《清穿:救命!太子妃她又在揍人啦》 简介 自瓜尔佳石蕴容嫁给太子起,她就明白,她不只是太子妃,更是康熙用来打理后宫、妆点太子身份的工具, 她要担起瓜尔佳氏一族的荣耀,要规劝太子,要为天下女子树立端方贤良的典范, 她不能妒忌、不能吵闹、时刻谨记规行矩步,活的仿佛框起来的木头人。 直到太子二废,她一同被圈禁,眼睁睁看着自己独女被抚蒙惨死,她这才醒悟,端方无用、贤良友善更是狗屁。 再睁眼,她重生到了康熙三十五年,她与太子刚刚大婚一年后的天坛祭天之时, 重活一世,她势要活出想要的自己! 于是,当晚,祭天回宫后,石蕴容就把太子胤礽按到了榻上。 太子震惊!太子不解!太子暴怒:“瓜尔佳氏你竟敢以下犯上?” 看着想动手的太子爷,石蕴容微微一笑,先一步把人揍了, 不仅揍了,还顺便给吃干抹净了。 事后,太子一脸怀疑人生的看着石蕴容:瓜尔佳氏,你疯了? 石蕴容:我就是疯了!太子爷若想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您堂堂储君被自己的福晋打了,大可叫人来! 太子张目结舌,气的大喊要废了她! 可第二天她还是外人眼中端方得体的太子妃,不仅半点事儿没有,太子还不敢再轻易动她。 石蕴容从此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太子不听话怎么办?揍他! 太子放任宠妾恃宠而骄怎么办?揍他! 太子要被废了怎么办?还是揍他! 可没想到,揍着揍着,她专宠了;揍着揍着,太子登基了;揍着揍着,包子就出生了…… 第1章 瓜尔佳氏,孤要废了你! “你、你竟敢打孤?!”爱新觉罗·胤礽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相较于被打的疼痛与愤怒,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震惊, 作为太子爷,从小到大,除了幼时和老大打架,就连皇阿玛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却被自己的太子妃打了? 石蕴容冷嗤一声,“打你就打你了,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唔!” 为防止他继续叫嚷,石蕴容抓起手帕就塞进了他口中,随后一个翻身压在了他身上,双手左右开弓,拳拳到肉,又避开了面部、手臂等日常中可能会露出的部位。 胤礽一面挣扎,一面瞪着眼睛怒目而视, 毒妇! 这个毒妇!竟敢殴打储君! 他要废了这个毒妇! 门外,早在听到二人倒在榻上的动静时,大宫女便以“不得打扰太子、太子妃亲近”为由,将人都赶的远远的, 如今听到房内的闷哼声,众人还以为是夫妻和乐,更不敢轻易过来打扰。 房内, “嘭——都怪你偏宠妾室!嘭——都怪你没用!都怪你!我的宝珠……” 要不是胤礽太废物,两废两立,她又怎么会被一同圈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老四那个包藏祸心的远嫁蒙古受尽折磨惨死? 重生回来的石蕴容边打边低声骂着,越打越气,越想越委屈,泪珠起先还衔在眼里,打着打着就落了地。 胤礽被她的眼泪砸了一脸,心中气愤羞辱交加,想咒骂瓜尔佳氏你疯了,无奈口中团成团的手帕死死堵着,半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用眼瞪她。 石蕴容出身武将世家, 满洲姑奶奶又从小就学习骑马射箭,纵使平日里表现的再端庄,力气和制敌手段是不缺的, 胤礽挣扎半响没挣脱开,反而被她磨起了火气,眼睛越来越红。 夫妻二十余年,石蕴容实在太了解他,只看他这幅样子便知晓他在想什么,心中的悲愤瞬间化为乌有, “太子爷您还真是死性不改啊。”她嗤笑一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肚子。 “唔!唔唔唔!” 石蕴容自上而下扫视他一周,又盯着他尚且年轻张扬的脸看了半响,眉梢一挑,挥手就把胤礽身上的衣衫除尽。 “唔?” 没有理会胤礽的疑惑震惊,她直接抽出手帕,将双唇贴了上去。 前世过了一辈子,她都不被胤礽看在眼里, 她瞧着他宠爱侧福晋李佳氏,疼惜唐氏、程氏,对她们处处体贴,温柔以待,偏偏对她这个太子妃漠视冷待, 可她作为太子妃要为天下女子树立端方贤良的典范,不能妒忌、不能吵闹、需时刻谨记规行矩步…… 她规矩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最终却落得个被他连累圈禁至死,连独女都保不住的下场, 如今有幸重活一世,什么规矩体统都去死吧! 她必要让胤礽尝尝她的感受,也要如同这个太子爷般肆意的活一回! 胤礽挣扎的动作一滞,微红的双眸瞬间瞪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石蕴容,随即更加猛烈的挣扎起来, “瓜尔佳氏……你竟敢……” 通红的脸上满是羞恼和屈辱,一向肆意张扬的眼中翻滚着腾腾怒火,因挣扎许久而被绸缎勒紧的手腕也微微泛起红意,偏偏却动弹不得。 石蕴容望着这样的胤礽,心中不由畅意, 原来占据上位是这样的感觉啊, 可真是—— 好极了! 她微微一笑,顶着胤礽威胁嫌恶的目光,挥手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又用手帕将小他缠了一圈又一圈,随即狠狠握住。 胤礽下意识一颤,连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和缓起来, “瓜尔佳氏你、你要做什么?!孤警告你……唔!” “太子爷,臣妾有名字的。”她语调轻柔,眸中却满是偏执癫狂, 明明大婚当日是问过夸过她名字的,怎的过了一辈子直到死,她都没听他再喊过一次她的名字, 不是瓜尔佳氏就是福晋、太子妃! 怎么,她在他眼里就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吗? “石蕴容。” “您可要记牢了,再喊错,臣妾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哦。” 她用修长尖锐的指甲狠狠刮了一下,眼神示意胤礽。 胤礽羞愤欲死,强忍着感受,偏过头去不看她,也不开口。 石蕴容眸色微沉,声调拔高,“您可记得了?” “你这个毒妇,简直是疯了!” “臣妾就是疯了,今日您不叫臣妾满意,臣妾现在就叫人进来,让他们也瞧瞧当今太子爷是如何被自己的太子妃……” “记得!孤记着了!”胤礽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忙打断她的话。 “臣妾叫什么?” “毒、石蕴容!蕴容!” 感受到她愈发收紧的动作,胤礽连忙按照她的意思唤道。 “真乖。” 她奖励般的轻抚了下他,慢慢松开手, 就在胤礽即将松了一口气时,又转手压着他继续了方才本应该继续下去的动作…… 次日一早,一夜好眠的石蕴容睁开双眼入目就看到双猩红的双眼, “从孤身上滚下去。”胤礽嘶哑着声音低声道。 石蕴容眨了眨眼, 哦,她忘了,昨夜对重生之事太过惊诧,又怀揣着前世满满的怨恨与不甘心肆意了一场,忘记给胤礽松绑压在他身上直接睡了过去, 如今观他目下浓烈的青黑之色,想来是被她气的一夜未睡。 她动了动身子,缓缓起身,顺带好心的帮他揉了揉僵硬发麻的身体, “不好意思了,太子爷。” 这满不在乎,甚至有些挑衅的语气,让胤礽额角青筋直蹦,他再也忍无可忍怒骂一声: “瓜尔佳氏,孤要废了你!” 第2章 只要您不怕丢脸,尽可出去说 石蕴容扬了扬眉,“您要废了臣妾,理由呢?” 胤礽被气笑了,用力扯着仍旧在缠在软榻上的双手,“你还好意思问孤理由,你寡廉鲜耻、目无尊卑、以下犯上、殴打储君,还、还……” 眼看胤礽仿佛不耻再说下去,她微微一笑,好心的接上:“还不顾您的意愿,强行与您行夫妻敦伦之事,甚至是压在您上……” “住口!” 她话没说完就被胤礽冷声打断,“你竟还敢宣之于口,真是不要脸。” “给孤松绑,否则孤这便叫人来把你压入宗人府凌迟处死!” 威胁她?她都死过一次的人了,会怕这个? “太子爷若想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您堂堂储君被自己的福晋打了,大可叫人来!”石蕴容扯扯唇角,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还是说,您想让旁人也瞧瞧您如今这幅模样?” 胤礽偏头,用力甩开她的手,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毒妇,皇阿玛和孤以往竟是看错了你,怎么,如今不装了?” 听到这话,石蕴容眼前不由闪过前世种种,脸上的戏谑散去,闭目苦笑一声,“是,臣妾累了,不想再装作端庄贤良了。” “您说看错了臣妾,臣妾也觉得看错了您,”她将所有情绪压下,睁开双眼,上前解开禁锢着他手腕的绸缎, “您要废便废,臣妾还要去寿康宫请安,便不送了。” 说完也不管胤礽转身去了屏风后更衣。 身后的胤礽黑着脸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道:“瓜尔佳氏,孤要不废了你,孤就不姓爱新觉罗!” 丢下这一句便穿好衣服,转身大迈步离开。 石蕴容听到门被大力合上,不以为意的扯了扯唇角,叫人备水洗漱。 大宫女瑞兰领着人进来,见石蕴容正自己换衣,忙上前伺候。 瑞兰小心看了眼她的脸色,轻声道:“娘娘,奴婢方才瞧着太子爷走前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可是发生了何事?要不奴婢去同何公公说说,劝劝太子爷?” “不必。”她丢开帕子,倚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眼下皇上亲征在即,就算胤礽真的闹起来,也有皇上压着, 更何况,以她的了解,胤礽那么好面子,就是死也不会让旁人知道他被女人打了的事, 只要这点不漏出去,就算说破天,他也废不了她。 “可是……”瑞兰欲言又止, 总感觉今日的娘娘与以往不同。 “好了,本宫自有分寸,快些收拾吧,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是。”众人不敢再多嘴,手脚麻利的服侍她洗漱更衣。 负气而走的胤礽脚下步子飞快,一路出了毓庆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守门的太监想要去通传,却被他一脚踢开,“滚开。”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起身,也不敢多嘴,只点头哈腰的目送胤礽直驱而入。 “是保成来了啊。”殿内康熙正在宫人的伺候下梳洗,听见动静也不意外,只淡淡扫了眼,便继续用帕子擦脸。 “皇阿玛。”胤礽打了个千,挥手示意一众奴才退下。 众人不敢做声,还是大总管梁九功看了眼康熙,得了点头的示意后才挥手带众人告退。 “行了,何事。”康熙瞥了眼胤礽怒气满满的神情,脑中闪过几个念头,将手中的帕子随意一丢,坐到龙椅上,等着他的下文。 “皇阿玛,儿子要废了瓜尔佳氏那个毒妇!”胤礽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眸中闪过一丝屈辱, “瓜尔佳氏”四个字压的极低,仿佛连提都不想提及。 康熙本还算温和的脸色瞬间黑了个彻底,“混账!” 呵斥完仍觉不够起身踱步到他身前立定,冷声斥道:“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与此同时,石蕴容刚踏入寿康宫便被一众后妃及妯娌们带着戏谑的视线扫过, 宫中到处都长了眼,太子昨夜留宿正院,晨起又怒气冲冲的离开,这事她们一大早就得了消息,可不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如今见她来,恨不得一双眼睛贴在她身上,好看出她平静面容下的窘迫。 “蕴容来了,不必多礼了,来,到皇玛嬷身边来坐。” 瞧出众人的心思,皇太后对这个素日孝顺的太子妃不免起了些怜意,出声替她解围。 “谢皇玛嬷。”石蕴容唇角勾起一抹笑,无视众人的视线,缓步到太后身侧下手处坐下, 刚坐稳,左侧便传来一道温慈的嗓音,“瞧着太子妃面色有些憔悴,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她转头就见惠妃一脸关切的望着她,仿佛话中并无他意。 “惠额娘哪里的话,一大早太子歇在正院,太子与太子妃夫妻和睦的消息都传遍了,太子妃又怎么会憔悴呢?” 不待她张口,三福晋便接下惠妃的话茬,说完自己却是忍不住笑了,被自家婆婆荣妃瞪了一眼后,忙拿起帕子遮住唇角。 石蕴容瞧着几人的眉眼官司,不禁扯了扯唇角, 太子虽与大阿哥不睦,但大福晋却是个厚道人,从未在人前与她争过嘴, 反倒是这个三福晋,同三阿哥一样,总是上蹿下跳的平白惹人烦, 上辈子她顾及着名声,也不愿太子兄弟间为难,对董鄂氏多有包容,如今……呵! “三弟妹倒是消息灵通,听闻三弟近些日子也常在正院,想来三弟与三弟妹夫妻之间也十分和睦了。” 众人闻言不由轻笑一声,纷纷将视线投向三福晋, 谁不知三阿哥偏宠侧福晋田氏,而前些日子三福晋趁三阿哥忙于准备御驾亲征伴驾,无暇顾及后院,寻理由狠狠罚了田氏,三阿哥知晓后不仅免了田氏的罚,还日日去正院和三福晋吵。 被众人目光盯的难堪,三福晋脸上的笑迅速僵硬,张了张口,半响却只是干巴巴吐出一句, “太子妃说笑了。” 石蕴容淡笑一声没再理会她,三福晋面上愈发难堪,咬牙垂下头去。 太后瞧了,呵呵一笑,开口换了话题,“三日后,皇帝便要御驾亲征了,各项事宜可都安排好了?” “是,皇玛嬷放心,孙媳都安排好了,还叫人检查了三五遍,必不会出差错。” “有蕴容在,皇帝和哀家才能少操点心。”太后一脸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夸赞道。 “可不是,不仅如此,自打太子妃打理公务,臣妾们的日子啊也都舒心不少呢。”宜妃亦是爽朗笑道, 惠妃、荣妃等人见状也连忙接话奉承, 一时殿内气氛大好,丁点儿都看不出方才针锋相对的样子。 偏偏此时,有几个宫女太监在殿外不停地张望, 见此他们各自的主子不由微微皱眉,纷纷眼神示意,很快,众位主子身边的贴身宫女便悄声出去询问, 不知是说了什么,听到消息的宫女们便露出大惊失色的模样, 这些主子还在疑惑究竟是何事,就见一小宫女飞速进殿向太后耳语了几句,紧跟而来的是同样给石蕴容禀报消息的宫女, “太子爷现下在乾清宫,说要废除您的太子妃位。” 第3章 石蕴容:去,请太子爷来! 消息传开不过一瞬,众人脸上的神情比之方才大惊失色的宫女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连素来嘴上不饶人的三福晋等人都纷纷眉头紧锁, 若连太子妃尚且都能说废就废,那更遑论是她们。 一时间殿内福晋们人人自危,后妃们也心中直打鼓,还是年纪大经历多了的太后率先反应过来,说了声“累”让众人退下,只留了石蕴容。 石蕴容顶着一众或怜悯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神情,勾起得体的微笑,静待太后同样同情的宽慰。 “莫忧心,你是个好的,只要你没有错处,皇帝和哀家都会帮你劝保成的。”太后拉住她的手,轻拍了拍,安抚道。 她听得懂太后的言外之意,不过也并不在意,只温顺低头瞧着二人相握的手,“是,多谢皇玛嬷。” 太后长叹一声,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她离开。 石蕴容在瑞兰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寿康宫,还未走远便在角落瞧见几个探头探脑的奴才, 见被发现也并不似以往的诚惶诚恐,只匆匆施了一礼便快步跑远。 “哎!”瑞兰气的大喝一声,就要冲过去。 石蕴容连忙伸手拦住她。 “娘娘,这样不懂礼数的奴才,实在是放肆,奴婢这就命人查下是哪个宫的,去治他们的罪。” 瑞兰小心看了眼她的神色,轻声道。 “算了,今时不同往日,不必理会他们,回吧。” 都传出要废她的消息了,还指望这些奴才们有多恭敬吗,就算是打杀了这几个,还会有那几个。 “娘娘!”瑞兰惊讶地抬头,却在触及她淡漠的神情后又快速垂下头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回去,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搀扶着她往毓庆宫方向走去。 石蕴容无视几人小心翼翼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淡然的走回宫, 刚踏入毓庆宫的门就见自己的陪嫁李嬷嬷迎过来,同样的满脸小心,“娘娘回来了,今日小厨房做了些新鲜花样,等着娘娘赏脸去用呢。” 石蕴容点点头,直直往寝殿走,“昨夜歇息的不好,现下有些累了,早膳就放在寝殿用吧。” 听她提及昨夜,李嬷嬷顿时心头大跳,忙用眼神询问身侧的瑞兰, 瑞兰心疼的看了眼前方的石蕴容,抿唇摇了摇头,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石蕴容没理会几人的眉眼官司,进了寝殿净手后便坐到桌前用膳, 小厨房所谓的新鲜花样,也不过是加了新鲜干果与时令果子的酥饼,眼下或许新鲜几份,但前世她已吃过数次,没什么好稀奇的, 偏偏这幅模样落到李嬷嬷及瑞兰等人眼里便成了食不下咽,不禁纷纷心中酸涩,面含心疼。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李嬷嬷凭着资历站了出来,凑到石蕴容身边,纠结半响,刚张开口,却见她放下银筷,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唇角, “去,着人去前院,等太子爷回来后请他来正院一趟。” 此时的乾清宫内,面对康熙的质问,胤礽当然不会将真实原因说出,更何况他也说不出口,只随便找了个理由, “瓜尔佳氏大婚一年仍无所出,犯七出……” 话还没说完,就被康熙砸到脚边的茶盏给住了口。 “混账!” 康熙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吐出这个字便不再看他。 “皇阿玛!”胤礽仍想再争取争取,被闻声赶来的梁九功劝住,“太子爷,您还是先让万岁爷缓和一下吧。” 康熙见他还立在原地,忍不住皱眉呵斥道:“出去!” 胤礽双唇紧抿,不甘心的看了眼梁九功帮着顺气的康熙,终究是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殿。 “万岁爷、万岁爷您消消气,太子爷也不过是一时气话,想来过几日便好了。” 梁九功低声劝慰着,但半句石蕴容不好的话也说不出, 太子妃的贤良宫中有目共睹,上侍奉太后勤勉用心,下友爱兄弟处处关怀,更不用说东西六宫公务打理的是井井有条,挑不出半点不好, 至于这“无所出”,宫中上下谁人不知太子爷不喜这位端方的太子妃,一月都去不了太子妃院里一次, 太子爷都不配合,这想“出”也“出”不了啊! 但是太子妃在外从未有半句怨言,仍恪守本分,维护太子名声,精心打理后院, 要他说,太子妃可是万里挑一的贤妻了,万岁爷素日也对这个亲自挑选的太子妃赞不绝口, 眼下万岁爷亲征在即,太子爷不说安排好出行事宜,居然还来无理取闹, 看把万岁爷气的! “你去,查查毓庆宫和太子近日的行踪。”康熙缓过气,摆手示意。 他倒想看看,这个逆子究竟在想什么。 “嗻。” 另一边,没能得偿所愿的胤礽出了乾清宫便命人去传索额图入宫, “爷,那现下是去?”何玉柱边瞄着他的脸色边小心翼翼的问。 虽然他也不懂太子爷为什么非要废了太子妃,甚至觉得太子妃很好,但主子心情不爽,他作为奴才的,自然不会去主动触霉头。 “回毓庆宫。”等索额图来帮他想主意废了那个毒妇! 丢下这句胤礽便大步流星的往毓庆宫走。 谁料前脚刚进了毓庆宫的书房,后脚便有人来报说太子妃身边的太监求见。 “爷?”何玉柱小心请示道。 胤礽冷哼一声, 这是听到他要废她的消息,心中惧怕,命人请罪来了? 不过竟然请罪都不亲自来,真当他这个太子爷是泥捏的不成? “不见……不,让人进来。”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说到一半突然调转了话锋,眸中也闪过一丝期待。 很快,人被带了进来。 来的是石蕴容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王以诚, 他心知目前情形,不敢放肆,甚至比一般小太监都要恭敬,余光瞥见胤礽衣摆一角便忙不迭的跪下行礼问安,飞快说出此行的目的: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妃有事想请您去正院一趟。” 胤礽皱了皱眉头, 不是来替瓜尔佳氏告罪的? 他又扫了眼四周,没见到像是带了什么用来赔礼道歉东西的样子。 “放肆!” 还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太子妃呢?还想等着他过去瞧她? 呵, 就算瓜尔佳氏现在过来跪着求他,他也非废了她不可。 还有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胤礽阴森森的盯着王以诚看了半响,直至看到他额角冷汗滴落在地,又冷嗤一声,“拖出去。” 这句话配合着那森然的语气,无异于拖出去处死。 王以诚吓得一抖,头猛猛磕到地上,刚想要求情,就被何玉柱带人捂住了嘴,只能无助的呜咽。 眼看他即将被拖下去,房门当啷一声被大力推开,石蕴容迈步进来制止了何玉柱的动作, “拿一介奴才撒气,太子爷真是愈发出息了。” 第4章 毒妇,你敢! 看到她的身影,胤礽的脸色瞬间黑了,嘴角却挑起一抹欠揍的微笑, “怎么,知道怕了?”来请罪求他了? 哼,就算这个毒妇当场跪下痛哭流涕的反省求饶,他也绝对不会心软半分! 石蕴容瞥了他一眼,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可惜,她却是不能让他如愿了, “臣妾命人来请太子爷,太子爷不愿过来,臣妾只能来寻您了。” 她勾唇一笑,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何玉柱等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也不敢动。 胤礽双眸一眯,怒道:“太子妃真是愈发猖狂了,都耍威风耍到孤面前了。” 她讽他一句“出息”,他还她一句“猖狂”,也算是公平, 石蕴容没跟他一般计较,反而顺从笑道:“臣妾原是有些体己话要跟太子爷说,才让奴才们下去的,不过既然太子爷不许,那便罢了,” 她将“体己话”三字咬的极重,末了又意味深长添了句: “毕竟太子爷身边伺候的都是亲信,想来也不会随意将您这的消息说与旁人听。” 胤礽意会到了,瞬间心火更盛,“你威胁孤?你可知道上一个敢威胁孤的人的下场?” 石蕴容眉梢微挑:“瞧您这话说的,臣妾不过是言明其中利害罢了,哪里就像您说那般严重了。” 胤礽眸光微沉,其中似翻腾着无边怒火,死死盯着她,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她恐怕早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半响后,却突的扬了扬眉,扯唇露出个满含恶意的微笑,挥手让众人退下。 何玉柱等人早已被这个夫妻二人之间剑张跋扈的氛围吓得半死,巴不得早点出去,如今得了令,一眨眼的功夫就散了个干净。 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石蕴容收了脸上的恭敬,一步步走向胤礽。 胤礽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冷眼瞧着她的动作,脸上也不复方才般的怒火。 石蕴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前停下,抬眸, 二人视线相接,仿若兵戎相见,眉眼间似火星飞溅,僵持不下。 良久,许是默契又或许是一方发现了另一方的意图,二人同时动了。 胤礽一脚踹出, 这一脚他丝毫没有留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笑话,昨夜完全是因事发突然,他没有防备才被这个毒妇辖制住,如今他怎么可能还会让一介女流再碰到他半分。 眼看就要踹中石蕴容,胤礽眉梢微扬,唇角弧度越扯越大, 这一瞬他就连过后如何嘲讽,报复她的话都想好了。 却不妨瞧见石蕴容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 一根软鞭?! 只见那只握住它的手微微一抖,就将他踹出去的脚狠狠缠住。 石蕴容微微一笑, 笑话,她都知晓他有了戒心,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她手上用力一拉,只听惊呼一声胤礽便仰头倒在椅背上, 这还不算完,她又拉着鞭子往后一扯,胤礽便被拖到了地上。 “你!毒妇!”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又被她眼疾手快的用鞭子五花大绑起来。 眼看梅开二度,胤礽也不似昨夜那般慌乱,甚至只略挣扎了几下,见挣扎不开就放弃了,只一双桃花眼瞪的溜圆, “毒妇,你又要做什么?” 石蕴容挑了挑眉,拿软鞭把直直戳着他胸口, “听闻您去乾清宫请旨废太子妃了,结果如何,万岁爷怎么说?”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胤礽就来气, 真不知素日这个毒妇给皇阿玛灌了什么迷魂汤,连亲儿子都不顾了,只护着她。 他不张口,石蕴容也猜到了大致情况,笑的愈发有恃无恐。 “你个毒妇莫要得意,若是皇阿玛知晓你对孤做的事,下令凌迟处死都是轻的。”胤礽见状恶狠狠道。 “那太子爷就去告状喽!”左右丢脸的也不是她。 胤礽气极,下意识想动手,却又被身上勒紧的鞭子给挡住,只好偏过头不去看她, 上辈子加一块这也是她头一次见胤礽这幅窝囊的模样,不由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心底却又突的涌起股子涩意,嘴角的笑半僵不僵的, 瞧着十分骇人。 胤礽心中直打鼓,“你、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石蕴容回神,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而过,幽幽道:“太子爷可知,消息传出去,臣妾在寿康宫得了个好大的没脸。” “哼,那也是你罪有应得,你大不敬,孤没直接废了你都算好了的,还想要脸面?你如今还能全身全尾的坐在这就感谢漫天神佛吧,居然还敢对孤甩鞭子,孤奉劝你,你……” 胤礽起先还高兴,越说越起劲儿,恨不得当场给她定下个一百零八条罪状, 可说着说着便发觉出她眼神中透露出的凶光来,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彻底消失。 “孤警告你,若是孤这个储君有何损伤,瓜尔佳石蕴容你也走不出这个屋子的!” 石蕴容缓缓直起身来,在胤礽惊恐的视线中忽然露出个粲然的笑, “臣妾很高兴,太子爷这回喊对了呢。” 丢下这句她猛地转身一步步往房门处走去。 她受了那么些的辱,凭什么这个罪魁祸首还能在外上蹿下跳的给她找麻烦! 胤礽见状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停下!站住!瓜尔佳石蕴容你给孤站住!” 他几近喊到破音,她却理都不理,眼看已走到门前,手将要推开那扇房门,胤礽再也顾不得其他,喊道: “孤再也不会喊着废太子妃了!你给孤停下!” 石蕴容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胤礽略松了口气,生怕她再在冲动之下叫来人来围观他的窘迫,忙缓和了语气: “好了,蕴容,过来,先给孤松绑,你是孤的嫡福晋,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呢。” 石蕴容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伸出去的手慢慢往回收, 胤礽心终于是落了地,赞许似的点点头,眼神示意她过来。 石蕴容动了动脚,在他期许的目光中,对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随即抬脚——猛地踹向房门。 胤礽目眦欲裂,“毒妇,你敢!” 第5章 该死,你戏弄孤! 房门哐当一声响,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只外面候着的奴才们高声询问是否要进来伺候, 可听屋内夫妻二人谁都没出声,奴才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胤礽瞪大双眸死死盯着房门,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是了,他忘了,这房门是要从外往内推,从内拉动才开的。 僵直的身子猛地软下去,他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汗水浸湿,回过神来便是极度的羞耻与无边怒火, “该死!你戏弄孤!”他瞪向石蕴容。 石蕴容转身来到胤礽面前,抬起手,猝不及防地猛地扇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随后无视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拿起手帕仔仔细细的将手指擦拭了一遍。 “太子爷瞧清楚了吗?如今可是您求着臣妾不要把咱们夫妻之间的事告知外人的。” 而非是用“不再废太子妃”来让她闭嘴的,所以给她收收那高高在上的嘴脸。 胤礽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双目猩红,仿若被困住的野兽,若非被软鞭绑着,恐怕会直接冲上来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您也不用生气,臣妾在外头受的气可比您多多了。”石蕴容淡淡道,又取了早备好的活血化瘀药膏帮他擦拭。 她扇的时候虽用了大力气,却是用了巧劲碾过去的,痕迹本就不明显, 再加上药膏又是极好的贡品,药效好的出奇,不出一炷香时间胤礽脸上便只剩些许的微红。 胤礽仍旧死死瞪着她,脑海中满是十八般酷刑, 他现在确实是不想再废什么太子妃了,他只想把这个毒妇关起来狠狠折磨! 折磨到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哭着喊着求他让她死! “万岁爷亲征在即,诸位阿哥日日忧心出行事宜,恨不得亲自上手操持,唯独您却满脑子都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还闹到了万岁爷跟前,您说,万岁爷心中会如何想?” 头上幽幽传来一句叹息,瞬间令胤礽阴沉的眼神顿住,脑海中各色阴暗想法悉数散去,眉头不由自主的蹙起, 纵使是他这个由康熙一手带大,父子情分不同别个的太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随着康熙年岁渐大,积威甚重,愈发乾纲独断,疑心也越来越重,甚至连亲儿子也起了防备之心, 这种时候他都没去关心皇阿玛身子,反而没有理由的跑去喊着废太子妃,皇阿玛心中必定…… 都怪这个毒妇! 念头在心中转了个圈,胤礽回过神又瞪向她, “毒妇,安敢挑拨孤与皇阿玛之间的父子情谊?” 石蕴容轻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您放心,臣妾在来之前,便备了一份赔礼以您的名义送去了乾清宫,一同递上去的还有出行依仗及各处随行人手的安排册子,必能让皇阿玛瞧见您的用心。” 石蕴容边说着边移开手,用帕子细细擦拭自己沾了药膏的手。 胤礽紧皱的眉头稍缓,刚想张口赞几句,又猛地顿住, 该死,差点被这个毒妇带偏了! “你休想用这种讨巧的方式来哄孤。” 且不说这本就是太子妃分内的职务,再者事事周全也不是她能放肆的理由。 “太子爷,您不会真的以为您这个太子之位坐的很稳吧?”石蕴容嗤笑一声, 哄他?呵呵! “您也该醒醒了,臣妾可不想日后受您牵连落得个凄惨下场。” “放肆!”胤礽怒呵一声,“你竟敢大放厥词。” 石蕴容却没有再理会他,擦干净手后,便将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软鞭解开三五下折好重新收紧袖中, 随即扬声叫了奴才进来伺候,快步转身出了房门回正院,半点不给胤礽反击的机会。 徒留胤礽盯着她的背影干瞪眼。 他只觉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的难受。 “爷,可要奴才将太子妃请回来?”何玉柱小心翼翼的请示道。 “滚!”胤礽回神,一拳砸到桌上,随即挥手将手边的茶杯扫落在地怒道:“都给孤滚!” “是是是。” 何玉柱挨了胤礽一脚,连滚带爬的领着众人退至殿外,刚掩好房门,便听到房内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声音,随即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何玉柱缩了缩脖子,瞪了眼往这边瞧的小太监,暗暗叹了口气垂头装死去了。 直至外面走来了一位身穿大臣朝服的人, “太子爷,索大人到了。”何玉柱轻声扣门请示。 房内久久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叔公进来吧。”胤礽的声音传出。 索额图正了正衣冠又捋了下袖口,抬步入了殿, 面对满地的瓷器碎片也熟视无睹,面色自然的行了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 一息、两息、三息…… 上首仍旧没丁点声响传出,实在反常,索额图忍不住皱了皱眉。 “叔公,给孤找两个布库师傅。” 索额图挑了挑眉,再也忍不住抬头望去, 却见胤礽侧身立于窗前,半张脸隐于昏暗中,阴沉的吓人, “不要那种花架子,要有真才实学的,再寻一上好的软鞭来。” “此事容易,奴才明日便将人和软鞭送来。”索额图和声道,复又垂首犹豫询问:“奴才一路走来,无意听闻您有废太子妃之意,不知……” 胤礽点了点头,“孤先前确有此意,去了乾清宫请旨,不过被皇阿玛赶出来了。” 索额图一惊,“恕奴才多嘴,太子爷万不该如此冲动,瓜尔佳氏乃是八旗望族,其中牵连甚广,太子妃又未有错处,即便真有此意,也该徐徐图之才是。” 胤礽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邪笑:“叔公放心,孤如今已是明白了,日后不必再提此事。”“是。”索额图将心放回了肚子里,“此次御驾亲征,太子爷乃是初次监国,实在意义非凡,只可惜奴才需得随侍万岁爷左右,无幸亲眼得见啊。”说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胤礽摆摆手,“叔公不必如此,孤既是初次监国,全无经验,万事自然还需询问皇阿玛,何谈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孤只求不负皇阿玛所托,不负天下百姓期望。” “这……”索额图神情一滞,试探询问,“届时万岁爷远在边疆,朝中重大事宜也便罢,一些小事太子爷若是能周全处理好,岂不是更能让万岁爷安心?” 胤礽垂眸看向自己桌面上的太子印章, 今日之前他确实是如此打算的,想到时候好好大施拳脚,在朝中安插人手的同时也让皇阿玛看看他这个太子已然长成,能独立且完美的处理政事。 但那仅仅是今日之前。 第6章 丢去惠妃面前,让她看着办 胤礽自嘲一笑, 纵使瓜尔佳氏是个毒妇,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提醒了他, 他那些兄弟们长大了,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就连皇阿玛也不似他幼时那般疼爱他, 以往他都当做不知道,以为如此便能粉饰太平,当做真的与以往没什么两样, 可如今,就废太子妃这事,倒是真让他清醒了几分, “好了叔公,孤心中自有打算,您只安心伴驾便是。” 胤礽摆手想让索额图退下,想起石蕴容,忍不住又咬牙切齿的吩咐道:“叔公切记,布库师傅定要身手敏捷,武艺出众的。” 索额图带着一肚子疑问出了宫,直到回到府中也仍旧想不明白, 好好的,胤礽突然要俩布库师傅是什么意思。 “老爷、老爷!” “嗯?哦夫人来了。”索额图回过神,看向自己夫人。 “您这是怎么了,”佟佳氏上前亲自服侍着索额图净了手,“瞧着似乎神思不属的样子,可是御驾亲征的事又有什么变动?” 索额图摆摆手,“不是万岁爷的事,是太子爷的事。” “太子爷?”佟佳氏压低声音,“可是为着废太子妃之事?” “哼,要真是就好了!”索额图轻嗤一声, 他倒是巴不得让太子废了太子妃,再从赫舍里氏族中挑个合适的格格上位, 唉,可惜、可惜! 索额图摇了摇头,推开佟佳氏的手,提点道:“莫须有的事,日后莫要再提及此事了,若是去宫中请安碰上,也记着对太子妃也恭敬着些。” 赫舍里夫人垂眸掩去微沉的双眼,低声应是。 “好了,老爷我还有事,晚膳不在府中用了。” …… 毓庆宫中, “娘娘,前边来报,您走后索大人便应召进了毓庆宫,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后离去。” 石蕴容正由瑞兰等人伴着染指甲,听到这话,摊开手掌对着艳红的指甲吹了吹,似漫不经心的开口: “本宫记得索大人的嫡次女嫁进了伊尔根觉罗氏嫡支。” “是,乃是如今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伊桑阿大人。”瑞兰应道。 她有些不解主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大家族枝繁叶茂,互有姻亲实是常事, 若论起来,京城中八旗各家往上细数数都是亲戚。 石蕴容眯了眯眼, 八旗各家互有姻亲是稀松平常的事不错,彼此之间也不会单因为一个姻亲就免了朝堂的争斗, 但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伊桑阿会在今年六月兼任兵部尚书, 大福晋出身伊尔根觉罗氏,大阿哥又一直在兵部历练, 这倒是巧啊。 有些时候,巧合多了,再经有心人引导,可会是致命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石蕴容唇角勾勒出一抹张扬的弧度, “听闻近日三阿哥后院十分平静,让安插在三阿哥府上的钉子动一动。” 她收回手掌,越过半开的花窗眺望远处霞光遍布的天际, 这一回她要一个一个的将太子身边拖后腿的亲信撕开, 无论是谁,也不能阻挡她登上后位的路! “是。” 瑞兰前脚刚踏出房门,后脚乾清宫前来送赏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大总管梁九功,手中小心翼翼捧着方玉匣, “万岁爷口谕,太子妃娘娘料理六宫事宜、勤谨奉上有功,特赐蜀锦六匹、苏绣锦缎四匹、孔雀绿翡翠珠链四串、赤金盘螭巊珞圈两只、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六柄、白玉观音像一座……” “儿媳谢皇阿玛隆恩。”石蕴容行礼亲手接过梁九功手中的玉匣,递给身后的福月手中,“劳烦梁总管亲自跑这一趟。” 梁九功摆摆手口称不敢,又笑道:“太子妃您且宽心,您的为人,万岁爷都看在眼里,素日也是常常称赞在口的。” “有您这句话,蕴容才是真的宽心了。”她勾起的得体笑容带上两分亲昵,“日后必定更加谨记本分,料理后宫、规劝太子,让皇阿玛与皇玛嬷放心。” 梁九功含笑点头,“奴才一定将您的话带到万岁爷跟前,”复又低声提点道:“那玉匣中乃是仁孝皇后的生前素爱把玩的玉如意。” 点到为止,石蕴容也懂了,“多谢梁谙达提点,蕴容铭记在心。” 梁九功见她明白,也不再多说,又彼此推脱一番才告辞离去。 “触手生温,不愧是仁孝皇后都珍爱的物件。”石蕴容打开玉匣,从中取出玉如意轻轻抚摸。 “宫中奇珍异宝无数,可依老奴看,最珍贵的还是这玉如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李嬷嬷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历代册封皇后,除却中宫笺表、后印外,这玉如意也一样是中宫正妻身份的象征, 康熙能赏下这个,就证明他心中确实是对石蕴容这个太子妃极为满意的。 石蕴容扬了扬唇角,将玉如意放回匣中,“就摆在屋里吧,本宫闲时也好把玩。” “是。”福月清脆笑应道。 梁九功刚踏出毓庆宫的门,康熙大肆赏赐太子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康熙在给石蕴容做脸,再不敢私下议论太子要废太子妃之事。 石蕴容在寿康宫撞见的那几个嚼舌根的奴才更是战战兢兢,吓到主动前来毓庆宫请罪, 听到下面人禀报后,石蕴容忍不住笑了, “是哪个宫里的?” “回娘娘,有两个是延禧宫的,还有一个是御花园的粗使。” “哦?”她挑了挑眉,“这倒是奇了,延禧宫的人居然能和御花园的粗使待在一块闲聊。” 瑞兰眉头蹙起, 她一向管着人手调动及私下消息打探,也从来没听说过延禧宫的人与御花园粗使有牵扯, 况且这些粗使奴才一向不可随意走动,又怎会单独一人去了寿康宫?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瑞兰悄声退走,出去命人查探。 “娘娘,外面那几人如今该如何处理?”福月躬身请示。 若按照石蕴容以往的处事风格,康熙刚给她撑了腰,嚼舌根这样可大可小事,再加上几人身份可疑,必是先放过她们, 一是博个宽厚贤良的美名,二是待查清几人身份后留着看哪天能否用的上,三也是给惠妃一个面子。 可现在不是以往, 石蕴容垂眸用小银铲一下一下扒拉着手炉中的炭,声音像是悬崖上的坚冰, “御花园那个打二十大板丢去浣衣房,延禧宫那俩丢去惠妃面前,让她看着处理吧。” 第7章 太子这两天在做什么? 延禧宫死了两个二等宫女, 听说是因为随意议论主子被惠妃赏了板着之刑,活活疼死的。 消息传开后,宫中上下,从主子到奴才个个都消停了,气氛很有几分诡异的沉寂。 石蕴容听后笑了笑,无视一众恭敬的有些过分的奴才们,慢悠悠走向寿康宫, 今日的请安气氛比之以往不知和谐了多少倍, 甚至有两个嫔位娘娘以感谢太子妃一直的精心照顾为名,当众给她送了两个亲手做的荷包手帕。 “这怎么好,两位都是长辈,蕴容何德何能让长辈们如此劳累。”石蕴容假意推脱道。 “这有什么的,太子妃处事公允又贴心,东西六宫哪个没受过你的照顾。”敬嫔笑道。 与她一起的端嫔亦应和道:“敬妹妹说的很是,何况宫中素有长辈给晚辈做针线的旧例,太子妃不必介怀,不收才是瞧不起咱们呢。” 长辈给晚辈做针线确是常事不错,但那要么是晚辈年幼,要么是亲母子\/母女,做的也大多是些衣衫,哪有做荷包手帕的? 敬嫔和端嫔为了巴结太子妃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四妃对二人这般谄媚的作态十分瞧不上, 但对于石蕴容这个就连太子那么闹都没能废了,眼看大势已成的太子妃,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复杂,倒也没像是以往那般端着架子, 惠妃甚至都加入其中捧了两句。 太后也乐呵着拍了拍石蕴容的手。 石蕴容对此也丝毫不意外,毕竟太后这么多年,行事只有一个准则—— 喜康熙所喜,厌康熙所厌。 再加上她先前对太后就多有孝敬,如今有了康熙撑腰,太后自然会更喜欢她。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后宫气氛一阵大好, 众人本以为,这种气氛会延续到御驾亲征后,谁承想隔日一早三阿哥府上一声惊叫划破整个紫禁城的天空, 三阿哥后院妻妾争斗,导致三阿哥误用了加了狼毒草的手帕擦脸,差点毁容。 胤祉成了京中宠妾灭妻且自食恶果的典范,皇室颜面扫了一地。 原定掌管镶红旗大营随驾的胤祉被康熙叫到乾清宫斥责内宅不修,不堪君子之名,剥夺了他随驾的机会,且禁足府中抄写金刚经百遍,何时抄完何时才能自由活动。 得知消息后荣妃气的摔了最爱的一套青花瓷茶具,马不停蹄的命人传三福晋入宫。 宫中就没有秘密,不出一刻钟, 三福晋被荣妃叫去钟粹宫骂了两个时辰的消息就被传遍了整个后宫。 “这会还训着呢?”石蕴容含笑对镜将手中的红宝石缠丝绕凤藤纹金簪插入鬓中。 “是,不过眼下快要宵禁了,想来荣妃娘娘也快放三福晋离宫了。”瑞兰将金丝蝶戏百花软帕奉上。 石蕴容勾唇笑了笑, “去御花园逛逛吧,没准还能碰上三弟妹呢,本宫这个做嫂子的也好安慰安慰她。” 石蕴容掐着时辰,刚到御花园不久,就碰上了从钟粹宫出来,面色郁郁的董鄂氏, 她此次出来带的人不多,刚又打发了人去亭中收拾坐垫茶点,身侧只陪着个瑞兰、福月。 董鄂氏心神不属下,并未注意到她们主仆三人, 步子飞快的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都怪田氏那个贱人,若非她三番两次挑衅,本福晋又怎么会用那种下作的法子,如今不仅害的三爷被禁足,连本福晋也要被额娘训斥。” 荣妃那个老妇,自己教不好儿子,还怨上她没能规劝好胤祉了, 谁让他宠妾灭妻,有如今下场也是活该, 不对,归根结底,都是田氏那个狐媚子的错! “三弟妹。” “啊!”董鄂氏心中正骂的起劲,猛地听到她这一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直接喊出了声。 “谁,没长……给太子妃请安。” 看清石蕴容的脸,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董鄂氏,连忙住口行礼,有些心虚的低声问道:“太子妃今日怎的有空闲来逛御花园。” 石蕴容笑而不答, 位卑者不该问位尊者行踪,位尊者也没有那个必要事事都回答。 “三弟妹这是从钟粹宫出来?本宫也听说了三弟的事,三弟如今可好些了?” 董鄂氏暗恨石蕴容不给面子,也恨她明知故问, “谢太子妃关怀,只是臣妇还要回去侍奉三爷,没空同您闲聊了。” 石蕴容伸手掐下身旁一株花苞,“三弟妹可是与本宫生分了?你从前可从不自称臣妇的。” 董鄂氏神情一僵,暗自咬牙,“是臣妇从前失了规矩,太子妃宽宏大量不与臣妇计较,但臣妇岂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肆,还请太子妃宽宥臣妇从前的冒犯。” “这话才是真的生分了。”石蕴容伸出一只手扶起董鄂氏,“三弟妹向来是知晓本宫的,从不看重这些礼节,” “万岁爷也一向看重兄友弟恭,本宫作为太子妃,自当友爱兄弟妯娌,说什么冒不冒犯的呢。”她轻拍了拍董鄂氏的手,将另一只手中的花苞放到了她手中,“三弟妹说,可是这个理?” 董鄂氏扯了扯僵硬的唇角, 兄友弟恭?究竟是兄友弟恭还是都要尊敬太子一个? 她就看不惯三爷那副跟在太子屁股后头上赶着当奴才的样儿,都是一个阿玛的儿子,谁又比谁差了?还不是太子命好,托生到了仁孝皇后肚子里, 可同样额娘是四妃之位的大阿哥就知道争,偏偏三爷除了玩女人就是捧着太子,连带着她也好像低人一头, 她董鄂慧珠在家时一向是京中最得宠最出众的格格,那时候瓜尔佳氏又算什么东西? 怎的她嫁了人就要屈居人之下了? 她不甘心!连带着对三爷的怨一同算到了石蕴容身上,所以才一直跟她不对付, 可如今呢,连太子都要废了她,万岁爷也给她撑腰, 而她,因为同妾室争斗害的三爷被皇阿玛训斥,无法随驾出征,还闹的全京城人尽皆知,被荣妃训斥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子妃说的是,弟妹谨记。” 石蕴容满意的笑了,松开她的手,“时辰不早了,想来三弟还在府中等着三弟妹,本宫就不留你了,本宫命人给三弟备了些上好的药膏,三弟妹一同带回去吧。” “是,多谢太子妃。” 董鄂氏僵着脸走了。 瑞兰瞧着自家主子盯着三福晋已经走远的背影笑的灿烂,心头无端起了两分寒意, 不知为何,总觉得主子与以往不大一样了。 心里念着事,眼神也下意识地看向石蕴容,不曾想和她对视个正着, 瑞兰一惊,快速垂下头, 等了许久也并未等到主子惩罚,刚松了口气,却猛地听头顶响起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询问, “太子爷这两日在做什么?” 第8章 还真是上进啊 瑞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这就去查。” 石蕴容没作声, 但二人都知晓她这是动怒了。 福月略带嫌弃的看了眼瑞兰, 宫中是个什么地方,主子所处位置又是如何要紧,几近人尽皆知, 瑞兰同她作为陪嫁宫女也入宫一年了,怎的还如此粗心大意? 心中虽然腹诽不停,但作为自小便一同侍奉在主子身边的姐妹,福月少不得出来打个圆场, “娘娘,瞧着似要起风了,可要回宫?” 石蕴容只当没看到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淡淡扫了眼瑞兰,轻声应道:“嗯,回吧。” 瑞兰保持着伏跪的姿势,待石蕴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才缓缓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飞快回去查探。 胤礽并未封锁消息,也好查的紧, 不出半个时辰,瑞兰便带着消息回了正院, “索大人寻了两个布库师傅送进宫,太子爷近两日都在练布库,前边的人都猜、猜测是大阿哥能伴驾出征,太子爷心中不痛快,才……” 瑞兰低下头, 先前的猜测之言已是冒犯,后面的话她不该说。 还真是上进啊。 可惜没有人能猜到,胤礽根本不是因为御驾亲征不带他,而是想要报复她这个太子妃。 石蕴容放下手中的银箸,接过福月递上的手帕擦了擦唇角,才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那便吩咐后院,不许让人去打扰太子爷,若有违者,不必来回本宫了,直接拖去慎刑司。” 胤礽都这么用功了,她作为“处事妥帖”的太子妃又如何能阻拦呢? 且让她瞧瞧,胤礽到底能练到个什么程度! “是。”瑞兰应下,前去后院各院传消息。 后院众妾室一顿闹腾不提, 康熙得知这个消息后,不仅没觉得胤礽这是在发脾气,反而高兴他同自己这个皇上一般懂得身先士卒,有敢为人先的念头, 大笑三声,让梁九功送去了大批赏赐安抚。 阴差阳错还讨了康熙的喜,胤礽无所谓一笑,丢到脑后,继续和布库师傅们摔打,一众阿哥却暗自咬碎了牙。 他们连闹都不敢闹,太子赌气还被夸? 胤褆冷哼一声,“太子就只会这些小女儿家的手段。” 二月初五,晴空万里无云,连倒春寒的天气都暖了几分, 乾清门处,石蕴容搀扶着太后率领一众后宫嫔妃、宗室福晋、外命妇们立于门前,等待为康熙送行。 门后不远处,胤礽带领着阿哥、朝臣们恭候康熙圣驾。 一炷香后,一身明黄盔甲,腰挎宝剑,背带弯弓的康熙出现于人前, “儿臣\/微臣\/奴才\/臣妾\/臣妇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目之所及,除太后外皆跪倒在地,高呼万岁,康熙心中不禁生出万丈豪情, 此番亲征,噶尔丹也必定如天下臣民般匍匐在他脚下,同擒鳌拜、除三藩一般为他在位功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儿子不孝,累皇额娘亲自前来相送。”回神不过片刻,康熙挥手叫起后快步走向太后。 太后慈声道:“能亲眼看着皇帝率兵亲征是哀家的福气。” 左右劝也劝过了,皇帝执意御驾亲征,她又何必再在人前扫兴, 只慈祥的嘱咐些吃食、衣着的小事,又特意敲打了康熙身边的奴才,彰显作为嫡母的用心。 “皇帝放心,哀家在后宫有太子妃及惠妃、宜妃她们几个陪着,不会出什么岔子,只等皇帝凯旋而归了。” “请皇阿玛\/万岁爷安心,儿臣\/臣妾等必恪守本分,用心侍奉太后。”石蕴容与众嫔妃齐声道。 “太子妃是个好的,有太子妃陪着皇额娘,儿子也可放心了。”康熙点点头,亲手扶起石蕴容以示看重, 随即便不再理会她们,转头去嘱咐胤礽。 胤礽一身杏黄四爪金龙朝服,头戴顶戴于众星捧月间立于康熙身侧,张扬肆意, 远远瞧上去倒是十分俊逸明朗、意气风发。 石蕴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纵使他再如何,她也不得不承认,这身皮相是极好的,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胤礽有所察觉,视线略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到她身上, 发现是她在看他后,胤礽眉头微蹙,神色有一瞬的僵硬,转息又恢复如常,快速收回视线,恍若未闻。 这头康熙也已嘱咐完,拍了拍胤礽的肩,挥剑下令出发。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排山倒海般的恭送声中,康熙的依仗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众人起身,却丝毫没有动作,包括胤礽,皆在等待太后的令,而太后仍旧在眺望康熙消失的方向, “皇玛嬷放心,皇阿玛定会平安归来的。”胤礽见状快步走到太后身边,绕过石蕴容搀扶住太后另一侧手臂,“此处风大,皇玛嬷还是尽早回寿康宫歇息吧。” 说完给了石蕴容一个眼神示意。 石蕴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知晓此刻该作何反应,但实在懒得看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未曾理会他,只同样温声劝慰着:“皇玛嬷,让孙媳陪您回寿康宫吧。” 太后缓缓收回视线,拍了拍他俩的手,又捉着石蕴容的手放到胤礽手中, “有宜妃她们陪着哀家便好,蕴容留下陪保成看看有什么需要料理的。” 石蕴容、胤礽二人神色齐齐一僵。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太后在为太子夫妻和睦费心,自然没有不长眼的反驳,宜妃等人连忙上前应和着陪太后回了寿康宫, 宗室、大臣们也纷纷告退与福晋、命妇们离去, 独留石蕴容与胤礽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周遭何玉柱、瑞兰福月等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离远些,好给这对尊贵的夫妻留出足够的空间解除误会、增进感情, 下一瞬却见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的同时转身离去。 何玉柱与瑞兰福月互相看了看,纷纷露出个苦笑,连忙追上各自主子。 毓庆宫就在那,哪怕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路回宫也依旧避免不了碰上。 就在两人第二次换了不同的路仍旧在下一个岔路口相遇时,胤礽终于忍不住了。 第9章 石蕴容:您打吧! “石蕴容,你就这么想同孤一道?” 不同的路偏偏两次都能卡在与他同时走到一处,不是刻意算着步子、精心伪装巧合是什么? 石蕴容想笑, 他倒是没忘记她的嘱咐。 心情稍霁的她也有了应付胤礽的兴致,“太子爷这话臣妾就不懂了,臣妾穿着花盆底,走的慢些便罢了,怎的您还能三番五次的同臣妾碰上呢?” 被反将一军的胤礽胸口起伏了两下,脑中思绪转了几圈都没想出合适的反驳的话,想训斥她放肆,又担心这个毒妇发起疯来不顾场合,闹到最后丢了自己的脸面, 恼羞成怒之下狠狠瞪了眼侧后方跟着的何玉柱, 都怪这个狗奴才,引的什么破路。 何玉柱不敢作声,只能静静装死, 两个主子都是得罪不得的,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石蕴容又想笑了, “既然都碰上两次,毓庆宫也不远了,不若便一道回去吧。” “谁要同你一道。” 这毒妇对他又打又骂,还在外面装贤良端庄让他窝火,如今仅仅凭一句示弱的话就想让他放下芥蒂同行? 哼,可笑! 胤礽丝毫不给面子,拔腿就走,步子飞快,活似后面有鬼在撵他一般。 这下石蕴容是真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被还未走远的胤礽听个正着,回过头来狠狠瞪她一眼,咬牙切齿的喊:“瓜、尔、佳、氏!” 石蕴容扬了扬眉, 她上辈子怎么没发现气太子这么好玩呢? 哦,她想起来了, 石蕴容迈开步子,气定神闲地走向胤礽, 上辈子她把胤礽当做君、当做主子,万事奉着捧着, 他轻轻蹙一下眉,她就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生怕惹他生气, 直到被圈禁,才发现太子也是人,也仅仅是个平常人。 “怎么,太子爷是又想同臣妾一道回毓庆宫了吗?”她站定在胤礽身前,用目光描绘他寸寸眉眼, 眼神肆意大胆, 胤礽又想骂了,但不待他张口,石蕴容便先一步开口,“瞧太子爷这样子,恐怕不是了,是臣妾想岔了,为不惹您烦,臣妾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再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走的干脆利落。 胤礽盯着她的背影,气的握拳, 这个毒妇,她眼中何曾有过“不想惹他烦”的惶恐。 “爷?”何玉柱轻声提醒道。 胤礽回神,恶狠狠的扯出一抹笑,“去正院!” 他要让那个毒妇瞧瞧,他这几日的布库也不是白练的! 何玉柱不懂了, 太子妃的大胆他也看在眼里,怎的太子爷反倒要去正院了? 难不成自家主子实际喜欢的是这个调调? 那倒也难怪从前太子妃不受宠,毕竟能在太子爷面前这般大胆的,还真没有! 不过太子妃是从何得知太子爷这个喜好的呢? 何玉柱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管太子爷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那都不是他这个奴才能置喙的, 得了令,便麻溜带路,吩咐底下人准备。 毓庆宫后院正殿, 胤礽想着自己的目的,并未直接过来,而是特地跑了趟前院书房,换了身常服,将索额图寻来的软鞭缠在腰间,才大步流星冲向正院。 石蕴容正在用早膳, 一大早便换了吉服前去乾清门等候,真是又累又饿, 待会儿用完膳,她定要好好睡个回笼觉,午后再处理宫务好了。 唔,还要去寿康宫看望下太后, 毕竟太后都那么给她做脸了,她也不好不去谢恩。 喝着小玉碗中陈皮莲子百合红豆粥的石蕴容想着,又夹了筷金丝腐皮豆腐卷。 还是这样尊贵的日子好啊! 胤礽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都退下!”他一进来便挥退全部奴才。 李嬷嬷并瑞兰、福月几个站着没动。 胤礽不满的看向几人,“怎么,孤的话都不好使了?” “好了,太子爷有事同本宫聊,你们都下去吧。”石蕴容摆摆手。 几人福了福身,告退离去,并贴心的关好房门。 “吱呀”一声后,房内只余夫妻二人, 一坐一立,相似的场景相同的人, 胤礽眼中的跃跃欲试都满的将要溢出来,石蕴容却依旧在慢条斯理的用着早膳, “石蕴容。”他轻唤着她的名字,步步逼近,直至她面前,单手搭上她的肩, “怎么,你还想要孤给你留出用完早膳的时辰?” “当然不敢,太子爷是君,臣妾又怎敢让太子爷等呢。”石蕴容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转过头看他。 胤礽勾了勾唇,自上而下扫视她,捏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用力, 让他想想,该从哪儿开始呢, 他记得这个毒妇第一次可是趁他不备将他按在身下打,第二次又用软鞭将他捆住, 他也不要求什么,要不就十倍偿还给她吧! 胤礽恶劣的笑着,笑着笑着神情却猛地一顿, 等等,这女人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于平静了些?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胤礽皱紧眉头,目光死死盯着她,似乎想透过她看清她脑中的想法。 “臣妾在您心中难道就是那般阴险狡诈之辈吗?”石蕴容佯作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捏着帕子就开始哭, “臣妾自嫁入毓庆宫,无时无刻不谨记为妻本分,上孝顺皇阿玛太后,下友爱兄弟妯娌,处理六宫宫务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到头来不过是有些许的误会,太子爷便这般看臣妾吗?” 胤礽拧眉瞧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 “你少给孤来这套,你之前对孤做过的事都忘了吗?” “现如今没皇阿玛撑腰,孤今日定要让你瞧瞧什么叫夫为妻纲。” 若是以前,他可能还会相信她这番说辞,体谅她的辛苦委屈, 可如今,他自认为已经看清了这个毒妇的真面目! 提起之前的事,胤礽都觉得左脸颊隐隐作痛,当日的羞恼涌上心头,他恨不得对着她大吼一声:毒妇,休想再骗孤! “好!” 没等他喊出口,石蕴容一声高呵先一步喊出口, 胤礽呛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的满脸通红,“你!” 石蕴容根本不给他机会,拉着他原本捏着自己肩膀上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贴, “您打吧!” 第10章 胤礽:该死,被那个毒妇糊弄了! “打!” 石蕴容泪眼婆娑的仰头望着他,边哽咽着边甩动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 胤礽被她这番动作弄懵了,人呆愣在原地,手下意识的往回撤, 反应过来后一把甩开她的手,“孤看你实在是疯了!” “臣妾能不疯吗?” 石蕴容站起身,步步逼近胤礽, “三阿哥明面唯您马首是瞻,实际背地里却让三福晋三番五次挑衅臣妾,为的不就是踩着臣妾凸显自己的地位,偏偏又要博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其司马昭之心,简直路人皆知,偏您还以为他一心为您!” 胤礽瞪大双眸,下意识顺着她的步子后退两步,脑中回忆着老三素日的行事, 是这样吗? “赫舍里家一面凑在您跟前,一面又安排嫡支嫡女同大阿哥外家联姻,暗中下股,”石蕴容压根不给他仔细思考的时间,又丢出个大雷, “臣妾实在忧心您,担心您被下面人的奉承之言糊住了眼!” “你!”胤礽停住脚步,脸上神情如石块般僵硬,唯独眼中闪烁不停的眸光显示着他内心的波动,你了半响最终却只负气甩袖, “胡言乱语!” 且不说老三,单就赫舍里家怎么会暗中站队老大?那可是他的母家! 瓜尔佳氏这个毒妇果然是疯了! “瞧,您压根不相信。”石蕴容深吸一口气,侧过脸露出一副失望又落寞的神情,声音低到近乎不可闻, “臣妾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想让您清醒清醒,夫妻一体,臣妾哄骗太子爷对臣妾也并无好处啊!” 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看向胤礽,视线却在触及他紧皱的眉头时猛地黯淡, “是臣妾的错……明知您不会相信的,还将自己弄得像是居心叵测的人。” 软帕覆面,只余呜咽的啜泣声。 胤礽何时见过她这幅模样? 在他印象中,他这个嫡福晋确实无趣了些,纵使容貌不差却因为心中除了规矩体统再无其他,活的好似模子印出来的人,他才不愿多宠幸, 可那样一个顾忌规矩体统、时刻端着太子妃架子的人,如今哭的发髻凌乱,毫无体面可言, 让他控制不住的动摇。 “孤也不是说不信你……” 胤礽摸了摸鼻尖,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张口还想再说些其他,却猛地被石蕴容抱了个满怀, “臣妾就知道太子爷还是信臣妾的,太子爷您真好!” 胤礽僵硬的空张着手臂愣在原地,脑海中对老三、赫舍里家的怀疑等各种繁杂的思绪一一闪过, 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瓜尔佳氏撒起娇来是这样的! “臣妾虽欢喜太子爷信任臣妾,但您还是再命人仔细查查的好,免得是谣传,再误会了三弟同赫舍里家,毕竟,他们都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再怎么谨慎都没错的。” 瞧,还挺善解人意! 胤礽又感受了会以往强硬规矩如今软香在怀的反差感,才装模作样的握拳抵唇轻咳一声, “咳!孤晓得的,” “此事事关重大,孤这就去!” “嗯好~”石蕴容应了一声, 娇娇的、软软的。 胤礽又想咳嗽了, 若是这样的太子妃,他还勉强、仅仅是勉强,能接受。 …… 胤礽走了,石蕴容瞧着他的背影缓缓起身。 “娘娘。”瑞兰等人也重回房内,等候吩咐。 石蕴容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冷饭,将手中的帕子随意丢到桌上, “收拾干净。” 下回一定要少加点葱蒜汁,熏的她眼睛疼,“本宫小憩会儿,半个时辰后叫醒本宫。”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顺手拆下繁重的首饰,似是想到了什么,动作又是一顿, “若是太子爷再过来,便说本宫身子不适歇下了,拦着莫让进来。” “是。” 胤礽一路出了正院,边往书房走边回想着方才的情形, 想起石蕴容温声软语的模样,不禁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手指, 若是瓜尔佳氏日后也能如此,他也不是不能将她之前的放肆当做是夫妻之间的情趣, 毕竟她也是为了提醒他, 念及此,胤礽忙命人传了富察·阿兰泰,打算好好查一查。 他手底下得用的除了赫舍里家还有旁人,甚至还有很多, 只不过相比旁人他更信任也更喜欢用赫舍里家的人罢了, 若非此次涉及赫舍里家, 他也不会想到用其他人。 这个富察·阿兰泰能力不错,在皇阿玛面前也有几分脸面,此次还被留下掌管禁卫,消息十分灵通, 他倒要看看老三以及赫舍里家的人是怎么回事, 能让瓜尔佳氏一介太子妃不顾体面,非要用这种恶毒法子提醒他! 等等…… 胤礽猛地顿住。 侧后方跟着的何玉柱差点缓不住撞上来,用力扭了下身子才在眼看碰到胤礽时紧急停住, “爷?” 他轻声提醒一句,然后就看到胤礽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飞快低沉下来。 “噗通!” 何玉柱跪了下去,“奴才该死,差点冒犯了爷,还请爷责罚。” 胤礽却没有理会他,脑海中将从他进正院房中到石蕴容的一言一行又仔细回想了个遍,突然福至心灵, “该死,被这个毒妇哄骗了!” 他低声咒骂一句,脚下迅速一个转弯便又往正院方向走。 何玉柱不明所以,忙不迭起身来追, 好不容易追上了,瞧着胤礽阴沉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哈腰的跟着又回了正院。 “奴婢等参见太子爷。” 眼看胤礽丝毫不理她们,一味往房内走,李嬷嬷连忙阻拦, “太子爷,娘娘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那孤更该进去瞧瞧太子妃了,”胤礽紧了紧拳头,“方才孤走前太子妃还好好的,怎么眨眼功夫便身子不适了,可是你们这些奴才没伺候好?” 此话一出,瞬间哗啦跪倒一片, “奴才\/奴婢等不敢。” 李嬷嬷赔笑,“娘娘说是双目略微不适,也提醒过老奴,不敢用此等小事让太子爷烦心,奴婢等伺候不力,甘愿领罚。” “哦?”胤礽想起石蕴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由微微挑眉,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那可传了太医?” 他面色不善,一众奴才都不敢轻易吱声, 最终还是李嬷嬷仗着作为太子妃奶嬷嬷的资历壮着胆子应道: “娘娘说不必,但老奴实在不放心,已命人去请了,待娘娘醒后,老奴会劝娘娘让太医诊脉的。” 胤礽深深看了眼她,直把她看的身子微微发抖。 双方正僵持不下,远处院门外小跑进来一小太监,对着何玉柱低声耳语几句。 第11章 有碍生育 何玉柱连忙上前一步,“太子爷,前边传话说阿兰泰大人到了。” 胤礽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既然如此,小卫子便留下,待太医给太子妃诊脉后再来回孤。” “嗻。”何玉柱身后的小卫子连忙应了声,站出来走到了李嬷嬷身后。 李嬷嬷行礼道:“老奴代娘娘谢太子爷关怀。” 胤礽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去, 如今还是查探老三及赫舍里家的事重要。 至于瓜尔佳氏,且看来日方长的。 …… 石蕴容醒来看到两个白胡子太医还有些不解,听了李嬷嬷解释后才反应过来, 真是不错,胤礽竟转过弯来了, 她还以为只要女人哭一哭,他脑子就被带跑了呢! 如今看来是只对李氏有效啊。 “这个法子不好用,下次不用了。”她冷笑一声,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起身。 “什么?”李嬷嬷没听懂,下意识追问一句,却见她已摆手让太医上前诊脉,只好将疑惑压下。 “太子妃娘娘脉象细弱稍缓而无力,素日可有夜难安枕之兆?” 两个太医轮流上前诊脉后,互相对视一眼,由其中年长一些的胡太医开口询问。 石蕴容略点了点头, 可不是夜不安枕, 重生这几日,她夜夜都能梦到前世, 今日是太子轮番被废,明日就是自己在咸安宫惨死, 再要么就是宝珠在蒙古被人折磨,或这一世任她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如定轨般发生而无可奈何的场景, 叫她如何能睡的下? 李嬷嬷这会已经回过味儿来,明白石蕴容方才之言是何意, 还当她身子不适只是做给外人看的,甚至忧心太医说出什么“太过康健”等不妥之言,谁承想诊了半天倒真诊出了病症, 这下是真急了,“太医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平日膳食出了问题?还是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多年后宅后宫女人争斗的经验让李嬷嬷瞬间警惕起来, 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害人的手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忙叠声让瑞兰福月等人将石蕴容用过的膳食、接触过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请太医查验。 这幅紧张的模样让石蕴容苦笑不得, 她虽心中有数不太可能是遭了旁人算计,但也由着李嬷嬷操持, 多查查总是好的。 有了她的默许,殿内瞬间忙乱起来, 两个太医一人负责查验入口的饮食,一人负责查验石蕴容平日接触过的东西,很快就将正院查了个底朝天, 石蕴容起先还不以为意,见日头正好,让人搬了个软榻到院中玉兰树下,边听着奴才逗趣边看他们忙活,唇边挂着闲适的弧度, 可随着胡太医神情越来越凝重,她终究是笑不出来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 石蕴容看着眼前托盘上摆放着的锦缎、香粉,皱着眉头用帕子掩了掩鼻尖,看向福月, 她身边伺候的人一向分工明确, 李嬷嬷统领着吃食及她身边的大小事,瑞兰管着人手及暗处钉子调动,库房及各处来往送礼则是由福月总管着。 福月见库房查验出这些有异的东西,心早已吓的快要跳出来,听到石蕴容问,连忙上前回禀, “回主子,这匹锦缎是您大婚时赫舍里庶妃送来的贺礼之一,香粉则是上月内务府送来的份例。” 石蕴容深吸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曾想,自己宫里真出了这些腌臜东西, 这还是阴差阳错查出来, 那上辈子呢?自己嫁入毓庆宫一年不曾有孕,好不容易怀上生下宝珠后,又坏了身子,再不能有孕信,难道也是不知不觉间中了旁人的算计? 想到这,她面色不禁一白,呼吸都有些不畅, “娘娘!”李嬷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住她。 石蕴容闭了闭眼缓和片刻,才睁开眼挥退李嬷嬷,看向太医。 太医们还在查验,虽然已经查出这两样东西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药效如何,他们还需仔细分辨。 “如何?两位太医,这些东西究竟是有什么问题?”李嬷嬷催促道。 二人一人拿着锦缎仔细闻了闻,一人用清水化开香粉,后又将物件互换检查商议一番,最终还是由胡太医站出来禀报, “回太子妃娘娘,这锦缎中的金丝乃是泡过红花,妇人长久接触会有碍生育,香粉则是添加了白附子、香獐子、零陵香、麝香等物制成,同样有避孕效果。” 如一块石子抛入池中,胡太医话音刚落便引起轩然大波, 福月先是跪下请罪,直言自己没能检查好入库的物件,才让人钻了空子。 李嬷嬷先是痛骂背后之人手段阴毒,后同样跪下请罪, 福月年轻没见过这种阴司手段正常,但她资历摆在那儿,却同样没能及时发现这些,实在是不应该, 幸好娘娘素日不爱用香,衣裳荷包用料也是先紧着御赐的用,否则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一想到这,她就一阵后怕,跪着的腰都塌了几分。 “嬷嬷和福月先起来吧,这种阴毒的手段也不是常人能防备到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究竟是何人所做的要紧。” 石蕴容揉了揉额角,摆了摆手, 虽然那锦缎是赫舍里庶妃当初送的贺礼之一,但她不太相信会是她想谋害自己, 尽管她一直想把赫舍里家从胤礽身上撕扯开, 但实际她很明白,赫舍里家同胤礽一直是利益共同体,不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的事,况且还是经赫舍里庶妃这样极容易被发现牵扯上的人亲自过的手, 就算赫舍里家真的想要谋害她,也不会这样蠢。 难道还有人同她一样想要离间胤礽与赫舍里家的关系? 还有这香粉, 她掌管着六宫要务,内务府又是胤礽奶父打理着,背后之人竟然还能通过内务府将东西送到她这儿, 看来这人势力不小啊! 石蕴容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身影,而后看了眼一直在侧的小卫子, “李嬷嬷,你带着小卫子将这两样东西送去前院,将太医之言说与太子爷听。” 既然这人开了头,那就莫要怪她添一把火了! 第12章 胤礽:传凌普 李嬷嬷带着小卫子匆匆离去,但这边的事还不算完, 方才石蕴容只以为夜不安枕是因自己对未来命运的忧虑,如今眼看着查出这些东西,心中又不能确定了, 忙让太医又仔细诊脉查验一番,确保不是遭了算计才作罢, 不过到底听劝任太医开了药方吃药调养。 另一边,胤礽面见了富察·阿兰泰将事吩咐了下去,叮嘱他要悄悄查后,便让人退下处理朝政了, 虽然康熙刚走,但前朝各项事务,尤其是地方折子也不断, 索性他自小听政,处理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但胤礽回想起御驾亲征前石蕴容说的话,及近些日子康熙对他同他那些兄弟的态度,终究还是没将所有事务独自拍板, 而是捡了重要的,打算连同自己的问候折子,一并命人送到御前。 这边正写着问候折子,就听何玉柱禀报小卫子回来了。 胤礽丢下笔,盯着折子满意的甩了甩手,“传。” 小卫子得了令,先是独自一人进去,跪下竹筒倒豆子般三两句就将正院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明白。 胤礽听完脸都黑了,一拳打在桌面上, 刚刚放下的笔顺着力道滚了一圈最终落到折子上,笔尖的墨水将上面还未干透的字迹晕花, 那是他斟酌构思了近一个时辰的问安折, 但胤礽此时已然顾不上这些了, “东西呢?”他冷声问。 真是好样的,他不过才大婚一年就有人想害自己生不了嫡子了。 这还是阴差阳错查不出来了,那往日没查出来的呢? 胤礽额角青筋直蹦,恨不得亲自将动手之人拎出来活剐了。 小卫子低着头,十分害怕迁怒到自己,连忙禀道:“太子妃娘娘命李嬷嬷带着那些腌臜物随奴才一同过来了,此时就在门外候着。” “传人进来。” “老奴拜见太子爷,还请太子爷为太子妃娘娘做主啊!” 李嬷嬷伏跪在地上,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 “太子妃身子如何?” 胤礽不在乎石蕴容,但他在乎她的肚子能不能为自己诞下嫡子。 “娘娘厉行节俭,素日不爱用香粉,也少用锦缎裁衣,故并未接触到这些腌臜物,但娘娘良善,从未见过此等阴毒的手段,还是受了惊吓,如今太医们正在正院开药呢。” 李嬷嬷声音中带着哽咽,她为自家主子委屈,也为自家主子不平, 自从嫁给太子,主子一言一行都对照着大清最优秀的国母,对那些后宫庶母的优容也人人可见,她们不感念在心便罢了,竟还有人暗中谋害,实在是狼心狗肺。 胤礽暗暗松了一口气,忽略掉那些“良善”、“受了惊吓”之类听着就假的话,转头瞪向李嬷嬷, “竟然这般容易便被人钻了空子,要你们这些伺候的有何用。” 李嬷嬷又忙不迭连声告罪,并自请查探好将功补过。 胤礽不耐烦听这些车轱辘似的话,他现在看到石蕴容及其身边的人就起火,摆手让她赶紧滚出自己的视线。 李嬷嬷诚惶诚恐的告退了,但胤礽心中憋得火依旧高居不下, 谋害太子妃是不仅仅是针对石蕴容,更是在踩他的脸面, “传凌普。” 凌厉的声线仿佛含着冰刃般刺来,何玉柱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明白这是太子爷动了真怒,忙不迭转身亲自去传凌普。 凌普作为胤礽奶嬷嬷的丈夫,如今又是内务府总管,一向在主子前得脸, 再者康熙亲征,现下是胤礽监国,他也跟着水涨船高,莫说那些宫女太监,就连后宫位份不高的小主庶妃见着他都得低头问声好, 一来二去,理所当然地壮大了他的心, 现下见着何玉柱这个胤礽身边的总管太监来了,也并不见多有礼,等着何玉柱到他跟前打完千,才装模作样的拉住他亲昵道: “哎呦什么风把咱们何公公吹来了,可是太子爷那儿有什么缺的少的,这等小事哪里值当您亲自跑一趟,命人传唤一声不就是了。” 这种作态也不是头一次了,他以往没少仗着自家婆娘在太子爷跟前得脸张狂, 何玉柱从前忍就忍了,谁让人家好运有个那样的婆娘呢, 但如今嘛……哼! 何玉柱暗啐一口:呸,作死的东西!等着死吧。 再跟他多说简直是浪费他的口舌,何玉柱直接免了一切寒暄, “太子爷传凌总管到毓庆宫一趟,您请吧。” 凌普见他不似以往的恭敬,心中也不由咯噔一声,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疑心是自己贪污、苛待下人的事被发现了, 但转念又想起自己婆娘,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总归看着自家婆娘的面上,太子爷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只要命没事,就算一时被发落了,也不愁日后翻不了身! 凌普念及此,横了眼神色居高临下的何玉柱,心中冷哼一声:且看日后的。 “既是太子爷传召,奴才自当听从,还请何公公稍坐片刻,容奴才更衣。” 旁边候着的小太监极有眼力见儿的搬来个绣墩请何玉柱坐。 何玉柱哪里还愿同他们拉扯,直接甩了甩手朝毓庆宫方向做个拱手的动作, “大胆,太子爷传召,凌总管还敢推三阻四,耽误了爷的事,你可担待得起?” 凌普暗自咬牙: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面上却好言好语的应承:“是是是,多谢何公公提点,奴才不敢耽搁,咱们这就走吧。” 何玉柱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凌普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这才跟上。 内务府离毓庆宫不远,二人心中都念着事,脚程也快,约莫一炷香功夫便到了。 凌普瞧着毓庆宫的大门,掂量了掂量肚子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抬起个讨好近乎谄媚的笑随着已经请示过的何玉柱进去,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万福……” 他小心翼翼弓着身,余光瞥到胤礽衣衫一角便连忙跪下叩头问安, 可话都没说完,劈头盖脸便砸下来一个银盒。 这一下胤礽丝毫没有留手,用了十足的力气,精准的砸到了凌普额头。 宫中器具一向做的圆滑没有棱角,就是担心伤着主子,但奈何胤礽砸的狠,眨眼间便见了血。 凌普心有准备,倒也不意外,只是面上仍旧做足了震惊惶恐的样子, “奴才该死,不知何处做的不对惹得太子爷如此责罚。” 第13章 讨教? 石蕴容得知胤礽传了凌普后,也没说什么, 全紫禁城都知道凌普是谁的人,除非凌普真是放着命不要了敢背叛主子,否则必然不会做这种事,胤礽心中定也如明镜一般, 她要做的不是借着此事发落了他,而是在恰当的时机推一把,都不必将事硬扯到他身上,只需要让胤礽心中存个底下人不好好为他做事的疑心便可。 “娘娘莫忧心了,想来太子爷定会为您做主,揪出幕后主使的。”李嬷嬷端着一盘果脯进来放在石蕴容面前,轻声宽慰着。 石蕴容用小银叉叉了一块杏脯送到嘴边,也不张口,半响突然道: “僖嫔处年初是不是放出去了一个宫女。” “回主子,您记得不错,放出去的还是僖嫔娘娘的陪嫁佩兰,说是主仆一场不忍心她白白在宫中蹉跎,年岁也够了,便放出去自行婚配了。”瑞兰立即答道。 一般主子身边这样的宫女到了年岁大部分都是留在宫中自梳成嬷嬷,很少放出去,所以这事她记得很清楚, 因着这事,宫中至今还有宫女私下赞僖嫔宽和,是个难得的好主子。 “主子您的意思是?” 相比于瑞兰、福月两个,李嬷嬷到底资历摆在那儿,听话音便懂了她的意思,试探问道。 石蕴容放下手中的小银叉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确定。” 但这个可能性不小, 僖嫔与赫舍里庶妃同属赫舍里氏,但赫舍里家的资源人手统共就那么多, 赫舍里庶妃一脉属嫡支,关系上比僖嫔更亲近些,哪怕她至今还是个庶妃,资源上也有倾斜, 可奈何一直不得宠,而与之相反的,僖嫔可太得宠了, 眼看入宫后嫡支的堂姐过的还不如她,怎么会不壮大僖嫔的野心?她又怎会甘心赫舍里家资源倾斜给这个处处不如她的堂姐, 为了得到赫舍里家的全部支持,僖嫔也不是不可能会铤而走险。 关键那个宫女无论是放出去的时机,还是放出去的理由都太巧了, 而宫中,从来都不会有巧合。 “奴婢这就着人出宫去查佩兰的踪迹。”瑞兰这会也转过了弯,忙道。 “赫舍里庶妃那儿也不能松了。”石蕴容接过福月递上的手帕轻轻擦着手, 可不能灯下黑, 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会放过。 “是,娘娘放心,后宫各处奴婢都命人悄悄去查了,必不会放过丁点的蛛丝马迹。”瑞兰应承道。 石蕴容轻轻点头,摆手让她退下后,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一茬又一茬的事,实在让人烦心。 李嬷嬷上前,体贴地帮她揉按着太阳穴,“娘娘此次受惊了,实在是老奴失职。” “嬷嬷不必如此,你的忠心本宫是看在眼里的,总归那些脏东西没落到本宫身边,日后且仔细些就是了。” 李嬷嬷手下力道不轻不重,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人也昏昏欲睡起来。 李嬷嬷见状忙命人在软榻上摆了软枕锦被,石蕴容却并未过去歇息, “方才睡了会子,再睡夜间便难睡着了,陪本宫说说话吧,走了困就好了。” 重生回来这几日事忙,有些曾经忘却如今不得不应付的事又要捡起来,正好趁着这会同嬷嬷聊聊了解了解各处近况, “万岁爷这一亲征,宫中事繁杂起来,宗室那边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娘娘且宽心,宗室那边有裕亲王福晋镇着,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 是了,眼下裕亲王还活着呢,宗室与皇阿哥之间的权利交迭还未到头,几个老福晋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她上辈子大婚后只顾着宫务、后院、妯娌,没将这些宗室的力量放在眼中, 此后,也该找个时间同那些宗室福晋联络下感情了。 主仆俩正聊着,毓庆宫门外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四弟妹?”石蕴容看向下首正恭敬行礼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 毓庆宫物件被下药的事,她特地封锁了消息,乌拉那拉氏必不可能是因为此事来的, 那她突然来此是为着什么? “请太子妃娘娘安,”乌拉那拉氏如今年岁尚小,清秀的小脸上满是羞涩,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柳般清爽, “妾身愚笨,太子妃娘娘一向打理六宫事物妥帖,连皇阿玛都赞不绝口,所以今日想来请教娘娘点后院庶务上的事,不知可有扰到娘娘?”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扰不扰的,四弟妹先坐,福月上茶。” 乌拉那拉氏话说的这样直白,她又岂能拒绝呢, 石蕴容拉着她坐下,柔声笑道:“咱们都是皇阿玛挑选出来的,定是品行兼优,能力出众的,四弟妹有事,问便是了,哪里值当‘请教’二字,” “本宫也不过是仗着皇阿玛及皇玛嬷的宽容,托大管了六宫的事罢了,这一句‘妥帖’,不过是看在皇阿玛和皇玛嬷的脸面上抬举本宫罢了,实在当不得真。” “太子妃娘娘实在过谦了。”乌拉那拉氏抿唇笑了笑,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您的周全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石蕴容勾了勾唇,并未和她纠结这个话题,而是开门见山道:“四弟妹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虽然本宫也不一定能解决,但说出来好歹能帮你想想法子呢。” 乌拉那拉氏动了动唇,面上适时浮现抹纠结,一副很想张口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石蕴容见了也并未催促,伸手将福月上的茶放在她手中,自己端起另一盏轻抿。 一室静谧,乌拉那拉氏倒也没让她久等,很久就回过神,她微微抬眸看向对面, 隔着腾升的雾气,石蕴容那闲适悠然的模样着实惊艳了她, 愣了一瞬,乌拉那拉氏抿了抿唇,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试探着开了口: “娘娘您也知道的,四爷后院有位李侧福晋,一向受宠,又为四爷诞下了二阿哥,妾身感念她的功劳,从嫁给四爷起便对她多有照料,可是,” 她咬了咬唇,“可是她眼下又有孕了,额娘赞她孕育有功,四爷也说要妾身对她多加照料,从前她一应用度都比肩着妾身这个福晋,如今、如今妾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妾身并无冒犯之意,但想着太子爷后院与四爷后院情形相似,娘娘您或许也遇到过这种……这才壮着胆子前来讨教。” 情至深处,乌拉那拉氏捏起手帕擦了擦眼角,又起身福了一礼, 眼看她诚惶诚恐又满眼期盼的望着她,石蕴容不由眯了眯眼。 第14章 护着她些 毓庆宫书房, 鲜血顺着凌普眼角缓缓滑落,在满是褶皱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远远瞧上去十分骇人, 但不论是胤礽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将这当回事。 “你不知?” 胤礽阴沉着脸, 他量他没那个胆子敢算计他的子嗣,但—— “年初小选两名宫女莫名不知所踪的事你知不知?上月冀州贡品残损的事你知不知?外面各皇商采买选品需要交茶水钱的事你知不知?” 凌普私下做的那些腌臜事他不是不清楚,甚至有些还是他让人给擦的屁股, 但这些他都不在意,水至清则无鱼,凌普贪的那些大多数也都进了他的钱袋子, 苛待宫人、收茶水钱他可以看做是凌普为他办事的劳苦钱,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疏忽到让人钻空子钻到了他子嗣上。 “你以为孤为何将你提到这个位置?你不感恩便罢,竟还敢让人进上有腌臜物的香粉给太子妃以绝孤的后嗣,孤看你真是活腻了!” 胤礽拍着桌子,随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扔了下去。 这次倒是没砸到他,但凌普原本还能稳住的心彻底慌了, 茶杯擦着他手边摔到地上,滚烫的热水混着碎片四溅开,落到他手背上,顷刻就起了几个水泡, 可凌普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胤礽,抖着声音询问:“太子爷此话何意?” 什么叫内务府送去给太子妃的香粉内有腌臜物,什么叫他要绝太子的后嗣? “太子爷明鉴,奴才万万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啊!” 他连滚带爬膝行到胤礽身前,抱着他的大腿哭诉,“奴才是您的奴才,没有您安有奴才今日,奴才又怎会自掘坟墓做出此等腌臜事啊!” 旁的事他都认,因为他知道太子还用得着他,不会因为那些小事要了他的命, 但给太子妃下药,尤其还关乎太子子嗣的事,是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的! “定是、定是有人趁着奴才不注意,暗中动了手脚!”凌普慌得胡乱找着托词,越说却越肯定, 他自己肯定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那一定就是旁人钻了空子。 凌普心中大恨, 不知是哪个没种的阉货背着他做出这等要命的事, 若他还能活着回去,定揪出这人活生生扒了他的皮! “来人!”胤礽一脚将他踹出两步远,高声道。 何玉柱战战兢兢进来,却并未给胤礽发落凌普的时间,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禀道: “太子爷,孙嬷嬷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如今正在门前跪着,说自家犯了大错,不敢奢求爷的宽宥,只愧对爷的信任,自请责罚。” 何玉柱声音不大,但奈何房内过于安静, 凌普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便爬起来重新伏跪在地,将头磕的砰砰作响, “主子,奴才疏忽差点害了娘娘,奴才该死,不敢奢求爷的宽宥,但求爷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奴才将幕后之人挖出来!” “待奴才将人揪出来为爷分忧后,要打要罚奴才都甘愿领受。” 胤礽冷眸微眯,到底给了自己奶妈一个面子, “孤给你三日,若是揪不出幕后之人,你就提头来见。” “是、是!”凌普激动的直磕头,“奴才必不负太子爷所托。” …… 正院, “四弟妹说笑了,你是四弟的嫡福晋,后院那些不过是妾室,就算是有了身子又如何能越过你去,” 石蕴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轻轻帮她整理旗头上有些散乱的发簪, “四弟也是明事理的人,想必也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嘱咐你几句也是希望你多对那有孕的妾室上些心罢了,四弟妹说呢?” 她直视乌拉那拉氏的双眼,脸上是一如往昔的得体微笑, 但乌拉那拉氏只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蹿到后背,手心都有了些许的汗意, “太子妃说的是,是妾身自误了。” 她微微侧头,柔和的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求饶与讨好, “此次着实是打扰娘娘了,妾身想起乾西四所中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四弟妹能想明白便好。”石蕴容又拍了拍她的手,才放开她,“既然四弟妹还有事,本宫便不多留了,瑞兰,你送送四福晋。” “是,四福晋您这边请。” 乌拉那拉氏福了福身,才转头随瑞兰出去。 石蕴容盯着乌拉那拉氏离去的方向,幽幽道:“嬷嬷,你说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李嬷嬷语塞,纠结半响才试探道:“四福晋为人一向恭谨规矩,此次许是一时没想开,才来找您说说呢?” 呵! 石蕴容轻笑一声,收回视线, 从前她看不清,但经过上辈子她倒是将乌拉那拉氏看透了, 她与老四那个擅长蛰伏的毒狼一般心机深沉,惯会摆着规矩人的样子做些大逆不道的事。 乌拉那拉氏大婚时间可比她早,打理庶务都好几年了,过来向她请教管家之事? 还偏偏是四爷偏宠,侧室有孕这种同胤礽后院一样的情况, 是看毓庆宫后院也有个得宠有子的李侧福晋,来找她寻求认同好拉进彼此关系?还是自己过的不如意就来戳她心窝子了? “将东西收拾了吧。”她垂眸扫了眼桌上的茶水点头, 不论是哪种,都不会改变她想要收拾老四两口子的心。 这边刚收拾完,都没等她歇口气,前边就有人来回话说了胤礽对凌普的处置, 石蕴容听后随意摆了摆手让人退下,抚着架子上的玉如意沉思。 “娘娘,依老奴看,这样也好,若是凌总管真能挖出幕后主使也省了咱们的人手,若是不能恕罪并罚,想来太子爷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许是忧心她对胤礽这个处置不满,李嬷嬷忙低声劝慰。 “嬷嬷想多了,本宫不是担心内务府那边,而是在想赫舍里庶妃。” 内务府那边就算凌普查不出来,胤礽甚至日后康熙回銮都不会轻易放过, 毕竟内务府关系着他们父子及整个后宫的用度,无论是胤礽还是康熙都会考虑自身的周全, 可赫舍里庶妃那边倒是有些难办, “再多派些人手盯着赫舍里庶妃,不只是查此事,也护着她些,莫叫人给悄无声息的给害了。” 第15章 死了 这话实在吓了李嬷嬷一跳, 在她看来,赫舍里庶妃也是有嫌疑的,甚至嫌疑还很大,怎么听主子这意思,她不仅是无辜的,还有人为了让她彻底坐实此事,会暗中灭口。 可纵使石蕴容千叮咛万嘱咐,赫舍里庶妃还是死了,就在御驾亲征的三日后。 前来回禀消息的是她埋在赫舍里庶妃那儿的钉子,借着报丧的名义光明正大前来报信,跪在下方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娘娘容禀,昨儿赫舍里庶妃还好好的,今晨起身子便凉了,太医过来后只说是梦中暴毙,奴婢等实在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娘娘明鉴。” 简直是废物, 明里暗里那么多人盯着赫舍里庶妃一个,竟还让人着了算计, 人死了倒也罢了,却连些许端倪都未发现, “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石蕴容一掌拍在桌面上,胸口起伏不定。 哗啦一下房内众人跪倒在地,“娘娘息怒。” “娘娘,老奴倒有个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嬷嬷低声道。 发火不过一息,回想起前世赫舍里庶妃也是在御驾亲征后突然殁了,这其中或许还有隐情,石蕴容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摆手让众人起身,示意李嬷嬷直言。 “娘娘,咱们派去赫舍里庶妃身边的人,虽能盯住接触的吃食、物件,却盯不住赫舍里庶妃本人。” 石蕴容微微挑眉,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的确,她派过去的人手不少,就连赫舍里庶妃身边的一等宫女都有一个是她的人, 若真是着了旁人的算计,不可能连些许的线索都发现不了, 可若是赫舍里庶妃自己用了什么东西导致梦中暴毙,那就说得过去了。 她视线再次看向底下依旧跪着的钉子和柳, 和柳听完李嬷嬷的话,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抖着声音道: “回、回娘娘,奴婢记起来了,昨夜赫舍里庶妃确实有些反常,” “先是给每个宫人都赐了赏,后又屏退奴婢等,同陪嫁宫女春桃聊了半个时辰,只是奴婢一心关注外来的东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差点误了大事,实在该死。” “娘娘,太子爷来了。”不待石蕴容开口,外面小宫女便匆匆进来禀报。 不用说,定是为着这事来的。 石蕴容颇为头疼的按了按额角,吩咐和柳两句,叫她盯好赫舍里庶妃的陪嫁宫女,找出她暴毙的原因将功折罪,才挥手让人退下。 这两句话的功夫,胤礽也到了, “你也听说赫舍里庶妃殁了的消息了吧。”大刀阔斧的往上手座椅一坐,胤礽挥手就想让李嬷嬷等人退下, 石蕴容连忙伸手拦了,“李嬷嬷等人同何公公一样,是妾身的心腹,此事便不必避讳她们了。” 开玩笑,谁知道让人都下去后他会不会突然动手。 胤礽皱眉,瞪向她, 她丝毫不惧的瞪回去。 一众奴才见状纷纷垂头,大气都不敢喘。 半响,心中记挂着事的胤礽率先收回视线, “好了,赫舍里庶妃究竟是怎么回事?孤听说人前几日还好好,怎得今日突然说没就没了?” 简直就差直白的质问究竟是不是她暗中做的了。 “臣妾方才也在问呢,先前身边出现动了手脚的锦缎,臣妾还派人查探,谁承想还未查出来个结果,转眼人就没了,臣妾也正头疼呢。” 在场也没外人,她没做过自然不怕明说。 胤礽原还想着若真是她做的,一个赫舍里庶妃舍就舍了, 一个庶妃当然比不上他的嫡子,左右宫中还有个僖嫔在,没了一个不得宠的庶妃,赫舍里家也不会损失什么, 待皇阿玛及赫舍里家到时候来问责,瓜尔佳氏哭求他帮忙遮掩的话,那他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帮她压下此事, 可没想到,瓜尔佳氏真的没动手。 “爷那是什么眼神,臣妾难道就那么像看不清事态冲动行事的蠢货吗?” 石蕴容将他眼中不加掩饰的震惊及遗憾尽收眼底, 等等,遗憾? 他在遗憾什么? 一瞬间,她的眼神变的十分危险, “太子爷在想什么?” 莫非是想借此事废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她紧了紧拳头, 若是胤礽真的说出这话,她就算拼着自己名声不要也要让他好好感受下什么叫尊严尽失! “咳!” 所想的场景没能实现,满肚子的威胁恐吓之言尽皆被迫咽下, 他不由轻咳一声,有些心虚道:“孤自然不会这么认为。” 她淡笑不语, 胤礽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激怒, “放肆!石蕴容,孤不过是问你一句,你竟敢对孤大呼小叫!” 说不过就恼羞成怒, 只能说她对胤礽还是太了解了, 眼看他要让众人退下,她连忙喊头晕, “嬷嬷快来给本宫按按,”石蕴容边按着额角边看向胤礽,“爷方才说什么?” “你!”胤礽气结, “孤有私事同太子妃说,都下去。” 何玉柱等人不敢违抗命令,匆匆告退离去, 石蕴容没理会他们,却拉住了李嬷嬷的手, “请爷恕罪,自从前些日子在正院翻出那些脏东西受了惊吓后,臣妾夜不能安枕,时不时便会感觉头痛,幸好有李嬷嬷时不时给按按才舒服些,” “爷不必顾忌,嬷嬷是从臣妾打小就伺候在身边的,忠心上是不必担心的,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有话的确能直说,但他又不是真的有话说! 胤礽瞪了眼李嬷嬷,“太子妃都这样了,竟还不知道去请太医?” “老奴该死。”李嬷嬷跪下请罪。 “好了,你先下去传太医吧,孤就陪太子妃在这等着。”胤礽摆摆手,他现在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个碍眼的嬷嬷。 石蕴容当然不会任由他就这般将人支走, “劳太子爷费心了,不过此事上次太医来时就已请太医看过,也开了药一直在喝着,倒也不必再请太医跑一趟了。” “胡闹!”胤礽轻斥一声,似带着无限关怀, “身子安康是大事,岂能讳疾忌医,何况病症也是瞬息万变,喝了这几日的药不见好,想必也是当日太医开的药不好,去请太医院院判来亲自看诊,” 看李嬷嬷仍旧被石蕴容拉着不动,他不由怒道:“还不快去?若是耽搁了,太子妃病情加重,孤唯你是问!” 第16章 爷? 胤礽是毓庆宫里最大的主子,何况还是忧心自家主子的安危,李嬷嬷一下就被说动了, 正欲听令去传太医,却被石蕴容拦下, 她顶着胤礽冒火的眼神疑惑的看向自家主子,便听石蕴容扬声喊来瑞兰, “太子爷关心本宫身子,你去太医院请林院判来一趟。” 左不过宫中这么多奴才在,不过去传个太医罢了,难道就非要李嬷嬷去不成? 石蕴容转头对胤礽勾唇一笑, “爷待臣妾的心,臣妾是知晓的,也深受感动,不过只是一个跑腿的活儿罢了,随便叫个奴才去就好了,” “李嬷嬷跟随臣妾多年,如今年岁也上来了,这样的小事倒不必叫她去做,况且臣妾也想让嬷嬷再给臣妾按摩按摩,” “当然,太子爷若是觉得旁人不够分量,执意让她去请林院判,臣妾便换个人来伺候便是。” 话里话外意思就是谁去传这个太医都可,但她身边离不了人, 刚做出一副关怀她身子模样的胤礽,又如何能在已经去传太医的情况下,不再让人帮她按摩呢? 胤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气笑了, “那要不孤来给你按?” “这怎么好劳动太子爷呢。”石蕴容语调微扬,满是挑衅之色。 胤礽一口气憋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又不能真的当着下人面对她动手, 拿手指着她“你”了两声,也没能说出第二个字,最终拂袖离去。 李嬷嬷从未想过自家主子与太子爷之间的相处已然成了这幅模样,眼看胤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忙小心看向石蕴容, “娘娘,您与太子爷可是有了什么误会?” 瞧方才太子爷那模样,就差直接亲自上前来拉自家主子了, 其实说“拉”都是轻的,依太子爷眼中的凶意,分明就是想动手,看得一旁的她都胆寒, “老奴是从小看您长大的,如今也托大多说一句,太子爷不比别个,身份尊贵,若是有什么事,您就算不为着自个,也该想想身后的老爷夫人,可不好同太子爷硬犟啊!” “何况太子爷不过是想同您私下聊聊罢了,民间有一句话叫夫妻没有隔夜仇,自然了,老奴也不是说您与太子爷之间有仇,不过有误会聊开就好了,娘娘您说呢?” 石蕴容看着李嬷嬷,有些无力, 难道她能说胤礽不是想跟她私下聊开误会,而是想动手打她吗? “娘娘……” 眼看李嬷嬷仿佛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般絮絮叨叨个不停,石蕴容感觉自己头好像是真疼起来了, 这个法子也不好,下回不用了。 石蕴容按了按额角,“好了嬷嬷,您要是真闲着没事,便去赫舍里庶妃丧仪处瞧瞧。” 为着胤礽的脸面,康熙也会给赫舍里庶妃追封, 李嬷嬷作为她的陪嫁嬷嬷,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她, 趁着如今圣旨尚未下来,过去走一趟,也算博个美名了,顺便还能瞧瞧有没有何处不对劲的。 “可是娘娘您身子不适,不若老奴先留下帮您按摩,待太医过来后再去那边?”李嬷嬷犹豫道。 “无妨,太医过会儿想必就到了,这会子功夫本宫还忍受的了,何况还有福月她们在。” 她现在的念头诡异的同方才胤礽一样,只想尽快打发走李嬷嬷。 “是。” 李嬷嬷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内室,路过外面候着的福月时到底没忍住嘱咐她帮着多劝劝石蕴容。 福月惊奇的看了她两眼,抿唇低声道:“不是奴婢多嘴,但嬷嬷您以往都十分谨慎的,怎得如今倒是失了分寸了?” 主子的事,哪里有她们这些做奴才置喙的份呢, 嬷嬷莫不是见娘娘近些日子好说话,待她们比以往更宽厚,便起了僭越之心,想做主子的主了? “嬷嬷,这好歹是宫里,与从前在石府可不一样。” 福月的话宛若一盆冰水浇到李嬷嬷心上, 想起自己这几日的言行,李嬷嬷不由打了个寒颤, “好丫头,你提醒的是,是老婆子僭越了,幸而娘娘念着主仆情分没有计较。” 李嬷嬷转身对着内室方向福了一礼,又转头对福月道:“好丫头,有你在主子身边我算是放心了,这事你对嬷嬷有恩,待嬷嬷办完娘娘吩咐的差事,回头再谢你。” “嬷嬷快去吧,咱们都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奴婢自小又受过您的指导,哪能眼瞧着您出错呢,不过小事一桩,嬷嬷不必放在心上。” 石蕴容坐在内室,将外面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但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重生这几日以来,她念着前世李嬷嬷三人陪她圈禁、忠心护主而死的情分,对她们多有纵容, 但李嬷嬷确实有些忘了本分了,如今福月能点醒她,也是好事,倒省了她的事。 “小厨房新做的这道奶油松瓤卷酥本宫尝了一个觉着不错,剩下的给你也拿去尝尝。” 眼看李嬷嬷离去,福月带着人进来内室伺候,石蕴容指着桌上摆着的一盘点心对她道。 宫中赏赐大多不是金银就是主子不爱用的吃食, 甚少会有这种主子爱吃的点心,尤其还是小厨房新研制出来的新式点心赏赐给下人的, 这可比再多的金银都强! 福月知道,这是主子对她先后点醒瑞兰、李嬷嬷的赞赏,这才给她做脸, 迎着一众小宫女艳羡的目光,福月激动上前谢恩, “谢娘娘赏,奴婢日后定当安守本分,为主子分忧。” 见她明白自己意思,石蕴容也甚是欣慰,又勉励了几句,才转头拿起一旁的账本子看。 另一边胤礽怒气冲冲地出了正院,就直直往书房走, 碰巧就撞上了得知他来正院特地过来偶遇的李侧福晋, “给爷请安~”李侧福晋俯身行礼,眉眼低垂,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声调九曲十八弯,甜的近乎能腻死人。 这样勾人的小手段,她以往简直屡试不鲜,胤礽一直也很给他这个宠妾面子, 但谁让这会儿胤礽满肚子火气正没处发呢, “走路没长眼?不知道要避讳尊位?” “爷?”李侧福晋从未受过这般谩骂,尤其对象还是一向最宠她的太子爷, 一时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17章 真当她自己已经是大清的主子娘娘了? “怎么,眼神不好使,耳朵也不好用了?还不滚开?”胤礽冷着一张脸,口下丝毫没留情, 见李侧福晋还是一副呆愣愣地模样,心中不由更烦了, “谁允许你来正院四处乱逛的?” “妾、妾是来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李侧福晋终于被这句质问给吓得回了神, 眼看胤礽凶神恶煞的模样,眸中瞬间就起了水雾, “妾不是有意冲撞太子爷的,还请爷恕罪。”她伏跪下去,仰头看向胤礽,眸中水雾一片,眼角的泪珠似掉非掉, 泫然欲泣的模样配上那张娇俏可人的精致脸蛋瞧着十分惹人怜惜, 可胤礽此刻却并无欣赏美人垂泪的心情, 甚至对李氏无声委屈的作态十分恼火, “侧福晋李氏,肆意妄为,目无尊上,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丢下这句话,胤礽转身就走, 什么东西, 你委屈,孤还委屈呢! 眼看胤礽衣角消失在拐角处,李侧福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主子!”宫女环翠连忙上前搀扶住,“主子您可不要吓奴婢啊,小阿哥还等着您呢!” “对、对!”李侧福晋低声呢喃着, 没错,她还有小阿哥, 太子爷不会就这样狠心厌弃她的! 想起自己襁褓中的孩子,李侧福晋瞬间有了力气,“快,环翠,扶本福晋起来,回潇湘苑。” 她被胤礽的态度弄的心中惶恐不安,必须亲眼看到小阿哥才能安心。 …… 事情就发生在自己院中,石蕴容想不知道都难, 李氏还未出正院,就已经有人将消息禀了上来, 得知李氏是因为正撞胤礽火头上才被禁的足,她不由勾了勾唇角, 要放旁人家,如李氏这般有宠有子的妾室就算是真的冲撞了男主子,也会看在以往的情分和小阿哥的脸面上宽饶了她, 也就胤礽这个混不吝的,从来都不看对方是谁,只要他不高兴,谁撞上去谁死。 “既然是太子爷亲自下的令,那便按照爷的吩咐办吧,以往那些李氏份例之外的优待也停了吧。” “是。”福月应道,“只是苦了小阿哥,李侧福晋这一罚俸禁足,小阿哥那儿估计也会捉襟见肘些了,娘娘对此可有什么章程?” “娘娘,李侧福晋如今被禁足,小阿哥身边却不能少了人,不若趁着此次机会将小阿哥抱来正院照看?” 已经从赫舍里庶妃处走上一遭回来的李嬷嬷听到福月的话,眸光一闪低声提议道。 “很是不必。”石蕴容直接否了, 且不提她日后还有宝珠,就算没有宝珠,她也不想给李氏养儿子。 “小阿哥那派个人去盯着,莫让人轻易钻了空子。”石蕴容意味深长道:“不过,李氏虽被禁足,但到底是小阿哥的生母,本宫也不好拦着他们母子相见,必要时给李氏行个方便。” 二人皆明白她话中之意,李嬷嬷欲言又止,想起福月先前提醒的话又闭了嘴,福月倒是干脆的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追封赫舍里庶妃为平妃的旨意是在三日后传回宫的, 此时赫舍里庶妃的丧仪已经过了一半, 好在石蕴容早有准备,让内务府将提前安排好的东西换上,再添些哭丧的人数,面上瞧着倒是也过得去。 追封的妃也是妃,妃位丧仪论理妃位及妃位以下嫔妃是都要到场的, 但四妃有子有宠又有资历,岂会来一个追封庶妃的丧仪上自打脸面,皆是派了个贴身宫女来做做样子,一如石蕴容先前做的那般, 但嫔位及以下嫔妃却不能了。 僖嫔跪在下方,瞧着平妃棺木前火蛇张扬的火盆,心中十分不平, 死就死了,如今却还要她来给她哭丧, 赫舍里吉兰这个贱人果然生来就是给她添堵的!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她愤恨的往火盆中丢着纸钱,面上却一派悲凄,垂泪的双眼扫过灵堂四周,低声询问自己身后的宫女拂袖, “太子妃还没过来吗?” 拂袖动了动唇,呐呐着不敢应声。 僖嫔瞬间懂了,不由更气愤了, 四妃也便罢了,太子妃作为小辈,又与赫舍里家关系亲厚,旁人不来就算了,她还不来? 真当她自己已经是大清的主子娘娘了是吗? 管个六宫事务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吗? 哭了一场却哭出一肚子气的僖嫔,出了灵堂回到自己宫里便吩咐人去将太子妃目中无人、不孝的话暗中传出去, 被吩咐的拂袖已经快吓晕过去了, “娘娘三思啊,咱们好不容易用计使赫舍里庶妃自尽了,若是因贸然对太子妃出手,触怒太子爷及府里,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放肆!”僖嫔一拍桌面站起身,怒瞪向她,“本宫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娘娘息怒。”拂袖咚地一声跪下,不敢抬头。 “没用的东西,你就不会小心着些,不让府里和太子爷知道不就好了?” 看她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她就来气,僖嫔闭上眼长舒一口气,睁眼瞪她,“还不快去!” 拂袖犹豫着不敢应承, 心中念头闪过无数,终究是畏惧连累家人占据了上峰,壮着胆子小心开口: “可是娘娘,上回锦缎事发,咱们让人刺激平妃娘娘的事,太子妃好似就有了察觉,没准、没准太子妃就等着您动手呢。” 此话一出,僖嫔就仿佛一个炮仗被点燃, “她算哪门子的娘娘,不过一个庶妃死后追封,也值当喊她一声平妃娘娘?” 她踩着花盆底鞋噔噔噔上前几步,一脚踹向拂袖, “下贱东西,你要气死本宫是不是?” 相比于石蕴容, 从前长相、恩宠不如她,死了却爬到她头上的赫舍里吉兰更让她不忿, 要她说,赫舍里吉兰那个贱人合该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才是, 偏偏人一死,太子夫妻就巴巴的去请旨追封,就连谋害太子妃的事都不顾了, 既然如此,她就让太子妃瞧瞧追封了赫舍里吉兰会带给她什么后果! “娘娘!”眼看僖嫔气的站不稳,拂袖连忙爬起身上前搀扶,“娘娘您小心身子。” 僖嫔一把甩开她的手,“本宫只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联系从前跟着赫舍里庶妃的人手去传,二是你自己去传!你选吧。” 第18章 合着是赫舍里家想暗中把控他的子嗣? 李氏能在胤礽众多美人中的后院得宠多年且成功诞下一子,也不是无能之辈, 之前是被胤礽突然转变的态度给吓住了,才老老实实被禁了足, 如今冷静下来一想,才反应过来太子爷应是被太子妃气到,才会借着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她发火。 李氏一面高兴于太子爷对太子妃的不喜,一面又委屈自己被迁怒, 不甘心的她终究如石蕴容所料借着襁褓中的小阿哥闹腾起来。 “娘娘,李侧福晋说底下奴才拦着不让她见小阿哥,是想私下谋害小阿哥,如今正闹着见太子爷呢。” “哦?”石蕴容垂眸盯着下方水池中游弋的锦鲤,撒下零星鱼食,才漫不经心询问道: “可已派人去禀报太子爷了?” 王以诚忙点头哈腰道:“还未,李侧福晋身边的人是想强闯出去寻太子爷的,不过被看守潇湘苑的人给拦了。” 石蕴容勾唇一笑,“做的不错,赏那几个看守的。” 福月:“是。” “娘娘,虽还未报给太子爷,但潇湘苑那边闹腾了有一会了,您看此事?”王以诚低声询问道。 “嬷嬷看呢?”石蕴容又撒了把鱼食,看着池中哄抢不已的锦鲤。 李嬷嬷上前,“李氏如此行事不是想借此时机陷害娘娘防止小阿哥被抱走,就是想让爷解了她的禁足,更有甚者,两者皆有,” “依老奴看,李氏所说底下奴才想暗害小阿哥一事纯属无稽之谈,不若由老奴带太医先行前去查探一番?” 石蕴容点了点头,“就按嬷嬷说的办吧。” 说罢,将手中剩余的全部鱼食一起丢进池中,鱼群一哄而上, 有只小的离得远游得慢,却看不上外围处方才旁的鱼吃剩下的零星鱼食,非要去抢她刚扔下的那些, 眼看抢不上,就想借旁边一只甩尾大鱼的力,冲到最中心从别的鱼口中抢食, 可惜鱼小体弱,不仅未能借到力,还被大鱼一尾巴甩出抢夺圈, 再转头去寻那些方才瞧不上的零星鱼食,却发现已被其他小鱼吃的一干二净。 “贪心的东西,得陇望蜀又想一举多得,可不是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了嘛。”石蕴容慢条斯理地接过瑞兰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事关小阿哥,也合该要叫太子爷知道知道才行,王以诚你亲自去前院,将消息一五一十的告知爷,顺便就说本宫说的,李氏被禁足心中不安,请爷过去瞧瞧。” “嗻。”王以诚点头应声,转身去办。 “人安排过去了?”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去正院门后,石蕴容将手中的帕子递回给瑞兰,轻声询问。 瑞兰将手帕收好,同样低声道:“娘娘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必不叫人察觉到。” 石蕴容点点头, “先不急,这些日子叫她先想法子得了那边的看重,就算做不了一等也要先能够进殿内伺候才是,日后有大用。” 胆敢借着僖嫔的手谋害她,就要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 “是,奴婢明白。” …… 李嬷嬷做事一向利落,还未出正院的门就叫了小宫女前去太医院请了上次来毓庆宫请脉的胡太医, “你叫胡太医不必等,直接去潇湘苑。” 吩咐完李嬷嬷便带着几个大力嬷嬷直奔潇湘苑, 李氏得宠,膝下又有些胤礽唯一的阿哥,是以潇湘苑的地段也好,离得正院不远,是后院里的第一大院子, 李嬷嬷又想着为主子立威的心思,拉着大力嬷嬷走的飞快,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潇湘苑, 不出她所料,现下果然还闹着,还未踏进大门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 “放肆!太子爷令本福晋禁足,可却没说潇湘苑的奴才也不能出去,如今小阿哥被害本福晋必须禀报给太子爷,你们拦着本福晋,究竟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什么人的消息,故意想拖延时间好害小阿哥?” 奴才一:“李侧福晋,还请您体谅体谅奴才们,奴才等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啊!” 奴才二:“您放心,奴才已命人去向上面禀报,您且稍候一候,想必马上就有消息下来了。” “什么按规矩,按谁的规矩,耽误了小阿哥你们吃罪的起吗?”李氏声嘶力竭地吼道: “好啊,你们不让本福晋的奴才出去,那本福晋就亲自抱着小阿哥去寻太子爷,看到时候太子爷是会罚本福晋还是罚你们!” 原来是李氏见守门的人不许她的人出去寻太子爷,就想自己强闯, 还一口一个“小阿哥”,不就打量着那些奴才们不敢动毓庆宫如今这唯一的阿哥吗? 李嬷嬷再也忍不住了,眼神示意门前的太监们起开, 都是宫中做事的,谁会不认识李嬷嬷这位太子妃身边的红人呢,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听命于太子妃的。 得了李嬷嬷的眼神示意,太监们连忙让出一条通道,还贴心的打开了苑门上的锁。 “闹什么?”李嬷嬷阴着脸大力推开门,呵止住正在拉扯不休的众人。 李氏见到来人是李嬷嬷而非是她预料中的何玉柱,顿时暗道不好, 但眼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自然不能轻易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嬷嬷来了,可是太子妃姐姐得知小阿哥被害,特地过来给妾身撑腰来了?”李氏怀抱着嚎哭不已的小阿哥,泪流不已。 李嬷嬷对她行了一礼,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吩咐身后的大力嬷嬷, “没看到小阿哥在哭吗?还不去把小阿哥抱到一侧安抚?” 上来就要抱走小阿哥? 李氏原本还委屈悲愤的脸色瞬间扭曲。 此时的毓庆宫书房中, 胤礽刚刚听完凌普彻查内务府的结果, “孤原本是给了你三日,但这几日平妃逝世,内务府事忙,孤也能理解,故而宽限了你几日,结果你就查出了这些东西?” 胤礽一掌将手中下人的供词拍到桌面上,冷眼看向凌普, 平妃生前送红花泡过的锦缎给太子妃,如今又查出来僖嫔借着内务府的手给太子妃送掺了脏东西的香粉, 怎么着?合着是赫舍里家想暗中把控他的子嗣了? 第19章 那个毒妇倒是自在! 听着胤礽隐含怒火的质问,凌普心中直打鼓,他当然也不相信事会是太子爷母家的人做下的, 但这几日查来查去,确实就是这个结果, 事已至此他也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咬死了此事, “爷明鉴,人证物证俱在,奴才实在不敢欺瞒太子爷。” 凌普深深伏下身子,额头贴近冰冷的地砖,听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静静等候胤礽的最终发落。 胤礽深呼出一口气, 被康熙培养出来的多疑的上位者心态,让他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 诸如此事背后也许是老大及惠妃做下的,想借此离间他与赫舍里家,惠妃作为四妃之一,在太子妃嫁进来前掌管宫务多年,有这个本事也不奇怪; 亦或者此事就是瓜尔佳氏那个女人的苦肉计,想要借此博取他的怜惜; 更有甚至此事真的就是僖嫔所为,赫舍里家真的想要控制他的子嗣,好等僖嫔诞下阿哥后,扶持幼子把控朝堂…… 纷杂的思绪在脑中一一闪过,胤礽闭了闭双眼,食指关节轻叩桌面,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房门外突然响起何玉柱的禀报声: “爷,阿兰泰大人来了。” 胤礽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看向房门,“传。” 下方的凌普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抬头,只保持着伏跪的姿势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兰泰大步进来,无视跪在地上的凌普,神态自然地打千行礼。 胤礽已有些不耐,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说罢。” “启禀太子爷,奴才这几日将赫舍里氏及纳喇氏、伊尔根觉罗氏近日所发生的事查了个遍,除了索大人嫡次女与其夫伊桑阿夫妻关系甚笃,伊桑阿偶尔会随同伊尔根觉罗氏家在朝的子弟与大阿哥一同喝酒外,其余旁的,什么也没查到,” “奴才无能,还请太子爷责罚。” 阿兰泰跪下请罪,凌普心中却起伏不定, 瞧这样子,太子爷好似早就对赫舍里家起了疑,否则又怎会无缘无故去查赫舍里氏呢。 胤礽没有理会二人是什么心思,隐在桌面下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紧了拳, 好一个什么都没查到! 若说方才他对赫舍里氏的疑心只有三成,如今却是提到了近七成。 若两家真的什么都没有,索额图嫡次女又如何与伊尔根觉罗伊桑阿感情甚笃,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八旗子弟多如烟海,索额图又如何非要将嫡次女嫁入伊尔根觉罗家, 胤礽形容不出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但被至亲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着他的理智, “退下!” 宛若从牙缝中挤出的二字让下方阿兰泰与凌普二人齐齐一抖, “奴才等告退。”两人顾不上仪态忙不迭离开,甚至都不敢再在门前寒暄两句,便匆匆回了自己居所, 担心被胤礽迁怒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对此消息的震惊, 太子母家想算计太子子嗣,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赫舍里家疯了不成? 也不知知晓了此等秘辛的他们,还能否好好活下去。 胤礽当然想第一时间灭口, 被自己信任的母家算计,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再早上那么几年,他还养在乾清宫的时候,敢背叛他的人,连同知晓这件事的人,管他们是谁,他都会让他们直接去做鬼! 可如今, 一下杀那么些人,且不提皇阿玛会不会发怒,就说他手底下的人都不一定再能推到索额图那个位置, 甚至连凌普这个内务府总管的职位一旦失去,他那些兄弟们定会如同见了腥的猫般一哄而上, 何况他还需要索额图在前朝帮他牵制明珠一党。 胤礽仰面坐倒在座椅上,单手抚着额头,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何玉柱等人听着房内没有任何声响,心中不由慌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都落到何玉柱身上, 何玉柱也十分纠结,但最终还是对主子的担心占据了上风,对着房门犹豫伸手, 但眼看即将触及房门时又猛然收回, 他也怕啊! 不同其他这些太监,他作为胤礽身边第一太监,对阿兰泰和凌普查的东西有几分知情,可就是因为这几分知情,他才如此畏惧,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敢出声去打扰太子爷, 反复伸手几次,何玉柱最终咬牙一跺脚,低声请示道:“爷,可要奴才进去伺候?” 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可却也足够胤礽听清了, 可他没作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无力。 目光直愣愣盯着头上的房梁,只觉此刻脑子整个都锈住了一般, 他不想探究赫舍里氏此番动作背后的初衷, 他只是愤怒,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前线索额图面前质问他, 没有他爱新觉罗胤礽焉有他赫舍里氏如今?他们凭什么敢这样对他? 还有老三,纵使阿兰泰同样说没有查到什么,但老三福晋素日对瓜尔佳氏的不敬他也有所耳闻, 夫妻一体, 这四个字不仅是说他与瓜尔佳氏,更是代表着这天下间所有夫妻, 若老三真的如面上般恭敬,又岂会放纵自己福晋三番五次的挑衅瓜尔佳氏? 良久,胤礽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越想越气,大手一挥将桌面上摆放着的东西扫到地上,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声,价值不菲的茶具、徽墨、湖笔等物尽皆断裂破碎,可胤礽看着这一地狼藉更气了, “何玉柱!”他扬声喊道。 门外何玉柱被这突如其来地一声吓得一哆嗦,但瞬间就反应过来,快步进殿, “奴才在。” “太子妃呢?” “啊?”何玉柱有些没反应过来,“太子妃?娘娘此刻恐怕在正院小憩。” 胤礽从鼻腔中哼出一口浊气, 那个毒妇倒是自在! “走!” 去哪? 何玉柱看着自家主子的动作,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太子爷难道不是因赫舍里氏谋害子嗣的事而生气吗? 现如今怎么突然又要去见太子妃? 可眼看胤礽绕过书桌,已快走到了房门前,他也来不及想太多,只能迅速跟上。 可两人还未出书房的门,外边就响起了小太监的通禀声: “启禀太子爷,太子妃娘娘身边的王公公有事求见。” 第20章 真是好一个太子妃! “奴才王以诚叩见太子爷。” 许是上次的事给王以诚留下了不少阴影,他面对胤礽是担着十二分的小心,面上万分恭敬。 胤礽原本走到书房门口的脚步又绕回了书桌前, 心头憋着火,对着石蕴容身边的奴才更是没什么好脸, “何事?” 那个毒妇这么快就得了消息了? 此时此刻情形与当日何其相似,感受着口鼻处仿佛隐约传来的窒息感,王以诚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禀太子爷,是潇湘苑那边,李侧福晋禁足后奴才们按照规矩不敢让侧福晋去见小阿哥,太子妃娘娘忧心没有生母照看奴才们会薄待小阿哥,特地增添了人手和份例,” “可李侧福晋说不让她看望小阿哥,就是那些奴才想暗中谋害小阿哥,如今正在潇湘苑闹着,” “太子妃娘娘听闻后第一时间给传了太医,但娘娘说李侧福晋许是头次禁足,心中不安,同时涉及小阿哥不敢自专,想请太子爷过去瞧瞧。” “胡闹!”胤礽一掌拍在桌上, 他从前怎么没看出李氏这么张狂,禁足了都不消停。 不过,倒也不排除真的有这种可能, 经过赫舍里氏两位嫔妃往毓庆宫送脏东西后,他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何玉柱,你去,看看潇湘苑那边怎么回事?”胤礽给何玉柱使了个眼神。 何玉柱忙应下,快步去了潇湘苑。 王以诚立在原地,顶着胤礽针似的目光十分手足无措,“奴才先行告退。” “诶。”胤礽出声拦住他,“孤正巧也要去正院,你随孤一道吧。” 王以诚当然不敢不从,只是心中不免疑惑担心, 毕竟李侧福晋一向最得宠,若是太子爷心中认定是娘娘想谋害小阿哥、苛待李氏,特地寻娘娘的麻烦,那可就不妙了。 借着路上的功夫,王以诚忙给院中做洒扫奴才中的一人使了眼色,命其先去正院禀报一声,好让娘娘提前有个准备。 潇湘苑中,双方还在僵持, 李氏很想躲过上前来抢她孩子的嬷嬷的手, 但奈何李嬷嬷早有准备,带来的都是大力嬷嬷, 李氏一个身娇体弱的后宅女子自然不是这些大力嬷嬷的对手,都没能拉扯一番,上来就被那个嬷嬷一把抢过了怀中的小阿哥。 没了最有力的依仗,李氏也终于正视李嬷嬷,但李嬷嬷却不会给她机会再在下人面前编排自家主子, “请李侧福晋安心,太子妃娘娘知晓有人想谋害小阿哥后十分恼怒,特命老奴带太医前来为小阿哥看诊,好保小阿哥无虞。” 李嬷嬷招了招手,后方早已等候多时的胡太医立即上前,为小阿哥诊脉。 看着对方熟练又强硬的作态,李氏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只能憋了回去, 她明白太子妃这是看出了她的打算,但是真就当她毫无准备就敢闹这么大吗? 李氏暗嗤一声,面上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对着正院方向福了福身,“多谢太子妃娘娘还惦记着妾身母子。” 说完又对着胡太医道:“太医可要好好诊,千万莫要错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是,还请李侧福晋放心。”胡太医应了一声,便将手搭在了襁褓中小阿哥的手腕上。 片刻后,胡太医收回手。 “如何?”李氏急切问道。 “回禀李侧福晋,小阿哥身子康健,并未有何处不对。” “怎么可能?”李氏惊讶出声, 她明明命人给小阿哥吹了风,方才摸着身子也是烫的,怎么可能会是身子康健? “不可能!定是你这庸医医术不精,或者,或者是听了什么人的吩咐想要包庇害小阿哥的人才如此说的!” 听到她这胡乱攀扯地话,李嬷嬷忍不住了, “还请李侧福晋慎言,胡太医乃是太医院极擅妇科小儿病症的太医,曾为数位皇阿哥及后宫娘娘看诊,必不会看错。” 何玉柱就是此时到的,可巧听到这一句, 这下还有什么不懂的。 “咳咳!”故意咳嗽两声提醒众人后,才缓步上前,给李氏行礼。 “何公公您可来了!”李氏委屈的好像看到了胤礽,“这些奴才见妾身禁足便苛待小阿哥,还有这个太医,方才妾身摸着小阿哥身子烫的厉害,可这太医诊脉后居然说小阿哥身子康健,” “不知这些人是受了何人指使,在这里颠倒黑白,实在是心怀不轨,可恶的紧。” 说着李氏用眼斜了下李嬷嬷,捏着手帕放在唇边欲语还休,意有所指。 李嬷嬷都快要气笑了, 也难怪娘娘不愿见李氏,就这矫揉造作又仿佛自以为谁都想害她的模样,谁看了不呕一句恶心。 “李侧福晋这话老奴是听不懂了,大庭广众之下,是非黑白各位都看在眼里,您是主子,老奴也不敢多说什么,但为保险起见,何公公还是亲自查探一番的好。” 李嬷嬷是石蕴容这个太子妃身边的第一人,何玉柱是太子身边的第一人,真算起来,二人也算平级, 李嬷嬷资历深,何玉柱也不敢托大, 听了这话便上前一步,先向李氏告罪后亲自去看了眼小阿哥,又命带来的太医给小阿哥诊脉,检查房中各物件。 结果自然是—— 什么异常也没有。 李氏瞪大双眼,怎么可能连房内物件也没有异常呢? 她猛地扭头看向环翠, 环翠也一脸不解,她昨日明明按照主子的吩咐在小阿哥常玩的玩具中掺了东西,怎么可能会没有异常? 李氏见状,终于是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套, 她急忙看向何玉柱,想说些什么, 可何玉却先一步说道:“李侧福晋,奴才已全部探查完毕,还需回去向太子爷复命,请容奴才先行告退。” 眼看何玉柱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李氏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还是环翠见势不对上前扶了一把,才没倒下去, 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此次不惜用自己亲生孩子做筏子,本指望能解了禁足出去, 没想到却被人先一步看透将计就计,不仅没能顺利解了禁足,还会彻底惹太子爷不喜。 真是,好一个太子妃! ? ?抱歉今天来晚了 第21章 来吧,太子爷 另一边,胤礽已经到了正院, “这上的什么茶?” 自从踏入正院起,胤礽不是挑剔摆件就是挑剔规矩, 如今好不容易坐下,又嫌弃茶水不好喝。 瞧着十分欠揍! “这样的点心还值当摆出来,不知道还以为孤养不起毓庆宫了。”胤礽放下茶杯,随手从点心碟子中捡了块芙蓉糕,看了两眼又扔了回去。 石蕴容斜了他一眼,挥手让战战兢兢跪下去的奉茶宫女起身, 早在王以诚指使的奴才过来禀报时,她就得知了胤礽在书房见了什么人, 自然也就猜测到了胤礽是因为什么事气儿不顺。 “爷既然用不惯臣妾这儿的茶点,不若回前院去用您那好的?” 她可没求着他过来用这些东西, 自己上赶着过来,还挑三拣四的,真当她没脾气? “放肆!”胤礽挥手将茶杯扫到地上,无视一众如下饺子般跪下的宫女,厉声呵斥道:“瓜尔佳氏,目无尊上,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爷?” 石蕴容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直视他, 这句话,他早就想问了吧。 当然。 胤礽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同样用眼神回答她。 石蕴容动了动唇,让众人下去。 瑞兰跪在一旁,看着两人垂下的衣摆,满头大汗, 她不敢违抗主子命令,但也生怕火气上头的太子爷对太子妃怎么样,一时犹豫不前。 “下去!” 又一道凌厉的呵斥声传来,头晕目眩的她已经都有些分不清这是娘娘还是太子爷下的令, 瑞兰捏紧了衣角,胆战心惊地带着人退下。 房内,眼看众人身影消失不见,房门也被人轻轻掩好, 石蕴容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抬起手,将头上带着的簪子拆下,然后是手腕上的镯子,腰间的玉佩荷包…… 胤礽的眼皮狠狠一抽, “你、你这个毒妇想做什么?” 瞧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抱胸,一副良家妇男即将被恶匪强占的模样,石蕴容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他眼里她就那么眼馋他的身子? “太子爷说呢?”石蕴容步步逼上前,唇角恶劣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胤礽瞬间脸色通红,羞愤与恼意齐齐冲上头顶,厌恶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丝丝期待, “你、孤可告诉你,一次两次便罢了,孤可不会任由你三番五次犯上作乱……你就算得到孤的身子也得不到孤的心!” 眼看她不为所动,胤礽忍不住扭头低声喊出良家子被强占前都会喊的经典语录, 他精虫上脑,自然也没看出石蕴容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谑与顽劣。 二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石蕴容又不像他似的又羞又恼,迈开的步子稳得不能再稳,三两步便到了胤礽身前, 随即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一拳打到了胤礽肚子上! “瓜、尔、佳、氏!” 胤礽不顾形象地高喊:“你在做什么?!” 他扭曲着脸捂上腹部, 这该死的女人,手劲还是一如既往地大! “打架啊!”石蕴容收回手,对着自己的拳头吹了吹,“太子爷三番五次的挑刺不就是想激怒臣妾,逼臣妾赶走下人,好动手(撒气)吗?” 胤礽呲牙咧嘴的神情一顿,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来正院见她的初衷, 他确实是想过来找她打一架解解心中多日来的郁气, 但他想是一回事,这个女人怎么能先,尤其是在他以为是……的那种情形下动手呢! “毒妇!”胤礽咬牙切齿的喊。 石蕴容轻蔑地摸了摸耳垂, 不是“毒妇”就是“放肆”,这两个词她委实是听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来吧,太子爷,您不是早就想光明正大同臣妾动手了吗?这次可没东西束缚着您。” 也好叫她瞧瞧,他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布库究竟练到了什么程度。 她伸手摆出招式,眼神示意胤礽。 胤礽忽略掉心中的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反手将身后的辫子一甩盘到颈间,也摆出准备摔跤的姿势。 这次他来的匆忙,未能带上软鞭, 不过这样也好,他就让瓜尔佳氏瞧瞧,什么叫巴图鲁。 胤礽双眼不住的石蕴容周身扫视,寻找好下手的地方以及她的薄弱点, 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起来, 方才石蕴容为了能好好同他打一场,周身碍事的首饰都已拆下,甚至为了不受拘束,连外衣都除了去, 要不然胤礽也不会会错她的意。 但如今他这一细细打量,曾经被刻意遗忘的那个夜晚的细节又如洪水般涌现在心头, 曾经被他忽视的细腰、如丝绸般嫩滑的肌肤,柔嫩纤细的柔夷,以及那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被他强压下的念头…… 都在石蕴容这净白的里衣下分毫毕现。 这个女人,好恶毒的手段! 胤礽暗骂一声, 他就说这个女人是故意的,要不然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脱去外衣? 石蕴容看着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心中料定他没抱什么好心,不由起了深深的防备,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倒也没再等, 紧了紧手掌,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唰”的一下就薅住了他——盘在颈间的辫子, 接着顺势一扭! “嗷——” 胤礽疼的面色扭曲,被迫随着她的步子走了几步,双手连忙攀上她的手臂,边拽她的手边喊: “你这算哪门子的光明正大交手?” 石蕴容十分疑惑, 她有说过自己要光明正大同他交手吗? “臣妾方才说想要光明正大交手的不是您吗?” 胤礽气结,“毒妇,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实在给瓜尔佳氏一族丢脸!” 石蕴容笑了,“太子爷,您不知道什么叫兵剑场上无君子吗?臣妾阿玛要知道臣妾这么懂的变通,夸臣妾还不够呢,怎么会觉得臣妾丢脸。” 都打起来了,还顾忌着君子礼仪才是真的榆木脑子! 胤礽更气了, 但到底他这么多年的皇家骑射不是白练的, 不过这两句话的工夫,他便拧开石蕴容的手,将自己的辫子从她手中解救出来。 胤礽退后几步捂着头皮,看着她手中拽下来的碎发,咬牙暗骂两句,将心中的绮念抛掷脑后,神色都认真起来, ? ?从今天开始,每天定时更新两章, ? 分别在中午12点和晚上9点掉落, ? 喜欢大家投票支持一下吧~ 第22章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孤便拔了谁的舌头 门外, 瑞兰及王以诚两人急的团团转, 他们皆不是聋子,自然能听懂里面的动静代表着什么, 虽然一早在察觉不对后就挥退了那些小宫女、太监,但太子妃和太子爷动起手来这样事简直是让他们想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拴在腰间, 两位主子若是都没伤着倒还好,否则哪个有事,他们都是必死无疑! “瑞兰,要不奴才命人去寿康宫悄悄请太后拿个主意?”王以诚愁眉苦脸道。 要不然任由两位主子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不可。”瑞兰想也没想便否了他的提议, 主子这些日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若是知晓他们私自将此事禀报给太后娘娘,都不必等太后娘娘派人来,他们就会先一步被发怒的主子送去慎刑司了。 “那现下可如何是好?” 王以诚明白她的顾虑,他也懂,但如若不去寻太后,那还有谁能劝开这两位啊? 听着房内持续不断的桌椅碰撞、吵闹声,两人脸色愈发惨白了。 房内, 胤礽到底是男人,在他认真起来的情况下,赤手空拳的,石蕴容一时还真没落着好, 眼看又是一拳带着凌厉的破空风袭来,她后仰的腰肢几近折成新月, 胤礽裹挟着似雷霆之力的重拳擦过她鼻尖,身后花架上摆放着的花瓶应声碎裂。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不想想别的招,她恐怕今日就落胤礽手里了! 石蕴容咬牙一个侧身翻滚,以一种灵巧的姿势绕到了胤礽身后,顺势一推, 进无可进眼看就要摔到方才碎裂的花瓶上时,胤礽不得不以手撑墙,折身而反, 就在此时,石蕴容已猱身而上,染着凤仙花汁的鲜红指甲直冲双目,胤礽偏头闪避时,她突然变招为掌,将早藏在指缝的香灰拍向他鼻尖, “阿嚏!“ 喷嚏声未落,石蕴容缠着净白软绸的右腿已绞住他的脖颈,借着他本能后仰的势头,她腰腹发力凌空翻转,胤礽小山般的身躯轰然砸到地上, 后腰连带脊背一阵疼痛,胤礽一时起不来身,更何况石蕴容也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时机,翻身上前,压到他身上,将他双手辖制住, 这下胤礽是真动弹不得了。 “瓜尔佳氏,你胜之不武!” 不是薅他辫子就是用香灰迷人眼,全是些下三滥的手段。 “太子爷,方才的教训您还没吃够吗?”石蕴容拍了拍他的脸, 他难道不该谢她指甲中藏的香灰不多吗?要不然这会他都该传太医了! “臣妾还是那句话,兵剑场上无君子,不管臣妾用的什么手段,现如今您输了,谁让您自己不小心呢。” 胤礽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再说?” 石蕴容伸出手作势停在他脸边,一副他再说就不再留情面扇耳光的模样。 胤礽不怕痛,但却是十分在乎自己的脸面,见状只又是冷哼一声,不再嘴上不留情, 左右心里怎么暗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石蕴容勾了勾唇,见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不再反抗,也就没了心情再辖制他, 松开他的双手,学着胤礽的模样,整个人往旁边一躺,顿觉轻松。 打这一场,两人心中都痛快不少, 起码胤礽是不似来前那般憋闷了, 他偏过头去看石蕴容, 方才两人都没留手,她也没拘着规矩,这会早已发髻散乱,满头大汗,毫无形象可言, 可他却觉得这样的她瞧着顺眼不少。 侧方是这样无法忽视的火热视线,石蕴容自然感受到了,偏头看去便看到胤礽有些奇怪的眼神, “您又想做什么?” 她一开口,胤礽原本的念头瞬间消散, “应该是孤问你想对孤做什么吧,三番五次以上犯下,如今还恶人先告状。”他咬牙切齿道。 石蕴容好整以暇地将手肘垫在头下,侧身望着他, “臣妾难道是无缘无故便如此的吗?” 胤礽眸光一闪, 是了,他也想问,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他那以往克己端方的太子妃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可不待他张口细问,石蕴容便早已起身,打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角、鬓发, “耽误的时辰够久了,太子爷也快简单收拾下,叫奴才进来服侍更衣吧。” 免得外面那些个奴才胡乱猜想,传出些荒谬的谣言来。 胤礽见状也未急着追问,只缓缓起身揉了揉腰背。 待两人简单收拾完传人进来伺候时,就看到四张面色惨白灰败的脸,分别是何玉柱、李嬷嬷、瑞兰、及福月, 王以诚一向无事不进殿。 四人身子都是抖的,但一进来,眼神就分别往自家主子身上招呼, 何玉柱是生怕太子爷还没解气,又说出什么要废太子妃的话来,这回万岁爷可没在宫内,可没人能拦得住这位爷! 李嬷嬷三人则是忧心石蕴容被太子打伤了身子, 为着这,几人都没敢带其他小宫女太监进来。 石蕴容看着几人的眼神心中暗笑不止,给胤礽使了个眼神, 意思是:您看着办。 胤礽清咳一声,“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孤便拔了谁的舌头。” “太子爷放心,老奴\/奴才\/奴婢等必定守口如瓶,不敢妄言。”四人慌忙跪下应道。 胤礽点点头,挥手让人起来,看了石蕴容一眼, 出完了气,现如今该说正事了。 不过两人闹了这一场,如今身上还全是汗,房内桌椅也散乱着。 二人也不可能对着这满地狼藉聊正事。 彼此对视一眼后便默契十足的双双转身,由奴才们伺候着各自去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 各自收拾妥当的两人于内室相对而坐。 胤礽一改方才百般挑剔的模样,端起桌上新上的茶牛饮般灌下去, 这半日他都没喝上一口水,渴死他了! 抬头便得了石蕴容一个白眼,他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他后背这会还痛着没心情再置气, 而且赫舍里氏的事也刻不容缓了。 若是石蕴容知晓他这心理活动,定会再给他个白眼,刻不容缓方才还同她打? 可惜她不知道,于是她如常般淡然的问道:“太子爷特地来正院,究竟是有何要事?” 第23章 既是做给胤礽看,也是做给幕后那个人看 “爷的意思是,那藏了脏东西的香粉是僖嫔借着内务府的手送进来的?” 待胤礽将凌普查探出来的结果说出后,石蕴容不由挑了挑眉, 她倒是忘了, 此时还不是后期她将后宫那些布置人手交给胤礽的时候, 如今的胤礽对康熙后宫的把控度弱的微乎其微,自然没能查到幕后隐藏最深的那个, 这倒是给她行了方便了。 石蕴容红唇微启:“恰好,臣妾这里对于平妃娘娘的死也查到了一点东西,瑞兰。” 瑞兰将提前准备好的宫女口供呈到胤礽面前, 胤礽狐疑接过,三两下快速看完,对于僖嫔的狠毒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臣妾不清楚赫舍里家是否知情,也不知这是否是赫舍里家那边有意放弃平妃这个不得宠的,好把赫舍里氏在宫中的资源都集中在僖嫔一人身上,” 石蕴容引着他的思路往深处走,却又在该进一步的时候即使住口,调转了口风, “但赫舍里氏到底是太子爷母家,僖嫔在宫中还要依靠咱们,想必不会真的谋害毓庆宫,这背后有什么不得已之处也未可知,再者臣妾也并未真的受害,不如此事就此作罢?” 僖嫔能有什么不得已,不过就是听命于赫舍里氏罢了。 胤礽诧异于她的体贴,更震惊于她的大度, 话是这么说没错,甚至此事能在此时遮掩过去更对他有利, 可他既然来寻石蕴容,就是不希望她遮掩过去。 “你真的是如此想的?”他摩挲着杯壁试探道。 石蕴容故作不知,顺着他的话询问:“那依照爷的意思?” 胤礽抬眸深深看她一眼,摆手让人退下,待房内奴才都出去后,才喝了口茶,沉声道: “你是太子妃,遭了人的谋害,断没有白白忍下的道理!” 石蕴容含笑看向隔窗眺望的胤礽, 很好,这个混账终于懂得这个道理了。 胤礽望着远处无边的霞色,沉浸在自己的措辞中,没注意到她异样的神情, “孤晓得你一向懂事,” 她懂事? 石蕴容垂眸点点头, 她以往就是太懂事了,日后还需更加“懂事”才好。 “也知你因着孤的缘故一向对赫舍里氏礼遇有加,”胤礽还在继续,“但此次僖嫔着实过火了,孤明白你心中定然十分气愤,此次不必顾忌孤,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她,眸中满溢的怒火间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孤会一直是你的依仗。” 石蕴容抬眼看向他,目光却落在了他胸前的金蟒绣纹上, 宫中绣娘的手艺一向好,绣样虽仍旧是蟒,却在金丝走线的衬托下映照出宛若即将化龙的狰狞。 这是她从发现查出来的东西明面上与平妃僖嫔有关时,就盼望着听到的一句话, 可这如今真的听到了,她竟不知自己是高兴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太子爷!”她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响起,带着无限激动与感触,可谓真情无限, “臣妾多谢爷体恤。” 她起身一福,还未蹲下去就被同样及时站起身胤礽搀扶住, “无论如何,你总归是孤的太子妃。”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仿佛忘却了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打斗,沉浸在彼此演出来的情谊中。 胤礽走了, 抛却这些正事,二人一向没什么好聊的,左右目的已经达到,他对她被谋害一事也算有了交代,自然不会多留。 石蕴容望着木架上摆放着的玉如意,幽幽喊道:“嬷嬷。” 李嬷嬷立即上前, 她原是想要禀报李氏一事的,可如今怎么瞧都觉得主子不对劲,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小心应着:“娘娘,老奴在呢。” “本宫听闻僖嫔自平妃殁了后便一直郁郁寡欢,你从本宫陪嫁中挑几件好东西,替本宫去探望下。” 李嬷嬷一惊,“娘娘若真是想……又何必亲自动手?” 八旗各家主母都是祖上从后宅争斗过来的,自然会为出嫁女备一份好东西, 一如当日查出来的用泡了红花的丝线绣出来的锦缎,或是浸染了避孕药物的摆件、香囊, 石蕴容的嫁妆里同样不缺这一份, 李嬷嬷惊讶的不是她想将这些东西给僖嫔,而是震惊于要顶着她的名头去送, 这样的事,随便找个底下的钉子悄悄放过去,甚至偷天换日鱼目混珠必不叫人发现岂不是更好? “谁说是那样的好东西了?”石蕴容将视线从玉如意上收回,看向李嬷嬷。 “啊?”李嬷嬷这下是真的不解了,“娘娘您不是想……”让僖嫔从此都不能生了? 石蕴容笑了笑, 胤礽是想她给僖嫔下绝育药不错,但僖嫔早就不能生了,还浪费她的东西做什么? 从她嫁妆中挑点东西大张旗鼓的送过去,既是做给胤礽看,也是做给幕后那个人看, 如此,既能得了胤礽的心,又能安抚住幕后之人,日后就算查也查不到她身上,一举三得。 …… 胤礽出了正院,原本还算缓和的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事确实如他所想般安排下去了,他也相信,石蕴容不会办不好这点小事, 但想他堂堂储君,想以绝后患还需命自己的太子妃用这等阴险的法子,实在是令人窝火。 何玉柱忖度着他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将潇湘苑中发生的事说出, 可没想到胤礽却先一步问了, 在胤礽看来,僖嫔甚至日后赫舍里氏送进宫的女人都别想生了,更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谋害他的子嗣了, 如今是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听到胤礽发问,何玉柱立马将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虽然李侧福晋一口咬定有人想谋害小阿哥,但奴才带着太医从里到外细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不对,倒是小阿哥,许是近些日子哭的多了些,嗓子听着有些沙哑,” 眼瞧着听到这句胤礽眼神泛出凶光,何玉柱连忙补充道: “不过太医已经开药了,奴才也敲打了小阿哥身边伺候的人,不敢再叫小阿哥哭的厉害。” 但胤礽并未就此息怒,“李氏究竟是怎么照看的?” 胤礽听完何玉柱的禀报就明白了李氏的打算, 可最要紧的,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那他还要她还有何用? “传令下去,李氏禁足再加一个月!” 第24章 那十个小阿哥也不够她打的! “你去着人将小阿哥抱到……” 胤礽说到这猛地一顿, 不能抱到正院! 瓜尔佳氏那个泼妇下手没个轻重,若是小阿哥一哭,她觉得烦躁动起手,那十个小阿哥也不够她打的! 想起那个场面,胤礽面色扭曲了一瞬,不由感觉自己后背又痛起来了, “抱到前院来,就安排在孤寝殿的东厢房,让程嬷嬷照看着。” 胤礽说完抬步便走, 何玉柱应了声连忙去办,不料胤礽又猛地回头叫住他。 “爷,可是还有别的吩咐?”何玉柱瞧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不许叫太子妃接触小阿哥。”胤礽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几个字, 他得防着那个泼妇将他的小阿哥带坏了。 “啊?” 这叫个什么吩咐?嫡母若想亲近阿哥,谁还能拦得住不成? 何玉柱暗地里叫苦,但又不能说一个“不”字,只好诚惶诚恐的应了, 打定主意过后要同程嬷嬷好好聊聊,主动避着点太子妃。 ———— 李氏禁足又多加一个月,并且还要把小阿哥从她身边抱走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毓庆宫, 在那些个后院好心人的特地知会下,李氏在何玉柱过来抱走小阿哥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不可能!”李氏满脸的震惊恍惚,“爷怎么会这么对我?” 李氏一把揪住环翠的手,“环翠,这不是真的,你说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可以禁足,甚至可以没有爷的宠爱,但她不能没有小阿哥啊! “定是后院那起子贱人,看本福晋禁足了,便谣传的对不对?”李氏咬牙切齿道, “还是太子妃?对,一定是太子妃想谋夺小阿哥!又担心太子爷不许,才让下面人乱传,好趁机夺走我的小阿哥!” “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李氏喃喃自语地冲向房门, 她要去找小阿哥,要把小阿哥亲手抱在怀里,这样才不会被人抢走! “主子!” 环翠顾不上手腕处的疼痛,连忙上前拦住李氏,“主子您冷静些!” “你让我怎么冷静?!”李氏怒喝一声,一把甩开环翠的手,跌跌撞撞地就往小阿哥在的耳房去, 却不妨看到那些宫人在收拾东西,她瞬间大怒, “住手!”李氏喊道, “谁让你们收拾的?都放下,听到没有都放下!不许收拾!” “这……”众人惊疑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小阿哥身边的奶嬷嬷康嬷嬷壮着胆子站出来,“启禀李侧福晋,是太子爷身边的何公公提前派人来,说要给小阿哥收拾东西,好一会来接小阿哥去前院。” “本福晋说不许!”李氏俨然听不进去这些,上去就要抢小阿哥的襁褓。 后方追上来的环翠连忙拦住, “主子,主子!太子爷是说让把小阿哥抱去前院,不是抱给太子妃,您冷静些!” “如今何公公正在来的路上,方才闹过一通已经惹太子爷不喜了,您还非要闹到让太子爷将小阿哥的玉牒改了才开心吗?” 听到“改玉牒”三个字,李氏身子不由一软,即将抓到小阿哥襁褓的手也垂了下去, “环翠,我该怎么办?”李氏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环翠瞧着也不禁湿了眼眶,“主子!” 眼看主仆俩抱头痛哭,旁人一众宫人不由面面相觑,一个敢上前来劝的都没有。 何玉柱就是这时候到的,看到这个情景也是十分头大, 他就是想防着这个场景,才先派了人过来悄悄报信给小阿哥收拾东西,谁知道还是给遇上了, 眼下没办法了,只能上前哄了, 是一顿好说歹说,一口一个“太子爷并非想将小阿哥从您身边抢走,而是您眼下禁足太子爷担心小阿哥跟着受苦”、“待您禁足解了,小阿哥定会再送回您身边的”勉强把李氏哄好,才成功将小阿哥抱走。 石蕴容听下人禀了这一场闹剧,不由嗤笑一声, “瞧瞧,这不就是民间所说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可不是,”福月笑着将食盒中的菜摆到桌上,“那起子小人想借机陷害娘娘,可不是自己先遭了报应了。” 主仆几人彼此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不容易这几摊子的事处理清了,石蕴容心神也松了不少,再加上今日同胤礽打了一架, 许久没活动的身体骤然这么一活动,还有些吃不消, 草草用过晚膳便累的歇下了, 谁承想夜间便发起了热,幸而守夜的瑞兰警醒,早早发现连夜传了太医, 不过到底是发了病,哪怕吃了太医开的药,她一时也起不得身,这几日也是在床榻上昏睡着。 胤礽得了消息,先是不信,后又猜测是否是自己的吩咐将人给吓着了, “别看太子妃素日泼辣狠毒,这真碰上事了,哪怕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竟还能吓着了。” 一旁的何玉柱点头哈腰,并不作声, 实际心中想的却是,您口中说的太子妃同咱们认识的太子妃是一个人吗? 况且太医不是说吹了风吗?关吓不吓着什么事?若真说吓着,应该是他们这些奴才吓着吧? 当日两位主子关起房内那一顿比武,让他同正院的李嬷嬷等人是何等胆战心惊, 这几日睡觉他都没敢合眼,生怕睡下后梦中说出什么梦话来让人听了去,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照他看,说吓着没准太子妃就是被太子爷动手给吓着,或者被太子爷打…… 眼看自己想法越来越危险,何玉柱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生从跑偏的念头中给拽了回来。 回神就听自家太子爷用满含遗憾语气叹了句——“可惜。” 可惜什么? 何玉柱又不懂了, “爷可要去瞧瞧太子妃娘娘?” 其实不光他,就连李嬷嬷几人也觉得太子妃这病全是因太子爷而起, 虽然明面上谁都不敢说什么,但私下里可没少派人过来,想让太子爷过去瞧瞧。 胤礽捏着笔杆子沉吟片刻, “也罢,就过去瞧瞧。” 第25章 来人啊!太子要打死本宫! “爷这样瞧着臣妾做什么?” 石蕴容只着里衣盖着厚重的锦被躺在床榻上,面色还有些许的苍白, 瞧见胤礽进来,刚想起身,便见他挥手让一众奴才退了出去,索性也懒得再装,又安稳的躺了回去。 “孤看你这个母老虎竟也有这样柔弱的时候。” 话一说出口,胤礽自己也有些惊诧, 从前石蕴容端方贤良的模样不知何时早已模糊不清,留给他的只有这些时日她鲜活大胆的印象, 论理,他也不会就这般不设防的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纵然这心里话带着十足的调侃与幸灾乐祸,可偏偏他就说出来了, 难道是彼此动过手,自觉见过对方狼狈的模样,便无形中不拘束这些小节了不成? 从动手那日起,石蕴容就不指望再能从胤礽口中听到什么好话,现下听到这句心中倒也不意外, 甚至嗤笑一声,强提起精神顶他, “这样不就方便太子爷了嘛?现下臣妾提不起力气,太子爷可不便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胤礽跟着笑,甩了两下腰间的玉佩,踱步到她床榻前, “多谢太子妃的提醒,孤可不就是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他伸手掰过石蕴容的下巴,眼神幽深,视线从她周身扫过,“你说,孤是该从何处开始呢?还是说应该学学太子妃先甩鞭子才好?” 石蕴容猛地被他箍住下巴动弹不得,迫不得已同他对视,见他这副做派,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明日若是传出了什么储君殴打病重嫡妻,致使太子妃疯癫等谣言,臣妾会帮爷分辨的。” 他要脸面,死过一次的她可不会顾忌着这些。 “哈哈哈哈哈……”胤礽忽地松开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石蕴容狐疑望过去, 好端端地发什么疯? “太子爷若是病了,还是尽早传太医的好。” 胤礽不理她,只一味笑, 半响,他终于笑够了,伸手给自己顺了顺气,重新凑近她, “喂,石蕴容,孤实在有些好奇,你秉性如此,究竟是怎么瞒过皇阿玛过的大选,还成功在宫中装了一年才露出来痕迹?” 正如康熙了解这个一手带大的儿子,胤礽也十分了解他这个皇阿玛, 给选他的太子妃,皇阿玛必定会提前一年便派人去考察对方, 瓜尔佳氏这个说动手便动手的性子论理是不可能能瞒得过的。 胤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着她的床榻来回走动,“孤也看出来了,你对孤是积怨已久,从来不如此行事,难不成是觉得孤喜欢那类温柔贤淑的女子,才刻意装出来的?” “不对,不对!”刚说完,他又自我否决了这个猜测, 他能看出,以往石蕴容的端方不是装出来的, “那便是看孤不大宠幸你,才换了方式?” 胤礽转头闪着亮晶晶的眸子看她,心中对这个说法很是认同。 石蕴容对此无言以对, 她看出来,这人今日过来就是来恶心她的! 她偏过头,看向床榻里侧,随后闭目假寐看也不看他。 胤礽却不会如她的意, 他今日过来,确实是存着报仇的念头, 但从踏入内室,见她面色惨白柔弱的躺在床榻上,他的心思又变了, 对一个病着的人下手,不是他的风格, 再者,趁人之危哪怕就算是赢了他也不会开心, 他可不像是石蕴容那样只会使些小手段的女人,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将她打服才能出了心中那口恶气, 不过,如今他虽不会动手,但简简单单收取些许利息还是可以的。 石蕴容闭上眼还未半刻钟,便感觉自己脸上痒痒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猛地睁开双眼,同时用手去扫右脸颊, 却不妨看到胤礽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只距离她不过两掌高度悬在半空,手拿着珠串从她脸上扫过, 原来是珠串的穗子! 她松了一口气,转头又瞪向他,“太子爷的手段还真是幼稚。” 熟料胤礽听了,挑了挑眉,将手中随意往床榻上一扔,手指直接捏着她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 “孤就是这么幼稚,你今日才知?” 胤礽从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手上力气也没收着,只扯了两下,石蕴容便感觉脸颊处火辣辣的疼,忍不住起身去掰扯他的手, “放开!” 她到底病着,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哪里又能是胤礽的对手,掰扯半响也没掰动分毫,只能虚虚的喊。 “不放!”胤礽笑呵呵的挑眉,眸中满是挑衅。 “来人啊!太子要打死本宫!” 眼看挣脱不开,石蕴容心神一动,边往下方躲边叫人。 “喂!”胤礽见她胡乱喊,连忙放下掐着她脸的手,去捂她的嘴,“别乱喊啊,孤被你扇耳光时都没这样喊。” 那是你怕被人瞧见丢脸。 石蕴容被捂着嘴,出不了声,只能用眼神剐他。 胤礽见状又是一笑, “只要你不喊,孤便放开你。” 说着他试探松了松手,见她没要喊的意思,才彻底松开。 “来人啊!”他松开手的那一瞬,石蕴容便偏头冲外喊,边喊边往快速下床。 “诶!”胤礽实际心中也在防着她喊,眼看不对,连忙一把揽住, 偏偏脚下踩着的是脚凳一侧,这样倾着身子去拦人,脚凳另一端不免抬起,让他一个踉跄,连带着怀中的石蕴容双双倒在床榻上。 恰逢此时,外面听到石蕴容喊人的声音,李嬷嬷、何玉柱等人齐齐进殿。 几人纷纷愣在原地,看着床榻上的夫妻二人,忘了动作, 到底还是李嬷嬷率先反应过来,悄声对着何玉柱等人打手势, 众人连忙一个拉一个的悄悄往外退。 “站住!” 石蕴容已经尴尬的闭上眼装死,胤礽听到动静便知这群奴才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由恼怒呵止住几人。 “奴才\/奴婢该死!”几人连忙跪下请罪。 胤礽如被火烧了尾巴般蹿起来解释,“方才太子妃下床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孤扶了一把,没想到被带倒了。” 石蕴容眼不由闭的更紧了, 解释这个做什么,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果然—— 几个奴才互相对视一眼,“爷与娘娘感情和睦,奴才等不敢妄言。” 第26章 流言与鹿 胤礽又被气跑了, 不过这次不全是因为她,他也气他自己脚下不稳,更气那群奴才乱拍马屁。 石蕴容扫了眼房内站桩似的奴才们,心中也尴尬的紧, 刚想让他们出去,便见外面王以诚急急忙忙地进来, “娘娘,宫中不知何时起了流言,说您苛待庶母,不敬太子,实乃、实乃不孝不悌之人,万岁爷和太后都被您蒙蔽了。” “混账!是谁这般狠毒,传出这样的谣言?”石蕴容还未开口,李嬷嬷先替她不忿起来, “娘娘素日为人,宫中上下哪个不看在眼里?” 况且说什么不敬太子,娘娘此次生病还不是因为太子爷? 都不知道娘娘素日受了多少委屈,传出这样话的人实在是瞎了她的狗眼。 李嬷嬷看向石蕴容的眼中满是心疼。 石蕴容眼中厉芒一闪而过, 她看了眼瑞兰,瑞兰立即会意,转身出去。 “嬷嬷,给本宫更衣。”石蕴容沉声吩咐道。 房内几人瞬间动了起来。 很快,换了一身素色旗袍的石蕴容便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直往寿康宫而去。 到了寿康宫大门,石蕴容一言未发,推开李嬷嬷的手一撩下袍便直直跪在了书写着“寿康宫”三个大字的匾额下。 守门的太监惊了一跳,连忙小跑进去报信, 转眼的工夫,太后身边的乌嬷嬷便走了出来,“太子妃娘娘,太后娘娘知道您受了委屈,传您进去说话。” 说着便来搀扶她。 石蕴容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未变,抬头柔声解释道:“非是本宫不愿进去见皇玛嬷,实在是本宫如今还病着,不敢将病气带给皇玛嬷,还劳乌嬷嬷同皇玛嬷禀明情况。” 乌嬷嬷这才注意到她那格外苍白的脸,心中长叹一声,又快步回了内室。 午后的日头正毒,石蕴容身子还虚着,如今这么一晒,本就苍白的脸色不禁更白了,汗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滚,看的周遭一众奴才们心中都不好受, 他们也都知道近几日私下流传的谣言,原本便不相信的宫人不由更是唾骂胡乱传谣的小人。 “娘娘。”同样跪在她身后的李嬷嬷低声唤着,特意往前膝行几步,想用身子给她撑着。 石蕴容明白她的意思,偏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做戏就要做全套, 脸色苍白是敷的粉,汗珠是因为顾念着自己身子穿的多,怎的明知道这些的嬷嬷还入戏了。 她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 别说,病这几日,出来晒晒太阳还挺舒服的。 回过神便看到太后在乌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来,她连忙叩头, “请皇玛嬷恕孙媳不孝,孙媳身上还带着病气,为皇玛嬷凤体着想,还请皇玛嬷不要往这边走了。” 太后气的不轻, 她一心在寿康宫养老,万事不操心,若非石蕴容这一跪,还不知道后宫竟传出了这样诛心的谣言, 眼看受了委屈的太子妃托着病体自罚于门前,还担心她的身子, 原本就软的心不由更心疼了。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不仅没听她的,还亲自上前来搀扶,“哀家明白你受委屈了,放心,此事哀家给你做主,乌日娜!” 乌嬷嬷连忙应道:“老奴在。” “你亲自送太子妃回宫歇息,再去查清后宫乱嚼舌根的人究竟是那些,通通拉去慎刑司处置。” “是,太子妃娘娘您这边请。” “谢皇玛嬷替孙媳做主。”石蕴容又深深行了一礼,才在乌嬷嬷的护送下回了毓庆宫。 太后发了真火,先后有御花园、浣衣局、钟粹宫、储秀宫、御膳房等地的宫人被拖去慎刑司, 可无论怎样审问,众多奴才都互相攀扯,抓不出幕后主使。 此时的前线, 康熙也收到了太子十日一送的问安折,以及留在宫中眼线的禀事折子。 营帐内灯火通明,行军整整一日的康熙面上看不出丝毫疲惫,端坐于虎皮铺就的座椅上,借着烛火先将胤礽的问安折一字一句的看完, 梁九功悄声送上一盏热茶,又退后后方候着。 “这个保成啊,”半响,康熙放下问安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朕还当他长大了,没想到如今还同幼时般依赖朕,朝堂上些许小事都要放在折子里说。” “太子爷纯孝,处事又向来有章法,想必对朝中之事并非没有主意,而是也想借这些小事表达对万岁爷的思念之情啊!” 贴身伺候多年,梁九功当然知道康熙想听什么,“到底是万岁爷亲自带大的,父子情分之深厚实在叫奴才艳羡。”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康熙便朗笑出声,“你这狗奴才,还酸上朕了。” 梁九功点头哈腰地称不敢。 “也罢,此次回銮朕特许你从宫中挑个看得顺眼的小太监做干儿子,好叫你也享受享受这天伦之乐。” “哎哟!”梁九功惊呼一声,忙不迭的跪下哽咽道:“奴才多谢万岁爷大恩,奴才、奴才实在没想到,自己这没根的东西还有一日能享受天伦,这都仰仗万岁爷的圣明……” “好了好了,朕知你心意,往后好好办差便可,不必啰嗦了。” 康熙摆摆手,让他退下,心中也十分感慨, 此事也是他一时高兴随口说的,倒没想到梁九功会这般激动,可见是个人,便会想拥有天伦之乐, 念及此,心中不免愈发自得, 天家少有父子情深的,如始皇般功绩千秋的,最后也落得个被不孝子弑兄篡位,更莫要提汉武帝与其太子刘据、李渊李世民等人, 可如今自己同保成父子相得,实属千古佳话。 “朕记得今日路上碰巧猎了头鹿,你着人快马加鞭送回宫中给太子。” 梁九功连忙应了, 可不是巧, 行军路上万岁爷一直催促进程,哪里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打猎,这头鹿还真是赶巧碰上,又是万岁爷亲手射杀, 军中都说,这是大吉之兆。 万岁爷原本还想着命人烤了,犒赏三军,也算让大家伙都沾一沾吉兆,没想到到头还是赏了太子爷,到底还是太子爷得圣心啊! 康熙不知梁九功心中作何感想,随手翻开第二份宫中的禀事折, 不想刚看了第一句,便愣在原地。 第27章 什么?太子把太子妃打了? “三月初三,太子于毓庆宫正院见太子妃,屏退左右,后房中传出摔打、瓷器破碎声,次日太子妃卧床不起,传太医看诊开药……” 这句话中的信息点实在过于明显,让康熙想忽视都难, 康熙脸皮狠狠抖了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太子打了太子妃? 简直是荒唐! 保成作为他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他是知道的,就算瓜尔佳氏再怎么不对,保成必不会动手打自己的发妻, 而瓜尔佳氏这个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太子妃,他也是知道的,素来端方有礼,必不会做出什么惹怒保成的祸事, 那就只能是受了底下奴才的挑拨了! 康熙愤愤地想, 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宫中,这群奴才必不会如此安分! “梁九功!”他喊道。 刚刚吩咐完人快马加鞭将鹿送回宫中的梁九功回头便听到了康熙这一句隐含怒气的传唤声,心中不免打鼓, 方才万岁爷还那般高兴,如今只看了个折子又气成这样,想必是京中出事了, 念及此,梁九功原本还笑呵呵的脸瞬间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小心翼翼应道:“奴才在。” “传信给宫中,将朕出宫后发生的大小事,事无巨细,都报来。” 康熙眼中晦暗不明,他倒要瞧瞧那群奴才究竟的做了何事! “嗻。”梁九功应道。 ———— 毓庆宫中,石蕴容正听完瑞兰查探后的结果, “本宫倒是没想到,僖嫔还有这个能耐。”她嗤笑一声,随手将手中捏着的汤匙丢回汤盅。 到底是在宫中经营多年的赫舍里氏,手中捏着的人手还是不能小觑, 此番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将流言传出,日后难保不会真的悄无声息的往毓庆宫塞什么要命的东西。 “你来。” 石蕴容细细思量片刻,心中有了主意,抬手招来瑞兰,在她耳边轻声吩咐着。 瑞兰一字一句听完,记在了心中,“奴婢明白了。” “去吧。”石蕴容挥了挥手,无视李嬷嬷好奇的视线,将人挥退。 “娘娘,可要将此事透露给寿康宫知晓?”李嬷嬷见二人打哑谜,也晓得分寸并未追问,只在瑞兰出去后,低声请示道。 石蕴容含笑看了李嬷嬷一眼,“不急。” 说完她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近日潇湘苑如何了?” “回娘娘,自从小阿哥被太子爷抱去前院后,李侧福晋便彻底消停下来,并未再闹。” “是嘛。”石蕴容再度拿起汤匙搅了搅盅里的汤, 看吧,果然只有人最看重的东西出了事,才会消停。 “小阿哥那边的人手收回来吧,记得清扫干净了。”免得日后出了事,再怪到她头上。 “是,娘娘放心,必不会让人瞧出端倪。”李嬷嬷点头应了。 “嗯,你们做事,本宫总是放心的。”石蕴容笑了笑,赞她也是赞瑞兰, 相信此次瑞兰也能将她吩咐的事办好。 三日后,宫中又起了一侧流言—— 太子妃不孝的谣言是德妃让人传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谋夺太子妃手中的宫权。 同时,乾西四所中,四阿哥胤禛后院李侧福晋外出散步时脚下一滑,将仅怀了月余的胎给摔没了, 又隔了一日,年仅九岁的十四阿哥胤祯,于御花园玩耍时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马蜂蛰了一脸包。 永和宫中, 刚被流言弄得焦头烂额的德妃听到这个噩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晕倒在地, 被身边大宫女搀扶了一把,勉强支撑起精神的她,连声询问:“十四如今怎么样了?传了太医没有?快、快扶本宫去乾西四所!” 慌慌张张一路急行的德妃到了乾西四所,看到脸如馒头般肿胀起的胤祯,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将十四阿哥身边的宫人发落了个遍, 看着至今还在昏迷的十四,德妃心中恨的不行,“若雨,查!” 她就不信御花园中会无缘无故出现一群马蜂,况且有马蜂便算了,可偏那马蜂旁人谁都不蛰偏偏去蛰她的十四! 事情吩咐下去,还未来得及查,寿康宫便命人来传德妃过去。 德妃无法,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尚在昏迷的十四,转头跟着寿康宫的人走了, 此次太后传召,她也有预感, 私心估摸着便是为了有关太子妃的谣言一事,是以并不慌乱。 可到了寿康宫,她还未来得及哭诉冤枉,便被太后劈头盖脸的砸下宫人供词。 眼瞧着一句一句的“德妃娘娘吩咐”,德妃终究有些慌了, 她没想到这仅仅一日的工夫,便叫人连人证物证都做好了,可见便是冲着拉下她去来的了。 “太后娘娘容禀,臣妾出身卑贱,是万万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肖想的,” 德妃跪在地上,感受着从下而上的寒意,心头思绪急转, “况且此前那些被抓去慎刑司的宫人都不知幕后主使,怎得仅仅是过了几日,这些外面的宫人便一口咬定是臣妾吩咐人做的?” “臣妾受些冤屈不要紧,但要紧的是担心有意戕害太子妃名声的人故意设计将此事栽到臣妾头上,” “以免人逍遥法外,也确保日后此类事情不会在宫中发生,臣妾恳请太后明察!” 太后本身智商不高,且久不经后宫争斗,脑子是有些钝,但她不傻, 经过德妃这一提醒,便发现其中疑点重重, 眼下看着德妃谨小慎微的跪在地上,倒是生出了几分急智,“既然你喊冤,哀家便给你三日,查明幕后主使。” 德妃一喜,刚要谢恩,却听上首又传来一句, “若是查不出,便按这些宫人的供词处理。” 德妃刚刚落下的心又再度抬起, 但好歹是为自己争取了三日的时间, “臣妾谢太后开恩。”她伏下身子,磕了个头,在若雨的搀扶下踉跄的往寿康宫外走。 先后经过十四被蛰,太后问责两件事的惊吓,她整个人都有些虚弱, 半倚半靠在宫女身上,好不容易回了永和宫, 德妃觉得自己头都隐隐痛起来, “若雨,你说,此事会是谁做的?”她掐着额角,将从寿康宫拿来的宫人供词重重拍在桌上,沉声问道。 第28章 是啊,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若雨跟着德妃从寿康宫走这一圈,心中也是惊疑万分,眼下听到她发问, 脑中连忙思索了一阵,小心翼翼开口道:“娘娘,会不会是太子妃?” 作为谣言的中心人物,她觉得太子妃是最想要查明到底是谁传出谣言的。 她能想到的,德妃自然也能想得到, “本宫与太子妃素日交集颇少,又未有过嫌隙,太子妃就算想快速找出个人来顶下谣言好杀鸡儆猴,肃清宫闱,也不会是本宫!” 况且她又不是没有在毓庆宫安插人手,若真是太子妃有意栽赃,那边的人绝对不会隐瞒不报。 若雨也有些头疼, 是啊,后宫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咬到了娘娘身上呢! “娘娘,会不会是宜妃?”若雨想着想着,突然眼前一亮,低声道。 毕竟宜妃一向同娘娘不对付,若是想趁着此事拉下娘娘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德妃皱了皱眉, 这倒是有几分可能。 主仆俩在这猜测不停,旁边候着的一位二等宫女却抖个不停, “你怎么回事?”旁边另一名宫女见她如此,不免惊讶,连忙扯她。 “不、不,我没事。”宫女慌忙解释道,妄图糊弄过去。 可这样大的动静又岂能瞒过不远处的主仆俩呢! “大胆,娘娘面前也敢遮遮掩掩的!”若雨皱眉望向二人,冷声呵斥道,“究竟怎么回事,还不如实禀来?” 眼看德妃望过来,那个宫女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音道: “娘娘,奴婢、奴婢看到那上面的和月,想起同奴婢一同入宫的也有一个叫和月的,她与僖嫔娘娘宫中的拂袖是同乡,就是不知奴婢认识的和月与这上面的和月是否为一人。” 就这一句,便足够她想到后面了。 德妃眸光幽深的看着地上抖个不停的宫女,先问出口的却并非她是如何知晓这层关系,而是—— “你竟识字?” “回、回娘娘,奴婢阿玛是皇庄上的账房,奴婢自幼跟随阿玛有幸识的几个字罢了。” “作为宫女,识得几个字也很不错了。”德妃扫了眼桌上摆着的供词,尤其在“翊坤宫和月”上停顿片刻, 后扯出一抹和慈的笑,看向仍旧在地上跪着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儿?” “回娘娘,奴婢柳儿。” “不错,赏一个月月俸,日后便跟在本宫身边吧。” “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柳儿激动的磕头。 德妃则收起笑容,看了若雨一眼, 若雨立即会意出去查探。 …… 乾西四所,石蕴容带着药材踏进十四阿哥所在的院子, 作为太子妃,她一向友爱照顾胤礽这些兄弟们,此次骤然听闻十四阿哥遭遇不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十四弟如何了?太医怎么说的?” “回太子妃娘娘,十四爷刚服了药睡下,太医说十四爷毒性入肺腑,需日日涂抹药膏搭配煎药冲服,不可见风,将养上三月才好。” 胤祯身边的大太监回禀道, 这番说辞他已经向不同的主子说了无数遍,连同那份对主子遭罪心中难过的真心都去了两分,但面上仍旧做出气愤悲伤的神情。 石蕴容也适时捏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真是可怜见的,好好的怎得就受了这样的罪呢。” “你是你们十四爷身边最受器重的,这种时候可要小心伺候着,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一定要来毓庆宫禀报,不拘是太子爷还是本宫,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是,多谢太子妃娘娘,奴才等必会看顾好十四爷。”太监点头哈腰应道。 嘱咐敲打了一番院中伺候的奴才们,又去瞧了眼十四阿哥,将带来的药材放下,石蕴容才打道回府,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石蕴容不免叹了句“可惜。” 可惜去的不是时候,没能亲眼瞧见德妃悲痛气愤的神情。 身侧瑞兰连忙垂下头,“娘娘放心,这才是个开始呢。” 石蕴容望了她一眼,轻轻勾起唇角,眺望远处天边的霞光, 是啊,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乌雅氏,不知你谋算本宫时,可想到今日了? …… 事态紧急,若雨的动作也快, 不过隔日便查清楚一切回来禀报给德妃。 “娘娘,奴婢查清了,和月确实是同柳儿同一批入宫的,也确实如柳儿所言,与僖嫔宫中的拂袖是同乡,” “流言传出前两日二人私下见了一面,此事知晓的人不多,还是奴婢动用了那边暗处的人手才查到的。” 向来挂着和善面皮的德妃一掌拍在桌面上,咬牙恨道:“好啊,终日打雁不曾想今日被鹰啄了眼。” 原本她还以为僖嫔是个蠢的,没承想也是个有手腕的。 “娘娘,奴婢担心僖嫔是发现了……” 若雨一脸惊慌纠结之色,纵使如今殿内除了她主仆二人并无别个,但后面的话她特根本不敢说出口。 德妃瞪她一眼,轻斥道: “慌里慌张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跟着本宫这么多年也不见学着稳重些!” “是、是,奴婢省得了。”若雨忙深吸一口气恢复往日平静的模样。 德妃又白了她一眼,语气平复下来,“左右是她自己动的手,怨也怨不着旁人。” 反正人手都清扫干净了,没留下证据, 就算僖嫔知道是她命人去挑拨的她对当初还是赫舍里庶妃的平妃动手又能怎么样? 难道还是她逼她动的手不成? 况且她不是对老四后院李氏那肚子下手了? 一报还一报,她跟僖嫔也算扯平了, 可僖嫔千不该万不该对小十四动手! 德妃眯了眯眼, 当听到那个和月与僖嫔宫里的人确实有牵扯后,她便知道无论是流言还是老四后院李氏小产,甚至小十四被马蜂蛰都是僖嫔动的手脚, “那个叫柳儿的宫女呢?” “柳儿阿玛确实的皇庄上的账房,奴婢仔细查过了,她同和月、拂袖并无牵扯,只是同一批入宫,说过几句话罢了,背后也干净。”若雨忙道。 “这么说,人倒是可用了。”德妃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此番倒多亏了她,往后便叫她管着本宫身边的针线吧。” “是。” “至于僖嫔那……”德妃眼神幽深,“本宫便要叫她知道,敢对本宫的小十四动手,那就是死路一条!” 第29章 你瞧瞧,好好瞧瞧! “娘娘,德妃那边动手了。” 石蕴容原本还端正坐在软榻上,听到这话,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满意笑道: “不错!” 不枉她留着各宫的钉子没动, 这不,钉子的好处这不就显现出来了! “盯紧了她!本宫可不想再像此次似的,再叫事态脱离了控制,闹出个意想不到的谣言来。” 瑞兰连忙跪下,“先前是奴婢不小心才叫人污了娘娘名声,此次奴婢必定将功折罪,不再出岔子。” 石蕴容看了她一眼,见她是真心悔悟,才摆手撂下此事不再提。 “今儿晚膳便叫小厨房上个锅子吧。”她理了理衣袖淡声吩咐道。 心情好,趁着如今这天儿还未彻底暖起来,吃个锅子也舒服。 “是。” 主子高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欢喜, 福月一声吩咐下去,不过申时过半小厨房便将东西备好送了过来, 只羊肉、猪肉等各色肉卷便满满当当摆了五大盘子,更不用提那些水晶粉丝、萝卜、烧饼等配菜, 再加上硕大一个铜锅,她这内室的小圆桌差点没能摆下。 现下虽说是春日,但各色鲜菜也很难见到,石蕴容本还想着能有个白菜、萝卜便算好的了, 没想到出来一看桌角处水灵灵摆着一盘嫩白小巧的笋,不免惊喜, 忙叫福月涮了,夹上一筷子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爽脆中带着一股清甜, 石蕴容也挂上了笑颜,“这盘笋子倒是鲜嫩,从前只用这物佐菜,不想拿来涮锅子也这般好吃。” “这是御膳房特地孝敬的,说是今年头一茬的春笋,想叫娘娘给品鉴品鉴,奴婢见着新鲜,便叫人上了,” 福月笑道,“娘娘既吃着好,日后再用锅子便还叫他们上。” “不错,御膳房有心了,记得拿些赏银替本宫谢谢他们。”又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笋丝,石蕴容满意的点头。 “送来时奴婢已赏过了,本就是个孝敬,能得娘娘一句‘谢’乐得他们跟什么似的。” 看来告告状、收拾收拾内务府还是有作用的, 瞧瞧,这不就比以往殷勤多了? 她从前只记着规矩,又不得宠,连那点子口腹之欲都不敢显露, 各处虽偶有孝敬,也不过规矩上的寻常物什, 如今倒是好,见她不好惹,终是连些稀罕物也送来了,倒是让她也一饱口腹之欲。 石蕴容对此无比满意, 连带着对房内伺候的奴才们也格外优容, 吃剩下没动的肉卷配菜等物全都赏几个亲近的不提,还特意让小厨房给底下奴才们晚上也添了一个锅子吃。 房内主仆正和乐,不想胤礽阴沉着脸入了正院的门, 原本还乐呵呵面带感激的奴才们连忙收敛的笑脸,行礼的行礼,上报的上报。 听说胤礽来了,石蕴容便知道这好好的一场好心情又要毁了, 忙让人收拾了桌子,便捧着盏消食茶静候这位大爷。 “啪!” 胤礽在一众奴才请安声中进了内室,半个字不提,甩手便将手中捏了一路的折子摔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石蕴容斜了眼桌上明黄的折子,摆手让奴才们下去,这才慢悠悠的拿起折子, “太子爷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您不高兴了?” 胤礽气的简直要笑出来了, 还能是谁?普天之下,除了她瓜尔佳氏,还能有谁能真的气着他? “你瞧瞧,且好好瞧瞧!” 许是原因实在难以启齿,他只指着她手中的折子让她看。 石蕴容这下是真升起了几分好奇,当下便随手翻看折子, 一目十行的看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知是哪个钉子,将那日她二人在房内交手的事捅给了皇上,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日奴才们都候在房外,只能靠听房内的动静揣摩二人在做些什么,皇上安插的钉子亦是如此, 结果不知道是怎么传的,皇上居然以为胤礽动手打了她! 此番还特地写折子过来申斥胤礽。 “……你皇额娘在世时,朕与她伉俪情深,夫妻和谐后宫方可安宁,为君者唯有后宫安宁方可专心政事,且太子妃贤良淑德,哪怕有哪处不如吾儿意,又何至于动手乎?常言道君子动手不动口,与一介妇人动手,又岂能言大丈夫、岂能言人乎?” 瞧瞧这话, 连不是人都说出来了! 可真是丝毫没留情! 不仅挨她揍,还被身在前线仍旧特地写折子过来的老子骂,倒也难怪胤礽憋闷成这样。 胤礽听着她这清脆的笑声,心头更是憋气,一个转身坐到身后座椅上,拳头也跟着落到桌面上, “荒谬!这简直、简直是污蔑!” “滑天下之大稽!” 石蕴容好不容易控制住笑,垂眸不小心又看到折子上的字,顿时绷不住了。 “你还笑!” 他被罚了抄写孝经内省,她不觉愧疚便罢了,竟然还笑起来没完没了了,胤礽紧咬着牙, 见她丝毫不顾忌他在场,仍旧笑个不停,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去拉她的手, “你现在就同孤去外面澄清!还孤一个清白!” “诶!”石蕴容连忙拉住他,“太子爷您也是知道,这谣言啊,一向如此,说是不可能说得清的。” 况且就算跟宫里这些奴才说清了,远在前线的康熙都已经认定胤礽动手打了她,又有什么用? 念及此,她不由又笑了。 胤礽看了更是火大, 他要是能听的进去话的性子,上辈子也不可能二废二立了, 这火气一上来,便也不顾其他,梗着脖子扬声喊何玉柱进来。 石蕴容见状忙撒开他的手,走回软榻处坐下,端着茶盏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泰然。 “你说!孤有没有动手打过太子妃?” “啊?” 何玉柱刚一进来,人都还没站稳便被胤礽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给问懵了, 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太子爷,又看了看端坐着喝茶的太子妃,半个字也说不出, 天爷,这叫个什么问题啊! 那不明摆着嘛! “奴才、奴才……”何玉柱额角急速掉下一滴汗,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30章 可冤死他了! 胤礽见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连何玉柱都是如此,那下面那些奴才们便更不必说了, 恐怕现如今整个紫禁城都知道他将自己福晋给打了! 好啊!好啊! 明明是他一直挨这个毒妇的打,却还成了他打人! 胤礽觉得自己要冤死了, 他双拳紧握,往日那双张扬明亮的眼眸如今气的通红,脑海中仅剩的理智与自我约束在此刻被熊熊怒火烧的一干二净, “滚出去!”他沉声道。 明明是不大的声音,何玉柱却生生吓得一抖,忙不迭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仿佛被鬼撵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瓜尔佳氏。” 胤礽眼看房门被小心掩好,转头看向捧着茶杯吹气的石蕴容。 石蕴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臣妾在呢,太子爷您有何吩咐?” 不待她瞧过去,一记重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砸到她面前的桌上, 方才放下的茶杯腾空一瞬,眼瞅着滚落下桌摔个粉碎, 可惜了,她这刚得的一套茶盏, 碎了一个,其余旁的倒是不好拿出来用了。 胤礽见她也不看他,只盯着地上那些碎片,心头怒火更烈, 怎么着,这是看不起他? 气狠了的他,手上动作一转,直接便掐住石蕴容修长光滑的脖颈。 石蕴容被迫仰头,二人视线相交,面对胤礽那猩红狰狞的双眼,她却笑了, “怎么,太子爷是打算坐实万岁爷心中所想了?” “你在挑衅孤?”胤礽虽然气的双眼通红,但面上神情却比以往都平静,平静的有些可怕, “你当孤真的不敢杀了你?” 信不信,就算今日他真的在激动之下弑妻,出去后他也依旧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信,怎么不信呢! 毕竟是康熙亲手带大,宠爱多年的太子爷! 石蕴容看的分明,但也并未就此软了身段求他,而是抬起双手如游蛇般缓缓攀上他掐着自己的那只手, 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收紧、收紧…… 胤礽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便松了松手, 石蕴容却并未如他所料般趁机躲闪开,而是再次收紧了双手,像是在阻止他的手不能就这样离开。 “你真是疯了!” 是啊,她不早就告诉他了嘛,她就是疯了! 石蕴容闭上双眼前,在心中默默回道。 眼看着怀中软下去的身子,胤礽是真的惊到了,连忙松开手去扶她,“喂!” 刚想要开口喊奴才进来,却不想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一拉,随着石蕴容一同倒在软榻上, 再看去,原本紧闭的双眼不知何时早已睁开,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瓜尔佳石蕴容!”胤礽额角青筋直跳。 “咯咯咯!”石蕴容笑出声, 快速的一个翻身压到他身上,阻止他起来, “您不早就说过了吗?臣妾是女子,这天下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句话说的胤礽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手就要再次掐上她的脖子,并暗暗发誓这次再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谁知石蕴容看准了他的想法,飞快起身扬声将一众奴才叫了进来, “方才同太子爷亲近,不小心摔了茶盏,你们收拾一下。” “是。” 李嬷嬷等人不敢看仍旧躺在软榻上来不及起身的胤礽,纷纷垂下头装作忙乱的样子。 胤礽听到她口中吐露的同他亲近致使摔了茶盏几个字,心中尴尬非常,阴沉的扫了眼这些奴才便甩袖离去, 何玉柱在后面又是一顿好追, 心中暗暗叫苦, 跟在胤礽身边多年,他自然能看出太子爷这是动怒了, 可瞧着太子妃并未有想要哄太子爷高兴的意思,到最后吃苦头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尤其是他这个贴身的奴才了。 “何玉柱,派人去看宫中谁还在胡乱嚼舌头,不拘是哪个,发现的一律杖杀。” 果不其然,他刚暗自念叨完便听到胤礽这句吩咐, 何玉柱恭敬的应了, 也不敢问他指的究竟是关于太子妃不孝的谣言,还是德妃因想插手宫务故意命人传太子妃不孝的谣言, 总归都是按胤礽所说的按照私下议论主子,一律杖杀处理。 胤礽如今是对后宫掌控力不大,但架不住他用的手段太过直接, 但凡听见有人私下议论的,不拘议论的是什么,统统杖杀, 杀了几个,其余那些人便老实了, 哪怕是有主子在背后吩咐他们传谣,也不敢再说了, 毕竟命重要不是? 于是宫中盛传了多日的流言,便这样销声匿迹了,谁也不敢再提起,久而久之便都淡忘了。 但德妃忘不了,僖嫔更忘不了, 僖嫔自觉好不容易设计石蕴容一场,且好不容易起了点效果,谁承想便这样功亏一篑了呢! “你不是说太子妃素日并不得太子爷喜欢吗?”僖嫔得知安排下去的那些人多数被杖杀了后,不由愤恨的盯着毓庆宫方向道, 怎么如今太子还这么护着瓜尔佳氏? 人都还没受到什么真切的影响,太子便迫不及待动狠手平了流言, 这哪里是不受宠的样子? 拂袖早就被那些血流成河的奴才们吓破了胆,暗自庆幸没追查到自己身上的同时,对僖嫔如今也有了几分怨言, 若非她非要叫自己去传谣, 赫舍里氏也不至于折了这么多的人手, 要知道,这些人手可是历代赫舍里氏在宫中经营多年才培养起来的, 就连仁孝皇后留给太子爷的人都不知道赫舍里氏还有这一股势力,只独独掌控在后宫赫舍里氏嫔妃的手中, 僖嫔娘娘为这些人手谋害同出一族的平妃娘娘也便算了, 如今好不容易人都归到了娘娘手中,娘娘却还不知珍惜。 拂袖是僖嫔的陪嫁不错, 但她也是赫舍里氏的家生奴才, 心中向着的先是赫舍里氏,后才是如今的僖嫔娘娘。 若是可以,她当然也想赫舍里氏同僖嫔不冲突,但架不住僖嫔一意孤行非要对太子妃出手, 如今太子爷平了流言,居然还恨上了, 她又如何劝的动? 不行,不能再让娘娘错下去了! 拂袖掐了掐手心,暗自决定要给赫舍里氏传个信, 总归、总归,不能眼睁睁看着僖嫔娘娘将整个赫舍里氏给毁了! 第31章 可要好好养着才是 打定主意的拂袖再看向僖嫔,口中便尽是安抚之言, “娘娘,太子妃是不受宠,但太子妃终归是太子妃,这夫妻一体,太子爷想来也不会就这样白白看着太子妃名声受损,毕竟,这也关乎太子爷的颜面啊!” 拂袖觉得自己是苦口婆心, 可听到僖嫔耳朵里却是十分的刺耳, 夫妻一体? 好一个夫妻一体! 果然正室就是不一样,瓜尔佳氏是太子嫡妻,她只是皇上众多妃妾中的一个,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人家的! 不仅要敬着太子,还要敬着个不孝不悌不得宠的落魄户,只因为她是太子嫡妻, 既然如此,当初还送她入宫做什么?直接送去太子后院不就得了? 左右都是需要看瓜尔佳氏的脸色过活! 跟先前平妃追封之事一样, 太子她不敢恨,只能去恨石蕴容, “实在是混账!” 僖嫔怒斥一声,还想骂些什么,谁知一口气没能缓上来,捂着胸口便倒了下去。 “娘娘!”拂袖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但反复呼喊也不见僖嫔醒来,无法只能命人去传太医。 另一边, 德妃得知流言被胤礽平息了后,不禁有些遗憾, 因为她原本还打算借着此事,让僖嫔吃个大苦头。 “娘娘,那如今?”若雨小心看着德妃的脸色发问。 德妃瞥她一眼,“无妨,左不过是小事罢了。” 她做事一向周全,真要针对一个人,怎么可能只单做一个打算呢? 就算没办法再利用此事,她也照样能拉下僖嫔去, 至于,太后那里,她自然法子有交代。 “十四阿哥如何了?”想起僖嫔,她就没办法不想她的小十四, 若非小十四如今在乾西四所,她恨不得日夜亲自照看着, 可恨如今纵使再担心,也只能问问这些奴才们, 没住在同一宫是其次,最关键的还是乾西四所住着众多阿哥,她作为庶母不好日日去瞧。 “娘娘放心,十四爷身边有太医日夜照看呢,奴婢方才去瞧,十四爷脸上已经好多了,只是许是余毒未清,十四爷还喊着痛,太医只能用冰块等物帮十四爷舒缓。” 答话的是柳儿, 自从上次她帮着德妃挖出僖嫔后,便得了德妃重用,管着永和宫的针线, 可如今十四阿哥伤了脸,等闲奴才不敢去替德妃看望,就怕一句话说不对便受了罚, 可替德妃探视亲儿子这样的事,除了心腹大宫女旁人也不够格, 几人推来推去,这差事便落到了新晋上来的她身上。 “果真吗?”德妃听到这话,眼角瞬间便湿了,“快,若雨,扶本宫起来,本宫要亲自去看看十四。” 若雨连忙上前搀扶住德妃, 可主仆二人还没来得及走出内室,外面便有小宫女前来禀报:“娘娘,四福晋来了。” 德妃厌恶的皱了皱眉,“她来做什么?” “娘娘,四福晋许是前来禀报四爷后院李侧福晋情况的。”若雨思量片刻,小心提醒道。 德妃这时也想起来, 当初未发现僖嫔是幕后推手前,她以为是乌拉那拉氏不容人,才害老四后院那个李氏小产的, 便借着此事狠狠敲打了一番乌拉那拉氏,还吩咐她仔细照看李氏和两个阿哥, 如今来请安,想来也是念着此事过来讨好她的。 若是以往,为了自己仁慈和善的名声,德妃也少不得让乌拉那拉氏进来好好安抚一番, 但今日,只能说她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本宫还要去看望小十四,没工夫见她,柳儿你去同四福晋说明缘由,再亲自送她回去。” “是。”柳儿恭敬应道。 刚折身出了正殿的门便见四福晋带着宫女,小心且恭敬的垂头立在门前, “奴婢柳儿见过四福晋。” 她上前行礼,将德妃的吩咐细细说了,末了又道:“四福晋莫怪,娘娘实在是忧心十四爷的身子,并非是有意不见您,还特地吩咐了奴婢送您回去呢。” 乌拉那拉氏脸色微微一僵,“原是为着十四弟,我也有几日没去探望十四弟了,心中也不免担心,想着此次同额娘一道去瞧瞧十四弟也是好的,不知可否方便?” 柳儿看了眼殿内,踌躇片刻,给乌拉那拉氏使了个眼色,将她叫到永和宫门外僻静处才低声道: “非是奴婢不想去替四福晋您禀报,但事关十四爷,娘娘已烦心多日了,眼下恐怕并不想看到您,” 柳儿小心看着乌拉那拉氏的脸色,断断续续为难般的说完便跪下请罪, “奴婢多嘴,还请四福晋恕罪。” 乌拉那拉氏听完她的话心头已一片凄凉, 她也知道德妃素来宠爱小儿子,忽视自己四爷, 但她如今也不过是想着替自家爷表现表现兄长友爱之心,提出同去探望十四弟,德妃竟也觉得烦吗? 还有这个宫女, 说话的确冒犯了她,该罚! 但眼下在永和宫门口,她若真的罚了她,让旁人怎么看?让本就不喜欢他们一家的德妃怎么看? “无妨,你也是实话实说罢了,本福晋又岂会怪罪于你?”乌拉那拉氏攥紧手中的帕子,强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 “不仅如此,本福晋还要多谢你的提点呢。” 说着,乌拉那拉氏给旁边跟着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立即上前悄悄将一个厚重的荷包塞进柳儿的衣袖。 柳儿捏了捏袖中的荷包,心中不屑,面上却一片激动之色,“奴婢多谢四福晋,还请让奴婢送您回乾西四所吧。” 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永和宫的匾额,转身毫不留情的离去。 …… 石蕴容得到僖嫔昏倒传太医的消息不免一笑, “太医说什么?” “回娘娘,太医说僖嫔是郁结于心,夜不安枕导致的,并无大碍,只需喝上几服药便好。” “既然如此,嬷嬷便去库房中将那几根老参送去给僖嫔。” 石蕴容漫不经心的将手中捏了有一阵的字条扔到炭盆中点燃,火蛇吞吐间映照出她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 “僖嫔如今可是赫舍里氏在后宫唯一的一位嫔妃,可要好好养着才是。” 第32章 胤礽夜探正院 自己的流言虽然以这种误打误撞、阴差阳错的方式得以平息,但好歹是平了, 后宫这一个大麻烦眼看也要解决,还有一个谋害自己的也快要蹦跶不起来了, 石蕴容心情十分的好, 心情好了,自然也有闲情逸致做些小爱好, 恰好,她如今最大的爱好就是吃, 准确的说,应该的吃好吃的。 虽然上辈子到死也是在圈禁,但好歹做太子妃那么多年,康熙后期一些新式的点心和吃食还是吃遍的, 如今重生一场,时间倒退回这么多年, 那些吃惯了的吃食,眼下还并未研制出来,尤其像什么蟹粉酥,糖蒸酥酪等日后常见的点心都还没有, 现如今除了绿豆糕就是桂花糕,除了桂花糕就是芙蓉糕, 一日两日的还行,吃的多了,不禁想念前世那些东西, 好在,她如今有权又有钱, 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张张嘴,底下自然有大把的奴才愿意花心思花功夫去弄。 吩咐下去那几样吃食是什么样子的、口味如何,小厨房便动起来了, 但她又想着,索性一件事也是做,两件事也是赶, 便又顺便将牛痘的研究、温室种菜的法子一并吩咐了下去。 而另一边, 几次三番想整治石蕴容以报当初挨打之仇却不能的胤礽, 如今又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心中十分憋屈,暗自发誓一定要叫她好看, 他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预备这次就打石蕴容一个措手不及! 是夜, 批阅了整整一日奏折的胤礽并未在书房歇下,而是借着宫门下钥的工夫,悄悄走入正院, “太子妃呢?”叫停了想要传报的小太监,胤礽压低声音问。 小太监忙恭敬回道:“回禀太子爷,娘娘方才沐浴更衣后便已歇下了,可要奴才叫瑞兰姐姐去请娘娘起身?” “不必,孤自己去瞧瞧便好。”胤礽摆手, 又给身后何玉柱使了个眼神,便轻声进了正房的门。 今夜守夜的正是瑞兰, 但石蕴容一向不喜睡觉时有人在床边,底下人守夜便尽皆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房门这一声轻响让本就没睡沉的瑞兰猛地惊醒,刚想要出声询问, 便被大步流星进来的胤礽眼神制止住。 “出去!”胤礽轻呵道。 瑞兰不理解,但主子的吩咐她得照办, 回头瞧了眼内室的方向,瑞兰到底记着石蕴容的吩咐,就算不能违抗太子爷的命令, 但,无意却有心的弄出点动静提醒沉睡着的主子还是可以的, 可不料她刚借着房内唯一一盏烛火看准脚边的矮凳想要踢一脚时,便被悄无声息出现的何玉柱给捂住了嘴, “唔唔唔……” 胤礽面无表情地瞧着她被何玉柱拖出去,暗嗤一声, 倒是个忠心的好奴才! 只可惜,他今日是做足了准备来的。 胤礽眼中划过一抹自信的光亮,给何玉柱打了个手势,见房门被小心关严后,才转身缓步朝着内室而去。 内室床榻上,石蕴容还在熟睡, 这几日既要盯着僖嫔,又要盯着永和宫那边不脱离自己的控制,她精神也累的紧, 用过晚膳后便沉沉睡下了,她万万想不到胤礽会给她玩一出夜探敌营,如今是睡的正香。 隔着薄如羽翼的纱帘,胤礽看向她平静的睡颜,素日平静威严的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嗯……” 突然,床榻上的石蕴容不知是否是梦到了什么,嘤咛出声, 胤礽挑开纱帘的手不由一顿,紧张的看向石蕴容, 见她翻了个身仍旧熟睡过去,才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后才暗骂一声, 怕个鬼! 经过此一番的胤礽索性快速挑开纱帘,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睡梦中的石蕴容不设防, 因着方才的那个翻身,被子也滑落大半, 白嫩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胤礽面前, 尤其由于她是侧着身,某个部位在动作的挤压下格外突出惹眼。 在鲜红的鸳鸯戏水肚兜映衬下,那条沟壑好似有魔力般吸引住他的眼球, 胤礽仿佛被钉在原地,不可自抑的狠狠瞧了几眼后,他猛地惊醒, 该死! 他转过身,剧烈的几个深呼吸后,才勉强平复住躁动的心神。 又念了几句清心咒,胤礽才又转过身, 不过为了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并未再看她,而是将视线落到她身后的床褥上,抬脚上前几步走进, 胤礽打算的很好, 他上去就是一拳,直接将这个毒妇打醒, 然后趁其不备,便将人辖制住,再之后……哼哼,还是他想怎么报复回来便怎么报复回来了! 但,有一句话说的好, 想法是好想法,但做起来可未必能如愿。 胤礽一拳伸出,却由于视线并未集中在石蕴容身上,本朝着她腹部而去的拳头硬生生上移了几分,打在了方才深深吸引住他的地方! “啊!” 石蕴容猛地睁开双眼, 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让她面色微微扭曲, 还来不及缓和,便见本该在书房歇息的胤礽傻愣愣的立在自己床前, 手臂伸出,握紧的拳头悬浮在自己胸口不足一寸的上方。 她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胸口的疼痛顿时化作怒火,令她瞬间打起了精神。 石蕴容猛地掀开锦被,一把扯过胤礽,将他推倒在床榻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在胤礽反应过来时,便发现自己又被石蕴容用床幔上的飘带缠住的双手。 “放开孤!”他低声喊道。 “太子爷还真是闲啊,大半夜不睡觉,悄悄着跑来臣妾的院子偷袭臣妾。” 石蕴容立在床下冷眼看着他,右手轻轻揉着自己至今还隐隐作痛的胸口。 胤礽闻言不禁有些心虚, 抬头看去,却被她的动作惊的心头直跳, “你、你这是做什么,简直是,不堪入目。”他说着猛地侧过头不再看她。 石蕴容要被气笑了, 是他先动的手,打的还是胸口,她不过疼痛难忍揉了两下,他居然还说什么不堪入目?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要她说,不堪入目的应该是他这个太子爷脑子中的想法吧! 石蕴容凌厉的视线从胤礽周身扫过, 她这次,一定要给他好好长长教训! 第33章 孤这也是跟你学的 夜色如水, 毓庆宫正院门前的奴才们个个都在装死,仿佛没听到房内那间续不断传来的响声。 何玉柱垂头数着地上的地砖,心头是压制不住的惊讶, 跟着太子爷这么多年,他自问是太子爷身边独一份的贴心、懂眼色, 来之前,他瞧着太子爷气冲冲的模样,本以为他是来寻太子妃麻烦的, 尤其方才太子爷还让他将想要出声提醒的瑞兰给捂住嘴拉了下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夫妻敦伦的事, 难道这是太子同太子妃的情调不成? 何玉柱的脸色实在一言难尽,旁边小太监看不过去,忍不住低声询问是否有事, “何公公若是累了,便先去歇息,这儿有奴才守着,若主子有吩咐,再去唤何公公。” “啰嗦。”何玉柱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去备水?” “是、是。” 房内, 被误认为在进行正常夫妻敦伦的夫妻二人,一个正趴在床榻上,另一个压在身上正挥手照着对方屁股打, 当然, 石蕴容是动手的那个。 胤礽除了当初第一次被她打外,这是第二次感到如此羞耻, 他面容通红,双眼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亦是猩红一片, 方才看了石蕴容隔着肚兜揉胸口而升起的那点子旖旎,早就在她动手的那一刻化作乌有, 想喊人将她拉下去,又怕丢脸;想反击,手又被缠着,身子也被压着动不了, 这一刻,他恨不得晕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也无比后悔自己的一时兴起。 石蕴容这次是动了真火,打了半响,直到自己胸口的疼痛彻底消失才停了手, 在这倒春寒的春日,硬生生给自己打出了一身汗, 她甩了甩手,走到外间去倒茶喝,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用来缠着胤礽的飘带悄无声息地松了松。 一杯凉茶下肚,心中的郁气也被抚平, 她回身想要去给胤礽松绑,顺便再将人好好忽悠忽悠,好忽悠走, 谁知刚转身,便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环住压到桌面上。 她瞪大双眼看向满脸戾气的胤礽, 他什么时候挣脱开的? “很疑惑吧,孤的好太子妃。”胤礽一手压制住她,一手从她鬓角边游动而过, 瞧着她惊诧的目光,他不由低低笑了两声, 声音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真是头一次从你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啊!”他用力掰过她的下巴,阻止她偏过头的动作,迫使她抬头看他, “不过无妨,孤认为,待会定能欣赏到你更多有趣的表情。” 说着,他手上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扛起,走向床榻。 “来……” 石蕴容扬声想要喊人,谁知刚张开口,便被眼疾手快的胤礽用床幔另一端的飘带堵住了嘴。 “别瞪孤,孤的好太子妃,孤这也是同你学的!” 石蕴容说不惊讶是假的, 他不是号称不屑于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吗? “唔唔唔?”——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胤礽冷哼一声,将她翻过身压在自己腿上,抬手便是一掌, “啪!” 清脆的一声带着难言的羞耻打在她身上,也打在了她心头, 但石蕴容向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嘴是被堵住了,但手却只是被胤礽用一只手箍着, 只要稍稍那么一用力…… 瞅准床榻旁边触手可及的玉如意,她假意呜咽出声,侧身而躲迷惑胤礽,悄悄伸出手。 胤礽视线却专注的很,盯着她身体的眼都红了, 为了更好的羞辱她,报一报仇,他打的时候顺手便将她的里衣给除了, 结果人是羞辱到了,自己心也跟着跳了, 再扬手时,喉咙也随之动了动,手下动作在不知不觉便柔了几分, 察觉到她躲避的动作,甚至松了辖制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石蕴容一喜,此时却顾不得去想他脑子里不中看的想法,借着他替换的动作,瞅准时机飞速将玉如意捏进手里, 随后悄无声息对准他的后背,高高抬起手—— “啪!” 预想中的击中声却换成了玉如意与手掌触碰到一起的声音, 她凝神看去, 不知何时胤礽侧了半边身子,那只打她的手也绕到身后, 就在她用玉如意打下去的同时,那只手仿佛长了眼睛般牢牢握住了玉如意。 “怎么,你不会以为你这么大的动作孤发现不了吧?”胤礽从她手中抽出玉如意,对她挥了挥。 石蕴容瞪他:“唔唔唔唔!”——你耍我?! “是,孤就是耍你!”胤礽居高临下的对她扬了扬眉,恶劣一笑,“怎么,就许你耍孤,不能孤耍你?” 他说了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然便会真的将她带给自己的羞辱一一还回去! 石蕴容气极反笑,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如意, 扯开唇角,对他一笑, 就在胤礽心生疑惑时,猛地屈起腿狠狠朝下方踹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胤礽躲闪不及,只能向后倒去。 辖制松懈,石蕴容利落的脱离开两步远,而后欺身而上, 局势再次反转,胤礽却没有给她再次绑住自己的机会,一拳挥出,伴随着借起身力道的扭转身体, 虽未能直接将二人的位置颠倒过来,但石蕴容在被这力道的冲击下只能向一侧躲去。 几近同时转头,视线交汇,两人仿佛得了什么信号般同时抽身而出,下了床榻,迅速拉开距离,相对而立。 石蕴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防备他突然出招, 胤礽的视线则快速扫过她周身,暗暗将先前的所有行文想了一遍,确认她并没有机会藏香灰等物才放下心, 同样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以防她出其不意。 双方迟迟僵持不下,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打更声, “太子爷,如今夜已深,你我闹这一场,也都乏累了,臣妾知晓您明日还要早早去同大臣们议事,不若先各自歇息,空了再继续报你我之恩怨?” 在脑海中分析完目前的形势,石蕴容率先开口试探。 “也好,孤便让你这一次。”胤礽沉吟片刻应道。 意见达成一致,二人同时有了动作,石蕴容缓步走向床榻,胤礽也仿佛卸了防备般走向房门, 可就在彼此转身之际,两人又默契十足的同时快步冲向对方! 第34章 睁眼,不许睡! “你诈孤!” “你骗我。”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胤礽:“恶心的手段。” 石蕴容:“呵,幼稚!” 彼此对对方都十分不屑,却又不约而同撤后一步,再度对峙起来,视线相交处激起一阵火星, 良久,又或许是瞬息, 二人同时动了。 你一拳我一掌,不过眨眼工夫便交手了数招, 胤礽猜的没错,这次石蕴容确实没能寻着机会找工具帮自己, 但,她还有指甲、还有牙! 若论明面交手她确实打不过胤礽,不过谁规定她只能明面交手了? “啊!”又是准备给她个过肩摔的胤礽捂着被咬的耳朵,松开攥着她的手后退, “你怎么还咬人?” 石蕴容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直接上前对着他腹部就是一拳, 胤礽见状连忙收了手往旁边闪去,躲过她的拳头回身一扭便擒住她的手腕, 可还来不及下一个动作,便感到脖颈处传来道凌厉的掌风, 他抬手抵挡却不妨手背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瓜尔佳氏!你竟然还敢挠孤?!” 胤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喊出声。 瞬间,房门外的奴才们头垂得更低了。 石蕴容有所感的看了眼房门处,回头对着他便是一笑, “太子爷,您再大点声儿,外面人都要知道您被臣妾挠了。” “哼!”胤礽冷哼出声,几步上前去抓她的腰, 两人继续缠斗在一起, 不知是否是因为吃够了教训,胤礽也不再端着君子之风的架子, 学着她的动作,只要她张口,便先一步咬过去; 见她手掌收拢变爪形想挠他,便也先一步拽她的脚; 甚至在石蕴容故技重施想要揪他辫子时,上前便是挠她痒痒。 几个回合下来,石蕴容累的够呛不说,还再没有寻着漏洞占据上风,反而被他这克敌的办法弄的焦头烂额,挨了他两拳, 不过好在都是在肩膀、后背位置,并未真的伤着内里。 “梆梆梆!”几道敲击声传来, 四更了! 夫妻二人却渐渐打出了火气, 不过经过这几个时辰的折腾,两个人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乏累的不行, 况且两人身上确确实实都带着伤呢, 如今就算都不愿意就此停手,但打着打着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懈, 只不过皆是吊着一口气,彼此均不想先开口喊停。 “太子爷,可是累了?”石蕴容瘫坐在地上,看向同样姿势的胤礽。 胤礽晃了晃有些混沌的头,喘着气回望她,“孤不累!太子妃可是想罢手了?” 不累? 她垂眸看了眼他虚虚握着自己的手,只要自己轻轻一挣便可扯开, 明明累的不行,还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呵,嘴硬。 “臣妾也不累。”她扬了扬头,将他近在咫尺的辫子捏在手中。 不累? 胤礽垂下眼帘低低一笑, 不累捏着他辫子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孤有个提议。”他动了动喉咙,狠狠咽下口唾沫止住渴意。 石蕴容看向他,等待下文,手却用力屈张两下将他的辫子又用力攥了攥。 “更深露重,地上寒凉,不若去床榻上?” 地砖的确寒凉,但作为太子妃居住的场所,无一处不铺着厚厚的地毯,又岂会寒凉? 她动了动唇,想揭穿胤礽的虚张声势, 张口却回了个“好。” 可纵然是想去床榻上,二人也依旧死抓着对方不放开,生怕她\/他出其不意下个狠手。 “你先上去。” “你先!” 两人来到床前,却又紧紧盯着对方,同时开口。 “石蕴容,你莫不是当孤是傻子?孤若先上去,你反手又用物件绑住孤,孤岂不是中了你的计?” 胤礽依靠在床柱边,斜眼看她。 “呵,来榻上是太子爷您的提议,怎么又成我的计谋了?”石蕴容倚靠在另一侧床柱边,学着他的模样瞥他冷嗤道, “我还说是你有意设的圈套呢,若是本宫先上去,岂不是又给了你压制住我的机会?” “你!” 胤礽深吸一口气,“好,同时。” 哼! 这还差不多。 石蕴容眼神示意他自己同意了,口中念道:“一、二、三!” “三”字话音刚落,二人同时转身倒向床榻, 感受着被褥轻软柔和的包裹,他们不禁不约而同的喟叹出声, “啊!” 胤礽听到这同样舒服的叹气声,猛地偏过头去看她, 石蕴容却不打算再继续跟他周旋了,直接拽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休息。 “喂!石蕴容!”他咬牙呼喊道, 心中猜测这是否又是她用来迷惑他的计策。 “太子爷,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累了?”她连眼皮都没掀开,声音也低到近乎不可闻。 “当然没有!”胤礽依旧嘴硬道,“孤可是精神的很,你起来,孤叫你看看什么叫大清的巴图鲁。” “那,你下去叫我瞧瞧啊。”她偏头“看”向他,眼皮依旧没睁开。 胤礽见状不由窝火, 他都没睡呢,这个女人怎么能先一步睡了? “石蕴容!”他低斥道,凑上前去扒拉她的眼皮,“睁眼!不许睡!” “嗯?”石蕴容烦躁的想去抓他的手,手上却没力气抬起,只死死闭着眼不动,“好了,好了,我认输。” 她现在只想睡觉, 他倒是好,皇上没在宫中,他不用去晨昏定省,可她早上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认输?” 胤礽手上动作一顿,只感觉自己像个皮球,浑身最后的力气被她这一句话给刺没了, 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强撑着嘴硬, “好吧,那孤,便勉强大发慈悲,饶了你这一次,下回……” 结果话还没说完,头便垂了下去,同样睡着了。 这可苦了一众在外面等候着的奴才们, 原本听着房内声响停了,他们本以为两位主子接下来就是要叫水,连忙一个捅咕一个,打起精神来, 谁知左等右等,迟迟等不到传召, 烧好的热水那是凉了热,热了凉, 直至东方天际发白,依旧没能等到。 何玉柱眼下挂着两个大眼袋打了个哈欠,悄声叫来一个小太监,吩咐了两声,便呵欠连天的下去歇息了。 本以为就算太子爷醒了,念着同太子妃一晚上的和乐也不会怪罪他没在跟前守着, 可没想到这边还没事,前院便先出事了! 第35章 你走不走? “爷?” 刚躺下又被叫醒起来拿主意的何玉柱来到正院房门前,轻叩房门, “太子爷,前院小阿哥处出事了!” 何玉柱忐忑地说完,便静静等候, 可等了半响也不见房内有动静传出,只能小心翼翼的又喊了一声, “爷?” 这次声音又大了些,可他弓着身子等了片刻,房内依旧静默如初, 想也是,昨夜到了那个时辰,太子爷如今睡得沉也属于正常, 可眼下事关小阿哥,他实在不敢不报, 但若是眼下直接吵醒两位主子,他又担心被责罚, 何玉柱苦着脸,抬手犹豫要不要再敲敲门。 “公公糊涂!” 歇息好前来上值的李嬷嬷从瑞兰口中听闻太子爷昨夜歇在了正院,尚且还来不及高兴,便瞧见何玉柱在房门前要敲门打扰,连忙喝止住他, “这若非天大的事,又哪里有主子重要,”李嬷嬷苦口婆心的劝道, “二位主子若是休息不好,先遭罪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奴才,再者太子同太子妃鲜有这样和睦的时候,为着这,咱们这做奴才的也不应该打扰啊。” “李嬷嬷您不知,如今就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了。” 何玉柱重重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知,若非必要他当然也不想打扰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啊。 “发生了何事?”李嬷嬷一惊, 脑中先想到了御驾亲征的万岁爷, 莫不是前线出了什么事? 看她那脸色,便知道她想茬了,何玉柱连忙出声解释,“嬷嬷可莫要乱想,是小阿哥。” 李嬷嬷也反应过来,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忙掩饰的笑了笑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事关后院,待主子们醒来,太子妃那里也是要禀报一声的,先告诉嬷嬷也无妨,” 何玉柱拉着她到角落里,将事情经过详细道来, “您也知道,小阿哥自从那日潇湘苑闹腾过后便被到了前院东侧殿,原本也好好的,谁知方才看守小阿哥的程嬷嬷来报,说李侧福晋指使小阿哥身边伺候的宫女给小阿哥下药,” “小阿哥一早便发了高热,还是程嬷嬷发觉不对,传了太医才发现,” “不过眼下也是危在旦夕,您说说,这可不得禀报给主子们知晓嘛。”何玉柱长叹一声,看向李嬷嬷。 “这确实要禀报一声。”李嬷嬷沉吟道。 她敏锐的察觉出事情并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小阿哥对李氏意味着什么不必说,那可是李氏的命根子, 就算她是想再度用小阿哥做筏子借机解了禁足,也不会用给亲儿子下药这种方式。 照她看,此事必定是后院其他妾室做的, 幸好娘娘有先见之明提前撤走了安插在那边的人手, 否则此次被查出来,后院那群女人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定会群策群力将事往娘娘身上推。 李嬷嬷一面暗自感慨,一面调转话锋,反而替何玉柱想主意叫太子起身, “我瞧着这也快要到了娘娘去寿康宫请安的时辰,不若由我先去叫娘娘?” 并非她不再念着襄助自家主子同太子和睦, 而是此事正好可让太子瞧瞧后院这些女人背后的阴毒手段, 没准还能借机让太子见到自家娘娘的好,日后更加宠爱主子了呢。 李嬷嬷慈笑着,“左右娘娘一动,太子爷也定会醒了。” “哎哟,这敢情好,奴才可先谢谢您了。”何玉柱达成目的,心头一松,又是赔笑又是点头躬身,口中谢个不停。 李嬷嬷承了他的情,也知事情急切,也不再多啰嗦,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便要敲门, 可不想手还没落下去,房门便先一步从内打开。 两人心中不由一喜, 李嬷嬷退后两步,远处何玉柱正要迎上去, 便双双看到了胤礽阴沉如墨的黑脸,两人刚落下去的心瞬间再次提起。 “大清早吵吵嚷嚷的,想死不成?”胤礽锐利的视线扫过一众奴才,心中满是火气。 就在方才,李嬷嬷同何玉柱商量的工夫, 房内,劳累了一夜,刚睡着没多会,石蕴容念着请安,到时辰便自己醒了, 她强逼着自己睁开双眼,入目便看到趴在她身上的胤礽睡得正香, 当下便来了气,连同昨夜的火,结合到一起,她一巴掌过去,便将人给打醒了。 猛地挨了一下的胤礽瞬间惊醒,但由于脑子还混沌着,一时之间并未挪动, “太子爷还想压到什么时候?”石蕴容冷声开口,直接将人给推下了床榻。 胤礽回神,刚想发火,便听床上传来一句, “臣妾要即刻更衣去寿康宫请安,太子爷若当面看倒也无妨,”她抬手作势要解肚兜和里衣, “毕竟臣妾也知道,您惦记臣妾惦记的都漏夜悄悄做贼了!” 真是的,谁要看她了? 跟他稀罕似的! 胤礽理不直气也壮,视线扫过她白嫩的肌肤, “又没有多少肉,有什么好看的?” 可下一瞬却又躺回到床榻上,“你要更衣便更,孤还要歇息。” 石蕴容都要被气笑了, 这个混账真是长进了,现如今连激将法都不管用了。 “要睡回你前院去睡。”她没好气道,“否则臣妾便让人去同太后娘娘说太子爷歪缠着臣妾,不让臣妾去请安。” 她统共也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身子还乏累的抬不起力气, 胤礽比她更是只少不多,此时就算想动手也没那个精神和力气, 既然如此,她当然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了。 “你!”胤礽睁开双眼瞪她,面色好似吃了苍蝇般难看,“真是不知廉耻。” 她丝毫不惧,“你走不走?” 胤礽皱眉强撑着力气起身, 哼,走就走! 跟谁稀罕待在她这儿似的! 被强行打醒又被赶出来的胤礽憋了一肚子火, 于是, 何玉柱、李嬷嬷等人便见到了如今黑着脸的他。 顾不上请罪,何玉柱连忙上前将小阿哥的事说了, 胤礽瞬间便爆发了,“放肆!” “简直是毒妇,她李氏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把主意打到孤的阿哥身上!” 第36章 太子爷被太子妃掏空身子了? “小阿哥如今怎么样了?”胤礽拧眉问道, 何玉柱忙小心回话:“程嬷嬷方才派人来报信时说瞧着不大好,林院判此时正在前院看诊呢。” 胤礽不由更怒, 迫不及待便要去看望小阿哥,可刚迈出一步,便抬手扶着腰停在原地, “还不过来扶着孤?”胤礽瞪了没眼色的何玉柱一眼,轻斥道。 方才他便发现了,许是昨夜耗尽了力气又没能得到充足的歇息,如今身上酸痛的不行,手臂也软的像面条。 何玉柱被这道眼神看的心中一颤,连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扶着他快步往前院去。 李嬷嬷等人行礼恭送,却不由心中嘀咕, 瞧着太子爷这模样,怎么好似被娘娘掏空了身子呢? “嬷嬷!” 还不待她们细想,便听到房内传来的传唤声,连忙理了理衣袖进去伺候。 李嬷嬷原还想试探问问石蕴容要不要给太子爷送点补汤过去, 结果进来看到她眼下那乌青的眼圈,顿时觉得应该补补的是自家娘娘。 “前边出了什么事儿?” 沐浴过后,石蕴容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茶杯漱了漱口,吐进一旁小宫女端着的痰盂中。 “何玉柱说是小阿哥不大好。”李嬷嬷赶紧将消息详细说了。 “哦?”她听完不由按了按额角,“后院那群女人真是胡闹!” 眼下毓庆宫就这么一个小阿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不论是否经过她手,外人也会怀疑是她动的手, “嬷嬷过去瞧瞧,若是有什么缺的药材,便开了本宫的私库去拿。” 李嬷嬷明白她想,当即念了声佛,“娘娘慈悲,想必小阿哥定能熬过这遭。” 说完便将手中拧干的手帕交给侧方的福月,转身去办。 “瑞兰呢?” 见李嬷嬷走出去,石蕴容又想起昨夜的事,不由问道。 “回娘娘,瑞兰说自己没能伺候好主子,现下正在院中跪着。” 想必是从昨晚便开始跪了, 石蕴容明白不是她的错,胤礽这个太子爷有吩咐,她们做奴才的不能拒绝, “去,让她不必跪了,叫她进来。” “是。” 不必福月开口,便立即有小宫女应声去传令。 眨眼工夫,瑞兰便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奴婢有罪……” “好了!”石蕴容抬手打断她的话,“本宫晓得你的忠心,此番是你受委屈了。” “待会福月去库房将皇上赐的紫金缎玉膏拿出来给她涂了,”她又看向眼中含泪的瑞兰, “你且好好歇息几日,这两天不必来伺候了,将伤养好了才好继续给本宫办事。” “是,奴婢谢娘娘体恤。” 石蕴容摆摆手让她下去,走到梳妆台前上妆, “不必敷那么多。”眼瞧着福月取了许多的粉想帮她遮住眼下的乌青,她连忙抬手制止, 左右昨夜胤礽在,不怕那些多嘴的说她憔悴, 况且她如今也不担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闲言碎语,自己舒服才是好的。 盏茶工夫后, 她瞧着镜中精致端方的自己,抬手将头上一支红宝石簪子取下,又换了副淡雅的耳珰, 才将手递给福月,带人前往寿康宫。 宫中藏不住事,尤其皇上不在,各处视线都集中在毓庆宫上, 方才胤礽前脚刚出了正院,后脚各宫便得知了消息,顺便也将李氏作为亲母谋害亲子的消息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石蕴容踏进寿康宫时,迎接她的便是一众庶母妯娌拼命压下却压制不住的看好戏的眼神。 也是,如今皇上不在, 宫中也无趣的紧,这些嫔妃们可不指望着多发生点事好有个热闹看, 前些日子的流言快速平息后,她们可遗憾了好久呢。 待石蕴容行过礼坐到太后下手位置后,便有人迫不及待的开了口, “听闻毓庆宫小阿哥遭了暗算,如今可怎么样了?” 惠妃想问的其实是太子是否真的被她这个太子妃掏空了, 毕竟那些来报信的奴才都说,太子出正院时路都险些走不动了,还是叫人扶着才回了前院, 但碍于此事实在不好开口,才换了这桩好开口的。 至于小阿哥究竟怎么样了,她可不关心, 不过是太子妾室所生的庶子罢了,若是胤禔的小阿哥她才真的会担心。 “什么,小阿哥遭了暗算?是什么时候的事?” 石蕴容还未开口,荣妃便佯装不知情的惊诧询问,末了又道: “太子妃也真是的,宫中若有事,使人过来同太后娘娘告个假也无妨的,何必强撑着过来请安呢,太后娘娘这样慈悲宽和,又岂会怪罪。” 相比于这些后妃们的消息灵通,太后才是真的不知情, “怎么回事蕴容?小阿哥可有大碍,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皇玛嬷这里多的很。” 石蕴容扯出一抹笑,先拍了拍太后的手示意她无事,后才看向惠妃、荣妃二人, “皇玛嬷放心,不过是乳母吃错了东西,如今太子爷正盯着太医开药,并无大事,也多谢惠额娘、荣额娘关心。” “那便好。” 太后松了一口气,扫了眼惠妃二人, 暗怪她们大惊小怪。 “好了,既然无事,便不必多问了,”太后摆摆手, “德妃,小十四如今如何了?脸上余毒可清了?” “累太后娘娘挂念,小十四如今已经好多了,太医说只需再吃几副药余毒便可清尽了,日后只需好好养着,很快便能恢复。” 德妃僵硬的笑笑,低声回道。 太后点头,“如此便好,” “如今皇帝不在宫中,底下阿哥们全靠你们这些做妃母的照看,可要多尽些心,莫要因小失大,顾着旁事忽略了膝下的阿哥们。” 这不就是在点她们管好自己膝下的阿哥,莫要探听太子宫中的事嘛? 惠妃暗自捏紧了帕子, 太后同皇上一样,眼中只有太子这个亲的, 如今不过是当众多问了太子妃两句,便巴巴的护上了, 可怜她的胤禔,随着万岁爷亲征那么些时日,太后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看来,太子被太子妃掏空身子这事也该让更多人知道知道了! 第37章 康熙:嗯? 一场请安弄的好几个人都憋了火气, 出了寿康宫,她们也便没了往日互相约着说话散心的心思,纷纷回了自己宫中。 石蕴容虽然方才说的轻描淡写,但实则内心对小阿哥一事也拿不准, 毕竟她重生后变了很多,前世也没有小阿哥被抱去前院的事,一直给李氏亲自养着, 谁知道今生会不会因为这点变数发生什么意外, 于是请安过后,她便带人快速回了毓庆宫。 李嬷嬷已经回了正院,正在院门口等着她, 如今瞧见她回来,便连忙迎了上去, “娘娘。” 石蕴容打断她的行礼,“怎么样,小阿哥如何了?” 李嬷嬷看出她的急切,方才也是因想着她会担心才来院中等候,眼下听到她发问,连忙道: “娘娘放心,林院判妙手回春,小阿哥的毒已经解了,如今已无大碍。” “是毒?”她皱紧眉头,“谁这么大胆?” 竟然能绕过李氏和胤礽将毒下给小阿哥,看来后院又出了位擅长隐忍的能人啊! “太子怎么说?” 石蕴容伸手掐过一朵花枝垂眸轻嗅,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却没想到李嬷嬷却沉默下来, “怎么?”她扬眉看过去。 李嬷嬷垂眸为难道:“太子爷说、说后院的事归您管,特让老奴传话,命您七日内找出谋害小阿哥的真凶。” “呵。”石蕴容眯眼冷嗤一声, 这个时候他倒是知道后院归她管了, 从前宠着李氏等人,纵着她们上蹿下跳时怎么不知道? “是老奴无能,没能为娘娘推脱了此事。”李嬷嬷一脸惭愧的请罪。 “这又怎么能怨得着嬷嬷,”她折下花放进李嬷嬷手中,轻拍了拍她的手,眺望远方, “无妨,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又能说的准这不是好事呢?” 想要查此事,免不了要见见后院那些女人, 重生时,她厌烦见这些斗了半辈子的女人,是以一直免了她们的请安, 如今看来,也是时候该恢复后院的晨昏定省了, “吩咐下去,明日传后院各处来正院请安。” 见总是要见的,但, 石蕴容抬起捏着帕子的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昨夜实在耗费精力太重,如今疲累的脑子都像是一团浆糊, “嬷嬷先带人去审问小阿哥身边那些奴才,本宫去睡会儿。” 等她休息好了,再处理也不迟。 “是,老奴省得,娘娘放心歇息便好。” 李嬷嬷面带心疼的亲手搀扶着她回了内室,才转身出去办差, 临走前想起晨起的事,还特地嘱咐福月午膳、晚膳多添几道滋阴补气的汤。 已经躺到床榻上快要合上眼的石蕴容听到这话,嘴角猛地抽了抽,睁眼看去想要反驳,却见李嬷嬷越走越快已经快出了门了, “不必听嬷嬷的,按素日的份例来便是了。” 顶着一众奴才们含蓄打趣的视线,饶是重活一辈子的她也不禁红了脸, 她欲言又止,半开的口闭了又张、张了又闭,终究也没能发出声, 说又说不通,解释吧,也没法解释, 困意又上来,索性不理她们,心中暗骂了胤礽两句,便倒头睡过去了。 —— 博格和屯中,镶黄旗与正黄旗的旗帜翻飞,偶尔夹杂着几道马蹄与甲胄的碰撞声, “太医!太医!”梁九功撕着嗓子喊。 后方太医袁德海早早得了消息,大军普一驻扎,便准备好了, 如今听到梁九功喊忙扶着帽檐快速跑过来,身后是帮着拎药箱的小太监。 梁九功见人来了,也不管旁的,上前一把将人拉住便往帐内赶, 营帐内, 康熙面色微红,仰面躺在床榻上,嘴唇发白,瞧着十分虚弱, 床侧几个小太监,打水的打水,拧帕子的拧帕子,忙乱非常, 但袁德海见状,原本高高提起的心稍稍落了下去, 不免暗暗瞪了眼梁九功, 瞧着万岁爷不过是风寒所致发热,怎么这阉货弄的好似是快要驾崩了般, 差点没给他吓死! 袁德海深吸了一口气, 又猛地惊醒自己方才暗中咒了万岁爷,顿时后背又是一阵冷汗, 再看梁九功也不敢多腹诽,只按着他的意思,快速上前去给皇上诊脉。 说到吓死,梁九功才觉得自己快要吓死了, 方才原本好好在按照原定路线行进,谁知万岁爷突然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倒了, 这可吓坏了一众将领大臣,若非并未探查到有噶尔丹的人, 他们差点以为是噶尔丹得知万岁爷亲征的消息,专门过来袭击了, 还好死不死偏偏是万岁爷中了招。 当时梁九功的腿便软了,要不是还念着万岁爷的身子,他恐怕便先一步去了。 眼看袁德海收回诊脉的手,梁九功忙凑上前, “如何,袁太医,万岁爷这是怎么了,何时能醒来?” “梁总管放心,万岁爷许是长久待在京城,如今骤然出宫,又率领大军日夜兼程,边境的邪风入体,着了风寒,有些发热,并不严重,待微臣开服药喝下,不出片刻便会醒转。” 梁九功咂着这几句话, 心中估摸着是水土不服,再加上舟车劳顿万岁爷才会昏倒, 高高悬起的心也逐渐落到了实地,焦急的神色也平缓下来, “好,那便劳袁太医,尽快将药开来,奴才亲自盯着去煎。” 袁德海尚未来得及转身,床榻上便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 “梁九功?”康熙悠然转醒,眯眼看向这半屋的人,“朕这是怎么了?” “哎哟万岁爷!”梁九功一个快步上前,挤走了袁德海, “您可把奴才和将军们吓坏了,袁太医说您是得了风寒,有些发热,此刻也不宜挪动,不若再歇息歇息?” 眼看康熙想要起身,梁九功连忙劝道。 康熙闻言,抬手抚向额头, 难怪他觉得这几日身子沉重的很,还当是错觉,又念着同其他两路大军汇合,便未传太医, 此番众目睽睽下晕倒,倒是有些妨碍军心了。 “可有传话给京中,若是未传,便不必去报信了。” “这......” 梁九功犹豫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 “嗯?” 康熙冷眸微眯,看向梁九功。 第38章 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万岁爷恕罪。” 当时那个情况,万岁爷昏倒众人都看在眼里, 他一心只顾着传太医,封锁消息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悄悄将消息传了出去。 梁九功噗通一声跪下,周遭在场的众人也如同下饺子般跪了下去, “万岁爷息怒。” 息怒? 康熙冷笑一声, 这群人恐怕巴不得他早点气死去地下,给太子腾地方吧? 好好的父子,就是被这些人给挑拨的离了心! 康熙胸口剧烈起伏,刚想说什么便觉眼前一黑。 梁九功察觉不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是魂飞魄散,“万岁爷!” “袁太医,快!” 袁德海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取银针扎向康熙各处穴道。 片刻后,康熙再次睁开双眼, 梁九功忙不迭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等的错,万岁爷便是千刀万剐,奴才等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但还请万岁爷顾惜龙体,莫要再动气了啊。” “索额图呢?” 不必说他也知道,究竟到底是谁迫不及待的想给太子传这个信。 “回万岁爷,索大人及众位大人忧心您的身子,此刻就在外面等候。” “去,传他进来。”康熙捂着胸口一字一顿道。 ———— 石蕴容一觉醒来,看完李嬷嬷审完宫人的供词,直接传了凌普。 凌普自从上次香粉一事后便被胤礽迁怒,连同和孙嬷嬷一起多日求见而不得,已忐忑失眠数日, 如今被石蕴容传来,心中不仅并无喜意反而更加愁苦了。 一路随着王以诚走进毓庆宫正院花厅,看着厅中熟悉的陈设,却再无往日般泰然与高傲, 他扯了扯唇角,腰身也极尽低下去,做足讨好的姿态,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上首座椅上,石蕴容盯着杯中打着旋儿的茶叶,不看他也不叫起。 凌普心中一突,人也慌乱起来, 但也不敢抬头,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默默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普即将撑不住,要主动跪下请罪时,石蕴容动了。 “叮!” 茶杯被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凌普的心跟着一颤。 “凌总管。”石蕴容唤道。 “娘娘。”凌普点头哈腰赔笑。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不给凌普说话的机会,她继续道:“怠慢本宫便也罢了,竟然连送到小阿哥身边的人都疏忽到让人钻了空子,你该当何罪?” 凌普心中对于此行召他的目的也十分清楚,如今自然不会因为这一句话而慌乱, “娘娘明鉴,不论是您还是小阿哥,只要是毓庆宫的事,奴才万没有说不尽心的,” “但人心难测,奴才纵有千百双眼睛,也看不出他们脑中在想什么,又是因何被收买啊。” 他跪下哭诉,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 “呵!凌总管浑身上下也就剩一张嘴了。” 石蕴容以手撑额,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唱念做打, “只是不知,你在太子爷面前是否也是如此说的?还是说——” 她拉长语调,收手向后靠去,“你确如太子爷所言,已忘了主子,只顾享受自己的富贵了?” 凌普神色微顿,眉眼间闪过一丝真切的慌乱, “奴才、奴才的确有失察之罪,却并非有心怠慢毓庆宫,若奴才真有坏心,便叫奴才五马分尸,全族无后而终。” 石蕴容看着他深深叩下头去,视线略过他看向门外院中露出花骨朵的玉兰, “从前本宫总是敬着凌总管,只因你是太子爷奶嬷嬷的夫婿,觉得太子爷对你不比别个,信任有加。” “奴才从前轻狂,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娘娘恕罪。”凌普忙道。 他不知她突然提起这些是想敲打他,还是得了太子授意数罪并下想就此发落了他, 石蕴容不按照所设想的来,他心中早就没了来之前的成算,只能跟着她的话走。 “呵。” 石蕴容突然轻笑一声,将视线收回,再次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意味深长道: “可惜,凌总管好似辜负了太子爷这份信任。” 凌普身形一颤, 以往太子妃不受宠,在太子跟前也说不上什么话, 说句大不敬的,还不如他得太子看重, 他理所当然地不必在意太子妃说什么, 但如今,且不说太子隔个三五日便来正院,单就太子为护太子妃下狠手将宫中流言整肃一清之事,便没人敢说太子妃不受宠, 眼下听到这话,他自然猜测是否是太子在太子妃前暗示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他多日求见太子而不得召见的原因, 太子竟已对他起了疏离之心?! 凌普十分清楚,自己能坐上如今内务府总管的位置就是因为太子, 那没了太子的看重,他还会是内务府总管吗? 他心中涌上股难以言明的恐慌, 从前他仰仗着太子,可没少树敌,若他不被换下去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留个全尸。 “娘娘!” 凌普猛地抬头,匍匐到她脚边, “娘娘容禀,奴才的心一直都是向着咱们毓庆宫的,之前娘娘处出现脏东西,此次小阿哥身边人出了岔子,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甘愿领罚,” “但求娘娘和太子爷开恩,宽恕奴才这一遭,日后奴才必定尽心竭力,不敢再犯。” 说完便是重重磕下去,没几下便见了血, 却丝毫不敢停歇,甚至磕的一下比一下重。 这才像个奴才样子。 隔着杯沿,石蕴容掀开眼帘看向他, 见他磕的差不多了,才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才唇角,慢条斯理道: “好了。” “凌总管待毓庆宫的心,本宫是知道的。” 凌普瞬间一喜,可尚来不及开口,便听上首石蕴容又丢下一句, “可太子爷却不这么觉得。” 凌普刚升起的笑就这样僵在脸上,瞧着十分滑稽, 他拧眉犹豫半响,讨好的开口:“奴才自知有罪,不敢奢求主子原谅,但仍旧想继续为主子效力,不知娘娘可否、可否替奴才同太子爷分辨一二?” 眼瞧着石蕴容蹙眉,他又连忙道:“您放心,只要奴才在内务府一日,内务府便一日是毓庆宫的内务府,” “而毓庆宫除开太子爷,也就是您了。”凌普朝她讨好笑笑,言语中暗示之意极为明显。 但石蕴容可不吃他这套, “凌总管这话本宫却是听不懂了,这宫中,乃至整个天下可都是万岁爷的。” 眼看凌普面色又低沉下去,她终于将饵抛出, “凌总管既想为主子效力,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第39章 畜生! 凌普不明所以, 抬头刚想询问此话何意,却不妨撞上石蕴容居高临下直直看过来的眼眸, 一个念头突然福至心灵般的涌现, 但他却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 “不知,娘娘此话何意?” “凌总管已经猜到了不是吗?”石蕴容嘴角噙笑,意有所指, “凌总管方才不也说了,毓庆宫除开太子爷,便是本宫了。” 还真是他想的那样! 凌普浑身一软,强撑着才没瘫倒在地, “可是、”凌普只觉喉咙干涩难忍,已经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嘴巴, 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您与太子爷是夫妻,夫妻一体,太子爷也恐怕容不得……” “但是如今管着六宫宫务是本宫!” 石蕴容俯身向前,目光凌厉的刺进他的双眼,凌普不得不把后半句咽回肚子里。 “何况如今你真的还能确保太子爷会继续让你待在这个位置吗?” 凌普想说自家婆娘到底是太子的奶嬷嬷, 就算太子真的不再用他,也大概率会留他一命, 可要他背主,过后太子若是发现,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但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 “奴才愿凭娘娘差遣。” 让他丢了官,可比死还难受。 且太子妃到底不同别个,真论下来,其实也不算背主的、吧? 凌普看着石蕴容裙摆上的牡丹花纹,悄悄咽了口唾沫。 “凌总管是聪明人。” 石蕴容直起身,向座椅靠背靠去, “本宫自然也不会让凌总管难做,面上你还只管顾着太子爷便是。” 凌普苦笑一声, 这可比明面倒过来还难做。 可话已经说出口,也容不得他再反悔了,只能咬牙应下。 “好了,都是自己人了,也不用见外了。” 石蕴容满意的收回视线,招来福月及李嬷嬷, “福月命人去库房拿支上好的金疮药给凌总管,嬷嬷将那些涉及凌总管的供词取出来给凌总管吧。” 凌普接过药膏和那薄薄的几张纸,好似捏着自己命般攥紧手心, “奴才多谢娘娘。” “去吧,凌总管事忙,本宫也不留你了。” “奴才告退。”凌普又是恭敬一礼,才折身离去。 眼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石蕴容好心情的勾了勾唇角, 跟着胤礽他可不只是丢官帽,还会死路一条, 如今跟着她,若凌普不再撺掇着胤礽胡闹,她自然会保他一世富贵, “派人盯紧了他。”她淡声吩咐道, 她心善,可见不得这种“能人”误入歧途。 “是。” ———— 隔着一道院门,毓庆宫书房中,此刻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胤礽像一尊石雕,背对着门口,已然在原地站立了许久,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处理政务的朝服,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前来密报的何玉柱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悄悄抬头望去,却只能看到太子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 案几上,摊开着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那刺眼的“皇上昏迷,军中震动”几字,如同烙铁般灼烧着空气。 良久, 胤礽缓缓转过身,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晦暗不明, 他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何玉柱,而是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缓缓伸出手,似是想端起桌上的茶盏, 指尖却在触到冰凉的瓷壁时猛地一颤,险些将茶杯拂落, 往日轻的不能再轻的茶杯,如今却硬生生端了两次才端起来, 可送到唇边却也迟迟没有喝下,只是用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慢慢、慢慢地抚过上一封家书上的皇帝印玺,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感受最后一丝来自皇父的温度。 放下茶杯,胤礽踱步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在康熙亲征所在的博格和屯处。 皇阿玛竟然昏迷了…… 那如山般的身影,竟也会倒下? 军报上的字迹如毒针,刺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应该即刻命太医院前往博格和屯,遣人问候皇阿玛病体,甚至亲至博格和屯探问。 可脑中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玉玺在京,监国印在他手, 只要此刻……只需几道命令,控制京城,封锁消息, 甚至…… 他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局,以及随之可轻易攫取的至尊之位, 那龙椅,那天下权柄,似乎触手可及, 多年所学,多年所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君临天下吗? 现在动手,正是时机!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咽回, 不行,那是皇阿玛, 是一手将他养大,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教他帝王心术的君父! 他岂能、岂能在背后插刀,行此不忠不孝、猪狗不如之举? 皇阿玛若是知道会多么心寒? 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他这趁父病危夺权的逆子?!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权力、父子、江山、亲情…… 他一面仿佛看到自己黄袍加身,接受百官朝拜, 一面又仿佛看到皇阿玛重伤归来,却发现朝堂已改天换日,那双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震惊、失望与悲凉? “嘭!” 胤礽突然一拳打在桌面上, 他在想什么?!竟真的在权衡?! 畜生! 他是储君,是儿子,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刻调集太医院及天下名医驰援,稳定朝局,等皇阿玛醒来! 可是、可是若父皇就此…… 国不可一日无君,乱起来又如何收拾? 他是在为江山社稷着想。 不,这不过是自私的借口! …… 忠孝与权欲在他心中上演着最惨烈的斗争, 他渴望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几乎是一种本能, 但他对康熙的爱与敬,以及根植于心的儒家伦理,又让他对前一个念头感到无比的羞耻与恐惧。 胤礽站在原地,仿佛被这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动弹不得, 每一步走向权力巅峰的可能,都仿佛踩在皇阿玛安危和父子情谊的荆棘之上,痛彻心扉。 “叩叩叩!”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 胤礽目光如炬,向房门射去。 第40章 你最好盼着太子不会轻举妄动 博格和屯的御帐中, 康熙喝完最后一口苦药,将药碗递给梁九功, 视线扫过地上跪了个把时辰的索额图,心中冷哼一声, 他最好盼着保成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否则……哼! 索额图感受到上首传来的威严视线,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微微颤抖, 他此刻心中已是浓浓的后悔,悔恨自己之前的急切冲动,命人给太子传了消息, 如今皇上醒转,第一时间便封了消息, 不让旁人知晓他已经醒来,为的不就是借机考验太子? 索额图暗叹一声,终究是怕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被皇上如何处罚,而是怕太子真的会把控京师,掉进万岁爷已经挖好的坑。 只盼望着太子能明见千里,否则他万死难辞其咎…… 毓庆宫前院,石蕴容立于门外,目光沉沉的看向书房内烛火跳动的光影, 她是掐着点来的, 皇上昏倒的消息确实瞒的严,甚至可以说除了胤礽和博格和屯那边,其他地方都还不清楚, 但架不住她是重生的, 可以说,她从重生起,就等着这一天了。 虽然前朝的大臣她轻易联络不到,但自重生后她便立即在后宫各处都安插了人手, 此次御驾亲征,御前人手不够,特地从各处挑了不少人一同伴驾, 自然有一部分安插的人被挑去, 临去前她特地嘱咐了,如若发现不对,及时飞鸽传书到瓜尔佳府, 届时再由瓜尔佳府的人暗中传消息给她。 这不,等了多日,终于等到了。 “福月,去叩门。” 为避免走漏消息,胤礽在收到密报的第一时间便清了场, 如今房门前连个看守都没有, 石蕴容冷笑一声,一面感叹胤礽实在心大,一面吩咐道。 福月应声上前, “叩叩叩!” “谁?” 胤礽威严的声音响起,紧跟着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他还未从激动纠结的情绪中出来,见是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连声音中都带了些许的防备。 “自然来瞧瞧您是否是想做什么大事,免得被连累了,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石蕴容拨开福月,来胤礽前站定。 “你知道了什么?”胤礽眉头紧皱,疑心顿起, 下意识便看向一侧的何玉柱, 这份密报,除了他也就何玉柱经过手。 何玉柱心中一慌,连忙跪下想要辩解,却听石蕴容道: “太子爷不必看了,不是何公公泄露了消息。” 胤礽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怒与警惕,声音低沉沙哑:“放肆,石蕴容,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无论是从他这得到的消息,还是在御前安插了钉子, 都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滚回你的院子去。”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分明是他! 石蕴容并未被他的厉声呵斥吓退, 而是转头给了福月及何玉柱一个眼神,让他们退下, 随后不等胤礽再次发作,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眼中翻腾的野心与痛苦,轻声道: “不论皇上是因何昏倒,但既然臣妾都能得到消息,您猜其他人能不能得到消息?” “此刻,这京城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毓庆宫,太子爷您的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 胤礽眼神闪烁,避开她的注视, “就是如此,孤才更应该站出来,主持大局。” 否则被他那些兄弟们,尤其是老大得了消息,岂不是会捷足先登? 石蕴容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胤礽会是这个想法, 可他不知道,皇上仅仅是一场风寒,很快就会康复, 甚至也许,现在皇上便已经醒了,正等着瞧他的动作呢。 前世她不知此事,更不知当时的胤礽是如何想的, 但她很明确的清楚,今年之后皇上便对胤礽起了疑心和防备, 难保不是因此次之事胤礽做出了不合时宜的行为导致父子离心, 至于前世京中为何没发生动乱,或许就是胤礽刚一动作便被早有准备的皇上给拦下了。 “如何主持大局?是调兵控辖京城,还是封锁消息,代行天子之权?” 石蕴容睁开双眼,每一句都直指核心,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敲在胤礽心上, “皇上虽昏迷,但您怎么就知道不是因为一场小小风寒所致,很快便会醒转?” “退一万步说,皇上真有不测,但军中必有忠贞之士誓死护卫,消息真能完全锁住吗?” “您此刻若有任何看似‘越权’之举,落在那些本就对毓庆宫心怀忌惮的宗室、老臣眼中,会是什么?是‘趁危难,夺父权’!届时,您失去的将是天下人心,是‘孝’与‘忠’这立身之本!” 石蕴容见太子面色发白,手指紧握,知他内心激斗正酣,便再进一步,动之以情, “太子爷您是皇上亲自一手养大的,您与皇上间的父子之情您比臣妾更清楚,若他日皇上醒来,或、或真有不幸,您希望皇上最后所知、史书所载,是您在他危难之际,急于揽权,还是您稳住朝局、忧心如焚、恪尽人子臣工之本分?” 她终于伸出手,轻轻覆在太子紧握的拳上, 那冰冷的温度让她心中一颤,仿佛再次回到了前世被圈禁的那日, 语气也不免染上几分哽咽, “胤礽,权力之争,从无回头路。一步踏错,父子之情将永堕深渊,再无转圜。此刻,你表现的任何一丝‘克制’与‘孝心’,将来都会化为最坚固的盾牌和最清白的名望。这非退缩,而是真正的智慧与远见。” 胤礽猛地抬头,看向石蕴容, 她眼中没有指责,只有深切的担忧、透彻的分析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信,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被权欲和恐惧堵塞的关口,将那些他不敢深思的后果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胸腔剧烈起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被死死堵在喉间。 良久, 胤礽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 他反手用力握住石蕴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疲惫而嘶哑:“你说的对。” 胤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澜已渐渐压下, 虽仍有痛苦,却多了一丝清明, “何玉柱,传令,急召太医院,驰援军前!另,严令各方,务必保证军报畅通,一有皇阿玛的消息,即刻来报,不得有任何延误封锁!召文武大臣,明日于毓庆宫偏殿议事,共商稳定朝野、支援前线之策——只议此事,别无其他!” 第41章 今夜……风有些凉 何玉柱带着命令走了, 院内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茫然。 微凉的夜风拂面,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冷气息,稍稍驱散了胤礽脑中的混沌, 他动了动,默默放开了石蕴容的手, 石蕴容面色一顿,抬眸看了眼他,神色有些许的不自然。 “咳!” 胤礽轻咳一声,避开她的视线,迈步向前走了一步。 二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共同仰望着同一片深邃的、缀满星子的夜空,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彼此之间,照亮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隔阂与往日积下的冰霜。 他们成婚一载,除开石蕴容重生后这几日的放肆,往日多是“相敬如宾”, 这“宾”,是宾客,是外人,是恪守礼法规矩的疏离, 他因皇命而娶她,她因家族使命而嫁他, 他们会在外人面前默契地扮演和睦,会在面对兄弟妯娌时一致对外, 也会因后院那些妾室,在寝殿内冷言相向,甚至在她重生后的有意挑衅下,大打出手, 可此刻,没有外人,也没有争斗, 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波, 那些日常的摩擦和怨怼,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多年的习惯并非顷刻能改, 骤然卸下心防后,两人反而生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尴尬, 胤礽想说些什么,譬如一句道谢,又或是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解释几句,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且苍白, 他最终只是负手而立,目光从夜空落向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喉结微动,低声道: “今夜……风有些凉。” 这话干巴巴的, 甚至有些蠢,完全不像一个刚差点做出惊天之举的储君该说的。 石蕴容在他身后半步之外,闻言微微怔了一下, 他们有多久没能像这样好好地、亲近地说过话了? 她拢了拢身上并不单薄的披风,同样觉得这开场白生硬无比, 若是上辈子,她或许会客气而疏离地应承两句,便顺势告退, 若是按照她重生回来后这几日的做法,或许会懒得应付或是讽刺几句,便直接转身离开, 但今夜不同, 她看着他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僵硬的背影,想起他方才那挣扎得几乎碎裂的眼神, 心头那点因上辈子多年积怨而产生的芥蒂,竟奇异地淡去了两分,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用规整的礼仪回应,也没有讽刺或转身, 只是顺着他的话,也看向那片星光点点的夜空,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几分, “是啊,但好在云层不厚,明日应该是个晴天。” 没有称“太子爷”,也没有用敬语,只是一句寻常的、甚至有些索然无味的平淡接话, 胤礽身形却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他听出了这细微的不同, 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厚厚的墙,似乎被今晚的惊心动魄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星光得以透过裂缝,洒下一点陌生的、微暖的光亮。 ……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全是尴尬和疏离, 反而滋生出一丝奇异的、共享了一个巨大秘密后的宁静与共谋感, 他们依旧不亲密,依旧隔着累日的疏远, 却仿佛第一次站在了同一侧,看到了彼此铠甲下的另一面。 “你……”胤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许防备,“方才所言,很有道理。” 石蕴容微微垂眸,看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轻声道: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她依旧保持着分寸,但那句“该说的话”,却包含了太多—— 为臣的本分,为妻的规劝,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政治联盟的关切。 胤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石蕴容也没有离开。 夜风吹过庭院中的玉兰树,树叶与花苞发出沙沙的轻响, 仿佛在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对最尊贵又最陌生的夫妻之间,这罕见而脆弱的平静一刻, 他们像两艘一直并行却从未靠近的船, 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浪后,终于得以在暂时的平静里,望见了对方船上摇曳的灯火, 虽然依旧遥远,却不再是完全陌生的航行者。 …… 博格和屯的御帐内, 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边塞的寒意, 康熙半倚在卧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裘毯, 脸色虽仍有些病后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毫无昏沉之态,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透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帐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梁九功等奴才垂手侍立,如同泥雕木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索额图仍旧跪在地上, 经过了一天一夜,他那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康熙醒来已有一日, 却严令封锁消息,甚至连军中大多人都仍以为皇上尚在昏迷, 他在等,等一个他既期盼又隐隐恐惧的结果。 每一刻的等待都如同在火上慢慢煎烤, 康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保成是否会趁机调动京中兵马? 是否会拉拢朝臣? 是否会……做出那历朝历代最不愿见到、却又最常发生的悖逆之事? 他甚至能想象出京城此刻可能正在上演的暗流涌动, 那种对至高权力可能被最器重、最疼爱的儿子觊觎的猜忌和寒意,比他此刻所受的风寒更刺骨几分, 康熙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帐内的气压愈发低了。 “万岁爷,京中密报至!” 突然,帐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通报。 康熙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玉珏下意识地握紧, “传!”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眨眼间,一名风尘仆仆、身着夜行衣的暗卫疾步入内,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气息尚未喘匀, “启禀万岁爷,毓庆宫……已有动作。”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示意梁九功接过信函, 梁九功肃着一张脸,缓缓将信函接过呈到康熙手边。 康熙深吐出一口气,微微直起身接过, 透过这薄薄的信封,他几乎能预见到那里面,写着他最不愿看到的、保成急于夺权的证据,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内心勾勒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 ?呼——终于写出来了, ? 这章是我在开书构思时最先设想好的场景,在我心里是比开篇还要重要的部分,现在终于写完了, ? 虽然可能还有些许不足,但自己看着还算满意嘿嘿 第42章 好一个朕的太子 信纸展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康熙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紧绷的下颚线,一点点松弛了,蹙了一夜的眉头,也终于缓缓舒展, 那双原本锐利而冰冷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随即便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遇春,迅速消融, 漾起越来越明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脸上的肌肉不再僵硬,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好!好!好一个保成!好一个朕的太子!”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和夸赞,让帐内所有紧绷等待风暴的人都愣住了, 奴才们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索额图也从死寂中惊醒,猛地抬头。 康熙此时几乎是从榻上站了起来, 他将那份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越是欢喜,忍不住在空中虚挥了一下手,仿佛要挥散所有之前的阴霾和猜忌, “好小子!” 他转向帐内的奴才们,声音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自豪, “你们听听!朕的太子,得知朕昏迷,第一道令是急召太医院所有太医,火速驰援朕之所在,第二道令是严保军报畅通,时刻关注朕之安危,第三道令是召集重臣,共商稳定朝野、支援前线之策!” “桩桩件件,思虑周全,恪尽人子之孝、臣子之忠、储君之责!未有半分逾矩,未有丝毫动摇!” 康熙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终究是朕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会如此轻易便被那滔天权位迷了心窍?” “不愧于往日朕所教导,懂得何为重,何为轻!有此储君,朕心甚慰!朕心甚安!”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充满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未来承继大统、稳坐江山的身影, “经此一事,方见其心性、格局、智慧,朕,可以放心了!” 此刻的康熙,不再是那个多疑、冷酷、借机考验儿子的皇帝, 只是一个为儿子的出色表现和深厚情义而感到无比骄傲和开心的父亲。 帐内原本紧张到极致的气氛,瞬间被这巨大的喜悦和轻松所取代, 仿佛阳光骤然穿透了浓重的乌云,索额图激动的手都抖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非但没有趁机夺权,反而做出了最孝悌、最稳妥、最得体的应对?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的恐惧和冰寒,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索额图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转圜之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不是恐惧,而是洋溢着一种仿佛与有荣焉的激动和狂喜, 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无比的诚恳,高声道: “万岁爷圣明,天佑我大清啊!” 随后重重一个头磕下去, “奴才惶恐万分,自知私自传递消息罪该万死,然此刻听闻太子爷之令,奴才、奴才竟觉得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康熙, “万岁爷与太子爷真乃千古罕见的圣君贤储,父子情深,心有灵犀!” “太子爷能如此临危不乱,举措得当,皆是因深知万岁爷拳拳爱子之心,更因万岁爷平日教导有方,潜移默化,方使太子爷有如此仁孝胸怀与经纬之才。” 索额图巧妙地将胤礽的行为完全归功于康熙的教导和父子情深, “若非万岁爷与太子爷父子连心,情深似海,太子爷在千里之外,焉能如此精准体察圣意,以社稷为重,以孝道为先?” “此非寻常聪慧所能及,实乃太子爷天性仁孝,又得皇上真传,方有如此格局!” “太子爷此举,既全了人子之孝道,又尽了储君之职责!稳朝局而不越权,忧父疾而存大义!可见太子爷不仅理政有方,更深谙忠孝大道,万岁爷得此后继之人,实乃祖宗庇佑,江山有幸!奴才、奴才为皇上贺!为我大清贺!” 他这番话,句句说在康熙最得意、最欣慰的点上, 既捧了胤礽,更将最终功劳和根源归结于康熙的英明教导和父子天性, 彻底洗刷了自己“私自传递消息”可能引发的挑拨离间的嫌疑, 反而将其粉饰成了一桩间接证明了父子情深、太子贤明的“美事”, 康熙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自豪中, 听到这番极其顺耳的奉承,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 再看地上跪着的索额图,似乎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那点原本要追究其“私自传递消息、险些引发动荡”的罪过,在这滔天的喜悦和这番巧言之下,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 毓庆宫正院花厅中, 除了还在禁足的李氏,后院其余人已按序端坐静候, 她们皆是得了石蕴容突然恢复“晨昏定省”的命令而来, 此时虽心中各有揣测,面上却都维持着恭谨,只手指间不断翻转的帕子及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人都到齐了?” 石蕴容坐在内室梳妆台前一面由宫女们梳妆,一面借着铜镜的折射,看向挑帘进来的福月。 “回娘娘,除去还在禁足的李侧福晋,其余都已到齐了。”福月答道。 正巧,她说完,给石蕴容梳妆的宫女也簪完最后一支簪子停了手。 石蕴容起身对着大穿衣镜左右看了看, 一身杏黄八宝绣玉兰氅衣,头顶累丝点翠镂空钿,侧鬓斜插点翠绕金凤衔宝石步摇, 金凤口中衔着三串珍珠,每一晃动便漾出温润光晕,映得她眉眼愈发凛然, 整体端庄却又不失华贵, 正合适恢复请安后她初次亮相于那些妾室面前, “今日上的妆不错,首饰配的也适宜,赏!” 小宫女连忙跪下谢恩。 “老奴瞧着妆扮的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得是娘娘昨夜歇息的好,这精神好了,人也愈发光彩照人了。”福月笑着打趣道。 她昨夜离的远,并不清楚石蕴容、胤礽交谈内情, 只看二人相处,便私下猜测是夫妻俩相处和睦,才会如此。 石蕴容笑了笑,并未反驳,只是将手递给福月, “走吧,该出去见见后院那些人了。” 第43章 后院群芳相 “太子妃娘娘到!”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人起身齐声问安。 石蕴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合乎礼数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都起来吧,近日宫中事务繁杂,倒是疏于与妹妹们说话了。” “娘娘掌管毓庆宫及东西六宫宫务,日理万机,自是辛劳,”程格格率先开口, 她声音柔媚,身段丰腴,穿着桃红绣梅枝旗袍,更显肌肤胜雪, 举手投足间环佩轻响,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 “只是不知娘娘今日召妾身等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她眼波流转,似有关切,又似试探。 石蕴容端起手边的粉彩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并不直接回答, “要事谈不上,只是想着祖宗规矩礼数不可废,再者,后院中李妹妹数次触怒太子爷先后被禁足加罚,本宫也深感痛心,想着叫众位妹妹前来嘱咐一番才好。” 她刻意将“数次触怒”四字咬得微重,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在场每一位。 “娘娘说的是呢~”一道娇嫩如幼童的娃娃音响起, 是唐格格, 她生得一张娇俏圆润的娃娃脸,此刻正眨着一双看似无辜的大眼,语调天真,仿佛全然不谙世事, “侧福晋姐姐实在大胆,妾也没想到素日那样温柔一个人会做出拿亲子争宠的狠毒事来,现在想起,心中还觉后怕不已呢。” 石蕴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知人知面不知心,毓庆宫如今只这一个小阿哥,太子爷自然看重非常,正逢她受太子爷责骂,情急将主意打到小阿哥身上也是有的,” 说到这,她语气陡然转沉, “只是,本宫和太子爷眼里都容不得此等犯上作乱,拿亲子做筏子之人,” “若是让本宫发现,你们还有谁将主意打到小阿哥身上,便也不必再伺候爷了,直接打发去慎刑司……” 她的话并未说完,但其中的冷意已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分, 待听到“慎刑司”三字,不由纷纷震惊抬头, 慎刑司可是犯错宫人去的地方, 她们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的妾室,算半个主子, 怎么便就要打发去慎刑司呢? 程格格张了张口,想要质疑,可对上石蕴容看过来的凌厉视线, 不由心中一颤,将话咽回了肚子。 见状,石蕴容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可明白了?” 众人纷纷起身低头应“是”,神色各异。 程格格用绣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掩去一丝不自然, 唐格格依旧眨着大眼睛,仿佛没听懂其中的机锋, 石蕴容将众人一一扫过,目光最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寡言的小李氏身上, 胤礽后院有两个李氏, 大李氏诞下小阿哥后被抬入了满军旗封了侧福晋,如今为李佳氏, 不过不论是她还是胤礽,乃至后院众人私下都还喊做李氏, 这个小李氏,来自江南, 乃是扬州总督进献的士绅之女, 其气质婉约如空谷幽兰,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但她清楚,这个女人不是什么恭顺之人, 她是正月初进的毓庆宫,进了毓庆宫不过月余,便哄得胤礽晋了格格, 前世就是她,趁着大李氏生弘皙当日,将大阿哥,也就是如今养在前院的小阿哥给送走了。 也是个有手腕的, 难保此次下毒之事没有她的手笔, “小李妹妹近日似乎清减了些,”石蕴容忽然开口,语气关切, “可是出身江南,不耐京城冬寒的缘故?或是……心中有何烦忧之事,以致寝食不安?” 小李氏闻言,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小脸,声音轻柔得像一阵烟, “劳娘娘挂心,妾身并无不适,只是……只是夜间偶有浅眠,并无大碍。” 她的眼眸在与石蕴容接触的那一刹那,迅速垂落, 长而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飞快地颤动了几下。 “哦?仅是浅眠?” 石蕴容理了理手中的帕子,语气依旧温和,却步步紧逼, “本宫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安神香,晚些让人给你送去,” “身子是自己的,务必珍重,尤其在这当口,若是病了,倒显得是本宫这个做嫡福晋的,照料不周了。” 她的话听起来是关怀,实则暗示性极强—— “在这当口”病了,难免惹人怀疑是否是心虚所致。 小李氏的头垂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袖口,细声回道: “谢、谢娘娘恩典,妾实在不敢当,妾会好好调养,不敢……不敢给娘娘添麻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颤抖, 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过分紧绷的肢体和回避的眼神,已然落入了石蕴容眼中, 心中留了个影儿,她却也未在此刻说什么, 而是收回视线转过头,同程氏、唐氏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仿佛方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程格格依旧巧笑倩兮,唐格格依旧嗓音甜腻,仿佛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石蕴容便开口叫散, 众人连忙起身,齐声道:“妾等告退。” 瞧着她们鱼贯而出的背影,石蕴容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眸光变得深沉锐利, 程氏的圆滑,唐氏的故作天真,乃至那位看似最柔弱、最与世无争的小李氏, 若非此次的事,她真是不想再看到几人, 不过经过此次请安,她对下毒之事的幕后主使也算有了点眉目, 再加上那些个供词…… “瑞兰呢,伤可好了?”她突然扬眉看向福月, “娘娘赐的药膏药效十分的好,瑞兰已经好的差不多,今早便来上值了,”福月上前回道, “不过瞧着各院要给娘娘请安,便去后院听各处回话了,奴婢这便唤她来。” 片刻后,瑞兰疾步赶来, 石蕴容瞧着她行动间并无妨碍,便知这真是好差不多了,于是直接吩咐道: “去,着人查查后院程氏、唐氏、小李氏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第44章 有孕了? 延禧宫中, 惠妃听完底下人的禀报,不由怒从心里, 什么叫流言传不出去? 传个流言都这么难,那她素日养着这群人有什么用? “娘娘息怒,非奴婢等人不尽心,实在是前些日子,太子爷为了平息谣言用手段十分狠辣,外面那些奴才们都还忌惮着,纵使是使足了银钱,也不敢出去乱说。” 大宫女菱枝垂头跪在地上,面色发苦, 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偏偏娘娘还是想让人传太子的谣言, 那群奴才拿了银钱原本还应得好好的,可一听是太子,顿时又将银子给她塞了回来,哭着喊着难办, 她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只求娘娘不要太过迁怒,可惜—— “啪!” 她刚从心中暗自祈祷完,一个茶盏便砸了下来,混合着茶叶沫碎裂在她面前, 惠妃气极反笑, “好啊!真是好的很,万岁爷不在宫中,这紫禁城便全是太子夫妻的了。” 虽然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太子妃也一直掌管着东西六宫宫务, 但气上头的惠妃压根不去想这些, 她只一味想着如今万岁爷还在世,宫中格局便是如此,那待日后……岂不是更了没她的容身之地? 惠妃冷眸微闪,在底下奴才们不停的告罪、息怒的呼喊声中,突然冒出一句—— “毓庆宫的小阿哥如今不大好是吧?” 菱枝心头一颤,不可抑制的抬头, 娘娘……这是想做什么? ———— 毓庆宫,鎏金香炉里青烟犹自袅袅, 石蕴容于方才请安时端出的威仪尚未完全卸下, 瑞兰便已屏息疾步入内,将查探所得低声禀明, 石蕴容原端坐着,指尖正抚过袖口精致的缂丝镶边,听完却是神色一冷, “唐氏?” 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轻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因意外而生的震颤, 那副娇憨的娃娃脸,那把甜得发腻的嗓子,平日里最多不过是争风吃醋、言语刻薄些, 竟有这般阴毒的心肠和手段? 还是对着一个稚子! 上辈子她怎么没看出来唐氏还有这样的能耐? “她是如何绕过前院的人将毒下了的?” 相比于对唐氏真面目的惊诧,她更在意的是她手中的势力, “回娘娘,唐格格出身包衣,有一远房表亲在内务府做事,” “借着此人,她于上次小选,在李侧福晋身边安插了一个宫女,这名宫女后来得了李侧福晋的青眼,被指去伺候小阿哥,” “此次小阿哥被抱去前院,这个宫女也跟着过去伺候,唐格格想要以绝后患,便命此人在小阿哥素来爱玩的玩具中下了药,” “小阿哥正值长乳牙时期,前院的嬷嬷一个没看住,便将玩具送到了口中,才……” 原来如此。 石蕴容拨了两下手腕间的镯子, “药也是她借着内务府得来的?” “不错。”瑞兰答道。 “内务府如今倒是成了筛子了。” 先有德妃假借僖嫔手送来加了料的香粉, 如今又出现毓庆宫一个后院妾室都能借着在内务府做事的表亲安插人手了, 她指节微微收紧,护甲尖端抵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极轻一声“喀”的微响, 也不怪胤礽对凌普看不顺眼, 就他这御下能力,以及对内务府的掌控力度,哪天有人给他下了药,他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小李氏呢?”石蕴容突然又想起请安时小李氏的不对劲, 不是她做的,她心虚什么? 瑞兰并未第一时间答话,而是小心看了眼她的神情,才低声道: “李格格……似是有孕了。” “并非是心虚下毒,而是因已怀有一月身孕,唯恐消息走漏遭人暗算,故而近日心神不宁,才在娘娘面前才那般失态……” 有孕?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畔轰然炸开, 方才因得知唐氏的背后势力而紧绷冷厉的面容,倏然间僵住, 那满腔的震怒与算计,仿佛被瞬间冻结, 旋即又被一种更为复杂、尖锐的情绪无声地撕裂开来, 瑞兰的禀报声还在继续,她却仿佛已经听不见了, 小李氏……怀孕了, 就在昨夜,她与太子之间那层隔了一世的积年寒冰才初初消融了几分, 难得有了一丝近乎寻常夫妻的、笨拙而脆弱的缓和, 她甚至允许自己生出一点微茫的、或许能有所不同的期待, 可转眼间, 这消息便如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戳破了那点可怜的暖意。 一种混合着酸楚、苦涩、甚至还有一丝难堪自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 她甚至忘了去回想,前世这时候是否也有这一出, 只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正缓缓下沉,带起一阵空落落的冰凉, 石蕴容久久未语, 殿内逐渐静得只剩她细碎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瑞兰心疼的看了眼,温声劝道: “娘娘您别伤心,李氏不过一介格格妾室,纵然生下了阿哥,也越不过您去。” 为了消息不外露,以防旁人知晓她在后院中安插了人手, 在瑞兰禀报前,殿内的奴才便都被打发了下去, 如今殿内只余她主仆二人, 瑞兰以往常常自得于自己能靠着稳重的性子管着各处钉子人手,得主子重用, 可此刻,她却十分恨自己的笨嘴拙舌, 想不出旁的话来安慰主子,只翻过来调过去的重复那一句。 良久,石蕴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她眸光深处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在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 “唐氏,手段歹毒,其心可诛,你着人去前院将查明的一切告知太子爷。” 稍作停顿,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继续道: “至于小李氏,她既有孕,便让她好生养着,一应份例按规矩加上。” 至于揭穿她有孕后,后院其他人会不会动手,她能不能护着自己的肚子到平安生产,这便不关她的事了, 石蕴容抬头隔着大开的门看向外面天上正烈的日头, 也好, 这样也好。 第45章 那谁也别想痛快! “娘娘,早膳好了,可要移步?” 瑞兰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宽慰之词, 问询赶来的李嬷嬷见势不对,给她使了个眼神,忙上前轻声道。 “嗯,走吧。”石蕴容回神,将手递给李嬷嬷,起身往后走去, 谁知早膳摆好,她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动筷,便听门外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唱: “太子爷到——” 胤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畅快笑意, 显然已从她派过去的人口中得知了小李氏有孕的消息, 他目光扫过石蕴容,见她神色端凝,只当她是一如往日的端着太子妃的架子,并未多想, “石蕴容,”他声音里都带着轻快, “小李氏有孕,乃是毓庆宫之喜,皇阿玛若知晓,定然也欣慰,” “此事你探查详细,未曾冤枉了她,保全了皇嗣,很好。” 他顿了顿,示意身后何玉柱捧上一个锦盒, “孤听闻亲征前皇阿玛将皇额娘在世时的玉如意赏了你,这柄赤金嵌宝如意,是孤赏你的,往后小李氏这一胎,还需你多多费心照看。” 胤礽下巴微扬,何玉柱立即打开锦盒盖子,送到石蕴容面前, 锦盒中一柄金光璀璨的如意熠熠生辉, 像极了对她“贤良”嫡福晋身份的褒奖, 却也像一把冰冷的坚刃,嘲笑着她内心那点刚刚萌芽便被掐灭的、可笑的期待, 石蕴容抬眸,看着胤礽那副因妾室有孕而真心实意高兴的模样, 看着他因为自己“尽职”而给予的、打发奴才一般的赏赐, 昨夜那点短暂的、近乎幻觉的暖意彻底消失殆尽, 她没有去接那如意,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胤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臣妾谢太子爷赏。” 石蕴容的语气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和嘲弄, 胤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这是何意?” 他蹙起眉头,那股因被“忤逆”而熟悉的不悦感又升腾起来, “孤赏你,你不高兴?” 石蕴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臣妾不敢,太子爷子嗣繁茂,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臣妾身为太子妃,为您打理后院、诞育子嗣,是臣妾的本分,这赏赐,臣妾受之有愧,毕竟……” 说到这,她微顿,话锋徒然一转, “若非臣妾昨日‘多事’,拦了太子爷的‘大事’,此刻或许已是另一番光景,这喜事,恐怕也没机会让太子爷如此开怀了。” 她旧事重提,直接将“劝阻夺权”与“妾室有孕”两件事别扭又尖锐地扯在一起, 像是在胤礽兴头上狠狠泼了一盆冰水, 胤礽顿时被噎得脸色一变,那股高兴劲儿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被戳中痛处和被她阴阳怪气顶撞的怒火, “瓜尔佳氏!你放肆!孤赏你是看得起你,你竟敢出言讥讽?” 他想起了先前被揍经历,语气愈发阴沉,“你别以为有了昨夜的规劝之功,孤便会不顾前嫌,与你重归旧好。” “你当真以为孤不敢动你?” 重归旧好?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旧好”? 石蕴容微微抬起下巴, 那双经历过废黜、圈禁、丧女之痛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太子爷想如何动臣妾?”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威胁, “是再喊一次要废了臣妾?还是想给皇阿玛去折子,说一说臣妾这个嫡妻是如何不识好歹?或者……” 她的目光扫过那柄金如意,又落回胤礽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太子爷是想再试试……臣妾以下犯上的手段?” 胤礽瞳孔骤缩,被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悍然与威胁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眼睛,想起先前几次交手的狼狈,以及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怕了的疯狂, 胤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了半响, 那句“孤废了你”却怎么也不敢轻易出口了, 最终,他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将那锦盒扫落在地, “不可理喻!孤看你真是疯了!” 说罢,他几乎是仓惶地、带着满腔无法发泄的怒火,转身大步离去, 摔门而出的巨响震得檐角铜铃都仿佛颤了一颤, 屋内侍立着的奴才们吓得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石蕴容却恍若未闻, 她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那柄象征着“贤良”与“赏赐”的金如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才缓缓蹲下身,捡起如意, 她的护甲与上面的宝石磕碰了一下,在寂静的殿内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石蕴容低头看着它, 金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这玩意儿,前世她或许会珍而重之地供起来,视为夫君恩宠、地位稳固的象征, 可现在,它只提醒着她身为“贤良”工具的可悲,以及胤礽那建立在妾室怀孕上的、施舍般的“赞赏”, 她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手腕一翻—— “哐当!” 那柄价值不菲的金如意被她随手扔在了方才胤礽甩落它的地方,发出更为刺耳的撞击声, 仿佛那不是御赐的赏物,而只是一件碍眼的破烂。 跪着的奴才们身体几不可查地又是一颤。 “都起来吧,” 石蕴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把这里收拾干净,这东西……”她目光扫过地上的如意,淡淡道,“入库封存。” “是。” 奴才们顿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却又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收拾干净,捧着那柄被弃若敝履的如意,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石蕴容走到窗边,看着胤礽离去的方向, 他此刻怕是正在去往小李氏院子的路上, 心口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涩意,又隐隐冒头, 但她很快冷笑一声,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碾碎, 妒忌?不值得, 伤心?更可笑, 这一世,她瓜尔佳石蕴容要的不是这虚无缥缈、随时可以转向他人的恩宠, 而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 痛了,便要让他也知道痛,不爽了,那谁也别想痛快! 第46章 不叫她死 石蕴容转身,目光落在方才瑞兰呈上来的、关于唐氏罪证的证据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瑞兰。”她扬声道, 一直守在门口的瑞兰立刻应声而入,“娘娘。” “唐氏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石蕴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按宫规,该当何罪?” 瑞兰心头一凛,垂首恭谨回道:“回娘娘,其罪当诛。” “诛?”石蕴容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划过密报上唐氏的名字, “太便宜她了,也显得本宫这个太子妃,太过狠辣,”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断, “她不是仗着内务府那点门路,手伸得太长么?传本宫令,唐氏心思恶毒,不堪侍奉太子,即日起褫夺位份,贬为庶人,幽禁潇湘苑偏房,着侧福晋‘好好’看管,没有本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饮食用度,按最低等宫人份例供给。” 这比直接处死更折磨人, 没了位份份例,囚禁到小阿哥生母大李氏院中,可想而知大李氏会如何对她, 偏偏又不叫她死, 这样受尽折磨地活着,慢慢耗尽所有希望,才是对唐氏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最残忍的惩罚, 而且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甚至康熙若是知晓,还会觉得她处事果决,顾全大局。 “至于她在内务府的那些手脚……”石蕴容冷笑, “把证据抄送一份给凌普,让他自己看着办,告诉他,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 “是,奴婢这就去办。” 瑞兰心中骇然于石蕴容手段之老辣果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石蕴容深吸一口气, 唐氏是处理完了, 至于小李氏和那个孩子……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自己前世独女宝珠抚蒙时苍白的小脸,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然的平静。 “来人!” “奴婢在。” “传本宫的话给李格格,既有了身子,就好生静养,无事不必出院门走动,” “缺什么短什么,直接报给本宫知晓,一应饮食用药,皆由小厨房单独制备,经太医查验后方可入口,” “若有人敢怠慢或是暗中动手脚……” 她语气微顿,寒意森森,“唐氏就是下场!” 她不会去害那个孩子,她甚至会“好好”保护那个孩子, 以最严格、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将他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视线之下, 这份“照顾”,本身就是一种强势的宣告和隔离, 哪怕有唐氏之鉴,后院中也总有些胆大妄为的, 但她做的无可指摘,日后就算出了岔子,旁人也只会觉得动手之人手段狠毒强大,不会怪罪到她头上。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去, 毓庆宫这座因胤礽暴怒而似乎有些震荡的宫殿, 很快在石蕴容冷静甚至冷酷的掌控下,重新恢复了某种更令人敬畏的秩序。 而当胤礽在小李氏那里,被她吴侬软语温柔的伺候了一番,自觉挽回了些颜面,憋着一股气想着明日如何再找石蕴容算账时,却愕然发现, 不过半日功夫, 毒害皇嗣的唐氏已被雷霆处置,牵连的内务府被敲打, 怀有身孕的小李氏也被石蕴容以“保护”之名严密地看管了起来, 整个毓庆宫后院,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彻底梳理了一遍, 所有动荡都被强行压下,一切井井有条,甚至比他想象中处理得更好、更周全, 他那一腔想要发作的怒火,突然就撞在了一堵无缝可钻、坚不可摧的墙上, 堵得他心口发闷,却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理由, 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是他跟皇阿玛说瓜尔佳氏的不是, 皇阿玛也只会觉得瓜尔佳氏处事公正、雷厉风行、顾全皇嗣, 甚至如亲征前般呵斥他,觉得他这个太子,斤斤计较,不识大体。 胤礽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这个太子妃,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呵斥、只会用规矩框住自己的木头人, 她变得……像一把藏在锦绣里的刀, 表面上依旧端庄贤良,符合一切皇阿玛对太子妃的期待, 可内里却锋利无比,狠辣果决, 甚至对朝廷政事都有些极强的敏锐度和见解,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挫败、惊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的情绪,缓缓包裹了他。 ———— 博格和屯, 龙颜大悦的康熙此时才想起远在京城中的亲儿子如今还在忧心他的身子, 忙着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胤礽。 两日后,信呈到毓庆宫胤礽面前,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拆开了火漆, 当日那番惊心动魄的挣扎犹在眼前,他怎能不期盼后续? 胤礽展开信纸,目光急急扫过—— 字迹是康熙亲笔,力透纸背,毫无病弱之象, 信中先是详细说了只是偶感风寒,一时疲累晕厥,现已无大碍,让他不必忧心, 紧接着,便是毫不吝啬的夸赞与安抚: “……朕闻京中事,汝之应对,甚为妥当,忧父疾而存大义,稳朝局而不逾矩,孝悌之心可嘉,储君之责克尽,朕心甚慰,吾儿确已长成,堪为柱石……” 字字句句,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冲刷掉了胤礽心中积压的所有惶恐、后怕,以及昨日被太子妃顶撞带来的憋闷, 他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反复将那段夸赞看了又看, 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狂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皇阿玛……皇阿玛他没事!他还夸我,说我做得对!” 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巨大的荣耀感, 之前所有的纠结和挣扎,在此刻都得到了最高的肯定和回报, 胤礽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抚平,如同对待绝世珍宝, “赏!重重有赏!” 他对着何玉柱高声吩咐,意气风发,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将这好消息,也告知太子妃!” 他此刻心情极好,甚至愿意与那个“疯女人”分享这份荣耀, 或许潜意识里还想让她知道,父皇认可的是他的决策! 然而, 康熙对胤礽的这番毫不掩饰的夸赞,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迅速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涟漪。 第47章 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 大阿哥胤禔正与裕亲王福全议完事,身上还带着校场操练后的尘土与汗气, 心腹侍卫低声将京城传来的消息禀上, 听完,胤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帐外守卫都侧目, “好一个‘孝悌之心’!好一个‘堪为柱石’!” 胤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角青筋跳动, “爷在这苦寒之地拼杀,刀口舔血,功劳苦劳一样不少!他胤礽在京城安稳待着,不过是没有趁机作乱,就能得皇阿玛如此盛赞?!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懑和不平, 在他看来, 自己才是那个浴血奋战、为皇阿玛分忧解难的孝子贤臣, 而太子只是凭嫡子身份,轻而易举就获得了父皇全部的偏爱和关注, 这种赤裸裸的差距,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对着京城方向冷笑连连,“我的好太子弟弟,且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三阿哥府邸书房, 胤祉被禁足府中,心情本就郁结烦闷, 当他听到心腹太监带来的消息—— 皇阿玛不仅无事,还特意快马加信盛赞太子时, 正在抄写孝经的手猛地一抖,上好的宣纸上顿时拖出一道难看的墨痕, 他缓缓放下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书房内空气凝滞,伺候的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 “呵……” 胤祉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讥讽的冷笑, “好,真是好得很,皇阿玛眼中,果然只有他一个儿子。” 他因妻妾争斗被禁足在府抄写孝经,而太子却被夸赞孝悌之心可嘉, 这种对比让他倍感羞辱和嫉恨, 他自诩文采斐然,平日最重名声体面,此刻觉得无比难堪, “老大那个蠢货,只知道在战场上蛮干,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比不上人家在京城动动嘴皮子?” 他低声咒骂着,既恨太子的得宠,也怨皇阿玛的偏心,更恼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他盯着那污了的宣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且等着……这世上,岂有永远顺风顺水的太子?” ———————— 虽然仅是风寒,但龙体安康关乎着江山社稷, 在众多将领及京中朝臣、宗室的轮番请命下, 由康熙率领的中路大军暂且于博格和屯驻扎修整, 其余分别由裕亲王福全及费扬古率领的东西两路大军继续行进,于原定汇合地点对击噶尔丹。 康熙这一停滞,便停了半个月, 而宫中,胤礽的怒火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反而化为了更加刻意的冷落与挑衅, 接连数日,他不仅白日里流连于程格格那丰腴妩媚、善解人意的温柔乡, 更是连初一、十五这样本该宿在正殿的日子,也毫不避讳地去了李格格处, 正殿内室,气氛凝滞, 李嬷嬷捧着茶盏,欲言又止,看着窗外又一次胤礽的仪仗朝着后院方向而去,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娘娘,这已是连续半个多月了,连初一都……这分明是……” 福月在一旁整理着账簿,也蹙紧了眉,小心接口: “是啊娘娘,如今宫里风言风语,都说、都说您失了太子爷的意,” 她顿了下,小心看了眼石蕴容的脸色,才继续道: “后院那两位,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尤其是程格格跟前的人,遇见咱们正殿的人,说话都带着刺儿。” 李嬷嬷闻言更是愁容满面,忧心忡忡, “我的好娘娘,您倒是想个法子啊,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太子爷这般打您的脸面,长久以往,底下那些奴才最是会看风向,只怕……” 只怕正殿的权威就要动摇,太子妃的地位就要受人质疑, 这在先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的, 不过从前,是因着李侧福晋受宠, 如今李侧福晋倒了,倒是又起来个李格格,真是,唉! 被两人忧心环绕的石蕴容,正垂眸细细看着内务府新呈上来的—批账目, 听着李嬷嬷和福月你一言我一语,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 “太子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本宫难道还能去拦着不成?” 她的平静,近乎冷漠, 让李嬷嬷等人更是心急如焚, “娘娘!”李嬷嬷重叹一声, 石蕴容终于从账册中抬起头, 她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忠心却焦虑的奴仆,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爱去何处,爱宠幸谁,与本宫何干?你们的目光,就只盯着后院那点争风吃醋的动静吗?” 她将手中的账册轻轻一合,发出“啪嗒”一声, “太子爷忙着安抚他的爱妾,正好,内务府近来倒是清净不少,本宫处理事务,也顺手得多。” 两人一怔,恰在此时,瑞兰匆匆进来,快步走到石蕴容身边,禀报道: “娘娘,凌总管来了,说之前您吩咐的事儿有了眉目。” “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石蕴容瞥了眼门外隐约透露出的蓝色袍角,眼中似有不满。 “凌总管说,除了那件事,还有要事想向您禀报。”瑞兰低声道。 “哦?” 石蕴容挑眉看了眼她,无数念头从脑中转了个弯, 指尖轻点桌面,沉吟片刻后,才松了眉, “那便传进来吧。” 片刻后,凌普在瑞兰的带领下快步进殿,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余光瞥见一角袍影儿,他便快速拜下去, 请完安,还欲再说些什么,不料还未说出口,便被打断, “好了。” 石蕴容打断他,“何事?” 凌普起身赔笑,不顾满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函,通过瑞兰的手,呈到了石蕴容面前, “娘娘,”他压低声音道, “这是广东那边递来的最新消息,关于痘疹娘娘的,按您的吩咐,挑选的庄子上已经试种了一批人,目前看来,效果似乎确如洋人所言,比人痘法更稳妥些……所需用的牛只、安置的庄子、可靠的太医和庄头名单,都在这上面了。” 第48章 莫非……他暗中投靠了你? 石蕴容拆开密函,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掌控内务府,不仅仅是为了银钱用度, 更是为了掌控这些通往宫外的信息渠道和资源, 牛痘一事,关乎国本, 若她能暗中推动成功,将来无论是巩固地位还是换取更大筹码,都至关重要, “做得很好,”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此事干系重大,务必机密,所需银钱物资,从本宫的私账上走,不够的,你想办法从内务府杂项里匀出来,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别让太子爷那边的人察觉。” “嗻!奴才明白,奴才定办得妥妥当当的!”凌普忙不迭地应声, 这是投靠太子妃后,被吩咐的第一桩事,他自然不会懈怠,好叫太子妃瞧瞧他的本事和态度, 只是…… 凌普小心抬头,不想正撞上石蕴容垂眸看过来的目光, 顿时,他原就讨好的笑愈发谄媚至极, “娘娘,奴才还有一事想向您禀报。” 石蕴容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也不言语。 凌普见状心头不由打起了鼓, 但他要说的事实在干系到他自身,由不得他再细思, 于是干脆一咬牙直接道:“娘娘容禀,奴才私下得了消息,太子爷许是想撤换掉奴才内务府总管一职。” “哦?”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此刻听到也并不奇怪,只不咸不淡略扬了扬声调,便撩开不提。 这可急坏了凌普, “娘娘。”他下意识唤了一句,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急切, “凌总管,”瑞兰阻了他想要上前的脚步,挡在他身前,“娘娘面前,您可莫要失了分寸。” 凌普讪讪后退,“还请娘娘恕罪,实在是涉及奴才头上顶戴,奴才一时心急才……” “好了,”石蕴容略扬起手打断, “你只管好好做事,至于旁的,不必忧心。” 有了这句准话,凌普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当即拱了供手, “奴才多谢娘娘,还请娘娘放心,奴才必定尽心竭力。” 他也不是个傻的, 自然能看出太子妃如今命他盯着的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只要能保住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他也甘愿受太子妃的驱使。 又奉承了几句,凌普这才告退离去。 石蕴容却仍旧端坐在椅子上,心头念着胤礽想要裁撤凌普的消息,一时思绪翻飞。 良久, 稍稍理清思绪,打定主意后,她才回过神, 将密函收好,抬眼看向窗外, 恰巧瞧见胤礽带着一众奴才正从小李氏院子的方向回来, 许是有所感,胤礽隔着层层奴才往这边望了一眼, 夫妻二人隔窗对视,胤礽下意识扬了扬下巴,随即甩袖快步离去。 石蕴容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嫉妒或失落,反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 李嬷嬷和福月二人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了, 太子爷的冷落和对后院的宠爱,或许根本从未入太子妃的眼, 她正在做的事情,远比争夺太子爷的宠爱重要得多。 “嬷嬷,去请太子爷过来一趟。” 听到这道平静的吩咐,李嬷嬷心头一震,忙应声去办。 她原以为胤礽会不耐烦见她, 可不知他心头作何感想,听到传话,来的倒是挺快, 未等传话的李嬷嬷回来,便往正殿来, 最后跟李嬷嬷前后脚进了殿。 “寻孤何事?”胤礽大刀阔斧往对面一坐,随手捏了个果子丢进嘴里,看也不看她一眼。 石蕴容唇角含笑,“臣妾听闻太子爷有意裁撤内务府总管一职?” 不意她提及此事,胤礽心头有些不自在, 转念一想, 他从前宠爱大李氏时,也没见瓜尔佳氏多说什么,但私下里倒是听闻不好受, 想来此次也是如此,不好明面弃了她贤良的名声,必是借着此话提醒他唐氏之事, 好叫他明白,后院那些女人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 这样一想,他心情又和缓几分, 可说起内务府总管,胤礽面色又阴沉了些, “凌普,”他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先是放任脏东西流进毓庆宫,后又疏忽到让内务府与后院有牵扯,内务府何等要害之地,岂能容他一错再错?此人年老昏聩,不堪再用!” “孤已决意,趁此时机,换了他。内务府总管之位,需得一个更机敏妥帖之人。” 石蕴容执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姿态优雅从容, 凌普自投从投靠她后,献上了内务府几条关键的人脉和账目,示警了赫舍里家几桩过于出格的操作,以示与她合作的“诚意”, 如今又盯着牛痘一事, 对她而言, 这个熟知太子底细、又急于寻找新靠山的老狐狸,正是眼下盯紧太子、掌控宫中与宫外联系的最佳棋子, 岂能任由太子这般轻易废掉?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压力, “太子爷,臣妾以为,此事还需斟酌。” “斟酌什么?”胤礽不耐地打断,“莫非太子妃觉得,此等庸才还该留任?” “凌普是否是庸才,臣妾不敢妄断,”石蕴容声音不急不缓, “臣妾只知,他是您的奶父,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爷您的人。” 她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话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胤礽心上, “您此刻换他,理由为何?若只因区区清洗旧人,落在旁人眼里,会如何议论太子爷?刻薄寡恩?还是……容不下旧人,欲斩断昔日臂膀?” 胤礽脸色一变,这话隐隐刺痛了他对母族既倚仗又猜忌的复杂心理, “孤是为公!内务府攸关宫禁,岂能因私废公?” “好一个为公,”石蕴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太子爷可曾想过,您此刻换下凌普,新上来的人,就能立刻理顺内务府千头万绪的差事?就能比凌普更‘忠心’?还是,更能守住……某些不该外传的隐秘?”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果然见胤礽眼神闪烁了一下。 “更何况,”她语气转而凝重,“皇阿玛虽暂驻博洛和屯,但圣心烛照万里。您在京中急于撤换内务府总管,此等举动,难免不会引人遐想。” 她句句未提索额图,但字字都在提醒胤礽帝王心术的深不可测和朝堂的波谲云诡。 胤礽被噎得一时无言,胸中怒火翻腾, 他盯着石蕴容,忽然冷笑道: “太子妃今日为何百般回护凌普?莫非……他暗中投靠了你,许了你什么好处不成?” 第49章 被气跑了 胤礽这话本是气急之下的试探与迁怒, 不料,石蕴容竟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太子爷说笑了,臣妾一切所为,皆是为了毓庆宫安稳,凌普是否投靠臣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留在那个位置上,对太子爷、对毓庆宫,利大于弊,” “稳住他,既能彰显太子爷不忘旧情、宽厚待下,又能让内务府维持现状,不至动荡引人侧目,” “至于他的疏漏,严加申饬,令其戴罪立功便是,一个战战兢兢、深知唯有依靠太子爷才能存活的凌普,岂不比一个不知根底的新总管,更让人‘放心’?” 她的话像一张绵密的网,将胤礽所有的理由和怒火都兜住了, 既点出了他真实的顾虑,又给出了看似更稳妥的解决方案, 最后还隐隐反将一军,暗示他若执意换人,反倒显得心虚或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胤礽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算计? 他发现自己竟再次被这个女人驳得无话可说, 她的思虑似乎总比他更深一层,更顾及“大局”,而这“大局”偏偏又能堵得他哑口无言, 一种强烈的憋屈感和失控感再度攫住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淋漓而下, “好!好得很!太子妃果然……思虑周全!”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铁青,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但愿这老奴,真能如太子妃所愿,戴罪立功!”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般,猛地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摇曳的烛火。 石蕴容看着他暴怒离去的背影,缓缓收起嘴角那丝微不可查的弧度,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 “瑞兰,”她忽然开口,吩咐道, “传话给凌普,让他把近三个月各宫各处,尤其是太子爷身边人和后院那几位处的份例领用、额外开支,细细核一遍,列个单子给本宫。” 她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掌控, 太子越是冷落她,她越是能避开他的视线,织就一张更密的网。 瑞兰精神一振,立刻领命:“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瑞兰退下的背影,李嬷嬷和福月对视一眼,心中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新的、带着敬畏的踏实感所取代。 胤礽带着满腔被忤逆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踏出正殿, 冰冷的夜风一吹,将他因愤怒而灼热的头脑稍稍冷却了几分, 方才在殿内,石蕴容那些“思虑周全”、“顾全大局”的言辞, 那些关于“猜忌”、“隐秘”的提醒, 此刻如同冰冷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的思绪, 不对……十分不对! 瓜尔佳氏为何对凌普之事如此上心? 甚至不惜屡次顶撞于他? 她那些看似站在毓庆宫立场、为他着想的话,细究起来,每一步都是在回护那个老奴才! 回想起他那句脱口而出的试探后,石蕴容避而不答的场景, 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凌普,他的奶父,毓庆宫在内务府经营多年的心腹, 莫非真的早已暗中倒戈,投靠了石蕴容?! 所以她才那么清楚内务府的“疏漏”? 所以她才那么急于保住凌普的位置? 所以她才能那般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胤礽猛地顿住, 身后何玉柱也紧急停下,刚想要询问却见胤礽脸色阴沉的厉害。 胤礽停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一股比方才被顶撞更甚百倍的、被背叛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他竟然被自己的太子妃和奶父联手耍了? 他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他最倚重的内务府势力,悄无声息地蚕食了过去, 而他,竟还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用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好、好一个瓜尔佳石蕴容!好一个凌普!”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蕴含着风暴般的怒意, 紧握成拳的手因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冲回正殿,撕开那个女人冷静伪善的面具,严惩那吃里扒外的老狗! 然而,作为储君的理智到底尚未完全被怒火吞噬, 他死死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沉沉的宫墙, 直接发作吗?以何罪名?指责太子妃勾结内监?证据呢? 只会打草惊蛇,让那女人更有防备,甚至反咬一口, 此刻与她在毓庆宫内帷撕破脸大闹,传出去,他这太子的颜面何存? 皇阿玛若知晓,又会如何看他? 连自己的后院和奶父都掌控不住? 更何况…… 不知为何,那股暴怒之下,竟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祭天那晚她砸落在自己脸上的泪水, 想起了二人半夜交手后她躺倒在地的神情, 想起了她劝阻自己时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对这个女人,他竟生出几分下意识的忌惮和……一丝不愿深究的、古怪的心软? 否则,以他的脾气,岂会只是气得跑出来? 胤礽猛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怒火压回心底,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深邃, 他忽然想起日前户部呈上的关于直隶河工疏浚、预防春汛的条陈, 其中正提到了距离博格和屯不远处,诺海、河朔几处关键地段需要勘察定策。 胤礽霍然转身,对身后紧跟着的何玉柱厉声下令: “传孤令,即刻召户部侍郎、工部郎中,并相关熟知河工之员,明日一早随孤出京,前往诺海、河朔地方,实地勘察水情,研讨疏浚防汛之策,不得延误!” 至于瓜尔佳氏和凌普……胤礽眼中寒光一闪, 且让他们暂时得意几日, 待他勘察河工,面见皇阿玛归来,再慢慢收拾这不忠不义的奴才,和这个越发无法无天的女人! “备马!去户部衙门!” 吩咐完这一句,他不再停留, 带着一身未散的怒意和重新燃起的、要在政务上证明自己的决心,甩袖离去, 将这座令他憋闷的毓庆宫暂时抛在了身后。 ? ?pk没过,一共四轮,本想着就算过不了四轮,也能到三轮,结果因为转化率不好直接倒在了付费1, ? 如果说之前还能用pk吊着自己熬夜更新,现在有种费那么大心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了解的老读者都知道,pk没有了就意味着以后不会再给大推了,基本就是这本书走到了尽头,后续吃个全勤就完了, ? 现生工作挺忙的,每次下班回到出租屋就八点多了,全勤那点钱对我来说还不如早睡的诱惑大,我周末想了两天,放任自己沉浸在游戏里玩了个痛快,今天早上本想告诉我编辑说以后就缘更吧,有空了就写,就这样慢慢写到完结, ? 结果她上来给我发了两个本站的推荐,跟我说q阅的pk不代表什么,本来发起点了就要试试看起点这边,书友们也在同时投来了很多月票, ? 一下子心都酸酸涨涨的, ? 所以我又恢复更新了,请原谅我周末愚蠢的放纵吧,感谢你们的支持,后续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保成啊! 胤礽走的又快又急,虽并未特意封锁消息, 但等石蕴容得到他想乘巡视河道去探望康熙的消息时,他已经到了博格和屯中康熙的御帐前。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 康熙半倚在明黄软枕上,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精神却已好了许多, 听闻胤礽自诺海、河朔勘察河工后,竟不辞辛劳特地转道前来请安探病, 他心中那处因之前风波而愈发柔软的地方,不禁又暖了几分。 “皇阿玛!” 胤礽一进帐,便疾步上前,拂开箭袖,利落地打下千儿, 声音里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沙哑,更有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圣体可大安了?太医怎么说?” 康熙抬抬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带着病中特有的温和, “快起来,到朕跟前来,朕已无大碍,不过是些许风寒,累得大军停滞,倒让你们在京城担忧了。” 他仔细打量着儿子,见胤礽眉眼间带着倦色,袍角鞋履沾着泥尘, 显是勘察河工辛苦,又兼程赶来,心中更是怜惜, 胤礽起身, 却未立刻靠近,而是从身后何玉柱手中接过一个精心包裹的陶罐,亲自捧着上前, “儿子在河朔民间偶得一老农所献的野蜂蜜,说是润肺极好,最是对症风寒咳嗽,儿子已让随行太医验过,确是纯净之物,皇阿玛若不嫌弃,可让膳房调了饮用,或能舒缓些许。” 这心意虽不贵重,却极是贴心实用, 康熙看着儿子那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眼神,心中慰帖至极,连声道: “好,好,我儿有心了,梁九功,快去,让膳房的人调了来。” “是。” 梁九功应的干脆响亮, 这还是他自京中传信后第一次见万岁爷如此开怀, 果然,只有太子爷才能让万岁爷真正开心, 账内多日因大军停滞万岁爷不爽的阴霾散去,奴才们也都露出了几分喜色, 梁九功自然也高兴。 眼瞧着梁九功出了帐,胤礽这才走近榻前, 他仔细端详着康熙的脸色,眉头依旧紧锁, “皇阿玛瘦了些,定是此次病势来得凶猛,您千万保重龙体,国事虽重,也不及圣体安康万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 那是一种经历了险些失去的恐惧后,愈发浓烈的孺慕之情。 康熙拍拍榻边,让他坐下, 父子俩难得这般近距离闲话家常, 康熙问起诺海、河朔的水情,胤礽便仔细回禀, 何处堤坝需加固,何处河道需疏浚,说得条理清晰, 显是下了苦功实地勘察过的, 康熙听得不住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然而,说着说着,胤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目光偶尔触碰到康熙因病而略显憔悴的容颜, 那深藏于心底的、从未消散的愧疚之情便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得知皇阿玛昏迷时,自己那一瞬间疯狂滋长的、对至高权位的觊觎之心, 虽然最终被石蕴容劝住,并未付诸行动,甚至还阴差阳错得到了皇阿玛的夸赞, 但那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此刻在纯然的父爱面前,无地自容, 这份愧疚,化为了更加倍的小心翼翼和近乎笨拙的孝顺, 康熙偶尔咳嗽一声,他便立刻紧张地递上温水; 康熙稍微动一下,他便下意识地去搀扶; 康熙问话,他回答得格外认真谨慎,仿佛要将功补过一般。 他这份异乎寻常的、甚至带着点惶恐的恭敬和孝顺,落在病中情感更为敏锐的康熙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康熙只觉得,这个儿子是经过上次“昏迷风波”后,愈发深刻地体会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 是真心实意地担忧他的身体,是纯粹至孝的表现, 瞧他这小心翼翼、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给自己看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偶尔会流露出的骄纵之气? “保成啊,” 康熙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胤礽的手背,语气充满了慈爱, “朕没事了,看到你如今这般懂事,能为皇阿玛分忧,勘察河工如此用心,朕心甚慰,比吃了什么药都管用。” 这一声“保成”,这一下轻拍,几乎让胤礽的眼泪夺眶而出, 皇阿玛越是慈爱,他心中的愧疚就越是沉重, 他只能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哽声道: “儿子、儿子只愿皇阿玛万寿无疆,长乐未央。” 康熙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柔软成一片, 只觉得这个儿子经过此事,仿佛一夜之间真正长大了,更贴心了。 先前父子之间不可言说的微妙隔阂,似乎在此刻的病榻前彻底消融, 帐内一片温情脉脉,父慈子孝,气氛融洽得令人动容。 康熙甚至想着,日后或许该对太子再多些耐心和教导, 这个孩子,本质是极好极孝顺的, 都是底下那些奴才心有不轨,尤其是索额图,想要试图带坏他的保成! 而胤礽,则在这份沉重的愧疚和如山的父爱交织下,暗暗发誓, 定要做得更好,才能对得起皇阿玛的这份信任和疼爱, 才能稍稍弥补自己曾经有过的、那般不堪的念头, 只是他不知道, 他这份因愧疚而加倍表现出的孝顺,恰恰完美地契合了康熙此刻的心理期待, 将父子关系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亲密高度, 而远在京城的石蕴容也还不知道,自己一个仅仅想阻止胤礽父子之间出现裂缝的举动,却意外让父子俩之间更加亲近了, 她此刻正斜靠在软榻上,一面翻着账本一面听宫人回禀, “李格格晨起用了一盏银雪燕窝,膳后程格格过去了一趟,两位格格屏退左右,交谈半个时辰方散,午膳李格格用了芙蓉醉鸡丝、玉笋蕨菜、奶油松瓤卷酥并一碗绿豆百合银耳粥,午后于花园散步,遇到了李侧福晋,” 她话未说完,石蕴容“啪”的将账本合上,冷眼扫向这个小李氏身边的大宫女, “所以这就是李格格动胎气的原因?” 李嬷嬷立时上前,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混账东西,娘娘问话不捡重要的说,还敢啰嗦些寻常的用膳点心。” 第51章 端看她如何作死了 胤礽是四月底出的宫,五月巡视完河道,六月初才到博格和屯面见康熙, 今日已是六月初四, 大李氏的禁足早就解了,小李氏的肚子却堪堪也才四个月不到, 自从胤礽出宫的消息传开,小李氏不知挨了多少算计, 明面上的石蕴容都让人给挡了,但这暗地里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 哪怕小李氏是后宅争斗最狠、瘦马之风最盛的江南出身,见识过的阴谋诡计不知凡几,也仅仅撑到了今日, 不过出去散个步的功夫,便动了胎气, 偏偏前来回话的奴才支支吾吾连个话都说个不清,让人听了火气顿生。 “连主子为何不适、情形如何都回不明白,要你何用?” “嬷嬷,带下去,撵去内务府,另换一个得力的来伺候李格格。” 那宫女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连哭求都忘了,便被两个粗使嬷嬷利落地堵了嘴拖了下去, 速度之快,甚至没给她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嬷嬷,”石蕴容转向李嬷嬷,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你亲自去一趟,传胡太医再给李格格好好请个脉,务必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则,将咱们宫里那个叫‘云翠’的二等宫女拨过去,补上刚才那蠢材的缺,就说是本宫赏的,让她务必‘精心’伺候李格格安胎。” 李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是,老奴明白。” “精心”二字,便是要牢牢盯死小李氏的意思。 …… 李嬷嬷带着胡太医和云翠到时, 小李氏正虚弱地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角微红,我见犹怜, 见李嬷嬷进来,她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被李嬷嬷“及时”按住, “格格快别动,太子妃娘娘听闻您不适,担忧得很,特命老奴带了胡太医再来给您请个平安脉,务必稳妥才好。” 李嬷嬷笑容可掬,话语却不容拒绝,眼神锐利地扫过小李氏的脸。 小李氏心中一惊,面上却愈发柔弱,声音细弱如丝, “劳太子妃娘娘挂心,实在是妾身不是,只是午后散步回来略有些心悸气短,并不要紧,想是这孩子闹得凶,歇息片刻便好了,怎好一再劳动太医们……” 她话语温婉,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试图轻描淡写,推拒再次诊脉。 李嬷嬷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格格此言差矣,皇嗣之事,再小心也不为过,太子妃娘娘懿旨,让务必诊个明白,老奴岂敢怠慢?” “格格还是让太医请脉吧,也好让太子妃娘娘和太子爷安心不是?” 她抬出了太子妃懿旨和“太子爷安心”,直接将小李氏的退路堵死。 小李氏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知道此番是躲不过了, 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看向李嬷嬷,语气愈发恳切柔弱: “嬷嬷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了。只是,方才已是请过脉,太医也说无大碍,如今又劳动胡太医,传出去,倒像是妾身仗着腹中骨肉,格外娇气,惊扰了太子妃娘娘,妾身心中实在是难安……” 她以退为进,言辞恳切, 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懂事、不愿给人添麻烦的位置上, 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已心软。 然而李嬷嬷岂会被这点口才打动?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冷了几分, “格格多虑了,太子妃娘娘执掌宫务,照拂六宫及后院乃是分内之责,何来‘惊扰’之说?” “格格若一再推拒,反倒辜负了娘娘一片苦心,也令老奴难做,还是……格格信不过胡太医的医术?或者另有隐情,不便让太医知晓?”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敲打和质疑了, 小李氏脸色瞬间更白了一分,知道再推拒下去,只怕真要惹祸上身, 她心中恨极,却不得不强扯出一抹温顺的笑容, “嬷嬷言重了,妾身岂敢,既是太子妃娘娘恩典,妾身感激不尽,有劳胡太医了。” 她终于伸出了手腕,任由胡太医再次诊脉,那低垂的眼睫掩盖住了所有的不甘与怨毒。 李嬷嬷见状,这才又露出笑容,将身后低眉顺眼的云翠引上前, “格格身边伺候的人不周到,太子妃娘娘特赏了个稳妥的宫女云翠过来,以后便由她近身伺候格格,必当尽心竭力。” 小李氏看着那个明显带着监视任务的云翠,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面上却只能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谢太子妃娘娘恩典。” 与此同时,正殿内, 石蕴容安插在小李氏院中的一枚暗棋,已通过隐秘渠道将消息递到了正殿, 石蕴容看着那小小纸卷上的几行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谓“动胎气”,不过是小李氏自编自演的一出戏, 原因无他, 只因胤礽前去勘察河工前,最后去探望她时, 无意中提及了一句她处置宫务“虽严苛了些,却也还算公允”, 竟让这看似温婉的江南美人醋意横生,又不敢明着抱怨太子,便想了这招, 一来想引得胤礽归来后怜惜,二来也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或许还能给她扣上个“照顾不周”的帽子。 真是好心思,好口才,好演技。 石蕴容将纸卷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只是……这点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和温婉皮囊下的伶牙俐齿,终究还是太嫩了点, 她自以为手段了得,却不知人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 今日她敢放任自己动胎气,明日那些暗处的人便会乘机让动胎气变成小产。 想起花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石蕴容冷嗤一声, 端看小李氏如何作死了。 门外李嬷嬷已完成任务回来,路过出去办事的瑞兰, 原本疾快的步子猛地顿住,伸手将她拉过。 “嬷嬷?”瑞兰不解道。 “娘娘此番将云翠派过去,你可千万上点心盯紧了,莫让那起子小人借机钻了空子。” 利用云翠给娘娘泼脏水就不好了。 瑞兰明白她的意思,却笑道:“嬷嬷放心,不会的。” 如若真有人想利用云翠给娘娘泼脏水,最先发怒的也不会是娘娘,而是太子爷, 因为云翠从来就不是娘娘的人,而是太子爷的人啊! ? ?感谢大红苹果520、铁头娃37、knmjjyy、虞柒、熊猫11、子匪、一只仲小妹书友们的打赏、月票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不对劲 只是此事隐秘,除了她同娘娘, 旁人,就算是太子爷,恐怕也没想到娘娘已暗中知晓了这个钉子背后的主子是谁, 倒是不便同李嬷嬷直说。 瑞兰脑中念头转了个弯,只轻声细语的郑重应了,好让李嬷嬷安心。 果然, 李嬷嬷闻言放心不少, 瑞兰的能为她还是信得过的。 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继续去做事,便转身去了屋内同石蕴容禀报。 石蕴容本以为依照之前胤礽的处理方式,与康熙父子相见会有数不清的话和温情要叙,总要在博格和屯多待几日, 谁知他竟还像前世一般,不过两日便带人回了京。 胤礽风尘仆仆地从诺海河朔赶回,连朝服都未及更换,便听闻了小李氏动胎气的消息,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头顶, 他离宫前那般宠爱小李氏,又特意叮嘱石蕴容“照拂”, 结果他才走了几日,就出了这等事。 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直闯正殿,周身带着勘察河工积累的疲惫与此刻汹涌的怒气, 宫人见他面色不善,皆屏息垂首,不敢阻拦。 “石蕴容!” 胤礽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兴师问罪的厉色, “孤离宫不过数日,李佳氏便动了胎气,你这太子妃是如何执掌宫闱、照料皇嗣的?” 石蕴容此刻正坐在窗下看账本,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惊惶, 反而站起身,依足规矩行了一礼,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婉, “太子爷回来了,一路辛劳,李格格的事,确是臣妾疏忽,让太子爷忧心了,好在李格格腹中小阿哥并未有大碍。” 她这般干脆地认下“疏忽”,倒让胤礽蓄满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但他怒气未消,反而觉得她这态度是心虚,更是火冒三丈,言语愈发尖锐, “疏忽?好轻巧的两个字。”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这宫中包括毓庆宫后院,一应事务皆由你统摄,如今怀有皇嗣的妾室动了胎气,无论是意外还是……还是有人蓄意为之,皆是你这太子妃失察、失职,若孤的小阿哥有半点差池,你担当得起吗?”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将所有责任都扣在了石蕴容头上,隐含的指责更是恶毒—— 无论是不是你干的,都是你的错! 若是前世,石蕴容或许会惊慌辩解,或感到巨大委屈,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讥嘲, 她知道胤礽并非有多在意小李氏和孩子,只是在借题发挥, 发泄之前屡次在她这里吃瘪的怨气, 并试图重新确立他作为太子、作为夫君的绝对权威, 石蕴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 声音依旧柔和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 “太子爷教训的是,确是臣妾考虑不周,监管不力,才让李格格受了惊扰。” “臣妾已严惩了当时回话不清的奴婢,另派了得力可靠的宫女去精心伺候李格格,亦请太医日夜轮值看顾,定保李妹妹与她腹中小阿哥安然无虞。” 她态度恭顺,应对得体, 将“失职”的过错轻轻揽下,又立刻禀报了早已采取的“周全”措施, 堵得胤礽后续的斥责一时竟无法继续发作, 胤礽盯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胸中的怒火依旧燃烧,却莫名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她认错了,也采取措施了,他还能如何? 难道真要不顾体面地继续咆哮怒骂吗? 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但气势已不自觉弱了三分, “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小李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再出半点差错,孤唯你是问!” “臣妾谨记太子爷教诲。” 石蕴容温顺应下,甚至主动道, “太子爷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更衣歇息?李格格那边,臣妾会时时盯着,定不再出纰漏。” 这番以退为进、看似全然为他着想的姿态,终于让胤礽最后那点怒气也像是被戳破的气囊,渐渐泄了, 他自觉找回了面子,重新确立了威严, 虽然过程与他预想的激烈冲突不太一样,但结果似乎……还行? 他甩袖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台阶, 又警告性地瞪了石蕴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背影依旧挺直,带着储君的傲慢, 但细看之下,总有些许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直到胤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石蕴容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那副温顺恭谨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漠与掌控一切的平静, 她重新坐回窗下,拿起账本,涂了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 好好看护? 自然要“好好”看护。 否则怎么能体现出她的贤德呢? 石蕴容视线从账本上的花房支取数目移开,隔窗眺望院中已经只剩下叶子的木兰,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圣驾回銮也就在这两日了。 圣驾回不回銮的,旁人不清楚,但他们清楚的是,太子爷出宫一个多月终于是回宫了, 先有动作的,不是怀有身孕的小李氏,而是程氏, 按照程氏的话说: 小李氏有肚子里那块肉,就算不使手段,太子依旧会去她那儿, 而像她们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自然只能想其他法子了。 可哪怕如此, 胤礽瞧着程氏命人送过来的补汤,依旧是去了小李氏那。 后院随着胤礽的回宫斗的不可开交, 正殿奴才们却敏锐地发现了自家娘娘的不对劲,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廊下只余一盏昏黄的灯笼,映着瑞兰、福月二人忧心忡忡的脸, 随着一道轻的不能再轻的“吱呀”声响起,李嬷嬷悄声从房内走出, 掩好房门,回身瞧见她二人等在这也并不意外,而是深叹了口气, “娘娘已睡下了。” 瑞兰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嬷嬷,这几日可觉出娘娘有些不同?” “何止是不同?娘娘这几日虽说依旧处理宫务,见人处事也还是那般沉稳,可晨起伺候梳头时,娘娘总是对着镜奁出神,那眼神空落落的,有时要叫两三声才回神。” 第53章 一场精心编织的意外 福月也压低了声音,接口道: “账簿也是,昨日我送新呈上来的份例册子进去,见娘娘握着笔,半天都没落下一个字,就盯着某一页愣神,我悄悄瞥了一眼,不过是寻常的采买记录,并无什么特别,” “而且,娘娘这几日夜里歇得似乎也不安稳,守夜的丫头说听见内间有轻微的踱步声。” 李嬷嬷的脸色更加凝重, “是啊,我也瞧见了,用膳也用得少,像是没什么胃口,问可是身子不适,只说是天热燥的。”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不解与担忧, 她们的主子,自从那次祭天回来“开了窍”后,向来是雷厉风行、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何曾有过这般心神不属、隐隐烦闷的模样? “莫不是,因为太子爷?”福月试探着开口,声音更低了, “太子爷前几日为着李格格动胎气的事,那般不管不顾地冲来发作,虽然并未真出什么岔子,但太子爷为了妾室那般疾言厉色,终究是伤了娘娘的心吧?” 她想起那日太子暴怒狰狞的模样,仍心有余悸。 瑞兰却摇了摇头,谨慎地说:“我看不像,” “娘娘对太子爷,似乎早已不在意那些了,那次之后,娘娘待太子爷依旧是那般客气又疏远,并未见多少伤怀之色,倒像是……像是另有心事。” 二人住了口,同时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思索的光, “也不是朝务上的事,内务府如今被娘娘梳理得铁桶一般,凌普那老滑头服服帖帖,牛痘的事也在稳步推进,并无纰漏,后宫有太后娘娘镇着,佟佳贵妃也是个不管事的,无人给娘娘气受。”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瑞兰有些着急。 “莫非是,”福月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气音,“是瞧着李侧福晋膝下有小阿哥,李格格如今又有了身孕,便……” 这话一出,瑞兰和李嬷嬷脸色都是一变,随即更是黯然, 李嬷嬷长长叹了口气,“这女人怀胎终究看缘分,况且太子爷待娘娘……哪能说有便有的呢。”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 这个猜测似乎最接近,却又无法完全解释那份深藏的、连她们这些心腹都难以触及的烦闷根源, “唉。”李嬷嬷又叹了口气, “咱们在这儿胡乱猜测也是无用,主子不愿说,咱们便只能更加精心地伺候着,” “明日让小厨房换些清爽开胃的菜式,瑞兰,夜里警醒些,听着点动静,福月,我记得库里还有些上好的安神香,晚些给娘娘点上。” “是,嬷嬷。”瑞兰和福月齐声应道,脸上忧色未褪。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旋即又恢复昏黄, 外面的窃窃私语停了,只余下窗外无尽的、沉沉的夜, 石蕴容静静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帐上的花纹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轻的厉害, 其实李嬷嬷几人猜的没错,她确实是看到大小李氏有孕,想到了自身, 但更多的是想到宝珠, 她从重生回来便掐算着日子, 如今日子一天天滑过,她的心也一日日收紧, 她几乎能清晰地数算出距离前世怀上宝珠的日子还有多久, 她的女儿,她的宝珠,她那因胤礽失势圈禁,而被登基上位的老四嫁去抚蒙惨死草原的独女……也必须要回来才行! 然而,目前横亘在前的最大障碍,不是旁人,而是她的阿玛——胤礽, 自祭天那晚她以下犯上、之后又屡次顶撞甚至动过手后,胤礽对她已是避之唯恐不及, 莫说同房,便是平日里的正常相处都带着三分警惕七分膈应, 他宁愿去程氏那里寻求温存,或是去小李氏处显示对皇嗣的重视,也绝不愿踏进正殿半步。 石蕴容试过几次暗示, 譬如在胤礽来商议宫务时,刻意放缓语气,提及往日旧事, 或是让人备下他从前颇喜欢的几样点心, 但胤礽要么浑然不觉,要么察觉后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草草结束谈话便寻借口离开, 仿佛她递来的不是茶点,而是穿肠毒药。 强硬手段更不可行, 她总不能再次把他揍晕了拖上床榻, 那只会将两人关系推向更无可挽回的境地。 石蕴容动了动手,指尖无意识地掐算着最后的日子,眸色渐深, 看来,寻常法子是行不通了, 她需要一场精准的“狩猎”。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胤礽在前朝似乎遇了些许不顺, 回毓庆宫时脸色阴沉,眉宇间积郁着烦躁, 径直去了书房,连晚膳都未曾好好用。 石蕴容得知消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知道,他心情极度不佳时,反而不会去妾室那里寻求安慰,那会让他觉得失了颜面, 他通常会独自待在书房,生闷气, 或者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疏议,越批越气。 她并未直接过去,而是静静等着,等夜色渐深, 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间簪了几支简单的玉簪,来到了书房外, 手中并非往常的账册或宫务文书,而是一盅冒着丝丝热气的醒神汤,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静。 直接示好只会让他疑窦丛生, 她需要一场精心编织的“意外”, 一场看似由他主导、实则每一步都在她算计之中的靠近。 守门太监见是她,面露难色,欲要通传,却被石蕴容一个眼神止住,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种略带倦怠却强打精神的容色,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胤礽略显疲惫的声音。 石蕴容推门而入,并未行礼,而是先将那盅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 “太子爷批阅奏章辛苦,臣妾炖了盏醒神汤,用的是去岁收的枇杷叶并少许川贝,最是润肺解乏。” 胤礽从成堆的文书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和戒备, 他瞥了一眼那汤盅,又看向她,眉头微蹙, “放那儿吧,有事?” 语气疏离,带着显而易见的防备。 第54章 躲什么,难道孤还碰不得你了? 石蕴容并未因他的冷淡退缩,也没有急于靠近, 反而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手边一份关于河工款项争议的奏折上—— 那是她早已通过凌普知晓的他今日烦忧的源头, 她状似无意地轻声道:“臣妾今日去寿康宫,恰巧碰上几位宗室福晋,恍惚听了一耳朵,说外面户部对诺海堤坝的款项又有了异议?” 她顿了顿,见胤礽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才再次张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关切, “太子爷亲自勘察过,深知其中利害,若是款项不足,新堤恐难抵御涨潮,那些只知坐在值房里拨算盘的官员,哪里懂得太子爷实地奔波的艰辛与远见。”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胤礽今日最大的郁结, 他憋了一天的火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忍不住冷哼一声, “何止不懂!简直是鼠目寸光!” 他竟顺着她的话抱怨了几句。 石蕴容安静地听着, 不时在他停顿处,插入一两句极有见地的分析, 皆是从他的立场和实地见闻出发, 既认同了他的辛苦,又彰显了她对此事的了解和思考, 她展现出的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尖锐,而是一种沉静的、能与他同频的智慧, 这种无声的支持和理解,对于此刻孤立愤懑的胤礽来说,像是一剂意想不到的舒缓剂, 他看着她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名为“警惕”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但他仍未完全放下戒心,只是态度不再像最初那般冰冷。 汤盅的热气渐渐微弱, 石蕴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疲态,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愈发轻软, “时辰不早了,太子爷也莫要太过劳神,早些歇息,臣妾便先不打扰了。” 她行礼,作势欲退, 可就在她转身,裙裾将动未动之际,胤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和探究, “你……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宫务太过繁忙?” 成了。 石蕴容心中轻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掩饰, 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侧影显得有几分单薄, “劳太子爷动问,并无大碍。” 她越是轻描淡写,反而越显得有事隐瞒, 这种欲言又止的姿态,勾起了胤礽的好奇心, 也微妙地满足了他某种想要重新掌控局面的心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距离陡然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不同于以往冷冽气息的柔和馨香, 他低头审视着她,试图从她低垂的眼睫下看出些什么, “当真无事?瓜尔佳氏,这可不像是你。” 石蕴容微微侧开脸,避开他的直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哽咽, “前些日子臣妾家中叔母递牌子进宫,言语间谈起即将大婚的堂妹,殚精竭虑却又满面期盼,臣妾只是想起额娘,” “若是额娘还在,恐怕也会如此操心臣妾及家中妹妹们,故而近些日子……” 她适时地停住, 将一个思念亡母、因而情绪低落的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既解释了她的“异常”,又巧妙地唤起了一丝人情味的共鸣, 胤礽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看着眼前这个难得流露出脆弱的女人,再想到她近日的“温顺”与刚刚的“知心”,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诧异,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末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与……被依赖感? 与他印象中那个悍妇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这种反差,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同时,作为从出生起便没了皇额娘的太子,他同样有额娘早亡的遗憾, 这份共鸣,让他的心不知不觉间便贴近了石蕴容。 他的挣扎显而易见,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危险且难以掌控, 但此刻的氛围和她的表现,又让他男性的征服欲和保护欲悄然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细腻。 石蕴容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像是受惊般想要抽回,力道却并不坚决,更像是一种无措的矜持,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惊慌和一丝祈求地看着他,低声道: “太子爷……别……” 这声“别”,如同催化剂,彻底击垮了胤礽最后的犹豫, 她的推拒反而激发了他强势的一面, 他手上用力,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拉得更近, 语气带着一种重新夺回主导权的强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躲什么?你是孤的太子妃,难道孤还碰不得你了?” 石蕴容被迫仰头看着他,眼中挣扎、惊慌、以及一丝隐秘的认命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无奈的柔顺, 她不再挣扎,只是睫羽轻颤,闭上了眼睛, 仿佛屈服于他的强势之下。 胤礽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同于往日、任君采撷的模样, 心中那点疑虑彻底被一种新鲜的刺激感和征服欲所取代, 他俯身,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内室。 石蕴容依偎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侧,遮掩了所有真实情绪, 这一晚,前院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隔日一早,石蕴容醒来时,身侧的床褥已是冰凉, 她淡笑一声,也明白胤礽理智回笼,恐怕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来人。”她轻唤道。 外间早已等候的李嬷嬷等人瞬时进去伺候更衣洗漱。 李嬷嬷满面喜色,瞧她视线仍旧落在床榻上,连忙低声道:“娘娘,晨起有小太监来报,说户部有事寻太子爷,太子爷一早便前去前朝议事了。” “嗯,知道了。” 她轻应一声,并未说什么, 只一面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一面心中思忖着, 这单单只一日的话,恐怕是不保险, 该引着胤礽再多来几日才好。 另一边, 晨起便赶到户部衙门的胤礽,看着面前几个大臣的脸, 脑中想的却全部是石蕴容, 昨晚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令他心神难定。 第55章 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赏花? 户部衙门值房内, 虽是清晨,但并不怎么透光的房内还是十分昏暗, 为保太子与众位大臣安心议事,何玉柱命人在各处点上烛火, 此时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旧卷宗的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位户部堂官、郎中皆垂手立在下方,屏息凝神, 等待着胤礽对最新呈报的直隶防汛拨发款项章程示下。 胤礽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指尖处一份摊开的章程细则, 他目光落在纸面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深思。 “……故臣等议定,先拨付六成至各州县,余下四成待查验实际进度后再……” 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陈述着,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胤礽的思绪却飘远了, 那纸上的墨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幻, 最终化作了昨夜烛光下,石蕴容那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羽, 她那时……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言辞锋利、甚至敢对他挥拳相向的悍妇, 而是、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易碎的柔顺, 她身上那极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幽气息,似乎此刻还萦绕在他鼻尖。 “……太子爷?您看如此安排是否妥当?” 户部尚书陈述完毕,见上首久久没有回应,只得硬着头皮试探着问了一句。 胤礽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尴尬,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聚焦在章程上,却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能听进多少内容, 只得凭着印象和本能,沉声道:“六成……是否略少?防汛之事关系民生,若因拨款不足导致下面人偷工减料,非同小可。” 一位侍郎连忙出列解释:“回太子爷,并非一次性只发六成,而是分批……” 胤礽听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昨夜她在他身下时,那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还有最后那仿佛脱力般的、全然交付的柔顺, 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心痒的体验, 她究竟是真的因思念亡母而脆弱,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又蒙上了一层疑虑的阴影, 可那触感,那温度,那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反应,又实在太过真切…… “太子爷?” 另一位官员见他似乎又走了神,只得再次轻声提醒,指向章程另一处条款。 胤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政务上,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的果决威仪, “此处,核验流程太过繁琐,堤坝水库之事,岂能事事依足文书往来?当简化程序,责成地方官切实负责即可……” 他继续说着,条理依旧清晰,决策依旧果断, 下方的官员们认真记录着,值房内恢复了严肃的议事氛围。 然而,只有胤礽自己知道,他的心底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无法完全平静, 那个女人,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 即使表面波澜暂息,那搅动的涟漪却仍在层层扩散, 扰得他在这严肃的户部衙门里,竟也时不时地……心猿意马,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躁动,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那份章程时,恍惚间觉得纸上的字迹又模糊了起来。 …… 石蕴容心头念着事,去寿康宫请安都有些心不在焉, 偏偏惠妃几人像见着腥的猫,带着几个阿哥福晋打趣个不停, 太后也深觉她们夫妻和睦难得,对众人的打趣十分乐见其成,听得她十分烦闷。 她心中不痛快,在寿康宫不好表现,但回了毓庆宫难免带出来些许, 这让原本一众欢心的奴才们,不解的同时又静肃了几分,生怕再惹她不高兴。 “娘娘……” 晨起便带人去御花园采晨露的福月拎着花篮进殿,笑盈盈的想说什么, 见房内这样的气氛,不由一顿,勾着的唇角瞬间落下,慌忙看向石蕴容身后的瑞兰。 瑞兰连忙给她使了个眼神, 可还来不及再示意,石蕴容开口了, “怎么了?” 对于二人的眉眼官司她看的一清二楚, 但她纵使心中烦闷,倒也不至于对奴才撒气,此刻问话语调也十分平和。 福月松了一口气,重新提起笑脸上前, “娘娘您瞧,御花园的海棠如今开的正艳,奴婢见着实可人,便特地捡了好的摘回来。” 石蕴容目光落在花篮中一簇簇鲜艳的海棠花,眉梢微挑, 心头一个主意顿生。 “娘娘?” 见她盯着花不语,福月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开口,却见她忽地露出个笑, “确实开的不错,也许久未去御花园赏花了,午后便去逛逛吧。” 福月几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连忙欢喜的应下。 只要主子开心,她们就欢喜。 午后, 石蕴容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旗装,发间簪一朵新摘的、娇嫩欲滴的海棠花,手持一柄绣着兰草的团扇, 带着李嬷嬷等人,去了御花园海棠花开的最盛的一角, 赏花喝茶,姿态闲适。 胤礽议事后回宫, 刚进宫门,第一句问的就是石蕴容,从小太监口中得知她去了御花园, 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转,并未直接回书房,而是也朝着御花园而来,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个立于海棠树下的身影, 人面春花相映,清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和裙裾,竟有种平日里罕见的娇柔风致, 下意识便走近几步。 周遭奴才心中一惊,纷纷行礼。 石蕴容仿佛这才发现他, 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 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开,却又强自镇定下来,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 “臣妾给太子爷请安。” 那抹羞怯与强作的镇定,恰到好处地落入了胤礽眼中, 与他记忆中那个或冷硬、或尖锐、或昨夜那般异常柔顺的她都不同, 这是一种属于女子的、动人的窘迫, 胤礽心中那点疑虑顿时被一种微妙的得意所取代—— 看,她终究还是在意他的目光的, 昨夜的转变并非全然虚假。 他心情颇好地走上前,虚扶一把, “起来吧,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赏花?” 第56章 孤还以为你是在特意等孤 石蕴容站起身,却不看他, 目光游移地看着旁边的海棠,声音细若蚊蚋, “只是、只是觉得殿内闷了些,出来走走。” 她手中的团扇无意识地轻摇着,指尖微微蜷缩,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不自在”。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昨日那种心猿意马的感觉又悄然复苏, 他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哦?只是闷了?孤还以为,你是特意在此等孤。” 石蕴容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猛地抬起头, 眼中水光潋滟,羞恼交加,却又似不敢反驳, 只得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声音里带上了些许颤音:“太子爷,莫要取笑臣妾……” 她越是这般,胤礽心中就越是受用, 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尤其是将这个一度脱离掌控的女人重新纳入掌中的感觉, 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征服欲, 他朗声一笑,不再逼她,转而同她赏了会花,便心情舒畅地离开了。 是夜, 胤礽果然并未去后院他处,而是径直去了正房, 然而, 当他踏入房内,试图延续白日里那份暧昧时, 石蕴容却像是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规矩守礼的太子妃, “臣妾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万福金安。” 连请安都一板一眼的, 甚至于面对胤礽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都后退一步,避开了, 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疏离和惶恐, “太子爷,这……不合规矩,您昨日才……今日还是去侧福晋或者程妹妹处吧,她们、她们想必都盼着太子爷。” 她甚至主动替他安排去处,语气诚恳,一副深明大义、绝不专宠的贤良模样。 这番推拒,若是放在平时,胤礽或许会觉得无趣甚至不悦, 甚至恶劣的仿佛如她意般,甩袖离去, 但此刻,结合白日里她在海棠树下那副羞怯动人的模样, 这推拒在他眼中便全然变了味道—— 这不是真正的拒绝,而是欲拒还迎, 是害怕落下“妒忌”名声的故作姿态,是女子矜持的最后一层遮挡。 她越是这样“懂事”地把他往外推, 他反而越是觉得她与众不同,越是激发了那股非要留下的强势, 胤礽显然已经将她与自己交手的那些日子给忘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被挑起的兴味: “孤今日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你是孤的太子妃,孤宿在这儿,便是最大的规矩。” 石蕴容在他怀里微微挣扎着,“臣妾当不得,” 不待她说完,他便直接打断, “当不当得起,孤说了算。” 胤礽低头,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和那强装镇定却更显诱人的模样, 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满的得意与占有欲。 他如昨夜般将人横抱起,大步走进内室。 李嬷嬷、何玉柱等人这才仿佛从石塑中苏醒,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悄声退出殿外,仔细掩好了房门。 房内, 烛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在鎏金烛台上凝成斑驳的痕迹,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更暗, 只床头一盏小巧的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柔软的、模糊的边界里, 胤礽并未立刻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只是将石蕴容放在床沿坐着,自己站在她面前,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 一只手仍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形成了一个无形却极具压迫感的圈禁。 胤礽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或许是光线的缘故,此刻的她看起来格外柔软, 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冷静的眸子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胤礽的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去碰她的脸, 而是缓缓落下,轻轻拾起了她一缕滑落到胸前的乌发, 发丝冰凉顺滑,如同上好的绸缎,在他指间缠绕, 他能感觉到在他触碰的瞬间,她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那抵在床沿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锦褥。 这种细微的、克制的反应取悦了他, 他没有用力,只是任由那发丝在自己指间流连,带着一种近乎玩赏的意味, 他的拇指无意间擦过她寝衣立领边缘露出的一小片肌肤,触感温润细腻,如同暖玉。 石蕴容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那一点意外的触碰惊扰, 她终于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清晰的慌乱和恳求,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转瞬又如同被烫到般迅速低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爷。” 这一声,带着细微的气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胤礽喉结微动,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另一只手终于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掌心带着多年练习骑射特有的薄茧和温度,与她微凉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粗糙感,以及那动作里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托着自己的脸颊, 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僵硬和隐忍, 她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 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显,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胤礽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她细微的战栗,能看到她白皙脖颈上微微凸起的、紧张的经络, 这种与昨夜相似全然不同于她平日强势模样的脆弱感,极大地满足了他男性的征服欲和某种微妙的怜惜感, 他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几乎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 然而, 就在他试图再进一步,低头欲吻上那微微颤抖的唇瓣时, 石蕴容却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般暧昧的折磨,极轻地偏开了头, 让那个吻最终只落在了她的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动作。 胤礽动作一顿。 第57章 专宠 石蕴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身体瞬间绷得更紧,眼睛紧紧闭着,仿佛等待着雷霆骤降, 那是一种全然被动地、引颈就戮般的姿态。 但这小小的“意外”,并未激起胤礽的怒气,反而像是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 他低笑一声,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他不再执着于唇瓣,转而将吻落在她微烫的脸颊,然后是那紧张得不断轻颤的眼睫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探索的意味, 不再是像昨夜纯粹的发泄或征服, 而是带着一种新鲜的、想要细细品味这具身体每一种反应的兴致。 石蕴容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再有任何明显的抗拒, 她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被迫承受着这一切, 只有那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泄露着这具身体主人的“无措”与“煎熬”。 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和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暧昧得令人心头发烫。 胤礽沉浸在这种重新掌控一切、并且发现新大陆般的愉悦中, 而石蕴容,在他看不到的角度, 那紧闭的眼睫之下,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偏执。 …… 太子妃复宠了, 更准确的说是得宠了,毕竟她从未得太子喜欢过, 可如今,太子十日里有八日歇在正殿, 余下两日除了去看望有孕的小李氏,就是忙于政务歇在书房, 这不止让后院大李氏、程氏等人心惊,更让后宫惠妃等嫔妃及其他阿哥福晋诧异, 可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哐当——” 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程格格那张惯常带着慵懒媚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丰腴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正殿!又是正殿!” 她声音尖利,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柔媚, “这都半个多月了,她到底使了什么妖法?竟能把太子爷勾得神魂颠倒。” 她猛地抓住心腹宫女兰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你说!太子爷是不是被她下了蛊?啊?之前不是还厌弃她厌弃得什么似的吗?怎么去了一趟御花园,就全变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一向端方无趣的太子妃,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又凭什么能得太子爷青睐? 而且这恩宠来得如此凶猛持久,远超以往任何一个女人! 就连以往恩宠最浓的大李氏,最得宠时,也不过是五日。 兰茜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脱,只得连声劝慰, “主子您慎言,太子爷或许只是一时新鲜,毕竟那是正殿,太子爷总要做做样子……” “做样子?” 程格格猛地甩开她,冷笑连连,眼中全是嫉恨的火光, “接连半个多月都去是做样子?你听听外面现在都是怎么说的!都说太子太子妃夫妻伉俪情深,视后院如无物,” 好一个视后院如无物, 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她们这些妾室还有能见到太子爷的机会吗? 而失了太子爷的宠,那下场…… 她打了个寒颤, “去,给我仔细打听,正殿那边近日到底有什么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过!” 潇湘苑, 与程氏的外露不同,大李氏得知消息后,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 手里捏着一枚玉梳,一遍遍地梳理着本就整齐的鬓发, 只是那梳子的齿尖偶尔会狠狠刮过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她心口那团火烧火燎的闷痛。 她出身不算最高,能在这后院有一席之地,全靠往日太子的眷顾和一个争气的肚子, 可先前太子把小阿哥抱走,如今更是一连半月不入她的院门, 往日那些巴结她的奴才,都已经开始使唤不动了。 “瓜尔佳氏!”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个老妇,她凭什么? 就凭她那个太子妃的名头吗? 之前太子爷明明最厌烦她那副死板样子! 怎么如今就…… 她猛地将玉梳拍在妆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若是让太子妃就此真正得了势,牢牢霸住太子爷,这后院哪里还有她们的活路?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其他各处更是人心惶惶,窃窃私语不断, “听说了吗?太子爷昨夜又宿在正殿了。” “这都第几日了?太子妃娘娘这是……终于开窍了?” “什么开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不然太子爷怎会突然如此……”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各种猜测、嫉妒、恐惧、不甘的情绪在后院弥漫交织,如同乌云压顶, 往日里还算平衡的局面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太子妃石蕴容,这个曾经被她们或轻视、或忌惮、或暗中嘲笑的对象, 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强势得令人心惊的姿态,重新占据了毓庆宫中最核心的位置, 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仰视,并为之惶惶不安。 将近一月的“专宠”,似乎让许多事情都成了习惯, 胤礽习惯了处理完政务后,去往正殿, 在他看来,这里有恰到好处的宁静,有不再尖锐顶撞、反而时常能说出些令他意外见解的太子妃, 还有一种……他许久未曾体会到的、被妥善安置的舒适感, 那几月前的交手、顶撞、愤怒都仿佛是一场梦, 他如今再想起,都只是淡淡一笑。 连李嬷嬷、瑞兰等人,也习惯了太子爷时常出现, 殿内的布置甚至都悄然添了些他惯用的墨锭和爱喝的茶。 然而, 无人知晓,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石蕴容的心早已筑起了更高的壁垒。 虽没有明确的脉象证实,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重活一世的直觉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的宝珠,她心心念念的女儿,已经回来了, 正悄然在她的腹中孕育,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继续“委曲求全”的耐心。 第58章 比不上…… 对着胤礽,石蕴容只觉得每一刻的虚与委蛇都令人窒息, 他的触碰,他的靠近,甚至他带着满意和习惯性掌控的眼神,都让她从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烦躁和排斥。 现如今心中有了底,她开始推拒他的宠爱, 起初, 她的推拒是委婉的,几乎不着痕迹。 当胤礽如往常般处理完政务,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放松的神情踏入正殿,习惯性地想将她揽入怀中时, 石蕴容会借着端茶递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滑开半步,恰好避开他的手臂, “太子爷辛苦,先用盏参茶润润喉吧。” 她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惯有的温顺, 只是那递茶的动作,精准地卡在了他想要亲近的节点上,自然而然地隔开了距离。 胤礽不疑有他,或许觉得这只是她体贴的另一种方式,接过茶盏,还会顺势夸一句, “还是你这里清净。” 有时,他会像分享趣事般,说起前朝或宫中的见闻,身体自然而然地想靠近她坐下, 石蕴容却会在他落座的前一瞬,自然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似是去查看那盆新开的兰花, 或是借口去吩咐宫女添些灯油, 总是不动声色地维持着一个安全疏离的距离。 夜里就寝时,当胤礽的手习惯性地搭上她的腰际, 她会微微侧身,装作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将他的手轻轻避开, 或是拉起锦被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只含糊地呓语一声“冷”。 这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避, 沉浸在“和谐”假象中的胤礽起初并未立刻察觉, 他依旧享受着这种看似“正常”的夫妻相处, 觉得石蕴容只是比以往更“端庄持重”了些, 或许是因为掌管宫务越发娴熟,气质使然。 他甚至有时会觉得,她这般若即若离、不再像最初那段时日那般“热情”的模样,别有一番风味, 反而更勾得他心痒,并未深思这其下的真正意味。 石蕴容冷眼看着他依旧如常地前来,如常地试图亲近,心中那片冰冷的厌烦却愈积愈深, 她就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任务的工匠, 对着不再需要的工具,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精力, 但她还在忍耐,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自己,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等待着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刻, 这场她单方面叫停的“恩爱”戏码,在胤礽尚未察觉的背景下,已然悄然变了质, 正殿的气氛,看似一如既往, 实则暗流之下,已是冰火两重天。 石蕴容本以为这个恰当的时机,会如同当初有意亲近时的机会好等, 可接连几日, 胤礽不仅好似没察觉出她的疏离,反而更加兴致勃勃的靠近, 于是, 石蕴容的冷待,从最初细雨微风般的委婉,逐渐变成了秋霜寒意般的清晰可感。 在他又一次试图靠近时,她不再是巧妙地借故避开,而是直接微微侧身, 甚至在他伸手时几不可查地后退半步, 胤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竟觉得这带着明显抗拒意味的小动作有几分新鲜, 像是驯服烈马过程中意料之外的尥蹶子,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兴致, 他故意再逼近一步,带着几分戏谑调侃, “怎的?今日是谁惹了太子妃不快,连孤都敢躲了?” 他仍以为这只是夫妻间无伤大雅的情趣, 甚至带着点“她终于也会使小性子”的荒谬新鲜感。 石蕴容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臣妾不敢,只是今日有些乏累,恐伺候不周,冲撞了太子爷。” 她借口依旧得体,但那疏离的态度已然不同以往。 胤礽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却也没有多想, 只当她真的是累了,便没有再挑逗,不过也并未离开,而是拉着她一同歇息。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次日她依旧如此说辞,后日、大后日…… 一次两次的,胤礽或许还觉得新鲜,说服自己她是真的乏累, 可随着次数渐多,他也开始感到些许不耐, 他习惯了她近期的“温顺”和“识趣”,这接连的推拒让他觉得有些扫兴, 一次晚膳后,他照例想去牵她的手, 她却借着整理袖口径直起身,去看小几上的一盆文竹,留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胤礽的脸色沉了沉,语气带上了不悦, “瓜尔佳氏,你近日是怎么回事?总是躲躲闪闪的?” 他察觉出了不对劲,但仍试图用威严压服,认为这只是她一时闹别扭。 石蕴容回身,依旧是那副恭顺姿态,话语却硬邦邦的, “太子爷多心了。臣妾只是自觉精力不济,恐扰了太子爷清静。” “太子爷若觉得闷,不如去程妹妹处听听曲,或去看看李妹妹的茶艺,想必更能让太子爷舒心。” 这话听着是“贤惠”,实则是在把他往外推, 胤礽心头火起,但又抓不住错处,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当晚果真去了程氏那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程氏得了率先过来通禀接驾的小太监的消息,顿时喜出望外, 她精心装扮了一番, 穿着最衬她丰腴身段的绯色软缎旗袍,珠钗斜簪, 站在铜镜前照了照,确保无一丝疏漏,才满面笑容的到门外等候, 一见胤礽走近,便如同蝴蝶般翩然迎上,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爷~您可算来了~妾身还以为您把妾身都给忘了呢~” 她柔若无骨地偎依上去,纤纤玉指自然地就要替他揉捏肩膀,吐气如兰,带着诱人的甜香。 若是往日,胤礽或许很享受这等温香软玉的殷勤小意, 但今日,他心头那点因石蕴容而起的疙瘩还未消散, 程氏过分的热情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聒噪和不适应,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任由程氏将他引到房内榻边坐下,目光却有些游离, 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石蕴容那冷淡疏离的眼神和硬邦邦的推拒之词。 “太子爷您尝尝这新进上的蜜酿,最是甘甜润口。” 程氏亲手捧上玉杯,身子几乎半靠在他臂膀上。 胤礽接过,抿了一口,却觉滋味平平,甚至有些甜腻。 “妾身近日新学了一支姑苏小调,唱给您听听可好?” 程氏见他反应平淡,又使出浑身解数,嗓音娇柔婉转。 胤礽听着,却总觉得比不上…… 第59章 好!你好的很! 比不上什么?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石蕴容偶尔平和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言语, 那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 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猛地回过神,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联想感到一阵烦躁。 程氏见他依旧神色淡淡,甚至眉心微蹙,心中不禁有些着急和不甘, 她咬了咬唇,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身子软软地完全依偎进他怀里,纤手大胆地探入他的衣襟,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气息温热暧昧, “太子爷~夜已深了~让妾身好好伺候您安歇吧~” 这般的主动邀宠,几乎是明示了。 若是平时,胤礽早已顺势而为, 但此刻,他却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疲惫和意兴阑珊, 石蕴容那副冷冰冰推开他的样子,和眼前这具热情如火、曲线曼妙的躯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仅没激起他的欲望,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他甚至下意识地比较起来—— 瓜尔佳氏从未如此放浪形骸过, 她即便是最初那几日“顺从”时,也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矜持? 或者说,是某种让他更想征服的东西? “行了。” 胤礽忽然有些粗鲁地拨开程氏不安分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耐, “孤今日乏了,早些安置吧。”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直接推开她,自顾自地命人伺候着脱了外袍,翻身躺到了床榻里侧, 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程氏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变得煞白, 她维持着那个诱人的姿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爷竟然推开了她? 就在她的床上, 在她如此主动之后, 他说他乏了? 要睡觉? 巨大的羞辱感和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看着胤礽冷漠的背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委屈、不甘、愤恨……种种情绪交织,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再上前纠缠。 她只能僵硬地、慢慢地躺到另一边, 中间隔着宽宽的距离,如同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 帐内原本旖旎暖昧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寂静。 程氏睁着眼,盯着帐顶华丽的刺绣,一夜无眠。 而胤礽,虽然闭着眼,却也并未立刻入睡, 脑中依旧混乱地盘旋着正殿那个女人的身影和那些解不开的疑团, 石蕴容那冷淡疏离的眼神、那毫无留恋的推拒,反复在他脑中回放, 这绝不仅仅是“乏累”或“闹别扭”能解释的。 次日, 他再次来到正殿时,不再试图亲近,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石蕴容, 他发现,她并非只是对他冷淡, 而是整个人仿佛都罩在一层无形的冰壳里,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除了,除了偶尔她会无意识地用手轻抚小腹, 虽然很快放下, 但那瞬间的神情,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而柔和的戒备? 胤礽心中疑窦更深, 他尝试着提起一些以往能引起她兴趣的话题, 比如内务府的某桩棘手事,或是关于小李氏胎像的疑虑, 但石蕴容的反应依旧平淡,只给出最共式化的回答, 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毫无交流的欲望。 “你究竟有何事?” 胤礽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冰冷的表象。 石蕴容抬起眼,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臣妾无事,太子爷若无事吩咐,臣妾想早些歇息了。”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把逐客令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胤礽所有的困惑、不耐、被扫兴的憋闷、以及那被屡次拒绝累积起的巨大挫败感和羞辱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石蕴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燃着暴怒的火焰, “你放肆!” 他几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着骇人的压迫力,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尖, “你这般作态,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先前是你百般、百般引得孤来!如今又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真当孤是好耍弄的不成?!” 他气得口不择言,将之前自以为的“情趣”全部推翻,只剩下被愚弄的愤怒, “你是不是觉得孤如今歇在你这里是给了你天大的脸面?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谁是君谁是臣?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孤脸色看!” 巨大的怒吼声震得房梁仿佛都在颤抖,房内伺候的奴才早已吓得跪伏一地,瑟瑟发抖, 可面对这滔天怒火,石蕴容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等他吼完,她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经历过生死重来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甚至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演戏了一般。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冷静,比任何辩驳和哭诉都更能激怒胤礽。 “你!” 胤礽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冷冰冰的样子,所有理智彻底崩断, 他猛地抬手—— 然而,那手掌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对着这张脸,这双眼睛,他竟莫名地……打不下去, 并非怜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忌惮、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隔绝在外的无力感, 最终,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狠狠砸向一旁的博古架! “哗啦啦——” 一架子的珍玩玉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四溅! “好!好得很!瓜尔佳氏!你好的很!” 胤礽双目赤红,指着她,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扭曲, “孤看你是太清闲了!从今日起,你给孤好好待着,没有孤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说完,他像是再多待一刻都会失控般,猛地转身, 带着一身未能发泄完全的暴怒和前所未有的挫败,踉跄着冲出了正殿,留下满地狼藉。 石蕴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胤礽暴怒离去的背影,眼神依旧冰冷, 终于,不用再忍了。 她的手掌,轻轻地、保护性地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第60章 这样,正好 太子妃失宠了, 继突如其来的盛宠后,又骤然被太子禁足, 俨然一副失宠的模样,可大大取悦了后院一众女人。 “禁足?当真?!” 程格格猛地从榻上坐起,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连日的委屈和愤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畅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得意不了多久。” 她抚着自己依旧娇艳的脸庞,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快感, “什么复宠?不过是太子爷一时新鲜罢了。” 她兴奋地在屋内踱步,指挥着兰茜, “快!把我那套新做的蜜桃色旗装拿出来,再把太子爷上次赏的簪子找出来!正殿既然冷了,太子爷自然该来咱们这暖和暖和了。” 她已然开始盘算着如何趁此机会,重新夺回胤礽的宠爱,将之前失去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潇湘苑, 大李氏听到环翠禀报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手微微一顿, 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支极好的花茎误剪了下来, 她却浑不在意,反而缓缓放下银剪,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冰冷而满意的笑容, “哦?终于……惹恼太子爷了?” 她语气慢条斯理,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就说,她那副假清高的样子,怎么可能长久地拴住太子爷的心,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她走到窗边,看着正殿的方向,眼神幽深, “禁足好啊……” 另一边, 小李氏正抚着早已凸起的小腹倚在软枕上, 听完宫人的禀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快意—— 那个压在她头顶、甚至派人监视她的女人终于倒霉了, 但随即,又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太子妃失宠被禁足,固然让她觉得解气, 可如此一来,后院势必风波动荡, 程氏、大李氏那些人定然会趁机争抢太子爷的注意力, 她如今怀着身子,行动不便,争宠乏力, 万一太子爷彻底被旁人笼络了去,等她生下孩子,只怕处境更为艰难, 而且,太子妃虽然严厉,但至少明面上将她的胎护得周全,无人敢轻易下手, 如今换了局面,暗地里的魑魅魍魉怕是都要冒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那点快意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更深的惶恐不安, 她低声吩咐道:“近日紧闭院门,无事少出去走动。一应饮食汤药,更加仔细些。” 各处的议论声中,充满了落井下石的快意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石蕴容的骤然失宠,像是一针强心剂,打入了原本死气沉沉、被正殿阴影笼罩的后院,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翘首以盼,期待着胤礽的目光能重新流转到她们身上。 而正殿, 殿门虽未上锁,但那道无形的“禁足”令,却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压得正殿每一个角落都透不过气来, 李嬷嬷急得嘴角起了一溜燎泡, 往日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也散落了几根银丝,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她终于忍不住,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低了,怕被殿外的人听了去, “太子爷这到底是怎么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就发了这么大的火?这禁足、这要是传出去,太后娘娘那边,还有宫里各位主子……” 她想到的是瓜尔佳氏的荣耀、太子妃的颜面、以及日后在宫中的处境, 禁足不仅仅是失宠,更是一种严厉的惩罚和信号,会让所有依附正殿的势力都产生动摇, 她看着石蕴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的好娘娘,您就低低头,想个法子给太子爷递个话,认个错儿?哪怕让老奴去求求情也好啊!” 福月眼角微红,跪在脚踏上,仰头看着石蕴容,面上满是心疼, 她想到之前太子爷日日来的情景,如今这骤然的翻脸无情,让她又怕又恨, 更多的是为自家主子感到滔天的委屈和不平, “嬷嬷,都这时候了,您少说两句吧。” 旁边瑞兰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嬷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跟着福月一同劝李嬷嬷,生怕因为她哪一句话又惹得主子伤心, “禁足令一下,内外消息传递困难,还有份例用度……得赶紧想办法给凌总管递个话才是。” 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什么嘴脸,她再清楚不过, 若不早做打算,只怕这正殿就要被人作践了去。 三人的急切不同,但显然都十分惶惶不安, 可石蕴容,却只是静静地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覆在小腹上, 对于耳边焦急的絮叨,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完全没有入耳, “慌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平淡冷静, 像一瓢冰水,骤然泼洒在三人焦灼沸腾的情绪上。 三人齐齐愣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她身上,这才注意到她那与周遭惶惶气氛格格不入的姿势动作, 三人这才注意到她的动作, 瑞兰和福月一时还有些茫然不解,只觉她这动作有些奇怪, 但李嬷嬷却是浑身猛地一震, 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石蕴容覆在小腹上的手, 嘴唇哆嗦着,之前所有的焦急、惶恐、担忧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被一种更加汹涌、几乎让她头晕目眩的狂喜和震惊所取代, “娘、娘娘,您难道?” 石蕴容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回答, 但也并未否认,这般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李嬷嬷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她慌忙扶住床柱,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一次却不是急哭的,而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冲击所致。 瑞兰和福月闻言,也瞬间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禁足……禁足得好,禁足得好啊!” 李嬷嬷激动地语无伦次,紧紧抓着石蕴容的手。 石蕴容看着她们三人激动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所以,不必慌,如今这样,正好。” 第61章 小产 晨光洒在平整宽阔的御道上,仍带着几分清冽之意, 道路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身着鲜明甲胄的护军营、骁骑营将士按刀肃立, 从城门一直延伸至十里外的接官亭,鸦雀无声, 唯有无数代表皇权的龙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派肃穆威严的皇家气象。 前线大胜,其余两路大军留在原地稍做整歇,再行返回, 康熙先一步带人回京, 如今以胤礽为首,诸王贝勒、文武重臣、六部九卿官员,皆按品级大妆,穿着朝服补褂,顶戴花翎,早早便已在此恭候圣驾, 胤礽身着石青色四爪蟒袍,外罩绛紫色端罩,立于所有迎接队伍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 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望向远方官道的眼神,泄露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午时初刻,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大队人马的旌旗仪仗, 先是有快马流星般驰来报信, 随即,沉闷而有节奏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庄严恢弘, 只见銮仪卫的前导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其后是明黄龙纛引路, 康熙的明黄色步辇在众多侍卫和内大臣的簇拥下,缓缓映入眼帘。 “跪——迎圣驾——”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喝。 霎时间,御道两旁如山呼海啸般,所有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迎驾, 胤礽深吸一口气,率先撩袍跪倒,身后黑压压的宗室大臣紧随其后, 动作整齐划一,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康熙的步辇缓缓停稳, 梁九功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车, 康熙皇帝虽经旅途劳顿,但精神矍铄, 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臣子,最终落在最前方的太子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道: “众卿平身。” “谢万岁爷恩典!”众人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胤礽上前几步,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清朗而恭谨, “儿子恭迎皇阿玛圣驾回銮,皇阿玛一路劳顿,圣体安康否?儿子及在京百官,无一日不翘首以盼,今见圣颜,心始安定。” 康熙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气色尚可,举止沉稳,想起之前他数次“妥帖”表现,心中更是欣慰,亲手扶起, “起来吧,朕安,你在京中留守,协理政务,亦辛苦了。” 这话语虽平淡,却带着明显的肯定意味。 胤礽心中稍定,起身后侧立一旁,将身后诸位王公大臣让出。 各宗室、大学士、尚书等重臣这才依次上前, 重新跪拜请安,说着“恭贺皇上凯旋”、“皇上劳苦功高”等颂圣之词, 康熙一一颔首回应,态度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整个迎接过程,礼仪繁琐而庄重,一丝不苟, 仪式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礼毕, 康熙重新登上御辇,庞大的仪仗队伍再次启动。 待顺利将回到宫中,众人放得令散去。 胤礽回到毓庆宫,正打算去书房, 一名太监便连滚爬爬地冲到他面前,面无人色地哭禀: “太子爷,不好了!李格格、李格格小产了。” “什么?!” 胤礽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疲惫和喜悦瞬间被这噩耗击得粉碎,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夹杂着骤失子嗣的痛心猛地窜起,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太监,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直冲向小李氏的院落, 周身弥漫的低气压让沿途宫人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一进院子,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哭泣声便扑面而来, 胤礽的心猛地一沉,视线扫过院内跪了一地的太医、宫人,最终落在隐隐传出啜泣声的内室, 他抬步欲走,却在这时, 一个跪在廊下、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宫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扑到胤礽脚边, 不顾一切地尖声哭喊起来,声音凄厉刺耳: “太子爷!太子爷您可回来了!您要为格格做主啊!是太子妃!是太子妃娘娘害了格格腹中的小阿哥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胤礽的理智上, 他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脚下那个状若疯狂的宫女,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嘶哑变形, “你…你说什么?给孤再说一遍!” 那宫女被他骇人的神色吓得一哆嗦, 但想到主子事先的吩咐和如今惨状,更是豁出去了,磕头如捣蒜,哭喊道: “是真的,太子爷,格格先前一直好好的,直到午膳时用了一盏太子妃娘娘之前送过来的血燕,不出半个时辰就、就腹痛如绞,血流不止,太医来了也回天乏术,太子爷,那药定然有问题,是太子妃容不下格格,容不下小阿哥啊!” 字字血泪,句句指控,直指石蕴容。 胤礽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先前对石蕴容的所有不满、猜忌、以及她当日劝阻自己换凌普时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与眼前这宫女的哭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看似无比清晰的“罪证”。 “瓜尔佳氏——!” 胤礽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和丧子之痛彻底吞噬, 他猛地转身,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就要冲向正殿去找石蕴容算账! 一路上碰见的奴才纷纷跪地,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 但到底有几个机灵的,见势不对,悄悄去正殿及乾清宫送信。 正殿, 石蕴容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 李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些柔软的布料,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和谨慎, 瑞兰和福月则帮着理针线,一派平和。 突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却又被强行压制的脚步声, 片刻后, 王以诚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也顾不得规矩,隔着门帘就压着嗓子急喊,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不好了!” “太子爷、太子爷怒气冲冲地往正殿来,听说是李格格小产了,那边院里的宫女指认说是吃了您送过去的血燕才小产的。” 第62章 孤今日定要废了那毒妇 事态紧急,李嬷嬷忙出去想要详问, 可刚一出了房门,就见到了胤礽盛怒的脸。 “太子爷息怒!” 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阻拦。 一侧的王以诚也忙随之跪地劝阻, “太子爷!此事尚未查明,万万不可冲动啊!” “滚开!” 胤礽一脚踹开挡路的两人,眼神恐怖, “证据确凿!孤今日定要废了那个毒妇!”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劝阻声、胤礽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修罗场。 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瑞兰和福月二人心中十分惶恐,连忙凑到石蕴容身边, “娘娘您别动气,千万保重身子要紧,太子爷正在气头上,怕是听不进解释,您要不先避一避?”瑞兰提议道。 石蕴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二人,最后落在殿门外,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慌什么?本宫没做过的事,谁能栽赃得了?” 她轻轻推开福月试图搀扶她的手,缓缓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压垮她, “嬷嬷,请太子爷进来。” 李嬷嬷听得一清二楚,却咬牙想要抗旨, 但她又如何能拦得住盛怒的胤礽? 殿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 裹挟着一身寒气的胤礽如同煞神般闯入,周身弥漫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目光如淬毒的利箭,瞬间锁定了正坐在窗边软榻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石蕴容。 “石蕴容!” 这一声怒吼,震得殿内房梁都似摇曳了一下, 瑞兰、福月以及后面追过来的李嬷嬷、何玉柱等人跪了一地,不住高呼“太子爷息怒”却被胤礽完全无视。 石蕴容缓缓起身,依礼福身,动作依旧从容,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给太子爷请安,不知何事让太子爷如此动怒?” “何事?” 胤礽一步跨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猛地挥袖,扫落榻边小几上的茶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 “小李氏腹中的孩子没了,她身边人指证,是吃了你赏的血燕后才小产的,毒妇!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愧疚, 却不想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种冷静,彻底激怒了他。 石蕴容抬眸,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语气冷硬如铁, “臣妾未曾做过。太子爷若信几个奴才的信口雌黄,而不信臣妾,臣妾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好一个无话可说!” 胤礽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腕骨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微凉和其下细微的脉搏,这触感让他心中莫名一刺, 但更大的怒火和一种被反复愚弄的屈辱感淹没了这点异样, “从前的顶撞忤逆也就罢了,孤只当你性子如此,”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狠意, “可后来那一个月、那一个月你又是为何?百般作态,引得孤、引得孤……” 那段时间的“温情”与“和谐”此刻回想起来,像极了精心设计的骗局,让他倍感羞辱, “如今又做出这等歹毒之事!你这女人,心肠到底是何做的?!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你到底将孤当做了什么?!可以随意耍弄的傀儡吗?!”他怒吼着。 怨怼的话脱口而出, 这才是他真正愤怒的核心—— 他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这种极端的转变和疑似恶毒的欺骗, 小李氏的流产是引线,而引爆的是他积压已久的所有困惑、不甘和被戏弄的愤恨! 他猛地用力,粗暴地将她往外拖拽, “走!跟孤去见皇阿玛,孤今日定要废了你这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的毒妇!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太子爷!不可!” 李嬷嬷哭喊着扑上来阻拦,想要解释,却被胤礽一脚踹开。 石蕴容被他拽得踉跄数步,手腕剧痛,体内气血翻涌, 她知道时机到了。 在他最暴怒、最不留情面、证据看似最“确凿”的时刻—— 她忽然停止了所有挣扎,身体猛地一软,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如雪,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 抓住她手腕的胤礽只觉得那点微弱的抵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全然失控的下坠感, “你?” 胤礽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人揽进怀里,防止她真的摔倒在地, 低头看去,只见她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地覆盖下来,唇色淡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脆弱得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琉璃。 这一瞬间,所有汹涌的怒火、尖锐的质问,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胤礽怔在原地, 看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骤然攫住了他。 “传、传太医!” 胤礽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甚至忘了要继续拖她去见皇阿玛,忘了废黜的誓言, 只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太医院院判林恒之很快被何玉柱连拖带拽地请来。 诊脉的过程,胤礽一直紧绷着脸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石蕴容苍白的面容, 方才那些激烈的指控和愤怒还盘旋在脑中, 却被一种更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压得喘不过气。 李嬷嬷顾不得腹部疼痛,膝行上前,瞧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石蕴容, 张了张口,想要将方才未能说出的有孕一事说出, 可就在她嘴唇翕动,声音即将冲出口的刹那, 跪在一旁的瑞兰,猛地伸出手,极其隐蔽而又用力地拽了一下李嬷嬷的后衣角,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李嬷嬷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愕然回头,对上瑞兰焦急却异常清醒的眼神, 瑞兰几不可查地快速摇了摇头。 第63章 喜脉,他要有嫡子了? 此刻太子正在盛怒的顶点,认定了娘娘是害死皇嗣的毒妇, 若是此刻由她们这些奴婢喊出“有孕”,太子爷会信吗? 盛怒之下,他极有可能认为这是为了脱罪而编造的谎言, 就算是信了,也可能认为是故意用腹中阿哥来绑架他、逃避惩罚, 那只会火上浇油,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反之,若是由太医亲口诊断出来,那效果将截然不同, 铁一般的事实,足以瞬间击碎太子的所有愤怒和怀疑,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冲击,才能真正刺痛太子爷, 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出他对娘娘的愧疚和怜惜,以及……后续查明真相后对幕后真正搞鬼之人的愤怒。 这才是对娘娘最有利的! 绝不能图一时口快而坏事。 李嬷嬷接收到瑞兰眼中传递的坚决信息, 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将差点冲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太医间或换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胤礽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目光在太医凝重的表情和石蕴容毫无血色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胸腔里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依旧在灼烧, 但那火焰之上,却逐渐弥漫起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恐慌。 他看着榻上那人, 平日里,她或是冷硬如冰,或是肆无忌惮,或是偶尔流露出的、让他心痒的柔顺, 何曾有过这般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 那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这死寂的、全然依赖的模样,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刻的她都不同。 一种烦躁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他恨她的“毒辣”和“欺骗”,恨不得立刻废了她以泄心头之恨, 可,若她真的、真的就此……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断,却带来一阵更深的心悸,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承认自己在担心, 他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女儿以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 那将是他的耻辱,是皇家的丑闻! “到底如何?!” 胤礽忍不住再次低吼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中的焦灼几乎难以掩饰, “她到底怎么了?” 林恒之被吼得手一抖,连忙更加专注地感受脉象,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就在这极致紧绷的时刻, 林恒之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从最初的凝重惶恐,逐渐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反复确认着, 最终,猛地收回手,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和惶恐而颤抖不止, “恭喜太子爷,太子妃娘娘这是喜脉,只是脉象不稳,急怒攻心,加之方才许是有所震动,方致晕厥,万幸龙胎暂无大碍,但日后还是静养安胎为妙。” “喜脉”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胤礽耳边, 他猛地倒退一步,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石蕴容,又看向跪地的太医,脑中嗡嗡作响, 她……有了身孕? 他要有嫡子了? 胤礽站在那里,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冲天的喜意,和一股冰彻骨髓的后怕瞬间淹没了他, 恍然间,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胸腔里剧烈到疼痛的心跳声, 那满腔的、夹杂着被欺骗的愤怒,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残忍。 胤礽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就在呆愣之际,床榻上的石蕴容动了动眼睫。 “娘娘!娘娘您醒了?” 一直死死盯着她的李嬷嬷最先发现, 几乎是尖叫出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哽咽,猛地扑到榻边。 这一声打破了沉寂, 瑞兰、福月等人也立刻围拢上去,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低声询问着—— “娘娘您感觉怎么样?” “可有哪里不适?” …… 殿内顿时充斥着一片忙乱而关切的声音。 然而,石蕴容却仿佛没有听到周遭的嘈杂,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 却精准地掠过所有围着的奴才,直直地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胤礽。 “太子爷,臣妾…冤枉…” 她喘息了一下,仿佛是在积蓄着力气,同时目光恳切地望着他, “小李氏小产一事,绝非臣妾所为,恳求太子爷……明察。” 这番柔弱却执拗的申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胤礽心中那摇摇欲坠的愤怒高墙。 看着她泪眼婆娑、虚弱却坚持要一个清白的模样, 再想到她腹中那刚刚被诊断出的嫡子, 胤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 一种混合着愧疚、烦躁和一种莫名冲动的保护欲瞬间占据上风。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大步上前拨开围着的奴才,走到榻边, 抬起手似想要抚摸,却在伸出去时一顿,而后缓缓收回, 动作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好了,你别激动,孤、孤知道了!” 他打断她的话,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太久,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现在什么也别想,给孤好好躺着养胎,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和、和皇嗣要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小李氏的事,孤会亲自仔细查明,若果真有人陷害,孤绝不轻饶!” “但在查清之前,你给孤安分待在宫里养胎,不许再胡思乱想,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变得强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深处的混乱,和,那一点他不愿承认的、因她此刻脆弱模样而泛起的心软。 石蕴容虚弱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谢太子爷。” 第64章 这后院真是要反了天了 胤礽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更甚, 他烦躁地挥挥手,示意太医再好好看看,又严厉叮嘱了李嬷嬷等人一番, 这才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正殿。 他需要立刻去处理小李氏那边的烂摊子, 不过不是想着去追问真相,而是打算去……扫尾。 查还是要继续查的,总要给小李氏一个交代, 不过若真查到最后还是瓜尔佳氏,那他, 胤礽紧握了下拳,眸中都闪过一丝厉色, 随便找个奴才顶罪处置了便是。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包庇她, 他只是在保护他的嫡子, 保护大清未来的嫡皇孙, 绝不能让皇嗣有一个被废黜或有罪生母的污名! 对,就是这样! 他只是为了孩子! 为了他的嫡子。 他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步伐越来越快,仿佛想要甩掉身后那间殿室里弥漫的、让他心绪不宁的复杂气息。 这种近乎自我欺骗的强硬理由, 让他迅速从之前的震惊和愧疚中找到了新的支点,重新武装起来。 态度已然天翻地覆, 从之前的喊打喊杀、要立刻废黜,变成了现在的“好好养胎”、“孤会查明”, 虽然心底的怀疑未消,但行动的指向却已彻底逆转—— 从追问罪责,变成了无论如何也要先保住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叫云翠来。”他沉声吩咐道。 何玉柱心中也晓得轻重,立时应了,转身悄悄去传人来。 一炷香后, 那个被石蕴容赏去小李氏处的宫女云翠,悄无声息地走进前殿书房,恭敬地跪下行礼, 她低眉顺眼,看似与寻常宫女无异, 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唯有在胤礽面前才会显露的精明与锐利。 她是胤礽早年安插的人手,本是为了监控后院,却被石蕴容阴差阳错地要了过去, 也是前些日子他才知道,她又被阴差阳错地赐给了小李氏,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奴婢见过太子爷。” “起来回话。” 胤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李氏小产前后,所有细节,尤其是饮食用药,一五一十,仔细说给孤听,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 云翠垂着头,语速平稳清晰, 将小李氏近日的起居饮食,接触过的人事物,巨细靡遗地禀报了一遍, 当她提到石蕴容赏下的血燕时,胤礽的眉头狠狠拧起,这正是之前让他暴怒的“铁证”。 然而,云翠话锋微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 “其实,李格格并非是头一次用太子妃娘娘赏赐的血燕,李格格先前也用过几次,奴婢当时也在旁伺候,当时并未见任何异常。” 胤礽猛地抬眼, “血燕是何时赏的?用了多久?次次都无事?” “回太子爷,是约莫半月前赏下的,李格格断断续续用了有五六次,奴婢当时也在一旁伺候,确未见李格格有任何不适之处。” 胤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旋转。 同一批的赏赐,先前吃了数次安然无恙,偏偏这次出了岔子, 这不合常理, 况且,若石蕴容真要下手, 为何不在更隐蔽、更容易得手的地方里做文章, 更有甚者,为何不先选个替死鬼, 偏偏要自己动手? 这未免太过愚蠢和冒险, 除非……那血燕本来也没问题, 也未必出在石蕴容赏赐的这个环节上, 或者说,有人利用了她的赏赐,在其中动了手脚,想要嫁祸于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胤礽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之前是被怒火和“人证”冲昏了头脑, 如今稍稍冷静,又得了这关键信息,立刻察觉出了其中的蹊跷。 “何玉柱。”胤礽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在!”何玉柱立刻躬身应道。 “你立刻带两名可靠的太医,再去请程嬷嬷一同前往,仔细查验小李氏处所有物品,尤其是太子妃赏下的血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无论是用过的还是未用的,彻查到底,另外再查查后院其余各处最近都有何异常,给孤一寸一寸地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他特意点名要程嬷嬷同去, 就是知道有些后宫手段,非寻常太医所能察觉。 “嗻。” 何玉柱精神一振,知道太子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立刻领命,匆匆退出去安排。 胤礽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负手而立,面色依旧冷峻, 但心中那片因石蕴容而起的惊涛骇浪,已逐渐被一种冰冷的、要揪出真凶的决绝所取代, 无论是不是她,他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否则,这后院,真是要反了天了。 ———— 毓庆宫的闹腾并未瞒过康熙的眼, 听闻胤礽后院又有一个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流掉,作为皇玛法,他自然也十分遗憾, 但尚未来得及惋惜,便见梁九功满脸堆笑地进来, 心知这老奴才不会这般没有分寸,必定是有好消息才会如此, 康熙也未动怒,而是静静等待着他下文, 果不其然—— “万岁爷大喜,太子妃娘娘方才被诊出有孕一月,奴才恭贺万岁爷,双喜临门,实乃大清之福,社稷之福。” “果真?” 康熙震惊抬眸, 他确实想到了会是好消息,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好消息, 下意识便追问一句。 梁九功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欺瞒皇上。” 康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朗笑三声, “好!好啊!太子妃有喜,这是大喜事!” 在他心中,嫡庶之别泾渭分明, 太子妃所怀,乃是嫡脉,关乎国本,其重要性远非寻常妾室子嗣可比, 尤其是太子妃瓜尔佳氏出身名门,端庄贤良,她诞下的嫡子嫡女,意义非凡。 他立刻命梁九功: “去,将今年新进上的那品相极好的点翠头面、还有那盒东海珍珠、外加南边新贡的云锦、蜀锦各十匹,还有朕私库里那对帝王绿翡翠手镯……嗯,你瞧着再添上些摆件、适合孕妇用的温补药材,一并赏给太子妃,告诉她,好生安胎,为皇家诞育健康子嗣便是大功一件。” 赏赐之丰厚,远超常规,足见康熙对此事的重视和喜悦。 随即, 康熙又想起了胤礽, “去召保成来乾清宫。” 第65章 不过秋后的蚂蚱 胤礽心中正为查案之事烦扰, 更因之前误会石蕴容而存着疙瘩,面见康熙时难免带着几分不自然。 康熙却只当他是因妾室小产和石蕴容有孕之事交织而心情复杂,便温言安慰道: “保成啊,小李氏之事,朕已知晓,确是可惜,” “但你需知,嫡庶有别,太子妃腹中胎儿方是重中之重,” “你如今即将再为人父,更需稳重自持,处理好后院事务,莫要让这些事惊扰了太子妃养胎,一切当以皇嗣为重,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提点, 作为皇帝,他的后宫妃妾争斗远比胤礽后院那点子手段狠辣的多, 见得多了,康熙自然也明白小李氏这胎没的蹊跷,但绝非太子妃所为, 胤礽如何查,他不管, 但眼下太子妃这一胎的重要性压倒一切,其他事情都要为此让路, 当然,同时这也是暗示他要管好后院,不要再出纰漏。 多年父子,胤礽自然能听懂, “儿子明白,让皇阿玛跟着操心,实在是儿子不孝。” 康熙面色愈加缓和,伸手拍了拍胤礽的肩, “你心中有数便好。” “忙了这么久,还未顾得上用膳吧?梁九功,传膳。”他扬声唤道, 转头拉着胤礽的手,走到方桌前, “陪皇阿玛一道用膳。” “是。” 有了康熙的明确表态和丰厚赏赐, 石蕴容有孕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 最先做出反应的自然是太后, 年纪大了,对此等皇家添丁进口的喜事最为高兴,尤其是嫡重孙辈, 何况如今有孕的还是她最喜欢的太子妃, 听了消息,嘴笑得便没合拢过, 当即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包括一尊开过光的送子观音玉雕、若干寓意多子多福的金裸子, 并特意叮嘱石蕴容务必静心养胎,生产前都不必来寿康宫请安了。 …… 延禧宫: 老参三根、燕窝十盏、织金软缎六匹、苏绣、湘绣各四匹; 钟粹宫: 安神香一匣、羊脂玉镯一对、苏锦六匹; 永和宫: 东阿阿胶两匣、金锁两把、缠金软枕两个、温补药材若干。 …… 石蕴容自胤礽走后又小睡了片刻,此刻醒来正斜靠在床榻的软枕上瞧着各宫送来的贺仪单子, 都是挑不出错的好东西, 其中最数宜妃的贺礼最为热闹张扬, 送来的都是些颜色鲜亮、寓意吉祥的物件不说,甚至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羽毛艳丽的鸳鸯, 倒是很合她明艳爽朗的性子。 如今虽未明言解禁, 但自她有孕的消息传出后,正殿的门庭已然不同往日,无人再敢提禁足二字。 瑞兰悄步进来, 脸上带着奔波查探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水落石出的沉着与冷冽, 她先是仔细看了看石蕴容的脸色,见尚好,才福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 “娘娘,查清楚了。” 石蕴容并未立刻抬头,指尖轻轻拂过单子上“缠金软枕”字样, 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说。” 瑞兰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回禀道: “奴婢仔细查问了咱们先前安插在李格格身边的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又暗中排查了所有可能经手物品、出入院落的人,最终线索,确实如娘娘先前所疑,指向了…花房。” 她抬眼看了石蕴容一眼, 只见她眸光微敛,并无意外之色,才继续道: “李侧福晋身边有一个名唤‘春菱’的二等宫女,其胞弟正在花房当差,专司照料各院送去的名贵花卉,” “李格格最爱的那盆墨兰,半月前曾因生虫送回花房打理过两日,” “就在那两日,春菱的弟弟,受了李侧福晋的命,将一种极细的、无色无味的活血通络之药粉,混在了花肥之中,细细撒入墨兰的根茎土壤内。” “此药粉遇水则缓慢散发药性,平日不易察觉,李格格有每日清晨亲自为墨兰浇水的习惯,且因喜爱,常常凑近观赏,日积月累,药性便通过呼吸悄然入体,侵蚀胎元。” “至于那血燕……”瑞兰顿了顿, “纯属是巧合,恰好李格格心情郁结,动了些胎气,又刚用完血燕,两相叠加,才骤然发作,血燕本身,经太医反复查验,确无问题。” 这也解释了为何之前多次食用无恙,偏偏那次就出了事, 时机巧得像是人为,实则是长期积累后的必然爆发。 殿内一片寂静, 福月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气得手直抖, “好毒辣的手段,若不是娘娘早有察觉又正好有了小阿哥,怕不是真就被冤了去。” 石蕴容终于缓缓抬起眼, 她眸中一片冰封的寒意,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当日看花房账目及来往,她便发觉有些不对, 后来偶然听负责庭院打扫的小太监提及, 小李氏院里的墨兰长势似乎不如前些日子精神, 花房的人去看过两次,却只说无碍, 她便留了心,让瑞兰暗中留意花房与各院的往来, 果然,狐狸尾巴藏不住。 “大李氏。” 石蕴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倒是小瞧了她的耐心和狠毒。” 用这种潜移默化、难以察觉的方式, 既能确保最终得手,又能完美避开直接下毒的嫌疑, 甚至还能将祸水引到她头上,一石二鸟。 “娘娘,如今证据确凿,是否要立刻禀报太子爷,拿下他们审问?” 瑞兰请示道。 石蕴容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目光投向窗外,似是思索了片刻, “不急。”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太子爷那边,自有他自己查证的路子,咱们查到的,是咱们的。” 她现在有了身孕,这便是最大的护身符和筹码, 大李氏此举,不仅害了皇嗣,更是试图构陷她, 这笔账,她会好好算,但不一定要急着此刻自己跳出来喊打喊杀, “把咱们查到的所有线索,尤其是花房那条线,做得更‘巧合’些,让太子爷的人能‘顺理成章’地查到。”石蕴容吩咐道。 她要借胤礽的手,来清理门户, 这样,才更名正言顺, 也更能让胤礽深刻体会一把被后院女人玩弄算计的滋味。 “大李氏……”石蕴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神冰冷而深邃,“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太久。” 第66章 十四叔,你脸上是什么啊? 夜幕低垂,宫灯璀璨,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擎天而立,雕梁画栋间尽显天家威仪,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名贵香料混合的馥郁气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却又被淹没在无数锦衣华服之人的谈笑寒暄声中,汇成一片盛世繁华的喧腾景象。 康熙皇帝高踞御座之上,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接受着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轮番敬酒祝颂,朗笑声不时响起, 此次得胜归来,犒赏三军,宴席规模宏大,气氛热烈非凡。 而女眷席间,气氛虽不似那般豪迈,却自有一番锦绣堆叠的暗流涌动, 太后端坐于上首软榻,笑容慈和, 紧挨着太后下首第一位,端坐的正是石蕴容, 她今日身着太子妃吉服, 石青色缎地上绣着精致的龙凤纹, 领约、朝珠一丝不苟,头戴点翠钿子,正中衔着一颗光泽莹润的东珠, 两侧垂下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虽因身孕未久,体态尚未明显变化, 但眉宇间那份历经风波后的沉静气度,以及此刻被无数艳羡、敬畏、讨好目光所环绕的地位, 让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女眷席位的核心。 宗室福晋、勋贵命妇们纷纷围拢过来, 或近前敬酒,或含笑寒暄,言语间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奉承与恭维, 简亲王福晋率先举杯,笑容满面, “太子妃娘娘今日气色极好,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臣妾瞧着,这殿内的光华,倒有一半是映在娘娘身上了。” “正是呢,娘娘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更是尊贵无比。”接话的是裕亲王福晋。 另有那心思灵巧的,则将话题引向孩子, “不知娘娘近日口味如何?臣妾家里倒有几个从南边来的厨子,最是擅长做些精致可口的点心汤羹,若是娘娘不嫌弃,明日便让他们进宫伺候?” 这些宗室福晋、命妇们个个皆是八面玲珑的人精, 一言一语,既捧着石蕴容,又不忘带上太后, 句句不离“皇嗣”、“福气”、“恩赏”,将讨好之意包裹在关切与祝贺之中,显得自然而不突兀, 她们带来的女儿或儿媳也纷纷上前见礼, 姿态恭谨,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和羡慕。 石蕴容端坐其中,唇角含着得体而矜持的浅笑, 对于众人的敬酒,多以蜜水或牛乳代酒浅酌回应, 她并不多言,往往只是微微颔首, 或简单回应一句“承蒙太后、皇上厚爱”、“诸位福晋夫人有心了”, 态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保持着一种符合身份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然而, 正是这份沉静与淡然,在这种喧闹的场合下,反而更显其地位尊崇,仿佛一切奉承讨好都是理所应当, 她偶尔与太后低声交谈两句, 太后便会露出更为慈祥的笑容,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这亲昵的姿态更是落在周围命妇眼中,引得更多羡慕与奉承。 推杯换盏间,光影交错, 宴席过半,孩子们坐不住, 几个宗室家的半大小子和小格格们便由嬷嬷宫女带着,在殿外廊下玩耍透气, 十四阿哥胤祯也在其中, 他年纪尚小,活泼好动, 但因之前被毒马蜂蛰过,脸上和脖颈处留下了几处不大却显眼的粉色小疤疙瘩, 平日里德妃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 今日赴宴前,更是亲自取了上好的珍珠细粉,细细地为他遮掩了好几层, 叮嘱他万万不可用手去蹭。 起初,粉膏确实将疤痕遮得七七八八, 胤祯自己也忘了这茬,正和几个小堂兄弟追着一个小皮球玩闹得满头是汗, 然而,孩童玩闹,岂是脂粉能长久扛住的? 一番跑跳嬉戏下来,汗水早已浸湿了鬓角, 胤祯觉得脸上痒痒,无意识地抬起袖子就往脸上擦—— 这一擦,便坏事了。 德妃精心涂抹的粉膏,被汗水濡湿,再经布料这么一蹭,瞬间斑驳脱落, 尤其在他右边眉骨上方和左侧耳根下方那两处疤痕最重的地方,粉膏被擦掉大半,露出了底下凹凸不平、颜色鲜亮的疤痕肉芽, 在周围白皙皮肤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自己还浑然不觉,继续跑着笑着。 一个眼尖的、约莫五六岁的郡王家小阿哥最先发现, 他好奇地指着胤祯的脸,童言无忌地大声道: “咦?十四叔,你脸上那红红的是什么呀?好像虫子爬过一样,好难看呀!”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玩耍孩子的目光。 另一个贝子家的小阿哥也凑过来,歪着头仔细看,还试图伸手去摸: “真的耶,还不止一处!你们看,耳朵后面也有!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没好啊?” 孩子们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毫无顾忌, 他们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我知道!我额娘说那是疤,破了相才会有的!” “哎呀,真吓人,像一个个小蚂蚁!” “十四叔破相了!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啊?” “哈哈哈,好像花猫脸!” 他们并无太多恶意,只是觉得新奇,口无遮拦地表达着自己的发现, 然而, 这些天真又残忍的话语,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了胤祯幼小的心里, 他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那处失去粉膏遮盖、暴露在外的凹凸疤痕时,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能感觉到那不同于周围皮肤的粗糙触感, 也能从周围孩子们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议论声中,想象到自己此刻“难看”的模样, 巨大的羞耻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 他原本明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眼圈泛红,嘴唇死死地抿着,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们、你们胡说!才不是!” 他想反驳,声音却带着哭腔,微弱得几乎没有底气。 嬷嬷宫女们这才发现不对劲,赶紧上前制止那些口无遮拦的小主子们, 然而,孩子们的哄笑声还是久不停歇, 甚至簇拥着胤祯往殿内去,似是迫不及待的将这一新奇发现告知大人们。 第67章 出丑 殿内, 德妃乌雅氏坐在惠妃后方位置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缎绣折枝玉兰的旗袍,气质依旧温婉如水, 她素来以低调谨慎、与世无争的形象示人,在这种场合更是力求不出差错, 可随着宴席时间渐长,眼瞧着十四跟那群宗室阿哥们出去玩,她不禁有些心神不宁, “娘娘莫忧心,十四爷有若雨姐姐陪着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身后柳儿似是瞧出她的顾虑,连忙上前温声宽慰。 德妃不置可否,但心中确实放心不少, 若雨是伺候她多年的宫女,她的能为她还是信得过的。 她抬手示意另一侧的小宫女为自己添些热汤,想缓和下自己紧绷的心神, 可就在宫女捧着粉彩汤盅上前时, 被众人围做一团,嘲弄着的胤祯进了殿, 德妃都不必抬眼,便看到了十四被一群孩子围着嘲笑脸上疤痕、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场景, 瞬间,乌雅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她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儿女双全, 尤其是对这个小儿子,更是呵护备至, 那脸上的疤痕一直是她的心病, 今日特意遮掩才敢带出来,如今竟被这群小崽子如此公然嘲笑! 她攥紧手帕,急的下意识微微起身, 恰在此时,身侧捧着热汤的小宫女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哐啷——噗——”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宴会的和谐, 只见那盛着滚热汤汁的汤盅撞在德妃手肘处, 随后猛地从宫女手中脱出,直直摔落在她身前的案几上, 汤汁四溅, 不仅泼了德妃满手满袖,那油腻滚烫的汁液更是溅到了她湖蓝色的旗袍前襟上, 瞬间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几片可怜的青菜和香菇甚至狼狈地挂在了她的袖口和衣襟的盘扣上, “啊!” 德妃惊得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身, 下意识地甩着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汤汁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烫着皮肤,更燃烧着她的理智, 前方小儿子的窘迫还在眼前,如今又被宫女在大庭广众下浇了满身热汤, 她脸上温婉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 德妃猛地扭过头,柳眉倒竖, 眼中射出一种与其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极其锐利甚至是凶狠的光芒,直直刺向那吓瘫的宫女, 声音又尖又厉,完全失了往日的柔和,近乎刺耳地脱口斥骂道: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怎么端的?拉下去杖毙!” 这声尖利的怒骂,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宴席上所有虚伪的和谐, “杖毙”二字,从一个素以“温婉贤淑”、“吃斋念佛”闻名的妃子口中如此轻易又狠厉地喊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迁怒和残忍,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妃, 那瞬间扭曲的面容、凶狠的眼神、脱口而出的恶毒命令…… 与她平日里那副慈悲温和、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空气死一般寂静, 连那群嬉闹的孩子们都吓得收了声。 那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德妃娘娘恕罪!”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德妃,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认同, 康熙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和那声尖利的“杖毙”, 锐利的鹰眸扫过来,看到德妃那副失态狰狞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重重将酒杯顿在案上, 一旁的宜妃郭络罗氏用绣帕掩了掩嘴角,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惠妃则是面露讥讽,冷冷地瞥了一眼德妃。 德妃在吼出那句话后,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看着周遭那些震惊、鄙夷、看好戏的目光,看着皇帝和太后不悦的脸色,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补救,想解释,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婉贤淑的面具一旦撕破,便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她僵立在原地, 方才的凶狠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恐慌, 仿佛能听到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轰然倒塌的声音。 “不过是小事,人没烫着就好,快别愣着了,扶德妃去后殿更衣收拾一下。” 太后虽开口解围,但眉头却仍旧紧蹙, 若是仔细看,还能从眼底深处,看到浓重的不喜。 石蕴容就坐在太后下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端庄, 甚至对德妃投去了一丝符合她“贤良”人设的、适度的关切目光, 但眼中深处却几不可查地快速划过一抹笑意。 太后开了口,立刻便有手脚麻利的太监宫女上前,迅速清理案几,搀扶起吓得半死的犯错宫女,又恭敬地请德妃移步, 德妃几乎是逃也似的, 在一片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中,低着头,跟着宫人快步离开了这让她无比难堪的太和殿。 好好的宴会,出了这个岔子, 康熙自觉失了脸面,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情, 不过又待了片刻,便开口叫散, 众人纷纷离去, 惠妃与宜妃恰巧同行了一段路, 两人交换了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宜妃便笑着挽了惠妃的手臂, “左右无事,去姐姐宫里讨杯新茶解解酒可好?” 惠妃唇角微扬,端庄依旧,“妹妹既然有兴趣,便一起来吧。” 二人入了惠妃所居的延禧宫正殿, 宫女奉上醒酒茶和几样精致茶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心腹在远处伺候。 宜妃性子急,刚抿了一口茶,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绣着缠枝牡丹的锦帕掩着唇,眼波流转,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哎哟我的老天爷,姐姐您是没瞧见德妃妹妹最后那张脸,白的哟,跟那纸似得,” “平日里那副风吹就倒、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娇弱模样,今儿个可算是原形毕露了!” 她模仿着德妃当时尖厉的语调,压着嗓子学道: “‘拉下去杖毙!’——哎呦喂,听听,听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掌刑司的嬷嬷呢!可真真是菩萨面皮,罗刹心肠,平日里装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儿。” 第68章 你死哪去了? 惠妃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姿态优雅从容, 她不像宜妃那般外露, 但眼角眉梢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看透一切的嘲讽。 “呵,德妃妹妹平日里最是讲究‘温和’、‘宽厚’,连宫女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阿弥陀佛,” “今日倒是让咱们开了眼,原来这佛珠捻得多了,发起火来,倒比那金刚怒目还要骇人几分。” 她轻轻啜了口茶,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也是难为她,装了这么些年,只是这面具戴得久了,自己怕是都忘了本来面目,” “今日这一出,汗水一冲,倒是把粉底下那点真颜色给冲出来了。”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却偏生用最端庄的语气说出来,更显讽刺。 宜妃听得大乐,“姐姐这话可真真说到点子上了!” “可不是嘛,粉底下藏的什么,可不是得见了汗水才知?” “平日里那副不争不抢、与世无争的清高样儿,哄得万岁爷和太后都觉得她是个好的,” “今儿为了老十四那点疤,瞧她那急赤白脸的样儿。” 她顿了顿,又幸灾乐祸地笑道: “经此一事,我看她往后还怎么端着那副菩萨样儿见人,万岁爷和太后心里,怕是也得掂量掂量了。” 惠妃放下茶盏,拿起一枚小巧的杏仁酥,却并不吃,只是看着, 可不是, 万岁爷最重规矩,更厌烦言行不一之人, 今日乌雅氏失仪在前,苛待宫人在后, 虽说皇上未必会立刻发作,但这根刺,怕是已经种下了。 她抬眼看向宜妃,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倒是太子妃,今日稳坐钓鱼台,那气度,倒是越发有未来国母风范了。” 宜妃笑容更明艳了几分, “可不正是,所以说啊,这人哪,光会装是没用的,关键时刻,还得看真章,德妃妹妹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喽!” 永和宫, 此时的正殿内弥漫着一种比死寂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所有宫女太监都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触怒了主子。 德妃独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身上那件湖蓝色缎绣折枝玉兰的旗袍已然换下, 但洁白的里衣处仍留有被热汤泼溅留下的污痕, 这块污痕,像一块丑陋的烙印,狠狠烙在她的心头,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上好的苏绣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抠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宴席上那噩梦般的一幕—— 滚烫的热汤、宗室阿哥们惊恐又好奇的目光、周围那些嫔妃、宗室福晋们瞬间凝固后又变得复杂微妙的眼神…… 还有,还有万岁爷最后扫过来的那一眼! 虽然万岁爷当时并未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当场斥责她,但那眼神…… 德妃回想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深沉冰冷的、带着极度不悦和失望的审视, 仿佛一下子将她里外都看透了。 德妃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股又恨又怕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恨极了那个蠢笨如猪的宫女, 若不是她毛手毛脚,怎会泼出那盅热汤?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受惊失态? 怎会脱口说出那“杖毙”二字? 都是那个贱婢!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贱婢! 毁了她的形象,毁了她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她恨不得此刻就将那宫女拖过来亲手撕碎。 但比恨意更汹涌的,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万岁爷肯定会觉得她表里不一、虚伪恶毒, 那日后还会来永和宫吗? 还会像以前那样偶尔听她说说话、给她几分温情和体面吗? 若是失了圣心,在这深宫里头,她一个包衣出身、凭借容貌心计爬上来的妃子,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惠妃、宜妃那些人会如何嘲笑作践她? 那些平日巴结她的低位嫔妃又会如何看她的笑话? 还有她的小十四, 若是她失了势,前程会不会受影响? 尤其今日还受了那样的委屈…… 想到小儿子当时羞愤通红的小脸和强忍泪水的模样,德妃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由对那宫女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层, 同时对自己未来的恐慌也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来回踱步,锦帕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想做点什么来挽回,却又茫然无措, 想去皇上面前请罪解释,又怕弄巧成拙,更坐实了心虚。 “蠢货!都是蠢货!” 她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 不知道是在骂那宫女,还是在骂失控的自己, 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殿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她苍白而扭曲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婉柔顺? 只剩下被揭穿伪装后的惊惶不安和穷途末路般的怨毒。 宫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大声喘气, 殿内令人窒息的气氛尚未散去, 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委屈的哭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十四阿哥胤祯哭着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德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额娘!额娘!呜哇……他们、他们都笑话我!说我的脸像花猫,说我是破相呜……” 他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 那几处方才被蹭掉脂粉、暴露在外的疤痕在泪水和殿内烛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这哭声如同最烈的热油,猛地浇在了德妃那本就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恐慌的心头上, 她看着小儿子脸上清晰的疤痕和委屈的眼泪, 再想到自己方才在宴席上丢尽的颜面、甚至可能失宠的未来, 所有的情绪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德妃猛地抬手,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胤祯身后的若雨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若雨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本宫让你贴身伺候阿哥!你是死人吗?当时死到哪里去了?” 第69章 别扭的胤礽 德妃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完全失了往日的温和, 她看着这个以往最得她心的贴身宫女,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活剥了她。 若雨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却连捂脸都不敢,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着辩解, “娘娘息怒,是奴婢该死,没能伺候好阿哥爷,” “当时有位小公公过来,说是十四阿哥惯常戴着的玉佩落在来时路上了,让奴婢赶紧去寻” “奴婢怕真丢了阿哥心爱之物,这才匆忙离开片刻,” “谁知、谁知一回来,便看见阿哥已经被几位宗室家的小爷围住了,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娘饶命啊!” 她哭得涕泪交加,试图解释清楚原委,将责任推给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和那些不懂事的宗室阿哥们, 然而,盛怒中的德妃哪里听得进这些? 在她听来,这全是狡辩! “闭嘴!” 德妃根本不理会她的解释,反而因为她的辩驳更加怒火中烧, “办事不力还敢狡辩?丢了东西不会让别人去找?阿哥身边离得了人吗?” “本宫看你就是存心偷懒,让人钻了空子!害得阿哥受委屈,害得本宫、害得本宫……” 她想到宴席上的难堪,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着若雨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迁怒, “来人!” 德妃猛地转身,不再看跪地求饶的若雨,声音冰冷彻骨,不带一丝感情, “若雨伺候主子不力,拖下去,重打五十板子!打完撵去辛者库为奴!” 五十板子! 对于宫女而言,这几乎能要去半条命, 就算侥幸活下来,撵去辛者库那也是生不如死。 “娘娘!娘娘饶命啊!奴婢知错了!求您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奴婢这一次吧!” 若雨惊恐地尖叫求饶,声音凄厉, 德妃却丝毫不为所动,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狠绝, 她需要发泄,更需要立威, 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她今日一时失势,也绝不是这些奴才可以轻慢的。 很快,两个粗壮的太监进来,不顾若雨的哭喊挣扎,将她拖了下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冰冷的宫墙深处。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十四阿哥被吓得止住了哭声、小声抽噎的声音。 德妃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走到十四阿哥面前,蹲下身,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汗水,动作重新变得温柔,但眼神却依旧冰冷, “十四不哭,额娘在呢。” 她柔声安抚着,随即对柳儿沉声道, “送阿哥回乾西四所,好生照看着,再让太医配些最好的祛疤膏,务必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是。” 柳儿战战兢兢地应下,连忙上前小心地牵起十四阿哥。 待小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离后,德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照在她半明半暗的脸上,显得异常森冷, 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今日之辱,母子连番受辱之仇,她记下了。 惠妃、宜妃那些看笑话的贱人! 那些敢嘲笑她儿子的宗室小崽子! 还有、还有害十四被毒蜂蛰以致于留下疤痕的罪魁祸首僖嫔!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怨毒的光芒, “都给本宫等着。”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毓庆宫, “娘娘,如今外面都在传德妃宽和温婉假面被揭,怕不是要失宠了。” 瑞兰将一叠牛乳菱粉香糕放到几案上,低声禀报道。 殿内烛火柔和,映着石蕴容沉静的侧脸, 她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 “呵,” 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抚过腕间温润的玉镯, 从十四被毒蜂蛰到他在众人面前露出疤痕,再到德妃因那盅汤失态, 不过是对她当日假借僖嫔之手意图暗害她的仇,讨还些许利息罢了, “瑞兰,” 她抬眸,吩咐道, “让和柳在永和宫盯紧了德妃,她此番颜面尽失,怕是会狗急跳墙,莫让她把僖嫔给弄死了。” “是,奴婢明白。” 瑞兰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下,想要退出去安排。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王以诚略显急促的通传:“太子爷到——” 瑞兰脚步一顿,看向石蕴容, 石蕴容微一颔首,瑞兰便会意地加快脚步,从侧门先行退下办事去了。 胤礽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眼神先是快速扫过石蕴容全身, 见她好端端地坐在榻上,神色如常,似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绷起了脸,故作随意地走到一旁坐下。 福月奉上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却不说话,眼神飘忽,似乎在斟酌措辞。 石蕴容也不急,只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她大约能猜到他为何而来—— 宫宴上德妃那场风波,动静不小, 以他的性子,怕是来关心的她,腹中孩子的。 果然, 沉默了片刻,胤礽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状似随意地开口, “今日宫宴上……人多嘈杂,你没觉得不适吧?太医说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得静养。” 说完他又瞥了她一眼,继续找补般地问道: “结束匆忙,可有饿着?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让御膳房去做。” 语气硬邦邦的,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更像是在查问。 问完这些,他似乎觉得还不够, 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像是要表功般的意味, “还有,小李氏小产一事,孤已查得有眉目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仔细看了看石蕴容的脸色,才继续道: “你放心,孤必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清白,绝不会让任何人冤枉了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 仿佛忘了不久之前,正是他自己怒气冲冲地跑来,一口咬定她是“毒妇”,要废黜她。 石蕴容心中了然, 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想关心又拉不下脸、还想用查案来弥补的样子, 只觉得有些可笑。 第70章 胤礽:你说女人都喜欢什么? 石蕴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后怕与委屈的柔弱神态,轻声道: “谢太子爷关怀,臣妾并无大碍,只是今日宴上……确实有些惊着了,至于小李氏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有太子爷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一切但凭太子爷做主。” 她这番姿态,完美地满足了胤礽那点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和补偿心理, 胤礽见她如此“柔弱懂事”,心中那点因之前误会而存的疙瘩似乎也消散了些,语气不由放缓了些, “嗯,你明白就好,安心养着,外面的事,有孤。” 又干巴巴地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缺什么就说”之类的话,这才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石蕴容脸上那丝柔弱瞬间褪去,恢复了一片淡漠的平静, 清白? 她何时需要他来证明了。 胤礽走出正殿, 夜风一吹,方才在殿内那点强装的镇定和隐约的满足感便消散了不少, 他踱步往书房走, 脑子里却反复回闪着石蕴容方才那低眉顺眼、依赖信任的模样, 这模样本该让他安心, 可不知怎的,却勾起了他更深的不安,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一个月,她也是这般…… 呃,至少表面上是温顺贴合的,甚至还会主动与他探讨政事,引得他频频前往正殿, 可后来呢? 还不是说冷就冷,翻脸比翻书还快,直接把他气得跳脚? 万一这次又是这样呢? 等他费心费力查清了小李氏的案子,还了她清白, 她会不会又故态复萌,恢复成那块捂不热、啃不动的冰疙瘩? 这种不确定性让胤礽心里极其不自在, 甚至生出了一丝他绝不承认的焦虑, 他绝不能再陷入那种被动又憋屈的境地! 胤礽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身后的何玉柱。 何玉柱被这视线看得一惊,“爷,可是有何吩咐奴才的?” 胤礽不语,似在斟酌措辞, 可这一沉默,让何玉柱更是胆颤, 他开始仔细回想近期自己做过的大小事,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跪下请罪时,胤礽开口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干咳了两声,才压低声音,极其别扭地问: “何玉柱,你说女人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怎么才能……才能让她高兴点?” 他甚至没好意思直接点明“太子妃”。 何玉柱伺候太子多年,还是头一回被问及这种问题,愣了好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回答: “回爷,这……寻常女子嘛,无非是喜欢些新奇漂亮的衣裳首饰、珠宝头面?或是、或是些时兴的胭脂水粉、香料玩意儿?再不然,投其所好,送些她平日里爱吃爱用的点心吃食?” 胤礽听着,眉头皱得死紧, 衣裳首饰? 石蕴容似乎对这些一向淡淡, 胭脂水粉? 也没见她多热衷, 吃食? 倒是可以试试。 “还有呢?”他追问。 何玉柱挠挠头,硬着头皮道:“再有……再有就是多陪伴?说些软和话?夸赞几句?” 他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这种事,问他一个阉人,他都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会什么讨女人欢心的好法子? 胤礽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琢磨开了, 虽然觉得何玉柱说的这些法子俗气又没什么把握, 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翌日, 胤礽便让内务府送来了好几匹颜色鲜亮、绣工极其精致的江南云锦和缂丝料子,指明是给太子妃做新衣裳的, 又开了私库,拣选了几样看起来华丽耀眼的红宝石簪子和点翠头花,一并送去了正殿。 正殿, 石蕴容看着那些与她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料和首饰,只淡淡瞥了一眼, 便让李嬷嬷收入库房登记造册, 脸上毫无波澜,甚至还在胤礽晚间过来时,“体贴”地建议—— “太子爷,臣妾如今有孕在身,穿着这般鲜亮恐不合时宜,且这些珠宝沉重,戴着也累赘。不如赏给后院的程妹妹、李妹妹她们,她们年纪轻,正适合这些。” 胤礽:“……”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想骂骂不出口, 想走又不甘心, 最终他只能自我安慰,没事还有旁的法子。 胤礽悄悄命人打听了几日, 打听到石蕴容近日似乎喜食酸, 便特意让御膳房精心制备了各式酸甜可口的蜜饯、果脯, 还有一道工序极其复杂的酸羹,亲自带人送过去, 结果,石蕴容谢了恩,每样略尝了一点点,便放下了, 倒是她身边伺候的瑞兰、福月等人,跟着沾光分尝了些。 胤礽试探着问味道如何,她只客气疏离地回:“谢太子爷费心,味道甚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胤礽:“……” 挫败感更深。 随后,他又硬着头皮,增加了去正殿的次数, 有时去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干坐一会儿, 没话找话地夸两句“今日气色不错”、“这盆花养得好”,语气僵硬得如同在议论朝政。 石蕴容要么是“谢太子爷夸奖”,要么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回应一句“是李嬷嬷她们伺候得用心”, 态度恭敬依旧,却丝毫不见热络, 更别提从前那一个月偶尔还会与他探讨政务的“灵性”了, 那层无形的冰墙,似乎比之前更厚了。 几番尝试下来,胤礽彻底没辙了, 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恼火, 他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懂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何玉柱发脾气, “你说的那些根本没用!她根本看都不多看两眼!” 何玉柱吓得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爷啊,您当初也没说是用来讨太子妃欢心的啊! 太子妃娘娘那是一般的女人吗? 您用对付寻常妾室的法子去讨好太子妃,这能行吗? 纵然心中腹诽万分,但他嘴上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只不断重复着“奴才该死,请爷责罚”。 胤礽烦躁地挥退何玉柱,独自生闷气, 讨好女人这件事,简直比处理朝政还要难上百倍, 而他堂堂大清储君,竟然在这上面屡屡碰壁,真是……岂有此理! 可他越是碰壁,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隐约的担忧反而被激了起来, 他就不信,他还能一直拿这块冰疙瘩没办法! 第71章 与太子妃何干? 还不等胤礽想出讨石蕴容欢心的好方法, 底下一直查案的人便顺着石蕴容暗中递过去的线索查到了花房上, 进而查到了背后的李侧福晋, 消息很快送到了胤礽的书案前。 胤礽捏着那叠由何玉柱和程嬷嬷共同呈上、证据确凿的供词,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每一步都像是踩着火药,直冲大李氏所居的潇湘苑, 守门的太监见他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通报都忘了,直接被胤礽一脚踹开房门。 房内, 大李氏正心神不宁地对着一盆兰花发呆,听到动静惊得站起身, 一见是胤礽满面寒霜地闯进来,手中还拿着类似文书的东西,她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容迎上去, “太子爷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妾身好……” “闭嘴!” 胤礽根本不容她说完,猛地将手中那叠供词狠狠摔在她脸上。 纸张劈头盖脸地砸来,打得大李氏脸生疼,也打碎了她强装的笑容。 “毒妇!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胤礽指着散落一地的供词,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买通花房奴才,在墨兰根茎下药,毒害皇嗣,你好狠毒的心肠,好周密的手段。” 大李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地扫过地上的纸页, 看到了“春菱”、“其弟”、“药粉”、“墨兰”等字眼,她知道, 事发了!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太子爷!冤枉啊!妾身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妾身!太子爷明察啊!” “陷害?” 胤礽猛地俯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目光如刀似剑,几乎要将她凌迟, “人证物证俱在,花房奴才的供词,药粉的来源,银钱往来……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还敢狡辩?” 他看着眼前这张以往疼爱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恶心和愤怒, “孤真是瞎了眼,从前竟没看出你是这般蛇蝎心肠,说!你为何要这么做?小李氏哪里碍着你了?嗯?” 下巴被捏得生疼, 对上胤礽那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大李氏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长期的压抑、失子的痛苦、争宠无望的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忽然不再哭了, 反而发出一声凄厉又怨毒的笑声,眼神变得疯狂而扭曲, “为什么?太子爷您问我为什么?” 她猛地挥开胤礽的手,指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声音尖利刺耳, “我的小阿哥呢?您因为那点的罪名,就狠心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抱去了前院,我连见一面都难!” 她哭喊着,眼泪混着不甘和愤恨汹涌而出, “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您就这么夺走了,我求过您多少次?您可曾心软过一分?没有!您眼里只有您的规矩,只有太子妃!”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失了孩子,孤苦伶仃,那个小李氏,那个装模作样的贱人!她就能怀上孩子?她凭什么就能有孕?不过是学着我装温婉,扮可怜,凭什么她就能有孩子?!” 她像是疯魔了一般,眼神涣散又充满了恶毒, “我的孩子回不来,别人也别想生!谁都别想生!尤其是她!我就是要让她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这番歇斯底里的自白,将她内心所有阴暗的嫉妒和扭曲的恨意暴露无遗。 胤礽被她这番话震得后退了一步,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妇的女人, 很难再将她与从前那个温婉柔顺的爱妾联系在一起, “所以你就因此去害另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意图陷害太子妃?” “小阿哥被抱去前院,是因为你心思不正,利用幼子争宠!与旁人何干?与太子妃何干?与小李氏何干?你这毒妇,自己心术不正,竟还要拉上无辜皇嗣陪葬!” 他看着她那副毫不悔改、只有怨毒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 “李佳氏,” 胤礽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戕害皇嗣,心思恶毒,不堪为人母,更不配为宗室妇,即日起,褫夺侧福晋位份,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不——!” 大李氏发出绝望的尖叫,扑上来想抱住胤礽的腿求饶,却被胤礽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至于小阿哥,” 胤礽看着她瞬间灰败绝望的脸,冷酷地补充道, “你永生永世,都别再想见了,孤会告诉他,他的生母,早已死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将大李氏劈垮在地, 她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胤礽不再看她, 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潇湘苑内一片死寂和彻底崩溃的大李氏。 院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 清理了毒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对这后院倾轧的厌恶, 而对于那个在正殿里,似乎永远冷静无波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或许她那种冷,也比这种疯狂的狠毒要好上千百倍。 正殿, 熏香袅袅,静谧安然, 石蕴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一手轻轻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另一手持着一卷《诗经》, 目光落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行上,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瑞兰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办完差事后的利落, 她福了福身,低声禀报: “娘娘,潇湘苑那边事了,太子爷发了大火,下旨将李佳氏废为庶人,打入了冷宫,非死不得出。” 石蕴容闻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大李氏有此下场,早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步步推动至此的结果, 那女人心思恶毒却又不够聪明,落得这个结局,咎由自取。 瑞兰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迟疑,补充道: “只是,奴婢瞧着,太子爷处置完后,脸色很是难看,似乎、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倒像是憋着一股闷气似的出了潇湘苑。” 第72章 冥思苦想的胤礽 不高兴? 石蕴容抚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旋即,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了然弧度。 还能是为什么? 无非是骤然发现,往日里温婉解语、小意温柔的爱妾,皮囊之下竟是如此狠毒不堪的真面目,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 觉得失望? 恶心? 或是男子自尊受了挫? 她心中嗤笑, 这后院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为了子嗣、为了活下去,哪个不是戴着面具? 真以为有多少真情实意么? 如今不过是撕开了一副面具,就看不清、受不了了? 真是……可笑又天真。 他若是为此不高兴,那便自个儿不高兴去吧, 难道还要她去宽慰他,告诉他这后院本就是如此? 告诉他她早就知道大李氏是什么货色? 她没那个闲心,更没那个义务。 石蕴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仿佛瑞兰最后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风过耳,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指尖轻轻拂过小腹, 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漠然, “知道了,下去吧,本宫有些乏了,无事莫要来扰。” 瑞兰察言观色,立刻噤声,恭敬地应了声“是”, 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太子后院悄无声息没了个侧福晋,但没人将此当回事, 如今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目光都集中在石蕴容的肚子上, 想动手的不是没有, 甚至后院那群女人见着胤礽对石蕴容现如今的热乎劲,可巴不得她肚子的孩子隔日便掉了, 可石蕴容自重生后便将毓庆宫、乃至整个后宫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如今她的正殿是铁桶一块不说,就连胤礽也为着嫡子命人盯紧的各处, 那些有心思的纵使想动手也无从下手,只能静静观望着。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七月, 眼瞧着石蕴容的生辰日渐临近,胤礽心里那点别扭和焦虑非但没减,反而与日俱增, 先前按何玉柱那蠢材的主意送东西、送吃食、硬着头皮说软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回想起来都觉着脸上臊得慌, 更是提醒着他自己在那女人面前的屡屡挫败, 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到时候生辰宴上,那女人又给他摆出一副客气又疏离的冷脸, 那他这太子爷的脸面可真要丢尽了! 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真正开怀呢? 胤礽发现自己竟完全摸不透石蕴容的心思, 金银珠宝?她不屑一顾, 甜言蜜语?他说着别扭,她听着估计更膈应, 亲自陪伴?上次的“陪伴”差点把他自己闷出内伤。 胤礽独坐在书房里,对着空白的宣纸,冥思苦想, 可笔尖的墨都快滴干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烦躁地将笔一掷,墨点溅落在昂贵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狼藉。 “真是比批阅繁琐的奏章还要难。”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胸口憋闷得厉害, 这种无力感让他极其不适, 他是太子,是储君,理应掌控一切,却偏偏在一个女人身上连连受挫。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试图寻找“外援”,可, 胤礽看着门口处何玉柱露出的衣角, 他猛地收回视线, 这次无论如何,是不能问这个狗奴才了! 这日, 与几位大臣议完政事,其他人都退下了,唯独索额图还留着,瞧着似乎想再禀报些别的, 胤礽看着这位日渐衰老、却依旧试图紧紧抓住权力不放的叔公,心情有些复杂, 不提先前查到的赫舍里氏有多线押股的想法, 就单说自从御驾亲征后,皇阿玛对其所表现的忌惮,都让他没办法再如以往般亲近他, 但另一方面,朝中明珠一党虎视眈眈, 他又不得不依靠索额图及其党羽来与之抗衡, 这种既厌恶又不得不依靠的感觉让他十分憋屈, 此刻,他看着索额图那张写满精明和欲求的脸,心中一动, 索额图历经三朝,在后宫前朝经营多年,或许、或许能有些不同的见解? 胤礽清了清嗓子, 脸上努力做出几分随意闲聊的姿态,语气却难免有些生硬, “叔公留步,近日……咳,后院有些琐事,倒是让孤有些烦心,” “不知叔公可知,女子……嗯,譬如宫中主位,若是想令其开怀,寻常之外,可有何别致的法子?” 索额图也隐约意识到自从御驾亲征后圣心待自己大不如前, 就连太子,也不知为何,对他也有了些隔阂, 如今正愁找不到机会加深与太子的联系, 一听太子竟向他请教这等“私密”问题,顿时受宠若惊, 只觉得太子还是倚重自己的。 他连忙捻着胡须,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眼中闪着精光, “太子爷忧心国事,还能如此挂念内帷,实乃仁厚,” 他先拍了个马屁,然后压低声音,一副献上锦囊妙计的模样, “依奴才愚见,女子嘛,无论身份高低,所爱无非是那几样——或是稀世罕见的珠宝头面,越是华丽耀眼越好;或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苏绣,做几身独一无二的衣裳;再不然,便是寻些海外进来的新奇玩意儿,什么西洋的自鸣钟、玻璃镜之类的,图个新鲜有趣……” 他说的兴致勃勃,却没注意到胤礽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话,跟何玉柱那个奴才说的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还不如何玉柱那句“多陪伴”来得稍微靠谱点, 亏他还以为这老狐狸能有什么高见。 胤礽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期望瞬间化为更大的失望和烦躁, 他听着索额图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建议“不如打造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或是寻一匹绝世罕见的孔雀羽缂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东西,他送过了! 人家根本看不上! 还说什么“女子无非是那几样”,简直是一派胡言, 那瓜尔佳石蕴容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太子爷您想,您亲自将这等厚礼送上,再温言几句,不拘是哪个,必定感念殿下恩德,喜不自胜……” 索额图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够了!” 第73章 太子居然也有为女人发愁的一天 胤礽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叔公所言,孤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朝务繁忙,叔公先退下吧。” 索额图正说到兴头上, 被骤然打断,噎了一下, 抬头看见胤礽那明显不悦甚至带着一丝厌弃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 知道自己这马屁怕是拍到了马腿上, 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讪讪地躬身告退, “是,奴才、奴才告退。” 看着索额图有些仓惶退出的背影,胤礽的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指望不上! 根本指望不上! 这些蠢材,根本无人懂得那女人究竟想要什么, 而他,竟然沦落到要向这些蠢材求助的地步, 胤礽越想越气,一把将书案上那叠刚刚议定的奏章狠狠拂落在地, 而后,满心烦躁地从书房出来, 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朝着通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却在经过御花园一处假山旁时,被一阵轻微的嬉笑声绊住了脚步, 胤礽下意识地蹙眉望去, 只见胤祉正倚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下, 手中捻着一朵刚摘下的粉嫩紫薇花,眉眼含笑,正对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宫女低声说着什么, 那小宫女低着头,脸颊飞起两抹红云,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风流倜傥的三阿哥,目光里满是羞涩与仰慕, 那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场景,像根刺一样,猛地扎进了胤礽眼里, 若是平日,他定要斥责胤祉行为不端、轻浮浪荡, 但此刻,他看着那小宫女被三言两语就逗得面红耳赤、双目含情的模样, 再联想到胤祉后院里那些据说对他颇为死心塌地的福晋妾室, 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急切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这老三,对付女人似乎很有一套? 他正愁找不到法子对付那块冰疙瘩,眼前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先生”? 胤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怒容,调整了一下表情, 故意加重脚步,假意刚发现般走了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地打了声招呼, “三弟?好雅兴啊。” 胤祉正逗小宫女逗得开心,完全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撞见太子, 闻声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 连忙站直了身子,将那朵紫薇花下意识藏到身后,干笑着行礼, “太子爷?您、您怎么到这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给那小宫女使眼色让她快走。 那小宫女也吓得不轻,脸更红了, 几乎是仓惶地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退开, 临走前那眼神还依依不舍地瞥了胤祉一眼。 胤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念头更坚定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勉强扯出一丝算是温和的笑意, “无事,随便走走,倒是三弟,真是……怜香惜玉啊。” 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胤祉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太子这是单纯调侃还是另有所指,只能打着哈哈, “太子爷说笑了,臣弟就是、就是偶遇这宫女,问个路罢了。” 这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不信, 胤礽却没戳穿他,反而顺着他的话,像是闲聊般问道: “说起来,三弟后院似乎一向和睦,弟妹们对你也是颇为倾心?倒是让为兄有些好奇了。” 胤祉一听,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太子今天是怎么了? 突然关心起他的后院来了? 还夸他?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回答:“太子爷过誉了,不过是臣弟闲散,多得些时间陪伴内眷罢了,比不得太子爷日理万机。” “陪伴自是重要,” 胤礽踱了一步,状似随意地看着那株紫薇花,仿佛只是兄弟间闲谈家常, “不过,光是陪伴,有时也未必能尽知心意吧?三弟素来心思细腻,想必有些……特别的法子,能懂得她们的心思,让她们开怀?” 他终于还是拐弯抹角地问出了口, 虽然觉得向这个在他看来有些“不务正业”的弟弟请教这种事实在是丢份, 但比起继续在石蕴容那里碰壁,这点面子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胤祉再迟钝,此刻也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 合着太子爷这是……在向他请教如何讨女人欢心?! 这个发现让他惊愕之余,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和好笑, 他强忍着没笑出来,眼珠转了转,心想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若是能“指点”太子一二,说不定还能拉近点关系? 于是他稍稍放松了些, 脸上又恢复了那点风流才子的倜傥劲儿,压低声音笑道: “原来太子爷是为这个烦心?” “说来,倒也不难,女子心思,看似复杂,其实无非是要投其所好,再加上些…嗯…情趣。” 他见胤礽虽然皱着眉,但并未打断, 便大了些胆子,继续“传授”经验, “譬如,除了寻常的金银珠宝,偶尔亲手写首诗、画幅画相赠,显得更有心意,” “或是留意她平日喜好,悄悄寻来她念叨过却未得的小玩意儿,给她个惊喜,” “再不然…营造些氛围,月下对酌,花园漫步,说些…嗯…风雅又贴心的话。” 胤祉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带上了几分炫耀的味道, 胤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法子听起来比何玉柱和索额图的似乎……稍微靠谱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依旧透着股不靠谱的轻浮气, 写诗画画?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 留意喜好?他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月下对酌?怕不是要相对无言,更加尴尬! 胤礽忍着心里的别扭和质疑,硬着头皮听完, 末了,只含糊地应了一句, “嗯,三弟倒是……颇有心得。” 他也没说用不用,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难道讨好一个女人,就真的只有这些华而不实、矫揉造作的法子吗? 又心不在焉地应付了胤祉几句,胤礽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留下胤祉站在原地, 他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一个玩味又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真是没想到啊, 一向眼高于顶的太子二哥,居然也有为女人发愁的一天, 甚至不惜自降身价,来询问他们这些以往看不上的兄弟。 第74章 看得她心底发毛 连日来,石蕴容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怪异的气氛正笼罩着正殿, 而这气氛的源头,正是胤礽, 他来正殿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并且常常在午后或是傍晚,没什么预兆地就踱步进来, 来了之后,行为也十分反常。 他不再直奔主题,而是开始闲聊, 只是这闲聊的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有时他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近日可读了什么新书?” 待石蕴容谨慎地回答了,他又似乎并不在意答案, 转而跳到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上,“御膳房新进的江南米糕,你觉得滋味如何?”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思维跳跃得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石蕴容都偶尔会觉得跟不上, 她只能依着规矩,谨慎又简略地回答, 心中却疑窦丛生, 这个混账最近这是怎么了? 皇上回京后,政务闲暇太多了? 还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试探法子? 更让她觉得不自在的是, 胤礽有时会忽然沉默下来,然后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眼神复杂,像是在研究什么难解的谜题,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那目光不似以往的审视或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和困惑, 看得她心底微微发毛,只能借故低头喝茶或整理衣袖避开, 而最让她警惕的是, 她发现胤礽的视线开始在她日常所用的物品上打转, 他会状似无意地瞥过她妆台上新摆出来的首饰盒, 里面是他之前送来的、她根本没动过的那些华丽头面, 会在她用点心时,格外留意她多吃了哪一样, 甚至有一次, 他拿起她看了一半搁在手边的《山河舆志》,翻了两页,若有所思地问: “你近来对地理志趣颇浓?” 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诡异。 石蕴容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应对得体, 但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早已绷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 胤礽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和“关注”,绝不可能是因为突然转了性子, 她暗自揣度着各种可能性: 是觉得之前误会了她,想补偿? 不像,他的举动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笨拙的探究。 是又想找什么错处? 似乎也不像,他看起来比她还心不在焉。 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所以态度转变? 或许有点,但也不至于如此怪异。 李嬷嬷和瑞兰、福月三人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反常,私下里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太子爷这是?” 石蕴容只是淡淡摇头,吩咐她们, “一切如常便是,他看什么,问什么,照实回话,多余的事,一件也别做,多余的话,一句也别说。” 她倒要看看,胤礽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他这般费尽心机、却又不得章法地在她周围打转,究竟又是想做什么? 七月二十,石蕴容生辰, 虽非整寿,但作为太子妃,加之现如今怀着嫡龙孙,宫中自然少不了操办一番, 毓庆宫处处悬挂着寓意吉祥的宫灯、彩绸, 一切都极喜庆又不失皇家威仪, 晨起,石蕴容便被李嬷嬷请起来,上大妆换吉服, 相比于几个奴才的严阵以待, 前世在宫中已过过好多个生辰的她,对于流程已是烂熟于心, 丝毫不见紧张,甚至还颇为闲适的吩咐让小厨房做了碗鸡丝汤面, 慢条斯理地吃完才坐着软轿去了寿康宫。 太后今日精神矍铄,受了石蕴容的大礼,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吉祥话, 还赏下一柄玉如意并一套罕见的紫貂皮褥子,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到底念着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并未久留,不过待了会儿便让她回了。 刚回了毓庆宫,康熙便遣梁九功送来了厚赏,四妃等嫔妃自是也备了厚礼, 巳时刚过,宗室福晋、勋贵命妇们便已盛装而至, 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她们的目标十分明确—— 向今日的寿星,更是向未来可能的国母示好, 殿内一时间钗光鬓影,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石蕴容端坐于主位一侧, 从容地接受着众人的朝拜祝贺,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得体,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将太子妃的端庄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与这满殿的喧闹和奉承相比, 胤礽的表现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可以说是紧张, 他虽也坐在主位,接受着臣子的敬酒, 但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石蕴容那边,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握着酒杯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最是热烈之时,胤礽忽然清了清嗓子,示意乐声暂歇, 众人都有些诧异,纷纷停下交谈,望向他, 胤礽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神色,目光投向石蕴容, 声音比平日似乎温和了些许,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太子妃生辰,孤,亦备了一份薄礼。” 他话音刚落,何玉柱便领着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抬上一样被巨大红绸覆盖的物件, 看形状,似乎是一架屏风。 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纷纷引颈观望。 胤礽走上前,亲手抓住了红绸的一角,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绸布揭开—— 霎时间,整个宴殿仿佛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那并非寻常屏风,而是一架巨大精美的紫檀木嵌玻璃画围屏, 玻璃乃是稀罕物,如此大块且平整的更是罕见, 而更令人惊叹的是,那玻璃画屏上绘制的, 并非寻常花鸟山水,而是一幅细腻生动、色彩斑斓的《婴戏图》, 画中孩童个个粉雕玉琢,或男或女,活泼可爱, 或放纸鸢,或斗蟋蟀,或蹴鞠玩耍,神态逼真,充满童趣盎然之意, 阳光透过殿窗照射在玻璃上,使得整幅画作愈发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这份礼物,既贵重稀罕,又寓意极佳, 更是完全跳脱出了以往金银珠宝的俗套, 可见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众人纷纷赞叹不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石蕴容身上,想看看她如何反应。 第75章 蕴容,过来 石蕴容确实愣住了, 她看着那架在日光下璀璨生辉的《婴戏图》玻璃屏风,看着画中那些憨态可掬的孩童, 再联想到自己腹中的骨肉, 心中某一处极其细微的地方,似乎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屏风旁,似乎有些紧张地等待她反应的胤礽, 他今日这番举动,与他前些时日那些笨拙又令人费解的“试探”和“观察”瞬间联系了起来—— 原来,他是在琢磨这个? 她缓缓站起身,依礼深深一福,声音比往日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虽依旧保持着距离,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 “臣妾,谢太子爷厚赏,此礼,甚为别致,臣妾很喜欢。” 她没有表现出狂喜,也没有过分激动, 但这句“很喜欢”从她口中说出,对于胤礽而言,已是极大的成功。 胤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脸上甚至忍不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不过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矜持地点点头, “你喜欢便好。” 这份出乎意料又极为用心的礼物,无疑将生辰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众人纷纷再次上前恭维祝贺,言语间对太子妃的羡慕和对太子用心的赞叹不绝于耳。 石蕴容重新落座,目光再次扫过那架屏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小腹。 胤礽坐回位置,心情明显畅快了许多,连饮了好几杯酒, 目光不时掠过那屏风,又落到石蕴容沉静的侧脸上, 见她虽收了厚礼,也道了谢,但神情间并未有太多波澜, 心中那点因献宝成功而升起的得意,又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不确定, 不过转瞬,胤礽眼神又坚定了起来, 他预备的“惊喜”,可不止这一样。 眼看宾客将散,他趁无人注意,对身旁的何玉柱递了个极快的眼色, 何玉柱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殿。 不多时,宴会结束,众人散去, 殿外的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散了殿内的燠热和嘈杂, 廊下宫灯次第,将身影拉得悠长, 石蕴容由李嬷嬷和瑞兰扶着,准备回正殿歇息, 何玉柱却笑眯眯地上前,打了个千儿,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神秘, “太子妃娘娘,太子爷吩咐了,请您移步前院,说……还有份小礼,需得您亲自去看。” 石蕴容微微蹙眉, 今日的《婴戏图》屏风已是意外之喜,竟还有? 她心下疑惑, 但见李嬷嬷和瑞兰眼中也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笑意,便知她们定然是知情的, 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廊庑, 刚踏入前院的门槛,石蕴容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只见平日里空旷肃穆、铺着青石板的前院,此刻竟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目光所及之处,竟是用无数鲜花铺就, 并非盆栽,而是采摘下来的新鲜花瓣, 密密地撒满了整个庭院,宛如一张巨大而芬芳的织锦, 夜风轻拂,卷起片片柔软的花瓣,在空中翩跹飞舞,萦绕着清雅馥郁的香气,如梦似幻, 而在庭院中央,不知何时竟移栽来了几株正值盛放的紫薇花树, 时值七月,正是紫薇繁花似锦之时, 树冠如云,枝头簇拥着大片大片或粉紫、或嫣红、或洁白的花朵,绚烂夺目,如霞似锦, 繁茂的花枝下,悬着一架精致的秋千, 秋千的绳索和座椅上,也精心缠绕着娇嫩的藤蔓和盛开的紫薇花枝,与这满地的落英相映成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那株绚烂紫薇树下的男子, 胤礽不知何时已换下了一身庄重的朝服吉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锦袍,腰间束着玉带, 褪去了平日储君的威严与冷硬,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清朗俊逸, 夜风拂动他的衣袂和发丝,卷起紫薇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发间, 他负手立于缤纷落英之中, 唇角噙着一抹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紧张却又意气风发的明朗笑容,目光灼灼地望向刚刚踏入院门的她, 灯火的余韵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晕,紫薇的花影在他月白的袍子上摇曳, 愈发衬得他眉目英挺,身姿挺拔, 这一幕,美得极不真实。 饶是心冷如石蕴容,在这一刻,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胤礽, 看着这漫天花雨、秋千花树, 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胤礽见她愣在原地,眼中的惊艳不似作伪, 心中那点忐忑顿时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得意取代, 他笑着朝她伸出手,声音也比往日温柔了不知多少,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蕴容,过来。” 他引着她走到那架秋千前,语气轻快, “孤记得你先前似乎提过一句,幼时在家中最爱缠着阿玛推秋千?这架秋千,是孤命人按你说的样子打的,” “这棵紫薇,是特意从京西最好的园子里移来的,‘盛夏绿遮眼,此花红满堂’,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他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期待,仿佛一个急于得到夸奖的少年郎, “这份生辰礼,可还……合你心意?” 微风拂过,卷起更多的紫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空气中弥漫着紫薇特有的清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旖旎的氛围。 石蕴容站在花雨中, 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耗尽心思只为博她一笑的太子, 看着这精心布置、浪漫得近乎荒唐的场景, 心中那坚硬的冰壳,似乎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而直接的“美色”与“用心”,撞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石蕴容的目光在那架缀满鲜花的秋千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她没有立刻回应胤礽伸出的手,也没有如寻常女子般惊喜雀跃, 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平淡,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疏离。 第76章 她怎么配活着! 石蕴容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直接搀扶的手, 但衣摆却顺从地拂过地面堆积的花瓣,缓步走向那架秋千, 她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侧身坐了上去, 秋千座椅上缠绕的紫藤和紫薇花枝轻轻颤动,落下几片花瓣。 她并没有看向胤礽,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轻轻点地的鞋尖上, 然后,足尖微微用力,让秋千极其缓慢地、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静,却又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和接受。 一直紧张注视着她的胤礽,看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看到她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似乎消散了许多, 整个人沐浴在月光花影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甚至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快的、如释重负的低笑, 他终于找对法子了! 原来她吃这一套! 他立刻绕到秋千后,大手轻轻握住两边缠绕花枝的绳索—— 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静谧美好, 开始轻轻地推晃秋千。 力道不大,刚好让秋千维持在一个舒适悠闲的幅度, 夜风拂过,带来紫薇的清香,卷起更多花瓣,围绕着轻轻晃动的秋千和秋千上的人翩翩起舞。 胤礽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随着秋千微荡而轻轻拂动的步摇珠串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种平静而满足的感觉, 先前所有的烦躁、憋闷、挫败,在此刻都似乎被这花香月色涤荡干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轻轻地推着秋千, 石蕴容也没有说话,依旧微微垂着头,任由秋千带着自己轻轻起伏, 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低垂的眼眸中,究竟是何神色, 是依旧的冰冷算计? 还是有一丝真正的松动? 或许连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但至少此刻, 在这片被精心布置过的天地里,在漫天花雨和朦胧月色下,在轻轻摇晃的秋千上,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似乎暂时消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的宁静。 唯有秋千绳索摩擦横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和风吹花落的簌簌声,点缀着这片寂静。 …… 永和宫, 德妃称病未出席石蕴容生辰宴, 这倒不是托词, 自那日宫宴归来,她又气又怕,郁结于心,真的大病了一场, 太医来了几趟,开了不少安神解郁的方子,却难医心病。 德妃躺在榻上,脸色灰败, 往日温婉动人的眉眼间只剩下憔悴和挥之不去的怨毒, 康熙从那之后再未来过永和宫,甚至连句安抚的口谕都没有, 这无疑坐实了她失宠的流言, 宫中拜高踩低,永和宫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 “娘娘,该喝药了。”柳儿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近。 德妃猛地一挥袖,将药碗打翻在地, 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嘶声道:“喝什么药,本宫没病!本宫是被人害的,是惠妃、荣妃、宜妃,还有僖嫔,她们一个个都见不得本宫好!都在看本宫的笑话!” 柳儿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垂着的眼眸下却是一片平静, 德妃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僖嫔!都是僖嫔这个贱人。” 若非她,小十四又怎么会被毒蜂蛰,又怎么会留疤? 她又如何会因为担心小十四受委屈,而在宴上失了神?又如何会失了万岁爷的宠爱! 她越想越觉得一切根源都在于此, “她毁了我的小十四的脸,毁了我多年的经营,毁了我的一切!” 德妃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杀意, “这个贱人!她怎么还敢活着?她怎么配活着!” 仿佛只要僖嫔死了,小十四受的苦就能消失,她宴席上的失态就能抹去,康熙的厌弃就能收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 几日后,瑞兰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凝重,低声禀报:“娘娘,永和宫那边有异动,德妃身边的掌事太监,今日悄悄去了一趟储秀宫附近,虽未直接进去,但形迹可疑,我们的人还发现,德妃近日似乎在通过乌雅氏在外搜寻一些……不常见的药材。” 石蕴容正在看内务府的账册,闻言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她终于忍不住了。” “让我们的人盯紧储秀宫,任何送往僖嫔处的饮食药物,都必须经过我们的人暗中查验。”石蕴容冷声吩咐,“另外,想办法,让僖嫔‘病’得更明显些,最好是起不了床、说不了话,但务必吊着她的命。” “是。” 瑞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石蕴容缓步走至窗边,目光越过层叠的殿宇飞檐,遥遥望向储秀宫的方向, 包衣的势力盘根错节,勾连复杂, 她暂时还不想碰, 正好让其与赫舍里氏的势力先碰一碰,最好,两败俱伤…… 不待她深想, 殿外廊下传来一阵轻盈却规矩的脚步声,伴着宫女温和的通传声, 石蕴容收回远眺的视线,转头望去, 只见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正由宫女引着,由远及近走来。 乌拉那拉氏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缎绣玉兰的旗袍, 打扮得素雅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她一进殿门,目光便被摆放在明间一侧那架璀璨夺目的《婴戏图》玻璃屏风吸引了,眼中顿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艳和赞叹,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 石蕴容唇角噙着一丝惯常的、得体的浅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四弟妹快起来坐吧。” 一旁机灵的小宫女立即搬来个绣墩 乌拉那拉氏起身后却并未直接坐下,而是转头笑着看向那屏风, “方才一进来就被这屏风晃了眼,这可真是件稀世宝贝,工艺精湛不说,这《婴戏图》的寓意更是极好,太子爷对娘娘真是用心至极,令人羡慕。” 第77章 提醒? 乌拉那拉氏这话说得十分漂亮, 既夸赞了礼物,又暗捧了石蕴容夫妻感情深厚。 “不过是个摆件,太子爷一时兴起命人打的罢了。” 石蕴容平淡笑笑。 “瞧娘娘这话说的,太子爷一时兴起都这般用心,可见平日没少给您准备惊喜了。” 福月奉上茶点,乌拉那拉氏依言坐下,又细细看了那屏风几眼,才收回目光, 转而关切地看向石蕴容的小腹,语气温婉, “娘娘近日身子可好?胃口如何?妾身怀弘晖那时,头几个月是闻不得半点油腥,只爱吃些酸的,委实受了不少罪呢。” “我倒是还好,许是月份浅的缘故,吃睡倒还正常,想来过些日子便也如你那时般了。” 石蕴容抚上小腹,眸中满是慈爱的温柔之色, 其实并不会, 这孩子从来就乖巧,上辈子她怀着她时也并未有什么不舒服。 “也许是咱们小阿哥懂事,不想叫娘娘您难受呢。”乌拉那拉氏笑道。 她絮絮地说起些孕期的琐碎小事,分享经验, 语气亲切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既不逾矩,又显得贴心。 石蕴容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 偶尔颔首,间或答上一两句“尚可”、“劳你记挂”, 应对得滴水不漏,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这几日,借着各种名目前来毓庆宫“请安”、“探望”的宗室福晋、勋贵命妇络绎不绝, 明面上是关心她孕中安否,实则十有八九,都是为了一睹这架据说华美无比、寓意非凡、更能体现太子心意的玻璃屏风, 每一波人来,都要发出类似的惊叹和艳羡,说些类似“太子爷用心”、“娘娘好福气”的场面话, 石蕴容早已应对得麻木,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倒是乌拉那拉氏, 作为德妃的嫡亲儿媳,不论私下如何,但在外人眼中实为一体, 婆母先前出了那般大丑,如今又失宠病倒, 可她倒像是丝毫未受影响,平日还照常出来交际, 这份心性,倒也很十分让人敬佩了, 见她依旧温婉地笑着,语气自然地将话题从孕期调理引向了更琐碎的宫廷闲话, 诸如近日御花园哪处的花开得最好,内务府新来了几位江南绣娘手艺如何等等, 石蕴容暗中颔首, 旁的不论,单就作为皇家福晋而言, 乌拉那拉氏确实做的不错。 心中这般想着,对于乌拉那拉氏的闲话,她也不禁上了几分心, 一时你来我往,倒是聊的融洽。 就在这看似和谐的闲聊氛围中, 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无意地轻声感叹道: “说起来,这宫里也是世事无常,前些时日还见僖嫔娘娘偶尔出来走动,听闻如今竟是病得重了,连床都下不来了?也不知是什么急症,倒叫人唏嘘。” 她的语气拿捏得极好,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点点的好奇, 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听闻的寻常事。 石蕴容端着茶盏的手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但很快便隐没在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是吗?本宫倒是未曾留意,宫中岁月长,难免有抱恙之时,不过想来静养些时日便好了。” 乌拉那拉氏见她如此反应,唇角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娘娘说的是,是妾身多虑了。” 随即面色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又将话题引到了花样子上,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就在这时,瑞兰缓步进殿,到石蕴容身边低声禀道: “娘娘,太子爷下朝,正往正殿来了——” 乌拉那拉氏闻声,立刻放下茶盏,优雅起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 “既是太子爷回来了,妾身便不打扰娘娘和太子爷了,妾身告退。” 她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随即在宫女的陪同下,翩然离去, 石蕴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凝, 乌拉那拉氏日日去永和宫请安,德妃病后又常去侍疾, 她性子又一向谨慎细致,会发现什么倒也不奇怪,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她会专程过来提醒她...... 胤礽大步走进正殿时,身上还带着些许朝堂带来的肃穆气息, 但眉宇间相较于往日下朝后的紧绷,舒展了许多, 他一眼便看到临窗而坐的石蕴容, 日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宁静的光晕, 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些什么,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许是生辰那日的“惊喜”当真起了效用,又或是此刻殿内安宁的氛围使然, 胤礽心中那点因朝务而生的烦扰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想要靠近的暖意,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很自然地在她身旁的榻上坐下,并未像以往那样隔着一段刻意的距离, “在看什么?”他开口, 声音比平日低沉温和了些许,少了些许储君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石蕴容闻声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思索时的深邃,但很快便化为平日的平静, 她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些寻常景致。” 目光掠过他依旧穿着朝服的模样,顿了顿,添了一句, “太子爷今日下朝倒早。”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 但听在胤礽耳中,却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关切,让他心情不由更好了几分, “嗯,今日事务不算繁杂。” 他随口应道,目光落在她手边小几上半盏未用完的燕窝羹上, 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碗壁,眉头微蹙, “凉了。让人换盏热的来。” 说着,便示意候在一旁的瑞兰。 这番举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理所当然的照顾,与他往日或冷漠或暴躁的模样截然不同。 石蕴容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并未阻止,只是眸光微动, 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这次带来的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有劳太子爷费心。” 新的羹汤很快送来,热气腾腾的, 胤礽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接过来,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递到她手边, “方才老四福晋来过了?” 第78章 怎么,太子爷莫不是吃味了? 虽是问话,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 想必是听了宫人的禀报了。 “是。”石蕴容接过羹碗,淡淡应道:“说是来瞧那架屏风的,赞太子爷用心,又说了些孕期的注意事项。” 提及屏风,胤礽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带着明显得意的弧度, 他看向石蕴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的大型犬科动物,偏偏还要故作淡然, “哦?不过是件小玩意儿,也值得她特地跑一趟。” 语气里的那点小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石蕴容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太子爷的手笔,自然引人注目,近日已有多位宗室福晋借口探望臣妾来瞧了。” 胤礽听着她这句,虽语气平淡,但其中的认可之意,却像是一簇小火苗, 瞬间将他心头那点隐秘的得意“噗”地一声点燃,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他极力想维持住储君的庄重和淡然, 但那上扬的嘴角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架被妥善安置在殿内显眼处的《婴戏图》玻璃屏风, 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华,画中的婴孩仿佛更加活泼生动, 他只觉得那屏风今日格外顺眼,连带着看整个正殿都顺眼了许多。 胤礽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 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叩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目光虽仍看着石蕴容,却似乎透过了她,投向了更远处的乾清宫, “老四近来……倒是颇合皇阿玛的心意,几件差事都办的妥当,条陈也写得言之有物,皇阿玛在议事时,赞了他好几次。” 他说得似乎很客观,甚至带着兄长对弟弟能力的认可, 但那略微放缓的语速,以及“好几次”这个略显强调的用词,却微妙地泄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康熙的赞赏,对于任何皇子而言都是稀缺而重要的资源, 尤其是对于他这个需要不断巩固地位的太子。 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嫉妒或危机感,储君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如此, 但那平静叙述之下,是一种对圣心流向的高度敏感和评估, 就像一头雄狮,虽然占据着主导地位,但也会时刻留意身边其他逐渐强壮起来的同伴, 这种情绪并非针对胤禛本人,更多的是针对“皇阿玛的赞赏”这件事本身, 任何兄弟得到过多的青睐,都会在他心中敲响小小的警钟, 促使他更加警醒,更加努力地去维持自己那份“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提及此事,或许并非想要石蕴容给出什么具体建议,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分享和寻求某种认同? 然而, 他那点微妙的情绪波动,并未逃过石蕴容的眼睛, 她看着他故作淡然实则暗藏计较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也会有这种类似于比较和在意的时候。 她抬起眼,看向胤礽, 故意放缓了声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问道: “怎么?太子爷莫不是……吃味了?”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简直是挑衅, 但此刻气氛尚佳,两人关系微妙缓和, 她这般半真半假地问出来,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夫妻间调笑的亲昵。 胤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竟也没恼, 若是旁人敢这般打趣他,他早就变脸了, 但不知为何,这话从石蕴容口中说出,带着那点罕见的生动表情,他竟觉得还不赖?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储君固有的、却又比平日松弛几分的傲气, “孤吃什么味?老四办事稳妥,得皇阿玛青眼,是他应分的,难道孤这太子之位,还需与兄弟们争风吃醋不成?” 他巧妙地将“吃味”的对象从兄弟争宠偷换概念为了储位之争, 轻飘飘地绕开了这个略带尴尬的玩笑,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目光也变得深沉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不过,说起老四,德妃终究是他和十四的亲额娘。” “皇阿玛即便再不喜德妃日前失仪,看在老四和十四,尤其是……老四近来颇合心意的份上,总归是要留几分薄面的。” 点到为止,他相信她能听懂。 石蕴安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她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 “太子爷思虑的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德妃娘娘经此一事,想必也能静思己过,倒是十四弟年纪尚小,骤然见额娘如此,怕是要受些惊吓,还需多加安抚才是。” 她这话,既认可了胤礽的判断,又将焦点引回了“母子亲情”和“幼子无辜”上, 提醒他德妃之事的关键或许在十四阿哥身上,而非四阿哥, 同时再次强调了“静思己过”的必要性——即德妃的失宠是咎由自取,且仍需惩戒。 胤礽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总是能在这种时候,感受到石蕴容与他思维上的某种同频, 她总能精准地理解他话语深处的含义,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 既不越矩,又能切中要害, 这种默契,是他在其他任何女人身上都从未感受到的。 “嗯,”他应了一声,心情似乎又明朗了些, “十四弟那边,孤会留意。” 石蕴容不再回话,而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碗中的燕窝羹,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罕见的、平和静谧的气息。 胤礽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也没有再没话找话, 他发现,似乎只要他不刻意去“讨好”或“试探”,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气氛反而不会变得僵硬,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鼻尖萦绕着羹汤的甜香和她身上极淡的、清冷的香气,竟让他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用余光打量着她, 今日她未施粉黛,脸色却比前些时日红润了些许, 低头用餐时,颈项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显得格外温顺安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的嫡子…… 一种混合着奇异感和责任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石蕴容有所察觉,抬起眼来看他。 胤礽猝不及防,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竟莫名有些耳根发热, 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没话找话地指着窗前一株开得正盛的花:“那株…嗯…墨菊,开得倒好。” 石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虽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两人之间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感,确确实实是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彼此都在试探和适应的微妙温情,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方被阳光笼罩的静谧空间里,隔阂似乎真的消融了些许。 胤礽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看来,老三那小子说的“陪伴”,也不全是废话。 第79章 凭什么还要爷为她跪? 殿内烛火平稳,只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 石蕴容正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地方志,李嬷嬷在一旁安静地打着络子。 瑞兰脚步轻捷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身后跟着一个面色惶恐、垂着头的小宫女。 “娘娘,”瑞兰福了一礼,声音压得低低的, “储秀宫那边传来消息,僖嫔娘娘……殁了。” 那小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回、回太子妃娘娘,僖嫔娘娘是昨夜突发急症,太医赶去时,人已经没了,说是、说是暴毙而亡。” 她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 李嬷嬷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下意识地看向石蕴容。 然而,石蕴容的反应却平静得令人意外, 她翻动书页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只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和冰冷的讥讽。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惊讶或惋惜,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 “按规矩处置便是,下去吧。”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瑞兰上前一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记得之前娘娘是吩咐过要留意僖嫔安危的,虽然后来…… 石蕴容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是本宫将人撤回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上凹凸的纹路, 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太子说得对,皇上纵使再不喜,德妃终究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生母,这层身份,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本宫若再强行插手她二人之间,让万岁爷瞧出端倪,反倒不美。” 她收回目光,看向瑞兰和李嬷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只是本宫也没想到,乌雅家的手,竟然能伸得这么长,动作能这么快。”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感叹, “在这紫禁城里,包衣出身盘根错节的势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在宫中经营多年的赫舍里氏的护持下,竟还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人‘暴毙’了结。” 这话像是在说与瑞兰和李嬷嬷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中蕴含的深意,让经历丰富的李嬷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来,” 石蕴容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起来,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本宫还是小瞧了这位‘温婉贤淑’的德妃娘娘,和她身后的乌雅一族。” “娘娘……”瑞兰试图安慰, 石蕴容却已经缓和了神情,淡声吩咐道: “做好准备吧。” 准备……给这场大戏做个结尾。 “是。”瑞兰半张开的口调转话锋,轻声应道。 …… 次日,圣旨下达,追封僖嫔为妃,以贵妃之礼厚葬, 储秀宫一片素缟,香烟缭绕, 丧仪规模虽不及真正的贵妃,却也颇为隆重, 宫内嫔妃、诸位阿哥、福晋依制前来致哀,皆身着素服,面容哀戚, 现场一片压抑的寂静,只闻僧侣诵经梵音与偶尔压抑的啜泣。 石蕴容及胤礽站在前列, 依足规矩行礼如仪,姿态一丝不苟, 虽对僖嫔并无太多感情,但皇家的体面和规矩不容有失。 然而,就在这庄重肃穆的时刻,站在稍后位置的十四阿哥胤祯,却显得极其焦躁不安, 他年纪尚小,又一向被德妃宠坏了,对生死之事半懂不懂, 加之德妃近日因病未曾前来,更让他失了管束和依靠, 不知从何处听来了些风言风语,将僖嫔之死与自己额娘近日的“病”和“失宠”模糊地联系在了一起, 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怨愤和不平。 当司仪官唱喏,要求众人再次行礼时, 胤祯竟猛地扭过头,小脸上满是倔强和叛逆,大声嚷道: “爷不跪!她是个坏人!她死有余辜!” 童言无忌,却声惊四座! 刹那间, 所有诵经声、哭泣声都戛然而止, 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小小的、口出狂言的身影上, 灵堂之内,落针可闻, 负责丧仪的内务府大臣和礼部官员脸都吓白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十四弟,住口!” 四阿哥胤禛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猛地转头厉声呵斥, 他素来重视规矩体统,十四弟此举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仅是对死者的不敬,更是公然挑战皇阿玛的旨意和宫廷法度。 然而,被当众呵斥的胤祯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更加激动起来, 他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对着胤禛的方向,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 “爷没说错,她就是坏人,她害的爷被毒蜂蛰,害得额娘生病,她死了活该!凭什么还要爷为她跪?” 如同平地惊雷, 几位胆小的嫔妃已经吓得用手帕捂住了嘴,连连后退。 惠妃、宜妃等人交换着隐晦看热闹的眼神。 石蕴容担忧的面色微顿,与对面的胤礽悄无声息的交换了个默契十足的眼神, 视线交错不过一瞬间, 胤礽脸色转眼便阴沉下来,石蕴容仍旧满脸担心。 身后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担忧地看向胤禛, 胤禛被弟弟这番混账话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就想将他拽过来捂住嘴, 然而十四阿哥却像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甩开他,继续哭闹, “别碰爷!你们都一样!都不是好人!” 场面彻底失控, 谁也想不到,一场本该肃穆哀戚的丧仪,竟会演变成如此荒唐难堪的局面, 就在兄弟二人眼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起手来时—— “放肆!” 一声冰冷至极、蕴含着滔天怒意和不容置疑威压的断喝, 如同惊雷般炸响,骤然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第80章 胤礽:多亏了咱们太子妃娘娘 只见胤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沉如水, 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那还在闹腾的十四阿哥, 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储君的凛然威势,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十四阿哥忧伤过度,精神不济,” 胤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硬,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 “还不将阿哥送回乾西五所好生看顾,传太医诊治。” 周围那些早已吓傻了的太监嬷嬷们如梦初醒, 随着这声令下,如同拿到了救命符咒, 立刻就有几个健壮的太监上前,几乎是半强制地要将十四阿哥抱离现场。 “爷不走!放开爷!爷没病!” 十四阿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制激得更加愤怒, 一边剧烈挣扎,一边还在不管不顾地嚎嚷: “你们这群狗奴才,把爷放开!她死有余辜,她活该!” 孩童尖利又充满怨毒的哭喊声在庄严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骇人, 一遍遍重复着那大逆不道的字眼,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几个太监吓得手都软了, 却又不敢违抗胤礽严令, 只能硬着头皮,几乎是捂着十四阿哥的嘴,狼狈又迅速地将仍在踢打哭闹的他强行拖离了灵堂。 哭闹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灵堂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比之前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惊恐和尴尬,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太子的脸色,也不敢去看四阿哥那铁青的面容。 胤礽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众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丧仪继续。”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经此一闹,这场追封的丧仪早已变了味道, 表面的肃穆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每个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谁都不是傻子, 十四阿哥这番话, 都不用他们细想,便能想通僖嫔的死必定与德妃有关。 丧仪草草结束,那些宗室、命妇们恨不得立即飞身回府,生怕牵扯进后宫争斗。 随着众人离开,十四阿哥那番言语,也如同风一样传开。 康熙闻讯,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龙颜震怒, 他之前对德妃失仪之事已有不满, 但看在老四和十四的份上并未深究, 如今竟牵扯出嫔妃暴毙、皇子当众喊出“死有余辜”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这已不仅仅是妇德有亏,而是涉及人命、动摇宫闱秩序的恶性事件, 更是将他这位皇帝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查!给朕彻查!” 康熙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滔天怒意, “僖妃死因,十四阿哥言行,永和宫上下,一应人等,给朕仔细地查!朕倒要看看,这后宫之中,究竟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永和宫, 德妃因连日“卧病”,精神本就萎靡恍惚,对外界风波尚且知之不详, 只隐约感觉宫内气氛诡异,伺候的奴才们愈发战战兢兢, 她正强打精神,由柳儿扶着喝药, 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挽回圣心,如何消除十四那日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宫人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你们不能进去,娘娘还在病中。” “奉皇上口谕,搜查永和宫!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宫人的哀求。 下一秒,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梁九功带着一队嬷嬷太监们,如同煞神般涌了进来, 瞬间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内殿挤得水泄不通,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入,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映出一片森冷肃杀之气。 德妃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手一抖, 药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裙摆,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尖利颤抖, “梁、梁总管……这是做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本宫寝殿?” 梁九功拱了供手,却丝毫没有半分以往的敬意, “奉皇上口谕,彻查僖嫔娘娘薨逝一案及相关事宜,永和宫上下,一应人等、物件,均需接受查验,冒犯之处,还请德妃娘娘见谅。” “搜!” 梁九功根本不理会德妃的质问,猛地一挥手。 一声令下,那些嬷嬷太监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首饰盒被打开倾倒,衣柜被翻检,书架被挪动,甚至连床榻铺盖都未能幸免, 动作粗暴而迅速,丝毫不顾及这位昔日宠妃的颜面。 德妃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寝宫被如此践踏, 看着那些隐秘的、或许藏着某些见不得光东西的角落被暴露在人前,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冰凉,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 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绝望。 “皇上…皇上…” 她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彻底的恐惧。 她知道,完了。 这一次,恐怕不是失宠那么简单了。 毓庆宫, 窗明几净,室内飘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些许外界带来的血腥与戾气, 胤礽与石蕴容隔着一张紫檀小几相对而坐,几上摆着两盏牛乳,热气袅袅, 方才灵堂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仿佛已被隔绝在外, 胤礽端起茶盏,指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当当,不见丝毫之前的震怒余波, 石蕴容执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并未立即饮用, 目光落在胤礽身上,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客观的赞许,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今日之事,太子爷处置得极当,于众目睽睽之下稳住大局,保全了皇家体面,是为一;” “于十四弟言行无状之际,果断呵斥并将其带离,既是管制幼弟,免其铸下更大错处,亦是全了兄弟情谊,是为二。 “储君风度,莫过于此。” 胤礽闻言,抬起眼看向她,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低沉, “多亏了太子妃娘娘洞察仔细,方能如此顺利。” 简介 自瓜尔佳石蕴容嫁给太子起,她就明白,她不只是太子妃,更是康熙用来打理后宫、妆点太子身份的工具, 她要担起瓜尔佳氏一族的荣耀,要规劝太子,要为天下女子树立端方贤良的典范, 她不能妒忌、不能吵闹、时刻谨记规行矩步,活的仿佛框起来的木头人。 直到太子二废,她一同被圈禁,眼睁睁看着自己独女被抚蒙惨死,她这才醒悟,端方无用、贤良友善更是狗屁。 再睁眼,她重生到了康熙三十五年,她与太子刚刚大婚一年后的天坛祭天之时, 重活一世,她势要活出想要的自己! 于是,当晚,祭天回宫后,石蕴容就把太子胤礽按到了榻上。 太子震惊!太子不解!太子暴怒:“瓜尔佳氏你竟敢以下犯上?” 看着想动手的太子爷,石蕴容微微一笑,先一步把人揍了, 不仅揍了,还顺便给吃干抹净了。 事后,太子一脸怀疑人生的看着石蕴容:瓜尔佳氏,你疯了? 石蕴容:我就是疯了!太子爷若想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您堂堂储君被自己的福晋打了,大可叫人来! 太子张目结舌,气的大喊要废了她! 可第二天她还是外人眼中端方得体的太子妃,不仅半点事儿没有,太子还不敢再轻易动她。 石蕴容从此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太子不听话怎么办?揍他! 太子放任宠妾恃宠而骄怎么办?揍他! 太子要被废了怎么办?还是揍他! 可没想到,揍着揍着,她专宠了;揍着揍着,太子登基了;揍着揍着,包子就出生了…… 第1章 瓜尔佳氏,孤要废了你! “你、你竟敢打孤?!”爱新觉罗·胤礽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相较于被打的疼痛与愤怒,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震惊, 作为太子爷,从小到大,除了幼时和老大打架,就连皇阿玛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却被自己的太子妃打了? 石蕴容冷嗤一声,“打你就打你了,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唔!” 为防止他继续叫嚷,石蕴容抓起手帕就塞进了他口中,随后一个翻身压在了他身上,双手左右开弓,拳拳到肉,又避开了面部、手臂等日常中可能会露出的部位。 胤礽一面挣扎,一面瞪着眼睛怒目而视, 毒妇! 这个毒妇!竟敢殴打储君! 他要废了这个毒妇! 门外,早在听到二人倒在榻上的动静时,大宫女便以“不得打扰太子、太子妃亲近”为由,将人都赶的远远的, 如今听到房内的闷哼声,众人还以为是夫妻和乐,更不敢轻易过来打扰。 房内, “嘭——都怪你偏宠妾室!嘭——都怪你没用!都怪你!我的宝珠……” 要不是胤礽太废物,两废两立,她又怎么会被一同圈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老四那个包藏祸心的远嫁蒙古受尽折磨惨死? 重生回来的石蕴容边打边低声骂着,越打越气,越想越委屈,泪珠起先还衔在眼里,打着打着就落了地。 胤礽被她的眼泪砸了一脸,心中气愤羞辱交加,想咒骂瓜尔佳氏你疯了,无奈口中团成团的手帕死死堵着,半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用眼瞪她。 石蕴容出身武将世家, 满洲姑奶奶又从小就学习骑马射箭,纵使平日里表现的再端庄,力气和制敌手段是不缺的, 胤礽挣扎半响没挣脱开,反而被她磨起了火气,眼睛越来越红。 夫妻二十余年,石蕴容实在太了解他,只看他这幅样子便知晓他在想什么,心中的悲愤瞬间化为乌有, “太子爷您还真是死性不改啊。”她嗤笑一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肚子。 “唔!唔唔唔!” 石蕴容自上而下扫视他一周,又盯着他尚且年轻张扬的脸看了半响,眉梢一挑,挥手就把胤礽身上的衣衫除尽。 “唔?” 没有理会胤礽的疑惑震惊,她直接抽出手帕,将双唇贴了上去。 前世过了一辈子,她都不被胤礽看在眼里, 她瞧着他宠爱侧福晋李佳氏,疼惜唐氏、程氏,对她们处处体贴,温柔以待,偏偏对她这个太子妃漠视冷待, 可她作为太子妃要为天下女子树立端方贤良的典范,不能妒忌、不能吵闹、需时刻谨记规行矩步…… 她规矩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最终却落得个被他连累圈禁至死,连独女都保不住的下场, 如今有幸重活一世,什么规矩体统都去死吧! 她必要让胤礽尝尝她的感受,也要如同这个太子爷般肆意的活一回! 胤礽挣扎的动作一滞,微红的双眸瞬间瞪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石蕴容,随即更加猛烈的挣扎起来, “瓜尔佳氏……你竟敢……” 通红的脸上满是羞恼和屈辱,一向肆意张扬的眼中翻滚着腾腾怒火,因挣扎许久而被绸缎勒紧的手腕也微微泛起红意,偏偏却动弹不得。 石蕴容望着这样的胤礽,心中不由畅意, 原来占据上位是这样的感觉啊, 可真是—— 好极了! 她微微一笑,顶着胤礽威胁嫌恶的目光,挥手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又用手帕将小他缠了一圈又一圈,随即狠狠握住。 胤礽下意识一颤,连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和缓起来, “瓜尔佳氏你、你要做什么?!孤警告你……唔!” “太子爷,臣妾有名字的。”她语调轻柔,眸中却满是偏执癫狂, 明明大婚当日是问过夸过她名字的,怎的过了一辈子直到死,她都没听他再喊过一次她的名字, 不是瓜尔佳氏就是福晋、太子妃! 怎么,她在他眼里就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吗? “石蕴容。” “您可要记牢了,再喊错,臣妾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哦。” 她用修长尖锐的指甲狠狠刮了一下,眼神示意胤礽。 胤礽羞愤欲死,强忍着感受,偏过头去不看她,也不开口。 石蕴容眸色微沉,声调拔高,“您可记得了?” “你这个毒妇,简直是疯了!” “臣妾就是疯了,今日您不叫臣妾满意,臣妾现在就叫人进来,让他们也瞧瞧当今太子爷是如何被自己的太子妃……” “记得!孤记着了!”胤礽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忙打断她的话。 “臣妾叫什么?” “毒、石蕴容!蕴容!” 感受到她愈发收紧的动作,胤礽连忙按照她的意思唤道。 “真乖。” 她奖励般的轻抚了下他,慢慢松开手, 就在胤礽即将松了一口气时,又转手压着他继续了方才本应该继续下去的动作…… 次日一早,一夜好眠的石蕴容睁开双眼入目就看到双猩红的双眼, “从孤身上滚下去。”胤礽嘶哑着声音低声道。 石蕴容眨了眨眼, 哦,她忘了,昨夜对重生之事太过惊诧,又怀揣着前世满满的怨恨与不甘心肆意了一场,忘记给胤礽松绑压在他身上直接睡了过去, 如今观他目下浓烈的青黑之色,想来是被她气的一夜未睡。 她动了动身子,缓缓起身,顺带好心的帮他揉了揉僵硬发麻的身体, “不好意思了,太子爷。” 这满不在乎,甚至有些挑衅的语气,让胤礽额角青筋直蹦,他再也忍无可忍怒骂一声: “瓜尔佳氏,孤要废了你!” 第2章 只要您不怕丢脸,尽可出去说 石蕴容扬了扬眉,“您要废了臣妾,理由呢?” 胤礽被气笑了,用力扯着仍旧在缠在软榻上的双手,“你还好意思问孤理由,你寡廉鲜耻、目无尊卑、以下犯上、殴打储君,还、还……” 眼看胤礽仿佛不耻再说下去,她微微一笑,好心的接上:“还不顾您的意愿,强行与您行夫妻敦伦之事,甚至是压在您上……” “住口!” 她话没说完就被胤礽冷声打断,“你竟还敢宣之于口,真是不要脸。” “给孤松绑,否则孤这便叫人来把你压入宗人府凌迟处死!” 威胁她?她都死过一次的人了,会怕这个? “太子爷若想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您堂堂储君被自己的福晋打了,大可叫人来!”石蕴容扯扯唇角,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 “还是说,您想让旁人也瞧瞧您如今这幅模样?” 胤礽偏头,用力甩开她的手,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毒妇,皇阿玛和孤以往竟是看错了你,怎么,如今不装了?” 听到这话,石蕴容眼前不由闪过前世种种,脸上的戏谑散去,闭目苦笑一声,“是,臣妾累了,不想再装作端庄贤良了。” “您说看错了臣妾,臣妾也觉得看错了您,”她将所有情绪压下,睁开双眼,上前解开禁锢着他手腕的绸缎, “您要废便废,臣妾还要去寿康宫请安,便不送了。” 说完也不管胤礽转身去了屏风后更衣。 身后的胤礽黑着脸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道:“瓜尔佳氏,孤要不废了你,孤就不姓爱新觉罗!” 丢下这一句便穿好衣服,转身大迈步离开。 石蕴容听到门被大力合上,不以为意的扯了扯唇角,叫人备水洗漱。 大宫女瑞兰领着人进来,见石蕴容正自己换衣,忙上前伺候。 瑞兰小心看了眼她的脸色,轻声道:“娘娘,奴婢方才瞧着太子爷走前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可是发生了何事?要不奴婢去同何公公说说,劝劝太子爷?” “不必。”她丢开帕子,倚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眼下皇上亲征在即,就算胤礽真的闹起来,也有皇上压着, 更何况,以她的了解,胤礽那么好面子,就是死也不会让旁人知道他被女人打了的事, 只要这点不漏出去,就算说破天,他也废不了她。 “可是……”瑞兰欲言又止, 总感觉今日的娘娘与以往不同。 “好了,本宫自有分寸,快些收拾吧,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是。”众人不敢再多嘴,手脚麻利的服侍她洗漱更衣。 负气而走的胤礽脚下步子飞快,一路出了毓庆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守门的太监想要去通传,却被他一脚踢开,“滚开。”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起身,也不敢多嘴,只点头哈腰的目送胤礽直驱而入。 “是保成来了啊。”殿内康熙正在宫人的伺候下梳洗,听见动静也不意外,只淡淡扫了眼,便继续用帕子擦脸。 “皇阿玛。”胤礽打了个千,挥手示意一众奴才退下。 众人不敢做声,还是大总管梁九功看了眼康熙,得了点头的示意后才挥手带众人告退。 “行了,何事。”康熙瞥了眼胤礽怒气满满的神情,脑中闪过几个念头,将手中的帕子随意一丢,坐到龙椅上,等着他的下文。 “皇阿玛,儿子要废了瓜尔佳氏那个毒妇!”胤礽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眸中闪过一丝屈辱, “瓜尔佳氏”四个字压的极低,仿佛连提都不想提及。 康熙本还算温和的脸色瞬间黑了个彻底,“混账!” 呵斥完仍觉不够起身踱步到他身前立定,冷声斥道:“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与此同时,石蕴容刚踏入寿康宫便被一众后妃及妯娌们带着戏谑的视线扫过, 宫中到处都长了眼,太子昨夜留宿正院,晨起又怒气冲冲的离开,这事她们一大早就得了消息,可不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如今见她来,恨不得一双眼睛贴在她身上,好看出她平静面容下的窘迫。 “蕴容来了,不必多礼了,来,到皇玛嬷身边来坐。” 瞧出众人的心思,皇太后对这个素日孝顺的太子妃不免起了些怜意,出声替她解围。 “谢皇玛嬷。”石蕴容唇角勾起一抹笑,无视众人的视线,缓步到太后身侧下手处坐下, 刚坐稳,左侧便传来一道温慈的嗓音,“瞧着太子妃面色有些憔悴,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她转头就见惠妃一脸关切的望着她,仿佛话中并无他意。 “惠额娘哪里的话,一大早太子歇在正院,太子与太子妃夫妻和睦的消息都传遍了,太子妃又怎么会憔悴呢?” 不待她张口,三福晋便接下惠妃的话茬,说完自己却是忍不住笑了,被自家婆婆荣妃瞪了一眼后,忙拿起帕子遮住唇角。 石蕴容瞧着几人的眉眼官司,不禁扯了扯唇角, 太子虽与大阿哥不睦,但大福晋却是个厚道人,从未在人前与她争过嘴, 反倒是这个三福晋,同三阿哥一样,总是上蹿下跳的平白惹人烦, 上辈子她顾及着名声,也不愿太子兄弟间为难,对董鄂氏多有包容,如今……呵! “三弟妹倒是消息灵通,听闻三弟近些日子也常在正院,想来三弟与三弟妹夫妻之间也十分和睦了。” 众人闻言不由轻笑一声,纷纷将视线投向三福晋, 谁不知三阿哥偏宠侧福晋田氏,而前些日子三福晋趁三阿哥忙于准备御驾亲征伴驾,无暇顾及后院,寻理由狠狠罚了田氏,三阿哥知晓后不仅免了田氏的罚,还日日去正院和三福晋吵。 被众人目光盯的难堪,三福晋脸上的笑迅速僵硬,张了张口,半响却只是干巴巴吐出一句, “太子妃说笑了。” 石蕴容淡笑一声没再理会她,三福晋面上愈发难堪,咬牙垂下头去。 太后瞧了,呵呵一笑,开口换了话题,“三日后,皇帝便要御驾亲征了,各项事宜可都安排好了?” “是,皇玛嬷放心,孙媳都安排好了,还叫人检查了三五遍,必不会出差错。” “有蕴容在,皇帝和哀家才能少操点心。”太后一脸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夸赞道。 “可不是,不仅如此,自打太子妃打理公务,臣妾们的日子啊也都舒心不少呢。”宜妃亦是爽朗笑道, 惠妃、荣妃等人见状也连忙接话奉承, 一时殿内气氛大好,丁点儿都看不出方才针锋相对的样子。 偏偏此时,有几个宫女太监在殿外不停地张望, 见此他们各自的主子不由微微皱眉,纷纷眼神示意,很快,众位主子身边的贴身宫女便悄声出去询问, 不知是说了什么,听到消息的宫女们便露出大惊失色的模样, 这些主子还在疑惑究竟是何事,就见一小宫女飞速进殿向太后耳语了几句,紧跟而来的是同样给石蕴容禀报消息的宫女, “太子爷现下在乾清宫,说要废除您的太子妃位。” 第3章 石蕴容:去,请太子爷来! 消息传开不过一瞬,众人脸上的神情比之方才大惊失色的宫女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连素来嘴上不饶人的三福晋等人都纷纷眉头紧锁, 若连太子妃尚且都能说废就废,那更遑论是她们。 一时间殿内福晋们人人自危,后妃们也心中直打鼓,还是年纪大经历多了的太后率先反应过来,说了声“累”让众人退下,只留了石蕴容。 石蕴容顶着一众或怜悯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神情,勾起得体的微笑,静待太后同样同情的宽慰。 “莫忧心,你是个好的,只要你没有错处,皇帝和哀家都会帮你劝保成的。”太后拉住她的手,轻拍了拍,安抚道。 她听得懂太后的言外之意,不过也并不在意,只温顺低头瞧着二人相握的手,“是,多谢皇玛嬷。” 太后长叹一声,又嘱咐了几句,才放她离开。 石蕴容在瑞兰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寿康宫,还未走远便在角落瞧见几个探头探脑的奴才, 见被发现也并不似以往的诚惶诚恐,只匆匆施了一礼便快步跑远。 “哎!”瑞兰气的大喝一声,就要冲过去。 石蕴容连忙伸手拦住她。 “娘娘,这样不懂礼数的奴才,实在是放肆,奴婢这就命人查下是哪个宫的,去治他们的罪。” 瑞兰小心看了眼她的神色,轻声道。 “算了,今时不同往日,不必理会他们,回吧。” 都传出要废她的消息了,还指望这些奴才们有多恭敬吗,就算是打杀了这几个,还会有那几个。 “娘娘!”瑞兰惊讶地抬头,却在触及她淡漠的神情后又快速垂下头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回去,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搀扶着她往毓庆宫方向走去。 石蕴容无视几人小心翼翼又欲言又止的模样,淡然的走回宫, 刚踏入毓庆宫的门就见自己的陪嫁李嬷嬷迎过来,同样的满脸小心,“娘娘回来了,今日小厨房做了些新鲜花样,等着娘娘赏脸去用呢。” 石蕴容点点头,直直往寝殿走,“昨夜歇息的不好,现下有些累了,早膳就放在寝殿用吧。” 听她提及昨夜,李嬷嬷顿时心头大跳,忙用眼神询问身侧的瑞兰, 瑞兰心疼的看了眼前方的石蕴容,抿唇摇了摇头,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石蕴容没理会几人的眉眼官司,进了寝殿净手后便坐到桌前用膳, 小厨房所谓的新鲜花样,也不过是加了新鲜干果与时令果子的酥饼,眼下或许新鲜几份,但前世她已吃过数次,没什么好稀奇的, 偏偏这幅模样落到李嬷嬷及瑞兰等人眼里便成了食不下咽,不禁纷纷心中酸涩,面含心疼。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李嬷嬷凭着资历站了出来,凑到石蕴容身边,纠结半响,刚张开口,却见她放下银筷,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唇角, “去,着人去前院,等太子爷回来后请他来正院一趟。” 此时的乾清宫内,面对康熙的质问,胤礽当然不会将真实原因说出,更何况他也说不出口,只随便找了个理由, “瓜尔佳氏大婚一年仍无所出,犯七出……” 话还没说完,就被康熙砸到脚边的茶盏给住了口。 “混账!” 康熙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吐出这个字便不再看他。 “皇阿玛!”胤礽仍想再争取争取,被闻声赶来的梁九功劝住,“太子爷,您还是先让万岁爷缓和一下吧。” 康熙见他还立在原地,忍不住皱眉呵斥道:“出去!” 胤礽双唇紧抿,不甘心的看了眼梁九功帮着顺气的康熙,终究是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殿。 “万岁爷、万岁爷您消消气,太子爷也不过是一时气话,想来过几日便好了。” 梁九功低声劝慰着,但半句石蕴容不好的话也说不出, 太子妃的贤良宫中有目共睹,上侍奉太后勤勉用心,下友爱兄弟处处关怀,更不用说东西六宫公务打理的是井井有条,挑不出半点不好, 至于这“无所出”,宫中上下谁人不知太子爷不喜这位端方的太子妃,一月都去不了太子妃院里一次, 太子爷都不配合,这想“出”也“出”不了啊! 但是太子妃在外从未有半句怨言,仍恪守本分,维护太子名声,精心打理后院, 要他说,太子妃可是万里挑一的贤妻了,万岁爷素日也对这个亲自挑选的太子妃赞不绝口, 眼下万岁爷亲征在即,太子爷不说安排好出行事宜,居然还来无理取闹, 看把万岁爷气的! “你去,查查毓庆宫和太子近日的行踪。”康熙缓过气,摆手示意。 他倒想看看,这个逆子究竟在想什么。 “嗻。” 另一边,没能得偿所愿的胤礽出了乾清宫便命人去传索额图入宫, “爷,那现下是去?”何玉柱边瞄着他的脸色边小心翼翼的问。 虽然他也不懂太子爷为什么非要废了太子妃,甚至觉得太子妃很好,但主子心情不爽,他作为奴才的,自然不会去主动触霉头。 “回毓庆宫。”等索额图来帮他想主意废了那个毒妇! 丢下这句胤礽便大步流星的往毓庆宫走。 谁料前脚刚进了毓庆宫的书房,后脚便有人来报说太子妃身边的太监求见。 “爷?”何玉柱小心请示道。 胤礽冷哼一声, 这是听到他要废她的消息,心中惧怕,命人请罪来了? 不过竟然请罪都不亲自来,真当他这个太子爷是泥捏的不成? “不见……不,让人进来。”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说到一半突然调转了话锋,眸中也闪过一丝期待。 很快,人被带了进来。 来的是石蕴容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王以诚, 他心知目前情形,不敢放肆,甚至比一般小太监都要恭敬,余光瞥见胤礽衣摆一角便忙不迭的跪下行礼问安,飞快说出此行的目的: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妃有事想请您去正院一趟。” 胤礽皱了皱眉头, 不是来替瓜尔佳氏告罪的? 他又扫了眼四周,没见到像是带了什么用来赔礼道歉东西的样子。 “放肆!” 还把自己当成金尊玉贵的太子妃呢?还想等着他过去瞧她? 呵, 就算瓜尔佳氏现在过来跪着求他,他也非废了她不可。 还有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胤礽阴森森的盯着王以诚看了半响,直至看到他额角冷汗滴落在地,又冷嗤一声,“拖出去。” 这句话配合着那森然的语气,无异于拖出去处死。 王以诚吓得一抖,头猛猛磕到地上,刚想要求情,就被何玉柱带人捂住了嘴,只能无助的呜咽。 眼看他即将被拖下去,房门当啷一声被大力推开,石蕴容迈步进来制止了何玉柱的动作, “拿一介奴才撒气,太子爷真是愈发出息了。” 第4章 毒妇,你敢! 看到她的身影,胤礽的脸色瞬间黑了,嘴角却挑起一抹欠揍的微笑, “怎么,知道怕了?”来请罪求他了? 哼,就算这个毒妇当场跪下痛哭流涕的反省求饶,他也绝对不会心软半分! 石蕴容瞥了他一眼,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可惜,她却是不能让他如愿了, “臣妾命人来请太子爷,太子爷不愿过来,臣妾只能来寻您了。” 她勾唇一笑,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何玉柱等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也不敢动。 胤礽双眸一眯,怒道:“太子妃真是愈发猖狂了,都耍威风耍到孤面前了。” 她讽他一句“出息”,他还她一句“猖狂”,也算是公平, 石蕴容没跟他一般计较,反而顺从笑道:“臣妾原是有些体己话要跟太子爷说,才让奴才们下去的,不过既然太子爷不许,那便罢了,” 她将“体己话”三字咬的极重,末了又意味深长添了句: “毕竟太子爷身边伺候的都是亲信,想来也不会随意将您这的消息说与旁人听。” 胤礽意会到了,瞬间心火更盛,“你威胁孤?你可知道上一个敢威胁孤的人的下场?” 石蕴容眉梢微挑:“瞧您这话说的,臣妾不过是言明其中利害罢了,哪里就像您说那般严重了。” 胤礽眸光微沉,其中似翻腾着无边怒火,死死盯着她,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她恐怕早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半响后,却突的扬了扬眉,扯唇露出个满含恶意的微笑,挥手让众人退下。 何玉柱等人早已被这个夫妻二人之间剑张跋扈的氛围吓得半死,巴不得早点出去,如今得了令,一眨眼的功夫就散了个干净。 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被关上,石蕴容收了脸上的恭敬,一步步走向胤礽。 胤礽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冷眼瞧着她的动作,脸上也不复方才般的怒火。 石蕴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前停下,抬眸, 二人视线相接,仿若兵戎相见,眉眼间似火星飞溅,僵持不下。 良久,许是默契又或许是一方发现了另一方的意图,二人同时动了。 胤礽一脚踹出, 这一脚他丝毫没有留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笑话,昨夜完全是因事发突然,他没有防备才被这个毒妇辖制住,如今他怎么可能还会让一介女流再碰到他半分。 眼看就要踹中石蕴容,胤礽眉梢微扬,唇角弧度越扯越大, 这一瞬他就连过后如何嘲讽,报复她的话都想好了。 却不妨瞧见石蕴容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 一根软鞭?! 只见那只握住它的手微微一抖,就将他踹出去的脚狠狠缠住。 石蕴容微微一笑, 笑话,她都知晓他有了戒心,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她手上用力一拉,只听惊呼一声胤礽便仰头倒在椅背上, 这还不算完,她又拉着鞭子往后一扯,胤礽便被拖到了地上。 “你!毒妇!”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又被她眼疾手快的用鞭子五花大绑起来。 眼看梅开二度,胤礽也不似昨夜那般慌乱,甚至只略挣扎了几下,见挣扎不开就放弃了,只一双桃花眼瞪的溜圆, “毒妇,你又要做什么?” 石蕴容挑了挑眉,拿软鞭把直直戳着他胸口, “听闻您去乾清宫请旨废太子妃了,结果如何,万岁爷怎么说?”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胤礽就来气, 真不知素日这个毒妇给皇阿玛灌了什么迷魂汤,连亲儿子都不顾了,只护着她。 他不张口,石蕴容也猜到了大致情况,笑的愈发有恃无恐。 “你个毒妇莫要得意,若是皇阿玛知晓你对孤做的事,下令凌迟处死都是轻的。”胤礽见状恶狠狠道。 “那太子爷就去告状喽!”左右丢脸的也不是她。 胤礽气极,下意识想动手,却又被身上勒紧的鞭子给挡住,只好偏过头不去看她, 上辈子加一块这也是她头一次见胤礽这幅窝囊的模样,不由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心底却又突的涌起股子涩意,嘴角的笑半僵不僵的, 瞧着十分骇人。 胤礽心中直打鼓,“你、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石蕴容回神,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视而过,幽幽道:“太子爷可知,消息传出去,臣妾在寿康宫得了个好大的没脸。” “哼,那也是你罪有应得,你大不敬,孤没直接废了你都算好了的,还想要脸面?你如今还能全身全尾的坐在这就感谢漫天神佛吧,居然还敢对孤甩鞭子,孤奉劝你,你……” 胤礽起先还高兴,越说越起劲儿,恨不得当场给她定下个一百零八条罪状, 可说着说着便发觉出她眼神中透露出的凶光来,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彻底消失。 “孤警告你,若是孤这个储君有何损伤,瓜尔佳石蕴容你也走不出这个屋子的!” 石蕴容缓缓直起身来,在胤礽惊恐的视线中忽然露出个粲然的笑, “臣妾很高兴,太子爷这回喊对了呢。” 丢下这句她猛地转身一步步往房门处走去。 她受了那么些的辱,凭什么这个罪魁祸首还能在外上蹿下跳的给她找麻烦! 胤礽见状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停下!站住!瓜尔佳石蕴容你给孤站住!” 他几近喊到破音,她却理都不理,眼看已走到门前,手将要推开那扇房门,胤礽再也顾不得其他,喊道: “孤再也不会喊着废太子妃了!你给孤停下!” 石蕴容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胤礽略松了口气,生怕她再在冲动之下叫来人来围观他的窘迫,忙缓和了语气: “好了,蕴容,过来,先给孤松绑,你是孤的嫡福晋,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呢。” 石蕴容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伸出去的手慢慢往回收, 胤礽心终于是落了地,赞许似的点点头,眼神示意她过来。 石蕴容动了动脚,在他期许的目光中,对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随即抬脚——猛地踹向房门。 胤礽目眦欲裂,“毒妇,你敢!” 第5章 该死,你戏弄孤! 房门哐当一声响,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只外面候着的奴才们高声询问是否要进来伺候, 可听屋内夫妻二人谁都没出声,奴才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胤礽瞪大双眸死死盯着房门,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是了,他忘了,这房门是要从外往内推,从内拉动才开的。 僵直的身子猛地软下去,他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汗水浸湿,回过神来便是极度的羞耻与无边怒火, “该死!你戏弄孤!”他瞪向石蕴容。 石蕴容转身来到胤礽面前,抬起手,猝不及防地猛地扇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随后无视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拿起手帕仔仔细细的将手指擦拭了一遍。 “太子爷瞧清楚了吗?如今可是您求着臣妾不要把咱们夫妻之间的事告知外人的。” 而非是用“不再废太子妃”来让她闭嘴的,所以给她收收那高高在上的嘴脸。 胤礽气的胸口起伏不定,双目猩红,仿若被困住的野兽,若非被软鞭绑着,恐怕会直接冲上来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您也不用生气,臣妾在外头受的气可比您多多了。”石蕴容淡淡道,又取了早备好的活血化瘀药膏帮他擦拭。 她扇的时候虽用了大力气,却是用了巧劲碾过去的,痕迹本就不明显, 再加上药膏又是极好的贡品,药效好的出奇,不出一炷香时间胤礽脸上便只剩些许的微红。 胤礽仍旧死死瞪着她,脑海中满是十八般酷刑, 他现在确实是不想再废什么太子妃了,他只想把这个毒妇关起来狠狠折磨! 折磨到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哭着喊着求他让她死! “万岁爷亲征在即,诸位阿哥日日忧心出行事宜,恨不得亲自上手操持,唯独您却满脑子都是些儿女情长的小事,还闹到了万岁爷跟前,您说,万岁爷心中会如何想?” 头上幽幽传来一句叹息,瞬间令胤礽阴沉的眼神顿住,脑海中各色阴暗想法悉数散去,眉头不由自主的蹙起, 纵使是他这个由康熙一手带大,父子情分不同别个的太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随着康熙年岁渐大,积威甚重,愈发乾纲独断,疑心也越来越重,甚至连亲儿子也起了防备之心, 这种时候他都没去关心皇阿玛身子,反而没有理由的跑去喊着废太子妃,皇阿玛心中必定…… 都怪这个毒妇! 念头在心中转了个圈,胤礽回过神又瞪向她, “毒妇,安敢挑拨孤与皇阿玛之间的父子情谊?” 石蕴容轻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您放心,臣妾在来之前,便备了一份赔礼以您的名义送去了乾清宫,一同递上去的还有出行依仗及各处随行人手的安排册子,必能让皇阿玛瞧见您的用心。” 石蕴容边说着边移开手,用帕子细细擦拭自己沾了药膏的手。 胤礽紧皱的眉头稍缓,刚想张口赞几句,又猛地顿住, 该死,差点被这个毒妇带偏了! “你休想用这种讨巧的方式来哄孤。” 且不说这本就是太子妃分内的职务,再者事事周全也不是她能放肆的理由。 “太子爷,您不会真的以为您这个太子之位坐的很稳吧?”石蕴容嗤笑一声, 哄他?呵呵! “您也该醒醒了,臣妾可不想日后受您牵连落得个凄惨下场。” “放肆!”胤礽怒呵一声,“你竟敢大放厥词。” 石蕴容却没有再理会他,擦干净手后,便将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软鞭解开三五下折好重新收紧袖中, 随即扬声叫了奴才进来伺候,快步转身出了房门回正院,半点不给胤礽反击的机会。 徒留胤礽盯着她的背影干瞪眼。 他只觉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的难受。 “爷,可要奴才将太子妃请回来?”何玉柱小心翼翼的请示道。 “滚!”胤礽回神,一拳砸到桌上,随即挥手将手边的茶杯扫落在地怒道:“都给孤滚!” “是是是。” 何玉柱挨了胤礽一脚,连滚带爬的领着众人退至殿外,刚掩好房门,便听到房内传来一声瓷器落地的声音,随即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何玉柱缩了缩脖子,瞪了眼往这边瞧的小太监,暗暗叹了口气垂头装死去了。 直至外面走来了一位身穿大臣朝服的人, “太子爷,索大人到了。”何玉柱轻声扣门请示。 房内久久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叔公进来吧。”胤礽的声音传出。 索额图正了正衣冠又捋了下袖口,抬步入了殿, 面对满地的瓷器碎片也熟视无睹,面色自然的行了礼,“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 一息、两息、三息…… 上首仍旧没丁点声响传出,实在反常,索额图忍不住皱了皱眉。 “叔公,给孤找两个布库师傅。” 索额图挑了挑眉,再也忍不住抬头望去, 却见胤礽侧身立于窗前,半张脸隐于昏暗中,阴沉的吓人, “不要那种花架子,要有真才实学的,再寻一上好的软鞭来。” “此事容易,奴才明日便将人和软鞭送来。”索额图和声道,复又垂首犹豫询问:“奴才一路走来,无意听闻您有废太子妃之意,不知……” 胤礽点了点头,“孤先前确有此意,去了乾清宫请旨,不过被皇阿玛赶出来了。” 索额图一惊,“恕奴才多嘴,太子爷万不该如此冲动,瓜尔佳氏乃是八旗望族,其中牵连甚广,太子妃又未有错处,即便真有此意,也该徐徐图之才是。” 胤礽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邪笑:“叔公放心,孤如今已是明白了,日后不必再提此事。”“是。”索额图将心放回了肚子里,“此次御驾亲征,太子爷乃是初次监国,实在意义非凡,只可惜奴才需得随侍万岁爷左右,无幸亲眼得见啊。”说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胤礽摆摆手,“叔公不必如此,孤既是初次监国,全无经验,万事自然还需询问皇阿玛,何谈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孤只求不负皇阿玛所托,不负天下百姓期望。” “这……”索额图神情一滞,试探询问,“届时万岁爷远在边疆,朝中重大事宜也便罢,一些小事太子爷若是能周全处理好,岂不是更能让万岁爷安心?” 胤礽垂眸看向自己桌面上的太子印章, 今日之前他确实是如此打算的,想到时候好好大施拳脚,在朝中安插人手的同时也让皇阿玛看看他这个太子已然长成,能独立且完美的处理政事。 但那仅仅是今日之前。 第6章 丢去惠妃面前,让她看着办 胤礽自嘲一笑, 纵使瓜尔佳氏是个毒妇,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提醒了他, 他那些兄弟们长大了,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就连皇阿玛也不似他幼时那般疼爱他, 以往他都当做不知道,以为如此便能粉饰太平,当做真的与以往没什么两样, 可如今,就废太子妃这事,倒是真让他清醒了几分, “好了叔公,孤心中自有打算,您只安心伴驾便是。” 胤礽摆手想让索额图退下,想起石蕴容,忍不住又咬牙切齿的吩咐道:“叔公切记,布库师傅定要身手敏捷,武艺出众的。” 索额图带着一肚子疑问出了宫,直到回到府中也仍旧想不明白, 好好的,胤礽突然要俩布库师傅是什么意思。 “老爷、老爷!” “嗯?哦夫人来了。”索额图回过神,看向自己夫人。 “您这是怎么了,”佟佳氏上前亲自服侍着索额图净了手,“瞧着似乎神思不属的样子,可是御驾亲征的事又有什么变动?” 索额图摆摆手,“不是万岁爷的事,是太子爷的事。” “太子爷?”佟佳氏压低声音,“可是为着废太子妃之事?” “哼,要真是就好了!”索额图轻嗤一声, 他倒是巴不得让太子废了太子妃,再从赫舍里氏族中挑个合适的格格上位, 唉,可惜、可惜! 索额图摇了摇头,推开佟佳氏的手,提点道:“莫须有的事,日后莫要再提及此事了,若是去宫中请安碰上,也记着对太子妃也恭敬着些。” 赫舍里夫人垂眸掩去微沉的双眼,低声应是。 “好了,老爷我还有事,晚膳不在府中用了。” …… 毓庆宫中, “娘娘,前边来报,您走后索大人便应召进了毓庆宫,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后离去。” 石蕴容正由瑞兰等人伴着染指甲,听到这话,摊开手掌对着艳红的指甲吹了吹,似漫不经心的开口: “本宫记得索大人的嫡次女嫁进了伊尔根觉罗氏嫡支。” “是,乃是如今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伊桑阿大人。”瑞兰应道。 她有些不解主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大家族枝繁叶茂,互有姻亲实是常事, 若论起来,京城中八旗各家往上细数数都是亲戚。 石蕴容眯了眯眼, 八旗各家互有姻亲是稀松平常的事不错,彼此之间也不会单因为一个姻亲就免了朝堂的争斗, 但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个伊桑阿会在今年六月兼任兵部尚书, 大福晋出身伊尔根觉罗氏,大阿哥又一直在兵部历练, 这倒是巧啊。 有些时候,巧合多了,再经有心人引导,可会是致命的…… 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石蕴容唇角勾勒出一抹张扬的弧度, “听闻近日三阿哥后院十分平静,让安插在三阿哥府上的钉子动一动。” 她收回手掌,越过半开的花窗眺望远处霞光遍布的天际, 这一回她要一个一个的将太子身边拖后腿的亲信撕开, 无论是谁,也不能阻挡她登上后位的路! “是。” 瑞兰前脚刚踏出房门,后脚乾清宫前来送赏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大总管梁九功,手中小心翼翼捧着方玉匣, “万岁爷口谕,太子妃娘娘料理六宫事宜、勤谨奉上有功,特赐蜀锦六匹、苏绣锦缎四匹、孔雀绿翡翠珠链四串、赤金盘螭巊珞圈两只、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六柄、白玉观音像一座……” “儿媳谢皇阿玛隆恩。”石蕴容行礼亲手接过梁九功手中的玉匣,递给身后的福月手中,“劳烦梁总管亲自跑这一趟。” 梁九功摆摆手口称不敢,又笑道:“太子妃您且宽心,您的为人,万岁爷都看在眼里,素日也是常常称赞在口的。” “有您这句话,蕴容才是真的宽心了。”她勾起的得体笑容带上两分亲昵,“日后必定更加谨记本分,料理后宫、规劝太子,让皇阿玛与皇玛嬷放心。” 梁九功含笑点头,“奴才一定将您的话带到万岁爷跟前,”复又低声提点道:“那玉匣中乃是仁孝皇后的生前素爱把玩的玉如意。” 点到为止,石蕴容也懂了,“多谢梁谙达提点,蕴容铭记在心。” 梁九功见她明白,也不再多说,又彼此推脱一番才告辞离去。 “触手生温,不愧是仁孝皇后都珍爱的物件。”石蕴容打开玉匣,从中取出玉如意轻轻抚摸。 “宫中奇珍异宝无数,可依老奴看,最珍贵的还是这玉如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李嬷嬷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历代册封皇后,除却中宫笺表、后印外,这玉如意也一样是中宫正妻身份的象征, 康熙能赏下这个,就证明他心中确实是对石蕴容这个太子妃极为满意的。 石蕴容扬了扬唇角,将玉如意放回匣中,“就摆在屋里吧,本宫闲时也好把玩。” “是。”福月清脆笑应道。 梁九功刚踏出毓庆宫的门,康熙大肆赏赐太子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康熙在给石蕴容做脸,再不敢私下议论太子要废太子妃之事。 石蕴容在寿康宫撞见的那几个嚼舌根的奴才更是战战兢兢,吓到主动前来毓庆宫请罪, 听到下面人禀报后,石蕴容忍不住笑了, “是哪个宫里的?” “回娘娘,有两个是延禧宫的,还有一个是御花园的粗使。” “哦?”她挑了挑眉,“这倒是奇了,延禧宫的人居然能和御花园的粗使待在一块闲聊。” 瑞兰眉头蹙起, 她一向管着人手调动及私下消息打探,也从来没听说过延禧宫的人与御花园粗使有牵扯, 况且这些粗使奴才一向不可随意走动,又怎会单独一人去了寿康宫?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瑞兰悄声退走,出去命人查探。 “娘娘,外面那几人如今该如何处理?”福月躬身请示。 若按照石蕴容以往的处事风格,康熙刚给她撑了腰,嚼舌根这样可大可小事,再加上几人身份可疑,必是先放过她们, 一是博个宽厚贤良的美名,二是待查清几人身份后留着看哪天能否用的上,三也是给惠妃一个面子。 可现在不是以往, 石蕴容垂眸用小银铲一下一下扒拉着手炉中的炭,声音像是悬崖上的坚冰, “御花园那个打二十大板丢去浣衣房,延禧宫那俩丢去惠妃面前,让她看着处理吧。” 第7章 太子这两天在做什么? 延禧宫死了两个二等宫女, 听说是因为随意议论主子被惠妃赏了板着之刑,活活疼死的。 消息传开后,宫中上下,从主子到奴才个个都消停了,气氛很有几分诡异的沉寂。 石蕴容听后笑了笑,无视一众恭敬的有些过分的奴才们,慢悠悠走向寿康宫, 今日的请安气氛比之以往不知和谐了多少倍, 甚至有两个嫔位娘娘以感谢太子妃一直的精心照顾为名,当众给她送了两个亲手做的荷包手帕。 “这怎么好,两位都是长辈,蕴容何德何能让长辈们如此劳累。”石蕴容假意推脱道。 “这有什么的,太子妃处事公允又贴心,东西六宫哪个没受过你的照顾。”敬嫔笑道。 与她一起的端嫔亦应和道:“敬妹妹说的很是,何况宫中素有长辈给晚辈做针线的旧例,太子妃不必介怀,不收才是瞧不起咱们呢。” 长辈给晚辈做针线确是常事不错,但那要么是晚辈年幼,要么是亲母子\/母女,做的也大多是些衣衫,哪有做荷包手帕的? 敬嫔和端嫔为了巴结太子妃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四妃对二人这般谄媚的作态十分瞧不上, 但对于石蕴容这个就连太子那么闹都没能废了,眼看大势已成的太子妃,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复杂,倒也没像是以往那般端着架子, 惠妃甚至都加入其中捧了两句。 太后也乐呵着拍了拍石蕴容的手。 石蕴容对此也丝毫不意外,毕竟太后这么多年,行事只有一个准则—— 喜康熙所喜,厌康熙所厌。 再加上她先前对太后就多有孝敬,如今有了康熙撑腰,太后自然会更喜欢她。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后宫气氛一阵大好, 众人本以为,这种气氛会延续到御驾亲征后,谁承想隔日一早三阿哥府上一声惊叫划破整个紫禁城的天空, 三阿哥后院妻妾争斗,导致三阿哥误用了加了狼毒草的手帕擦脸,差点毁容。 胤祉成了京中宠妾灭妻且自食恶果的典范,皇室颜面扫了一地。 原定掌管镶红旗大营随驾的胤祉被康熙叫到乾清宫斥责内宅不修,不堪君子之名,剥夺了他随驾的机会,且禁足府中抄写金刚经百遍,何时抄完何时才能自由活动。 得知消息后荣妃气的摔了最爱的一套青花瓷茶具,马不停蹄的命人传三福晋入宫。 宫中就没有秘密,不出一刻钟, 三福晋被荣妃叫去钟粹宫骂了两个时辰的消息就被传遍了整个后宫。 “这会还训着呢?”石蕴容含笑对镜将手中的红宝石缠丝绕凤藤纹金簪插入鬓中。 “是,不过眼下快要宵禁了,想来荣妃娘娘也快放三福晋离宫了。”瑞兰将金丝蝶戏百花软帕奉上。 石蕴容勾唇笑了笑, “去御花园逛逛吧,没准还能碰上三弟妹呢,本宫这个做嫂子的也好安慰安慰她。” 石蕴容掐着时辰,刚到御花园不久,就碰上了从钟粹宫出来,面色郁郁的董鄂氏, 她此次出来带的人不多,刚又打发了人去亭中收拾坐垫茶点,身侧只陪着个瑞兰、福月。 董鄂氏心神不属下,并未注意到她们主仆三人, 步子飞快的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都怪田氏那个贱人,若非她三番两次挑衅,本福晋又怎么会用那种下作的法子,如今不仅害的三爷被禁足,连本福晋也要被额娘训斥。” 荣妃那个老妇,自己教不好儿子,还怨上她没能规劝好胤祉了, 谁让他宠妾灭妻,有如今下场也是活该, 不对,归根结底,都是田氏那个狐媚子的错! “三弟妹。” “啊!”董鄂氏心中正骂的起劲,猛地听到她这一声,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直接喊出了声。 “谁,没长……给太子妃请安。” 看清石蕴容的脸,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董鄂氏,连忙住口行礼,有些心虚的低声问道:“太子妃今日怎的有空闲来逛御花园。” 石蕴容笑而不答, 位卑者不该问位尊者行踪,位尊者也没有那个必要事事都回答。 “三弟妹这是从钟粹宫出来?本宫也听说了三弟的事,三弟如今可好些了?” 董鄂氏暗恨石蕴容不给面子,也恨她明知故问, “谢太子妃关怀,只是臣妇还要回去侍奉三爷,没空同您闲聊了。” 石蕴容伸手掐下身旁一株花苞,“三弟妹可是与本宫生分了?你从前可从不自称臣妇的。” 董鄂氏神情一僵,暗自咬牙,“是臣妇从前失了规矩,太子妃宽宏大量不与臣妇计较,但臣妇岂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肆,还请太子妃宽宥臣妇从前的冒犯。” “这话才是真的生分了。”石蕴容伸出一只手扶起董鄂氏,“三弟妹向来是知晓本宫的,从不看重这些礼节,” “万岁爷也一向看重兄友弟恭,本宫作为太子妃,自当友爱兄弟妯娌,说什么冒不冒犯的呢。”她轻拍了拍董鄂氏的手,将另一只手中的花苞放到了她手中,“三弟妹说,可是这个理?” 董鄂氏扯了扯僵硬的唇角, 兄友弟恭?究竟是兄友弟恭还是都要尊敬太子一个? 她就看不惯三爷那副跟在太子屁股后头上赶着当奴才的样儿,都是一个阿玛的儿子,谁又比谁差了?还不是太子命好,托生到了仁孝皇后肚子里, 可同样额娘是四妃之位的大阿哥就知道争,偏偏三爷除了玩女人就是捧着太子,连带着她也好像低人一头, 她董鄂慧珠在家时一向是京中最得宠最出众的格格,那时候瓜尔佳氏又算什么东西? 怎的她嫁了人就要屈居人之下了? 她不甘心!连带着对三爷的怨一同算到了石蕴容身上,所以才一直跟她不对付, 可如今呢,连太子都要废了她,万岁爷也给她撑腰, 而她,因为同妾室争斗害的三爷被皇阿玛训斥,无法随驾出征,还闹的全京城人尽皆知,被荣妃训斥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子妃说的是,弟妹谨记。” 石蕴容满意的笑了,松开她的手,“时辰不早了,想来三弟还在府中等着三弟妹,本宫就不留你了,本宫命人给三弟备了些上好的药膏,三弟妹一同带回去吧。” “是,多谢太子妃。” 董鄂氏僵着脸走了。 瑞兰瞧着自家主子盯着三福晋已经走远的背影笑的灿烂,心头无端起了两分寒意, 不知为何,总觉得主子与以往不大一样了。 心里念着事,眼神也下意识地看向石蕴容,不曾想和她对视个正着, 瑞兰一惊,快速垂下头, 等了许久也并未等到主子惩罚,刚松了口气,却猛地听头顶响起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询问, “太子爷这两日在做什么?” 第8章 还真是上进啊 瑞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这就去查。” 石蕴容没作声, 但二人都知晓她这是动怒了。 福月略带嫌弃的看了眼瑞兰, 宫中是个什么地方,主子所处位置又是如何要紧,几近人尽皆知, 瑞兰同她作为陪嫁宫女也入宫一年了,怎的还如此粗心大意? 心中虽然腹诽不停,但作为自小便一同侍奉在主子身边的姐妹,福月少不得出来打个圆场, “娘娘,瞧着似要起风了,可要回宫?” 石蕴容只当没看到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淡淡扫了眼瑞兰,轻声应道:“嗯,回吧。” 瑞兰保持着伏跪的姿势,待石蕴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才缓缓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飞快回去查探。 胤礽并未封锁消息,也好查的紧, 不出半个时辰,瑞兰便带着消息回了正院, “索大人寻了两个布库师傅送进宫,太子爷近两日都在练布库,前边的人都猜、猜测是大阿哥能伴驾出征,太子爷心中不痛快,才……” 瑞兰低下头, 先前的猜测之言已是冒犯,后面的话她不该说。 还真是上进啊。 可惜没有人能猜到,胤礽根本不是因为御驾亲征不带他,而是想要报复她这个太子妃。 石蕴容放下手中的银箸,接过福月递上的手帕擦了擦唇角,才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那便吩咐后院,不许让人去打扰太子爷,若有违者,不必来回本宫了,直接拖去慎刑司。” 胤礽都这么用功了,她作为“处事妥帖”的太子妃又如何能阻拦呢? 且让她瞧瞧,胤礽到底能练到个什么程度! “是。”瑞兰应下,前去后院各院传消息。 后院众妾室一顿闹腾不提, 康熙得知这个消息后,不仅没觉得胤礽这是在发脾气,反而高兴他同自己这个皇上一般懂得身先士卒,有敢为人先的念头, 大笑三声,让梁九功送去了大批赏赐安抚。 阴差阳错还讨了康熙的喜,胤礽无所谓一笑,丢到脑后,继续和布库师傅们摔打,一众阿哥却暗自咬碎了牙。 他们连闹都不敢闹,太子赌气还被夸? 胤褆冷哼一声,“太子就只会这些小女儿家的手段。” 二月初五,晴空万里无云,连倒春寒的天气都暖了几分, 乾清门处,石蕴容搀扶着太后率领一众后宫嫔妃、宗室福晋、外命妇们立于门前,等待为康熙送行。 门后不远处,胤礽带领着阿哥、朝臣们恭候康熙圣驾。 一炷香后,一身明黄盔甲,腰挎宝剑,背带弯弓的康熙出现于人前, “儿臣\/微臣\/奴才\/臣妾\/臣妇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目之所及,除太后外皆跪倒在地,高呼万岁,康熙心中不禁生出万丈豪情, 此番亲征,噶尔丹也必定如天下臣民般匍匐在他脚下,同擒鳌拜、除三藩一般为他在位功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儿子不孝,累皇额娘亲自前来相送。”回神不过片刻,康熙挥手叫起后快步走向太后。 太后慈声道:“能亲眼看着皇帝率兵亲征是哀家的福气。” 左右劝也劝过了,皇帝执意御驾亲征,她又何必再在人前扫兴, 只慈祥的嘱咐些吃食、衣着的小事,又特意敲打了康熙身边的奴才,彰显作为嫡母的用心。 “皇帝放心,哀家在后宫有太子妃及惠妃、宜妃她们几个陪着,不会出什么岔子,只等皇帝凯旋而归了。” “请皇阿玛\/万岁爷安心,儿臣\/臣妾等必恪守本分,用心侍奉太后。”石蕴容与众嫔妃齐声道。 “太子妃是个好的,有太子妃陪着皇额娘,儿子也可放心了。”康熙点点头,亲手扶起石蕴容以示看重, 随即便不再理会她们,转头去嘱咐胤礽。 胤礽一身杏黄四爪金龙朝服,头戴顶戴于众星捧月间立于康熙身侧,张扬肆意, 远远瞧上去倒是十分俊逸明朗、意气风发。 石蕴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纵使他再如何,她也不得不承认,这身皮相是极好的,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胤礽有所察觉,视线略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到她身上, 发现是她在看他后,胤礽眉头微蹙,神色有一瞬的僵硬,转息又恢复如常,快速收回视线,恍若未闻。 这头康熙也已嘱咐完,拍了拍胤礽的肩,挥剑下令出发。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排山倒海般的恭送声中,康熙的依仗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众人起身,却丝毫没有动作,包括胤礽,皆在等待太后的令,而太后仍旧在眺望康熙消失的方向, “皇玛嬷放心,皇阿玛定会平安归来的。”胤礽见状快步走到太后身边,绕过石蕴容搀扶住太后另一侧手臂,“此处风大,皇玛嬷还是尽早回寿康宫歇息吧。” 说完给了石蕴容一个眼神示意。 石蕴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知晓此刻该作何反应,但实在懒得看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未曾理会他,只同样温声劝慰着:“皇玛嬷,让孙媳陪您回寿康宫吧。” 太后缓缓收回视线,拍了拍他俩的手,又捉着石蕴容的手放到胤礽手中, “有宜妃她们陪着哀家便好,蕴容留下陪保成看看有什么需要料理的。” 石蕴容、胤礽二人神色齐齐一僵。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太后在为太子夫妻和睦费心,自然没有不长眼的反驳,宜妃等人连忙上前应和着陪太后回了寿康宫, 宗室、大臣们也纷纷告退与福晋、命妇们离去, 独留石蕴容与胤礽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周遭何玉柱、瑞兰福月等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离远些,好给这对尊贵的夫妻留出足够的空间解除误会、增进感情, 下一瞬却见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的同时转身离去。 何玉柱与瑞兰福月互相看了看,纷纷露出个苦笑,连忙追上各自主子。 毓庆宫就在那,哪怕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路回宫也依旧避免不了碰上。 就在两人第二次换了不同的路仍旧在下一个岔路口相遇时,胤礽终于忍不住了。 第9章 石蕴容:您打吧! “石蕴容,你就这么想同孤一道?” 不同的路偏偏两次都能卡在与他同时走到一处,不是刻意算着步子、精心伪装巧合是什么? 石蕴容想笑, 他倒是没忘记她的嘱咐。 心情稍霁的她也有了应付胤礽的兴致,“太子爷这话臣妾就不懂了,臣妾穿着花盆底,走的慢些便罢了,怎的您还能三番五次的同臣妾碰上呢?” 被反将一军的胤礽胸口起伏了两下,脑中思绪转了几圈都没想出合适的反驳的话,想训斥她放肆,又担心这个毒妇发起疯来不顾场合,闹到最后丢了自己的脸面, 恼羞成怒之下狠狠瞪了眼侧后方跟着的何玉柱, 都怪这个狗奴才,引的什么破路。 何玉柱不敢作声,只能静静装死, 两个主子都是得罪不得的,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石蕴容又想笑了, “既然都碰上两次,毓庆宫也不远了,不若便一道回去吧。” “谁要同你一道。” 这毒妇对他又打又骂,还在外面装贤良端庄让他窝火,如今仅仅凭一句示弱的话就想让他放下芥蒂同行? 哼,可笑! 胤礽丝毫不给面子,拔腿就走,步子飞快,活似后面有鬼在撵他一般。 这下石蕴容是真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被还未走远的胤礽听个正着,回过头来狠狠瞪她一眼,咬牙切齿的喊:“瓜、尔、佳、氏!” 石蕴容扬了扬眉, 她上辈子怎么没发现气太子这么好玩呢? 哦,她想起来了, 石蕴容迈开步子,气定神闲地走向胤礽, 上辈子她把胤礽当做君、当做主子,万事奉着捧着, 他轻轻蹙一下眉,她就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生怕惹他生气, 直到被圈禁,才发现太子也是人,也仅仅是个平常人。 “怎么,太子爷是又想同臣妾一道回毓庆宫了吗?”她站定在胤礽身前,用目光描绘他寸寸眉眼, 眼神肆意大胆, 胤礽又想骂了,但不待他张口,石蕴容便先一步开口,“瞧太子爷这样子,恐怕不是了,是臣妾想岔了,为不惹您烦,臣妾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再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走的干脆利落。 胤礽盯着她的背影,气的握拳, 这个毒妇,她眼中何曾有过“不想惹他烦”的惶恐。 “爷?”何玉柱轻声提醒道。 胤礽回神,恶狠狠的扯出一抹笑,“去正院!” 他要让那个毒妇瞧瞧,他这几日的布库也不是白练的! 何玉柱不懂了, 太子妃的大胆他也看在眼里,怎的太子爷反倒要去正院了? 难不成自家主子实际喜欢的是这个调调? 那倒也难怪从前太子妃不受宠,毕竟能在太子爷面前这般大胆的,还真没有! 不过太子妃是从何得知太子爷这个喜好的呢? 何玉柱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管太子爷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那都不是他这个奴才能置喙的, 得了令,便麻溜带路,吩咐底下人准备。 毓庆宫后院正殿, 胤礽想着自己的目的,并未直接过来,而是特地跑了趟前院书房,换了身常服,将索额图寻来的软鞭缠在腰间,才大步流星冲向正院。 石蕴容正在用早膳, 一大早便换了吉服前去乾清门等候,真是又累又饿, 待会儿用完膳,她定要好好睡个回笼觉,午后再处理宫务好了。 唔,还要去寿康宫看望下太后, 毕竟太后都那么给她做脸了,她也不好不去谢恩。 喝着小玉碗中陈皮莲子百合红豆粥的石蕴容想着,又夹了筷金丝腐皮豆腐卷。 还是这样尊贵的日子好啊! 胤礽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都退下!”他一进来便挥退全部奴才。 李嬷嬷并瑞兰、福月几个站着没动。 胤礽不满的看向几人,“怎么,孤的话都不好使了?” “好了,太子爷有事同本宫聊,你们都下去吧。”石蕴容摆摆手。 几人福了福身,告退离去,并贴心的关好房门。 “吱呀”一声后,房内只余夫妻二人, 一坐一立,相似的场景相同的人, 胤礽眼中的跃跃欲试都满的将要溢出来,石蕴容却依旧在慢条斯理的用着早膳, “石蕴容。”他轻唤着她的名字,步步逼近,直至她面前,单手搭上她的肩, “怎么,你还想要孤给你留出用完早膳的时辰?” “当然不敢,太子爷是君,臣妾又怎敢让太子爷等呢。”石蕴容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转过头看他。 胤礽勾了勾唇,自上而下扫视她,捏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用力, 让他想想,该从哪儿开始呢, 他记得这个毒妇第一次可是趁他不备将他按在身下打,第二次又用软鞭将他捆住, 他也不要求什么,要不就十倍偿还给她吧! 胤礽恶劣的笑着,笑着笑着神情却猛地一顿, 等等,这女人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于平静了些?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胤礽皱紧眉头,目光死死盯着她,似乎想透过她看清她脑中的想法。 “臣妾在您心中难道就是那般阴险狡诈之辈吗?”石蕴容佯作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捏着帕子就开始哭, “臣妾自嫁入毓庆宫,无时无刻不谨记为妻本分,上孝顺皇阿玛太后,下友爱兄弟妯娌,处理六宫宫务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到头来不过是有些许的误会,太子爷便这般看臣妾吗?” 胤礽拧眉瞧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 “你少给孤来这套,你之前对孤做过的事都忘了吗?” “现如今没皇阿玛撑腰,孤今日定要让你瞧瞧什么叫夫为妻纲。” 若是以前,他可能还会相信她这番说辞,体谅她的辛苦委屈, 可如今,他自认为已经看清了这个毒妇的真面目! 提起之前的事,胤礽都觉得左脸颊隐隐作痛,当日的羞恼涌上心头,他恨不得对着她大吼一声:毒妇,休想再骗孤! “好!” 没等他喊出口,石蕴容一声高呵先一步喊出口, 胤礽呛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的满脸通红,“你!” 石蕴容根本不给他机会,拉着他原本捏着自己肩膀上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贴, “您打吧!” 第10章 胤礽:该死,被那个毒妇糊弄了! “打!” 石蕴容泪眼婆娑的仰头望着他,边哽咽着边甩动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 胤礽被她这番动作弄懵了,人呆愣在原地,手下意识的往回撤, 反应过来后一把甩开她的手,“孤看你实在是疯了!” “臣妾能不疯吗?” 石蕴容站起身,步步逼近胤礽, “三阿哥明面唯您马首是瞻,实际背地里却让三福晋三番五次挑衅臣妾,为的不就是踩着臣妾凸显自己的地位,偏偏又要博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其司马昭之心,简直路人皆知,偏您还以为他一心为您!” 胤礽瞪大双眸,下意识顺着她的步子后退两步,脑中回忆着老三素日的行事, 是这样吗? “赫舍里家一面凑在您跟前,一面又安排嫡支嫡女同大阿哥外家联姻,暗中下股,”石蕴容压根不给他仔细思考的时间,又丢出个大雷, “臣妾实在忧心您,担心您被下面人的奉承之言糊住了眼!” “你!”胤礽停住脚步,脸上神情如石块般僵硬,唯独眼中闪烁不停的眸光显示着他内心的波动,你了半响最终却只负气甩袖, “胡言乱语!” 且不说老三,单就赫舍里家怎么会暗中站队老大?那可是他的母家! 瓜尔佳氏这个毒妇果然是疯了! “瞧,您压根不相信。”石蕴容深吸一口气,侧过脸露出一副失望又落寞的神情,声音低到近乎不可闻, “臣妾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想让您清醒清醒,夫妻一体,臣妾哄骗太子爷对臣妾也并无好处啊!” 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看向胤礽,视线却在触及他紧皱的眉头时猛地黯淡, “是臣妾的错……明知您不会相信的,还将自己弄得像是居心叵测的人。” 软帕覆面,只余呜咽的啜泣声。 胤礽何时见过她这幅模样? 在他印象中,他这个嫡福晋确实无趣了些,纵使容貌不差却因为心中除了规矩体统再无其他,活的好似模子印出来的人,他才不愿多宠幸, 可那样一个顾忌规矩体统、时刻端着太子妃架子的人,如今哭的发髻凌乱,毫无体面可言, 让他控制不住的动摇。 “孤也不是说不信你……” 胤礽摸了摸鼻尖,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张口还想再说些其他,却猛地被石蕴容抱了个满怀, “臣妾就知道太子爷还是信臣妾的,太子爷您真好!” 胤礽僵硬的空张着手臂愣在原地,脑海中对老三、赫舍里家的怀疑等各种繁杂的思绪一一闪过, 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瓜尔佳氏撒起娇来是这样的! “臣妾虽欢喜太子爷信任臣妾,但您还是再命人仔细查查的好,免得是谣传,再误会了三弟同赫舍里家,毕竟,他们都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再怎么谨慎都没错的。” 瞧,还挺善解人意! 胤礽又感受了会以往强硬规矩如今软香在怀的反差感,才装模作样的握拳抵唇轻咳一声, “咳!孤晓得的,” “此事事关重大,孤这就去!” “嗯好~”石蕴容应了一声, 娇娇的、软软的。 胤礽又想咳嗽了, 若是这样的太子妃,他还勉强、仅仅是勉强,能接受。 …… 胤礽走了,石蕴容瞧着他的背影缓缓起身。 “娘娘。”瑞兰等人也重回房内,等候吩咐。 石蕴容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冷饭,将手中的帕子随意丢到桌上, “收拾干净。” 下回一定要少加点葱蒜汁,熏的她眼睛疼,“本宫小憩会儿,半个时辰后叫醒本宫。”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顺手拆下繁重的首饰,似是想到了什么,动作又是一顿, “若是太子爷再过来,便说本宫身子不适歇下了,拦着莫让进来。” “是。” 胤礽一路出了正院,边往书房走边回想着方才的情形, 想起石蕴容温声软语的模样,不禁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手指, 若是瓜尔佳氏日后也能如此,他也不是不能将她之前的放肆当做是夫妻之间的情趣, 毕竟她也是为了提醒他, 念及此,胤礽忙命人传了富察·阿兰泰,打算好好查一查。 他手底下得用的除了赫舍里家还有旁人,甚至还有很多, 只不过相比旁人他更信任也更喜欢用赫舍里家的人罢了, 若非此次涉及赫舍里家, 他也不会想到用其他人。 这个富察·阿兰泰能力不错,在皇阿玛面前也有几分脸面,此次还被留下掌管禁卫,消息十分灵通, 他倒要看看老三以及赫舍里家的人是怎么回事, 能让瓜尔佳氏一介太子妃不顾体面,非要用这种恶毒法子提醒他! 等等…… 胤礽猛地顿住。 侧后方跟着的何玉柱差点缓不住撞上来,用力扭了下身子才在眼看碰到胤礽时紧急停住, “爷?” 他轻声提醒一句,然后就看到胤礽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飞快低沉下来。 “噗通!” 何玉柱跪了下去,“奴才该死,差点冒犯了爷,还请爷责罚。” 胤礽却没有理会他,脑海中将从他进正院房中到石蕴容的一言一行又仔细回想了个遍,突然福至心灵, “该死,被这个毒妇哄骗了!” 他低声咒骂一句,脚下迅速一个转弯便又往正院方向走。 何玉柱不明所以,忙不迭起身来追, 好不容易追上了,瞧着胤礽阴沉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哈腰的跟着又回了正院。 “奴婢等参见太子爷。” 眼看胤礽丝毫不理她们,一味往房内走,李嬷嬷连忙阻拦, “太子爷,娘娘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那孤更该进去瞧瞧太子妃了,”胤礽紧了紧拳头,“方才孤走前太子妃还好好的,怎么眨眼功夫便身子不适了,可是你们这些奴才没伺候好?” 此话一出,瞬间哗啦跪倒一片, “奴才\/奴婢等不敢。” 李嬷嬷赔笑,“娘娘说是双目略微不适,也提醒过老奴,不敢用此等小事让太子爷烦心,奴婢等伺候不力,甘愿领罚。” “哦?”胤礽想起石蕴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由微微挑眉,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那可传了太医?” 他面色不善,一众奴才都不敢轻易吱声, 最终还是李嬷嬷仗着作为太子妃奶嬷嬷的资历壮着胆子应道: “娘娘说不必,但老奴实在不放心,已命人去请了,待娘娘醒后,老奴会劝娘娘让太医诊脉的。” 胤礽深深看了眼她,直把她看的身子微微发抖。 双方正僵持不下,远处院门外小跑进来一小太监,对着何玉柱低声耳语几句。 第11章 有碍生育 何玉柱连忙上前一步,“太子爷,前边传话说阿兰泰大人到了。” 胤礽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既然如此,小卫子便留下,待太医给太子妃诊脉后再来回孤。” “嗻。”何玉柱身后的小卫子连忙应了声,站出来走到了李嬷嬷身后。 李嬷嬷行礼道:“老奴代娘娘谢太子爷关怀。” 胤礽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去, 如今还是查探老三及赫舍里家的事重要。 至于瓜尔佳氏,且看来日方长的。 …… 石蕴容醒来看到两个白胡子太医还有些不解,听了李嬷嬷解释后才反应过来, 真是不错,胤礽竟转过弯来了, 她还以为只要女人哭一哭,他脑子就被带跑了呢! 如今看来是只对李氏有效啊。 “这个法子不好用,下次不用了。”她冷笑一声,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起身。 “什么?”李嬷嬷没听懂,下意识追问一句,却见她已摆手让太医上前诊脉,只好将疑惑压下。 “太子妃娘娘脉象细弱稍缓而无力,素日可有夜难安枕之兆?” 两个太医轮流上前诊脉后,互相对视一眼,由其中年长一些的胡太医开口询问。 石蕴容略点了点头, 可不是夜不安枕, 重生这几日,她夜夜都能梦到前世, 今日是太子轮番被废,明日就是自己在咸安宫惨死, 再要么就是宝珠在蒙古被人折磨,或这一世任她如何努力都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如定轨般发生而无可奈何的场景, 叫她如何能睡的下? 李嬷嬷这会已经回过味儿来,明白石蕴容方才之言是何意, 还当她身子不适只是做给外人看的,甚至忧心太医说出什么“太过康健”等不妥之言,谁承想诊了半天倒真诊出了病症, 这下是真急了,“太医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平日膳食出了问题?还是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多年后宅后宫女人争斗的经验让李嬷嬷瞬间警惕起来, 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害人的手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忙叠声让瑞兰福月等人将石蕴容用过的膳食、接触过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请太医查验。 这幅紧张的模样让石蕴容苦笑不得, 她虽心中有数不太可能是遭了旁人算计,但也由着李嬷嬷操持, 多查查总是好的。 有了她的默许,殿内瞬间忙乱起来, 两个太医一人负责查验入口的饮食,一人负责查验石蕴容平日接触过的东西,很快就将正院查了个底朝天, 石蕴容起先还不以为意,见日头正好,让人搬了个软榻到院中玉兰树下,边听着奴才逗趣边看他们忙活,唇边挂着闲适的弧度, 可随着胡太医神情越来越凝重,她终究是笑不出来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 石蕴容看着眼前托盘上摆放着的锦缎、香粉,皱着眉头用帕子掩了掩鼻尖,看向福月, 她身边伺候的人一向分工明确, 李嬷嬷统领着吃食及她身边的大小事,瑞兰管着人手及暗处钉子调动,库房及各处来往送礼则是由福月总管着。 福月见库房查验出这些有异的东西,心早已吓的快要跳出来,听到石蕴容问,连忙上前回禀, “回主子,这匹锦缎是您大婚时赫舍里庶妃送来的贺礼之一,香粉则是上月内务府送来的份例。” 石蕴容深吸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曾想,自己宫里真出了这些腌臜东西, 这还是阴差阳错查出来, 那上辈子呢?自己嫁入毓庆宫一年不曾有孕,好不容易怀上生下宝珠后,又坏了身子,再不能有孕信,难道也是不知不觉间中了旁人的算计? 想到这,她面色不禁一白,呼吸都有些不畅, “娘娘!”李嬷嬷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住她。 石蕴容闭了闭眼缓和片刻,才睁开眼挥退李嬷嬷,看向太医。 太医们还在查验,虽然已经查出这两样东西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药效如何,他们还需仔细分辨。 “如何?两位太医,这些东西究竟是有什么问题?”李嬷嬷催促道。 二人一人拿着锦缎仔细闻了闻,一人用清水化开香粉,后又将物件互换检查商议一番,最终还是由胡太医站出来禀报, “回太子妃娘娘,这锦缎中的金丝乃是泡过红花,妇人长久接触会有碍生育,香粉则是添加了白附子、香獐子、零陵香、麝香等物制成,同样有避孕效果。” 如一块石子抛入池中,胡太医话音刚落便引起轩然大波, 福月先是跪下请罪,直言自己没能检查好入库的物件,才让人钻了空子。 李嬷嬷先是痛骂背后之人手段阴毒,后同样跪下请罪, 福月年轻没见过这种阴司手段正常,但她资历摆在那儿,却同样没能及时发现这些,实在是不应该, 幸好娘娘素日不爱用香,衣裳荷包用料也是先紧着御赐的用,否则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一想到这,她就一阵后怕,跪着的腰都塌了几分。 “嬷嬷和福月先起来吧,这种阴毒的手段也不是常人能防备到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究竟是何人所做的要紧。” 石蕴容揉了揉额角,摆了摆手, 虽然那锦缎是赫舍里庶妃当初送的贺礼之一,但她不太相信会是她想谋害自己, 尽管她一直想把赫舍里家从胤礽身上撕扯开, 但实际她很明白,赫舍里家同胤礽一直是利益共同体,不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的事,况且还是经赫舍里庶妃这样极容易被发现牵扯上的人亲自过的手, 就算赫舍里家真的想要谋害她,也不会这样蠢。 难道还有人同她一样想要离间胤礽与赫舍里家的关系? 还有这香粉, 她掌管着六宫要务,内务府又是胤礽奶父打理着,背后之人竟然还能通过内务府将东西送到她这儿, 看来这人势力不小啊! 石蕴容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身影,而后看了眼一直在侧的小卫子, “李嬷嬷,你带着小卫子将这两样东西送去前院,将太医之言说与太子爷听。” 既然这人开了头,那就莫要怪她添一把火了! 第12章 胤礽:传凌普 李嬷嬷带着小卫子匆匆离去,但这边的事还不算完, 方才石蕴容只以为夜不安枕是因自己对未来命运的忧虑,如今眼看着查出这些东西,心中又不能确定了, 忙让太医又仔细诊脉查验一番,确保不是遭了算计才作罢, 不过到底听劝任太医开了药方吃药调养。 另一边,胤礽面见了富察·阿兰泰将事吩咐了下去,叮嘱他要悄悄查后,便让人退下处理朝政了, 虽然康熙刚走,但前朝各项事务,尤其是地方折子也不断, 索性他自小听政,处理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但胤礽回想起御驾亲征前石蕴容说的话,及近些日子康熙对他同他那些兄弟的态度,终究还是没将所有事务独自拍板, 而是捡了重要的,打算连同自己的问候折子,一并命人送到御前。 这边正写着问候折子,就听何玉柱禀报小卫子回来了。 胤礽丢下笔,盯着折子满意的甩了甩手,“传。” 小卫子得了令,先是独自一人进去,跪下竹筒倒豆子般三两句就将正院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明白。 胤礽听完脸都黑了,一拳打在桌面上, 刚刚放下的笔顺着力道滚了一圈最终落到折子上,笔尖的墨水将上面还未干透的字迹晕花, 那是他斟酌构思了近一个时辰的问安折, 但胤礽此时已然顾不上这些了, “东西呢?”他冷声问。 真是好样的,他不过才大婚一年就有人想害自己生不了嫡子了。 这还是阴差阳错查不出来了,那往日没查出来的呢? 胤礽额角青筋直蹦,恨不得亲自将动手之人拎出来活剐了。 小卫子低着头,十分害怕迁怒到自己,连忙禀道:“太子妃娘娘命李嬷嬷带着那些腌臜物随奴才一同过来了,此时就在门外候着。” “传人进来。” “老奴拜见太子爷,还请太子爷为太子妃娘娘做主啊!” 李嬷嬷伏跪在地上,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 “太子妃身子如何?” 胤礽不在乎石蕴容,但他在乎她的肚子能不能为自己诞下嫡子。 “娘娘厉行节俭,素日不爱用香粉,也少用锦缎裁衣,故并未接触到这些腌臜物,但娘娘良善,从未见过此等阴毒的手段,还是受了惊吓,如今太医们正在正院开药呢。” 李嬷嬷声音中带着哽咽,她为自家主子委屈,也为自家主子不平, 自从嫁给太子,主子一言一行都对照着大清最优秀的国母,对那些后宫庶母的优容也人人可见,她们不感念在心便罢了,竟还有人暗中谋害,实在是狼心狗肺。 胤礽暗暗松了一口气,忽略掉那些“良善”、“受了惊吓”之类听着就假的话,转头瞪向李嬷嬷, “竟然这般容易便被人钻了空子,要你们这些伺候的有何用。” 李嬷嬷又忙不迭连声告罪,并自请查探好将功补过。 胤礽不耐烦听这些车轱辘似的话,他现在看到石蕴容及其身边的人就起火,摆手让她赶紧滚出自己的视线。 李嬷嬷诚惶诚恐的告退了,但胤礽心中憋得火依旧高居不下, 谋害太子妃是不仅仅是针对石蕴容,更是在踩他的脸面, “传凌普。” 凌厉的声线仿佛含着冰刃般刺来,何玉柱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明白这是太子爷动了真怒,忙不迭转身亲自去传凌普。 凌普作为胤礽奶嬷嬷的丈夫,如今又是内务府总管,一向在主子前得脸, 再者康熙亲征,现下是胤礽监国,他也跟着水涨船高,莫说那些宫女太监,就连后宫位份不高的小主庶妃见着他都得低头问声好, 一来二去,理所当然地壮大了他的心, 现下见着何玉柱这个胤礽身边的总管太监来了,也并不见多有礼,等着何玉柱到他跟前打完千,才装模作样的拉住他亲昵道: “哎呦什么风把咱们何公公吹来了,可是太子爷那儿有什么缺的少的,这等小事哪里值当您亲自跑一趟,命人传唤一声不就是了。” 这种作态也不是头一次了,他以往没少仗着自家婆娘在太子爷跟前得脸张狂, 何玉柱从前忍就忍了,谁让人家好运有个那样的婆娘呢, 但如今嘛……哼! 何玉柱暗啐一口:呸,作死的东西!等着死吧。 再跟他多说简直是浪费他的口舌,何玉柱直接免了一切寒暄, “太子爷传凌总管到毓庆宫一趟,您请吧。” 凌普见他不似以往的恭敬,心中也不由咯噔一声,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疑心是自己贪污、苛待下人的事被发现了, 但转念又想起自己婆娘,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总归看着自家婆娘的面上,太子爷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只要命没事,就算一时被发落了,也不愁日后翻不了身! 凌普念及此,横了眼神色居高临下的何玉柱,心中冷哼一声:且看日后的。 “既是太子爷传召,奴才自当听从,还请何公公稍坐片刻,容奴才更衣。” 旁边候着的小太监极有眼力见儿的搬来个绣墩请何玉柱坐。 何玉柱哪里还愿同他们拉扯,直接甩了甩手朝毓庆宫方向做个拱手的动作, “大胆,太子爷传召,凌总管还敢推三阻四,耽误了爷的事,你可担待得起?” 凌普暗自咬牙:呸!狗仗人势的东西! 面上却好言好语的应承:“是是是,多谢何公公提点,奴才不敢耽搁,咱们这就走吧。” 何玉柱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凌普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这才跟上。 内务府离毓庆宫不远,二人心中都念着事,脚程也快,约莫一炷香功夫便到了。 凌普瞧着毓庆宫的大门,掂量了掂量肚子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抬起个讨好近乎谄媚的笑随着已经请示过的何玉柱进去,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万福……” 他小心翼翼弓着身,余光瞥到胤礽衣衫一角便连忙跪下叩头问安, 可话都没说完,劈头盖脸便砸下来一个银盒。 这一下胤礽丝毫没有留手,用了十足的力气,精准的砸到了凌普额头。 宫中器具一向做的圆滑没有棱角,就是担心伤着主子,但奈何胤礽砸的狠,眨眼间便见了血。 凌普心有准备,倒也不意外,只是面上仍旧做足了震惊惶恐的样子, “奴才该死,不知何处做的不对惹得太子爷如此责罚。” 第13章 讨教? 石蕴容得知胤礽传了凌普后,也没说什么, 全紫禁城都知道凌普是谁的人,除非凌普真是放着命不要了敢背叛主子,否则必然不会做这种事,胤礽心中定也如明镜一般, 她要做的不是借着此事发落了他,而是在恰当的时机推一把,都不必将事硬扯到他身上,只需要让胤礽心中存个底下人不好好为他做事的疑心便可。 “娘娘莫忧心了,想来太子爷定会为您做主,揪出幕后主使的。”李嬷嬷端着一盘果脯进来放在石蕴容面前,轻声宽慰着。 石蕴容用小银叉叉了一块杏脯送到嘴边,也不张口,半响突然道: “僖嫔处年初是不是放出去了一个宫女。” “回主子,您记得不错,放出去的还是僖嫔娘娘的陪嫁佩兰,说是主仆一场不忍心她白白在宫中蹉跎,年岁也够了,便放出去自行婚配了。”瑞兰立即答道。 一般主子身边这样的宫女到了年岁大部分都是留在宫中自梳成嬷嬷,很少放出去,所以这事她记得很清楚, 因着这事,宫中至今还有宫女私下赞僖嫔宽和,是个难得的好主子。 “主子您的意思是?” 相比于瑞兰、福月两个,李嬷嬷到底资历摆在那儿,听话音便懂了她的意思,试探问道。 石蕴容放下手中的小银叉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确定。” 但这个可能性不小, 僖嫔与赫舍里庶妃同属赫舍里氏,但赫舍里家的资源人手统共就那么多, 赫舍里庶妃一脉属嫡支,关系上比僖嫔更亲近些,哪怕她至今还是个庶妃,资源上也有倾斜, 可奈何一直不得宠,而与之相反的,僖嫔可太得宠了, 眼看入宫后嫡支的堂姐过的还不如她,怎么会不壮大僖嫔的野心?她又怎会甘心赫舍里家资源倾斜给这个处处不如她的堂姐, 为了得到赫舍里家的全部支持,僖嫔也不是不可能会铤而走险。 关键那个宫女无论是放出去的时机,还是放出去的理由都太巧了, 而宫中,从来都不会有巧合。 “奴婢这就着人出宫去查佩兰的踪迹。”瑞兰这会也转过了弯,忙道。 “赫舍里庶妃那儿也不能松了。”石蕴容接过福月递上的手帕轻轻擦着手, 可不能灯下黑, 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会放过。 “是,娘娘放心,后宫各处奴婢都命人悄悄去查了,必不会放过丁点的蛛丝马迹。”瑞兰应承道。 石蕴容轻轻点头,摆手让她退下后,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一茬又一茬的事,实在让人烦心。 李嬷嬷上前,体贴地帮她揉按着太阳穴,“娘娘此次受惊了,实在是老奴失职。” “嬷嬷不必如此,你的忠心本宫是看在眼里的,总归那些脏东西没落到本宫身边,日后且仔细些就是了。” 李嬷嬷手下力道不轻不重,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人也昏昏欲睡起来。 李嬷嬷见状忙命人在软榻上摆了软枕锦被,石蕴容却并未过去歇息, “方才睡了会子,再睡夜间便难睡着了,陪本宫说说话吧,走了困就好了。” 重生回来这几日事忙,有些曾经忘却如今不得不应付的事又要捡起来,正好趁着这会同嬷嬷聊聊了解了解各处近况, “万岁爷这一亲征,宫中事繁杂起来,宗室那边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娘娘且宽心,宗室那边有裕亲王福晋镇着,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 是了,眼下裕亲王还活着呢,宗室与皇阿哥之间的权利交迭还未到头,几个老福晋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她上辈子大婚后只顾着宫务、后院、妯娌,没将这些宗室的力量放在眼中, 此后,也该找个时间同那些宗室福晋联络下感情了。 主仆俩正聊着,毓庆宫门外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四弟妹?”石蕴容看向下首正恭敬行礼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 毓庆宫物件被下药的事,她特地封锁了消息,乌拉那拉氏必不可能是因为此事来的, 那她突然来此是为着什么? “请太子妃娘娘安,”乌拉那拉氏如今年岁尚小,清秀的小脸上满是羞涩,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柳般清爽, “妾身愚笨,太子妃娘娘一向打理六宫事物妥帖,连皇阿玛都赞不绝口,所以今日想来请教娘娘点后院庶务上的事,不知可有扰到娘娘?”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扰不扰的,四弟妹先坐,福月上茶。” 乌拉那拉氏话说的这样直白,她又岂能拒绝呢, 石蕴容拉着她坐下,柔声笑道:“咱们都是皇阿玛挑选出来的,定是品行兼优,能力出众的,四弟妹有事,问便是了,哪里值当‘请教’二字,” “本宫也不过是仗着皇阿玛及皇玛嬷的宽容,托大管了六宫的事罢了,这一句‘妥帖’,不过是看在皇阿玛和皇玛嬷的脸面上抬举本宫罢了,实在当不得真。” “太子妃娘娘实在过谦了。”乌拉那拉氏抿唇笑了笑,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您的周全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石蕴容勾了勾唇,并未和她纠结这个话题,而是开门见山道:“四弟妹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虽然本宫也不一定能解决,但说出来好歹能帮你想想法子呢。” 乌拉那拉氏动了动唇,面上适时浮现抹纠结,一副很想张口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石蕴容见了也并未催促,伸手将福月上的茶放在她手中,自己端起另一盏轻抿。 一室静谧,乌拉那拉氏倒也没让她久等,很久就回过神,她微微抬眸看向对面, 隔着腾升的雾气,石蕴容那闲适悠然的模样着实惊艳了她, 愣了一瞬,乌拉那拉氏抿了抿唇,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试探着开了口: “娘娘您也知道的,四爷后院有位李侧福晋,一向受宠,又为四爷诞下了二阿哥,妾身感念她的功劳,从嫁给四爷起便对她多有照料,可是,” 她咬了咬唇,“可是她眼下又有孕了,额娘赞她孕育有功,四爷也说要妾身对她多加照料,从前她一应用度都比肩着妾身这个福晋,如今、如今妾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妾身并无冒犯之意,但想着太子爷后院与四爷后院情形相似,娘娘您或许也遇到过这种……这才壮着胆子前来讨教。” 情至深处,乌拉那拉氏捏起手帕擦了擦眼角,又起身福了一礼, 眼看她诚惶诚恐又满眼期盼的望着她,石蕴容不由眯了眯眼。 第14章 护着她些 毓庆宫书房, 鲜血顺着凌普眼角缓缓滑落,在满是褶皱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远远瞧上去十分骇人, 但不论是胤礽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将这当回事。 “你不知?” 胤礽阴沉着脸, 他量他没那个胆子敢算计他的子嗣,但—— “年初小选两名宫女莫名不知所踪的事你知不知?上月冀州贡品残损的事你知不知?外面各皇商采买选品需要交茶水钱的事你知不知?” 凌普私下做的那些腌臜事他不是不清楚,甚至有些还是他让人给擦的屁股, 但这些他都不在意,水至清则无鱼,凌普贪的那些大多数也都进了他的钱袋子, 苛待宫人、收茶水钱他可以看做是凌普为他办事的劳苦钱,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疏忽到让人钻空子钻到了他子嗣上。 “你以为孤为何将你提到这个位置?你不感恩便罢,竟还敢让人进上有腌臜物的香粉给太子妃以绝孤的后嗣,孤看你真是活腻了!” 胤礽拍着桌子,随手抄起手边的茶杯扔了下去。 这次倒是没砸到他,但凌普原本还能稳住的心彻底慌了, 茶杯擦着他手边摔到地上,滚烫的热水混着碎片四溅开,落到他手背上,顷刻就起了几个水泡, 可凌普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胤礽,抖着声音询问:“太子爷此话何意?” 什么叫内务府送去给太子妃的香粉内有腌臜物,什么叫他要绝太子的后嗣? “太子爷明鉴,奴才万万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啊!” 他连滚带爬膝行到胤礽身前,抱着他的大腿哭诉,“奴才是您的奴才,没有您安有奴才今日,奴才又怎会自掘坟墓做出此等腌臜事啊!” 旁的事他都认,因为他知道太子还用得着他,不会因为那些小事要了他的命, 但给太子妃下药,尤其还关乎太子子嗣的事,是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的! “定是、定是有人趁着奴才不注意,暗中动了手脚!”凌普慌得胡乱找着托词,越说却越肯定, 他自己肯定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那一定就是旁人钻了空子。 凌普心中大恨, 不知是哪个没种的阉货背着他做出这等要命的事, 若他还能活着回去,定揪出这人活生生扒了他的皮! “来人!”胤礽一脚将他踹出两步远,高声道。 何玉柱战战兢兢进来,却并未给胤礽发落凌普的时间,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禀道: “太子爷,孙嬷嬷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如今正在门前跪着,说自家犯了大错,不敢奢求爷的宽宥,只愧对爷的信任,自请责罚。” 何玉柱声音不大,但奈何房内过于安静, 凌普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便爬起来重新伏跪在地,将头磕的砰砰作响, “主子,奴才疏忽差点害了娘娘,奴才该死,不敢奢求爷的宽宥,但求爷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奴才将幕后之人挖出来!” “待奴才将人揪出来为爷分忧后,要打要罚奴才都甘愿领受。” 胤礽冷眸微眯,到底给了自己奶妈一个面子, “孤给你三日,若是揪不出幕后之人,你就提头来见。” “是、是!”凌普激动的直磕头,“奴才必不负太子爷所托。” …… 正院, “四弟妹说笑了,你是四弟的嫡福晋,后院那些不过是妾室,就算是有了身子又如何能越过你去,” 石蕴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轻轻帮她整理旗头上有些散乱的发簪, “四弟也是明事理的人,想必也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嘱咐你几句也是希望你多对那有孕的妾室上些心罢了,四弟妹说呢?” 她直视乌拉那拉氏的双眼,脸上是一如往昔的得体微笑, 但乌拉那拉氏只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蹿到后背,手心都有了些许的汗意, “太子妃说的是,是妾身自误了。” 她微微侧头,柔和的声音中带着不自觉的求饶与讨好, “此次着实是打扰娘娘了,妾身想起乾西四所中还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四弟妹能想明白便好。”石蕴容又拍了拍她的手,才放开她,“既然四弟妹还有事,本宫便不多留了,瑞兰,你送送四福晋。” “是,四福晋您这边请。” 乌拉那拉氏福了福身,才转头随瑞兰出去。 石蕴容盯着乌拉那拉氏离去的方向,幽幽道:“嬷嬷,你说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李嬷嬷语塞,纠结半响才试探道:“四福晋为人一向恭谨规矩,此次许是一时没想开,才来找您说说呢?” 呵! 石蕴容轻笑一声,收回视线, 从前她看不清,但经过上辈子她倒是将乌拉那拉氏看透了, 她与老四那个擅长蛰伏的毒狼一般心机深沉,惯会摆着规矩人的样子做些大逆不道的事。 乌拉那拉氏大婚时间可比她早,打理庶务都好几年了,过来向她请教管家之事? 还偏偏是四爷偏宠,侧室有孕这种同胤礽后院一样的情况, 是看毓庆宫后院也有个得宠有子的李侧福晋,来找她寻求认同好拉进彼此关系?还是自己过的不如意就来戳她心窝子了? “将东西收拾了吧。”她垂眸扫了眼桌上的茶水点头, 不论是哪种,都不会改变她想要收拾老四两口子的心。 这边刚收拾完,都没等她歇口气,前边就有人来回话说了胤礽对凌普的处置, 石蕴容听后随意摆了摆手让人退下,抚着架子上的玉如意沉思。 “娘娘,依老奴看,这样也好,若是凌总管真能挖出幕后主使也省了咱们的人手,若是不能恕罪并罚,想来太子爷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许是忧心她对胤礽这个处置不满,李嬷嬷忙低声劝慰。 “嬷嬷想多了,本宫不是担心内务府那边,而是在想赫舍里庶妃。” 内务府那边就算凌普查不出来,胤礽甚至日后康熙回銮都不会轻易放过, 毕竟内务府关系着他们父子及整个后宫的用度,无论是胤礽还是康熙都会考虑自身的周全, 可赫舍里庶妃那边倒是有些难办, “再多派些人手盯着赫舍里庶妃,不只是查此事,也护着她些,莫叫人给悄无声息的给害了。” 第15章 死了 这话实在吓了李嬷嬷一跳, 在她看来,赫舍里庶妃也是有嫌疑的,甚至嫌疑还很大,怎么听主子这意思,她不仅是无辜的,还有人为了让她彻底坐实此事,会暗中灭口。 可纵使石蕴容千叮咛万嘱咐,赫舍里庶妃还是死了,就在御驾亲征的三日后。 前来回禀消息的是她埋在赫舍里庶妃那儿的钉子,借着报丧的名义光明正大前来报信,跪在下方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娘娘容禀,昨儿赫舍里庶妃还好好的,今晨起身子便凉了,太医过来后只说是梦中暴毙,奴婢等实在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娘娘明鉴。” 简直是废物, 明里暗里那么多人盯着赫舍里庶妃一个,竟还让人着了算计, 人死了倒也罢了,却连些许端倪都未发现, “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石蕴容一掌拍在桌面上,胸口起伏不定。 哗啦一下房内众人跪倒在地,“娘娘息怒。” “娘娘,老奴倒有个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嬷嬷低声道。 发火不过一息,回想起前世赫舍里庶妃也是在御驾亲征后突然殁了,这其中或许还有隐情,石蕴容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摆手让众人起身,示意李嬷嬷直言。 “娘娘,咱们派去赫舍里庶妃身边的人,虽能盯住接触的吃食、物件,却盯不住赫舍里庶妃本人。” 石蕴容微微挑眉,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的确,她派过去的人手不少,就连赫舍里庶妃身边的一等宫女都有一个是她的人, 若真是着了旁人的算计,不可能连些许的线索都发现不了, 可若是赫舍里庶妃自己用了什么东西导致梦中暴毙,那就说得过去了。 她视线再次看向底下依旧跪着的钉子和柳, 和柳听完李嬷嬷的话,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抖着声音道: “回、回娘娘,奴婢记起来了,昨夜赫舍里庶妃确实有些反常,” “先是给每个宫人都赐了赏,后又屏退奴婢等,同陪嫁宫女春桃聊了半个时辰,只是奴婢一心关注外来的东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差点误了大事,实在该死。” “娘娘,太子爷来了。”不待石蕴容开口,外面小宫女便匆匆进来禀报。 不用说,定是为着这事来的。 石蕴容颇为头疼的按了按额角,吩咐和柳两句,叫她盯好赫舍里庶妃的陪嫁宫女,找出她暴毙的原因将功折罪,才挥手让人退下。 这两句话的功夫,胤礽也到了, “你也听说赫舍里庶妃殁了的消息了吧。”大刀阔斧的往上手座椅一坐,胤礽挥手就想让李嬷嬷等人退下, 石蕴容连忙伸手拦了,“李嬷嬷等人同何公公一样,是妾身的心腹,此事便不必避讳她们了。” 开玩笑,谁知道让人都下去后他会不会突然动手。 胤礽皱眉,瞪向她, 她丝毫不惧的瞪回去。 一众奴才见状纷纷垂头,大气都不敢喘。 半响,心中记挂着事的胤礽率先收回视线, “好了,赫舍里庶妃究竟是怎么回事?孤听说人前几日还好好,怎得今日突然说没就没了?” 简直就差直白的质问究竟是不是她暗中做的了。 “臣妾方才也在问呢,先前身边出现动了手脚的锦缎,臣妾还派人查探,谁承想还未查出来个结果,转眼人就没了,臣妾也正头疼呢。” 在场也没外人,她没做过自然不怕明说。 胤礽原还想着若真是她做的,一个赫舍里庶妃舍就舍了, 一个庶妃当然比不上他的嫡子,左右宫中还有个僖嫔在,没了一个不得宠的庶妃,赫舍里家也不会损失什么, 待皇阿玛及赫舍里家到时候来问责,瓜尔佳氏哭求他帮忙遮掩的话,那他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帮她压下此事, 可没想到,瓜尔佳氏真的没动手。 “爷那是什么眼神,臣妾难道就那么像看不清事态冲动行事的蠢货吗?” 石蕴容将他眼中不加掩饰的震惊及遗憾尽收眼底, 等等,遗憾? 他在遗憾什么? 一瞬间,她的眼神变的十分危险, “太子爷在想什么?” 莫非是想借此事废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她紧了紧拳头, 若是胤礽真的说出这话,她就算拼着自己名声不要也要让他好好感受下什么叫尊严尽失! “咳!” 所想的场景没能实现,满肚子的威胁恐吓之言尽皆被迫咽下, 他不由轻咳一声,有些心虚道:“孤自然不会这么认为。” 她淡笑不语, 胤礽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激怒, “放肆!石蕴容,孤不过是问你一句,你竟敢对孤大呼小叫!” 说不过就恼羞成怒, 只能说她对胤礽还是太了解了, 眼看他要让众人退下,她连忙喊头晕, “嬷嬷快来给本宫按按,”石蕴容边按着额角边看向胤礽,“爷方才说什么?” “你!”胤礽气结, “孤有私事同太子妃说,都下去。” 何玉柱等人不敢违抗命令,匆匆告退离去, 石蕴容没理会他们,却拉住了李嬷嬷的手, “请爷恕罪,自从前些日子在正院翻出那些脏东西受了惊吓后,臣妾夜不能安枕,时不时便会感觉头痛,幸好有李嬷嬷时不时给按按才舒服些,” “爷不必顾忌,嬷嬷是从臣妾打小就伺候在身边的,忠心上是不必担心的,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有话的确能直说,但他又不是真的有话说! 胤礽瞪了眼李嬷嬷,“太子妃都这样了,竟还不知道去请太医?” “老奴该死。”李嬷嬷跪下请罪。 “好了,你先下去传太医吧,孤就陪太子妃在这等着。”胤礽摆摆手,他现在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个碍眼的嬷嬷。 石蕴容当然不会任由他就这般将人支走, “劳太子爷费心了,不过此事上次太医来时就已请太医看过,也开了药一直在喝着,倒也不必再请太医跑一趟了。” “胡闹!”胤礽轻斥一声,似带着无限关怀, “身子安康是大事,岂能讳疾忌医,何况病症也是瞬息万变,喝了这几日的药不见好,想必也是当日太医开的药不好,去请太医院院判来亲自看诊,” 看李嬷嬷仍旧被石蕴容拉着不动,他不由怒道:“还不快去?若是耽搁了,太子妃病情加重,孤唯你是问!” 第16章 爷? 胤礽是毓庆宫里最大的主子,何况还是忧心自家主子的安危,李嬷嬷一下就被说动了, 正欲听令去传太医,却被石蕴容拦下, 她顶着胤礽冒火的眼神疑惑的看向自家主子,便听石蕴容扬声喊来瑞兰, “太子爷关心本宫身子,你去太医院请林院判来一趟。” 左不过宫中这么多奴才在,不过去传个太医罢了,难道就非要李嬷嬷去不成? 石蕴容转头对胤礽勾唇一笑, “爷待臣妾的心,臣妾是知晓的,也深受感动,不过只是一个跑腿的活儿罢了,随便叫个奴才去就好了,” “李嬷嬷跟随臣妾多年,如今年岁也上来了,这样的小事倒不必叫她去做,况且臣妾也想让嬷嬷再给臣妾按摩按摩,” “当然,太子爷若是觉得旁人不够分量,执意让她去请林院判,臣妾便换个人来伺候便是。” 话里话外意思就是谁去传这个太医都可,但她身边离不了人, 刚做出一副关怀她身子模样的胤礽,又如何能在已经去传太医的情况下,不再让人帮她按摩呢? 胤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气笑了, “那要不孤来给你按?” “这怎么好劳动太子爷呢。”石蕴容语调微扬,满是挑衅之色。 胤礽一口气憋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又不能真的当着下人面对她动手, 拿手指着她“你”了两声,也没能说出第二个字,最终拂袖离去。 李嬷嬷从未想过自家主子与太子爷之间的相处已然成了这幅模样,眼看胤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忙小心看向石蕴容, “娘娘,您与太子爷可是有了什么误会?” 瞧方才太子爷那模样,就差直接亲自上前来拉自家主子了, 其实说“拉”都是轻的,依太子爷眼中的凶意,分明就是想动手,看得一旁的她都胆寒, “老奴是从小看您长大的,如今也托大多说一句,太子爷不比别个,身份尊贵,若是有什么事,您就算不为着自个,也该想想身后的老爷夫人,可不好同太子爷硬犟啊!” “何况太子爷不过是想同您私下聊聊罢了,民间有一句话叫夫妻没有隔夜仇,自然了,老奴也不是说您与太子爷之间有仇,不过有误会聊开就好了,娘娘您说呢?” 石蕴容看着李嬷嬷,有些无力, 难道她能说胤礽不是想跟她私下聊开误会,而是想动手打她吗? “娘娘……” 眼看李嬷嬷仿佛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般絮絮叨叨个不停,石蕴容感觉自己头好像是真疼起来了, 这个法子也不好,下回不用了。 石蕴容按了按额角,“好了嬷嬷,您要是真闲着没事,便去赫舍里庶妃丧仪处瞧瞧。” 为着胤礽的脸面,康熙也会给赫舍里庶妃追封, 李嬷嬷作为她的陪嫁嬷嬷,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她, 趁着如今圣旨尚未下来,过去走一趟,也算博个美名了,顺便还能瞧瞧有没有何处不对劲的。 “可是娘娘您身子不适,不若老奴先留下帮您按摩,待太医过来后再去那边?”李嬷嬷犹豫道。 “无妨,太医过会儿想必就到了,这会子功夫本宫还忍受的了,何况还有福月她们在。” 她现在的念头诡异的同方才胤礽一样,只想尽快打发走李嬷嬷。 “是。” 李嬷嬷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内室,路过外面候着的福月时到底没忍住嘱咐她帮着多劝劝石蕴容。 福月惊奇的看了她两眼,抿唇低声道:“不是奴婢多嘴,但嬷嬷您以往都十分谨慎的,怎得如今倒是失了分寸了?” 主子的事,哪里有她们这些做奴才置喙的份呢, 嬷嬷莫不是见娘娘近些日子好说话,待她们比以往更宽厚,便起了僭越之心,想做主子的主了? “嬷嬷,这好歹是宫里,与从前在石府可不一样。” 福月的话宛若一盆冰水浇到李嬷嬷心上, 想起自己这几日的言行,李嬷嬷不由打了个寒颤, “好丫头,你提醒的是,是老婆子僭越了,幸而娘娘念着主仆情分没有计较。” 李嬷嬷转身对着内室方向福了一礼,又转头对福月道:“好丫头,有你在主子身边我算是放心了,这事你对嬷嬷有恩,待嬷嬷办完娘娘吩咐的差事,回头再谢你。” “嬷嬷快去吧,咱们都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奴婢自小又受过您的指导,哪能眼瞧着您出错呢,不过小事一桩,嬷嬷不必放在心上。” 石蕴容坐在内室,将外面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但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重生这几日以来,她念着前世李嬷嬷三人陪她圈禁、忠心护主而死的情分,对她们多有纵容, 但李嬷嬷确实有些忘了本分了,如今福月能点醒她,也是好事,倒省了她的事。 “小厨房新做的这道奶油松瓤卷酥本宫尝了一个觉着不错,剩下的给你也拿去尝尝。” 眼看李嬷嬷离去,福月带着人进来内室伺候,石蕴容指着桌上摆着的一盘点心对她道。 宫中赏赐大多不是金银就是主子不爱用的吃食, 甚少会有这种主子爱吃的点心,尤其还是小厨房新研制出来的新式点心赏赐给下人的, 这可比再多的金银都强! 福月知道,这是主子对她先后点醒瑞兰、李嬷嬷的赞赏,这才给她做脸, 迎着一众小宫女艳羡的目光,福月激动上前谢恩, “谢娘娘赏,奴婢日后定当安守本分,为主子分忧。” 见她明白自己意思,石蕴容也甚是欣慰,又勉励了几句,才转头拿起一旁的账本子看。 另一边胤礽怒气冲冲地出了正院,就直直往书房走, 碰巧就撞上了得知他来正院特地过来偶遇的李侧福晋, “给爷请安~”李侧福晋俯身行礼,眉眼低垂,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声调九曲十八弯,甜的近乎能腻死人。 这样勾人的小手段,她以往简直屡试不鲜,胤礽一直也很给他这个宠妾面子, 但谁让这会儿胤礽满肚子火气正没处发呢, “走路没长眼?不知道要避讳尊位?” “爷?”李侧福晋从未受过这般谩骂,尤其对象还是一向最宠她的太子爷, 一时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17章 真当她自己已经是大清的主子娘娘了? “怎么,眼神不好使,耳朵也不好用了?还不滚开?”胤礽冷着一张脸,口下丝毫没留情, 见李侧福晋还是一副呆愣愣地模样,心中不由更烦了, “谁允许你来正院四处乱逛的?” “妾、妾是来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李侧福晋终于被这句质问给吓得回了神, 眼看胤礽凶神恶煞的模样,眸中瞬间就起了水雾, “妾不是有意冲撞太子爷的,还请爷恕罪。”她伏跪下去,仰头看向胤礽,眸中水雾一片,眼角的泪珠似掉非掉, 泫然欲泣的模样配上那张娇俏可人的精致脸蛋瞧着十分惹人怜惜, 可胤礽此刻却并无欣赏美人垂泪的心情, 甚至对李氏无声委屈的作态十分恼火, “侧福晋李氏,肆意妄为,目无尊上,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丢下这句话,胤礽转身就走, 什么东西, 你委屈,孤还委屈呢! 眼看胤礽衣角消失在拐角处,李侧福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主子!”宫女环翠连忙上前搀扶住,“主子您可不要吓奴婢啊,小阿哥还等着您呢!” “对、对!”李侧福晋低声呢喃着, 没错,她还有小阿哥, 太子爷不会就这样狠心厌弃她的! 想起自己襁褓中的孩子,李侧福晋瞬间有了力气,“快,环翠,扶本福晋起来,回潇湘苑。” 她被胤礽的态度弄的心中惶恐不安,必须亲眼看到小阿哥才能安心。 …… 事情就发生在自己院中,石蕴容想不知道都难, 李氏还未出正院,就已经有人将消息禀了上来, 得知李氏是因为正撞胤礽火头上才被禁的足,她不由勾了勾唇角, 要放旁人家,如李氏这般有宠有子的妾室就算是真的冲撞了男主子,也会看在以往的情分和小阿哥的脸面上宽饶了她, 也就胤礽这个混不吝的,从来都不看对方是谁,只要他不高兴,谁撞上去谁死。 “既然是太子爷亲自下的令,那便按照爷的吩咐办吧,以往那些李氏份例之外的优待也停了吧。” “是。”福月应道,“只是苦了小阿哥,李侧福晋这一罚俸禁足,小阿哥那儿估计也会捉襟见肘些了,娘娘对此可有什么章程?” “娘娘,李侧福晋如今被禁足,小阿哥身边却不能少了人,不若趁着此次机会将小阿哥抱来正院照看?” 已经从赫舍里庶妃处走上一遭回来的李嬷嬷听到福月的话,眸光一闪低声提议道。 “很是不必。”石蕴容直接否了, 且不提她日后还有宝珠,就算没有宝珠,她也不想给李氏养儿子。 “小阿哥那派个人去盯着,莫让人轻易钻了空子。”石蕴容意味深长道:“不过,李氏虽被禁足,但到底是小阿哥的生母,本宫也不好拦着他们母子相见,必要时给李氏行个方便。” 二人皆明白她话中之意,李嬷嬷欲言又止,想起福月先前提醒的话又闭了嘴,福月倒是干脆的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追封赫舍里庶妃为平妃的旨意是在三日后传回宫的, 此时赫舍里庶妃的丧仪已经过了一半, 好在石蕴容早有准备,让内务府将提前安排好的东西换上,再添些哭丧的人数,面上瞧着倒是也过得去。 追封的妃也是妃,妃位丧仪论理妃位及妃位以下嫔妃是都要到场的, 但四妃有子有宠又有资历,岂会来一个追封庶妃的丧仪上自打脸面,皆是派了个贴身宫女来做做样子,一如石蕴容先前做的那般, 但嫔位及以下嫔妃却不能了。 僖嫔跪在下方,瞧着平妃棺木前火蛇张扬的火盆,心中十分不平, 死就死了,如今却还要她来给她哭丧, 赫舍里吉兰这个贱人果然生来就是给她添堵的!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她愤恨的往火盆中丢着纸钱,面上却一派悲凄,垂泪的双眼扫过灵堂四周,低声询问自己身后的宫女拂袖, “太子妃还没过来吗?” 拂袖动了动唇,呐呐着不敢应声。 僖嫔瞬间懂了,不由更气愤了, 四妃也便罢了,太子妃作为小辈,又与赫舍里家关系亲厚,旁人不来就算了,她还不来? 真当她自己已经是大清的主子娘娘了是吗? 管个六宫事务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吗? 哭了一场却哭出一肚子气的僖嫔,出了灵堂回到自己宫里便吩咐人去将太子妃目中无人、不孝的话暗中传出去, 被吩咐的拂袖已经快吓晕过去了, “娘娘三思啊,咱们好不容易用计使赫舍里庶妃自尽了,若是因贸然对太子妃出手,触怒太子爷及府里,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放肆!”僖嫔一拍桌面站起身,怒瞪向她,“本宫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娘娘息怒。”拂袖咚地一声跪下,不敢抬头。 “没用的东西,你就不会小心着些,不让府里和太子爷知道不就好了?” 看她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她就来气,僖嫔闭上眼长舒一口气,睁眼瞪她,“还不快去!” 拂袖犹豫着不敢应承, 心中念头闪过无数,终究是畏惧连累家人占据了上峰,壮着胆子小心开口: “可是娘娘,上回锦缎事发,咱们让人刺激平妃娘娘的事,太子妃好似就有了察觉,没准、没准太子妃就等着您动手呢。” 此话一出,僖嫔就仿佛一个炮仗被点燃, “她算哪门子的娘娘,不过一个庶妃死后追封,也值当喊她一声平妃娘娘?” 她踩着花盆底鞋噔噔噔上前几步,一脚踹向拂袖, “下贱东西,你要气死本宫是不是?” 相比于石蕴容, 从前长相、恩宠不如她,死了却爬到她头上的赫舍里吉兰更让她不忿, 要她说,赫舍里吉兰那个贱人合该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才是, 偏偏人一死,太子夫妻就巴巴的去请旨追封,就连谋害太子妃的事都不顾了, 既然如此,她就让太子妃瞧瞧追封了赫舍里吉兰会带给她什么后果! “娘娘!”眼看僖嫔气的站不稳,拂袖连忙爬起身上前搀扶,“娘娘您小心身子。” 僖嫔一把甩开她的手,“本宫只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联系从前跟着赫舍里庶妃的人手去传,二是你自己去传!你选吧。” 第18章 合着是赫舍里家想暗中把控他的子嗣? 李氏能在胤礽众多美人中的后院得宠多年且成功诞下一子,也不是无能之辈, 之前是被胤礽突然转变的态度给吓住了,才老老实实被禁了足, 如今冷静下来一想,才反应过来太子爷应是被太子妃气到,才会借着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她发火。 李氏一面高兴于太子爷对太子妃的不喜,一面又委屈自己被迁怒, 不甘心的她终究如石蕴容所料借着襁褓中的小阿哥闹腾起来。 “娘娘,李侧福晋说底下奴才拦着不让她见小阿哥,是想私下谋害小阿哥,如今正闹着见太子爷呢。” “哦?”石蕴容垂眸盯着下方水池中游弋的锦鲤,撒下零星鱼食,才漫不经心询问道: “可已派人去禀报太子爷了?” 王以诚忙点头哈腰道:“还未,李侧福晋身边的人是想强闯出去寻太子爷的,不过被看守潇湘苑的人给拦了。” 石蕴容勾唇一笑,“做的不错,赏那几个看守的。” 福月:“是。” “娘娘,虽还未报给太子爷,但潇湘苑那边闹腾了有一会了,您看此事?”王以诚低声询问道。 “嬷嬷看呢?”石蕴容又撒了把鱼食,看着池中哄抢不已的锦鲤。 李嬷嬷上前,“李氏如此行事不是想借此时机陷害娘娘防止小阿哥被抱走,就是想让爷解了她的禁足,更有甚者,两者皆有,” “依老奴看,李氏所说底下奴才想暗害小阿哥一事纯属无稽之谈,不若由老奴带太医先行前去查探一番?” 石蕴容点了点头,“就按嬷嬷说的办吧。” 说罢,将手中剩余的全部鱼食一起丢进池中,鱼群一哄而上, 有只小的离得远游得慢,却看不上外围处方才旁的鱼吃剩下的零星鱼食,非要去抢她刚扔下的那些, 眼看抢不上,就想借旁边一只甩尾大鱼的力,冲到最中心从别的鱼口中抢食, 可惜鱼小体弱,不仅未能借到力,还被大鱼一尾巴甩出抢夺圈, 再转头去寻那些方才瞧不上的零星鱼食,却发现已被其他小鱼吃的一干二净。 “贪心的东西,得陇望蜀又想一举多得,可不是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了嘛。”石蕴容慢条斯理地接过瑞兰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手, “事关小阿哥,也合该要叫太子爷知道知道才行,王以诚你亲自去前院,将消息一五一十的告知爷,顺便就说本宫说的,李氏被禁足心中不安,请爷过去瞧瞧。” “嗻。”王以诚点头应声,转身去办。 “人安排过去了?”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去正院门后,石蕴容将手中的帕子递回给瑞兰,轻声询问。 瑞兰将手帕收好,同样低声道:“娘娘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必不叫人察觉到。” 石蕴容点点头, “先不急,这些日子叫她先想法子得了那边的看重,就算做不了一等也要先能够进殿内伺候才是,日后有大用。” 胆敢借着僖嫔的手谋害她,就要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 “是,奴婢明白。” …… 李嬷嬷做事一向利落,还未出正院的门就叫了小宫女前去太医院请了上次来毓庆宫请脉的胡太医, “你叫胡太医不必等,直接去潇湘苑。” 吩咐完李嬷嬷便带着几个大力嬷嬷直奔潇湘苑, 李氏得宠,膝下又有些胤礽唯一的阿哥,是以潇湘苑的地段也好,离得正院不远,是后院里的第一大院子, 李嬷嬷又想着为主子立威的心思,拉着大力嬷嬷走的飞快,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潇湘苑, 不出她所料,现下果然还闹着,还未踏进大门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 “放肆!太子爷令本福晋禁足,可却没说潇湘苑的奴才也不能出去,如今小阿哥被害本福晋必须禀报给太子爷,你们拦着本福晋,究竟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什么人的消息,故意想拖延时间好害小阿哥?” 奴才一:“李侧福晋,还请您体谅体谅奴才们,奴才等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啊!” 奴才二:“您放心,奴才已命人去向上面禀报,您且稍候一候,想必马上就有消息下来了。” “什么按规矩,按谁的规矩,耽误了小阿哥你们吃罪的起吗?”李氏声嘶力竭地吼道: “好啊,你们不让本福晋的奴才出去,那本福晋就亲自抱着小阿哥去寻太子爷,看到时候太子爷是会罚本福晋还是罚你们!” 原来是李氏见守门的人不许她的人出去寻太子爷,就想自己强闯, 还一口一个“小阿哥”,不就打量着那些奴才们不敢动毓庆宫如今这唯一的阿哥吗? 李嬷嬷再也忍不住了,眼神示意门前的太监们起开, 都是宫中做事的,谁会不认识李嬷嬷这位太子妃身边的红人呢,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听命于太子妃的。 得了李嬷嬷的眼神示意,太监们连忙让出一条通道,还贴心的打开了苑门上的锁。 “闹什么?”李嬷嬷阴着脸大力推开门,呵止住正在拉扯不休的众人。 李氏见到来人是李嬷嬷而非是她预料中的何玉柱,顿时暗道不好, 但眼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自然不能轻易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嬷嬷来了,可是太子妃姐姐得知小阿哥被害,特地过来给妾身撑腰来了?”李氏怀抱着嚎哭不已的小阿哥,泪流不已。 李嬷嬷对她行了一礼,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吩咐身后的大力嬷嬷, “没看到小阿哥在哭吗?还不去把小阿哥抱到一侧安抚?” 上来就要抱走小阿哥? 李氏原本还委屈悲愤的脸色瞬间扭曲。 此时的毓庆宫书房中, 胤礽刚刚听完凌普彻查内务府的结果, “孤原本是给了你三日,但这几日平妃逝世,内务府事忙,孤也能理解,故而宽限了你几日,结果你就查出了这些东西?” 胤礽一掌将手中下人的供词拍到桌面上,冷眼看向凌普, 平妃生前送红花泡过的锦缎给太子妃,如今又查出来僖嫔借着内务府的手给太子妃送掺了脏东西的香粉, 怎么着?合着是赫舍里家想暗中把控他的子嗣了? 第19章 那个毒妇倒是自在! 听着胤礽隐含怒火的质问,凌普心中直打鼓,他当然也不相信事会是太子爷母家的人做下的, 但这几日查来查去,确实就是这个结果, 事已至此他也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咬死了此事, “爷明鉴,人证物证俱在,奴才实在不敢欺瞒太子爷。” 凌普深深伏下身子,额头贴近冰冷的地砖,听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静静等候胤礽的最终发落。 胤礽深呼出一口气, 被康熙培养出来的多疑的上位者心态,让他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 诸如此事背后也许是老大及惠妃做下的,想借此离间他与赫舍里家,惠妃作为四妃之一,在太子妃嫁进来前掌管宫务多年,有这个本事也不奇怪; 亦或者此事就是瓜尔佳氏那个女人的苦肉计,想要借此博取他的怜惜; 更有甚至此事真的就是僖嫔所为,赫舍里家真的想要控制他的子嗣,好等僖嫔诞下阿哥后,扶持幼子把控朝堂…… 纷杂的思绪在脑中一一闪过,胤礽闭了闭双眼,食指关节轻叩桌面,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房门外突然响起何玉柱的禀报声: “爷,阿兰泰大人来了。” 胤礽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看向房门,“传。” 下方的凌普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抬头,只保持着伏跪的姿势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兰泰大步进来,无视跪在地上的凌普,神态自然地打千行礼。 胤礽已有些不耐,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说罢。” “启禀太子爷,奴才这几日将赫舍里氏及纳喇氏、伊尔根觉罗氏近日所发生的事查了个遍,除了索大人嫡次女与其夫伊桑阿夫妻关系甚笃,伊桑阿偶尔会随同伊尔根觉罗氏家在朝的子弟与大阿哥一同喝酒外,其余旁的,什么也没查到,” “奴才无能,还请太子爷责罚。” 阿兰泰跪下请罪,凌普心中却起伏不定, 瞧这样子,太子爷好似早就对赫舍里家起了疑,否则又怎会无缘无故去查赫舍里氏呢。 胤礽没有理会二人是什么心思,隐在桌面下的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紧了拳, 好一个什么都没查到! 若说方才他对赫舍里氏的疑心只有三成,如今却是提到了近七成。 若两家真的什么都没有,索额图嫡次女又如何与伊尔根觉罗伊桑阿感情甚笃,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八旗子弟多如烟海,索额图又如何非要将嫡次女嫁入伊尔根觉罗家, 胤礽形容不出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但被至亲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着他的理智, “退下!” 宛若从牙缝中挤出的二字让下方阿兰泰与凌普二人齐齐一抖, “奴才等告退。”两人顾不上仪态忙不迭离开,甚至都不敢再在门前寒暄两句,便匆匆回了自己居所, 担心被胤礽迁怒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对此消息的震惊, 太子母家想算计太子子嗣,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赫舍里家疯了不成? 也不知知晓了此等秘辛的他们,还能否好好活下去。 胤礽当然想第一时间灭口, 被自己信任的母家算计,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再早上那么几年,他还养在乾清宫的时候,敢背叛他的人,连同知晓这件事的人,管他们是谁,他都会让他们直接去做鬼! 可如今, 一下杀那么些人,且不提皇阿玛会不会发怒,就说他手底下的人都不一定再能推到索额图那个位置, 甚至连凌普这个内务府总管的职位一旦失去,他那些兄弟们定会如同见了腥的猫般一哄而上, 何况他还需要索额图在前朝帮他牵制明珠一党。 胤礽仰面坐倒在座椅上,单手抚着额头,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何玉柱等人听着房内没有任何声响,心中不由慌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都落到何玉柱身上, 何玉柱也十分纠结,但最终还是对主子的担心占据了上风,对着房门犹豫伸手, 但眼看即将触及房门时又猛然收回, 他也怕啊! 不同其他这些太监,他作为胤礽身边第一太监,对阿兰泰和凌普查的东西有几分知情,可就是因为这几分知情,他才如此畏惧,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敢出声去打扰太子爷, 反复伸手几次,何玉柱最终咬牙一跺脚,低声请示道:“爷,可要奴才进去伺候?” 声音很低,带着小心翼翼,可却也足够胤礽听清了, 可他没作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无力。 目光直愣愣盯着头上的房梁,只觉此刻脑子整个都锈住了一般, 他不想探究赫舍里氏此番动作背后的初衷, 他只是愤怒,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前线索额图面前质问他, 没有他爱新觉罗胤礽焉有他赫舍里氏如今?他们凭什么敢这样对他? 还有老三,纵使阿兰泰同样说没有查到什么,但老三福晋素日对瓜尔佳氏的不敬他也有所耳闻, 夫妻一体, 这四个字不仅是说他与瓜尔佳氏,更是代表着这天下间所有夫妻, 若老三真的如面上般恭敬,又岂会放纵自己福晋三番五次的挑衅瓜尔佳氏? 良久,胤礽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越想越气,大手一挥将桌面上摆放着的东西扫到地上,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声,价值不菲的茶具、徽墨、湖笔等物尽皆断裂破碎,可胤礽看着这一地狼藉更气了, “何玉柱!”他扬声喊道。 门外何玉柱被这突如其来地一声吓得一哆嗦,但瞬间就反应过来,快步进殿, “奴才在。” “太子妃呢?” “啊?”何玉柱有些没反应过来,“太子妃?娘娘此刻恐怕在正院小憩。” 胤礽从鼻腔中哼出一口浊气, 那个毒妇倒是自在! “走!” 去哪? 何玉柱看着自家主子的动作,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太子爷难道不是因赫舍里氏谋害子嗣的事而生气吗? 现如今怎么突然又要去见太子妃? 可眼看胤礽绕过书桌,已快走到了房门前,他也来不及想太多,只能迅速跟上。 可两人还未出书房的门,外边就响起了小太监的通禀声: “启禀太子爷,太子妃娘娘身边的王公公有事求见。” 第20章 真是好一个太子妃! “奴才王以诚叩见太子爷。” 许是上次的事给王以诚留下了不少阴影,他面对胤礽是担着十二分的小心,面上万分恭敬。 胤礽原本走到书房门口的脚步又绕回了书桌前, 心头憋着火,对着石蕴容身边的奴才更是没什么好脸, “何事?” 那个毒妇这么快就得了消息了? 此时此刻情形与当日何其相似,感受着口鼻处仿佛隐约传来的窒息感,王以诚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禀太子爷,是潇湘苑那边,李侧福晋禁足后奴才们按照规矩不敢让侧福晋去见小阿哥,太子妃娘娘忧心没有生母照看奴才们会薄待小阿哥,特地增添了人手和份例,” “可李侧福晋说不让她看望小阿哥,就是那些奴才想暗中谋害小阿哥,如今正在潇湘苑闹着,” “太子妃娘娘听闻后第一时间给传了太医,但娘娘说李侧福晋许是头次禁足,心中不安,同时涉及小阿哥不敢自专,想请太子爷过去瞧瞧。” “胡闹!”胤礽一掌拍在桌上, 他从前怎么没看出李氏这么张狂,禁足了都不消停。 不过,倒也不排除真的有这种可能, 经过赫舍里氏两位嫔妃往毓庆宫送脏东西后,他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何玉柱,你去,看看潇湘苑那边怎么回事?”胤礽给何玉柱使了个眼神。 何玉柱忙应下,快步去了潇湘苑。 王以诚立在原地,顶着胤礽针似的目光十分手足无措,“奴才先行告退。” “诶。”胤礽出声拦住他,“孤正巧也要去正院,你随孤一道吧。” 王以诚当然不敢不从,只是心中不免疑惑担心, 毕竟李侧福晋一向最得宠,若是太子爷心中认定是娘娘想谋害小阿哥、苛待李氏,特地寻娘娘的麻烦,那可就不妙了。 借着路上的功夫,王以诚忙给院中做洒扫奴才中的一人使了眼色,命其先去正院禀报一声,好让娘娘提前有个准备。 潇湘苑中,双方还在僵持, 李氏很想躲过上前来抢她孩子的嬷嬷的手, 但奈何李嬷嬷早有准备,带来的都是大力嬷嬷, 李氏一个身娇体弱的后宅女子自然不是这些大力嬷嬷的对手,都没能拉扯一番,上来就被那个嬷嬷一把抢过了怀中的小阿哥。 没了最有力的依仗,李氏也终于正视李嬷嬷,但李嬷嬷却不会给她机会再在下人面前编排自家主子, “请李侧福晋安心,太子妃娘娘知晓有人想谋害小阿哥后十分恼怒,特命老奴带太医前来为小阿哥看诊,好保小阿哥无虞。” 李嬷嬷招了招手,后方早已等候多时的胡太医立即上前,为小阿哥诊脉。 看着对方熟练又强硬的作态,李氏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只能憋了回去, 她明白太子妃这是看出了她的打算,但是真就当她毫无准备就敢闹这么大吗? 李氏暗嗤一声,面上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对着正院方向福了福身,“多谢太子妃娘娘还惦记着妾身母子。” 说完又对着胡太医道:“太医可要好好诊,千万莫要错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是,还请李侧福晋放心。”胡太医应了一声,便将手搭在了襁褓中小阿哥的手腕上。 片刻后,胡太医收回手。 “如何?”李氏急切问道。 “回禀李侧福晋,小阿哥身子康健,并未有何处不对。” “怎么可能?”李氏惊讶出声, 她明明命人给小阿哥吹了风,方才摸着身子也是烫的,怎么可能会是身子康健? “不可能!定是你这庸医医术不精,或者,或者是听了什么人的吩咐想要包庇害小阿哥的人才如此说的!” 听到她这胡乱攀扯地话,李嬷嬷忍不住了, “还请李侧福晋慎言,胡太医乃是太医院极擅妇科小儿病症的太医,曾为数位皇阿哥及后宫娘娘看诊,必不会看错。” 何玉柱就是此时到的,可巧听到这一句, 这下还有什么不懂的。 “咳咳!”故意咳嗽两声提醒众人后,才缓步上前,给李氏行礼。 “何公公您可来了!”李氏委屈的好像看到了胤礽,“这些奴才见妾身禁足便苛待小阿哥,还有这个太医,方才妾身摸着小阿哥身子烫的厉害,可这太医诊脉后居然说小阿哥身子康健,” “不知这些人是受了何人指使,在这里颠倒黑白,实在是心怀不轨,可恶的紧。” 说着李氏用眼斜了下李嬷嬷,捏着手帕放在唇边欲语还休,意有所指。 李嬷嬷都快要气笑了, 也难怪娘娘不愿见李氏,就这矫揉造作又仿佛自以为谁都想害她的模样,谁看了不呕一句恶心。 “李侧福晋这话老奴是听不懂了,大庭广众之下,是非黑白各位都看在眼里,您是主子,老奴也不敢多说什么,但为保险起见,何公公还是亲自查探一番的好。” 李嬷嬷是石蕴容这个太子妃身边的第一人,何玉柱是太子身边的第一人,真算起来,二人也算平级, 李嬷嬷资历深,何玉柱也不敢托大, 听了这话便上前一步,先向李氏告罪后亲自去看了眼小阿哥,又命带来的太医给小阿哥诊脉,检查房中各物件。 结果自然是—— 什么异常也没有。 李氏瞪大双眼,怎么可能连房内物件也没有异常呢? 她猛地扭头看向环翠, 环翠也一脸不解,她昨日明明按照主子的吩咐在小阿哥常玩的玩具中掺了东西,怎么可能会没有异常? 李氏见状,终于是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套, 她急忙看向何玉柱,想说些什么, 可何玉却先一步说道:“李侧福晋,奴才已全部探查完毕,还需回去向太子爷复命,请容奴才先行告退。” 眼看何玉柱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李氏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还是环翠见势不对上前扶了一把,才没倒下去, 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此次不惜用自己亲生孩子做筏子,本指望能解了禁足出去, 没想到却被人先一步看透将计就计,不仅没能顺利解了禁足,还会彻底惹太子爷不喜。 真是,好一个太子妃! ? ?抱歉今天来晚了 第21章 来吧,太子爷 另一边,胤礽已经到了正院, “这上的什么茶?” 自从踏入正院起,胤礽不是挑剔摆件就是挑剔规矩, 如今好不容易坐下,又嫌弃茶水不好喝。 瞧着十分欠揍! “这样的点心还值当摆出来,不知道还以为孤养不起毓庆宫了。”胤礽放下茶杯,随手从点心碟子中捡了块芙蓉糕,看了两眼又扔了回去。 石蕴容斜了他一眼,挥手让战战兢兢跪下去的奉茶宫女起身, 早在王以诚指使的奴才过来禀报时,她就得知了胤礽在书房见了什么人, 自然也就猜测到了胤礽是因为什么事气儿不顺。 “爷既然用不惯臣妾这儿的茶点,不若回前院去用您那好的?” 她可没求着他过来用这些东西, 自己上赶着过来,还挑三拣四的,真当她没脾气? “放肆!”胤礽挥手将茶杯扫到地上,无视一众如下饺子般跪下的宫女,厉声呵斥道:“瓜尔佳氏,目无尊上,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爷?” 石蕴容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直视他, 这句话,他早就想问了吧。 当然。 胤礽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同样用眼神回答她。 石蕴容动了动唇,让众人下去。 瑞兰跪在一旁,看着两人垂下的衣摆,满头大汗, 她不敢违抗主子命令,但也生怕火气上头的太子爷对太子妃怎么样,一时犹豫不前。 “下去!” 又一道凌厉的呵斥声传来,头晕目眩的她已经都有些分不清这是娘娘还是太子爷下的令, 瑞兰捏紧了衣角,胆战心惊地带着人退下。 房内,眼看众人身影消失不见,房门也被人轻轻掩好, 石蕴容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抬起手,将头上带着的簪子拆下,然后是手腕上的镯子,腰间的玉佩荷包…… 胤礽的眼皮狠狠一抽, “你、你这个毒妇想做什么?” 瞧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抱胸,一副良家妇男即将被恶匪强占的模样,石蕴容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他眼里她就那么眼馋他的身子? “太子爷说呢?”石蕴容步步逼上前,唇角恶劣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胤礽瞬间脸色通红,羞愤与恼意齐齐冲上头顶,厌恶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丝丝期待, “你、孤可告诉你,一次两次便罢了,孤可不会任由你三番五次犯上作乱……你就算得到孤的身子也得不到孤的心!” 眼看她不为所动,胤礽忍不住扭头低声喊出良家子被强占前都会喊的经典语录, 他精虫上脑,自然也没看出石蕴容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谑与顽劣。 二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石蕴容又不像他似的又羞又恼,迈开的步子稳得不能再稳,三两步便到了胤礽身前, 随即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一拳打到了胤礽肚子上! “瓜、尔、佳、氏!” 胤礽不顾形象地高喊:“你在做什么?!” 他扭曲着脸捂上腹部, 这该死的女人,手劲还是一如既往地大! “打架啊!”石蕴容收回手,对着自己的拳头吹了吹,“太子爷三番五次的挑刺不就是想激怒臣妾,逼臣妾赶走下人,好动手(撒气)吗?” 胤礽呲牙咧嘴的神情一顿,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来正院见她的初衷, 他确实是想过来找她打一架解解心中多日来的郁气, 但他想是一回事,这个女人怎么能先,尤其是在他以为是……的那种情形下动手呢! “毒妇!”胤礽咬牙切齿的喊。 石蕴容轻蔑地摸了摸耳垂, 不是“毒妇”就是“放肆”,这两个词她委实是听腻了,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来吧,太子爷,您不是早就想光明正大同臣妾动手了吗?这次可没东西束缚着您。” 也好叫她瞧瞧,他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布库究竟练到了什么程度。 她伸手摆出招式,眼神示意胤礽。 胤礽忽略掉心中的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反手将身后的辫子一甩盘到颈间,也摆出准备摔跤的姿势。 这次他来的匆忙,未能带上软鞭, 不过这样也好,他就让瓜尔佳氏瞧瞧,什么叫巴图鲁。 胤礽双眼不住的石蕴容周身扫视,寻找好下手的地方以及她的薄弱点, 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起来, 方才石蕴容为了能好好同他打一场,周身碍事的首饰都已拆下,甚至为了不受拘束,连外衣都除了去, 要不然胤礽也不会会错她的意。 但如今他这一细细打量,曾经被刻意遗忘的那个夜晚的细节又如洪水般涌现在心头, 曾经被他忽视的细腰、如丝绸般嫩滑的肌肤,柔嫩纤细的柔夷,以及那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被他强压下的念头…… 都在石蕴容这净白的里衣下分毫毕现。 这个女人,好恶毒的手段! 胤礽暗骂一声, 他就说这个女人是故意的,要不然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脱去外衣? 石蕴容看着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心中料定他没抱什么好心,不由起了深深的防备,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倒也没再等, 紧了紧手掌,一个箭步上前,眼疾手快“唰”的一下就薅住了他——盘在颈间的辫子, 接着顺势一扭! “嗷——” 胤礽疼的面色扭曲,被迫随着她的步子走了几步,双手连忙攀上她的手臂,边拽她的手边喊: “你这算哪门子的光明正大交手?” 石蕴容十分疑惑, 她有说过自己要光明正大同他交手吗? “臣妾方才说想要光明正大交手的不是您吗?” 胤礽气结,“毒妇,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实在给瓜尔佳氏一族丢脸!” 石蕴容笑了,“太子爷,您不知道什么叫兵剑场上无君子吗?臣妾阿玛要知道臣妾这么懂的变通,夸臣妾还不够呢,怎么会觉得臣妾丢脸。” 都打起来了,还顾忌着君子礼仪才是真的榆木脑子! 胤礽更气了, 但到底他这么多年的皇家骑射不是白练的, 不过这两句话的工夫,他便拧开石蕴容的手,将自己的辫子从她手中解救出来。 胤礽退后几步捂着头皮,看着她手中拽下来的碎发,咬牙暗骂两句,将心中的绮念抛掷脑后,神色都认真起来, ? ?从今天开始,每天定时更新两章, ? 分别在中午12点和晚上9点掉落, ? 喜欢大家投票支持一下吧~ 第22章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孤便拔了谁的舌头 门外, 瑞兰及王以诚两人急的团团转, 他们皆不是聋子,自然能听懂里面的动静代表着什么, 虽然一早在察觉不对后就挥退了那些小宫女、太监,但太子妃和太子爷动起手来这样事简直是让他们想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拴在腰间, 两位主子若是都没伤着倒还好,否则哪个有事,他们都是必死无疑! “瑞兰,要不奴才命人去寿康宫悄悄请太后拿个主意?”王以诚愁眉苦脸道。 要不然任由两位主子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不可。”瑞兰想也没想便否了他的提议, 主子这些日子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若是知晓他们私自将此事禀报给太后娘娘,都不必等太后娘娘派人来,他们就会先一步被发怒的主子送去慎刑司了。 “那现下可如何是好?” 王以诚明白她的顾虑,他也懂,但如若不去寻太后,那还有谁能劝开这两位啊? 听着房内持续不断的桌椅碰撞、吵闹声,两人脸色愈发惨白了。 房内, 胤礽到底是男人,在他认真起来的情况下,赤手空拳的,石蕴容一时还真没落着好, 眼看又是一拳带着凌厉的破空风袭来,她后仰的腰肢几近折成新月, 胤礽裹挟着似雷霆之力的重拳擦过她鼻尖,身后花架上摆放着的花瓶应声碎裂。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不想想别的招,她恐怕今日就落胤礽手里了! 石蕴容咬牙一个侧身翻滚,以一种灵巧的姿势绕到了胤礽身后,顺势一推, 进无可进眼看就要摔到方才碎裂的花瓶上时,胤礽不得不以手撑墙,折身而反, 就在此时,石蕴容已猱身而上,染着凤仙花汁的鲜红指甲直冲双目,胤礽偏头闪避时,她突然变招为掌,将早藏在指缝的香灰拍向他鼻尖, “阿嚏!“ 喷嚏声未落,石蕴容缠着净白软绸的右腿已绞住他的脖颈,借着他本能后仰的势头,她腰腹发力凌空翻转,胤礽小山般的身躯轰然砸到地上, 后腰连带脊背一阵疼痛,胤礽一时起不来身,更何况石蕴容也不会放过这大好的时机,翻身上前,压到他身上,将他双手辖制住, 这下胤礽是真动弹不得了。 “瓜尔佳氏,你胜之不武!” 不是薅他辫子就是用香灰迷人眼,全是些下三滥的手段。 “太子爷,方才的教训您还没吃够吗?”石蕴容拍了拍他的脸, 他难道不该谢她指甲中藏的香灰不多吗?要不然这会他都该传太医了! “臣妾还是那句话,兵剑场上无君子,不管臣妾用的什么手段,现如今您输了,谁让您自己不小心呢。” 胤礽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再说?” 石蕴容伸出手作势停在他脸边,一副他再说就不再留情面扇耳光的模样。 胤礽不怕痛,但却是十分在乎自己的脸面,见状只又是冷哼一声,不再嘴上不留情, 左右心里怎么暗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石蕴容勾了勾唇,见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不再反抗,也就没了心情再辖制他, 松开他的双手,学着胤礽的模样,整个人往旁边一躺,顿觉轻松。 打这一场,两人心中都痛快不少, 起码胤礽是不似来前那般憋闷了, 他偏过头去看石蕴容, 方才两人都没留手,她也没拘着规矩,这会早已发髻散乱,满头大汗,毫无形象可言, 可他却觉得这样的她瞧着顺眼不少。 侧方是这样无法忽视的火热视线,石蕴容自然感受到了,偏头看去便看到胤礽有些奇怪的眼神, “您又想做什么?” 她一开口,胤礽原本的念头瞬间消散, “应该是孤问你想对孤做什么吧,三番五次以上犯下,如今还恶人先告状。”他咬牙切齿道。 石蕴容好整以暇地将手肘垫在头下,侧身望着他, “臣妾难道是无缘无故便如此的吗?” 胤礽眸光一闪, 是了,他也想问,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他那以往克己端方的太子妃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可不待他张口细问,石蕴容便早已起身,打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角、鬓发, “耽误的时辰够久了,太子爷也快简单收拾下,叫奴才进来服侍更衣吧。” 免得外面那些个奴才胡乱猜想,传出些荒谬的谣言来。 胤礽见状也未急着追问,只缓缓起身揉了揉腰背。 待两人简单收拾完传人进来伺候时,就看到四张面色惨白灰败的脸,分别是何玉柱、李嬷嬷、瑞兰、及福月, 王以诚一向无事不进殿。 四人身子都是抖的,但一进来,眼神就分别往自家主子身上招呼, 何玉柱是生怕太子爷还没解气,又说出什么要废太子妃的话来,这回万岁爷可没在宫内,可没人能拦得住这位爷! 李嬷嬷三人则是忧心石蕴容被太子打伤了身子, 为着这,几人都没敢带其他小宫女太监进来。 石蕴容看着几人的眼神心中暗笑不止,给胤礽使了个眼神, 意思是:您看着办。 胤礽清咳一声,“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孤便拔了谁的舌头。” “太子爷放心,老奴\/奴才\/奴婢等必定守口如瓶,不敢妄言。”四人慌忙跪下应道。 胤礽点点头,挥手让人起来,看了石蕴容一眼, 出完了气,现如今该说正事了。 不过两人闹了这一场,如今身上还全是汗,房内桌椅也散乱着。 二人也不可能对着这满地狼藉聊正事。 彼此对视一眼后便默契十足的双双转身,由奴才们伺候着各自去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 各自收拾妥当的两人于内室相对而坐。 胤礽一改方才百般挑剔的模样,端起桌上新上的茶牛饮般灌下去, 这半日他都没喝上一口水,渴死他了! 抬头便得了石蕴容一个白眼,他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他后背这会还痛着没心情再置气, 而且赫舍里氏的事也刻不容缓了。 若是石蕴容知晓他这心理活动,定会再给他个白眼,刻不容缓方才还同她打? 可惜她不知道,于是她如常般淡然的问道:“太子爷特地来正院,究竟是有何要事?” 第23章 既是做给胤礽看,也是做给幕后那个人看 “爷的意思是,那藏了脏东西的香粉是僖嫔借着内务府的手送进来的?” 待胤礽将凌普查探出来的结果说出后,石蕴容不由挑了挑眉, 她倒是忘了, 此时还不是后期她将后宫那些布置人手交给胤礽的时候, 如今的胤礽对康熙后宫的把控度弱的微乎其微,自然没能查到幕后隐藏最深的那个, 这倒是给她行了方便了。 石蕴容红唇微启:“恰好,臣妾这里对于平妃娘娘的死也查到了一点东西,瑞兰。” 瑞兰将提前准备好的宫女口供呈到胤礽面前, 胤礽狐疑接过,三两下快速看完,对于僖嫔的狠毒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臣妾不清楚赫舍里家是否知情,也不知这是否是赫舍里家那边有意放弃平妃这个不得宠的,好把赫舍里氏在宫中的资源都集中在僖嫔一人身上,” 石蕴容引着他的思路往深处走,却又在该进一步的时候即使住口,调转了口风, “但赫舍里氏到底是太子爷母家,僖嫔在宫中还要依靠咱们,想必不会真的谋害毓庆宫,这背后有什么不得已之处也未可知,再者臣妾也并未真的受害,不如此事就此作罢?” 僖嫔能有什么不得已,不过就是听命于赫舍里氏罢了。 胤礽诧异于她的体贴,更震惊于她的大度, 话是这么说没错,甚至此事能在此时遮掩过去更对他有利, 可他既然来寻石蕴容,就是不希望她遮掩过去。 “你真的是如此想的?”他摩挲着杯壁试探道。 石蕴容故作不知,顺着他的话询问:“那依照爷的意思?” 胤礽抬眸深深看她一眼,摆手让人退下,待房内奴才都出去后,才喝了口茶,沉声道: “你是太子妃,遭了人的谋害,断没有白白忍下的道理!” 石蕴容含笑看向隔窗眺望的胤礽, 很好,这个混账终于懂得这个道理了。 胤礽望着远处无边的霞色,沉浸在自己的措辞中,没注意到她异样的神情, “孤晓得你一向懂事,” 她懂事? 石蕴容垂眸点点头, 她以往就是太懂事了,日后还需更加“懂事”才好。 “也知你因着孤的缘故一向对赫舍里氏礼遇有加,”胤礽还在继续,“但此次僖嫔着实过火了,孤明白你心中定然十分气愤,此次不必顾忌孤,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她,眸中满溢的怒火间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孤会一直是你的依仗。” 石蕴容抬眼看向他,目光却落在了他胸前的金蟒绣纹上, 宫中绣娘的手艺一向好,绣样虽仍旧是蟒,却在金丝走线的衬托下映照出宛若即将化龙的狰狞。 这是她从发现查出来的东西明面上与平妃僖嫔有关时,就盼望着听到的一句话, 可这如今真的听到了,她竟不知自己是高兴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太子爷!”她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响起,带着无限激动与感触,可谓真情无限, “臣妾多谢爷体恤。” 她起身一福,还未蹲下去就被同样及时站起身胤礽搀扶住, “无论如何,你总归是孤的太子妃。”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仿佛忘却了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打斗,沉浸在彼此演出来的情谊中。 胤礽走了, 抛却这些正事,二人一向没什么好聊的,左右目的已经达到,他对她被谋害一事也算有了交代,自然不会多留。 石蕴容望着木架上摆放着的玉如意,幽幽喊道:“嬷嬷。” 李嬷嬷立即上前, 她原是想要禀报李氏一事的,可如今怎么瞧都觉得主子不对劲,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小心应着:“娘娘,老奴在呢。” “本宫听闻僖嫔自平妃殁了后便一直郁郁寡欢,你从本宫陪嫁中挑几件好东西,替本宫去探望下。” 李嬷嬷一惊,“娘娘若真是想……又何必亲自动手?” 八旗各家主母都是祖上从后宅争斗过来的,自然会为出嫁女备一份好东西, 一如当日查出来的用泡了红花的丝线绣出来的锦缎,或是浸染了避孕药物的摆件、香囊, 石蕴容的嫁妆里同样不缺这一份, 李嬷嬷惊讶的不是她想将这些东西给僖嫔,而是震惊于要顶着她的名头去送, 这样的事,随便找个底下的钉子悄悄放过去,甚至偷天换日鱼目混珠必不叫人发现岂不是更好? “谁说是那样的好东西了?”石蕴容将视线从玉如意上收回,看向李嬷嬷。 “啊?”李嬷嬷这下是真的不解了,“娘娘您不是想……”让僖嫔从此都不能生了? 石蕴容笑了笑, 胤礽是想她给僖嫔下绝育药不错,但僖嫔早就不能生了,还浪费她的东西做什么? 从她嫁妆中挑点东西大张旗鼓的送过去,既是做给胤礽看,也是做给幕后那个人看, 如此,既能得了胤礽的心,又能安抚住幕后之人,日后就算查也查不到她身上,一举三得。 …… 胤礽出了正院,原本还算缓和的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事确实如他所想般安排下去了,他也相信,石蕴容不会办不好这点小事, 但想他堂堂储君,想以绝后患还需命自己的太子妃用这等阴险的法子,实在是令人窝火。 何玉柱忖度着他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将潇湘苑中发生的事说出, 可没想到胤礽却先一步问了, 在胤礽看来,僖嫔甚至日后赫舍里氏送进宫的女人都别想生了,更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谋害他的子嗣了, 如今是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听到胤礽发问,何玉柱立马将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虽然李侧福晋一口咬定有人想谋害小阿哥,但奴才带着太医从里到外细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不对,倒是小阿哥,许是近些日子哭的多了些,嗓子听着有些沙哑,” 眼瞧着听到这句胤礽眼神泛出凶光,何玉柱连忙补充道: “不过太医已经开药了,奴才也敲打了小阿哥身边伺候的人,不敢再叫小阿哥哭的厉害。” 但胤礽并未就此息怒,“李氏究竟是怎么照看的?” 胤礽听完何玉柱的禀报就明白了李氏的打算, 可最要紧的,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那他还要她还有何用? “传令下去,李氏禁足再加一个月!” 第24章 那十个小阿哥也不够她打的! “你去着人将小阿哥抱到……” 胤礽说到这猛地一顿, 不能抱到正院! 瓜尔佳氏那个泼妇下手没个轻重,若是小阿哥一哭,她觉得烦躁动起手,那十个小阿哥也不够她打的! 想起那个场面,胤礽面色扭曲了一瞬,不由感觉自己后背又痛起来了, “抱到前院来,就安排在孤寝殿的东厢房,让程嬷嬷照看着。” 胤礽说完抬步便走, 何玉柱应了声连忙去办,不料胤礽又猛地回头叫住他。 “爷,可是还有别的吩咐?”何玉柱瞧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不许叫太子妃接触小阿哥。”胤礽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几个字, 他得防着那个泼妇将他的小阿哥带坏了。 “啊?” 这叫个什么吩咐?嫡母若想亲近阿哥,谁还能拦得住不成? 何玉柱暗地里叫苦,但又不能说一个“不”字,只好诚惶诚恐的应了, 打定主意过后要同程嬷嬷好好聊聊,主动避着点太子妃。 ———— 李氏禁足又多加一个月,并且还要把小阿哥从她身边抱走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毓庆宫, 在那些个后院好心人的特地知会下,李氏在何玉柱过来抱走小阿哥前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不可能!”李氏满脸的震惊恍惚,“爷怎么会这么对我?” 李氏一把揪住环翠的手,“环翠,这不是真的,你说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可以禁足,甚至可以没有爷的宠爱,但她不能没有小阿哥啊! “定是后院那起子贱人,看本福晋禁足了,便谣传的对不对?”李氏咬牙切齿道, “还是太子妃?对,一定是太子妃想谋夺小阿哥!又担心太子爷不许,才让下面人乱传,好趁机夺走我的小阿哥!” “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李氏喃喃自语地冲向房门, 她要去找小阿哥,要把小阿哥亲手抱在怀里,这样才不会被人抢走! “主子!” 环翠顾不上手腕处的疼痛,连忙上前拦住李氏,“主子您冷静些!” “你让我怎么冷静?!”李氏怒喝一声,一把甩开环翠的手,跌跌撞撞地就往小阿哥在的耳房去, 却不妨看到那些宫人在收拾东西,她瞬间大怒, “住手!”李氏喊道, “谁让你们收拾的?都放下,听到没有都放下!不许收拾!” “这……”众人惊疑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还是小阿哥身边的奶嬷嬷康嬷嬷壮着胆子站出来,“启禀李侧福晋,是太子爷身边的何公公提前派人来,说要给小阿哥收拾东西,好一会来接小阿哥去前院。” “本福晋说不许!”李氏俨然听不进去这些,上去就要抢小阿哥的襁褓。 后方追上来的环翠连忙拦住, “主子,主子!太子爷是说让把小阿哥抱去前院,不是抱给太子妃,您冷静些!” “如今何公公正在来的路上,方才闹过一通已经惹太子爷不喜了,您还非要闹到让太子爷将小阿哥的玉牒改了才开心吗?” 听到“改玉牒”三个字,李氏身子不由一软,即将抓到小阿哥襁褓的手也垂了下去, “环翠,我该怎么办?”李氏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环翠瞧着也不禁湿了眼眶,“主子!” 眼看主仆俩抱头痛哭,旁人一众宫人不由面面相觑,一个敢上前来劝的都没有。 何玉柱就是这时候到的,看到这个情景也是十分头大, 他就是想防着这个场景,才先派了人过来悄悄报信给小阿哥收拾东西,谁知道还是给遇上了, 眼下没办法了,只能上前哄了, 是一顿好说歹说,一口一个“太子爷并非想将小阿哥从您身边抢走,而是您眼下禁足太子爷担心小阿哥跟着受苦”、“待您禁足解了,小阿哥定会再送回您身边的”勉强把李氏哄好,才成功将小阿哥抱走。 石蕴容听下人禀了这一场闹剧,不由嗤笑一声, “瞧瞧,这不就是民间所说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可不是,”福月笑着将食盒中的菜摆到桌上,“那起子小人想借机陷害娘娘,可不是自己先遭了报应了。” 主仆几人彼此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不容易这几摊子的事处理清了,石蕴容心神也松了不少,再加上今日同胤礽打了一架, 许久没活动的身体骤然这么一活动,还有些吃不消, 草草用过晚膳便累的歇下了, 谁承想夜间便发起了热,幸而守夜的瑞兰警醒,早早发现连夜传了太医, 不过到底是发了病,哪怕吃了太医开的药,她一时也起不得身,这几日也是在床榻上昏睡着。 胤礽得了消息,先是不信,后又猜测是否是自己的吩咐将人给吓着了, “别看太子妃素日泼辣狠毒,这真碰上事了,哪怕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竟还能吓着了。” 一旁的何玉柱点头哈腰,并不作声, 实际心中想的却是,您口中说的太子妃同咱们认识的太子妃是一个人吗? 况且太医不是说吹了风吗?关吓不吓着什么事?若真说吓着,应该是他们这些奴才吓着吧? 当日两位主子关起房内那一顿比武,让他同正院的李嬷嬷等人是何等胆战心惊, 这几日睡觉他都没敢合眼,生怕睡下后梦中说出什么梦话来让人听了去,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照他看,说吓着没准太子妃就是被太子爷动手给吓着,或者被太子爷打…… 眼看自己想法越来越危险,何玉柱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生从跑偏的念头中给拽了回来。 回神就听自家太子爷用满含遗憾语气叹了句——“可惜。” 可惜什么? 何玉柱又不懂了, “爷可要去瞧瞧太子妃娘娘?” 其实不光他,就连李嬷嬷几人也觉得太子妃这病全是因太子爷而起, 虽然明面上谁都不敢说什么,但私下里可没少派人过来,想让太子爷过去瞧瞧。 胤礽捏着笔杆子沉吟片刻, “也罢,就过去瞧瞧。” 第25章 来人啊!太子要打死本宫! “爷这样瞧着臣妾做什么?” 石蕴容只着里衣盖着厚重的锦被躺在床榻上,面色还有些许的苍白, 瞧见胤礽进来,刚想起身,便见他挥手让一众奴才退了出去,索性也懒得再装,又安稳的躺了回去。 “孤看你这个母老虎竟也有这样柔弱的时候。” 话一说出口,胤礽自己也有些惊诧, 从前石蕴容端方贤良的模样不知何时早已模糊不清,留给他的只有这些时日她鲜活大胆的印象, 论理,他也不会就这般不设防的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纵然这心里话带着十足的调侃与幸灾乐祸,可偏偏他就说出来了, 难道是彼此动过手,自觉见过对方狼狈的模样,便无形中不拘束这些小节了不成? 从动手那日起,石蕴容就不指望再能从胤礽口中听到什么好话,现下听到这句心中倒也不意外, 甚至嗤笑一声,强提起精神顶他, “这样不就方便太子爷了嘛?现下臣妾提不起力气,太子爷可不便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胤礽跟着笑,甩了两下腰间的玉佩,踱步到她床榻前, “多谢太子妃的提醒,孤可不就是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他伸手掰过石蕴容的下巴,眼神幽深,视线从她周身扫过,“你说,孤是该从何处开始呢?还是说应该学学太子妃先甩鞭子才好?” 石蕴容猛地被他箍住下巴动弹不得,迫不得已同他对视,见他这副做派,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明日若是传出了什么储君殴打病重嫡妻,致使太子妃疯癫等谣言,臣妾会帮爷分辨的。” 他要脸面,死过一次的她可不会顾忌着这些。 “哈哈哈哈哈……”胤礽忽地松开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石蕴容狐疑望过去, 好端端地发什么疯? “太子爷若是病了,还是尽早传太医的好。” 胤礽不理她,只一味笑, 半响,他终于笑够了,伸手给自己顺了顺气,重新凑近她, “喂,石蕴容,孤实在有些好奇,你秉性如此,究竟是怎么瞒过皇阿玛过的大选,还成功在宫中装了一年才露出来痕迹?” 正如康熙了解这个一手带大的儿子,胤礽也十分了解他这个皇阿玛, 给选他的太子妃,皇阿玛必定会提前一年便派人去考察对方, 瓜尔佳氏这个说动手便动手的性子论理是不可能能瞒得过的。 胤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着她的床榻来回走动,“孤也看出来了,你对孤是积怨已久,从来不如此行事,难不成是觉得孤喜欢那类温柔贤淑的女子,才刻意装出来的?” “不对,不对!”刚说完,他又自我否决了这个猜测, 他能看出,以往石蕴容的端方不是装出来的, “那便是看孤不大宠幸你,才换了方式?” 胤礽转头闪着亮晶晶的眸子看她,心中对这个说法很是认同。 石蕴容对此无言以对, 她看出来,这人今日过来就是来恶心她的! 她偏过头,看向床榻里侧,随后闭目假寐看也不看他。 胤礽却不会如她的意, 他今日过来,确实是存着报仇的念头, 但从踏入内室,见她面色惨白柔弱的躺在床榻上,他的心思又变了, 对一个病着的人下手,不是他的风格, 再者,趁人之危哪怕就算是赢了他也不会开心, 他可不像是石蕴容那样只会使些小手段的女人,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将她打服才能出了心中那口恶气, 不过,如今他虽不会动手,但简简单单收取些许利息还是可以的。 石蕴容闭上眼还未半刻钟,便感觉自己脸上痒痒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猛地睁开双眼,同时用手去扫右脸颊, 却不妨看到胤礽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只距离她不过两掌高度悬在半空,手拿着珠串从她脸上扫过, 原来是珠串的穗子! 她松了一口气,转头又瞪向他,“太子爷的手段还真是幼稚。” 熟料胤礽听了,挑了挑眉,将手中随意往床榻上一扔,手指直接捏着她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 “孤就是这么幼稚,你今日才知?” 胤礽从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手上力气也没收着,只扯了两下,石蕴容便感觉脸颊处火辣辣的疼,忍不住起身去掰扯他的手, “放开!” 她到底病着,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哪里又能是胤礽的对手,掰扯半响也没掰动分毫,只能虚虚的喊。 “不放!”胤礽笑呵呵的挑眉,眸中满是挑衅。 “来人啊!太子要打死本宫!” 眼看挣脱不开,石蕴容心神一动,边往下方躲边叫人。 “喂!”胤礽见她胡乱喊,连忙放下掐着她脸的手,去捂她的嘴,“别乱喊啊,孤被你扇耳光时都没这样喊。” 那是你怕被人瞧见丢脸。 石蕴容被捂着嘴,出不了声,只能用眼神剐他。 胤礽见状又是一笑, “只要你不喊,孤便放开你。” 说着他试探松了松手,见她没要喊的意思,才彻底松开。 “来人啊!”他松开手的那一瞬,石蕴容便偏头冲外喊,边喊边往快速下床。 “诶!”胤礽实际心中也在防着她喊,眼看不对,连忙一把揽住, 偏偏脚下踩着的是脚凳一侧,这样倾着身子去拦人,脚凳另一端不免抬起,让他一个踉跄,连带着怀中的石蕴容双双倒在床榻上。 恰逢此时,外面听到石蕴容喊人的声音,李嬷嬷、何玉柱等人齐齐进殿。 几人纷纷愣在原地,看着床榻上的夫妻二人,忘了动作, 到底还是李嬷嬷率先反应过来,悄声对着何玉柱等人打手势, 众人连忙一个拉一个的悄悄往外退。 “站住!” 石蕴容已经尴尬的闭上眼装死,胤礽听到动静便知这群奴才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由恼怒呵止住几人。 “奴才\/奴婢该死!”几人连忙跪下请罪。 胤礽如被火烧了尾巴般蹿起来解释,“方才太子妃下床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孤扶了一把,没想到被带倒了。” 石蕴容眼不由闭的更紧了, 解释这个做什么,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果然—— 几个奴才互相对视一眼,“爷与娘娘感情和睦,奴才等不敢妄言。” 第26章 流言与鹿 胤礽又被气跑了, 不过这次不全是因为她,他也气他自己脚下不稳,更气那群奴才乱拍马屁。 石蕴容扫了眼房内站桩似的奴才们,心中也尴尬的紧, 刚想让他们出去,便见外面王以诚急急忙忙地进来, “娘娘,宫中不知何时起了流言,说您苛待庶母,不敬太子,实乃、实乃不孝不悌之人,万岁爷和太后都被您蒙蔽了。” “混账!是谁这般狠毒,传出这样的谣言?”石蕴容还未开口,李嬷嬷先替她不忿起来, “娘娘素日为人,宫中上下哪个不看在眼里?” 况且说什么不敬太子,娘娘此次生病还不是因为太子爷? 都不知道娘娘素日受了多少委屈,传出这样话的人实在是瞎了她的狗眼。 李嬷嬷看向石蕴容的眼中满是心疼。 石蕴容眼中厉芒一闪而过, 她看了眼瑞兰,瑞兰立即会意,转身出去。 “嬷嬷,给本宫更衣。”石蕴容沉声吩咐道。 房内几人瞬间动了起来。 很快,换了一身素色旗袍的石蕴容便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直往寿康宫而去。 到了寿康宫大门,石蕴容一言未发,推开李嬷嬷的手一撩下袍便直直跪在了书写着“寿康宫”三个大字的匾额下。 守门的太监惊了一跳,连忙小跑进去报信, 转眼的工夫,太后身边的乌嬷嬷便走了出来,“太子妃娘娘,太后娘娘知道您受了委屈,传您进去说话。” 说着便来搀扶她。 石蕴容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未变,抬头柔声解释道:“非是本宫不愿进去见皇玛嬷,实在是本宫如今还病着,不敢将病气带给皇玛嬷,还劳乌嬷嬷同皇玛嬷禀明情况。” 乌嬷嬷这才注意到她那格外苍白的脸,心中长叹一声,又快步回了内室。 午后的日头正毒,石蕴容身子还虚着,如今这么一晒,本就苍白的脸色不禁更白了,汗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滚,看的周遭一众奴才们心中都不好受, 他们也都知道近几日私下流传的谣言,原本便不相信的宫人不由更是唾骂胡乱传谣的小人。 “娘娘。”同样跪在她身后的李嬷嬷低声唤着,特意往前膝行几步,想用身子给她撑着。 石蕴容明白她的意思,偏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做戏就要做全套, 脸色苍白是敷的粉,汗珠是因为顾念着自己身子穿的多,怎的明知道这些的嬷嬷还入戏了。 她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 别说,病这几日,出来晒晒太阳还挺舒服的。 回过神便看到太后在乌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过来,她连忙叩头, “请皇玛嬷恕孙媳不孝,孙媳身上还带着病气,为皇玛嬷凤体着想,还请皇玛嬷不要往这边走了。” 太后气的不轻, 她一心在寿康宫养老,万事不操心,若非石蕴容这一跪,还不知道后宫竟传出了这样诛心的谣言, 眼看受了委屈的太子妃托着病体自罚于门前,还担心她的身子, 原本就软的心不由更心疼了。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不仅没听她的,还亲自上前来搀扶,“哀家明白你受委屈了,放心,此事哀家给你做主,乌日娜!” 乌嬷嬷连忙应道:“老奴在。” “你亲自送太子妃回宫歇息,再去查清后宫乱嚼舌根的人究竟是那些,通通拉去慎刑司处置。” “是,太子妃娘娘您这边请。” “谢皇玛嬷替孙媳做主。”石蕴容又深深行了一礼,才在乌嬷嬷的护送下回了毓庆宫。 太后发了真火,先后有御花园、浣衣局、钟粹宫、储秀宫、御膳房等地的宫人被拖去慎刑司, 可无论怎样审问,众多奴才都互相攀扯,抓不出幕后主使。 此时的前线, 康熙也收到了太子十日一送的问安折,以及留在宫中眼线的禀事折子。 营帐内灯火通明,行军整整一日的康熙面上看不出丝毫疲惫,端坐于虎皮铺就的座椅上,借着烛火先将胤礽的问安折一字一句的看完, 梁九功悄声送上一盏热茶,又退后后方候着。 “这个保成啊,”半响,康熙放下问安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朕还当他长大了,没想到如今还同幼时般依赖朕,朝堂上些许小事都要放在折子里说。” “太子爷纯孝,处事又向来有章法,想必对朝中之事并非没有主意,而是也想借这些小事表达对万岁爷的思念之情啊!” 贴身伺候多年,梁九功当然知道康熙想听什么,“到底是万岁爷亲自带大的,父子情分之深厚实在叫奴才艳羡。”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康熙便朗笑出声,“你这狗奴才,还酸上朕了。” 梁九功点头哈腰地称不敢。 “也罢,此次回銮朕特许你从宫中挑个看得顺眼的小太监做干儿子,好叫你也享受享受这天伦之乐。” “哎哟!”梁九功惊呼一声,忙不迭的跪下哽咽道:“奴才多谢万岁爷大恩,奴才、奴才实在没想到,自己这没根的东西还有一日能享受天伦,这都仰仗万岁爷的圣明……” “好了好了,朕知你心意,往后好好办差便可,不必啰嗦了。” 康熙摆摆手,让他退下,心中也十分感慨, 此事也是他一时高兴随口说的,倒没想到梁九功会这般激动,可见是个人,便会想拥有天伦之乐, 念及此,心中不免愈发自得, 天家少有父子情深的,如始皇般功绩千秋的,最后也落得个被不孝子弑兄篡位,更莫要提汉武帝与其太子刘据、李渊李世民等人, 可如今自己同保成父子相得,实属千古佳话。 “朕记得今日路上碰巧猎了头鹿,你着人快马加鞭送回宫中给太子。” 梁九功连忙应了, 可不是巧, 行军路上万岁爷一直催促进程,哪里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打猎,这头鹿还真是赶巧碰上,又是万岁爷亲手射杀, 军中都说,这是大吉之兆。 万岁爷原本还想着命人烤了,犒赏三军,也算让大家伙都沾一沾吉兆,没想到到头还是赏了太子爷,到底还是太子爷得圣心啊! 康熙不知梁九功心中作何感想,随手翻开第二份宫中的禀事折, 不想刚看了第一句,便愣在原地。 第27章 什么?太子把太子妃打了? “三月初三,太子于毓庆宫正院见太子妃,屏退左右,后房中传出摔打、瓷器破碎声,次日太子妃卧床不起,传太医看诊开药……” 这句话中的信息点实在过于明显,让康熙想忽视都难, 康熙脸皮狠狠抖了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太子打了太子妃? 简直是荒唐! 保成作为他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他是知道的,就算瓜尔佳氏再怎么不对,保成必不会动手打自己的发妻, 而瓜尔佳氏这个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太子妃,他也是知道的,素来端方有礼,必不会做出什么惹怒保成的祸事, 那就只能是受了底下奴才的挑拨了! 康熙愤愤地想, 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宫中,这群奴才必不会如此安分! “梁九功!”他喊道。 刚刚吩咐完人快马加鞭将鹿送回宫中的梁九功回头便听到了康熙这一句隐含怒气的传唤声,心中不免打鼓, 方才万岁爷还那般高兴,如今只看了个折子又气成这样,想必是京中出事了, 念及此,梁九功原本还笑呵呵的脸瞬间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小心翼翼应道:“奴才在。” “传信给宫中,将朕出宫后发生的大小事,事无巨细,都报来。” 康熙眼中晦暗不明,他倒要瞧瞧那群奴才究竟的做了何事! “嗻。”梁九功应道。 ———— 毓庆宫中,石蕴容正听完瑞兰查探后的结果, “本宫倒是没想到,僖嫔还有这个能耐。”她嗤笑一声,随手将手中捏着的汤匙丢回汤盅。 到底是在宫中经营多年的赫舍里氏,手中捏着的人手还是不能小觑, 此番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将流言传出,日后难保不会真的悄无声息的往毓庆宫塞什么要命的东西。 “你来。” 石蕴容细细思量片刻,心中有了主意,抬手招来瑞兰,在她耳边轻声吩咐着。 瑞兰一字一句听完,记在了心中,“奴婢明白了。” “去吧。”石蕴容挥了挥手,无视李嬷嬷好奇的视线,将人挥退。 “娘娘,可要将此事透露给寿康宫知晓?”李嬷嬷见二人打哑谜,也晓得分寸并未追问,只在瑞兰出去后,低声请示道。 石蕴容含笑看了李嬷嬷一眼,“不急。” 说完她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近日潇湘苑如何了?” “回娘娘,自从小阿哥被太子爷抱去前院后,李侧福晋便彻底消停下来,并未再闹。” “是嘛。”石蕴容再度拿起汤匙搅了搅盅里的汤, 看吧,果然只有人最看重的东西出了事,才会消停。 “小阿哥那边的人手收回来吧,记得清扫干净了。”免得日后出了事,再怪到她头上。 “是,娘娘放心,必不会让人瞧出端倪。”李嬷嬷点头应了。 “嗯,你们做事,本宫总是放心的。”石蕴容笑了笑,赞她也是赞瑞兰, 相信此次瑞兰也能将她吩咐的事办好。 三日后,宫中又起了一侧流言—— 太子妃不孝的谣言是德妃让人传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谋夺太子妃手中的宫权。 同时,乾西四所中,四阿哥胤禛后院李侧福晋外出散步时脚下一滑,将仅怀了月余的胎给摔没了, 又隔了一日,年仅九岁的十四阿哥胤祯,于御花园玩耍时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马蜂蛰了一脸包。 永和宫中, 刚被流言弄得焦头烂额的德妃听到这个噩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晕倒在地, 被身边大宫女搀扶了一把,勉强支撑起精神的她,连声询问:“十四如今怎么样了?传了太医没有?快、快扶本宫去乾西四所!” 慌慌张张一路急行的德妃到了乾西四所,看到脸如馒头般肿胀起的胤祯,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将十四阿哥身边的宫人发落了个遍, 看着至今还在昏迷的十四,德妃心中恨的不行,“若雨,查!” 她就不信御花园中会无缘无故出现一群马蜂,况且有马蜂便算了,可偏那马蜂旁人谁都不蛰偏偏去蛰她的十四! 事情吩咐下去,还未来得及查,寿康宫便命人来传德妃过去。 德妃无法,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尚在昏迷的十四,转头跟着寿康宫的人走了, 此次太后传召,她也有预感, 私心估摸着便是为了有关太子妃的谣言一事,是以并不慌乱。 可到了寿康宫,她还未来得及哭诉冤枉,便被太后劈头盖脸的砸下宫人供词。 眼瞧着一句一句的“德妃娘娘吩咐”,德妃终究有些慌了, 她没想到这仅仅一日的工夫,便叫人连人证物证都做好了,可见便是冲着拉下她去来的了。 “太后娘娘容禀,臣妾出身卑贱,是万万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肖想的,” 德妃跪在地上,感受着从下而上的寒意,心头思绪急转, “况且此前那些被抓去慎刑司的宫人都不知幕后主使,怎得仅仅是过了几日,这些外面的宫人便一口咬定是臣妾吩咐人做的?” “臣妾受些冤屈不要紧,但要紧的是担心有意戕害太子妃名声的人故意设计将此事栽到臣妾头上,” “以免人逍遥法外,也确保日后此类事情不会在宫中发生,臣妾恳请太后明察!” 太后本身智商不高,且久不经后宫争斗,脑子是有些钝,但她不傻, 经过德妃这一提醒,便发现其中疑点重重, 眼下看着德妃谨小慎微的跪在地上,倒是生出了几分急智,“既然你喊冤,哀家便给你三日,查明幕后主使。” 德妃一喜,刚要谢恩,却听上首又传来一句, “若是查不出,便按这些宫人的供词处理。” 德妃刚刚落下的心又再度抬起, 但好歹是为自己争取了三日的时间, “臣妾谢太后开恩。”她伏下身子,磕了个头,在若雨的搀扶下踉跄的往寿康宫外走。 先后经过十四被蛰,太后问责两件事的惊吓,她整个人都有些虚弱, 半倚半靠在宫女身上,好不容易回了永和宫, 德妃觉得自己头都隐隐痛起来, “若雨,你说,此事会是谁做的?”她掐着额角,将从寿康宫拿来的宫人供词重重拍在桌上,沉声问道。 第28章 是啊,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若雨跟着德妃从寿康宫走这一圈,心中也是惊疑万分,眼下听到她发问, 脑中连忙思索了一阵,小心翼翼开口道:“娘娘,会不会是太子妃?” 作为谣言的中心人物,她觉得太子妃是最想要查明到底是谁传出谣言的。 她能想到的,德妃自然也能想得到, “本宫与太子妃素日交集颇少,又未有过嫌隙,太子妃就算想快速找出个人来顶下谣言好杀鸡儆猴,肃清宫闱,也不会是本宫!” 况且她又不是没有在毓庆宫安插人手,若真是太子妃有意栽赃,那边的人绝对不会隐瞒不报。 若雨也有些头疼, 是啊,后宫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咬到了娘娘身上呢! “娘娘,会不会是宜妃?”若雨想着想着,突然眼前一亮,低声道。 毕竟宜妃一向同娘娘不对付,若是想趁着此事拉下娘娘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德妃皱了皱眉, 这倒是有几分可能。 主仆俩在这猜测不停,旁边候着的一位二等宫女却抖个不停, “你怎么回事?”旁边另一名宫女见她如此,不免惊讶,连忙扯她。 “不、不,我没事。”宫女慌忙解释道,妄图糊弄过去。 可这样大的动静又岂能瞒过不远处的主仆俩呢! “大胆,娘娘面前也敢遮遮掩掩的!”若雨皱眉望向二人,冷声呵斥道,“究竟怎么回事,还不如实禀来?” 眼看德妃望过来,那个宫女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音道: “娘娘,奴婢、奴婢看到那上面的和月,想起同奴婢一同入宫的也有一个叫和月的,她与僖嫔娘娘宫中的拂袖是同乡,就是不知奴婢认识的和月与这上面的和月是否为一人。” 就这一句,便足够她想到后面了。 德妃眸光幽深的看着地上抖个不停的宫女,先问出口的却并非她是如何知晓这层关系,而是—— “你竟识字?” “回、回娘娘,奴婢阿玛是皇庄上的账房,奴婢自幼跟随阿玛有幸识的几个字罢了。” “作为宫女,识得几个字也很不错了。”德妃扫了眼桌上摆着的供词,尤其在“翊坤宫和月”上停顿片刻, 后扯出一抹和慈的笑,看向仍旧在地上跪着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儿?” “回娘娘,奴婢柳儿。” “不错,赏一个月月俸,日后便跟在本宫身边吧。” “是,多谢娘娘、多谢娘娘!”柳儿激动的磕头。 德妃则收起笑容,看了若雨一眼, 若雨立即会意出去查探。 …… 乾西四所,石蕴容带着药材踏进十四阿哥所在的院子, 作为太子妃,她一向友爱照顾胤礽这些兄弟们,此次骤然听闻十四阿哥遭遇不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十四弟如何了?太医怎么说的?” “回太子妃娘娘,十四爷刚服了药睡下,太医说十四爷毒性入肺腑,需日日涂抹药膏搭配煎药冲服,不可见风,将养上三月才好。” 胤祯身边的大太监回禀道, 这番说辞他已经向不同的主子说了无数遍,连同那份对主子遭罪心中难过的真心都去了两分,但面上仍旧做出气愤悲伤的神情。 石蕴容也适时捏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真是可怜见的,好好的怎得就受了这样的罪呢。” “你是你们十四爷身边最受器重的,这种时候可要小心伺候着,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一定要来毓庆宫禀报,不拘是太子爷还是本宫,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是,多谢太子妃娘娘,奴才等必会看顾好十四爷。”太监点头哈腰应道。 嘱咐敲打了一番院中伺候的奴才们,又去瞧了眼十四阿哥,将带来的药材放下,石蕴容才打道回府,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石蕴容不免叹了句“可惜。” 可惜去的不是时候,没能亲眼瞧见德妃悲痛气愤的神情。 身侧瑞兰连忙垂下头,“娘娘放心,这才是个开始呢。” 石蕴容望了她一眼,轻轻勾起唇角,眺望远处天边的霞光, 是啊,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乌雅氏,不知你谋算本宫时,可想到今日了? …… 事态紧急,若雨的动作也快, 不过隔日便查清楚一切回来禀报给德妃。 “娘娘,奴婢查清了,和月确实是同柳儿同一批入宫的,也确实如柳儿所言,与僖嫔宫中的拂袖是同乡,” “流言传出前两日二人私下见了一面,此事知晓的人不多,还是奴婢动用了那边暗处的人手才查到的。” 向来挂着和善面皮的德妃一掌拍在桌面上,咬牙恨道:“好啊,终日打雁不曾想今日被鹰啄了眼。” 原本她还以为僖嫔是个蠢的,没承想也是个有手腕的。 “娘娘,奴婢担心僖嫔是发现了……” 若雨一脸惊慌纠结之色,纵使如今殿内除了她主仆二人并无别个,但后面的话她特根本不敢说出口。 德妃瞪她一眼,轻斥道: “慌里慌张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跟着本宫这么多年也不见学着稳重些!” “是、是,奴婢省得了。”若雨忙深吸一口气恢复往日平静的模样。 德妃又白了她一眼,语气平复下来,“左右是她自己动的手,怨也怨不着旁人。” 反正人手都清扫干净了,没留下证据, 就算僖嫔知道是她命人去挑拨的她对当初还是赫舍里庶妃的平妃动手又能怎么样? 难道还是她逼她动的手不成? 况且她不是对老四后院李氏那肚子下手了? 一报还一报,她跟僖嫔也算扯平了, 可僖嫔千不该万不该对小十四动手! 德妃眯了眯眼, 当听到那个和月与僖嫔宫里的人确实有牵扯后,她便知道无论是流言还是老四后院李氏小产,甚至小十四被马蜂蛰都是僖嫔动的手脚, “那个叫柳儿的宫女呢?” “柳儿阿玛确实的皇庄上的账房,奴婢仔细查过了,她同和月、拂袖并无牵扯,只是同一批入宫,说过几句话罢了,背后也干净。”若雨忙道。 “这么说,人倒是可用了。”德妃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此番倒多亏了她,往后便叫她管着本宫身边的针线吧。” “是。” “至于僖嫔那……”德妃眼神幽深,“本宫便要叫她知道,敢对本宫的小十四动手,那就是死路一条!” 第29章 你瞧瞧,好好瞧瞧! “娘娘,德妃那边动手了。” 石蕴容原本还端正坐在软榻上,听到这话,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满意笑道: “不错!” 不枉她留着各宫的钉子没动, 这不,钉子的好处这不就显现出来了! “盯紧了她!本宫可不想再像此次似的,再叫事态脱离了控制,闹出个意想不到的谣言来。” 瑞兰连忙跪下,“先前是奴婢不小心才叫人污了娘娘名声,此次奴婢必定将功折罪,不再出岔子。” 石蕴容看了她一眼,见她是真心悔悟,才摆手撂下此事不再提。 “今儿晚膳便叫小厨房上个锅子吧。”她理了理衣袖淡声吩咐道。 心情好,趁着如今这天儿还未彻底暖起来,吃个锅子也舒服。 “是。” 主子高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欢喜, 福月一声吩咐下去,不过申时过半小厨房便将东西备好送了过来, 只羊肉、猪肉等各色肉卷便满满当当摆了五大盘子,更不用提那些水晶粉丝、萝卜、烧饼等配菜, 再加上硕大一个铜锅,她这内室的小圆桌差点没能摆下。 现下虽说是春日,但各色鲜菜也很难见到,石蕴容本还想着能有个白菜、萝卜便算好的了, 没想到出来一看桌角处水灵灵摆着一盘嫩白小巧的笋,不免惊喜, 忙叫福月涮了,夹上一筷子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爽脆中带着一股清甜, 石蕴容也挂上了笑颜,“这盘笋子倒是鲜嫩,从前只用这物佐菜,不想拿来涮锅子也这般好吃。” “这是御膳房特地孝敬的,说是今年头一茬的春笋,想叫娘娘给品鉴品鉴,奴婢见着新鲜,便叫人上了,” 福月笑道,“娘娘既吃着好,日后再用锅子便还叫他们上。” “不错,御膳房有心了,记得拿些赏银替本宫谢谢他们。”又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笋丝,石蕴容满意的点头。 “送来时奴婢已赏过了,本就是个孝敬,能得娘娘一句‘谢’乐得他们跟什么似的。” 看来告告状、收拾收拾内务府还是有作用的, 瞧瞧,这不就比以往殷勤多了? 她从前只记着规矩,又不得宠,连那点子口腹之欲都不敢显露, 各处虽偶有孝敬,也不过规矩上的寻常物什, 如今倒是好,见她不好惹,终是连些稀罕物也送来了,倒是让她也一饱口腹之欲。 石蕴容对此无比满意, 连带着对房内伺候的奴才们也格外优容, 吃剩下没动的肉卷配菜等物全都赏几个亲近的不提,还特意让小厨房给底下奴才们晚上也添了一个锅子吃。 房内主仆正和乐,不想胤礽阴沉着脸入了正院的门, 原本还乐呵呵面带感激的奴才们连忙收敛的笑脸,行礼的行礼,上报的上报。 听说胤礽来了,石蕴容便知道这好好的一场好心情又要毁了, 忙让人收拾了桌子,便捧着盏消食茶静候这位大爷。 “啪!” 胤礽在一众奴才请安声中进了内室,半个字不提,甩手便将手中捏了一路的折子摔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石蕴容斜了眼桌上明黄的折子,摆手让奴才们下去,这才慢悠悠的拿起折子, “太子爷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您不高兴了?” 胤礽气的简直要笑出来了, 还能是谁?普天之下,除了她瓜尔佳氏,还能有谁能真的气着他? “你瞧瞧,且好好瞧瞧!” 许是原因实在难以启齿,他只指着她手中的折子让她看。 石蕴容这下是真升起了几分好奇,当下便随手翻看折子, 一目十行的看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知是哪个钉子,将那日她二人在房内交手的事捅给了皇上,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日奴才们都候在房外,只能靠听房内的动静揣摩二人在做些什么,皇上安插的钉子亦是如此, 结果不知道是怎么传的,皇上居然以为胤礽动手打了她! 此番还特地写折子过来申斥胤礽。 “……你皇额娘在世时,朕与她伉俪情深,夫妻和谐后宫方可安宁,为君者唯有后宫安宁方可专心政事,且太子妃贤良淑德,哪怕有哪处不如吾儿意,又何至于动手乎?常言道君子动手不动口,与一介妇人动手,又岂能言大丈夫、岂能言人乎?” 瞧瞧这话, 连不是人都说出来了! 可真是丝毫没留情! 不仅挨她揍,还被身在前线仍旧特地写折子过来的老子骂,倒也难怪胤礽憋闷成这样。 胤礽听着她这清脆的笑声,心头更是憋气,一个转身坐到身后座椅上,拳头也跟着落到桌面上, “荒谬!这简直、简直是污蔑!” “滑天下之大稽!” 石蕴容好不容易控制住笑,垂眸不小心又看到折子上的字,顿时绷不住了。 “你还笑!” 他被罚了抄写孝经内省,她不觉愧疚便罢了,竟然还笑起来没完没了了,胤礽紧咬着牙, 见她丝毫不顾忌他在场,仍旧笑个不停,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去拉她的手, “你现在就同孤去外面澄清!还孤一个清白!” “诶!”石蕴容连忙拉住他,“太子爷您也是知道,这谣言啊,一向如此,说是不可能说得清的。” 况且就算跟宫里这些奴才说清了,远在前线的康熙都已经认定胤礽动手打了她,又有什么用? 念及此,她不由又笑了。 胤礽看了更是火大, 他要是能听的进去话的性子,上辈子也不可能二废二立了, 这火气一上来,便也不顾其他,梗着脖子扬声喊何玉柱进来。 石蕴容见状忙撒开他的手,走回软榻处坐下,端着茶盏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般泰然。 “你说!孤有没有动手打过太子妃?” “啊?” 何玉柱刚一进来,人都还没站稳便被胤礽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给问懵了, 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太子爷,又看了看端坐着喝茶的太子妃,半个字也说不出, 天爷,这叫个什么问题啊! 那不明摆着嘛! “奴才、奴才……”何玉柱额角急速掉下一滴汗,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30章 可冤死他了! 胤礽见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连何玉柱都是如此,那下面那些奴才们便更不必说了, 恐怕现如今整个紫禁城都知道他将自己福晋给打了! 好啊!好啊! 明明是他一直挨这个毒妇的打,却还成了他打人! 胤礽觉得自己要冤死了, 他双拳紧握,往日那双张扬明亮的眼眸如今气的通红,脑海中仅剩的理智与自我约束在此刻被熊熊怒火烧的一干二净, “滚出去!”他沉声道。 明明是不大的声音,何玉柱却生生吓得一抖,忙不迭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仿佛被鬼撵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瓜尔佳氏。” 胤礽眼看房门被小心掩好,转头看向捧着茶杯吹气的石蕴容。 石蕴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臣妾在呢,太子爷您有何吩咐?” 不待她瞧过去,一记重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砸到她面前的桌上, 方才放下的茶杯腾空一瞬,眼瞅着滚落下桌摔个粉碎, 可惜了,她这刚得的一套茶盏, 碎了一个,其余旁的倒是不好拿出来用了。 胤礽见她也不看他,只盯着地上那些碎片,心头怒火更烈, 怎么着,这是看不起他? 气狠了的他,手上动作一转,直接便掐住石蕴容修长光滑的脖颈。 石蕴容被迫仰头,二人视线相交,面对胤礽那猩红狰狞的双眼,她却笑了, “怎么,太子爷是打算坐实万岁爷心中所想了?” “你在挑衅孤?”胤礽虽然气的双眼通红,但面上神情却比以往都平静,平静的有些可怕, “你当孤真的不敢杀了你?” 信不信,就算今日他真的在激动之下弑妻,出去后他也依旧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信,怎么不信呢! 毕竟是康熙亲手带大,宠爱多年的太子爷! 石蕴容看的分明,但也并未就此软了身段求他,而是抬起双手如游蛇般缓缓攀上他掐着自己的那只手, 顺着他的力道缓缓收紧、收紧…… 胤礽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便松了松手, 石蕴容却并未如他所料般趁机躲闪开,而是再次收紧了双手,像是在阻止他的手不能就这样离开。 “你真是疯了!” 是啊,她不早就告诉他了嘛,她就是疯了! 石蕴容闭上双眼前,在心中默默回道。 眼看着怀中软下去的身子,胤礽是真的惊到了,连忙松开手去扶她,“喂!” 刚想要开口喊奴才进来,却不想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一拉,随着石蕴容一同倒在软榻上, 再看去,原本紧闭的双眼不知何时早已睁开,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瓜尔佳石蕴容!”胤礽额角青筋直跳。 “咯咯咯!”石蕴容笑出声, 快速的一个翻身压到他身上,阻止他起来, “您不早就说过了吗?臣妾是女子,这天下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句话说的胤礽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手就要再次掐上她的脖子,并暗暗发誓这次再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谁知石蕴容看准了他的想法,飞快起身扬声将一众奴才叫了进来, “方才同太子爷亲近,不小心摔了茶盏,你们收拾一下。” “是。” 李嬷嬷等人不敢看仍旧躺在软榻上来不及起身的胤礽,纷纷垂下头装作忙乱的样子。 胤礽听到她口中吐露的同他亲近致使摔了茶盏几个字,心中尴尬非常,阴沉的扫了眼这些奴才便甩袖离去, 何玉柱在后面又是一顿好追, 心中暗暗叫苦, 跟在胤礽身边多年,他自然能看出太子爷这是动怒了, 可瞧着太子妃并未有想要哄太子爷高兴的意思,到最后吃苦头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尤其是他这个贴身的奴才了。 “何玉柱,派人去看宫中谁还在胡乱嚼舌头,不拘是哪个,发现的一律杖杀。” 果不其然,他刚暗自念叨完便听到胤礽这句吩咐, 何玉柱恭敬的应了, 也不敢问他指的究竟是关于太子妃不孝的谣言,还是德妃因想插手宫务故意命人传太子妃不孝的谣言, 总归都是按胤礽所说的按照私下议论主子,一律杖杀处理。 胤礽如今是对后宫掌控力不大,但架不住他用的手段太过直接, 但凡听见有人私下议论的,不拘议论的是什么,统统杖杀, 杀了几个,其余那些人便老实了, 哪怕是有主子在背后吩咐他们传谣,也不敢再说了, 毕竟命重要不是? 于是宫中盛传了多日的流言,便这样销声匿迹了,谁也不敢再提起,久而久之便都淡忘了。 但德妃忘不了,僖嫔更忘不了, 僖嫔自觉好不容易设计石蕴容一场,且好不容易起了点效果,谁承想便这样功亏一篑了呢! “你不是说太子妃素日并不得太子爷喜欢吗?”僖嫔得知安排下去的那些人多数被杖杀了后,不由愤恨的盯着毓庆宫方向道, 怎么如今太子还这么护着瓜尔佳氏? 人都还没受到什么真切的影响,太子便迫不及待动狠手平了流言, 这哪里是不受宠的样子? 拂袖早就被那些血流成河的奴才们吓破了胆,暗自庆幸没追查到自己身上的同时,对僖嫔如今也有了几分怨言, 若非她非要叫自己去传谣, 赫舍里氏也不至于折了这么多的人手, 要知道,这些人手可是历代赫舍里氏在宫中经营多年才培养起来的, 就连仁孝皇后留给太子爷的人都不知道赫舍里氏还有这一股势力,只独独掌控在后宫赫舍里氏嫔妃的手中, 僖嫔娘娘为这些人手谋害同出一族的平妃娘娘也便算了, 如今好不容易人都归到了娘娘手中,娘娘却还不知珍惜。 拂袖是僖嫔的陪嫁不错, 但她也是赫舍里氏的家生奴才, 心中向着的先是赫舍里氏,后才是如今的僖嫔娘娘。 若是可以,她当然也想赫舍里氏同僖嫔不冲突,但架不住僖嫔一意孤行非要对太子妃出手, 如今太子爷平了流言,居然还恨上了, 她又如何劝的动? 不行,不能再让娘娘错下去了! 拂袖掐了掐手心,暗自决定要给赫舍里氏传个信, 总归、总归,不能眼睁睁看着僖嫔娘娘将整个赫舍里氏给毁了! 第31章 可要好好养着才是 打定主意的拂袖再看向僖嫔,口中便尽是安抚之言, “娘娘,太子妃是不受宠,但太子妃终归是太子妃,这夫妻一体,太子爷想来也不会就这样白白看着太子妃名声受损,毕竟,这也关乎太子爷的颜面啊!” 拂袖觉得自己是苦口婆心, 可听到僖嫔耳朵里却是十分的刺耳, 夫妻一体? 好一个夫妻一体! 果然正室就是不一样,瓜尔佳氏是太子嫡妻,她只是皇上众多妃妾中的一个,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人家的! 不仅要敬着太子,还要敬着个不孝不悌不得宠的落魄户,只因为她是太子嫡妻, 既然如此,当初还送她入宫做什么?直接送去太子后院不就得了? 左右都是需要看瓜尔佳氏的脸色过活! 跟先前平妃追封之事一样, 太子她不敢恨,只能去恨石蕴容, “实在是混账!” 僖嫔怒斥一声,还想骂些什么,谁知一口气没能缓上来,捂着胸口便倒了下去。 “娘娘!”拂袖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但反复呼喊也不见僖嫔醒来,无法只能命人去传太医。 另一边, 德妃得知流言被胤礽平息了后,不禁有些遗憾, 因为她原本还打算借着此事,让僖嫔吃个大苦头。 “娘娘,那如今?”若雨小心看着德妃的脸色发问。 德妃瞥她一眼,“无妨,左不过是小事罢了。” 她做事一向周全,真要针对一个人,怎么可能只单做一个打算呢? 就算没办法再利用此事,她也照样能拉下僖嫔去, 至于,太后那里,她自然法子有交代。 “十四阿哥如何了?”想起僖嫔,她就没办法不想她的小十四, 若非小十四如今在乾西四所,她恨不得日夜亲自照看着, 可恨如今纵使再担心,也只能问问这些奴才们, 没住在同一宫是其次,最关键的还是乾西四所住着众多阿哥,她作为庶母不好日日去瞧。 “娘娘放心,十四爷身边有太医日夜照看呢,奴婢方才去瞧,十四爷脸上已经好多了,只是许是余毒未清,十四爷还喊着痛,太医只能用冰块等物帮十四爷舒缓。” 答话的是柳儿, 自从上次她帮着德妃挖出僖嫔后,便得了德妃重用,管着永和宫的针线, 可如今十四阿哥伤了脸,等闲奴才不敢去替德妃看望,就怕一句话说不对便受了罚, 可替德妃探视亲儿子这样的事,除了心腹大宫女旁人也不够格, 几人推来推去,这差事便落到了新晋上来的她身上。 “果真吗?”德妃听到这话,眼角瞬间便湿了,“快,若雨,扶本宫起来,本宫要亲自去看看十四。” 若雨连忙上前搀扶住德妃, 可主仆二人还没来得及走出内室,外面便有小宫女前来禀报:“娘娘,四福晋来了。” 德妃厌恶的皱了皱眉,“她来做什么?” “娘娘,四福晋许是前来禀报四爷后院李侧福晋情况的。”若雨思量片刻,小心提醒道。 德妃这时也想起来, 当初未发现僖嫔是幕后推手前,她以为是乌拉那拉氏不容人,才害老四后院那个李氏小产的, 便借着此事狠狠敲打了一番乌拉那拉氏,还吩咐她仔细照看李氏和两个阿哥, 如今来请安,想来也是念着此事过来讨好她的。 若是以往,为了自己仁慈和善的名声,德妃也少不得让乌拉那拉氏进来好好安抚一番, 但今日,只能说她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本宫还要去看望小十四,没工夫见她,柳儿你去同四福晋说明缘由,再亲自送她回去。” “是。”柳儿恭敬应道。 刚折身出了正殿的门便见四福晋带着宫女,小心且恭敬的垂头立在门前, “奴婢柳儿见过四福晋。” 她上前行礼,将德妃的吩咐细细说了,末了又道:“四福晋莫怪,娘娘实在是忧心十四爷的身子,并非是有意不见您,还特地吩咐了奴婢送您回去呢。” 乌拉那拉氏脸色微微一僵,“原是为着十四弟,我也有几日没去探望十四弟了,心中也不免担心,想着此次同额娘一道去瞧瞧十四弟也是好的,不知可否方便?” 柳儿看了眼殿内,踌躇片刻,给乌拉那拉氏使了个眼色,将她叫到永和宫门外僻静处才低声道: “非是奴婢不想去替四福晋您禀报,但事关十四爷,娘娘已烦心多日了,眼下恐怕并不想看到您,” 柳儿小心看着乌拉那拉氏的脸色,断断续续为难般的说完便跪下请罪, “奴婢多嘴,还请四福晋恕罪。” 乌拉那拉氏听完她的话心头已一片凄凉, 她也知道德妃素来宠爱小儿子,忽视自己四爷, 但她如今也不过是想着替自家爷表现表现兄长友爱之心,提出同去探望十四弟,德妃竟也觉得烦吗? 还有这个宫女, 说话的确冒犯了她,该罚! 但眼下在永和宫门口,她若真的罚了她,让旁人怎么看?让本就不喜欢他们一家的德妃怎么看? “无妨,你也是实话实说罢了,本福晋又岂会怪罪于你?”乌拉那拉氏攥紧手中的帕子,强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 “不仅如此,本福晋还要多谢你的提点呢。” 说着,乌拉那拉氏给旁边跟着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立即上前悄悄将一个厚重的荷包塞进柳儿的衣袖。 柳儿捏了捏袖中的荷包,心中不屑,面上却一片激动之色,“奴婢多谢四福晋,还请让奴婢送您回乾西四所吧。” 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永和宫的匾额,转身毫不留情的离去。 …… 石蕴容得到僖嫔昏倒传太医的消息不免一笑, “太医说什么?” “回娘娘,太医说僖嫔是郁结于心,夜不安枕导致的,并无大碍,只需喝上几服药便好。” “既然如此,嬷嬷便去库房中将那几根老参送去给僖嫔。” 石蕴容漫不经心的将手中捏了有一阵的字条扔到炭盆中点燃,火蛇吞吐间映照出她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 “僖嫔如今可是赫舍里氏在后宫唯一的一位嫔妃,可要好好养着才是。” 第32章 胤礽夜探正院 自己的流言虽然以这种误打误撞、阴差阳错的方式得以平息,但好歹是平了, 后宫这一个大麻烦眼看也要解决,还有一个谋害自己的也快要蹦跶不起来了, 石蕴容心情十分的好, 心情好了,自然也有闲情逸致做些小爱好, 恰好,她如今最大的爱好就是吃, 准确的说,应该的吃好吃的。 虽然上辈子到死也是在圈禁,但好歹做太子妃那么多年,康熙后期一些新式的点心和吃食还是吃遍的, 如今重生一场,时间倒退回这么多年, 那些吃惯了的吃食,眼下还并未研制出来,尤其像什么蟹粉酥,糖蒸酥酪等日后常见的点心都还没有, 现如今除了绿豆糕就是桂花糕,除了桂花糕就是芙蓉糕, 一日两日的还行,吃的多了,不禁想念前世那些东西, 好在,她如今有权又有钱, 想要什么东西,只需要张张嘴,底下自然有大把的奴才愿意花心思花功夫去弄。 吩咐下去那几样吃食是什么样子的、口味如何,小厨房便动起来了, 但她又想着,索性一件事也是做,两件事也是赶, 便又顺便将牛痘的研究、温室种菜的法子一并吩咐了下去。 而另一边, 几次三番想整治石蕴容以报当初挨打之仇却不能的胤礽, 如今又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心中十分憋屈,暗自发誓一定要叫她好看, 他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预备这次就打石蕴容一个措手不及! 是夜, 批阅了整整一日奏折的胤礽并未在书房歇下,而是借着宫门下钥的工夫,悄悄走入正院, “太子妃呢?”叫停了想要传报的小太监,胤礽压低声音问。 小太监忙恭敬回道:“回禀太子爷,娘娘方才沐浴更衣后便已歇下了,可要奴才叫瑞兰姐姐去请娘娘起身?” “不必,孤自己去瞧瞧便好。”胤礽摆手, 又给身后何玉柱使了个眼神,便轻声进了正房的门。 今夜守夜的正是瑞兰, 但石蕴容一向不喜睡觉时有人在床边,底下人守夜便尽皆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房门这一声轻响让本就没睡沉的瑞兰猛地惊醒,刚想要出声询问, 便被大步流星进来的胤礽眼神制止住。 “出去!”胤礽轻呵道。 瑞兰不理解,但主子的吩咐她得照办, 回头瞧了眼内室的方向,瑞兰到底记着石蕴容的吩咐,就算不能违抗太子爷的命令, 但,无意却有心的弄出点动静提醒沉睡着的主子还是可以的, 可不料她刚借着房内唯一一盏烛火看准脚边的矮凳想要踢一脚时,便被悄无声息出现的何玉柱给捂住了嘴, “唔唔唔……” 胤礽面无表情地瞧着她被何玉柱拖出去,暗嗤一声, 倒是个忠心的好奴才! 只可惜,他今日是做足了准备来的。 胤礽眼中划过一抹自信的光亮,给何玉柱打了个手势,见房门被小心关严后,才转身缓步朝着内室而去。 内室床榻上,石蕴容还在熟睡, 这几日既要盯着僖嫔,又要盯着永和宫那边不脱离自己的控制,她精神也累的紧, 用过晚膳后便沉沉睡下了,她万万想不到胤礽会给她玩一出夜探敌营,如今是睡的正香。 隔着薄如羽翼的纱帘,胤礽看向她平静的睡颜,素日平静威严的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嗯……” 突然,床榻上的石蕴容不知是否是梦到了什么,嘤咛出声, 胤礽挑开纱帘的手不由一顿,紧张的看向石蕴容, 见她翻了个身仍旧熟睡过去,才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后才暗骂一声, 怕个鬼! 经过此一番的胤礽索性快速挑开纱帘,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睡梦中的石蕴容不设防, 因着方才的那个翻身,被子也滑落大半, 白嫩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胤礽面前, 尤其由于她是侧着身,某个部位在动作的挤压下格外突出惹眼。 在鲜红的鸳鸯戏水肚兜映衬下,那条沟壑好似有魔力般吸引住他的眼球, 胤礽仿佛被钉在原地,不可自抑的狠狠瞧了几眼后,他猛地惊醒, 该死! 他转过身,剧烈的几个深呼吸后,才勉强平复住躁动的心神。 又念了几句清心咒,胤礽才又转过身, 不过为了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并未再看她,而是将视线落到她身后的床褥上,抬脚上前几步走进, 胤礽打算的很好, 他上去就是一拳,直接将这个毒妇打醒, 然后趁其不备,便将人辖制住,再之后……哼哼,还是他想怎么报复回来便怎么报复回来了! 但,有一句话说的好, 想法是好想法,但做起来可未必能如愿。 胤礽一拳伸出,却由于视线并未集中在石蕴容身上,本朝着她腹部而去的拳头硬生生上移了几分,打在了方才深深吸引住他的地方! “啊!” 石蕴容猛地睁开双眼, 胸口处传来的疼痛让她面色微微扭曲, 还来不及缓和,便见本该在书房歇息的胤礽傻愣愣的立在自己床前, 手臂伸出,握紧的拳头悬浮在自己胸口不足一寸的上方。 她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胸口的疼痛顿时化作怒火,令她瞬间打起了精神。 石蕴容猛地掀开锦被,一把扯过胤礽,将他推倒在床榻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在胤礽反应过来时,便发现自己又被石蕴容用床幔上的飘带缠住的双手。 “放开孤!”他低声喊道。 “太子爷还真是闲啊,大半夜不睡觉,悄悄着跑来臣妾的院子偷袭臣妾。” 石蕴容立在床下冷眼看着他,右手轻轻揉着自己至今还隐隐作痛的胸口。 胤礽闻言不禁有些心虚, 抬头看去,却被她的动作惊的心头直跳, “你、你这是做什么,简直是,不堪入目。”他说着猛地侧过头不再看她。 石蕴容要被气笑了, 是他先动的手,打的还是胸口,她不过疼痛难忍揉了两下,他居然还说什么不堪入目?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要她说,不堪入目的应该是他这个太子爷脑子中的想法吧! 石蕴容凌厉的视线从胤礽周身扫过, 她这次,一定要给他好好长长教训! 第33章 孤这也是跟你学的 夜色如水, 毓庆宫正院门前的奴才们个个都在装死,仿佛没听到房内那间续不断传来的响声。 何玉柱垂头数着地上的地砖,心头是压制不住的惊讶, 跟着太子爷这么多年,他自问是太子爷身边独一份的贴心、懂眼色, 来之前,他瞧着太子爷气冲冲的模样,本以为他是来寻太子妃麻烦的, 尤其方才太子爷还让他将想要出声提醒的瑞兰给捂住嘴拉了下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夫妻敦伦的事, 难道这是太子同太子妃的情调不成? 何玉柱的脸色实在一言难尽,旁边小太监看不过去,忍不住低声询问是否有事, “何公公若是累了,便先去歇息,这儿有奴才守着,若主子有吩咐,再去唤何公公。” “啰嗦。”何玉柱瞪了他一眼,“还不赶紧去备水?” “是、是。” 房内, 被误认为在进行正常夫妻敦伦的夫妻二人,一个正趴在床榻上,另一个压在身上正挥手照着对方屁股打, 当然, 石蕴容是动手的那个。 胤礽除了当初第一次被她打外,这是第二次感到如此羞耻, 他面容通红,双眼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亦是猩红一片, 方才看了石蕴容隔着肚兜揉胸口而升起的那点子旖旎,早就在她动手的那一刻化作乌有, 想喊人将她拉下去,又怕丢脸;想反击,手又被缠着,身子也被压着动不了, 这一刻,他恨不得晕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也无比后悔自己的一时兴起。 石蕴容这次是动了真火,打了半响,直到自己胸口的疼痛彻底消失才停了手, 在这倒春寒的春日,硬生生给自己打出了一身汗, 她甩了甩手,走到外间去倒茶喝,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用来缠着胤礽的飘带悄无声息地松了松。 一杯凉茶下肚,心中的郁气也被抚平, 她回身想要去给胤礽松绑,顺便再将人好好忽悠忽悠,好忽悠走, 谁知刚转身,便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环住压到桌面上。 她瞪大双眼看向满脸戾气的胤礽, 他什么时候挣脱开的? “很疑惑吧,孤的好太子妃。”胤礽一手压制住她,一手从她鬓角边游动而过, 瞧着她惊诧的目光,他不由低低笑了两声, 声音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真是头一次从你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啊!”他用力掰过她的下巴,阻止她偏过头的动作,迫使她抬头看他, “不过无妨,孤认为,待会定能欣赏到你更多有趣的表情。” 说着,他手上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扛起,走向床榻。 “来……” 石蕴容扬声想要喊人,谁知刚张开口,便被眼疾手快的胤礽用床幔另一端的飘带堵住了嘴。 “别瞪孤,孤的好太子妃,孤这也是同你学的!” 石蕴容说不惊讶是假的, 他不是号称不屑于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吗? “唔唔唔?”——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胤礽冷哼一声,将她翻过身压在自己腿上,抬手便是一掌, “啪!” 清脆的一声带着难言的羞耻打在她身上,也打在了她心头, 但石蕴容向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嘴是被堵住了,但手却只是被胤礽用一只手箍着, 只要稍稍那么一用力…… 瞅准床榻旁边触手可及的玉如意,她假意呜咽出声,侧身而躲迷惑胤礽,悄悄伸出手。 胤礽视线却专注的很,盯着她身体的眼都红了, 为了更好的羞辱她,报一报仇,他打的时候顺手便将她的里衣给除了, 结果人是羞辱到了,自己心也跟着跳了, 再扬手时,喉咙也随之动了动,手下动作在不知不觉便柔了几分, 察觉到她躲避的动作,甚至松了辖制住她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石蕴容一喜,此时却顾不得去想他脑子里不中看的想法,借着他替换的动作,瞅准时机飞速将玉如意捏进手里, 随后悄无声息对准他的后背,高高抬起手—— “啪!” 预想中的击中声却换成了玉如意与手掌触碰到一起的声音, 她凝神看去, 不知何时胤礽侧了半边身子,那只打她的手也绕到身后, 就在她用玉如意打下去的同时,那只手仿佛长了眼睛般牢牢握住了玉如意。 “怎么,你不会以为你这么大的动作孤发现不了吧?”胤礽从她手中抽出玉如意,对她挥了挥。 石蕴容瞪他:“唔唔唔唔!”——你耍我?! “是,孤就是耍你!”胤礽居高临下的对她扬了扬眉,恶劣一笑,“怎么,就许你耍孤,不能孤耍你?” 他说了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然便会真的将她带给自己的羞辱一一还回去! 石蕴容气极反笑,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如意, 扯开唇角,对他一笑, 就在胤礽心生疑惑时,猛地屈起腿狠狠朝下方踹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胤礽躲闪不及,只能向后倒去。 辖制松懈,石蕴容利落的脱离开两步远,而后欺身而上, 局势再次反转,胤礽却没有给她再次绑住自己的机会,一拳挥出,伴随着借起身力道的扭转身体, 虽未能直接将二人的位置颠倒过来,但石蕴容在被这力道的冲击下只能向一侧躲去。 几近同时转头,视线交汇,两人仿佛得了什么信号般同时抽身而出,下了床榻,迅速拉开距离,相对而立。 石蕴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防备他突然出招, 胤礽的视线则快速扫过她周身,暗暗将先前的所有行文想了一遍,确认她并没有机会藏香灰等物才放下心, 同样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以防她出其不意。 双方迟迟僵持不下,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清脆的打更声, “太子爷,如今夜已深,你我闹这一场,也都乏累了,臣妾知晓您明日还要早早去同大臣们议事,不若先各自歇息,空了再继续报你我之恩怨?” 在脑海中分析完目前的形势,石蕴容率先开口试探。 “也好,孤便让你这一次。”胤礽沉吟片刻应道。 意见达成一致,二人同时有了动作,石蕴容缓步走向床榻,胤礽也仿佛卸了防备般走向房门, 可就在彼此转身之际,两人又默契十足的同时快步冲向对方! 第34章 睁眼,不许睡! “你诈孤!” “你骗我。”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胤礽:“恶心的手段。” 石蕴容:“呵,幼稚!” 彼此对对方都十分不屑,却又不约而同撤后一步,再度对峙起来,视线相交处激起一阵火星, 良久,又或许是瞬息, 二人同时动了。 你一拳我一掌,不过眨眼工夫便交手了数招, 胤礽猜的没错,这次石蕴容确实没能寻着机会找工具帮自己, 但,她还有指甲、还有牙! 若论明面交手她确实打不过胤礽,不过谁规定她只能明面交手了? “啊!”又是准备给她个过肩摔的胤礽捂着被咬的耳朵,松开攥着她的手后退, “你怎么还咬人?” 石蕴容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直接上前对着他腹部就是一拳, 胤礽见状连忙收了手往旁边闪去,躲过她的拳头回身一扭便擒住她的手腕, 可还来不及下一个动作,便感到脖颈处传来道凌厉的掌风, 他抬手抵挡却不妨手背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瓜尔佳氏!你竟然还敢挠孤?!” 胤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喊出声。 瞬间,房门外的奴才们头垂得更低了。 石蕴容有所感的看了眼房门处,回头对着他便是一笑, “太子爷,您再大点声儿,外面人都要知道您被臣妾挠了。” “哼!”胤礽冷哼出声,几步上前去抓她的腰, 两人继续缠斗在一起, 不知是否是因为吃够了教训,胤礽也不再端着君子之风的架子, 学着她的动作,只要她张口,便先一步咬过去; 见她手掌收拢变爪形想挠他,便也先一步拽她的脚; 甚至在石蕴容故技重施想要揪他辫子时,上前便是挠她痒痒。 几个回合下来,石蕴容累的够呛不说,还再没有寻着漏洞占据上风,反而被他这克敌的办法弄的焦头烂额,挨了他两拳, 不过好在都是在肩膀、后背位置,并未真的伤着内里。 “梆梆梆!”几道敲击声传来, 四更了! 夫妻二人却渐渐打出了火气, 不过经过这几个时辰的折腾,两个人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已乏累的不行, 况且两人身上确确实实都带着伤呢, 如今就算都不愿意就此停手,但打着打着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懈, 只不过皆是吊着一口气,彼此均不想先开口喊停。 “太子爷,可是累了?”石蕴容瘫坐在地上,看向同样姿势的胤礽。 胤礽晃了晃有些混沌的头,喘着气回望她,“孤不累!太子妃可是想罢手了?” 不累? 她垂眸看了眼他虚虚握着自己的手,只要自己轻轻一挣便可扯开, 明明累的不行,还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呵,嘴硬。 “臣妾也不累。”她扬了扬头,将他近在咫尺的辫子捏在手中。 不累? 胤礽垂下眼帘低低一笑, 不累捏着他辫子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孤有个提议。”他动了动喉咙,狠狠咽下口唾沫止住渴意。 石蕴容看向他,等待下文,手却用力屈张两下将他的辫子又用力攥了攥。 “更深露重,地上寒凉,不若去床榻上?” 地砖的确寒凉,但作为太子妃居住的场所,无一处不铺着厚厚的地毯,又岂会寒凉? 她动了动唇,想揭穿胤礽的虚张声势, 张口却回了个“好。” 可纵然是想去床榻上,二人也依旧死抓着对方不放开,生怕她\/他出其不意下个狠手。 “你先上去。” “你先!” 两人来到床前,却又紧紧盯着对方,同时开口。 “石蕴容,你莫不是当孤是傻子?孤若先上去,你反手又用物件绑住孤,孤岂不是中了你的计?” 胤礽依靠在床柱边,斜眼看她。 “呵,来榻上是太子爷您的提议,怎么又成我的计谋了?”石蕴容倚靠在另一侧床柱边,学着他的模样瞥他冷嗤道, “我还说是你有意设的圈套呢,若是本宫先上去,岂不是又给了你压制住我的机会?” “你!” 胤礽深吸一口气,“好,同时。” 哼! 这还差不多。 石蕴容眼神示意他自己同意了,口中念道:“一、二、三!” “三”字话音刚落,二人同时转身倒向床榻, 感受着被褥轻软柔和的包裹,他们不禁不约而同的喟叹出声, “啊!” 胤礽听到这同样舒服的叹气声,猛地偏过头去看她, 石蕴容却不打算再继续跟他周旋了,直接拽过锦被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休息。 “喂!石蕴容!”他咬牙呼喊道, 心中猜测这是否又是她用来迷惑他的计策。 “太子爷,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累了?”她连眼皮都没掀开,声音也低到近乎不可闻。 “当然没有!”胤礽依旧嘴硬道,“孤可是精神的很,你起来,孤叫你看看什么叫大清的巴图鲁。” “那,你下去叫我瞧瞧啊。”她偏头“看”向他,眼皮依旧没睁开。 胤礽见状不由窝火, 他都没睡呢,这个女人怎么能先一步睡了? “石蕴容!”他低斥道,凑上前去扒拉她的眼皮,“睁眼!不许睡!” “嗯?”石蕴容烦躁的想去抓他的手,手上却没力气抬起,只死死闭着眼不动,“好了,好了,我认输。” 她现在只想睡觉, 他倒是好,皇上没在宫中,他不用去晨昏定省,可她早上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认输?” 胤礽手上动作一顿,只感觉自己像个皮球,浑身最后的力气被她这一句话给刺没了, 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强撑着嘴硬, “好吧,那孤,便勉强大发慈悲,饶了你这一次,下回……” 结果话还没说完,头便垂了下去,同样睡着了。 这可苦了一众在外面等候着的奴才们, 原本听着房内声响停了,他们本以为两位主子接下来就是要叫水,连忙一个捅咕一个,打起精神来, 谁知左等右等,迟迟等不到传召, 烧好的热水那是凉了热,热了凉, 直至东方天际发白,依旧没能等到。 何玉柱眼下挂着两个大眼袋打了个哈欠,悄声叫来一个小太监,吩咐了两声,便呵欠连天的下去歇息了。 本以为就算太子爷醒了,念着同太子妃一晚上的和乐也不会怪罪他没在跟前守着, 可没想到这边还没事,前院便先出事了! 第35章 你走不走? “爷?” 刚躺下又被叫醒起来拿主意的何玉柱来到正院房门前,轻叩房门, “太子爷,前院小阿哥处出事了!” 何玉柱忐忑地说完,便静静等候, 可等了半响也不见房内有动静传出,只能小心翼翼的又喊了一声, “爷?” 这次声音又大了些,可他弓着身子等了片刻,房内依旧静默如初, 想也是,昨夜到了那个时辰,太子爷如今睡得沉也属于正常, 可眼下事关小阿哥,他实在不敢不报, 但若是眼下直接吵醒两位主子,他又担心被责罚, 何玉柱苦着脸,抬手犹豫要不要再敲敲门。 “公公糊涂!” 歇息好前来上值的李嬷嬷从瑞兰口中听闻太子爷昨夜歇在了正院,尚且还来不及高兴,便瞧见何玉柱在房门前要敲门打扰,连忙喝止住他, “这若非天大的事,又哪里有主子重要,”李嬷嬷苦口婆心的劝道, “二位主子若是休息不好,先遭罪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奴才,再者太子同太子妃鲜有这样和睦的时候,为着这,咱们这做奴才的也不应该打扰啊。” “李嬷嬷您不知,如今就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了。” 何玉柱重重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知,若非必要他当然也不想打扰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啊。 “发生了何事?”李嬷嬷一惊, 脑中先想到了御驾亲征的万岁爷, 莫不是前线出了什么事? 看她那脸色,便知道她想茬了,何玉柱连忙出声解释,“嬷嬷可莫要乱想,是小阿哥。” 李嬷嬷也反应过来,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忙掩饰的笑了笑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事关后院,待主子们醒来,太子妃那里也是要禀报一声的,先告诉嬷嬷也无妨,” 何玉柱拉着她到角落里,将事情经过详细道来, “您也知道,小阿哥自从那日潇湘苑闹腾过后便被到了前院东侧殿,原本也好好的,谁知方才看守小阿哥的程嬷嬷来报,说李侧福晋指使小阿哥身边伺候的宫女给小阿哥下药,” “小阿哥一早便发了高热,还是程嬷嬷发觉不对,传了太医才发现,” “不过眼下也是危在旦夕,您说说,这可不得禀报给主子们知晓嘛。”何玉柱长叹一声,看向李嬷嬷。 “这确实要禀报一声。”李嬷嬷沉吟道。 她敏锐的察觉出事情并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小阿哥对李氏意味着什么不必说,那可是李氏的命根子, 就算她是想再度用小阿哥做筏子借机解了禁足,也不会用给亲儿子下药这种方式。 照她看,此事必定是后院其他妾室做的, 幸好娘娘有先见之明提前撤走了安插在那边的人手, 否则此次被查出来,后院那群女人绝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定会群策群力将事往娘娘身上推。 李嬷嬷一面暗自感慨,一面调转话锋,反而替何玉柱想主意叫太子起身, “我瞧着这也快要到了娘娘去寿康宫请安的时辰,不若由我先去叫娘娘?” 并非她不再念着襄助自家主子同太子和睦, 而是此事正好可让太子瞧瞧后院这些女人背后的阴毒手段, 没准还能借机让太子见到自家娘娘的好,日后更加宠爱主子了呢。 李嬷嬷慈笑着,“左右娘娘一动,太子爷也定会醒了。” “哎哟,这敢情好,奴才可先谢谢您了。”何玉柱达成目的,心头一松,又是赔笑又是点头躬身,口中谢个不停。 李嬷嬷承了他的情,也知事情急切,也不再多啰嗦,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便要敲门, 可不想手还没落下去,房门便先一步从内打开。 两人心中不由一喜, 李嬷嬷退后两步,远处何玉柱正要迎上去, 便双双看到了胤礽阴沉如墨的黑脸,两人刚落下去的心瞬间再次提起。 “大清早吵吵嚷嚷的,想死不成?”胤礽锐利的视线扫过一众奴才,心中满是火气。 就在方才,李嬷嬷同何玉柱商量的工夫, 房内,劳累了一夜,刚睡着没多会,石蕴容念着请安,到时辰便自己醒了, 她强逼着自己睁开双眼,入目便看到趴在她身上的胤礽睡得正香, 当下便来了气,连同昨夜的火,结合到一起,她一巴掌过去,便将人给打醒了。 猛地挨了一下的胤礽瞬间惊醒,但由于脑子还混沌着,一时之间并未挪动, “太子爷还想压到什么时候?”石蕴容冷声开口,直接将人给推下了床榻。 胤礽回神,刚想发火,便听床上传来一句, “臣妾要即刻更衣去寿康宫请安,太子爷若当面看倒也无妨,”她抬手作势要解肚兜和里衣, “毕竟臣妾也知道,您惦记臣妾惦记的都漏夜悄悄做贼了!” 真是的,谁要看她了? 跟他稀罕似的! 胤礽理不直气也壮,视线扫过她白嫩的肌肤, “又没有多少肉,有什么好看的?” 可下一瞬却又躺回到床榻上,“你要更衣便更,孤还要歇息。” 石蕴容都要被气笑了, 这个混账真是长进了,现如今连激将法都不管用了。 “要睡回你前院去睡。”她没好气道,“否则臣妾便让人去同太后娘娘说太子爷歪缠着臣妾,不让臣妾去请安。” 她统共也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身子还乏累的抬不起力气, 胤礽比她更是只少不多,此时就算想动手也没那个精神和力气, 既然如此,她当然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了。 “你!”胤礽睁开双眼瞪她,面色好似吃了苍蝇般难看,“真是不知廉耻。” 她丝毫不惧,“你走不走?” 胤礽皱眉强撑着力气起身, 哼,走就走! 跟谁稀罕待在她这儿似的! 被强行打醒又被赶出来的胤礽憋了一肚子火, 于是, 何玉柱、李嬷嬷等人便见到了如今黑着脸的他。 顾不上请罪,何玉柱连忙上前将小阿哥的事说了, 胤礽瞬间便爆发了,“放肆!” “简直是毒妇,她李氏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把主意打到孤的阿哥身上!” 第36章 太子爷被太子妃掏空身子了? “小阿哥如今怎么样了?”胤礽拧眉问道, 何玉柱忙小心回话:“程嬷嬷方才派人来报信时说瞧着不大好,林院判此时正在前院看诊呢。” 胤礽不由更怒, 迫不及待便要去看望小阿哥,可刚迈出一步,便抬手扶着腰停在原地, “还不过来扶着孤?”胤礽瞪了没眼色的何玉柱一眼,轻斥道。 方才他便发现了,许是昨夜耗尽了力气又没能得到充足的歇息,如今身上酸痛的不行,手臂也软的像面条。 何玉柱被这道眼神看的心中一颤,连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扶着他快步往前院去。 李嬷嬷等人行礼恭送,却不由心中嘀咕, 瞧着太子爷这模样,怎么好似被娘娘掏空了身子呢? “嬷嬷!” 还不待她们细想,便听到房内传来的传唤声,连忙理了理衣袖进去伺候。 李嬷嬷原还想试探问问石蕴容要不要给太子爷送点补汤过去, 结果进来看到她眼下那乌青的眼圈,顿时觉得应该补补的是自家娘娘。 “前边出了什么事儿?” 沐浴过后,石蕴容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茶杯漱了漱口,吐进一旁小宫女端着的痰盂中。 “何玉柱说是小阿哥不大好。”李嬷嬷赶紧将消息详细说了。 “哦?”她听完不由按了按额角,“后院那群女人真是胡闹!” 眼下毓庆宫就这么一个小阿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不论是否经过她手,外人也会怀疑是她动的手, “嬷嬷过去瞧瞧,若是有什么缺的药材,便开了本宫的私库去拿。” 李嬷嬷明白她想,当即念了声佛,“娘娘慈悲,想必小阿哥定能熬过这遭。” 说完便将手中拧干的手帕交给侧方的福月,转身去办。 “瑞兰呢?” 见李嬷嬷走出去,石蕴容又想起昨夜的事,不由问道。 “回娘娘,瑞兰说自己没能伺候好主子,现下正在院中跪着。” 想必是从昨晚便开始跪了, 石蕴容明白不是她的错,胤礽这个太子爷有吩咐,她们做奴才的不能拒绝, “去,让她不必跪了,叫她进来。” “是。” 不必福月开口,便立即有小宫女应声去传令。 眨眼工夫,瑞兰便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奴婢有罪……” “好了!”石蕴容抬手打断她的话,“本宫晓得你的忠心,此番是你受委屈了。” “待会福月去库房将皇上赐的紫金缎玉膏拿出来给她涂了,”她又看向眼中含泪的瑞兰, “你且好好歇息几日,这两天不必来伺候了,将伤养好了才好继续给本宫办事。” “是,奴婢谢娘娘体恤。” 石蕴容摆摆手让她下去,走到梳妆台前上妆, “不必敷那么多。”眼瞧着福月取了许多的粉想帮她遮住眼下的乌青,她连忙抬手制止, 左右昨夜胤礽在,不怕那些多嘴的说她憔悴, 况且她如今也不担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的闲言碎语,自己舒服才是好的。 盏茶工夫后, 她瞧着镜中精致端方的自己,抬手将头上一支红宝石簪子取下,又换了副淡雅的耳珰, 才将手递给福月,带人前往寿康宫。 宫中藏不住事,尤其皇上不在,各处视线都集中在毓庆宫上, 方才胤礽前脚刚出了正院,后脚各宫便得知了消息,顺便也将李氏作为亲母谋害亲子的消息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石蕴容踏进寿康宫时,迎接她的便是一众庶母妯娌拼命压下却压制不住的看好戏的眼神。 也是,如今皇上不在, 宫中也无趣的紧,这些嫔妃们可不指望着多发生点事好有个热闹看, 前些日子的流言快速平息后,她们可遗憾了好久呢。 待石蕴容行过礼坐到太后下手位置后,便有人迫不及待的开了口, “听闻毓庆宫小阿哥遭了暗算,如今可怎么样了?” 惠妃想问的其实是太子是否真的被她这个太子妃掏空了, 毕竟那些来报信的奴才都说,太子出正院时路都险些走不动了,还是叫人扶着才回了前院, 但碍于此事实在不好开口,才换了这桩好开口的。 至于小阿哥究竟怎么样了,她可不关心, 不过是太子妾室所生的庶子罢了,若是胤禔的小阿哥她才真的会担心。 “什么,小阿哥遭了暗算?是什么时候的事?” 石蕴容还未开口,荣妃便佯装不知情的惊诧询问,末了又道: “太子妃也真是的,宫中若有事,使人过来同太后娘娘告个假也无妨的,何必强撑着过来请安呢,太后娘娘这样慈悲宽和,又岂会怪罪。” 相比于这些后妃们的消息灵通,太后才是真的不知情, “怎么回事蕴容?小阿哥可有大碍,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皇玛嬷这里多的很。” 石蕴容扯出一抹笑,先拍了拍太后的手示意她无事,后才看向惠妃、荣妃二人, “皇玛嬷放心,不过是乳母吃错了东西,如今太子爷正盯着太医开药,并无大事,也多谢惠额娘、荣额娘关心。” “那便好。” 太后松了一口气,扫了眼惠妃二人, 暗怪她们大惊小怪。 “好了,既然无事,便不必多问了,”太后摆摆手, “德妃,小十四如今如何了?脸上余毒可清了?” “累太后娘娘挂念,小十四如今已经好多了,太医说只需再吃几副药余毒便可清尽了,日后只需好好养着,很快便能恢复。” 德妃僵硬的笑笑,低声回道。 太后点头,“如此便好,” “如今皇帝不在宫中,底下阿哥们全靠你们这些做妃母的照看,可要多尽些心,莫要因小失大,顾着旁事忽略了膝下的阿哥们。” 这不就是在点她们管好自己膝下的阿哥,莫要探听太子宫中的事嘛? 惠妃暗自捏紧了帕子, 太后同皇上一样,眼中只有太子这个亲的, 如今不过是当众多问了太子妃两句,便巴巴的护上了, 可怜她的胤禔,随着万岁爷亲征那么些时日,太后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看来,太子被太子妃掏空身子这事也该让更多人知道知道了! 第37章 康熙:嗯? 一场请安弄的好几个人都憋了火气, 出了寿康宫,她们也便没了往日互相约着说话散心的心思,纷纷回了自己宫中。 石蕴容虽然方才说的轻描淡写,但实则内心对小阿哥一事也拿不准, 毕竟她重生后变了很多,前世也没有小阿哥被抱去前院的事,一直给李氏亲自养着, 谁知道今生会不会因为这点变数发生什么意外, 于是请安过后,她便带人快速回了毓庆宫。 李嬷嬷已经回了正院,正在院门口等着她, 如今瞧见她回来,便连忙迎了上去, “娘娘。” 石蕴容打断她的行礼,“怎么样,小阿哥如何了?” 李嬷嬷看出她的急切,方才也是因想着她会担心才来院中等候,眼下听到她发问,连忙道: “娘娘放心,林院判妙手回春,小阿哥的毒已经解了,如今已无大碍。” “是毒?”她皱紧眉头,“谁这么大胆?” 竟然能绕过李氏和胤礽将毒下给小阿哥,看来后院又出了位擅长隐忍的能人啊! “太子怎么说?” 石蕴容伸手掐过一朵花枝垂眸轻嗅,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却没想到李嬷嬷却沉默下来, “怎么?”她扬眉看过去。 李嬷嬷垂眸为难道:“太子爷说、说后院的事归您管,特让老奴传话,命您七日内找出谋害小阿哥的真凶。” “呵。”石蕴容眯眼冷嗤一声, 这个时候他倒是知道后院归她管了, 从前宠着李氏等人,纵着她们上蹿下跳时怎么不知道? “是老奴无能,没能为娘娘推脱了此事。”李嬷嬷一脸惭愧的请罪。 “这又怎么能怨得着嬷嬷,”她折下花放进李嬷嬷手中,轻拍了拍她的手,眺望远方, “无妨,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又能说的准这不是好事呢?” 想要查此事,免不了要见见后院那些女人, 重生时,她厌烦见这些斗了半辈子的女人,是以一直免了她们的请安, 如今看来,也是时候该恢复后院的晨昏定省了, “吩咐下去,明日传后院各处来正院请安。” 见总是要见的,但, 石蕴容抬起捏着帕子的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昨夜实在耗费精力太重,如今疲累的脑子都像是一团浆糊, “嬷嬷先带人去审问小阿哥身边那些奴才,本宫去睡会儿。” 等她休息好了,再处理也不迟。 “是,老奴省得,娘娘放心歇息便好。” 李嬷嬷面带心疼的亲手搀扶着她回了内室,才转身出去办差, 临走前想起晨起的事,还特地嘱咐福月午膳、晚膳多添几道滋阴补气的汤。 已经躺到床榻上快要合上眼的石蕴容听到这话,嘴角猛地抽了抽,睁眼看去想要反驳,却见李嬷嬷越走越快已经快出了门了, “不必听嬷嬷的,按素日的份例来便是了。” 顶着一众奴才们含蓄打趣的视线,饶是重活一辈子的她也不禁红了脸, 她欲言又止,半开的口闭了又张、张了又闭,终究也没能发出声, 说又说不通,解释吧,也没法解释, 困意又上来,索性不理她们,心中暗骂了胤礽两句,便倒头睡过去了。 —— 博格和屯中,镶黄旗与正黄旗的旗帜翻飞,偶尔夹杂着几道马蹄与甲胄的碰撞声, “太医!太医!”梁九功撕着嗓子喊。 后方太医袁德海早早得了消息,大军普一驻扎,便准备好了, 如今听到梁九功喊忙扶着帽檐快速跑过来,身后是帮着拎药箱的小太监。 梁九功见人来了,也不管旁的,上前一把将人拉住便往帐内赶, 营帐内, 康熙面色微红,仰面躺在床榻上,嘴唇发白,瞧着十分虚弱, 床侧几个小太监,打水的打水,拧帕子的拧帕子,忙乱非常, 但袁德海见状,原本高高提起的心稍稍落了下去, 不免暗暗瞪了眼梁九功, 瞧着万岁爷不过是风寒所致发热,怎么这阉货弄的好似是快要驾崩了般, 差点没给他吓死! 袁德海深吸了一口气, 又猛地惊醒自己方才暗中咒了万岁爷,顿时后背又是一阵冷汗, 再看梁九功也不敢多腹诽,只按着他的意思,快速上前去给皇上诊脉。 说到吓死,梁九功才觉得自己快要吓死了, 方才原本好好在按照原定路线行进,谁知万岁爷突然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倒了, 这可吓坏了一众将领大臣,若非并未探查到有噶尔丹的人, 他们差点以为是噶尔丹得知万岁爷亲征的消息,专门过来袭击了, 还好死不死偏偏是万岁爷中了招。 当时梁九功的腿便软了,要不是还念着万岁爷的身子,他恐怕便先一步去了。 眼看袁德海收回诊脉的手,梁九功忙凑上前, “如何,袁太医,万岁爷这是怎么了,何时能醒来?” “梁总管放心,万岁爷许是长久待在京城,如今骤然出宫,又率领大军日夜兼程,边境的邪风入体,着了风寒,有些发热,并不严重,待微臣开服药喝下,不出片刻便会醒转。” 梁九功咂着这几句话, 心中估摸着是水土不服,再加上舟车劳顿万岁爷才会昏倒, 高高悬起的心也逐渐落到了实地,焦急的神色也平缓下来, “好,那便劳袁太医,尽快将药开来,奴才亲自盯着去煎。” 袁德海尚未来得及转身,床榻上便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 “梁九功?”康熙悠然转醒,眯眼看向这半屋的人,“朕这是怎么了?” “哎哟万岁爷!”梁九功一个快步上前,挤走了袁德海, “您可把奴才和将军们吓坏了,袁太医说您是得了风寒,有些发热,此刻也不宜挪动,不若再歇息歇息?” 眼看康熙想要起身,梁九功连忙劝道。 康熙闻言,抬手抚向额头, 难怪他觉得这几日身子沉重的很,还当是错觉,又念着同其他两路大军汇合,便未传太医, 此番众目睽睽下晕倒,倒是有些妨碍军心了。 “可有传话给京中,若是未传,便不必去报信了。” “这......” 梁九功犹豫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 “嗯?” 康熙冷眸微眯,看向梁九功。 第38章 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万岁爷恕罪。” 当时那个情况,万岁爷昏倒众人都看在眼里, 他一心只顾着传太医,封锁消息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悄悄将消息传了出去。 梁九功噗通一声跪下,周遭在场的众人也如同下饺子般跪了下去, “万岁爷息怒。” 息怒? 康熙冷笑一声, 这群人恐怕巴不得他早点气死去地下,给太子腾地方吧? 好好的父子,就是被这些人给挑拨的离了心! 康熙胸口剧烈起伏,刚想说什么便觉眼前一黑。 梁九功察觉不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是魂飞魄散,“万岁爷!” “袁太医,快!” 袁德海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取银针扎向康熙各处穴道。 片刻后,康熙再次睁开双眼, 梁九功忙不迭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等的错,万岁爷便是千刀万剐,奴才等也不敢有丝毫怨言,但还请万岁爷顾惜龙体,莫要再动气了啊。” “索额图呢?” 不必说他也知道,究竟到底是谁迫不及待的想给太子传这个信。 “回万岁爷,索大人及众位大人忧心您的身子,此刻就在外面等候。” “去,传他进来。”康熙捂着胸口一字一顿道。 ———— 石蕴容一觉醒来,看完李嬷嬷审完宫人的供词,直接传了凌普。 凌普自从上次香粉一事后便被胤礽迁怒,连同和孙嬷嬷一起多日求见而不得,已忐忑失眠数日, 如今被石蕴容传来,心中不仅并无喜意反而更加愁苦了。 一路随着王以诚走进毓庆宫正院花厅,看着厅中熟悉的陈设,却再无往日般泰然与高傲, 他扯了扯唇角,腰身也极尽低下去,做足讨好的姿态,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上首座椅上,石蕴容盯着杯中打着旋儿的茶叶,不看他也不叫起。 凌普心中一突,人也慌乱起来, 但也不敢抬头,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默默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普即将撑不住,要主动跪下请罪时,石蕴容动了。 “叮!” 茶杯被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凌普的心跟着一颤。 “凌总管。”石蕴容唤道。 “娘娘。”凌普点头哈腰赔笑。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不给凌普说话的机会,她继续道:“怠慢本宫便也罢了,竟然连送到小阿哥身边的人都疏忽到让人钻了空子,你该当何罪?” 凌普心中对于此行召他的目的也十分清楚,如今自然不会因为这一句话而慌乱, “娘娘明鉴,不论是您还是小阿哥,只要是毓庆宫的事,奴才万没有说不尽心的,” “但人心难测,奴才纵有千百双眼睛,也看不出他们脑中在想什么,又是因何被收买啊。” 他跪下哭诉,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 “呵!凌总管浑身上下也就剩一张嘴了。” 石蕴容以手撑额,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唱念做打, “只是不知,你在太子爷面前是否也是如此说的?还是说——” 她拉长语调,收手向后靠去,“你确如太子爷所言,已忘了主子,只顾享受自己的富贵了?” 凌普神色微顿,眉眼间闪过一丝真切的慌乱, “奴才、奴才的确有失察之罪,却并非有心怠慢毓庆宫,若奴才真有坏心,便叫奴才五马分尸,全族无后而终。” 石蕴容看着他深深叩下头去,视线略过他看向门外院中露出花骨朵的玉兰, “从前本宫总是敬着凌总管,只因你是太子爷奶嬷嬷的夫婿,觉得太子爷对你不比别个,信任有加。” “奴才从前轻狂,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娘娘恕罪。”凌普忙道。 他不知她突然提起这些是想敲打他,还是得了太子授意数罪并下想就此发落了他, 石蕴容不按照所设想的来,他心中早就没了来之前的成算,只能跟着她的话走。 “呵。” 石蕴容突然轻笑一声,将视线收回,再次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意味深长道: “可惜,凌总管好似辜负了太子爷这份信任。” 凌普身形一颤, 以往太子妃不受宠,在太子跟前也说不上什么话, 说句大不敬的,还不如他得太子看重, 他理所当然地不必在意太子妃说什么, 但如今,且不说太子隔个三五日便来正院,单就太子为护太子妃下狠手将宫中流言整肃一清之事,便没人敢说太子妃不受宠, 眼下听到这话,他自然猜测是否是太子在太子妃前暗示了什么, 或许这就是他多日求见太子而不得召见的原因, 太子竟已对他起了疏离之心?! 凌普十分清楚,自己能坐上如今内务府总管的位置就是因为太子, 那没了太子的看重,他还会是内务府总管吗? 他心中涌上股难以言明的恐慌, 从前他仰仗着太子,可没少树敌,若他不被换下去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留个全尸。 “娘娘!” 凌普猛地抬头,匍匐到她脚边, “娘娘容禀,奴才的心一直都是向着咱们毓庆宫的,之前娘娘处出现脏东西,此次小阿哥身边人出了岔子,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甘愿领罚,” “但求娘娘和太子爷开恩,宽恕奴才这一遭,日后奴才必定尽心竭力,不敢再犯。” 说完便是重重磕下去,没几下便见了血, 却丝毫不敢停歇,甚至磕的一下比一下重。 这才像个奴才样子。 隔着杯沿,石蕴容掀开眼帘看向他, 见他磕的差不多了,才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才唇角,慢条斯理道: “好了。” “凌总管待毓庆宫的心,本宫是知道的。” 凌普瞬间一喜,可尚来不及开口,便听上首石蕴容又丢下一句, “可太子爷却不这么觉得。” 凌普刚升起的笑就这样僵在脸上,瞧着十分滑稽, 他拧眉犹豫半响,讨好的开口:“奴才自知有罪,不敢奢求主子原谅,但仍旧想继续为主子效力,不知娘娘可否、可否替奴才同太子爷分辨一二?” 眼瞧着石蕴容蹙眉,他又连忙道:“您放心,只要奴才在内务府一日,内务府便一日是毓庆宫的内务府,” “而毓庆宫除开太子爷,也就是您了。”凌普朝她讨好笑笑,言语中暗示之意极为明显。 但石蕴容可不吃他这套, “凌总管这话本宫却是听不懂了,这宫中,乃至整个天下可都是万岁爷的。” 眼看凌普面色又低沉下去,她终于将饵抛出, “凌总管既想为主子效力,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第39章 畜生! 凌普不明所以, 抬头刚想询问此话何意,却不妨撞上石蕴容居高临下直直看过来的眼眸, 一个念头突然福至心灵般的涌现, 但他却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 “不知,娘娘此话何意?” “凌总管已经猜到了不是吗?”石蕴容嘴角噙笑,意有所指, “凌总管方才不也说了,毓庆宫除开太子爷,便是本宫了。” 还真是他想的那样! 凌普浑身一软,强撑着才没瘫倒在地, “可是、”凌普只觉喉咙干涩难忍,已经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嘴巴, 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您与太子爷是夫妻,夫妻一体,太子爷也恐怕容不得……” “但是如今管着六宫宫务是本宫!” 石蕴容俯身向前,目光凌厉的刺进他的双眼,凌普不得不把后半句咽回肚子里。 “何况如今你真的还能确保太子爷会继续让你待在这个位置吗?” 凌普想说自家婆娘到底是太子的奶嬷嬷, 就算太子真的不再用他,也大概率会留他一命, 可要他背主,过后太子若是发现,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但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 “奴才愿凭娘娘差遣。” 让他丢了官,可比死还难受。 且太子妃到底不同别个,真论下来,其实也不算背主的、吧? 凌普看着石蕴容裙摆上的牡丹花纹,悄悄咽了口唾沫。 “凌总管是聪明人。” 石蕴容直起身,向座椅靠背靠去, “本宫自然也不会让凌总管难做,面上你还只管顾着太子爷便是。” 凌普苦笑一声, 这可比明面倒过来还难做。 可话已经说出口,也容不得他再反悔了,只能咬牙应下。 “好了,都是自己人了,也不用见外了。” 石蕴容满意的收回视线,招来福月及李嬷嬷, “福月命人去库房拿支上好的金疮药给凌总管,嬷嬷将那些涉及凌总管的供词取出来给凌总管吧。” 凌普接过药膏和那薄薄的几张纸,好似捏着自己命般攥紧手心, “奴才多谢娘娘。” “去吧,凌总管事忙,本宫也不留你了。” “奴才告退。”凌普又是恭敬一礼,才折身离去。 眼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石蕴容好心情的勾了勾唇角, 跟着胤礽他可不只是丢官帽,还会死路一条, 如今跟着她,若凌普不再撺掇着胤礽胡闹,她自然会保他一世富贵, “派人盯紧了他。”她淡声吩咐道, 她心善,可见不得这种“能人”误入歧途。 “是。” ———— 隔着一道院门,毓庆宫书房中,此刻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胤礽像一尊石雕,背对着门口,已然在原地站立了许久,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处理政务的朝服,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前来密报的何玉柱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悄悄抬头望去,却只能看到太子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 案几上,摊开着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那刺眼的“皇上昏迷,军中震动”几字,如同烙铁般灼烧着空气。 良久, 胤礽缓缓转过身,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晦暗不明, 他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何玉柱,而是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缓缓伸出手,似是想端起桌上的茶盏, 指尖却在触到冰凉的瓷壁时猛地一颤,险些将茶杯拂落, 往日轻的不能再轻的茶杯,如今却硬生生端了两次才端起来, 可送到唇边却也迟迟没有喝下,只是用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慢慢、慢慢地抚过上一封家书上的皇帝印玺,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感受最后一丝来自皇父的温度。 放下茶杯,胤礽踱步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在康熙亲征所在的博格和屯处。 皇阿玛竟然昏迷了…… 那如山般的身影,竟也会倒下? 军报上的字迹如毒针,刺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自己应该即刻命太医院前往博格和屯,遣人问候皇阿玛病体,甚至亲至博格和屯探问。 可脑中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玉玺在京,监国印在他手, 只要此刻……只需几道命令,控制京城,封锁消息, 甚至…… 他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局,以及随之可轻易攫取的至尊之位, 那龙椅,那天下权柄,似乎触手可及, 多年所学,多年所谋,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君临天下吗? 现在动手,正是时机!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咽回, 不行,那是皇阿玛, 是一手将他养大,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教他帝王心术的君父! 他岂能、岂能在背后插刀,行此不忠不孝、猪狗不如之举? 皇阿玛若是知道会多么心寒? 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他这趁父病危夺权的逆子?!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权力、父子、江山、亲情…… 他一面仿佛看到自己黄袍加身,接受百官朝拜, 一面又仿佛看到皇阿玛重伤归来,却发现朝堂已改天换日,那双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震惊、失望与悲凉? “嘭!” 胤礽突然一拳打在桌面上, 他在想什么?!竟真的在权衡?! 畜生! 他是储君,是儿子,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刻调集太医院及天下名医驰援,稳定朝局,等皇阿玛醒来! 可是、可是若父皇就此…… 国不可一日无君,乱起来又如何收拾? 他是在为江山社稷着想。 不,这不过是自私的借口! …… 忠孝与权欲在他心中上演着最惨烈的斗争, 他渴望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几乎是一种本能, 但他对康熙的爱与敬,以及根植于心的儒家伦理,又让他对前一个念头感到无比的羞耻与恐惧。 胤礽站在原地,仿佛被这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动弹不得, 每一步走向权力巅峰的可能,都仿佛踩在皇阿玛安危和父子情谊的荆棘之上,痛彻心扉。 “叩叩叩!”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 胤礽目光如炬,向房门射去。 第40章 你最好盼着太子不会轻举妄动 博格和屯的御帐中, 康熙喝完最后一口苦药,将药碗递给梁九功, 视线扫过地上跪了个把时辰的索额图,心中冷哼一声, 他最好盼着保成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否则……哼! 索额图感受到上首传来的威严视线,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微微颤抖, 他此刻心中已是浓浓的后悔,悔恨自己之前的急切冲动,命人给太子传了消息, 如今皇上醒转,第一时间便封了消息, 不让旁人知晓他已经醒来,为的不就是借机考验太子? 索额图暗叹一声,终究是怕了, 他怕的不是自己被皇上如何处罚,而是怕太子真的会把控京师,掉进万岁爷已经挖好的坑。 只盼望着太子能明见千里,否则他万死难辞其咎…… 毓庆宫前院,石蕴容立于门外,目光沉沉的看向书房内烛火跳动的光影, 她是掐着点来的, 皇上昏倒的消息确实瞒的严,甚至可以说除了胤礽和博格和屯那边,其他地方都还不清楚, 但架不住她是重生的, 可以说,她从重生起,就等着这一天了。 虽然前朝的大臣她轻易联络不到,但自重生后她便立即在后宫各处都安插了人手, 此次御驾亲征,御前人手不够,特地从各处挑了不少人一同伴驾, 自然有一部分安插的人被挑去, 临去前她特地嘱咐了,如若发现不对,及时飞鸽传书到瓜尔佳府, 届时再由瓜尔佳府的人暗中传消息给她。 这不,等了多日,终于等到了。 “福月,去叩门。” 为避免走漏消息,胤礽在收到密报的第一时间便清了场, 如今房门前连个看守都没有, 石蕴容冷笑一声,一面感叹胤礽实在心大,一面吩咐道。 福月应声上前, “叩叩叩!” “谁?” 胤礽威严的声音响起,紧跟着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他还未从激动纠结的情绪中出来,见是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连声音中都带了些许的防备。 “自然来瞧瞧您是否是想做什么大事,免得被连累了,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石蕴容拨开福月,来胤礽前站定。 “你知道了什么?”胤礽眉头紧皱,疑心顿起, 下意识便看向一侧的何玉柱, 这份密报,除了他也就何玉柱经过手。 何玉柱心中一慌,连忙跪下想要辩解,却听石蕴容道: “太子爷不必看了,不是何公公泄露了消息。” 胤礽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怒与警惕,声音低沉沙哑:“放肆,石蕴容,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无论是从他这得到的消息,还是在御前安插了钉子, 都简直是大逆不道!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滚回你的院子去。”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分明是他! 石蕴容并未被他的厉声呵斥吓退, 而是转头给了福月及何玉柱一个眼神,让他们退下, 随后不等胤礽再次发作,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眼中翻腾的野心与痛苦,轻声道: “不论皇上是因何昏倒,但既然臣妾都能得到消息,您猜其他人能不能得到消息?” “此刻,这京城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毓庆宫,太子爷您的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 胤礽眼神闪烁,避开她的注视, “就是如此,孤才更应该站出来,主持大局。” 否则被他那些兄弟们,尤其是老大得了消息,岂不是会捷足先登? 石蕴容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胤礽会是这个想法, 可他不知道,皇上仅仅是一场风寒,很快就会康复, 甚至也许,现在皇上便已经醒了,正等着瞧他的动作呢。 前世她不知此事,更不知当时的胤礽是如何想的, 但她很明确的清楚,今年之后皇上便对胤礽起了疑心和防备, 难保不是因此次之事胤礽做出了不合时宜的行为导致父子离心, 至于前世京中为何没发生动乱,或许就是胤礽刚一动作便被早有准备的皇上给拦下了。 “如何主持大局?是调兵控辖京城,还是封锁消息,代行天子之权?” 石蕴容睁开双眼,每一句都直指核心,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敲在胤礽心上, “皇上虽昏迷,但您怎么就知道不是因为一场小小风寒所致,很快便会醒转?” “退一万步说,皇上真有不测,但军中必有忠贞之士誓死护卫,消息真能完全锁住吗?” “您此刻若有任何看似‘越权’之举,落在那些本就对毓庆宫心怀忌惮的宗室、老臣眼中,会是什么?是‘趁危难,夺父权’!届时,您失去的将是天下人心,是‘孝’与‘忠’这立身之本!” 石蕴容见太子面色发白,手指紧握,知他内心激斗正酣,便再进一步,动之以情, “太子爷您是皇上亲自一手养大的,您与皇上间的父子之情您比臣妾更清楚,若他日皇上醒来,或、或真有不幸,您希望皇上最后所知、史书所载,是您在他危难之际,急于揽权,还是您稳住朝局、忧心如焚、恪尽人子臣工之本分?” 她终于伸出手,轻轻覆在太子紧握的拳上, 那冰冷的温度让她心中一颤,仿佛再次回到了前世被圈禁的那日, 语气也不免染上几分哽咽, “胤礽,权力之争,从无回头路。一步踏错,父子之情将永堕深渊,再无转圜。此刻,你表现的任何一丝‘克制’与‘孝心’,将来都会化为最坚固的盾牌和最清白的名望。这非退缩,而是真正的智慧与远见。” 胤礽猛地抬头,看向石蕴容, 她眼中没有指责,只有深切的担忧、透彻的分析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信,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被权欲和恐惧堵塞的关口,将那些他不敢深思的后果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胸腔剧烈起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被死死堵在喉间。 良久, 胤礽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 他反手用力握住石蕴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疲惫而嘶哑:“你说的对。” 胤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澜已渐渐压下, 虽仍有痛苦,却多了一丝清明, “何玉柱,传令,急召太医院,驰援军前!另,严令各方,务必保证军报畅通,一有皇阿玛的消息,即刻来报,不得有任何延误封锁!召文武大臣,明日于毓庆宫偏殿议事,共商稳定朝野、支援前线之策——只议此事,别无其他!” 第41章 今夜……风有些凉 何玉柱带着命令走了, 院内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茫然。 微凉的夜风拂面,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冷气息,稍稍驱散了胤礽脑中的混沌, 他动了动,默默放开了石蕴容的手, 石蕴容面色一顿,抬眸看了眼他,神色有些许的不自然。 “咳!” 胤礽轻咳一声,避开她的视线,迈步向前走了一步。 二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共同仰望着同一片深邃的、缀满星子的夜空,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彼此之间,照亮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隔阂与往日积下的冰霜。 他们成婚一载,除开石蕴容重生后这几日的放肆,往日多是“相敬如宾”, 这“宾”,是宾客,是外人,是恪守礼法规矩的疏离, 他因皇命而娶她,她因家族使命而嫁他, 他们会在外人面前默契地扮演和睦,会在面对兄弟妯娌时一致对外, 也会因后院那些妾室,在寝殿内冷言相向,甚至在她重生后的有意挑衅下,大打出手, 可此刻,没有外人,也没有争斗, 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波, 那些日常的摩擦和怨怼,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多年的习惯并非顷刻能改, 骤然卸下心防后,两人反而生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尴尬, 胤礽想说些什么,譬如一句道谢,又或是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解释几句,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且苍白, 他最终只是负手而立,目光从夜空落向远处模糊的宫墙轮廓,喉结微动,低声道: “今夜……风有些凉。” 这话干巴巴的, 甚至有些蠢,完全不像一个刚差点做出惊天之举的储君该说的。 石蕴容在他身后半步之外,闻言微微怔了一下, 他们有多久没能像这样好好地、亲近地说过话了? 她拢了拢身上并不单薄的披风,同样觉得这开场白生硬无比, 若是上辈子,她或许会客气而疏离地应承两句,便顺势告退, 若是按照她重生回来后这几日的做法,或许会懒得应付或是讽刺几句,便直接转身离开, 但今夜不同, 她看着他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僵硬的背影,想起他方才那挣扎得几乎碎裂的眼神, 心头那点因上辈子多年积怨而产生的芥蒂,竟奇异地淡去了两分,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用规整的礼仪回应,也没有讽刺或转身, 只是顺着他的话,也看向那片星光点点的夜空,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几分, “是啊,但好在云层不厚,明日应该是个晴天。” 没有称“太子爷”,也没有用敬语,只是一句寻常的、甚至有些索然无味的平淡接话, 胤礽身形却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他听出了这细微的不同, 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厚厚的墙,似乎被今晚的惊心动魄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星光得以透过裂缝,洒下一点陌生的、微暖的光亮。 ……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全是尴尬和疏离, 反而滋生出一丝奇异的、共享了一个巨大秘密后的宁静与共谋感, 他们依旧不亲密,依旧隔着累日的疏远, 却仿佛第一次站在了同一侧,看到了彼此铠甲下的另一面。 “你……”胤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许防备,“方才所言,很有道理。” 石蕴容微微垂眸,看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轻声道: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她依旧保持着分寸,但那句“该说的话”,却包含了太多—— 为臣的本分,为妻的规劝,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政治联盟的关切。 胤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石蕴容也没有离开。 夜风吹过庭院中的玉兰树,树叶与花苞发出沙沙的轻响, 仿佛在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对最尊贵又最陌生的夫妻之间,这罕见而脆弱的平静一刻, 他们像两艘一直并行却从未靠近的船, 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浪后,终于得以在暂时的平静里,望见了对方船上摇曳的灯火, 虽然依旧遥远,却不再是完全陌生的航行者。 …… 博格和屯的御帐内, 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边塞的寒意, 康熙半倚在卧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裘毯, 脸色虽仍有些病后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毫无昏沉之态,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透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帐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梁九功等奴才垂手侍立,如同泥雕木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索额图仍旧跪在地上, 经过了一天一夜,他那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康熙醒来已有一日, 却严令封锁消息,甚至连军中大多人都仍以为皇上尚在昏迷, 他在等,等一个他既期盼又隐隐恐惧的结果。 每一刻的等待都如同在火上慢慢煎烤, 康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保成是否会趁机调动京中兵马? 是否会拉拢朝臣? 是否会……做出那历朝历代最不愿见到、却又最常发生的悖逆之事? 他甚至能想象出京城此刻可能正在上演的暗流涌动, 那种对至高权力可能被最器重、最疼爱的儿子觊觎的猜忌和寒意,比他此刻所受的风寒更刺骨几分, 康熙的眉头不自觉地锁紧,帐内的气压愈发低了。 “万岁爷,京中密报至!” 突然,帐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通报。 康熙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玉珏下意识地握紧, “传!”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眨眼间,一名风尘仆仆、身着夜行衣的暗卫疾步入内,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气息尚未喘匀, “启禀万岁爷,毓庆宫……已有动作。”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示意梁九功接过信函, 梁九功肃着一张脸,缓缓将信函接过呈到康熙手边。 康熙深吐出一口气,微微直起身接过, 透过这薄薄的信封,他几乎能预见到那里面,写着他最不愿看到的、保成急于夺权的证据,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内心勾勒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 ?呼——终于写出来了, ? 这章是我在开书构思时最先设想好的场景,在我心里是比开篇还要重要的部分,现在终于写完了, ? 虽然可能还有些许不足,但自己看着还算满意嘿嘿 第42章 好一个朕的太子 信纸展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康熙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紧绷的下颚线,一点点松弛了,蹙了一夜的眉头,也终于缓缓舒展, 那双原本锐利而冰冷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随即便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遇春,迅速消融, 漾起越来越明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脸上的肌肉不再僵硬,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好!好!好一个保成!好一个朕的太子!”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和夸赞,让帐内所有紧绷等待风暴的人都愣住了, 奴才们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索额图也从死寂中惊醒,猛地抬头。 康熙此时几乎是从榻上站了起来, 他将那份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越是欢喜,忍不住在空中虚挥了一下手,仿佛要挥散所有之前的阴霾和猜忌, “好小子!” 他转向帐内的奴才们,声音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和自豪, “你们听听!朕的太子,得知朕昏迷,第一道令是急召太医院所有太医,火速驰援朕之所在,第二道令是严保军报畅通,时刻关注朕之安危,第三道令是召集重臣,共商稳定朝野、支援前线之策!” “桩桩件件,思虑周全,恪尽人子之孝、臣子之忠、储君之责!未有半分逾矩,未有丝毫动摇!” 康熙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终究是朕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会如此轻易便被那滔天权位迷了心窍?” “不愧于往日朕所教导,懂得何为重,何为轻!有此储君,朕心甚慰!朕心甚安!”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充满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未来承继大统、稳坐江山的身影, “经此一事,方见其心性、格局、智慧,朕,可以放心了!” 此刻的康熙,不再是那个多疑、冷酷、借机考验儿子的皇帝, 只是一个为儿子的出色表现和深厚情义而感到无比骄傲和开心的父亲。 帐内原本紧张到极致的气氛,瞬间被这巨大的喜悦和轻松所取代, 仿佛阳光骤然穿透了浓重的乌云,索额图激动的手都抖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非但没有趁机夺权,反而做出了最孝悌、最稳妥、最得体的应对?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的恐惧和冰寒,让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索额图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转圜之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不是恐惧,而是洋溢着一种仿佛与有荣焉的激动和狂喜, 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无比的诚恳,高声道: “万岁爷圣明,天佑我大清啊!” 随后重重一个头磕下去, “奴才惶恐万分,自知私自传递消息罪该万死,然此刻听闻太子爷之令,奴才、奴才竟觉得便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康熙, “万岁爷与太子爷真乃千古罕见的圣君贤储,父子情深,心有灵犀!” “太子爷能如此临危不乱,举措得当,皆是因深知万岁爷拳拳爱子之心,更因万岁爷平日教导有方,潜移默化,方使太子爷有如此仁孝胸怀与经纬之才。” 索额图巧妙地将胤礽的行为完全归功于康熙的教导和父子情深, “若非万岁爷与太子爷父子连心,情深似海,太子爷在千里之外,焉能如此精准体察圣意,以社稷为重,以孝道为先?” “此非寻常聪慧所能及,实乃太子爷天性仁孝,又得皇上真传,方有如此格局!” “太子爷此举,既全了人子之孝道,又尽了储君之职责!稳朝局而不越权,忧父疾而存大义!可见太子爷不仅理政有方,更深谙忠孝大道,万岁爷得此后继之人,实乃祖宗庇佑,江山有幸!奴才、奴才为皇上贺!为我大清贺!” 他这番话,句句说在康熙最得意、最欣慰的点上, 既捧了胤礽,更将最终功劳和根源归结于康熙的英明教导和父子天性, 彻底洗刷了自己“私自传递消息”可能引发的挑拨离间的嫌疑, 反而将其粉饰成了一桩间接证明了父子情深、太子贤明的“美事”, 康熙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自豪中, 听到这番极其顺耳的奉承,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 再看地上跪着的索额图,似乎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那点原本要追究其“私自传递消息、险些引发动荡”的罪过,在这滔天的喜悦和这番巧言之下,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 毓庆宫正院花厅中, 除了还在禁足的李氏,后院其余人已按序端坐静候, 她们皆是得了石蕴容突然恢复“晨昏定省”的命令而来, 此时虽心中各有揣测,面上却都维持着恭谨,只手指间不断翻转的帕子及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人都到齐了?” 石蕴容坐在内室梳妆台前一面由宫女们梳妆,一面借着铜镜的折射,看向挑帘进来的福月。 “回娘娘,除去还在禁足的李侧福晋,其余都已到齐了。”福月答道。 正巧,她说完,给石蕴容梳妆的宫女也簪完最后一支簪子停了手。 石蕴容起身对着大穿衣镜左右看了看, 一身杏黄八宝绣玉兰氅衣,头顶累丝点翠镂空钿,侧鬓斜插点翠绕金凤衔宝石步摇, 金凤口中衔着三串珍珠,每一晃动便漾出温润光晕,映得她眉眼愈发凛然, 整体端庄却又不失华贵, 正合适恢复请安后她初次亮相于那些妾室面前, “今日上的妆不错,首饰配的也适宜,赏!” 小宫女连忙跪下谢恩。 “老奴瞧着妆扮的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得是娘娘昨夜歇息的好,这精神好了,人也愈发光彩照人了。”福月笑着打趣道。 她昨夜离的远,并不清楚石蕴容、胤礽交谈内情, 只看二人相处,便私下猜测是夫妻俩相处和睦,才会如此。 石蕴容笑了笑,并未反驳,只是将手递给福月, “走吧,该出去见见后院那些人了。” 第43章 后院群芳相 “太子妃娘娘到!”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人起身齐声问安。 石蕴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合乎礼数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都起来吧,近日宫中事务繁杂,倒是疏于与妹妹们说话了。” “娘娘掌管毓庆宫及东西六宫宫务,日理万机,自是辛劳,”程格格率先开口, 她声音柔媚,身段丰腴,穿着桃红绣梅枝旗袍,更显肌肤胜雪, 举手投足间环佩轻响,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 “只是不知娘娘今日召妾身等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她眼波流转,似有关切,又似试探。 石蕴容端起手边的粉彩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并不直接回答, “要事谈不上,只是想着祖宗规矩礼数不可废,再者,后院中李妹妹数次触怒太子爷先后被禁足加罚,本宫也深感痛心,想着叫众位妹妹前来嘱咐一番才好。” 她刻意将“数次触怒”四字咬得微重,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在场每一位。 “娘娘说的是呢~”一道娇嫩如幼童的娃娃音响起, 是唐格格, 她生得一张娇俏圆润的娃娃脸,此刻正眨着一双看似无辜的大眼,语调天真,仿佛全然不谙世事, “侧福晋姐姐实在大胆,妾也没想到素日那样温柔一个人会做出拿亲子争宠的狠毒事来,现在想起,心中还觉后怕不已呢。” 石蕴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知人知面不知心,毓庆宫如今只这一个小阿哥,太子爷自然看重非常,正逢她受太子爷责骂,情急将主意打到小阿哥身上也是有的,” 说到这,她语气陡然转沉, “只是,本宫和太子爷眼里都容不得此等犯上作乱,拿亲子做筏子之人,” “若是让本宫发现,你们还有谁将主意打到小阿哥身上,便也不必再伺候爷了,直接打发去慎刑司……” 她的话并未说完,但其中的冷意已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分, 待听到“慎刑司”三字,不由纷纷震惊抬头, 慎刑司可是犯错宫人去的地方, 她们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的妾室,算半个主子, 怎么便就要打发去慎刑司呢? 程格格张了张口,想要质疑,可对上石蕴容看过来的凌厉视线, 不由心中一颤,将话咽回了肚子。 见状,石蕴容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可明白了?” 众人纷纷起身低头应“是”,神色各异。 程格格用绣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掩去一丝不自然, 唐格格依旧眨着大眼睛,仿佛没听懂其中的机锋, 石蕴容将众人一一扫过,目光最终落在一旁始终沉默寡言的小李氏身上, 胤礽后院有两个李氏, 大李氏诞下小阿哥后被抬入了满军旗封了侧福晋,如今为李佳氏, 不过不论是她还是胤礽,乃至后院众人私下都还喊做李氏, 这个小李氏,来自江南, 乃是扬州总督进献的士绅之女, 其气质婉约如空谷幽兰,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但她清楚,这个女人不是什么恭顺之人, 她是正月初进的毓庆宫,进了毓庆宫不过月余,便哄得胤礽晋了格格, 前世就是她,趁着大李氏生弘皙当日,将大阿哥,也就是如今养在前院的小阿哥给送走了。 也是个有手腕的, 难保此次下毒之事没有她的手笔, “小李妹妹近日似乎清减了些,”石蕴容忽然开口,语气关切, “可是出身江南,不耐京城冬寒的缘故?或是……心中有何烦忧之事,以致寝食不安?” 小李氏闻言,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苍白小脸,声音轻柔得像一阵烟, “劳娘娘挂心,妾身并无不适,只是……只是夜间偶有浅眠,并无大碍。” 她的眼眸在与石蕴容接触的那一刹那,迅速垂落, 长而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飞快地颤动了几下。 “哦?仅是浅眠?” 石蕴容理了理手中的帕子,语气依旧温和,却步步紧逼, “本宫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安神香,晚些让人给你送去,” “身子是自己的,务必珍重,尤其在这当口,若是病了,倒显得是本宫这个做嫡福晋的,照料不周了。” 她的话听起来是关怀,实则暗示性极强—— “在这当口”病了,难免惹人怀疑是否是心虚所致。 小李氏的头垂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袖口,细声回道: “谢、谢娘娘恩典,妾实在不敢当,妾会好好调养,不敢……不敢给娘娘添麻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颤抖, 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过分紧绷的肢体和回避的眼神,已然落入了石蕴容眼中, 心中留了个影儿,她却也未在此刻说什么, 而是收回视线转过头,同程氏、唐氏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仿佛方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程格格依旧巧笑倩兮,唐格格依旧嗓音甜腻,仿佛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石蕴容便开口叫散, 众人连忙起身,齐声道:“妾等告退。” 瞧着她们鱼贯而出的背影,石蕴容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眸光变得深沉锐利, 程氏的圆滑,唐氏的故作天真,乃至那位看似最柔弱、最与世无争的小李氏, 若非此次的事,她真是不想再看到几人, 不过经过此次请安,她对下毒之事的幕后主使也算有了点眉目, 再加上那些个供词…… “瑞兰呢,伤可好了?”她突然扬眉看向福月, “娘娘赐的药膏药效十分的好,瑞兰已经好的差不多,今早便来上值了,”福月上前回道, “不过瞧着各院要给娘娘请安,便去后院听各处回话了,奴婢这便唤她来。” 片刻后,瑞兰疾步赶来, 石蕴容瞧着她行动间并无妨碍,便知这真是好差不多了,于是直接吩咐道: “去,着人查查后院程氏、唐氏、小李氏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第44章 有孕了? 延禧宫中, 惠妃听完底下人的禀报,不由怒从心里, 什么叫流言传不出去? 传个流言都这么难,那她素日养着这群人有什么用? “娘娘息怒,非奴婢等人不尽心,实在是前些日子,太子爷为了平息谣言用手段十分狠辣,外面那些奴才们都还忌惮着,纵使是使足了银钱,也不敢出去乱说。” 大宫女菱枝垂头跪在地上,面色发苦, 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偏偏娘娘还是想让人传太子的谣言, 那群奴才拿了银钱原本还应得好好的,可一听是太子,顿时又将银子给她塞了回来,哭着喊着难办, 她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只求娘娘不要太过迁怒,可惜—— “啪!” 她刚从心中暗自祈祷完,一个茶盏便砸了下来,混合着茶叶沫碎裂在她面前, 惠妃气极反笑, “好啊!真是好的很,万岁爷不在宫中,这紫禁城便全是太子夫妻的了。” 虽然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太子妃也一直掌管着东西六宫宫务, 但气上头的惠妃压根不去想这些, 她只一味想着如今万岁爷还在世,宫中格局便是如此,那待日后……岂不是更了没她的容身之地? 惠妃冷眸微闪,在底下奴才们不停的告罪、息怒的呼喊声中,突然冒出一句—— “毓庆宫的小阿哥如今不大好是吧?” 菱枝心头一颤,不可抑制的抬头, 娘娘……这是想做什么? ———— 毓庆宫,鎏金香炉里青烟犹自袅袅, 石蕴容于方才请安时端出的威仪尚未完全卸下, 瑞兰便已屏息疾步入内,将查探所得低声禀明, 石蕴容原端坐着,指尖正抚过袖口精致的缂丝镶边,听完却是神色一冷, “唐氏?” 她几乎是难以置信地轻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因意外而生的震颤, 那副娇憨的娃娃脸,那把甜得发腻的嗓子,平日里最多不过是争风吃醋、言语刻薄些, 竟有这般阴毒的心肠和手段? 还是对着一个稚子! 上辈子她怎么没看出来唐氏还有这样的能耐? “她是如何绕过前院的人将毒下了的?” 相比于对唐氏真面目的惊诧,她更在意的是她手中的势力, “回娘娘,唐格格出身包衣,有一远房表亲在内务府做事,” “借着此人,她于上次小选,在李侧福晋身边安插了一个宫女,这名宫女后来得了李侧福晋的青眼,被指去伺候小阿哥,” “此次小阿哥被抱去前院,这个宫女也跟着过去伺候,唐格格想要以绝后患,便命此人在小阿哥素来爱玩的玩具中下了药,” “小阿哥正值长乳牙时期,前院的嬷嬷一个没看住,便将玩具送到了口中,才……” 原来如此。 石蕴容拨了两下手腕间的镯子, “药也是她借着内务府得来的?” “不错。”瑞兰答道。 “内务府如今倒是成了筛子了。” 先有德妃假借僖嫔手送来加了料的香粉, 如今又出现毓庆宫一个后院妾室都能借着在内务府做事的表亲安插人手了, 她指节微微收紧,护甲尖端抵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极轻一声“喀”的微响, 也不怪胤礽对凌普看不顺眼, 就他这御下能力,以及对内务府的掌控力度,哪天有人给他下了药,他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小李氏呢?”石蕴容突然又想起请安时小李氏的不对劲, 不是她做的,她心虚什么? 瑞兰并未第一时间答话,而是小心看了眼她的神情,才低声道: “李格格……似是有孕了。” “并非是心虚下毒,而是因已怀有一月身孕,唯恐消息走漏遭人暗算,故而近日心神不宁,才在娘娘面前才那般失态……” 有孕?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畔轰然炸开, 方才因得知唐氏的背后势力而紧绷冷厉的面容,倏然间僵住, 那满腔的震怒与算计,仿佛被瞬间冻结, 旋即又被一种更为复杂、尖锐的情绪无声地撕裂开来, 瑞兰的禀报声还在继续,她却仿佛已经听不见了, 小李氏……怀孕了, 就在昨夜,她与太子之间那层隔了一世的积年寒冰才初初消融了几分, 难得有了一丝近乎寻常夫妻的、笨拙而脆弱的缓和, 她甚至允许自己生出一点微茫的、或许能有所不同的期待, 可转眼间, 这消息便如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戳破了那点可怜的暖意。 一种混合着酸楚、苦涩、甚至还有一丝难堪自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 她甚至忘了去回想,前世这时候是否也有这一出, 只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正缓缓下沉,带起一阵空落落的冰凉, 石蕴容久久未语, 殿内逐渐静得只剩她细碎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瑞兰心疼的看了眼,温声劝道: “娘娘您别伤心,李氏不过一介格格妾室,纵然生下了阿哥,也越不过您去。” 为了消息不外露,以防旁人知晓她在后院中安插了人手, 在瑞兰禀报前,殿内的奴才便都被打发了下去, 如今殿内只余她主仆二人, 瑞兰以往常常自得于自己能靠着稳重的性子管着各处钉子人手,得主子重用, 可此刻,她却十分恨自己的笨嘴拙舌, 想不出旁的话来安慰主子,只翻过来调过去的重复那一句。 良久,石蕴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她眸光深处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在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 “唐氏,手段歹毒,其心可诛,你着人去前院将查明的一切告知太子爷。” 稍作停顿,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继续道: “至于小李氏,她既有孕,便让她好生养着,一应份例按规矩加上。” 至于揭穿她有孕后,后院其他人会不会动手,她能不能护着自己的肚子到平安生产,这便不关她的事了, 石蕴容抬头隔着大开的门看向外面天上正烈的日头, 也好, 这样也好。 第45章 那谁也别想痛快! “娘娘,早膳好了,可要移步?” 瑞兰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宽慰之词, 问询赶来的李嬷嬷见势不对,给她使了个眼神,忙上前轻声道。 “嗯,走吧。”石蕴容回神,将手递给李嬷嬷,起身往后走去, 谁知早膳摆好,她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动筷,便听门外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唱: “太子爷到——” 胤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畅快笑意, 显然已从她派过去的人口中得知了小李氏有孕的消息, 他目光扫过石蕴容,见她神色端凝,只当她是一如往日的端着太子妃的架子,并未多想, “石蕴容,”他声音里都带着轻快, “小李氏有孕,乃是毓庆宫之喜,皇阿玛若知晓,定然也欣慰,” “此事你探查详细,未曾冤枉了她,保全了皇嗣,很好。” 他顿了顿,示意身后何玉柱捧上一个锦盒, “孤听闻亲征前皇阿玛将皇额娘在世时的玉如意赏了你,这柄赤金嵌宝如意,是孤赏你的,往后小李氏这一胎,还需你多多费心照看。” 胤礽下巴微扬,何玉柱立即打开锦盒盖子,送到石蕴容面前, 锦盒中一柄金光璀璨的如意熠熠生辉, 像极了对她“贤良”嫡福晋身份的褒奖, 却也像一把冰冷的坚刃,嘲笑着她内心那点刚刚萌芽便被掐灭的、可笑的期待, 石蕴容抬眸,看着胤礽那副因妾室有孕而真心实意高兴的模样, 看着他因为自己“尽职”而给予的、打发奴才一般的赏赐, 昨夜那点短暂的、近乎幻觉的暖意彻底消失殆尽, 她没有去接那如意,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胤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臣妾谢太子爷赏。” 石蕴容的语气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和嘲弄, 胤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这是何意?” 他蹙起眉头,那股因被“忤逆”而熟悉的不悦感又升腾起来, “孤赏你,你不高兴?” 石蕴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臣妾不敢,太子爷子嗣繁茂,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臣妾身为太子妃,为您打理后院、诞育子嗣,是臣妾的本分,这赏赐,臣妾受之有愧,毕竟……” 说到这,她微顿,话锋徒然一转, “若非臣妾昨日‘多事’,拦了太子爷的‘大事’,此刻或许已是另一番光景,这喜事,恐怕也没机会让太子爷如此开怀了。” 她旧事重提,直接将“劝阻夺权”与“妾室有孕”两件事别扭又尖锐地扯在一起, 像是在胤礽兴头上狠狠泼了一盆冰水, 胤礽顿时被噎得脸色一变,那股高兴劲儿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被戳中痛处和被她阴阳怪气顶撞的怒火, “瓜尔佳氏!你放肆!孤赏你是看得起你,你竟敢出言讥讽?” 他想起了先前被揍经历,语气愈发阴沉,“你别以为有了昨夜的规劝之功,孤便会不顾前嫌,与你重归旧好。” “你当真以为孤不敢动你?” 重归旧好?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旧好”? 石蕴容微微抬起下巴, 那双经历过废黜、圈禁、丧女之痛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太子爷想如何动臣妾?”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威胁, “是再喊一次要废了臣妾?还是想给皇阿玛去折子,说一说臣妾这个嫡妻是如何不识好歹?或者……” 她的目光扫过那柄金如意,又落回胤礽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太子爷是想再试试……臣妾以下犯上的手段?” 胤礽瞳孔骤缩,被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悍然与威胁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眼睛,想起先前几次交手的狼狈,以及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怕了的疯狂, 胤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了半响, 那句“孤废了你”却怎么也不敢轻易出口了, 最终,他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将那锦盒扫落在地, “不可理喻!孤看你真是疯了!” 说罢,他几乎是仓惶地、带着满腔无法发泄的怒火,转身大步离去, 摔门而出的巨响震得檐角铜铃都仿佛颤了一颤, 屋内侍立着的奴才们吓得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石蕴容却恍若未闻, 她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那柄象征着“贤良”与“赏赐”的金如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才缓缓蹲下身,捡起如意, 她的护甲与上面的宝石磕碰了一下,在寂静的殿内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石蕴容低头看着它, 金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这玩意儿,前世她或许会珍而重之地供起来,视为夫君恩宠、地位稳固的象征, 可现在,它只提醒着她身为“贤良”工具的可悲,以及胤礽那建立在妾室怀孕上的、施舍般的“赞赏”, 她唇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手腕一翻—— “哐当!” 那柄价值不菲的金如意被她随手扔在了方才胤礽甩落它的地方,发出更为刺耳的撞击声, 仿佛那不是御赐的赏物,而只是一件碍眼的破烂。 跪着的奴才们身体几不可查地又是一颤。 “都起来吧,” 石蕴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把这里收拾干净,这东西……”她目光扫过地上的如意,淡淡道,“入库封存。” “是。” 奴才们顿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却又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收拾干净,捧着那柄被弃若敝履的如意,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石蕴容走到窗边,看着胤礽离去的方向, 他此刻怕是正在去往小李氏院子的路上, 心口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涩意,又隐隐冒头, 但她很快冷笑一声,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碾碎, 妒忌?不值得, 伤心?更可笑, 这一世,她瓜尔佳石蕴容要的不是这虚无缥缈、随时可以转向他人的恩宠, 而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 痛了,便要让他也知道痛,不爽了,那谁也别想痛快! 第46章 不叫她死 石蕴容转身,目光落在方才瑞兰呈上来的、关于唐氏罪证的证据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瑞兰。”她扬声道, 一直守在门口的瑞兰立刻应声而入,“娘娘。” “唐氏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石蕴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按宫规,该当何罪?” 瑞兰心头一凛,垂首恭谨回道:“回娘娘,其罪当诛。” “诛?”石蕴容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划过密报上唐氏的名字, “太便宜她了,也显得本宫这个太子妃,太过狠辣,”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断, “她不是仗着内务府那点门路,手伸得太长么?传本宫令,唐氏心思恶毒,不堪侍奉太子,即日起褫夺位份,贬为庶人,幽禁潇湘苑偏房,着侧福晋‘好好’看管,没有本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饮食用度,按最低等宫人份例供给。” 这比直接处死更折磨人, 没了位份份例,囚禁到小阿哥生母大李氏院中,可想而知大李氏会如何对她, 偏偏又不叫她死, 这样受尽折磨地活着,慢慢耗尽所有希望,才是对唐氏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最残忍的惩罚, 而且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甚至康熙若是知晓,还会觉得她处事果决,顾全大局。 “至于她在内务府的那些手脚……”石蕴容冷笑, “把证据抄送一份给凌普,让他自己看着办,告诉他,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 “是,奴婢这就去办。” 瑞兰心中骇然于石蕴容手段之老辣果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石蕴容深吸一口气, 唐氏是处理完了, 至于小李氏和那个孩子……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自己前世独女宝珠抚蒙时苍白的小脸,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然的平静。 “来人!” “奴婢在。” “传本宫的话给李格格,既有了身子,就好生静养,无事不必出院门走动,” “缺什么短什么,直接报给本宫知晓,一应饮食用药,皆由小厨房单独制备,经太医查验后方可入口,” “若有人敢怠慢或是暗中动手脚……” 她语气微顿,寒意森森,“唐氏就是下场!” 她不会去害那个孩子,她甚至会“好好”保护那个孩子, 以最严格、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将他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视线之下, 这份“照顾”,本身就是一种强势的宣告和隔离, 哪怕有唐氏之鉴,后院中也总有些胆大妄为的, 但她做的无可指摘,日后就算出了岔子,旁人也只会觉得动手之人手段狠毒强大,不会怪罪到她头上。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去, 毓庆宫这座因胤礽暴怒而似乎有些震荡的宫殿, 很快在石蕴容冷静甚至冷酷的掌控下,重新恢复了某种更令人敬畏的秩序。 而当胤礽在小李氏那里,被她吴侬软语温柔的伺候了一番,自觉挽回了些颜面,憋着一股气想着明日如何再找石蕴容算账时,却愕然发现, 不过半日功夫, 毒害皇嗣的唐氏已被雷霆处置,牵连的内务府被敲打, 怀有身孕的小李氏也被石蕴容以“保护”之名严密地看管了起来, 整个毓庆宫后院,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彻底梳理了一遍, 所有动荡都被强行压下,一切井井有条,甚至比他想象中处理得更好、更周全, 他那一腔想要发作的怒火,突然就撞在了一堵无缝可钻、坚不可摧的墙上, 堵得他心口发闷,却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理由, 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是他跟皇阿玛说瓜尔佳氏的不是, 皇阿玛也只会觉得瓜尔佳氏处事公正、雷厉风行、顾全皇嗣, 甚至如亲征前般呵斥他,觉得他这个太子,斤斤计较,不识大体。 胤礽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这个太子妃,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呵斥、只会用规矩框住自己的木头人, 她变得……像一把藏在锦绣里的刀, 表面上依旧端庄贤良,符合一切皇阿玛对太子妃的期待, 可内里却锋利无比,狠辣果决, 甚至对朝廷政事都有些极强的敏锐度和见解,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挫败、惊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的情绪,缓缓包裹了他。 ———— 博格和屯, 龙颜大悦的康熙此时才想起远在京城中的亲儿子如今还在忧心他的身子, 忙着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胤礽。 两日后,信呈到毓庆宫胤礽面前,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拆开了火漆, 当日那番惊心动魄的挣扎犹在眼前,他怎能不期盼后续? 胤礽展开信纸,目光急急扫过—— 字迹是康熙亲笔,力透纸背,毫无病弱之象, 信中先是详细说了只是偶感风寒,一时疲累晕厥,现已无大碍,让他不必忧心, 紧接着,便是毫不吝啬的夸赞与安抚: “……朕闻京中事,汝之应对,甚为妥当,忧父疾而存大义,稳朝局而不逾矩,孝悌之心可嘉,储君之责克尽,朕心甚慰,吾儿确已长成,堪为柱石……” 字字句句,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冲刷掉了胤礽心中积压的所有惶恐、后怕,以及昨日被太子妃顶撞带来的憋闷, 他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反复将那段夸赞看了又看, 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狂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皇阿玛……皇阿玛他没事!他还夸我,说我做得对!” 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巨大的荣耀感, 之前所有的纠结和挣扎,在此刻都得到了最高的肯定和回报, 胤礽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抚平,如同对待绝世珍宝, “赏!重重有赏!” 他对着何玉柱高声吩咐,意气风发,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将这好消息,也告知太子妃!” 他此刻心情极好,甚至愿意与那个“疯女人”分享这份荣耀, 或许潜意识里还想让她知道,父皇认可的是他的决策! 然而, 康熙对胤礽的这番毫不掩饰的夸赞,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迅速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涟漪。 第47章 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 大阿哥胤禔正与裕亲王福全议完事,身上还带着校场操练后的尘土与汗气, 心腹侍卫低声将京城传来的消息禀上, 听完,胤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得帐外守卫都侧目, “好一个‘孝悌之心’!好一个‘堪为柱石’!” 胤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额角青筋跳动, “爷在这苦寒之地拼杀,刀口舔血,功劳苦劳一样不少!他胤礽在京城安稳待着,不过是没有趁机作乱,就能得皇阿玛如此盛赞?!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懑和不平, 在他看来, 自己才是那个浴血奋战、为皇阿玛分忧解难的孝子贤臣, 而太子只是凭嫡子身份,轻而易举就获得了父皇全部的偏爱和关注, 这种赤裸裸的差距,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对着京城方向冷笑连连,“我的好太子弟弟,且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三阿哥府邸书房, 胤祉被禁足府中,心情本就郁结烦闷, 当他听到心腹太监带来的消息—— 皇阿玛不仅无事,还特意快马加信盛赞太子时, 正在抄写孝经的手猛地一抖,上好的宣纸上顿时拖出一道难看的墨痕, 他缓缓放下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书房内空气凝滞,伺候的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 “呵……” 胤祉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讥讽的冷笑, “好,真是好得很,皇阿玛眼中,果然只有他一个儿子。” 他因妻妾争斗被禁足在府抄写孝经,而太子却被夸赞孝悌之心可嘉, 这种对比让他倍感羞辱和嫉恨, 他自诩文采斐然,平日最重名声体面,此刻觉得无比难堪, “老大那个蠢货,只知道在战场上蛮干,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比不上人家在京城动动嘴皮子?” 他低声咒骂着,既恨太子的得宠,也怨皇阿玛的偏心,更恼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他盯着那污了的宣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且等着……这世上,岂有永远顺风顺水的太子?” ———————— 虽然仅是风寒,但龙体安康关乎着江山社稷, 在众多将领及京中朝臣、宗室的轮番请命下, 由康熙率领的中路大军暂且于博格和屯驻扎修整, 其余分别由裕亲王福全及费扬古率领的东西两路大军继续行进,于原定汇合地点对击噶尔丹。 康熙这一停滞,便停了半个月, 而宫中,胤礽的怒火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反而化为了更加刻意的冷落与挑衅, 接连数日,他不仅白日里流连于程格格那丰腴妩媚、善解人意的温柔乡, 更是连初一、十五这样本该宿在正殿的日子,也毫不避讳地去了李格格处, 正殿内室,气氛凝滞, 李嬷嬷捧着茶盏,欲言又止,看着窗外又一次胤礽的仪仗朝着后院方向而去,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娘娘,这已是连续半个多月了,连初一都……这分明是……” 福月在一旁整理着账簿,也蹙紧了眉,小心接口: “是啊娘娘,如今宫里风言风语,都说、都说您失了太子爷的意,” 她顿了下,小心看了眼石蕴容的脸色,才继续道: “后院那两位,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尤其是程格格跟前的人,遇见咱们正殿的人,说话都带着刺儿。” 李嬷嬷闻言更是愁容满面,忧心忡忡, “我的好娘娘,您倒是想个法子啊,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太子爷这般打您的脸面,长久以往,底下那些奴才最是会看风向,只怕……” 只怕正殿的权威就要动摇,太子妃的地位就要受人质疑, 这在先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的, 不过从前,是因着李侧福晋受宠, 如今李侧福晋倒了,倒是又起来个李格格,真是,唉! 被两人忧心环绕的石蕴容,正垂眸细细看着内务府新呈上来的—批账目, 听着李嬷嬷和福月你一言我一语,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 “太子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本宫难道还能去拦着不成?” 她的平静,近乎冷漠, 让李嬷嬷等人更是心急如焚, “娘娘!”李嬷嬷重叹一声, 石蕴容终于从账册中抬起头, 她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忠心却焦虑的奴仆,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爱去何处,爱宠幸谁,与本宫何干?你们的目光,就只盯着后院那点争风吃醋的动静吗?” 她将手中的账册轻轻一合,发出“啪嗒”一声, “太子爷忙着安抚他的爱妾,正好,内务府近来倒是清净不少,本宫处理事务,也顺手得多。” 两人一怔,恰在此时,瑞兰匆匆进来,快步走到石蕴容身边,禀报道: “娘娘,凌总管来了,说之前您吩咐的事儿有了眉目。” “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石蕴容瞥了眼门外隐约透露出的蓝色袍角,眼中似有不满。 “凌总管说,除了那件事,还有要事想向您禀报。”瑞兰低声道。 “哦?” 石蕴容挑眉看了眼她,无数念头从脑中转了个弯, 指尖轻点桌面,沉吟片刻后,才松了眉, “那便传进来吧。” 片刻后,凌普在瑞兰的带领下快步进殿,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余光瞥见一角袍影儿,他便快速拜下去, 请完安,还欲再说些什么,不料还未说出口,便被打断, “好了。” 石蕴容打断他,“何事?” 凌普起身赔笑,不顾满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函,通过瑞兰的手,呈到了石蕴容面前, “娘娘,”他压低声音道, “这是广东那边递来的最新消息,关于痘疹娘娘的,按您的吩咐,挑选的庄子上已经试种了一批人,目前看来,效果似乎确如洋人所言,比人痘法更稳妥些……所需用的牛只、安置的庄子、可靠的太医和庄头名单,都在这上面了。” 第48章 莫非……他暗中投靠了你? 石蕴容拆开密函,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掌控内务府,不仅仅是为了银钱用度, 更是为了掌控这些通往宫外的信息渠道和资源, 牛痘一事,关乎国本, 若她能暗中推动成功,将来无论是巩固地位还是换取更大筹码,都至关重要, “做得很好,”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此事干系重大,务必机密,所需银钱物资,从本宫的私账上走,不够的,你想办法从内务府杂项里匀出来,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别让太子爷那边的人察觉。” “嗻!奴才明白,奴才定办得妥妥当当的!”凌普忙不迭地应声, 这是投靠太子妃后,被吩咐的第一桩事,他自然不会懈怠,好叫太子妃瞧瞧他的本事和态度, 只是…… 凌普小心抬头,不想正撞上石蕴容垂眸看过来的目光, 顿时,他原就讨好的笑愈发谄媚至极, “娘娘,奴才还有一事想向您禀报。” 石蕴容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也不言语。 凌普见状心头不由打起了鼓, 但他要说的事实在干系到他自身,由不得他再细思, 于是干脆一咬牙直接道:“娘娘容禀,奴才私下得了消息,太子爷许是想撤换掉奴才内务府总管一职。” “哦?” 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此刻听到也并不奇怪,只不咸不淡略扬了扬声调,便撩开不提。 这可急坏了凌普, “娘娘。”他下意识唤了一句,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急切, “凌总管,”瑞兰阻了他想要上前的脚步,挡在他身前,“娘娘面前,您可莫要失了分寸。” 凌普讪讪后退,“还请娘娘恕罪,实在是涉及奴才头上顶戴,奴才一时心急才……” “好了,”石蕴容略扬起手打断, “你只管好好做事,至于旁的,不必忧心。” 有了这句准话,凌普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当即拱了供手, “奴才多谢娘娘,还请娘娘放心,奴才必定尽心竭力。” 他也不是个傻的, 自然能看出太子妃如今命他盯着的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只要能保住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他也甘愿受太子妃的驱使。 又奉承了几句,凌普这才告退离去。 石蕴容却仍旧端坐在椅子上,心头念着胤礽想要裁撤凌普的消息,一时思绪翻飞。 良久, 稍稍理清思绪,打定主意后,她才回过神, 将密函收好,抬眼看向窗外, 恰巧瞧见胤礽带着一众奴才正从小李氏院子的方向回来, 许是有所感,胤礽隔着层层奴才往这边望了一眼, 夫妻二人隔窗对视,胤礽下意识扬了扬下巴,随即甩袖快步离去。 石蕴容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嫉妒或失落,反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 李嬷嬷和福月二人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明白了, 太子爷的冷落和对后院的宠爱,或许根本从未入太子妃的眼, 她正在做的事情,远比争夺太子爷的宠爱重要得多。 “嬷嬷,去请太子爷过来一趟。” 听到这道平静的吩咐,李嬷嬷心头一震,忙应声去办。 她原以为胤礽会不耐烦见她, 可不知他心头作何感想,听到传话,来的倒是挺快, 未等传话的李嬷嬷回来,便往正殿来, 最后跟李嬷嬷前后脚进了殿。 “寻孤何事?”胤礽大刀阔斧往对面一坐,随手捏了个果子丢进嘴里,看也不看她一眼。 石蕴容唇角含笑,“臣妾听闻太子爷有意裁撤内务府总管一职?” 不意她提及此事,胤礽心头有些不自在, 转念一想, 他从前宠爱大李氏时,也没见瓜尔佳氏多说什么,但私下里倒是听闻不好受, 想来此次也是如此,不好明面弃了她贤良的名声,必是借着此话提醒他唐氏之事, 好叫他明白,后院那些女人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 这样一想,他心情又和缓几分, 可说起内务府总管,胤礽面色又阴沉了些, “凌普,”他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先是放任脏东西流进毓庆宫,后又疏忽到让内务府与后院有牵扯,内务府何等要害之地,岂能容他一错再错?此人年老昏聩,不堪再用!” “孤已决意,趁此时机,换了他。内务府总管之位,需得一个更机敏妥帖之人。” 石蕴容执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姿态优雅从容, 凌普自投从投靠她后,献上了内务府几条关键的人脉和账目,示警了赫舍里家几桩过于出格的操作,以示与她合作的“诚意”, 如今又盯着牛痘一事, 对她而言, 这个熟知太子底细、又急于寻找新靠山的老狐狸,正是眼下盯紧太子、掌控宫中与宫外联系的最佳棋子, 岂能任由太子这般轻易废掉?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压力, “太子爷,臣妾以为,此事还需斟酌。” “斟酌什么?”胤礽不耐地打断,“莫非太子妃觉得,此等庸才还该留任?” “凌普是否是庸才,臣妾不敢妄断,”石蕴容声音不急不缓, “臣妾只知,他是您的奶父,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爷您的人。” 她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话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胤礽心上, “您此刻换他,理由为何?若只因区区清洗旧人,落在旁人眼里,会如何议论太子爷?刻薄寡恩?还是……容不下旧人,欲斩断昔日臂膀?” 胤礽脸色一变,这话隐隐刺痛了他对母族既倚仗又猜忌的复杂心理, “孤是为公!内务府攸关宫禁,岂能因私废公?” “好一个为公,”石蕴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太子爷可曾想过,您此刻换下凌普,新上来的人,就能立刻理顺内务府千头万绪的差事?就能比凌普更‘忠心’?还是,更能守住……某些不该外传的隐秘?”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果然见胤礽眼神闪烁了一下。 “更何况,”她语气转而凝重,“皇阿玛虽暂驻博洛和屯,但圣心烛照万里。您在京中急于撤换内务府总管,此等举动,难免不会引人遐想。” 她句句未提索额图,但字字都在提醒胤礽帝王心术的深不可测和朝堂的波谲云诡。 胤礽被噎得一时无言,胸中怒火翻腾, 他盯着石蕴容,忽然冷笑道: “太子妃今日为何百般回护凌普?莫非……他暗中投靠了你,许了你什么好处不成?” 第49章 被气跑了 胤礽这话本是气急之下的试探与迁怒, 不料,石蕴容竟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太子爷说笑了,臣妾一切所为,皆是为了毓庆宫安稳,凌普是否投靠臣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留在那个位置上,对太子爷、对毓庆宫,利大于弊,” “稳住他,既能彰显太子爷不忘旧情、宽厚待下,又能让内务府维持现状,不至动荡引人侧目,” “至于他的疏漏,严加申饬,令其戴罪立功便是,一个战战兢兢、深知唯有依靠太子爷才能存活的凌普,岂不比一个不知根底的新总管,更让人‘放心’?” 她的话像一张绵密的网,将胤礽所有的理由和怒火都兜住了, 既点出了他真实的顾虑,又给出了看似更稳妥的解决方案, 最后还隐隐反将一军,暗示他若执意换人,反倒显得心虚或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胤礽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算计? 他发现自己竟再次被这个女人驳得无话可说, 她的思虑似乎总比他更深一层,更顾及“大局”,而这“大局”偏偏又能堵得他哑口无言, 一种强烈的憋屈感和失控感再度攫住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淋漓而下, “好!好得很!太子妃果然……思虑周全!”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铁青,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但愿这老奴,真能如太子妃所愿,戴罪立功!”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般,猛地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摇曳的烛火。 石蕴容看着他暴怒离去的背影,缓缓收起嘴角那丝微不可查的弧度,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 “瑞兰,”她忽然开口,吩咐道, “传话给凌普,让他把近三个月各宫各处,尤其是太子爷身边人和后院那几位处的份例领用、额外开支,细细核一遍,列个单子给本宫。” 她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掌控, 太子越是冷落她,她越是能避开他的视线,织就一张更密的网。 瑞兰精神一振,立刻领命:“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瑞兰退下的背影,李嬷嬷和福月对视一眼,心中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新的、带着敬畏的踏实感所取代。 胤礽带着满腔被忤逆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踏出正殿, 冰冷的夜风一吹,将他因愤怒而灼热的头脑稍稍冷却了几分, 方才在殿内,石蕴容那些“思虑周全”、“顾全大局”的言辞, 那些关于“猜忌”、“隐秘”的提醒, 此刻如同冰冷的针,反复刺戳着他的思绪, 不对……十分不对! 瓜尔佳氏为何对凌普之事如此上心? 甚至不惜屡次顶撞于他? 她那些看似站在毓庆宫立场、为他着想的话,细究起来,每一步都是在回护那个老奴才! 回想起他那句脱口而出的试探后,石蕴容避而不答的场景, 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凌普,他的奶父,毓庆宫在内务府经营多年的心腹, 莫非真的早已暗中倒戈,投靠了石蕴容?! 所以她才那么清楚内务府的“疏漏”? 所以她才那么急于保住凌普的位置? 所以她才能那般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胤礽猛地顿住, 身后何玉柱也紧急停下,刚想要询问却见胤礽脸色阴沉的厉害。 胤礽停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一股比方才被顶撞更甚百倍的、被背叛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他竟然被自己的太子妃和奶父联手耍了? 他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他最倚重的内务府势力,悄无声息地蚕食了过去, 而他,竟还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用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好、好一个瓜尔佳石蕴容!好一个凌普!”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蕴含着风暴般的怒意, 紧握成拳的手因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冲回正殿,撕开那个女人冷静伪善的面具,严惩那吃里扒外的老狗! 然而,作为储君的理智到底尚未完全被怒火吞噬, 他死死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沉沉的宫墙, 直接发作吗?以何罪名?指责太子妃勾结内监?证据呢? 只会打草惊蛇,让那女人更有防备,甚至反咬一口, 此刻与她在毓庆宫内帷撕破脸大闹,传出去,他这太子的颜面何存? 皇阿玛若知晓,又会如何看他? 连自己的后院和奶父都掌控不住? 更何况…… 不知为何,那股暴怒之下,竟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祭天那晚她砸落在自己脸上的泪水, 想起了二人半夜交手后她躺倒在地的神情, 想起了她劝阻自己时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对这个女人,他竟生出几分下意识的忌惮和……一丝不愿深究的、古怪的心软? 否则,以他的脾气,岂会只是气得跑出来? 胤礽猛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怒火压回心底,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深邃, 他忽然想起日前户部呈上的关于直隶河工疏浚、预防春汛的条陈, 其中正提到了距离博格和屯不远处,诺海、河朔几处关键地段需要勘察定策。 胤礽霍然转身,对身后紧跟着的何玉柱厉声下令: “传孤令,即刻召户部侍郎、工部郎中,并相关熟知河工之员,明日一早随孤出京,前往诺海、河朔地方,实地勘察水情,研讨疏浚防汛之策,不得延误!” 至于瓜尔佳氏和凌普……胤礽眼中寒光一闪, 且让他们暂时得意几日, 待他勘察河工,面见皇阿玛归来,再慢慢收拾这不忠不义的奴才,和这个越发无法无天的女人! “备马!去户部衙门!” 吩咐完这一句,他不再停留, 带着一身未散的怒意和重新燃起的、要在政务上证明自己的决心,甩袖离去, 将这座令他憋闷的毓庆宫暂时抛在了身后。 ? ?pk没过,一共四轮,本想着就算过不了四轮,也能到三轮,结果因为转化率不好直接倒在了付费1, ? 如果说之前还能用pk吊着自己熬夜更新,现在有种费那么大心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了解的老读者都知道,pk没有了就意味着以后不会再给大推了,基本就是这本书走到了尽头,后续吃个全勤就完了, ? 现生工作挺忙的,每次下班回到出租屋就八点多了,全勤那点钱对我来说还不如早睡的诱惑大,我周末想了两天,放任自己沉浸在游戏里玩了个痛快,今天早上本想告诉我编辑说以后就缘更吧,有空了就写,就这样慢慢写到完结, ? 结果她上来给我发了两个本站的推荐,跟我说q阅的pk不代表什么,本来发起点了就要试试看起点这边,书友们也在同时投来了很多月票, ? 一下子心都酸酸涨涨的, ? 所以我又恢复更新了,请原谅我周末愚蠢的放纵吧,感谢你们的支持,后续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保成啊! 胤礽走的又快又急,虽并未特意封锁消息, 但等石蕴容得到他想乘巡视河道去探望康熙的消息时,他已经到了博格和屯中康熙的御帐前。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 康熙半倚在明黄软枕上,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精神却已好了许多, 听闻胤礽自诺海、河朔勘察河工后,竟不辞辛劳特地转道前来请安探病, 他心中那处因之前风波而愈发柔软的地方,不禁又暖了几分。 “皇阿玛!” 胤礽一进帐,便疾步上前,拂开箭袖,利落地打下千儿, 声音里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沙哑,更有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圣体可大安了?太医怎么说?” 康熙抬抬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带着病中特有的温和, “快起来,到朕跟前来,朕已无大碍,不过是些许风寒,累得大军停滞,倒让你们在京城担忧了。” 他仔细打量着儿子,见胤礽眉眼间带着倦色,袍角鞋履沾着泥尘, 显是勘察河工辛苦,又兼程赶来,心中更是怜惜, 胤礽起身, 却未立刻靠近,而是从身后何玉柱手中接过一个精心包裹的陶罐,亲自捧着上前, “儿子在河朔民间偶得一老农所献的野蜂蜜,说是润肺极好,最是对症风寒咳嗽,儿子已让随行太医验过,确是纯净之物,皇阿玛若不嫌弃,可让膳房调了饮用,或能舒缓些许。” 这心意虽不贵重,却极是贴心实用, 康熙看着儿子那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眼神,心中慰帖至极,连声道: “好,好,我儿有心了,梁九功,快去,让膳房的人调了来。” “是。” 梁九功应的干脆响亮, 这还是他自京中传信后第一次见万岁爷如此开怀, 果然,只有太子爷才能让万岁爷真正开心, 账内多日因大军停滞万岁爷不爽的阴霾散去,奴才们也都露出了几分喜色, 梁九功自然也高兴。 眼瞧着梁九功出了帐,胤礽这才走近榻前, 他仔细端详着康熙的脸色,眉头依旧紧锁, “皇阿玛瘦了些,定是此次病势来得凶猛,您千万保重龙体,国事虽重,也不及圣体安康万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 那是一种经历了险些失去的恐惧后,愈发浓烈的孺慕之情。 康熙拍拍榻边,让他坐下, 父子俩难得这般近距离闲话家常, 康熙问起诺海、河朔的水情,胤礽便仔细回禀, 何处堤坝需加固,何处河道需疏浚,说得条理清晰, 显是下了苦功实地勘察过的, 康熙听得不住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然而,说着说着,胤礽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目光偶尔触碰到康熙因病而略显憔悴的容颜, 那深藏于心底的、从未消散的愧疚之情便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得知皇阿玛昏迷时,自己那一瞬间疯狂滋长的、对至高权位的觊觎之心, 虽然最终被石蕴容劝住,并未付诸行动,甚至还阴差阳错得到了皇阿玛的夸赞, 但那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此刻在纯然的父爱面前,无地自容, 这份愧疚,化为了更加倍的小心翼翼和近乎笨拙的孝顺, 康熙偶尔咳嗽一声,他便立刻紧张地递上温水; 康熙稍微动一下,他便下意识地去搀扶; 康熙问话,他回答得格外认真谨慎,仿佛要将功补过一般。 他这份异乎寻常的、甚至带着点惶恐的恭敬和孝顺,落在病中情感更为敏锐的康熙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康熙只觉得,这个儿子是经过上次“昏迷风波”后,愈发深刻地体会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 是真心实意地担忧他的身体,是纯粹至孝的表现, 瞧他这小心翼翼、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掏出来给自己看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偶尔会流露出的骄纵之气? “保成啊,” 康熙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胤礽的手背,语气充满了慈爱, “朕没事了,看到你如今这般懂事,能为皇阿玛分忧,勘察河工如此用心,朕心甚慰,比吃了什么药都管用。” 这一声“保成”,这一下轻拍,几乎让胤礽的眼泪夺眶而出, 皇阿玛越是慈爱,他心中的愧疚就越是沉重, 他只能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哽声道: “儿子、儿子只愿皇阿玛万寿无疆,长乐未央。” 康熙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柔软成一片, 只觉得这个儿子经过此事,仿佛一夜之间真正长大了,更贴心了。 先前父子之间不可言说的微妙隔阂,似乎在此刻的病榻前彻底消融, 帐内一片温情脉脉,父慈子孝,气氛融洽得令人动容。 康熙甚至想着,日后或许该对太子再多些耐心和教导, 这个孩子,本质是极好极孝顺的, 都是底下那些奴才心有不轨,尤其是索额图,想要试图带坏他的保成! 而胤礽,则在这份沉重的愧疚和如山的父爱交织下,暗暗发誓, 定要做得更好,才能对得起皇阿玛的这份信任和疼爱, 才能稍稍弥补自己曾经有过的、那般不堪的念头, 只是他不知道, 他这份因愧疚而加倍表现出的孝顺,恰恰完美地契合了康熙此刻的心理期待, 将父子关系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亲密高度, 而远在京城的石蕴容也还不知道,自己一个仅仅想阻止胤礽父子之间出现裂缝的举动,却意外让父子俩之间更加亲近了, 她此刻正斜靠在软榻上,一面翻着账本一面听宫人回禀, “李格格晨起用了一盏银雪燕窝,膳后程格格过去了一趟,两位格格屏退左右,交谈半个时辰方散,午膳李格格用了芙蓉醉鸡丝、玉笋蕨菜、奶油松瓤卷酥并一碗绿豆百合银耳粥,午后于花园散步,遇到了李侧福晋,” 她话未说完,石蕴容“啪”的将账本合上,冷眼扫向这个小李氏身边的大宫女, “所以这就是李格格动胎气的原因?” 李嬷嬷立时上前,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混账东西,娘娘问话不捡重要的说,还敢啰嗦些寻常的用膳点心。” 第51章 端看她如何作死了 胤礽是四月底出的宫,五月巡视完河道,六月初才到博格和屯面见康熙, 今日已是六月初四, 大李氏的禁足早就解了,小李氏的肚子却堪堪也才四个月不到, 自从胤礽出宫的消息传开,小李氏不知挨了多少算计, 明面上的石蕴容都让人给挡了,但这暗地里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 哪怕小李氏是后宅争斗最狠、瘦马之风最盛的江南出身,见识过的阴谋诡计不知凡几,也仅仅撑到了今日, 不过出去散个步的功夫,便动了胎气, 偏偏前来回话的奴才支支吾吾连个话都说个不清,让人听了火气顿生。 “连主子为何不适、情形如何都回不明白,要你何用?” “嬷嬷,带下去,撵去内务府,另换一个得力的来伺候李格格。” 那宫女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连哭求都忘了,便被两个粗使嬷嬷利落地堵了嘴拖了下去, 速度之快,甚至没给她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嬷嬷,”石蕴容转向李嬷嬷,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你亲自去一趟,传胡太医再给李格格好好请个脉,务必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则,将咱们宫里那个叫‘云翠’的二等宫女拨过去,补上刚才那蠢材的缺,就说是本宫赏的,让她务必‘精心’伺候李格格安胎。” 李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躬身:“是,老奴明白。” “精心”二字,便是要牢牢盯死小李氏的意思。 …… 李嬷嬷带着胡太医和云翠到时, 小李氏正虚弱地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角微红,我见犹怜, 见李嬷嬷进来,她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被李嬷嬷“及时”按住, “格格快别动,太子妃娘娘听闻您不适,担忧得很,特命老奴带了胡太医再来给您请个平安脉,务必稳妥才好。” 李嬷嬷笑容可掬,话语却不容拒绝,眼神锐利地扫过小李氏的脸。 小李氏心中一惊,面上却愈发柔弱,声音细弱如丝, “劳太子妃娘娘挂心,实在是妾身不是,只是午后散步回来略有些心悸气短,并不要紧,想是这孩子闹得凶,歇息片刻便好了,怎好一再劳动太医们……” 她话语温婉,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试图轻描淡写,推拒再次诊脉。 李嬷嬷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格格此言差矣,皇嗣之事,再小心也不为过,太子妃娘娘懿旨,让务必诊个明白,老奴岂敢怠慢?” “格格还是让太医请脉吧,也好让太子妃娘娘和太子爷安心不是?” 她抬出了太子妃懿旨和“太子爷安心”,直接将小李氏的退路堵死。 小李氏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知道此番是躲不过了, 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看向李嬷嬷,语气愈发恳切柔弱: “嬷嬷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了。只是,方才已是请过脉,太医也说无大碍,如今又劳动胡太医,传出去,倒像是妾身仗着腹中骨肉,格外娇气,惊扰了太子妃娘娘,妾身心中实在是难安……” 她以退为进,言辞恳切, 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懂事、不愿给人添麻烦的位置上, 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已心软。 然而李嬷嬷岂会被这点口才打动?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冷了几分, “格格多虑了,太子妃娘娘执掌宫务,照拂六宫及后院乃是分内之责,何来‘惊扰’之说?” “格格若一再推拒,反倒辜负了娘娘一片苦心,也令老奴难做,还是……格格信不过胡太医的医术?或者另有隐情,不便让太医知晓?”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敲打和质疑了, 小李氏脸色瞬间更白了一分,知道再推拒下去,只怕真要惹祸上身, 她心中恨极,却不得不强扯出一抹温顺的笑容, “嬷嬷言重了,妾身岂敢,既是太子妃娘娘恩典,妾身感激不尽,有劳胡太医了。” 她终于伸出了手腕,任由胡太医再次诊脉,那低垂的眼睫掩盖住了所有的不甘与怨毒。 李嬷嬷见状,这才又露出笑容,将身后低眉顺眼的云翠引上前, “格格身边伺候的人不周到,太子妃娘娘特赏了个稳妥的宫女云翠过来,以后便由她近身伺候格格,必当尽心竭力。” 小李氏看着那个明显带着监视任务的云翠,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面上却只能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谢太子妃娘娘恩典。” 与此同时,正殿内, 石蕴容安插在小李氏院中的一枚暗棋,已通过隐秘渠道将消息递到了正殿, 石蕴容看着那小小纸卷上的几行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谓“动胎气”,不过是小李氏自编自演的一出戏, 原因无他, 只因胤礽前去勘察河工前,最后去探望她时, 无意中提及了一句她处置宫务“虽严苛了些,却也还算公允”, 竟让这看似温婉的江南美人醋意横生,又不敢明着抱怨太子,便想了这招, 一来想引得胤礽归来后怜惜,二来也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或许还能给她扣上个“照顾不周”的帽子。 真是好心思,好口才,好演技。 石蕴容将纸卷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只是……这点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和温婉皮囊下的伶牙俐齿,终究还是太嫩了点, 她自以为手段了得,却不知人人都在盯着她的肚子, 今日她敢放任自己动胎气,明日那些暗处的人便会乘机让动胎气变成小产。 想起花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石蕴容冷嗤一声, 端看小李氏如何作死了。 门外李嬷嬷已完成任务回来,路过出去办事的瑞兰, 原本疾快的步子猛地顿住,伸手将她拉过。 “嬷嬷?”瑞兰不解道。 “娘娘此番将云翠派过去,你可千万上点心盯紧了,莫让那起子小人借机钻了空子。” 利用云翠给娘娘泼脏水就不好了。 瑞兰明白她的意思,却笑道:“嬷嬷放心,不会的。” 如若真有人想利用云翠给娘娘泼脏水,最先发怒的也不会是娘娘,而是太子爷, 因为云翠从来就不是娘娘的人,而是太子爷的人啊! ? ?感谢大红苹果520、铁头娃37、knmjjyy、虞柒、熊猫11、子匪、一只仲小妹书友们的打赏、月票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不对劲 只是此事隐秘,除了她同娘娘, 旁人,就算是太子爷,恐怕也没想到娘娘已暗中知晓了这个钉子背后的主子是谁, 倒是不便同李嬷嬷直说。 瑞兰脑中念头转了个弯,只轻声细语的郑重应了,好让李嬷嬷安心。 果然, 李嬷嬷闻言放心不少, 瑞兰的能为她还是信得过的。 轻拍了拍她的手,让她继续去做事,便转身去了屋内同石蕴容禀报。 石蕴容本以为依照之前胤礽的处理方式,与康熙父子相见会有数不清的话和温情要叙,总要在博格和屯多待几日, 谁知他竟还像前世一般,不过两日便带人回了京。 胤礽风尘仆仆地从诺海河朔赶回,连朝服都未及更换,便听闻了小李氏动胎气的消息, 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头顶, 他离宫前那般宠爱小李氏,又特意叮嘱石蕴容“照拂”, 结果他才走了几日,就出了这等事。 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直闯正殿,周身带着勘察河工积累的疲惫与此刻汹涌的怒气, 宫人见他面色不善,皆屏息垂首,不敢阻拦。 “石蕴容!” 胤礽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兴师问罪的厉色, “孤离宫不过数日,李佳氏便动了胎气,你这太子妃是如何执掌宫闱、照料皇嗣的?” 石蕴容此刻正坐在窗下看账本,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无惊惶, 反而站起身,依足规矩行了一礼,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婉, “太子爷回来了,一路辛劳,李格格的事,确是臣妾疏忽,让太子爷忧心了,好在李格格腹中小阿哥并未有大碍。” 她这般干脆地认下“疏忽”,倒让胤礽蓄满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但他怒气未消,反而觉得她这态度是心虚,更是火冒三丈,言语愈发尖锐, “疏忽?好轻巧的两个字。”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这宫中包括毓庆宫后院,一应事务皆由你统摄,如今怀有皇嗣的妾室动了胎气,无论是意外还是……还是有人蓄意为之,皆是你这太子妃失察、失职,若孤的小阿哥有半点差池,你担当得起吗?” 他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将所有责任都扣在了石蕴容头上,隐含的指责更是恶毒—— 无论是不是你干的,都是你的错! 若是前世,石蕴容或许会惊慌辩解,或感到巨大委屈,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讥嘲, 她知道胤礽并非有多在意小李氏和孩子,只是在借题发挥, 发泄之前屡次在她这里吃瘪的怨气, 并试图重新确立他作为太子、作为夫君的绝对权威, 石蕴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 声音依旧柔和顺从,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 “太子爷教训的是,确是臣妾考虑不周,监管不力,才让李格格受了惊扰。” “臣妾已严惩了当时回话不清的奴婢,另派了得力可靠的宫女去精心伺候李格格,亦请太医日夜轮值看顾,定保李妹妹与她腹中小阿哥安然无虞。” 她态度恭顺,应对得体, 将“失职”的过错轻轻揽下,又立刻禀报了早已采取的“周全”措施, 堵得胤礽后续的斥责一时竟无法继续发作, 胤礽盯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胸中的怒火依旧燃烧,却莫名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她认错了,也采取措施了,他还能如何? 难道真要不顾体面地继续咆哮怒骂吗? 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但气势已不自觉弱了三分, “你最好说到做到,若是小李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再出半点差错,孤唯你是问!” “臣妾谨记太子爷教诲。” 石蕴容温顺应下,甚至主动道, “太子爷一路劳顿,不如先去更衣歇息?李格格那边,臣妾会时时盯着,定不再出纰漏。” 这番以退为进、看似全然为他着想的姿态,终于让胤礽最后那点怒气也像是被戳破的气囊,渐渐泄了, 他自觉找回了面子,重新确立了威严, 虽然过程与他预想的激烈冲突不太一样,但结果似乎……还行? 他甩袖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台阶, 又警告性地瞪了石蕴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背影依旧挺直,带着储君的傲慢, 但细看之下,总有些许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直到胤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石蕴容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那副温顺恭谨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漠与掌控一切的平静, 她重新坐回窗下,拿起账本,涂了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 好好看护? 自然要“好好”看护。 否则怎么能体现出她的贤德呢? 石蕴容视线从账本上的花房支取数目移开,隔窗眺望院中已经只剩下叶子的木兰,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圣驾回銮也就在这两日了。 圣驾回不回銮的,旁人不清楚,但他们清楚的是,太子爷出宫一个多月终于是回宫了, 先有动作的,不是怀有身孕的小李氏,而是程氏, 按照程氏的话说: 小李氏有肚子里那块肉,就算不使手段,太子依旧会去她那儿, 而像她们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自然只能想其他法子了。 可哪怕如此, 胤礽瞧着程氏命人送过来的补汤,依旧是去了小李氏那。 后院随着胤礽的回宫斗的不可开交, 正殿奴才们却敏锐地发现了自家娘娘的不对劲,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廊下只余一盏昏黄的灯笼,映着瑞兰、福月二人忧心忡忡的脸, 随着一道轻的不能再轻的“吱呀”声响起,李嬷嬷悄声从房内走出, 掩好房门,回身瞧见她二人等在这也并不意外,而是深叹了口气, “娘娘已睡下了。” 瑞兰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嬷嬷,这几日可觉出娘娘有些不同?” “何止是不同?娘娘这几日虽说依旧处理宫务,见人处事也还是那般沉稳,可晨起伺候梳头时,娘娘总是对着镜奁出神,那眼神空落落的,有时要叫两三声才回神。” 第53章 一场精心编织的意外 福月也压低了声音,接口道: “账簿也是,昨日我送新呈上来的份例册子进去,见娘娘握着笔,半天都没落下一个字,就盯着某一页愣神,我悄悄瞥了一眼,不过是寻常的采买记录,并无什么特别,” “而且,娘娘这几日夜里歇得似乎也不安稳,守夜的丫头说听见内间有轻微的踱步声。” 李嬷嬷的脸色更加凝重, “是啊,我也瞧见了,用膳也用得少,像是没什么胃口,问可是身子不适,只说是天热燥的。”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不解与担忧, 她们的主子,自从那次祭天回来“开了窍”后,向来是雷厉风行、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何曾有过这般心神不属、隐隐烦闷的模样? “莫不是,因为太子爷?”福月试探着开口,声音更低了, “太子爷前几日为着李格格动胎气的事,那般不管不顾地冲来发作,虽然并未真出什么岔子,但太子爷为了妾室那般疾言厉色,终究是伤了娘娘的心吧?” 她想起那日太子暴怒狰狞的模样,仍心有余悸。 瑞兰却摇了摇头,谨慎地说:“我看不像,” “娘娘对太子爷,似乎早已不在意那些了,那次之后,娘娘待太子爷依旧是那般客气又疏远,并未见多少伤怀之色,倒像是……像是另有心事。” 二人住了口,同时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沉吟片刻,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思索的光, “也不是朝务上的事,内务府如今被娘娘梳理得铁桶一般,凌普那老滑头服服帖帖,牛痘的事也在稳步推进,并无纰漏,后宫有太后娘娘镇着,佟佳贵妃也是个不管事的,无人给娘娘气受。”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瑞兰有些着急。 “莫非是,”福月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气音,“是瞧着李侧福晋膝下有小阿哥,李格格如今又有了身孕,便……” 这话一出,瑞兰和李嬷嬷脸色都是一变,随即更是黯然, 李嬷嬷长长叹了口气,“这女人怀胎终究看缘分,况且太子爷待娘娘……哪能说有便有的呢。”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 这个猜测似乎最接近,却又无法完全解释那份深藏的、连她们这些心腹都难以触及的烦闷根源, “唉。”李嬷嬷又叹了口气, “咱们在这儿胡乱猜测也是无用,主子不愿说,咱们便只能更加精心地伺候着,” “明日让小厨房换些清爽开胃的菜式,瑞兰,夜里警醒些,听着点动静,福月,我记得库里还有些上好的安神香,晚些给娘娘点上。” “是,嬷嬷。”瑞兰和福月齐声应道,脸上忧色未褪。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旋即又恢复昏黄, 外面的窃窃私语停了,只余下窗外无尽的、沉沉的夜, 石蕴容静静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帐上的花纹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轻的厉害, 其实李嬷嬷几人猜的没错,她确实是看到大小李氏有孕,想到了自身, 但更多的是想到宝珠, 她从重生回来便掐算着日子, 如今日子一天天滑过,她的心也一日日收紧, 她几乎能清晰地数算出距离前世怀上宝珠的日子还有多久, 她的女儿,她的宝珠,她那因胤礽失势圈禁,而被登基上位的老四嫁去抚蒙惨死草原的独女……也必须要回来才行! 然而,目前横亘在前的最大障碍,不是旁人,而是她的阿玛——胤礽, 自祭天那晚她以下犯上、之后又屡次顶撞甚至动过手后,胤礽对她已是避之唯恐不及, 莫说同房,便是平日里的正常相处都带着三分警惕七分膈应, 他宁愿去程氏那里寻求温存,或是去小李氏处显示对皇嗣的重视,也绝不愿踏进正殿半步。 石蕴容试过几次暗示, 譬如在胤礽来商议宫务时,刻意放缓语气,提及往日旧事, 或是让人备下他从前颇喜欢的几样点心, 但胤礽要么浑然不觉,要么察觉后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草草结束谈话便寻借口离开, 仿佛她递来的不是茶点,而是穿肠毒药。 强硬手段更不可行, 她总不能再次把他揍晕了拖上床榻, 那只会将两人关系推向更无可挽回的境地。 石蕴容动了动手,指尖无意识地掐算着最后的日子,眸色渐深, 看来,寻常法子是行不通了, 她需要一场精准的“狩猎”。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胤礽在前朝似乎遇了些许不顺, 回毓庆宫时脸色阴沉,眉宇间积郁着烦躁, 径直去了书房,连晚膳都未曾好好用。 石蕴容得知消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知道,他心情极度不佳时,反而不会去妾室那里寻求安慰,那会让他觉得失了颜面, 他通常会独自待在书房,生闷气, 或者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疏议,越批越气。 她并未直接过去,而是静静等着,等夜色渐深, 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间簪了几支简单的玉簪,来到了书房外, 手中并非往常的账册或宫务文书,而是一盅冒着丝丝热气的醒神汤,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静。 直接示好只会让他疑窦丛生, 她需要一场精心编织的“意外”, 一场看似由他主导、实则每一步都在她算计之中的靠近。 守门太监见是她,面露难色,欲要通传,却被石蕴容一个眼神止住,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种略带倦怠却强打精神的容色,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胤礽略显疲惫的声音。 石蕴容推门而入,并未行礼,而是先将那盅汤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 “太子爷批阅奏章辛苦,臣妾炖了盏醒神汤,用的是去岁收的枇杷叶并少许川贝,最是润肺解乏。” 胤礽从成堆的文书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和戒备, 他瞥了一眼那汤盅,又看向她,眉头微蹙, “放那儿吧,有事?” 语气疏离,带着显而易见的防备。 第54章 躲什么,难道孤还碰不得你了? 石蕴容并未因他的冷淡退缩,也没有急于靠近, 反而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手边一份关于河工款项争议的奏折上—— 那是她早已通过凌普知晓的他今日烦忧的源头, 她状似无意地轻声道:“臣妾今日去寿康宫,恰巧碰上几位宗室福晋,恍惚听了一耳朵,说外面户部对诺海堤坝的款项又有了异议?” 她顿了顿,见胤礽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才再次张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关切, “太子爷亲自勘察过,深知其中利害,若是款项不足,新堤恐难抵御涨潮,那些只知坐在值房里拨算盘的官员,哪里懂得太子爷实地奔波的艰辛与远见。”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胤礽今日最大的郁结, 他憋了一天的火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忍不住冷哼一声, “何止不懂!简直是鼠目寸光!” 他竟顺着她的话抱怨了几句。 石蕴容安静地听着, 不时在他停顿处,插入一两句极有见地的分析, 皆是从他的立场和实地见闻出发, 既认同了他的辛苦,又彰显了她对此事的了解和思考, 她展现出的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尖锐,而是一种沉静的、能与他同频的智慧, 这种无声的支持和理解,对于此刻孤立愤懑的胤礽来说,像是一剂意想不到的舒缓剂, 他看着她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名为“警惕”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 但他仍未完全放下戒心,只是态度不再像最初那般冰冷。 汤盅的热气渐渐微弱, 石蕴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疲态,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愈发轻软, “时辰不早了,太子爷也莫要太过劳神,早些歇息,臣妾便先不打扰了。” 她行礼,作势欲退, 可就在她转身,裙裾将动未动之际,胤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和探究, “你……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宫务太过繁忙?” 成了。 石蕴容心中轻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掩饰, 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侧影显得有几分单薄, “劳太子爷动问,并无大碍。” 她越是轻描淡写,反而越显得有事隐瞒, 这种欲言又止的姿态,勾起了胤礽的好奇心, 也微妙地满足了他某种想要重新掌控局面的心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距离陡然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不同于以往冷冽气息的柔和馨香, 他低头审视着她,试图从她低垂的眼睫下看出些什么, “当真无事?瓜尔佳氏,这可不像是你。” 石蕴容微微侧开脸,避开他的直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哽咽, “前些日子臣妾家中叔母递牌子进宫,言语间谈起即将大婚的堂妹,殚精竭虑却又满面期盼,臣妾只是想起额娘,” “若是额娘还在,恐怕也会如此操心臣妾及家中妹妹们,故而近些日子……” 她适时地停住, 将一个思念亡母、因而情绪低落的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既解释了她的“异常”,又巧妙地唤起了一丝人情味的共鸣, 胤礽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看着眼前这个难得流露出脆弱的女人,再想到她近日的“温顺”与刚刚的“知心”,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诧异,有恍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末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与……被依赖感? 与他印象中那个悍妇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这种反差,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同时,作为从出生起便没了皇额娘的太子,他同样有额娘早亡的遗憾, 这份共鸣,让他的心不知不觉间便贴近了石蕴容。 他的挣扎显而易见,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危险且难以掌控, 但此刻的氛围和她的表现,又让他男性的征服欲和保护欲悄然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微凉细腻。 石蕴容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 像是受惊般想要抽回,力道却并不坚决,更像是一种无措的矜持,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惊慌和一丝祈求地看着他,低声道: “太子爷……别……” 这声“别”,如同催化剂,彻底击垮了胤礽最后的犹豫, 她的推拒反而激发了他强势的一面, 他手上用力,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拉得更近, 语气带着一种重新夺回主导权的强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躲什么?你是孤的太子妃,难道孤还碰不得你了?” 石蕴容被迫仰头看着他,眼中挣扎、惊慌、以及一丝隐秘的认命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无奈的柔顺, 她不再挣扎,只是睫羽轻颤,闭上了眼睛, 仿佛屈服于他的强势之下。 胤礽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同于往日、任君采撷的模样, 心中那点疑虑彻底被一种新鲜的刺激感和征服欲所取代, 他俯身,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内室。 石蕴容依偎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侧,遮掩了所有真实情绪, 这一晚,前院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隔日一早,石蕴容醒来时,身侧的床褥已是冰凉, 她淡笑一声,也明白胤礽理智回笼,恐怕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来人。”她轻唤道。 外间早已等候的李嬷嬷等人瞬时进去伺候更衣洗漱。 李嬷嬷满面喜色,瞧她视线仍旧落在床榻上,连忙低声道:“娘娘,晨起有小太监来报,说户部有事寻太子爷,太子爷一早便前去前朝议事了。” “嗯,知道了。” 她轻应一声,并未说什么, 只一面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一面心中思忖着, 这单单只一日的话,恐怕是不保险, 该引着胤礽再多来几日才好。 另一边, 晨起便赶到户部衙门的胤礽,看着面前几个大臣的脸, 脑中想的却全部是石蕴容, 昨晚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令他心神难定。 第55章 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赏花? 户部衙门值房内, 虽是清晨,但并不怎么透光的房内还是十分昏暗, 为保太子与众位大臣安心议事,何玉柱命人在各处点上烛火, 此时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旧卷宗的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位户部堂官、郎中皆垂手立在下方,屏息凝神, 等待着胤礽对最新呈报的直隶防汛拨发款项章程示下。 胤礽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指尖处一份摊开的章程细则, 他目光落在纸面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深思。 “……故臣等议定,先拨付六成至各州县,余下四成待查验实际进度后再……” 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陈述着,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胤礽的思绪却飘远了, 那纸上的墨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变幻, 最终化作了昨夜烛光下,石蕴容那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羽, 她那时……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言辞锋利、甚至敢对他挥拳相向的悍妇, 而是、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易碎的柔顺, 她身上那极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幽气息,似乎此刻还萦绕在他鼻尖。 “……太子爷?您看如此安排是否妥当?” 户部尚书陈述完毕,见上首久久没有回应,只得硬着头皮试探着问了一句。 胤礽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尴尬,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聚焦在章程上,却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能听进多少内容, 只得凭着印象和本能,沉声道:“六成……是否略少?防汛之事关系民生,若因拨款不足导致下面人偷工减料,非同小可。” 一位侍郎连忙出列解释:“回太子爷,并非一次性只发六成,而是分批……” 胤礽听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昨夜她在他身下时,那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还有最后那仿佛脱力般的、全然交付的柔顺, 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心痒的体验, 她究竟是真的因思念亡母而脆弱,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又蒙上了一层疑虑的阴影, 可那触感,那温度,那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反应,又实在太过真切…… “太子爷?” 另一位官员见他似乎又走了神,只得再次轻声提醒,指向章程另一处条款。 胤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政务上,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的果决威仪, “此处,核验流程太过繁琐,堤坝水库之事,岂能事事依足文书往来?当简化程序,责成地方官切实负责即可……” 他继续说着,条理依旧清晰,决策依旧果断, 下方的官员们认真记录着,值房内恢复了严肃的议事氛围。 然而,只有胤礽自己知道,他的心底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无法完全平静, 那个女人,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 即使表面波澜暂息,那搅动的涟漪却仍在层层扩散, 扰得他在这严肃的户部衙门里,竟也时不时地……心猿意马,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躁动,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那份章程时,恍惚间觉得纸上的字迹又模糊了起来。 …… 石蕴容心头念着事,去寿康宫请安都有些心不在焉, 偏偏惠妃几人像见着腥的猫,带着几个阿哥福晋打趣个不停, 太后也深觉她们夫妻和睦难得,对众人的打趣十分乐见其成,听得她十分烦闷。 她心中不痛快,在寿康宫不好表现,但回了毓庆宫难免带出来些许, 这让原本一众欢心的奴才们,不解的同时又静肃了几分,生怕再惹她不高兴。 “娘娘……” 晨起便带人去御花园采晨露的福月拎着花篮进殿,笑盈盈的想说什么, 见房内这样的气氛,不由一顿,勾着的唇角瞬间落下,慌忙看向石蕴容身后的瑞兰。 瑞兰连忙给她使了个眼神, 可还来不及再示意,石蕴容开口了, “怎么了?” 对于二人的眉眼官司她看的一清二楚, 但她纵使心中烦闷,倒也不至于对奴才撒气,此刻问话语调也十分平和。 福月松了一口气,重新提起笑脸上前, “娘娘您瞧,御花园的海棠如今开的正艳,奴婢见着实可人,便特地捡了好的摘回来。” 石蕴容目光落在花篮中一簇簇鲜艳的海棠花,眉梢微挑, 心头一个主意顿生。 “娘娘?” 见她盯着花不语,福月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开口,却见她忽地露出个笑, “确实开的不错,也许久未去御花园赏花了,午后便去逛逛吧。” 福月几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连忙欢喜的应下。 只要主子开心,她们就欢喜。 午后, 石蕴容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旗装,发间簪一朵新摘的、娇嫩欲滴的海棠花,手持一柄绣着兰草的团扇, 带着李嬷嬷等人,去了御花园海棠花开的最盛的一角, 赏花喝茶,姿态闲适。 胤礽议事后回宫, 刚进宫门,第一句问的就是石蕴容,从小太监口中得知她去了御花园, 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转,并未直接回书房,而是也朝着御花园而来,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个立于海棠树下的身影, 人面春花相映,清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和裙裾,竟有种平日里罕见的娇柔风致, 下意识便走近几步。 周遭奴才心中一惊,纷纷行礼。 石蕴容仿佛这才发现他, 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 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开,却又强自镇定下来,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 “臣妾给太子爷请安。” 那抹羞怯与强作的镇定,恰到好处地落入了胤礽眼中, 与他记忆中那个或冷硬、或尖锐、或昨夜那般异常柔顺的她都不同, 这是一种属于女子的、动人的窘迫, 胤礽心中那点疑虑顿时被一种微妙的得意所取代—— 看,她终究还是在意他的目光的, 昨夜的转变并非全然虚假。 他心情颇好地走上前,虚扶一把, “起来吧,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来赏花?” 第56章 孤还以为你是在特意等孤 石蕴容站起身,却不看他, 目光游移地看着旁边的海棠,声音细若蚊蚋, “只是、只是觉得殿内闷了些,出来走走。” 她手中的团扇无意识地轻摇着,指尖微微蜷缩,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不自在”。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昨日那种心猿意马的感觉又悄然复苏, 他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哦?只是闷了?孤还以为,你是特意在此等孤。” 石蕴容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猛地抬起头, 眼中水光潋滟,羞恼交加,却又似不敢反驳, 只得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声音里带上了些许颤音:“太子爷,莫要取笑臣妾……” 她越是这般,胤礽心中就越是受用, 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尤其是将这个一度脱离掌控的女人重新纳入掌中的感觉, 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征服欲, 他朗声一笑,不再逼她,转而同她赏了会花,便心情舒畅地离开了。 是夜, 胤礽果然并未去后院他处,而是径直去了正房, 然而, 当他踏入房内,试图延续白日里那份暧昧时, 石蕴容却像是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规矩守礼的太子妃, “臣妾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万福金安。” 连请安都一板一眼的, 甚至于面对胤礽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都后退一步,避开了, 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疏离和惶恐, “太子爷,这……不合规矩,您昨日才……今日还是去侧福晋或者程妹妹处吧,她们、她们想必都盼着太子爷。” 她甚至主动替他安排去处,语气诚恳,一副深明大义、绝不专宠的贤良模样。 这番推拒,若是放在平时,胤礽或许会觉得无趣甚至不悦, 甚至恶劣的仿佛如她意般,甩袖离去, 但此刻,结合白日里她在海棠树下那副羞怯动人的模样, 这推拒在他眼中便全然变了味道—— 这不是真正的拒绝,而是欲拒还迎, 是害怕落下“妒忌”名声的故作姿态,是女子矜持的最后一层遮挡。 她越是这样“懂事”地把他往外推, 他反而越是觉得她与众不同,越是激发了那股非要留下的强势, 胤礽显然已经将她与自己交手的那些日子给忘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被挑起的兴味: “孤今日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你是孤的太子妃,孤宿在这儿,便是最大的规矩。” 石蕴容在他怀里微微挣扎着,“臣妾当不得,” 不待她说完,他便直接打断, “当不当得起,孤说了算。” 胤礽低头,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和那强装镇定却更显诱人的模样, 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满的得意与占有欲。 他如昨夜般将人横抱起,大步走进内室。 李嬷嬷、何玉柱等人这才仿佛从石塑中苏醒,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悄声退出殿外,仔细掩好了房门。 房内, 烛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在鎏金烛台上凝成斑驳的痕迹,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更暗, 只床头一盏小巧的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柔软的、模糊的边界里, 胤礽并未立刻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只是将石蕴容放在床沿坐着,自己站在她面前,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 一只手仍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形成了一个无形却极具压迫感的圈禁。 胤礽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或许是光线的缘故,此刻的她看起来格外柔软, 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冷静的眸子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胤礽的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去碰她的脸, 而是缓缓落下,轻轻拾起了她一缕滑落到胸前的乌发, 发丝冰凉顺滑,如同上好的绸缎,在他指间缠绕, 他能感觉到在他触碰的瞬间,她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那抵在床沿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下的锦褥。 这种细微的、克制的反应取悦了他, 他没有用力,只是任由那发丝在自己指间流连,带着一种近乎玩赏的意味, 他的拇指无意间擦过她寝衣立领边缘露出的一小片肌肤,触感温润细腻,如同暖玉。 石蕴容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那一点意外的触碰惊扰, 她终于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清晰的慌乱和恳求,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转瞬又如同被烫到般迅速低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爷。” 这一声,带着细微的气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胤礽喉结微动,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另一只手终于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掌心带着多年练习骑射特有的薄茧和温度,与她微凉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粗糙感,以及那动作里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托着自己的脸颊, 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僵硬和隐忍, 她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 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显,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胤礽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她细微的战栗,能看到她白皙脖颈上微微凸起的、紧张的经络, 这种与昨夜相似全然不同于她平日强势模样的脆弱感,极大地满足了他男性的征服欲和某种微妙的怜惜感, 他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几乎带着安抚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 然而, 就在他试图再进一步,低头欲吻上那微微颤抖的唇瓣时, 石蕴容却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般暧昧的折磨,极轻地偏开了头, 让那个吻最终只落在了她的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动作。 胤礽动作一顿。 第57章 专宠 石蕴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身体瞬间绷得更紧,眼睛紧紧闭着,仿佛等待着雷霆骤降, 那是一种全然被动地、引颈就戮般的姿态。 但这小小的“意外”,并未激起胤礽的怒气,反而像是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 他低笑一声,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他不再执着于唇瓣,转而将吻落在她微烫的脸颊,然后是那紧张得不断轻颤的眼睫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探索的意味, 不再是像昨夜纯粹的发泄或征服, 而是带着一种新鲜的、想要细细品味这具身体每一种反应的兴致。 石蕴容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再有任何明显的抗拒, 她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被迫承受着这一切, 只有那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泄露着这具身体主人的“无措”与“煎熬”。 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和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暧昧得令人心头发烫。 胤礽沉浸在这种重新掌控一切、并且发现新大陆般的愉悦中, 而石蕴容,在他看不到的角度, 那紧闭的眼睫之下,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偏执。 …… 太子妃复宠了, 更准确的说是得宠了,毕竟她从未得太子喜欢过, 可如今,太子十日里有八日歇在正殿, 余下两日除了去看望有孕的小李氏,就是忙于政务歇在书房, 这不止让后院大李氏、程氏等人心惊,更让后宫惠妃等嫔妃及其他阿哥福晋诧异, 可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哐当——” 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程格格那张惯常带着慵懒媚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丰腴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正殿!又是正殿!” 她声音尖利,早已没了平日里的柔媚, “这都半个多月了,她到底使了什么妖法?竟能把太子爷勾得神魂颠倒。” 她猛地抓住心腹宫女兰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你说!太子爷是不是被她下了蛊?啊?之前不是还厌弃她厌弃得什么似的吗?怎么去了一趟御花园,就全变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一向端方无趣的太子妃,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又凭什么能得太子爷青睐? 而且这恩宠来得如此凶猛持久,远超以往任何一个女人! 就连以往恩宠最浓的大李氏,最得宠时,也不过是五日。 兰茜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脱,只得连声劝慰, “主子您慎言,太子爷或许只是一时新鲜,毕竟那是正殿,太子爷总要做做样子……” “做样子?” 程格格猛地甩开她,冷笑连连,眼中全是嫉恨的火光, “接连半个多月都去是做样子?你听听外面现在都是怎么说的!都说太子太子妃夫妻伉俪情深,视后院如无物,” 好一个视后院如无物, 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她们这些妾室还有能见到太子爷的机会吗? 而失了太子爷的宠,那下场…… 她打了个寒颤, “去,给我仔细打听,正殿那边近日到底有什么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过!” 潇湘苑, 与程氏的外露不同,大李氏得知消息后,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 手里捏着一枚玉梳,一遍遍地梳理着本就整齐的鬓发, 只是那梳子的齿尖偶尔会狠狠刮过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她心口那团火烧火燎的闷痛。 她出身不算最高,能在这后院有一席之地,全靠往日太子的眷顾和一个争气的肚子, 可先前太子把小阿哥抱走,如今更是一连半月不入她的院门, 往日那些巴结她的奴才,都已经开始使唤不动了。 “瓜尔佳氏!”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个老妇,她凭什么? 就凭她那个太子妃的名头吗? 之前太子爷明明最厌烦她那副死板样子! 怎么如今就…… 她猛地将玉梳拍在妆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若是让太子妃就此真正得了势,牢牢霸住太子爷,这后院哪里还有她们的活路?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其他各处更是人心惶惶,窃窃私语不断, “听说了吗?太子爷昨夜又宿在正殿了。” “这都第几日了?太子妃娘娘这是……终于开窍了?” “什么开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不然太子爷怎会突然如此……”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各种猜测、嫉妒、恐惧、不甘的情绪在后院弥漫交织,如同乌云压顶, 往日里还算平衡的局面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太子妃石蕴容,这个曾经被她们或轻视、或忌惮、或暗中嘲笑的对象, 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强势得令人心惊的姿态,重新占据了毓庆宫中最核心的位置, 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仰视,并为之惶惶不安。 将近一月的“专宠”,似乎让许多事情都成了习惯, 胤礽习惯了处理完政务后,去往正殿, 在他看来,这里有恰到好处的宁静,有不再尖锐顶撞、反而时常能说出些令他意外见解的太子妃, 还有一种……他许久未曾体会到的、被妥善安置的舒适感, 那几月前的交手、顶撞、愤怒都仿佛是一场梦, 他如今再想起,都只是淡淡一笑。 连李嬷嬷、瑞兰等人,也习惯了太子爷时常出现, 殿内的布置甚至都悄然添了些他惯用的墨锭和爱喝的茶。 然而, 无人知晓,在这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石蕴容的心早已筑起了更高的壁垒。 虽没有明确的脉象证实,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重活一世的直觉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的宝珠,她心心念念的女儿,已经回来了, 正悄然在她的腹中孕育,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继续“委曲求全”的耐心。 第58章 比不上…… 对着胤礽,石蕴容只觉得每一刻的虚与委蛇都令人窒息, 他的触碰,他的靠近,甚至他带着满意和习惯性掌控的眼神,都让她从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烦躁和排斥。 现如今心中有了底,她开始推拒他的宠爱, 起初, 她的推拒是委婉的,几乎不着痕迹。 当胤礽如往常般处理完政务,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放松的神情踏入正殿,习惯性地想将她揽入怀中时, 石蕴容会借着端茶递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滑开半步,恰好避开他的手臂, “太子爷辛苦,先用盏参茶润润喉吧。” 她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惯有的温顺, 只是那递茶的动作,精准地卡在了他想要亲近的节点上,自然而然地隔开了距离。 胤礽不疑有他,或许觉得这只是她体贴的另一种方式,接过茶盏,还会顺势夸一句, “还是你这里清净。” 有时,他会像分享趣事般,说起前朝或宫中的见闻,身体自然而然地想靠近她坐下, 石蕴容却会在他落座的前一瞬,自然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似是去查看那盆新开的兰花, 或是借口去吩咐宫女添些灯油, 总是不动声色地维持着一个安全疏离的距离。 夜里就寝时,当胤礽的手习惯性地搭上她的腰际, 她会微微侧身,装作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将他的手轻轻避开, 或是拉起锦被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只含糊地呓语一声“冷”。 这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避, 沉浸在“和谐”假象中的胤礽起初并未立刻察觉, 他依旧享受着这种看似“正常”的夫妻相处, 觉得石蕴容只是比以往更“端庄持重”了些, 或许是因为掌管宫务越发娴熟,气质使然。 他甚至有时会觉得,她这般若即若离、不再像最初那段时日那般“热情”的模样,别有一番风味, 反而更勾得他心痒,并未深思这其下的真正意味。 石蕴容冷眼看着他依旧如常地前来,如常地试图亲近,心中那片冰冷的厌烦却愈积愈深, 她就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任务的工匠, 对着不再需要的工具,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精力, 但她还在忍耐,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自己,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等待着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那一刻, 这场她单方面叫停的“恩爱”戏码,在胤礽尚未察觉的背景下,已然悄然变了质, 正殿的气氛,看似一如既往, 实则暗流之下,已是冰火两重天。 石蕴容本以为这个恰当的时机,会如同当初有意亲近时的机会好等, 可接连几日, 胤礽不仅好似没察觉出她的疏离,反而更加兴致勃勃的靠近, 于是, 石蕴容的冷待,从最初细雨微风般的委婉,逐渐变成了秋霜寒意般的清晰可感。 在他又一次试图靠近时,她不再是巧妙地借故避开,而是直接微微侧身, 甚至在他伸手时几不可查地后退半步, 胤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竟觉得这带着明显抗拒意味的小动作有几分新鲜, 像是驯服烈马过程中意料之外的尥蹶子,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兴致, 他故意再逼近一步,带着几分戏谑调侃, “怎的?今日是谁惹了太子妃不快,连孤都敢躲了?” 他仍以为这只是夫妻间无伤大雅的情趣, 甚至带着点“她终于也会使小性子”的荒谬新鲜感。 石蕴容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臣妾不敢,只是今日有些乏累,恐伺候不周,冲撞了太子爷。” 她借口依旧得体,但那疏离的态度已然不同以往。 胤礽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却也没有多想, 只当她真的是累了,便没有再挑逗,不过也并未离开,而是拉着她一同歇息。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次日她依旧如此说辞,后日、大后日…… 一次两次的,胤礽或许还觉得新鲜,说服自己她是真的乏累, 可随着次数渐多,他也开始感到些许不耐, 他习惯了她近期的“温顺”和“识趣”,这接连的推拒让他觉得有些扫兴, 一次晚膳后,他照例想去牵她的手, 她却借着整理袖口径直起身,去看小几上的一盆文竹,留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胤礽的脸色沉了沉,语气带上了不悦, “瓜尔佳氏,你近日是怎么回事?总是躲躲闪闪的?” 他察觉出了不对劲,但仍试图用威严压服,认为这只是她一时闹别扭。 石蕴容回身,依旧是那副恭顺姿态,话语却硬邦邦的, “太子爷多心了。臣妾只是自觉精力不济,恐扰了太子爷清静。” “太子爷若觉得闷,不如去程妹妹处听听曲,或去看看李妹妹的茶艺,想必更能让太子爷舒心。” 这话听着是“贤惠”,实则是在把他往外推, 胤礽心头火起,但又抓不住错处,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当晚果真去了程氏那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程氏得了率先过来通禀接驾的小太监的消息,顿时喜出望外, 她精心装扮了一番, 穿着最衬她丰腴身段的绯色软缎旗袍,珠钗斜簪, 站在铜镜前照了照,确保无一丝疏漏,才满面笑容的到门外等候, 一见胤礽走近,便如同蝴蝶般翩然迎上,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爷~您可算来了~妾身还以为您把妾身都给忘了呢~” 她柔若无骨地偎依上去,纤纤玉指自然地就要替他揉捏肩膀,吐气如兰,带着诱人的甜香。 若是往日,胤礽或许很享受这等温香软玉的殷勤小意, 但今日,他心头那点因石蕴容而起的疙瘩还未消散, 程氏过分的热情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聒噪和不适应,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任由程氏将他引到房内榻边坐下,目光却有些游离, 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石蕴容那冷淡疏离的眼神和硬邦邦的推拒之词。 “太子爷您尝尝这新进上的蜜酿,最是甘甜润口。” 程氏亲手捧上玉杯,身子几乎半靠在他臂膀上。 胤礽接过,抿了一口,却觉滋味平平,甚至有些甜腻。 “妾身近日新学了一支姑苏小调,唱给您听听可好?” 程氏见他反应平淡,又使出浑身解数,嗓音娇柔婉转。 胤礽听着,却总觉得比不上…… 第59章 好!你好的很! 比不上什么?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石蕴容偶尔平和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言语, 那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 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猛地回过神,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联想感到一阵烦躁。 程氏见他依旧神色淡淡,甚至眉心微蹙,心中不禁有些着急和不甘, 她咬了咬唇,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身子软软地完全依偎进他怀里,纤手大胆地探入他的衣襟,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垂,气息温热暧昧, “太子爷~夜已深了~让妾身好好伺候您安歇吧~” 这般的主动邀宠,几乎是明示了。 若是平时,胤礽早已顺势而为, 但此刻,他却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疲惫和意兴阑珊, 石蕴容那副冷冰冰推开他的样子,和眼前这具热情如火、曲线曼妙的躯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仅没激起他的欲望,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他甚至下意识地比较起来—— 瓜尔佳氏从未如此放浪形骸过, 她即便是最初那几日“顺从”时,也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矜持? 或者说,是某种让他更想征服的东西? “行了。” 胤礽忽然有些粗鲁地拨开程氏不安分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耐, “孤今日乏了,早些安置吧。”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直接推开她,自顾自地命人伺候着脱了外袍,翻身躺到了床榻里侧, 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程氏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变得煞白, 她维持着那个诱人的姿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爷竟然推开了她? 就在她的床上, 在她如此主动之后, 他说他乏了? 要睡觉? 巨大的羞辱感和失落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看着胤礽冷漠的背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委屈、不甘、愤恨……种种情绪交织,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再上前纠缠。 她只能僵硬地、慢慢地躺到另一边, 中间隔着宽宽的距离,如同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 帐内原本旖旎暖昧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寂静。 程氏睁着眼,盯着帐顶华丽的刺绣,一夜无眠。 而胤礽,虽然闭着眼,却也并未立刻入睡, 脑中依旧混乱地盘旋着正殿那个女人的身影和那些解不开的疑团, 石蕴容那冷淡疏离的眼神、那毫无留恋的推拒,反复在他脑中回放, 这绝不仅仅是“乏累”或“闹别扭”能解释的。 次日, 他再次来到正殿时,不再试图亲近,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石蕴容, 他发现,她并非只是对他冷淡, 而是整个人仿佛都罩在一层无形的冰壳里,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除了,除了偶尔她会无意识地用手轻抚小腹, 虽然很快放下, 但那瞬间的神情,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而柔和的戒备? 胤礽心中疑窦更深, 他尝试着提起一些以往能引起她兴趣的话题, 比如内务府的某桩棘手事,或是关于小李氏胎像的疑虑, 但石蕴容的反应依旧平淡,只给出最共式化的回答, 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毫无交流的欲望。 “你究竟有何事?” 胤礽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冰冷的表象。 石蕴容抬起眼,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臣妾无事,太子爷若无事吩咐,臣妾想早些歇息了。”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把逐客令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胤礽所有的困惑、不耐、被扫兴的憋闷、以及那被屡次拒绝累积起的巨大挫败感和羞辱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石蕴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燃着暴怒的火焰, “你放肆!” 他几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着骇人的压迫力,手指几乎要点到她的鼻尖, “你这般作态,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先前是你百般、百般引得孤来!如今又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真当孤是好耍弄的不成?!” 他气得口不择言,将之前自以为的“情趣”全部推翻,只剩下被愚弄的愤怒, “你是不是觉得孤如今歇在你这里是给了你天大的脸面?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谁是君谁是臣?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孤脸色看!” 巨大的怒吼声震得房梁仿佛都在颤抖,房内伺候的奴才早已吓得跪伏一地,瑟瑟发抖, 可面对这滔天怒火,石蕴容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等他吼完,她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经历过生死重来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甚至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演戏了一般。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冷静,比任何辩驳和哭诉都更能激怒胤礽。 “你!” 胤礽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冷冰冰的样子,所有理智彻底崩断, 他猛地抬手—— 然而,那手掌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对着这张脸,这双眼睛,他竟莫名地……打不下去, 并非怜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忌惮、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隔绝在外的无力感, 最终,他只能将所有的怒火狠狠砸向一旁的博古架! “哗啦啦——” 一架子的珍玩玉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四溅! “好!好得很!瓜尔佳氏!你好的很!” 胤礽双目赤红,指着她,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扭曲, “孤看你是太清闲了!从今日起,你给孤好好待着,没有孤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说完,他像是再多待一刻都会失控般,猛地转身, 带着一身未能发泄完全的暴怒和前所未有的挫败,踉跄着冲出了正殿,留下满地狼藉。 石蕴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胤礽暴怒离去的背影,眼神依旧冰冷, 终于,不用再忍了。 她的手掌,轻轻地、保护性地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第60章 这样,正好 太子妃失宠了, 继突如其来的盛宠后,又骤然被太子禁足, 俨然一副失宠的模样,可大大取悦了后院一众女人。 “禁足?当真?!” 程格格猛地从榻上坐起,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连日的委屈和愤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畅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得意不了多久。” 她抚着自己依旧娇艳的脸庞,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快感, “什么复宠?不过是太子爷一时新鲜罢了。” 她兴奋地在屋内踱步,指挥着兰茜, “快!把我那套新做的蜜桃色旗装拿出来,再把太子爷上次赏的簪子找出来!正殿既然冷了,太子爷自然该来咱们这暖和暖和了。” 她已然开始盘算着如何趁此机会,重新夺回胤礽的宠爱,将之前失去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潇湘苑, 大李氏听到环翠禀报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手微微一顿, 剪刀“咔嚓”一声,将一支极好的花茎误剪了下来, 她却浑不在意,反而缓缓放下银剪,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冰冷而满意的笑容, “哦?终于……惹恼太子爷了?” 她语气慢条斯理,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就说,她那副假清高的样子,怎么可能长久地拴住太子爷的心,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她走到窗边,看着正殿的方向,眼神幽深, “禁足好啊……” 另一边, 小李氏正抚着早已凸起的小腹倚在软枕上, 听完宫人的禀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快意—— 那个压在她头顶、甚至派人监视她的女人终于倒霉了, 但随即,又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太子妃失宠被禁足,固然让她觉得解气, 可如此一来,后院势必风波动荡, 程氏、大李氏那些人定然会趁机争抢太子爷的注意力, 她如今怀着身子,行动不便,争宠乏力, 万一太子爷彻底被旁人笼络了去,等她生下孩子,只怕处境更为艰难, 而且,太子妃虽然严厉,但至少明面上将她的胎护得周全,无人敢轻易下手, 如今换了局面,暗地里的魑魅魍魉怕是都要冒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那点快意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更深的惶恐不安, 她低声吩咐道:“近日紧闭院门,无事少出去走动。一应饮食汤药,更加仔细些。” 各处的议论声中,充满了落井下石的快意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石蕴容的骤然失宠,像是一针强心剂,打入了原本死气沉沉、被正殿阴影笼罩的后院,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翘首以盼,期待着胤礽的目光能重新流转到她们身上。 而正殿, 殿门虽未上锁,但那道无形的“禁足”令,却如同一座沉重的山,压得正殿每一个角落都透不过气来, 李嬷嬷急得嘴角起了一溜燎泡, 往日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也散落了几根银丝,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她终于忍不住,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低了,怕被殿外的人听了去, “太子爷这到底是怎么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就发了这么大的火?这禁足、这要是传出去,太后娘娘那边,还有宫里各位主子……” 她想到的是瓜尔佳氏的荣耀、太子妃的颜面、以及日后在宫中的处境, 禁足不仅仅是失宠,更是一种严厉的惩罚和信号,会让所有依附正殿的势力都产生动摇, 她看着石蕴容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的好娘娘,您就低低头,想个法子给太子爷递个话,认个错儿?哪怕让老奴去求求情也好啊!” 福月眼角微红,跪在脚踏上,仰头看着石蕴容,面上满是心疼, 她想到之前太子爷日日来的情景,如今这骤然的翻脸无情,让她又怕又恨, 更多的是为自家主子感到滔天的委屈和不平, “嬷嬷,都这时候了,您少说两句吧。” 旁边瑞兰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嬷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跟着福月一同劝李嬷嬷,生怕因为她哪一句话又惹得主子伤心, “禁足令一下,内外消息传递困难,还有份例用度……得赶紧想办法给凌总管递个话才是。” 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什么嘴脸,她再清楚不过, 若不早做打算,只怕这正殿就要被人作践了去。 三人的急切不同,但显然都十分惶惶不安, 可石蕴容,却只是静静地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覆在小腹上, 对于耳边焦急的絮叨,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完全没有入耳, “慌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平淡冷静, 像一瓢冰水,骤然泼洒在三人焦灼沸腾的情绪上。 三人齐齐愣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她身上,这才注意到她那与周遭惶惶气氛格格不入的姿势动作, 三人这才注意到她的动作, 瑞兰和福月一时还有些茫然不解,只觉她这动作有些奇怪, 但李嬷嬷却是浑身猛地一震, 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石蕴容覆在小腹上的手, 嘴唇哆嗦着,之前所有的焦急、惶恐、担忧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被一种更加汹涌、几乎让她头晕目眩的狂喜和震惊所取代, “娘、娘娘,您难道?” 石蕴容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回答, 但也并未否认,这般便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李嬷嬷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她慌忙扶住床柱,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一次却不是急哭的,而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冲击所致。 瑞兰和福月闻言,也瞬间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禁足……禁足得好,禁足得好啊!” 李嬷嬷激动地语无伦次,紧紧抓着石蕴容的手。 石蕴容看着她们三人激动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所以,不必慌,如今这样,正好。” 第61章 小产 晨光洒在平整宽阔的御道上,仍带着几分清冽之意, 道路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身着鲜明甲胄的护军营、骁骑营将士按刀肃立, 从城门一直延伸至十里外的接官亭,鸦雀无声, 唯有无数代表皇权的龙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派肃穆威严的皇家气象。 前线大胜,其余两路大军留在原地稍做整歇,再行返回, 康熙先一步带人回京, 如今以胤礽为首,诸王贝勒、文武重臣、六部九卿官员,皆按品级大妆,穿着朝服补褂,顶戴花翎,早早便已在此恭候圣驾, 胤礽身着石青色四爪蟒袍,外罩绛紫色端罩,立于所有迎接队伍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 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望向远方官道的眼神,泄露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午时初刻,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大队人马的旌旗仪仗, 先是有快马流星般驰来报信, 随即,沉闷而有节奏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庄严恢弘, 只见銮仪卫的前导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其后是明黄龙纛引路, 康熙的明黄色步辇在众多侍卫和内大臣的簇拥下,缓缓映入眼帘。 “跪——迎圣驾——”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喝。 霎时间,御道两旁如山呼海啸般,所有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迎驾, 胤礽深吸一口气,率先撩袍跪倒,身后黑压压的宗室大臣紧随其后, 动作整齐划一,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康熙的步辇缓缓停稳, 梁九功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车, 康熙皇帝虽经旅途劳顿,但精神矍铄, 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臣子,最终落在最前方的太子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道: “众卿平身。” “谢万岁爷恩典!”众人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胤礽上前几步,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清朗而恭谨, “儿子恭迎皇阿玛圣驾回銮,皇阿玛一路劳顿,圣体安康否?儿子及在京百官,无一日不翘首以盼,今见圣颜,心始安定。” 康熙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气色尚可,举止沉稳,想起之前他数次“妥帖”表现,心中更是欣慰,亲手扶起, “起来吧,朕安,你在京中留守,协理政务,亦辛苦了。” 这话语虽平淡,却带着明显的肯定意味。 胤礽心中稍定,起身后侧立一旁,将身后诸位王公大臣让出。 各宗室、大学士、尚书等重臣这才依次上前, 重新跪拜请安,说着“恭贺皇上凯旋”、“皇上劳苦功高”等颂圣之词, 康熙一一颔首回应,态度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整个迎接过程,礼仪繁琐而庄重,一丝不苟, 仪式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才礼毕, 康熙重新登上御辇,庞大的仪仗队伍再次启动。 待顺利将回到宫中,众人放得令散去。 胤礽回到毓庆宫,正打算去书房, 一名太监便连滚爬爬地冲到他面前,面无人色地哭禀: “太子爷,不好了!李格格、李格格小产了。” “什么?!” 胤礽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疲惫和喜悦瞬间被这噩耗击得粉碎,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夹杂着骤失子嗣的痛心猛地窜起,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太监,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直冲向小李氏的院落, 周身弥漫的低气压让沿途宫人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一进院子,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哭泣声便扑面而来, 胤礽的心猛地一沉,视线扫过院内跪了一地的太医、宫人,最终落在隐隐传出啜泣声的内室, 他抬步欲走,却在这时, 一个跪在廊下、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宫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扑到胤礽脚边, 不顾一切地尖声哭喊起来,声音凄厉刺耳: “太子爷!太子爷您可回来了!您要为格格做主啊!是太子妃!是太子妃娘娘害了格格腹中的小阿哥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胤礽的理智上, 他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脚下那个状若疯狂的宫女,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嘶哑变形, “你…你说什么?给孤再说一遍!” 那宫女被他骇人的神色吓得一哆嗦, 但想到主子事先的吩咐和如今惨状,更是豁出去了,磕头如捣蒜,哭喊道: “是真的,太子爷,格格先前一直好好的,直到午膳时用了一盏太子妃娘娘之前送过来的血燕,不出半个时辰就、就腹痛如绞,血流不止,太医来了也回天乏术,太子爷,那药定然有问题,是太子妃容不下格格,容不下小阿哥啊!” 字字血泪,句句指控,直指石蕴容。 胤礽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先前对石蕴容的所有不满、猜忌、以及她当日劝阻自己换凌普时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与眼前这宫女的哭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看似无比清晰的“罪证”。 “瓜尔佳氏——!” 胤礽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和丧子之痛彻底吞噬, 他猛地转身,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就要冲向正殿去找石蕴容算账! 一路上碰见的奴才纷纷跪地,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 但到底有几个机灵的,见势不对,悄悄去正殿及乾清宫送信。 正殿, 石蕴容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 李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些柔软的布料,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和谨慎, 瑞兰和福月则帮着理针线,一派平和。 突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却又被强行压制的脚步声, 片刻后, 王以诚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也顾不得规矩,隔着门帘就压着嗓子急喊,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不好了!” “太子爷、太子爷怒气冲冲地往正殿来,听说是李格格小产了,那边院里的宫女指认说是吃了您送过去的血燕才小产的。” 第62章 孤今日定要废了那毒妇 事态紧急,李嬷嬷忙出去想要详问, 可刚一出了房门,就见到了胤礽盛怒的脸。 “太子爷息怒!” 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阻拦。 一侧的王以诚也忙随之跪地劝阻, “太子爷!此事尚未查明,万万不可冲动啊!” “滚开!” 胤礽一脚踹开挡路的两人,眼神恐怖, “证据确凿!孤今日定要废了那个毒妇!”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劝阻声、胤礽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修罗场。 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瑞兰和福月二人心中十分惶恐,连忙凑到石蕴容身边, “娘娘您别动气,千万保重身子要紧,太子爷正在气头上,怕是听不进解释,您要不先避一避?”瑞兰提议道。 石蕴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二人,最后落在殿门外,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慌什么?本宫没做过的事,谁能栽赃得了?” 她轻轻推开福月试图搀扶她的手,缓缓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压垮她, “嬷嬷,请太子爷进来。” 李嬷嬷听得一清二楚,却咬牙想要抗旨, 但她又如何能拦得住盛怒的胤礽? 殿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 裹挟着一身寒气的胤礽如同煞神般闯入,周身弥漫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目光如淬毒的利箭,瞬间锁定了正坐在窗边软榻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石蕴容。 “石蕴容!” 这一声怒吼,震得殿内房梁都似摇曳了一下, 瑞兰、福月以及后面追过来的李嬷嬷、何玉柱等人跪了一地,不住高呼“太子爷息怒”却被胤礽完全无视。 石蕴容缓缓起身,依礼福身,动作依旧从容,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给太子爷请安,不知何事让太子爷如此动怒?” “何事?” 胤礽一步跨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猛地挥袖,扫落榻边小几上的茶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 “小李氏腹中的孩子没了,她身边人指证,是吃了你赏的血燕后才小产的,毒妇!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愧疚, 却不想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种冷静,彻底激怒了他。 石蕴容抬眸,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语气冷硬如铁, “臣妾未曾做过。太子爷若信几个奴才的信口雌黄,而不信臣妾,臣妾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好一个无话可说!” 胤礽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腕骨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微凉和其下细微的脉搏,这触感让他心中莫名一刺, 但更大的怒火和一种被反复愚弄的屈辱感淹没了这点异样, “从前的顶撞忤逆也就罢了,孤只当你性子如此,”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狠意, “可后来那一个月、那一个月你又是为何?百般作态,引得孤、引得孤……” 那段时间的“温情”与“和谐”此刻回想起来,像极了精心设计的骗局,让他倍感羞辱, “如今又做出这等歹毒之事!你这女人,心肠到底是何做的?!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你到底将孤当做了什么?!可以随意耍弄的傀儡吗?!”他怒吼着。 怨怼的话脱口而出, 这才是他真正愤怒的核心—— 他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这种极端的转变和疑似恶毒的欺骗, 小李氏的流产是引线,而引爆的是他积压已久的所有困惑、不甘和被戏弄的愤恨! 他猛地用力,粗暴地将她往外拖拽, “走!跟孤去见皇阿玛,孤今日定要废了你这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的毒妇!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太子爷!不可!” 李嬷嬷哭喊着扑上来阻拦,想要解释,却被胤礽一脚踹开。 石蕴容被他拽得踉跄数步,手腕剧痛,体内气血翻涌, 她知道时机到了。 在他最暴怒、最不留情面、证据看似最“确凿”的时刻—— 她忽然停止了所有挣扎,身体猛地一软,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如雪,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 抓住她手腕的胤礽只觉得那点微弱的抵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全然失控的下坠感, “你?” 胤礽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人揽进怀里,防止她真的摔倒在地, 低头看去,只见她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地覆盖下来,唇色淡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脆弱得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琉璃。 这一瞬间,所有汹涌的怒火、尖锐的质问,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胤礽怔在原地, 看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骤然攫住了他。 “传、传太医!” 胤礽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甚至忘了要继续拖她去见皇阿玛,忘了废黜的誓言, 只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太医院院判林恒之很快被何玉柱连拖带拽地请来。 诊脉的过程,胤礽一直紧绷着脸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石蕴容苍白的面容, 方才那些激烈的指控和愤怒还盘旋在脑中, 却被一种更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压得喘不过气。 李嬷嬷顾不得腹部疼痛,膝行上前,瞧着床榻上毫无生气的石蕴容, 张了张口,想要将方才未能说出的有孕一事说出, 可就在她嘴唇翕动,声音即将冲出口的刹那, 跪在一旁的瑞兰,猛地伸出手,极其隐蔽而又用力地拽了一下李嬷嬷的后衣角,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李嬷嬷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愕然回头,对上瑞兰焦急却异常清醒的眼神, 瑞兰几不可查地快速摇了摇头。 第63章 喜脉,他要有嫡子了? 此刻太子正在盛怒的顶点,认定了娘娘是害死皇嗣的毒妇, 若是此刻由她们这些奴婢喊出“有孕”,太子爷会信吗? 盛怒之下,他极有可能认为这是为了脱罪而编造的谎言, 就算是信了,也可能认为是故意用腹中阿哥来绑架他、逃避惩罚, 那只会火上浇油,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反之,若是由太医亲口诊断出来,那效果将截然不同, 铁一般的事实,足以瞬间击碎太子的所有愤怒和怀疑, 这种巨大的反差和冲击,才能真正刺痛太子爷, 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出他对娘娘的愧疚和怜惜,以及……后续查明真相后对幕后真正搞鬼之人的愤怒。 这才是对娘娘最有利的! 绝不能图一时口快而坏事。 李嬷嬷接收到瑞兰眼中传递的坚决信息, 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将差点冲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太医间或换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胤礽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目光在太医凝重的表情和石蕴容毫无血色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胸腔里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依旧在灼烧, 但那火焰之上,却逐渐弥漫起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恐慌。 他看着榻上那人, 平日里,她或是冷硬如冰,或是肆无忌惮,或是偶尔流露出的、让他心痒的柔顺, 何曾有过这般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 那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这死寂的、全然依赖的模样,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刻的她都不同。 一种烦躁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他恨她的“毒辣”和“欺骗”,恨不得立刻废了她以泄心头之恨, 可,若她真的、真的就此……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断,却带来一阵更深的心悸,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承认自己在担心, 他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女儿以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 那将是他的耻辱,是皇家的丑闻! “到底如何?!” 胤礽忍不住再次低吼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中的焦灼几乎难以掩饰, “她到底怎么了?” 林恒之被吼得手一抖,连忙更加专注地感受脉象,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 就在这极致紧绷的时刻, 林恒之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从最初的凝重惶恐,逐渐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反复确认着, 最终,猛地收回手,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和惶恐而颤抖不止, “恭喜太子爷,太子妃娘娘这是喜脉,只是脉象不稳,急怒攻心,加之方才许是有所震动,方致晕厥,万幸龙胎暂无大碍,但日后还是静养安胎为妙。” “喜脉”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胤礽耳边, 他猛地倒退一步,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石蕴容,又看向跪地的太医,脑中嗡嗡作响, 她……有了身孕? 他要有嫡子了? 胤礽站在那里,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冲天的喜意,和一股冰彻骨髓的后怕瞬间淹没了他, 恍然间,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胸腔里剧烈到疼痛的心跳声, 那满腔的、夹杂着被欺骗的愤怒,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残忍。 胤礽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就在呆愣之际,床榻上的石蕴容动了动眼睫。 “娘娘!娘娘您醒了?” 一直死死盯着她的李嬷嬷最先发现, 几乎是尖叫出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哽咽,猛地扑到榻边。 这一声打破了沉寂, 瑞兰、福月等人也立刻围拢上去,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低声询问着—— “娘娘您感觉怎么样?” “可有哪里不适?” …… 殿内顿时充斥着一片忙乱而关切的声音。 然而,石蕴容却仿佛没有听到周遭的嘈杂,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 却精准地掠过所有围着的奴才,直直地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胤礽。 “太子爷,臣妾…冤枉…” 她喘息了一下,仿佛是在积蓄着力气,同时目光恳切地望着他, “小李氏小产一事,绝非臣妾所为,恳求太子爷……明察。” 这番柔弱却执拗的申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胤礽心中那摇摇欲坠的愤怒高墙。 看着她泪眼婆娑、虚弱却坚持要一个清白的模样, 再想到她腹中那刚刚被诊断出的嫡子, 胤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 一种混合着愧疚、烦躁和一种莫名冲动的保护欲瞬间占据上风。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大步上前拨开围着的奴才,走到榻边, 抬起手似想要抚摸,却在伸出去时一顿,而后缓缓收回, 动作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好了,你别激动,孤、孤知道了!” 他打断她的话,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太久,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现在什么也别想,给孤好好躺着养胎,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和、和皇嗣要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小李氏的事,孤会亲自仔细查明,若果真有人陷害,孤绝不轻饶!” “但在查清之前,你给孤安分待在宫里养胎,不许再胡思乱想,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变得强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深处的混乱,和,那一点他不愿承认的、因她此刻脆弱模样而泛起的心软。 石蕴容虚弱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谢太子爷。” 第64章 这后院真是要反了天了 胤礽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更甚, 他烦躁地挥挥手,示意太医再好好看看,又严厉叮嘱了李嬷嬷等人一番, 这才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正殿。 他需要立刻去处理小李氏那边的烂摊子, 不过不是想着去追问真相,而是打算去……扫尾。 查还是要继续查的,总要给小李氏一个交代, 不过若真查到最后还是瓜尔佳氏,那他, 胤礽紧握了下拳,眸中都闪过一丝厉色, 随便找个奴才顶罪处置了便是。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包庇她, 他只是在保护他的嫡子, 保护大清未来的嫡皇孙, 绝不能让皇嗣有一个被废黜或有罪生母的污名! 对,就是这样! 他只是为了孩子! 为了他的嫡子。 他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步伐越来越快,仿佛想要甩掉身后那间殿室里弥漫的、让他心绪不宁的复杂气息。 这种近乎自我欺骗的强硬理由, 让他迅速从之前的震惊和愧疚中找到了新的支点,重新武装起来。 态度已然天翻地覆, 从之前的喊打喊杀、要立刻废黜,变成了现在的“好好养胎”、“孤会查明”, 虽然心底的怀疑未消,但行动的指向却已彻底逆转—— 从追问罪责,变成了无论如何也要先保住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叫云翠来。”他沉声吩咐道。 何玉柱心中也晓得轻重,立时应了,转身悄悄去传人来。 一炷香后, 那个被石蕴容赏去小李氏处的宫女云翠,悄无声息地走进前殿书房,恭敬地跪下行礼, 她低眉顺眼,看似与寻常宫女无异, 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唯有在胤礽面前才会显露的精明与锐利。 她是胤礽早年安插的人手,本是为了监控后院,却被石蕴容阴差阳错地要了过去, 也是前些日子他才知道,她又被阴差阳错地赐给了小李氏,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奴婢见过太子爷。” “起来回话。” 胤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李氏小产前后,所有细节,尤其是饮食用药,一五一十,仔细说给孤听,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 云翠垂着头,语速平稳清晰, 将小李氏近日的起居饮食,接触过的人事物,巨细靡遗地禀报了一遍, 当她提到石蕴容赏下的血燕时,胤礽的眉头狠狠拧起,这正是之前让他暴怒的“铁证”。 然而,云翠话锋微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 “其实,李格格并非是头一次用太子妃娘娘赏赐的血燕,李格格先前也用过几次,奴婢当时也在旁伺候,当时并未见任何异常。” 胤礽猛地抬眼, “血燕是何时赏的?用了多久?次次都无事?” “回太子爷,是约莫半月前赏下的,李格格断断续续用了有五六次,奴婢当时也在一旁伺候,确未见李格格有任何不适之处。” 胤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旋转。 同一批的赏赐,先前吃了数次安然无恙,偏偏这次出了岔子, 这不合常理, 况且,若石蕴容真要下手, 为何不在更隐蔽、更容易得手的地方里做文章, 更有甚者,为何不先选个替死鬼, 偏偏要自己动手? 这未免太过愚蠢和冒险, 除非……那血燕本来也没问题, 也未必出在石蕴容赏赐的这个环节上, 或者说,有人利用了她的赏赐,在其中动了手脚,想要嫁祸于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胤礽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之前是被怒火和“人证”冲昏了头脑, 如今稍稍冷静,又得了这关键信息,立刻察觉出了其中的蹊跷。 “何玉柱。”胤礽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在!”何玉柱立刻躬身应道。 “你立刻带两名可靠的太医,再去请程嬷嬷一同前往,仔细查验小李氏处所有物品,尤其是太子妃赏下的血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无论是用过的还是未用的,彻查到底,另外再查查后院其余各处最近都有何异常,给孤一寸一寸地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他特意点名要程嬷嬷同去, 就是知道有些后宫手段,非寻常太医所能察觉。 “嗻。” 何玉柱精神一振,知道太子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立刻领命,匆匆退出去安排。 胤礽独自站在书房中央,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负手而立,面色依旧冷峻, 但心中那片因石蕴容而起的惊涛骇浪,已逐渐被一种冰冷的、要揪出真凶的决绝所取代, 无论是不是她,他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否则,这后院,真是要反了天了。 ———— 毓庆宫的闹腾并未瞒过康熙的眼, 听闻胤礽后院又有一个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流掉,作为皇玛法,他自然也十分遗憾, 但尚未来得及惋惜,便见梁九功满脸堆笑地进来, 心知这老奴才不会这般没有分寸,必定是有好消息才会如此, 康熙也未动怒,而是静静等待着他下文, 果不其然—— “万岁爷大喜,太子妃娘娘方才被诊出有孕一月,奴才恭贺万岁爷,双喜临门,实乃大清之福,社稷之福。” “果真?” 康熙震惊抬眸, 他确实想到了会是好消息,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好消息, 下意识便追问一句。 梁九功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欺瞒皇上。” 康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朗笑三声, “好!好啊!太子妃有喜,这是大喜事!” 在他心中,嫡庶之别泾渭分明, 太子妃所怀,乃是嫡脉,关乎国本,其重要性远非寻常妾室子嗣可比, 尤其是太子妃瓜尔佳氏出身名门,端庄贤良,她诞下的嫡子嫡女,意义非凡。 他立刻命梁九功: “去,将今年新进上的那品相极好的点翠头面、还有那盒东海珍珠、外加南边新贡的云锦、蜀锦各十匹,还有朕私库里那对帝王绿翡翠手镯……嗯,你瞧着再添上些摆件、适合孕妇用的温补药材,一并赏给太子妃,告诉她,好生安胎,为皇家诞育健康子嗣便是大功一件。” 赏赐之丰厚,远超常规,足见康熙对此事的重视和喜悦。 随即, 康熙又想起了胤礽, “去召保成来乾清宫。” 第65章 不过秋后的蚂蚱 胤礽心中正为查案之事烦扰, 更因之前误会石蕴容而存着疙瘩,面见康熙时难免带着几分不自然。 康熙却只当他是因妾室小产和石蕴容有孕之事交织而心情复杂,便温言安慰道: “保成啊,小李氏之事,朕已知晓,确是可惜,” “但你需知,嫡庶有别,太子妃腹中胎儿方是重中之重,” “你如今即将再为人父,更需稳重自持,处理好后院事务,莫要让这些事惊扰了太子妃养胎,一切当以皇嗣为重,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提点, 作为皇帝,他的后宫妃妾争斗远比胤礽后院那点子手段狠辣的多, 见得多了,康熙自然也明白小李氏这胎没的蹊跷,但绝非太子妃所为, 胤礽如何查,他不管, 但眼下太子妃这一胎的重要性压倒一切,其他事情都要为此让路, 当然,同时这也是暗示他要管好后院,不要再出纰漏。 多年父子,胤礽自然能听懂, “儿子明白,让皇阿玛跟着操心,实在是儿子不孝。” 康熙面色愈加缓和,伸手拍了拍胤礽的肩, “你心中有数便好。” “忙了这么久,还未顾得上用膳吧?梁九功,传膳。”他扬声唤道, 转头拉着胤礽的手,走到方桌前, “陪皇阿玛一道用膳。” “是。” 有了康熙的明确表态和丰厚赏赐, 石蕴容有孕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 最先做出反应的自然是太后, 年纪大了,对此等皇家添丁进口的喜事最为高兴,尤其是嫡重孙辈, 何况如今有孕的还是她最喜欢的太子妃, 听了消息,嘴笑得便没合拢过, 当即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包括一尊开过光的送子观音玉雕、若干寓意多子多福的金裸子, 并特意叮嘱石蕴容务必静心养胎,生产前都不必来寿康宫请安了。 …… 延禧宫: 老参三根、燕窝十盏、织金软缎六匹、苏绣、湘绣各四匹; 钟粹宫: 安神香一匣、羊脂玉镯一对、苏锦六匹; 永和宫: 东阿阿胶两匣、金锁两把、缠金软枕两个、温补药材若干。 …… 石蕴容自胤礽走后又小睡了片刻,此刻醒来正斜靠在床榻的软枕上瞧着各宫送来的贺仪单子, 都是挑不出错的好东西, 其中最数宜妃的贺礼最为热闹张扬, 送来的都是些颜色鲜亮、寓意吉祥的物件不说,甚至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羽毛艳丽的鸳鸯, 倒是很合她明艳爽朗的性子。 如今虽未明言解禁, 但自她有孕的消息传出后,正殿的门庭已然不同往日,无人再敢提禁足二字。 瑞兰悄步进来, 脸上带着奔波查探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水落石出的沉着与冷冽, 她先是仔细看了看石蕴容的脸色,见尚好,才福身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 “娘娘,查清楚了。” 石蕴容并未立刻抬头,指尖轻轻拂过单子上“缠金软枕”字样, 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说。” 瑞兰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回禀道: “奴婢仔细查问了咱们先前安插在李格格身边的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又暗中排查了所有可能经手物品、出入院落的人,最终线索,确实如娘娘先前所疑,指向了…花房。” 她抬眼看了石蕴容一眼, 只见她眸光微敛,并无意外之色,才继续道: “李侧福晋身边有一个名唤‘春菱’的二等宫女,其胞弟正在花房当差,专司照料各院送去的名贵花卉,” “李格格最爱的那盆墨兰,半月前曾因生虫送回花房打理过两日,” “就在那两日,春菱的弟弟,受了李侧福晋的命,将一种极细的、无色无味的活血通络之药粉,混在了花肥之中,细细撒入墨兰的根茎土壤内。” “此药粉遇水则缓慢散发药性,平日不易察觉,李格格有每日清晨亲自为墨兰浇水的习惯,且因喜爱,常常凑近观赏,日积月累,药性便通过呼吸悄然入体,侵蚀胎元。” “至于那血燕……”瑞兰顿了顿, “纯属是巧合,恰好李格格心情郁结,动了些胎气,又刚用完血燕,两相叠加,才骤然发作,血燕本身,经太医反复查验,确无问题。” 这也解释了为何之前多次食用无恙,偏偏那次就出了事, 时机巧得像是人为,实则是长期积累后的必然爆发。 殿内一片寂静, 福月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气得手直抖, “好毒辣的手段,若不是娘娘早有察觉又正好有了小阿哥,怕不是真就被冤了去。” 石蕴容终于缓缓抬起眼, 她眸中一片冰封的寒意,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当日看花房账目及来往,她便发觉有些不对, 后来偶然听负责庭院打扫的小太监提及, 小李氏院里的墨兰长势似乎不如前些日子精神, 花房的人去看过两次,却只说无碍, 她便留了心,让瑞兰暗中留意花房与各院的往来, 果然,狐狸尾巴藏不住。 “大李氏。” 石蕴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倒是小瞧了她的耐心和狠毒。” 用这种潜移默化、难以察觉的方式, 既能确保最终得手,又能完美避开直接下毒的嫌疑, 甚至还能将祸水引到她头上,一石二鸟。 “娘娘,如今证据确凿,是否要立刻禀报太子爷,拿下他们审问?” 瑞兰请示道。 石蕴容却微微摇了摇头, 她目光投向窗外,似是思索了片刻, “不急。”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太子爷那边,自有他自己查证的路子,咱们查到的,是咱们的。” 她现在有了身孕,这便是最大的护身符和筹码, 大李氏此举,不仅害了皇嗣,更是试图构陷她, 这笔账,她会好好算,但不一定要急着此刻自己跳出来喊打喊杀, “把咱们查到的所有线索,尤其是花房那条线,做得更‘巧合’些,让太子爷的人能‘顺理成章’地查到。”石蕴容吩咐道。 她要借胤礽的手,来清理门户, 这样,才更名正言顺, 也更能让胤礽深刻体会一把被后院女人玩弄算计的滋味。 “大李氏……”石蕴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神冰冷而深邃,“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太久。” 第66章 十四叔,你脸上是什么啊? 夜幕低垂,宫灯璀璨, 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擎天而立,雕梁画栋间尽显天家威仪,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名贵香料混合的馥郁气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却又被淹没在无数锦衣华服之人的谈笑寒暄声中,汇成一片盛世繁华的喧腾景象。 康熙皇帝高踞御座之上,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接受着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轮番敬酒祝颂,朗笑声不时响起, 此次得胜归来,犒赏三军,宴席规模宏大,气氛热烈非凡。 而女眷席间,气氛虽不似那般豪迈,却自有一番锦绣堆叠的暗流涌动, 太后端坐于上首软榻,笑容慈和, 紧挨着太后下首第一位,端坐的正是石蕴容, 她今日身着太子妃吉服, 石青色缎地上绣着精致的龙凤纹, 领约、朝珠一丝不苟,头戴点翠钿子,正中衔着一颗光泽莹润的东珠, 两侧垂下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虽因身孕未久,体态尚未明显变化, 但眉宇间那份历经风波后的沉静气度,以及此刻被无数艳羡、敬畏、讨好目光所环绕的地位, 让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女眷席位的核心。 宗室福晋、勋贵命妇们纷纷围拢过来, 或近前敬酒,或含笑寒暄,言语间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奉承与恭维, 简亲王福晋率先举杯,笑容满面, “太子妃娘娘今日气色极好,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臣妾瞧着,这殿内的光华,倒有一半是映在娘娘身上了。” “正是呢,娘娘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更是尊贵无比。”接话的是裕亲王福晋。 另有那心思灵巧的,则将话题引向孩子, “不知娘娘近日口味如何?臣妾家里倒有几个从南边来的厨子,最是擅长做些精致可口的点心汤羹,若是娘娘不嫌弃,明日便让他们进宫伺候?” 这些宗室福晋、命妇们个个皆是八面玲珑的人精, 一言一语,既捧着石蕴容,又不忘带上太后, 句句不离“皇嗣”、“福气”、“恩赏”,将讨好之意包裹在关切与祝贺之中,显得自然而不突兀, 她们带来的女儿或儿媳也纷纷上前见礼, 姿态恭谨,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和羡慕。 石蕴容端坐其中,唇角含着得体而矜持的浅笑, 对于众人的敬酒,多以蜜水或牛乳代酒浅酌回应, 她并不多言,往往只是微微颔首, 或简单回应一句“承蒙太后、皇上厚爱”、“诸位福晋夫人有心了”, 态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保持着一种符合身份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然而, 正是这份沉静与淡然,在这种喧闹的场合下,反而更显其地位尊崇,仿佛一切奉承讨好都是理所应当, 她偶尔与太后低声交谈两句, 太后便会露出更为慈祥的笑容,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这亲昵的姿态更是落在周围命妇眼中,引得更多羡慕与奉承。 推杯换盏间,光影交错, 宴席过半,孩子们坐不住, 几个宗室家的半大小子和小格格们便由嬷嬷宫女带着,在殿外廊下玩耍透气, 十四阿哥胤祯也在其中, 他年纪尚小,活泼好动, 但因之前被毒马蜂蛰过,脸上和脖颈处留下了几处不大却显眼的粉色小疤疙瘩, 平日里德妃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 今日赴宴前,更是亲自取了上好的珍珠细粉,细细地为他遮掩了好几层, 叮嘱他万万不可用手去蹭。 起初,粉膏确实将疤痕遮得七七八八, 胤祯自己也忘了这茬,正和几个小堂兄弟追着一个小皮球玩闹得满头是汗, 然而,孩童玩闹,岂是脂粉能长久扛住的? 一番跑跳嬉戏下来,汗水早已浸湿了鬓角, 胤祯觉得脸上痒痒,无意识地抬起袖子就往脸上擦—— 这一擦,便坏事了。 德妃精心涂抹的粉膏,被汗水濡湿,再经布料这么一蹭,瞬间斑驳脱落, 尤其在他右边眉骨上方和左侧耳根下方那两处疤痕最重的地方,粉膏被擦掉大半,露出了底下凹凸不平、颜色鲜亮的疤痕肉芽, 在周围白皙皮肤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自己还浑然不觉,继续跑着笑着。 一个眼尖的、约莫五六岁的郡王家小阿哥最先发现, 他好奇地指着胤祯的脸,童言无忌地大声道: “咦?十四叔,你脸上那红红的是什么呀?好像虫子爬过一样,好难看呀!”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玩耍孩子的目光。 另一个贝子家的小阿哥也凑过来,歪着头仔细看,还试图伸手去摸: “真的耶,还不止一处!你们看,耳朵后面也有!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没好啊?” 孩子们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毫无顾忌, 他们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我知道!我额娘说那是疤,破了相才会有的!” “哎呀,真吓人,像一个个小蚂蚁!” “十四叔破相了!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啊?” “哈哈哈,好像花猫脸!” 他们并无太多恶意,只是觉得新奇,口无遮拦地表达着自己的发现, 然而, 这些天真又残忍的话语,像一根根针,狠狠扎进了胤祯幼小的心里, 他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那处失去粉膏遮盖、暴露在外的凹凸疤痕时,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能感觉到那不同于周围皮肤的粗糙触感, 也能从周围孩子们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议论声中,想象到自己此刻“难看”的模样, 巨大的羞耻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 他原本明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眼圈泛红,嘴唇死死地抿着,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想把自己藏起来, “你们、你们胡说!才不是!” 他想反驳,声音却带着哭腔,微弱得几乎没有底气。 嬷嬷宫女们这才发现不对劲,赶紧上前制止那些口无遮拦的小主子们, 然而,孩子们的哄笑声还是久不停歇, 甚至簇拥着胤祯往殿内去,似是迫不及待的将这一新奇发现告知大人们。 第67章 出丑 殿内, 德妃乌雅氏坐在惠妃后方位置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缎绣折枝玉兰的旗袍,气质依旧温婉如水, 她素来以低调谨慎、与世无争的形象示人,在这种场合更是力求不出差错, 可随着宴席时间渐长,眼瞧着十四跟那群宗室阿哥们出去玩,她不禁有些心神不宁, “娘娘莫忧心,十四爷有若雨姐姐陪着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身后柳儿似是瞧出她的顾虑,连忙上前温声宽慰。 德妃不置可否,但心中确实放心不少, 若雨是伺候她多年的宫女,她的能为她还是信得过的。 她抬手示意另一侧的小宫女为自己添些热汤,想缓和下自己紧绷的心神, 可就在宫女捧着粉彩汤盅上前时, 被众人围做一团,嘲弄着的胤祯进了殿, 德妃都不必抬眼,便看到了十四被一群孩子围着嘲笑脸上疤痕、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场景, 瞬间,乌雅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她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儿女双全, 尤其是对这个小儿子,更是呵护备至, 那脸上的疤痕一直是她的心病, 今日特意遮掩才敢带出来,如今竟被这群小崽子如此公然嘲笑! 她攥紧手帕,急的下意识微微起身, 恰在此时,身侧捧着热汤的小宫女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哐啷——噗——”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宴会的和谐, 只见那盛着滚热汤汁的汤盅撞在德妃手肘处, 随后猛地从宫女手中脱出,直直摔落在她身前的案几上, 汤汁四溅, 不仅泼了德妃满手满袖,那油腻滚烫的汁液更是溅到了她湖蓝色的旗袍前襟上, 瞬间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几片可怜的青菜和香菇甚至狼狈地挂在了她的袖口和衣襟的盘扣上, “啊!” 德妃惊得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身, 下意识地甩着手,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汤汁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烫着皮肤,更燃烧着她的理智, 前方小儿子的窘迫还在眼前,如今又被宫女在大庭广众下浇了满身热汤, 她脸上温婉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 德妃猛地扭过头,柳眉倒竖, 眼中射出一种与其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极其锐利甚至是凶狠的光芒,直直刺向那吓瘫的宫女, 声音又尖又厉,完全失了往日的柔和,近乎刺耳地脱口斥骂道: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怎么端的?拉下去杖毙!” 这声尖利的怒骂,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划破了宴席上所有虚伪的和谐, “杖毙”二字,从一个素以“温婉贤淑”、“吃斋念佛”闻名的妃子口中如此轻易又狠厉地喊出,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迁怒和残忍,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妃, 那瞬间扭曲的面容、凶狠的眼神、脱口而出的恶毒命令…… 与她平日里那副慈悲温和、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空气死一般寂静, 连那群嬉闹的孩子们都吓得收了声。 那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德妃娘娘恕罪!” 太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德妃,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认同, 康熙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和那声尖利的“杖毙”, 锐利的鹰眸扫过来,看到德妃那副失态狰狞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重重将酒杯顿在案上, 一旁的宜妃郭络罗氏用绣帕掩了掩嘴角,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惠妃则是面露讥讽,冷冷地瞥了一眼德妃。 德妃在吼出那句话后,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看着周遭那些震惊、鄙夷、看好戏的目光,看着皇帝和太后不悦的脸色,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补救,想解释,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婉贤淑的面具一旦撕破,便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她僵立在原地, 方才的凶狠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恐慌, 仿佛能听到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轰然倒塌的声音。 “不过是小事,人没烫着就好,快别愣着了,扶德妃去后殿更衣收拾一下。” 太后虽开口解围,但眉头却仍旧紧蹙, 若是仔细看,还能从眼底深处,看到浓重的不喜。 石蕴容就坐在太后下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端庄, 甚至对德妃投去了一丝符合她“贤良”人设的、适度的关切目光, 但眼中深处却几不可查地快速划过一抹笑意。 太后开了口,立刻便有手脚麻利的太监宫女上前,迅速清理案几,搀扶起吓得半死的犯错宫女,又恭敬地请德妃移步, 德妃几乎是逃也似的, 在一片或同情或讥诮的目光中,低着头,跟着宫人快步离开了这让她无比难堪的太和殿。 好好的宴会,出了这个岔子, 康熙自觉失了脸面,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情, 不过又待了片刻,便开口叫散, 众人纷纷离去, 惠妃与宜妃恰巧同行了一段路, 两人交换了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宜妃便笑着挽了惠妃的手臂, “左右无事,去姐姐宫里讨杯新茶解解酒可好?” 惠妃唇角微扬,端庄依旧,“妹妹既然有兴趣,便一起来吧。” 二人入了惠妃所居的延禧宫正殿, 宫女奉上醒酒茶和几样精致茶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心腹在远处伺候。 宜妃性子急,刚抿了一口茶,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绣着缠枝牡丹的锦帕掩着唇,眼波流转,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哎哟我的老天爷,姐姐您是没瞧见德妃妹妹最后那张脸,白的哟,跟那纸似得,” “平日里那副风吹就倒、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娇弱模样,今儿个可算是原形毕露了!” 她模仿着德妃当时尖厉的语调,压着嗓子学道: “‘拉下去杖毙!’——哎呦喂,听听,听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掌刑司的嬷嬷呢!可真真是菩萨面皮,罗刹心肠,平日里装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儿。” 第68章 你死哪去了? 惠妃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姿态优雅从容, 她不像宜妃那般外露, 但眼角眉梢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看透一切的嘲讽。 “呵,德妃妹妹平日里最是讲究‘温和’、‘宽厚’,连宫女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声阿弥陀佛,” “今日倒是让咱们开了眼,原来这佛珠捻得多了,发起火来,倒比那金刚怒目还要骇人几分。” 她轻轻啜了口茶,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也是难为她,装了这么些年,只是这面具戴得久了,自己怕是都忘了本来面目,” “今日这一出,汗水一冲,倒是把粉底下那点真颜色给冲出来了。”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却偏生用最端庄的语气说出来,更显讽刺。 宜妃听得大乐,“姐姐这话可真真说到点子上了!” “可不是嘛,粉底下藏的什么,可不是得见了汗水才知?” “平日里那副不争不抢、与世无争的清高样儿,哄得万岁爷和太后都觉得她是个好的,” “今儿为了老十四那点疤,瞧她那急赤白脸的样儿。” 她顿了顿,又幸灾乐祸地笑道: “经此一事,我看她往后还怎么端着那副菩萨样儿见人,万岁爷和太后心里,怕是也得掂量掂量了。” 惠妃放下茶盏,拿起一枚小巧的杏仁酥,却并不吃,只是看着, 可不是, 万岁爷最重规矩,更厌烦言行不一之人, 今日乌雅氏失仪在前,苛待宫人在后, 虽说皇上未必会立刻发作,但这根刺,怕是已经种下了。 她抬眼看向宜妃,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倒是太子妃,今日稳坐钓鱼台,那气度,倒是越发有未来国母风范了。” 宜妃笑容更明艳了几分, “可不正是,所以说啊,这人哪,光会装是没用的,关键时刻,还得看真章,德妃妹妹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喽!” 永和宫, 此时的正殿内弥漫着一种比死寂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所有宫女太监都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触怒了主子。 德妃独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身上那件湖蓝色缎绣折枝玉兰的旗袍已然换下, 但洁白的里衣处仍留有被热汤泼溅留下的污痕, 这块污痕,像一块丑陋的烙印,狠狠烙在她的心头,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上好的苏绣几乎要被她的指甲抠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宴席上那噩梦般的一幕—— 滚烫的热汤、宗室阿哥们惊恐又好奇的目光、周围那些嫔妃、宗室福晋们瞬间凝固后又变得复杂微妙的眼神…… 还有,还有万岁爷最后扫过来的那一眼! 虽然万岁爷当时并未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当场斥责她,但那眼神…… 德妃回想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深沉冰冷的、带着极度不悦和失望的审视, 仿佛一下子将她里外都看透了。 德妃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那股又恨又怕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恨极了那个蠢笨如猪的宫女, 若不是她毛手毛脚,怎会泼出那盅热汤?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受惊失态? 怎会脱口说出那“杖毙”二字? 都是那个贱婢!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贱婢! 毁了她的形象,毁了她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她恨不得此刻就将那宫女拖过来亲手撕碎。 但比恨意更汹涌的,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万岁爷肯定会觉得她表里不一、虚伪恶毒, 那日后还会来永和宫吗? 还会像以前那样偶尔听她说说话、给她几分温情和体面吗? 若是失了圣心,在这深宫里头,她一个包衣出身、凭借容貌心计爬上来的妃子,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惠妃、宜妃那些人会如何嘲笑作践她? 那些平日巴结她的低位嫔妃又会如何看她的笑话? 还有她的小十四, 若是她失了势,前程会不会受影响? 尤其今日还受了那样的委屈…… 想到小儿子当时羞愤通红的小脸和强忍泪水的模样,德妃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由对那宫女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层, 同时对自己未来的恐慌也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来回踱步,锦帕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想做点什么来挽回,却又茫然无措, 想去皇上面前请罪解释,又怕弄巧成拙,更坐实了心虚。 “蠢货!都是蠢货!” 她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 不知道是在骂那宫女,还是在骂失控的自己, 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殿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她苍白而扭曲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婉柔顺? 只剩下被揭穿伪装后的惊惶不安和穷途末路般的怨毒。 宫人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大声喘气, 殿内令人窒息的气氛尚未散去, 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委屈的哭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十四阿哥胤祯哭着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德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额娘!额娘!呜哇……他们、他们都笑话我!说我的脸像花猫,说我是破相呜……” 他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 那几处方才被蹭掉脂粉、暴露在外的疤痕在泪水和殿内烛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这哭声如同最烈的热油,猛地浇在了德妃那本就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恐慌的心头上, 她看着小儿子脸上清晰的疤痕和委屈的眼泪, 再想到自己方才在宴席上丢尽的颜面、甚至可能失宠的未来, 所有的情绪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德妃猛地抬手,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胤祯身后的若雨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若雨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本宫让你贴身伺候阿哥!你是死人吗?当时死到哪里去了?” 第69章 别扭的胤礽 德妃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完全失了往日的温和, 她看着这个以往最得她心的贴身宫女,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活剥了她。 若雨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却连捂脸都不敢,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着辩解, “娘娘息怒,是奴婢该死,没能伺候好阿哥爷,” “当时有位小公公过来,说是十四阿哥惯常戴着的玉佩落在来时路上了,让奴婢赶紧去寻” “奴婢怕真丢了阿哥心爱之物,这才匆忙离开片刻,” “谁知、谁知一回来,便看见阿哥已经被几位宗室家的小爷围住了,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娘饶命啊!” 她哭得涕泪交加,试图解释清楚原委,将责任推给那个传话的小太监和那些不懂事的宗室阿哥们, 然而,盛怒中的德妃哪里听得进这些? 在她听来,这全是狡辩! “闭嘴!” 德妃根本不理会她的解释,反而因为她的辩驳更加怒火中烧, “办事不力还敢狡辩?丢了东西不会让别人去找?阿哥身边离得了人吗?” “本宫看你就是存心偷懒,让人钻了空子!害得阿哥受委屈,害得本宫、害得本宫……” 她想到宴席上的难堪,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着若雨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迁怒, “来人!” 德妃猛地转身,不再看跪地求饶的若雨,声音冰冷彻骨,不带一丝感情, “若雨伺候主子不力,拖下去,重打五十板子!打完撵去辛者库为奴!” 五十板子! 对于宫女而言,这几乎能要去半条命, 就算侥幸活下来,撵去辛者库那也是生不如死。 “娘娘!娘娘饶命啊!奴婢知错了!求您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奴婢这一次吧!” 若雨惊恐地尖叫求饶,声音凄厉, 德妃却丝毫不为所动,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狠绝, 她需要发泄,更需要立威, 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她今日一时失势,也绝不是这些奴才可以轻慢的。 很快,两个粗壮的太监进来,不顾若雨的哭喊挣扎,将她拖了下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冰冷的宫墙深处。 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十四阿哥被吓得止住了哭声、小声抽噎的声音。 德妃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走到十四阿哥面前,蹲下身,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汗水,动作重新变得温柔,但眼神却依旧冰冷, “十四不哭,额娘在呢。” 她柔声安抚着,随即对柳儿沉声道, “送阿哥回乾西四所,好生照看着,再让太医配些最好的祛疤膏,务必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是。” 柳儿战战兢兢地应下,连忙上前小心地牵起十四阿哥。 待小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离后,德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照在她半明半暗的脸上,显得异常森冷, 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今日之辱,母子连番受辱之仇,她记下了。 惠妃、宜妃那些看笑话的贱人! 那些敢嘲笑她儿子的宗室小崽子! 还有、还有害十四被毒蜂蛰以致于留下疤痕的罪魁祸首僖嫔!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怨毒的光芒, “都给本宫等着。”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毓庆宫, “娘娘,如今外面都在传德妃宽和温婉假面被揭,怕不是要失宠了。” 瑞兰将一叠牛乳菱粉香糕放到几案上,低声禀报道。 殿内烛火柔和,映着石蕴容沉静的侧脸, 她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 “呵,” 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抚过腕间温润的玉镯, 从十四被毒蜂蛰到他在众人面前露出疤痕,再到德妃因那盅汤失态, 不过是对她当日假借僖嫔之手意图暗害她的仇,讨还些许利息罢了, “瑞兰,” 她抬眸,吩咐道, “让和柳在永和宫盯紧了德妃,她此番颜面尽失,怕是会狗急跳墙,莫让她把僖嫔给弄死了。” “是,奴婢明白。” 瑞兰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下,想要退出去安排。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王以诚略显急促的通传:“太子爷到——” 瑞兰脚步一顿,看向石蕴容, 石蕴容微一颔首,瑞兰便会意地加快脚步,从侧门先行退下办事去了。 胤礽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眼神先是快速扫过石蕴容全身, 见她好端端地坐在榻上,神色如常,似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绷起了脸,故作随意地走到一旁坐下。 福月奉上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却不说话,眼神飘忽,似乎在斟酌措辞。 石蕴容也不急,只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她大约能猜到他为何而来—— 宫宴上德妃那场风波,动静不小, 以他的性子,怕是来关心的她,腹中孩子的。 果然, 沉默了片刻,胤礽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状似随意地开口, “今日宫宴上……人多嘈杂,你没觉得不适吧?太医说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得静养。” 说完他又瞥了她一眼,继续找补般地问道: “结束匆忙,可有饿着?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让御膳房去做。” 语气硬邦邦的,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更像是在查问。 问完这些,他似乎觉得还不够, 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像是要表功般的意味, “还有,小李氏小产一事,孤已查得有眉目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仔细看了看石蕴容的脸色,才继续道: “你放心,孤必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清白,绝不会让任何人冤枉了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 仿佛忘了不久之前,正是他自己怒气冲冲地跑来,一口咬定她是“毒妇”,要废黜她。 石蕴容心中了然, 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想关心又拉不下脸、还想用查案来弥补的样子, 只觉得有些可笑。 第70章 胤礽:你说女人都喜欢什么? 石蕴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后怕与委屈的柔弱神态,轻声道: “谢太子爷关怀,臣妾并无大碍,只是今日宴上……确实有些惊着了,至于小李氏的事,”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有太子爷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一切但凭太子爷做主。” 她这番姿态,完美地满足了胤礽那点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和补偿心理, 胤礽见她如此“柔弱懂事”,心中那点因之前误会而存的疙瘩似乎也消散了些,语气不由放缓了些, “嗯,你明白就好,安心养着,外面的事,有孤。” 又干巴巴地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缺什么就说”之类的话,这才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石蕴容脸上那丝柔弱瞬间褪去,恢复了一片淡漠的平静, 清白? 她何时需要他来证明了。 胤礽走出正殿, 夜风一吹,方才在殿内那点强装的镇定和隐约的满足感便消散了不少, 他踱步往书房走, 脑子里却反复回闪着石蕴容方才那低眉顺眼、依赖信任的模样, 这模样本该让他安心, 可不知怎的,却勾起了他更深的不安,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一个月,她也是这般…… 呃,至少表面上是温顺贴合的,甚至还会主动与他探讨政事,引得他频频前往正殿, 可后来呢? 还不是说冷就冷,翻脸比翻书还快,直接把他气得跳脚? 万一这次又是这样呢? 等他费心费力查清了小李氏的案子,还了她清白, 她会不会又故态复萌,恢复成那块捂不热、啃不动的冰疙瘩? 这种不确定性让胤礽心里极其不自在, 甚至生出了一丝他绝不承认的焦虑, 他绝不能再陷入那种被动又憋屈的境地! 胤礽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身后的何玉柱。 何玉柱被这视线看得一惊,“爷,可是有何吩咐奴才的?” 胤礽不语,似在斟酌措辞, 可这一沉默,让何玉柱更是胆颤, 他开始仔细回想近期自己做过的大小事,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想跪下请罪时,胤礽开口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干咳了两声,才压低声音,极其别扭地问: “何玉柱,你说女人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怎么才能……才能让她高兴点?” 他甚至没好意思直接点明“太子妃”。 何玉柱伺候太子多年,还是头一回被问及这种问题,愣了好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回答: “回爷,这……寻常女子嘛,无非是喜欢些新奇漂亮的衣裳首饰、珠宝头面?或是、或是些时兴的胭脂水粉、香料玩意儿?再不然,投其所好,送些她平日里爱吃爱用的点心吃食?” 胤礽听着,眉头皱得死紧, 衣裳首饰? 石蕴容似乎对这些一向淡淡, 胭脂水粉? 也没见她多热衷, 吃食? 倒是可以试试。 “还有呢?”他追问。 何玉柱挠挠头,硬着头皮道:“再有……再有就是多陪伴?说些软和话?夸赞几句?” 他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这种事,问他一个阉人,他都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会什么讨女人欢心的好法子? 胤礽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琢磨开了, 虽然觉得何玉柱说的这些法子俗气又没什么把握, 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翌日, 胤礽便让内务府送来了好几匹颜色鲜亮、绣工极其精致的江南云锦和缂丝料子,指明是给太子妃做新衣裳的, 又开了私库,拣选了几样看起来华丽耀眼的红宝石簪子和点翠头花,一并送去了正殿。 正殿, 石蕴容看着那些与她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料和首饰,只淡淡瞥了一眼, 便让李嬷嬷收入库房登记造册, 脸上毫无波澜,甚至还在胤礽晚间过来时,“体贴”地建议—— “太子爷,臣妾如今有孕在身,穿着这般鲜亮恐不合时宜,且这些珠宝沉重,戴着也累赘。不如赏给后院的程妹妹、李妹妹她们,她们年纪轻,正适合这些。” 胤礽:“……”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想骂骂不出口, 想走又不甘心, 最终他只能自我安慰,没事还有旁的法子。 胤礽悄悄命人打听了几日, 打听到石蕴容近日似乎喜食酸, 便特意让御膳房精心制备了各式酸甜可口的蜜饯、果脯, 还有一道工序极其复杂的酸羹,亲自带人送过去, 结果,石蕴容谢了恩,每样略尝了一点点,便放下了, 倒是她身边伺候的瑞兰、福月等人,跟着沾光分尝了些。 胤礽试探着问味道如何,她只客气疏离地回:“谢太子爷费心,味道甚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胤礽:“……” 挫败感更深。 随后,他又硬着头皮,增加了去正殿的次数, 有时去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干坐一会儿, 没话找话地夸两句“今日气色不错”、“这盆花养得好”,语气僵硬得如同在议论朝政。 石蕴容要么是“谢太子爷夸奖”,要么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回应一句“是李嬷嬷她们伺候得用心”, 态度恭敬依旧,却丝毫不见热络, 更别提从前那一个月偶尔还会与他探讨政务的“灵性”了, 那层无形的冰墙,似乎比之前更厚了。 几番尝试下来,胤礽彻底没辙了, 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恼火, 他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懂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何玉柱发脾气, “你说的那些根本没用!她根本看都不多看两眼!” 何玉柱吓得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爷啊,您当初也没说是用来讨太子妃欢心的啊! 太子妃娘娘那是一般的女人吗? 您用对付寻常妾室的法子去讨好太子妃,这能行吗? 纵然心中腹诽万分,但他嘴上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只不断重复着“奴才该死,请爷责罚”。 胤礽烦躁地挥退何玉柱,独自生闷气, 讨好女人这件事,简直比处理朝政还要难上百倍, 而他堂堂大清储君,竟然在这上面屡屡碰壁,真是……岂有此理! 可他越是碰壁,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隐约的担忧反而被激了起来, 他就不信,他还能一直拿这块冰疙瘩没办法! 第71章 与太子妃何干? 还不等胤礽想出讨石蕴容欢心的好方法, 底下一直查案的人便顺着石蕴容暗中递过去的线索查到了花房上, 进而查到了背后的李侧福晋, 消息很快送到了胤礽的书案前。 胤礽捏着那叠由何玉柱和程嬷嬷共同呈上、证据确凿的供词,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每一步都像是踩着火药,直冲大李氏所居的潇湘苑, 守门的太监见他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通报都忘了,直接被胤礽一脚踹开房门。 房内, 大李氏正心神不宁地对着一盆兰花发呆,听到动静惊得站起身, 一见是胤礽满面寒霜地闯进来,手中还拿着类似文书的东西,她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强扯出一抹温婉的笑容迎上去, “太子爷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妾身好……” “闭嘴!” 胤礽根本不容她说完,猛地将手中那叠供词狠狠摔在她脸上。 纸张劈头盖脸地砸来,打得大李氏脸生疼,也打碎了她强装的笑容。 “毒妇!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胤礽指着散落一地的供词, 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买通花房奴才,在墨兰根茎下药,毒害皇嗣,你好狠毒的心肠,好周密的手段。” 大李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地扫过地上的纸页, 看到了“春菱”、“其弟”、“药粉”、“墨兰”等字眼,她知道, 事发了!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太子爷!冤枉啊!妾身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妾身!太子爷明察啊!” “陷害?” 胤礽猛地俯身,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目光如刀似剑,几乎要将她凌迟, “人证物证俱在,花房奴才的供词,药粉的来源,银钱往来……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还敢狡辩?” 他看着眼前这张以往疼爱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恶心和愤怒, “孤真是瞎了眼,从前竟没看出你是这般蛇蝎心肠,说!你为何要这么做?小李氏哪里碍着你了?嗯?” 下巴被捏得生疼, 对上胤礽那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大李氏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长期的压抑、失子的痛苦、争宠无望的怨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忽然不再哭了, 反而发出一声凄厉又怨毒的笑声,眼神变得疯狂而扭曲, “为什么?太子爷您问我为什么?” 她猛地挥开胤礽的手,指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声音尖利刺耳, “我的小阿哥呢?您因为那点的罪名,就狠心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抱去了前院,我连见一面都难!” 她哭喊着,眼泪混着不甘和愤恨汹涌而出, “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您就这么夺走了,我求过您多少次?您可曾心软过一分?没有!您眼里只有您的规矩,只有太子妃!”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失了孩子,孤苦伶仃,那个小李氏,那个装模作样的贱人!她就能怀上孩子?她凭什么就能有孕?不过是学着我装温婉,扮可怜,凭什么她就能有孩子?!” 她像是疯魔了一般,眼神涣散又充满了恶毒, “我的孩子回不来,别人也别想生!谁都别想生!尤其是她!我就是要让她也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这番歇斯底里的自白,将她内心所有阴暗的嫉妒和扭曲的恨意暴露无遗。 胤礽被她这番话震得后退了一步,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妇的女人, 很难再将她与从前那个温婉柔顺的爱妾联系在一起, “所以你就因此去害另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意图陷害太子妃?” “小阿哥被抱去前院,是因为你心思不正,利用幼子争宠!与旁人何干?与太子妃何干?与小李氏何干?你这毒妇,自己心术不正,竟还要拉上无辜皇嗣陪葬!” 他看着她那副毫不悔改、只有怨毒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 “李佳氏,” 胤礽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戕害皇嗣,心思恶毒,不堪为人母,更不配为宗室妇,即日起,褫夺侧福晋位份,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不——!” 大李氏发出绝望的尖叫,扑上来想抱住胤礽的腿求饶,却被胤礽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至于小阿哥,” 胤礽看着她瞬间灰败绝望的脸,冷酷地补充道, “你永生永世,都别再想见了,孤会告诉他,他的生母,早已死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将大李氏劈垮在地, 她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胤礽不再看她, 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潇湘苑内一片死寂和彻底崩溃的大李氏。 院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 清理了毒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对这后院倾轧的厌恶, 而对于那个在正殿里,似乎永远冷静无波的女人,他忽然觉得,或许她那种冷,也比这种疯狂的狠毒要好上千百倍。 正殿, 熏香袅袅,静谧安然, 石蕴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一手轻轻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另一手持着一卷《诗经》, 目光落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行上,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瑞兰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办完差事后的利落, 她福了福身,低声禀报: “娘娘,潇湘苑那边事了,太子爷发了大火,下旨将李佳氏废为庶人,打入了冷宫,非死不得出。” 石蕴容闻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 大李氏有此下场,早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步步推动至此的结果, 那女人心思恶毒却又不够聪明,落得这个结局,咎由自取。 瑞兰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迟疑,补充道: “只是,奴婢瞧着,太子爷处置完后,脸色很是难看,似乎、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倒像是憋着一股闷气似的出了潇湘苑。” 第72章 冥思苦想的胤礽 不高兴? 石蕴容抚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旋即,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了然弧度。 还能是为什么? 无非是骤然发现,往日里温婉解语、小意温柔的爱妾,皮囊之下竟是如此狠毒不堪的真面目,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 觉得失望? 恶心? 或是男子自尊受了挫? 她心中嗤笑, 这后院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为了子嗣、为了活下去,哪个不是戴着面具? 真以为有多少真情实意么? 如今不过是撕开了一副面具,就看不清、受不了了? 真是……可笑又天真。 他若是为此不高兴,那便自个儿不高兴去吧, 难道还要她去宽慰他,告诉他这后院本就是如此? 告诉他她早就知道大李氏是什么货色? 她没那个闲心,更没那个义务。 石蕴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仿佛瑞兰最后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风过耳,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指尖轻轻拂过小腹, 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漠然, “知道了,下去吧,本宫有些乏了,无事莫要来扰。” 瑞兰察言观色,立刻噤声,恭敬地应了声“是”, 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太子后院悄无声息没了个侧福晋,但没人将此当回事, 如今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目光都集中在石蕴容的肚子上, 想动手的不是没有, 甚至后院那群女人见着胤礽对石蕴容现如今的热乎劲,可巴不得她肚子的孩子隔日便掉了, 可石蕴容自重生后便将毓庆宫、乃至整个后宫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如今她的正殿是铁桶一块不说,就连胤礽也为着嫡子命人盯紧的各处, 那些有心思的纵使想动手也无从下手,只能静静观望着。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七月, 眼瞧着石蕴容的生辰日渐临近,胤礽心里那点别扭和焦虑非但没减,反而与日俱增, 先前按何玉柱那蠢材的主意送东西、送吃食、硬着头皮说软话,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回想起来都觉着脸上臊得慌, 更是提醒着他自己在那女人面前的屡屡挫败, 他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到时候生辰宴上,那女人又给他摆出一副客气又疏离的冷脸, 那他这太子爷的脸面可真要丢尽了! 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真正开怀呢? 胤礽发现自己竟完全摸不透石蕴容的心思, 金银珠宝?她不屑一顾, 甜言蜜语?他说着别扭,她听着估计更膈应, 亲自陪伴?上次的“陪伴”差点把他自己闷出内伤。 胤礽独坐在书房里,对着空白的宣纸,冥思苦想, 可笔尖的墨都快滴干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烦躁地将笔一掷,墨点溅落在昂贵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狼藉。 “真是比批阅繁琐的奏章还要难。”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胸口憋闷得厉害, 这种无力感让他极其不适, 他是太子,是储君,理应掌控一切,却偏偏在一个女人身上连连受挫。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试图寻找“外援”,可, 胤礽看着门口处何玉柱露出的衣角, 他猛地收回视线, 这次无论如何,是不能问这个狗奴才了! 这日, 与几位大臣议完政事,其他人都退下了,唯独索额图还留着,瞧着似乎想再禀报些别的, 胤礽看着这位日渐衰老、却依旧试图紧紧抓住权力不放的叔公,心情有些复杂, 不提先前查到的赫舍里氏有多线押股的想法, 就单说自从御驾亲征后,皇阿玛对其所表现的忌惮,都让他没办法再如以往般亲近他, 但另一方面,朝中明珠一党虎视眈眈, 他又不得不依靠索额图及其党羽来与之抗衡, 这种既厌恶又不得不依靠的感觉让他十分憋屈, 此刻,他看着索额图那张写满精明和欲求的脸,心中一动, 索额图历经三朝,在后宫前朝经营多年,或许、或许能有些不同的见解? 胤礽清了清嗓子, 脸上努力做出几分随意闲聊的姿态,语气却难免有些生硬, “叔公留步,近日……咳,后院有些琐事,倒是让孤有些烦心,” “不知叔公可知,女子……嗯,譬如宫中主位,若是想令其开怀,寻常之外,可有何别致的法子?” 索额图也隐约意识到自从御驾亲征后圣心待自己大不如前, 就连太子,也不知为何,对他也有了些隔阂, 如今正愁找不到机会加深与太子的联系, 一听太子竟向他请教这等“私密”问题,顿时受宠若惊, 只觉得太子还是倚重自己的。 他连忙捻着胡须,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眼中闪着精光, “太子爷忧心国事,还能如此挂念内帷,实乃仁厚,” 他先拍了个马屁,然后压低声音,一副献上锦囊妙计的模样, “依奴才愚见,女子嘛,无论身份高低,所爱无非是那几样——或是稀世罕见的珠宝头面,越是华丽耀眼越好;或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苏绣,做几身独一无二的衣裳;再不然,便是寻些海外进来的新奇玩意儿,什么西洋的自鸣钟、玻璃镜之类的,图个新鲜有趣……” 他说的兴致勃勃,却没注意到胤礽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话,跟何玉柱那个奴才说的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还不如何玉柱那句“多陪伴”来得稍微靠谱点, 亏他还以为这老狐狸能有什么高见。 胤礽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期望瞬间化为更大的失望和烦躁, 他听着索额图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建议“不如打造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或是寻一匹绝世罕见的孔雀羽缂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东西,他送过了! 人家根本看不上! 还说什么“女子无非是那几样”,简直是一派胡言, 那瓜尔佳石蕴容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太子爷您想,您亲自将这等厚礼送上,再温言几句,不拘是哪个,必定感念殿下恩德,喜不自胜……” 索额图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够了!” 第73章 太子居然也有为女人发愁的一天 胤礽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叔公所言,孤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朝务繁忙,叔公先退下吧。” 索额图正说到兴头上, 被骤然打断,噎了一下, 抬头看见胤礽那明显不悦甚至带着一丝厌弃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 知道自己这马屁怕是拍到了马腿上, 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讪讪地躬身告退, “是,奴才、奴才告退。” 看着索额图有些仓惶退出的背影,胤礽的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指望不上! 根本指望不上! 这些蠢材,根本无人懂得那女人究竟想要什么, 而他,竟然沦落到要向这些蠢材求助的地步, 胤礽越想越气,一把将书案上那叠刚刚议定的奏章狠狠拂落在地, 而后,满心烦躁地从书房出来, 他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朝着通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却在经过御花园一处假山旁时,被一阵轻微的嬉笑声绊住了脚步, 胤礽下意识地蹙眉望去, 只见胤祉正倚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下, 手中捻着一朵刚摘下的粉嫩紫薇花,眉眼含笑,正对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宫女低声说着什么, 那小宫女低着头,脸颊飞起两抹红云,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风流倜傥的三阿哥,目光里满是羞涩与仰慕, 那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场景,像根刺一样,猛地扎进了胤礽眼里, 若是平日,他定要斥责胤祉行为不端、轻浮浪荡, 但此刻,他看着那小宫女被三言两语就逗得面红耳赤、双目含情的模样, 再联想到胤祉后院里那些据说对他颇为死心塌地的福晋妾室, 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急切的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这老三,对付女人似乎很有一套? 他正愁找不到法子对付那块冰疙瘩,眼前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先生”? 胤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怒容,调整了一下表情, 故意加重脚步,假意刚发现般走了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地打了声招呼, “三弟?好雅兴啊。” 胤祉正逗小宫女逗得开心,完全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撞见太子, 闻声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 连忙站直了身子,将那朵紫薇花下意识藏到身后,干笑着行礼, “太子爷?您、您怎么到这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给那小宫女使眼色让她快走。 那小宫女也吓得不轻,脸更红了, 几乎是仓惶地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退开, 临走前那眼神还依依不舍地瞥了胤祉一眼。 胤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念头更坚定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勉强扯出一丝算是温和的笑意, “无事,随便走走,倒是三弟,真是……怜香惜玉啊。” 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胤祉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太子这是单纯调侃还是另有所指,只能打着哈哈, “太子爷说笑了,臣弟就是、就是偶遇这宫女,问个路罢了。” 这借口蹩脚得他自己都不信, 胤礽却没戳穿他,反而顺着他的话,像是闲聊般问道: “说起来,三弟后院似乎一向和睦,弟妹们对你也是颇为倾心?倒是让为兄有些好奇了。” 胤祉一听,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太子今天是怎么了? 突然关心起他的后院来了? 还夸他?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回答:“太子爷过誉了,不过是臣弟闲散,多得些时间陪伴内眷罢了,比不得太子爷日理万机。” “陪伴自是重要,” 胤礽踱了一步,状似随意地看着那株紫薇花,仿佛只是兄弟间闲谈家常, “不过,光是陪伴,有时也未必能尽知心意吧?三弟素来心思细腻,想必有些……特别的法子,能懂得她们的心思,让她们开怀?” 他终于还是拐弯抹角地问出了口, 虽然觉得向这个在他看来有些“不务正业”的弟弟请教这种事实在是丢份, 但比起继续在石蕴容那里碰壁,这点面子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胤祉再迟钝,此刻也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 合着太子爷这是……在向他请教如何讨女人欢心?! 这个发现让他惊愕之余,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和好笑, 他强忍着没笑出来,眼珠转了转,心想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若是能“指点”太子一二,说不定还能拉近点关系? 于是他稍稍放松了些, 脸上又恢复了那点风流才子的倜傥劲儿,压低声音笑道: “原来太子爷是为这个烦心?” “说来,倒也不难,女子心思,看似复杂,其实无非是要投其所好,再加上些…嗯…情趣。” 他见胤礽虽然皱着眉,但并未打断, 便大了些胆子,继续“传授”经验, “譬如,除了寻常的金银珠宝,偶尔亲手写首诗、画幅画相赠,显得更有心意,” “或是留意她平日喜好,悄悄寻来她念叨过却未得的小玩意儿,给她个惊喜,” “再不然…营造些氛围,月下对酌,花园漫步,说些…嗯…风雅又贴心的话。” 胤祉说得头头是道,甚至带上了几分炫耀的味道, 胤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法子听起来比何玉柱和索额图的似乎……稍微靠谱了那么一点点? 但也依旧透着股不靠谱的轻浮气, 写诗画画?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 留意喜好?他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月下对酌?怕不是要相对无言,更加尴尬! 胤礽忍着心里的别扭和质疑,硬着头皮听完, 末了,只含糊地应了一句, “嗯,三弟倒是……颇有心得。” 他也没说用不用,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难道讨好一个女人,就真的只有这些华而不实、矫揉造作的法子吗? 又心不在焉地应付了胤祉几句,胤礽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留下胤祉站在原地, 他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一个玩味又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真是没想到啊, 一向眼高于顶的太子二哥,居然也有为女人发愁的一天, 甚至不惜自降身价,来询问他们这些以往看不上的兄弟。 第74章 看得她心底发毛 连日来,石蕴容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怪异的气氛正笼罩着正殿, 而这气氛的源头,正是胤礽, 他来正殿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并且常常在午后或是傍晚,没什么预兆地就踱步进来, 来了之后,行为也十分反常。 他不再直奔主题,而是开始闲聊, 只是这闲聊的水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有时他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近日可读了什么新书?” 待石蕴容谨慎地回答了,他又似乎并不在意答案, 转而跳到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上,“御膳房新进的江南米糕,你觉得滋味如何?”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思维跳跃得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石蕴容都偶尔会觉得跟不上, 她只能依着规矩,谨慎又简略地回答, 心中却疑窦丛生, 这个混账最近这是怎么了? 皇上回京后,政务闲暇太多了? 还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试探法子? 更让她觉得不自在的是, 胤礽有时会忽然沉默下来,然后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眼神复杂,像是在研究什么难解的谜题,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那目光不似以往的审视或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和困惑, 看得她心底微微发毛,只能借故低头喝茶或整理衣袖避开, 而最让她警惕的是, 她发现胤礽的视线开始在她日常所用的物品上打转, 他会状似无意地瞥过她妆台上新摆出来的首饰盒, 里面是他之前送来的、她根本没动过的那些华丽头面, 会在她用点心时,格外留意她多吃了哪一样, 甚至有一次, 他拿起她看了一半搁在手边的《山河舆志》,翻了两页,若有所思地问: “你近来对地理志趣颇浓?” 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诡异。 石蕴容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应对得体, 但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早已绷紧, 事出反常必有妖! 胤礽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和“关注”,绝不可能是因为突然转了性子, 她暗自揣度着各种可能性: 是觉得之前误会了她,想补偿? 不像,他的举动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笨拙的探究。 是又想找什么错处? 似乎也不像,他看起来比她还心不在焉。 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所以态度转变? 或许有点,但也不至于如此怪异。 李嬷嬷和瑞兰、福月三人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反常,私下里忧心忡忡地问, “娘娘,太子爷这是?” 石蕴容只是淡淡摇头,吩咐她们, “一切如常便是,他看什么,问什么,照实回话,多余的事,一件也别做,多余的话,一句也别说。” 她倒要看看,胤礽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他这般费尽心机、却又不得章法地在她周围打转,究竟又是想做什么? 七月二十,石蕴容生辰, 虽非整寿,但作为太子妃,加之现如今怀着嫡龙孙,宫中自然少不了操办一番, 毓庆宫处处悬挂着寓意吉祥的宫灯、彩绸, 一切都极喜庆又不失皇家威仪, 晨起,石蕴容便被李嬷嬷请起来,上大妆换吉服, 相比于几个奴才的严阵以待, 前世在宫中已过过好多个生辰的她,对于流程已是烂熟于心, 丝毫不见紧张,甚至还颇为闲适的吩咐让小厨房做了碗鸡丝汤面, 慢条斯理地吃完才坐着软轿去了寿康宫。 太后今日精神矍铄,受了石蕴容的大礼,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吉祥话, 还赏下一柄玉如意并一套罕见的紫貂皮褥子,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到底念着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并未久留,不过待了会儿便让她回了。 刚回了毓庆宫,康熙便遣梁九功送来了厚赏,四妃等嫔妃自是也备了厚礼, 巳时刚过,宗室福晋、勋贵命妇们便已盛装而至, 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她们的目标十分明确—— 向今日的寿星,更是向未来可能的国母示好, 殿内一时间钗光鬓影,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石蕴容端坐于主位一侧, 从容地接受着众人的朝拜祝贺,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得体,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将太子妃的端庄与威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与这满殿的喧闹和奉承相比, 胤礽的表现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可以说是紧张, 他虽也坐在主位,接受着臣子的敬酒, 但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石蕴容那边,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握着酒杯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最是热烈之时,胤礽忽然清了清嗓子,示意乐声暂歇, 众人都有些诧异,纷纷停下交谈,望向他, 胤礽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强自镇定的神色,目光投向石蕴容, 声音比平日似乎温和了些许,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太子妃生辰,孤,亦备了一份薄礼。” 他话音刚落,何玉柱便领着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抬上一样被巨大红绸覆盖的物件, 看形状,似乎是一架屏风。 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纷纷引颈观望。 胤礽走上前,亲手抓住了红绸的一角,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绸布揭开—— 霎时间,整个宴殿仿佛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那并非寻常屏风,而是一架巨大精美的紫檀木嵌玻璃画围屏, 玻璃乃是稀罕物,如此大块且平整的更是罕见, 而更令人惊叹的是,那玻璃画屏上绘制的, 并非寻常花鸟山水,而是一幅细腻生动、色彩斑斓的《婴戏图》, 画中孩童个个粉雕玉琢,或男或女,活泼可爱, 或放纸鸢,或斗蟋蟀,或蹴鞠玩耍,神态逼真,充满童趣盎然之意, 阳光透过殿窗照射在玻璃上,使得整幅画作愈发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这份礼物,既贵重稀罕,又寓意极佳, 更是完全跳脱出了以往金银珠宝的俗套, 可见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众人纷纷赞叹不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石蕴容身上,想看看她如何反应。 第75章 蕴容,过来 石蕴容确实愣住了, 她看着那架在日光下璀璨生辉的《婴戏图》玻璃屏风,看着画中那些憨态可掬的孩童, 再联想到自己腹中的骨肉, 心中某一处极其细微的地方,似乎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屏风旁,似乎有些紧张地等待她反应的胤礽, 他今日这番举动,与他前些时日那些笨拙又令人费解的“试探”和“观察”瞬间联系了起来—— 原来,他是在琢磨这个? 她缓缓站起身,依礼深深一福,声音比往日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虽依旧保持着距离,却不再是全然的冰冷, “臣妾,谢太子爷厚赏,此礼,甚为别致,臣妾很喜欢。” 她没有表现出狂喜,也没有过分激动, 但这句“很喜欢”从她口中说出,对于胤礽而言,已是极大的成功。 胤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脸上甚至忍不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夹杂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不过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矜持地点点头, “你喜欢便好。” 这份出乎意料又极为用心的礼物,无疑将生辰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众人纷纷再次上前恭维祝贺,言语间对太子妃的羡慕和对太子用心的赞叹不绝于耳。 石蕴容重新落座,目光再次扫过那架屏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小腹。 胤礽坐回位置,心情明显畅快了许多,连饮了好几杯酒, 目光不时掠过那屏风,又落到石蕴容沉静的侧脸上, 见她虽收了厚礼,也道了谢,但神情间并未有太多波澜, 心中那点因献宝成功而升起的得意,又掺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不确定, 不过转瞬,胤礽眼神又坚定了起来, 他预备的“惊喜”,可不止这一样。 眼看宾客将散,他趁无人注意,对身旁的何玉柱递了个极快的眼色, 何玉柱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殿。 不多时,宴会结束,众人散去, 殿外的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散了殿内的燠热和嘈杂, 廊下宫灯次第,将身影拉得悠长, 石蕴容由李嬷嬷和瑞兰扶着,准备回正殿歇息, 何玉柱却笑眯眯地上前,打了个千儿,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神秘, “太子妃娘娘,太子爷吩咐了,请您移步前院,说……还有份小礼,需得您亲自去看。” 石蕴容微微蹙眉, 今日的《婴戏图》屏风已是意外之喜,竟还有? 她心下疑惑, 但见李嬷嬷和瑞兰眼中也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笑意,便知她们定然是知情的, 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廊庑, 刚踏入前院的门槛,石蕴容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只见平日里空旷肃穆、铺着青石板的前院,此刻竟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目光所及之处,竟是用无数鲜花铺就, 并非盆栽,而是采摘下来的新鲜花瓣, 密密地撒满了整个庭院,宛如一张巨大而芬芳的织锦, 夜风轻拂,卷起片片柔软的花瓣,在空中翩跹飞舞,萦绕着清雅馥郁的香气,如梦似幻, 而在庭院中央,不知何时竟移栽来了几株正值盛放的紫薇花树, 时值七月,正是紫薇繁花似锦之时, 树冠如云,枝头簇拥着大片大片或粉紫、或嫣红、或洁白的花朵,绚烂夺目,如霞似锦, 繁茂的花枝下,悬着一架精致的秋千, 秋千的绳索和座椅上,也精心缠绕着娇嫩的藤蔓和盛开的紫薇花枝,与这满地的落英相映成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那株绚烂紫薇树下的男子, 胤礽不知何时已换下了一身庄重的朝服吉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锦袍,腰间束着玉带, 褪去了平日储君的威严与冷硬,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清朗俊逸, 夜风拂动他的衣袂和发丝,卷起紫薇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发间, 他负手立于缤纷落英之中, 唇角噙着一抹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紧张却又意气风发的明朗笑容,目光灼灼地望向刚刚踏入院门的她, 灯火的余韵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晕,紫薇的花影在他月白的袍子上摇曳, 愈发衬得他眉目英挺,身姿挺拔, 这一幕,美得极不真实。 饶是心冷如石蕴容,在这一刻,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胤礽, 看着这漫天花雨、秋千花树, 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胤礽见她愣在原地,眼中的惊艳不似作伪, 心中那点忐忑顿时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得意取代, 他笑着朝她伸出手,声音也比往日温柔了不知多少,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蕴容,过来。” 他引着她走到那架秋千前,语气轻快, “孤记得你先前似乎提过一句,幼时在家中最爱缠着阿玛推秋千?这架秋千,是孤命人按你说的样子打的,” “这棵紫薇,是特意从京西最好的园子里移来的,‘盛夏绿遮眼,此花红满堂’,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他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带着一种献宝般的期待,仿佛一个急于得到夸奖的少年郎, “这份生辰礼,可还……合你心意?” 微风拂过,卷起更多的紫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 空气中弥漫着紫薇特有的清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旖旎的氛围。 石蕴容站在花雨中, 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耗尽心思只为博她一笑的太子, 看着这精心布置、浪漫得近乎荒唐的场景, 心中那坚硬的冰壳,似乎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而直接的“美色”与“用心”,撞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石蕴容的目光在那架缀满鲜花的秋千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她没有立刻回应胤礽伸出的手,也没有如寻常女子般惊喜雀跃, 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平淡,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疏离。 第76章 她怎么配活着! 石蕴容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直接搀扶的手, 但衣摆却顺从地拂过地面堆积的花瓣,缓步走向那架秋千, 她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侧身坐了上去, 秋千座椅上缠绕的紫藤和紫薇花枝轻轻颤动,落下几片花瓣。 她并没有看向胤礽,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轻轻点地的鞋尖上, 然后,足尖微微用力,让秋千极其缓慢地、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静,却又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和接受。 一直紧张注视着她的胤礽,看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看到她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似乎消散了许多, 整个人沐浴在月光花影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 甚至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快的、如释重负的低笑, 他终于找对法子了! 原来她吃这一套! 他立刻绕到秋千后,大手轻轻握住两边缠绕花枝的绳索—— 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静谧美好, 开始轻轻地推晃秋千。 力道不大,刚好让秋千维持在一个舒适悠闲的幅度, 夜风拂过,带来紫薇的清香,卷起更多花瓣,围绕着轻轻晃动的秋千和秋千上的人翩翩起舞。 胤礽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随着秋千微荡而轻轻拂动的步摇珠串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种平静而满足的感觉, 先前所有的烦躁、憋闷、挫败,在此刻都似乎被这花香月色涤荡干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轻轻地推着秋千, 石蕴容也没有说话,依旧微微垂着头,任由秋千带着自己轻轻起伏, 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低垂的眼眸中,究竟是何神色, 是依旧的冰冷算计? 还是有一丝真正的松动? 或许连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但至少此刻, 在这片被精心布置过的天地里,在漫天花雨和朦胧月色下,在轻轻摇晃的秋千上,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似乎暂时消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仿佛一触即碎的宁静。 唯有秋千绳索摩擦横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和风吹花落的簌簌声,点缀着这片寂静。 …… 永和宫, 德妃称病未出席石蕴容生辰宴, 这倒不是托词, 自那日宫宴归来,她又气又怕,郁结于心,真的大病了一场, 太医来了几趟,开了不少安神解郁的方子,却难医心病。 德妃躺在榻上,脸色灰败, 往日温婉动人的眉眼间只剩下憔悴和挥之不去的怨毒, 康熙从那之后再未来过永和宫,甚至连句安抚的口谕都没有, 这无疑坐实了她失宠的流言, 宫中拜高踩低,永和宫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 “娘娘,该喝药了。”柳儿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近。 德妃猛地一挥袖,将药碗打翻在地, 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嘶声道:“喝什么药,本宫没病!本宫是被人害的,是惠妃、荣妃、宜妃,还有僖嫔,她们一个个都见不得本宫好!都在看本宫的笑话!” 柳儿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垂着的眼眸下却是一片平静, 德妃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僖嫔!都是僖嫔这个贱人。” 若非她,小十四又怎么会被毒蜂蛰,又怎么会留疤? 她又如何会因为担心小十四受委屈,而在宴上失了神?又如何会失了万岁爷的宠爱! 她越想越觉得一切根源都在于此, “她毁了我的小十四的脸,毁了我多年的经营,毁了我的一切!” 德妃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杀意, “这个贱人!她怎么还敢活着?她怎么配活着!” 仿佛只要僖嫔死了,小十四受的苦就能消失,她宴席上的失态就能抹去,康熙的厌弃就能收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 几日后,瑞兰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凝重,低声禀报:“娘娘,永和宫那边有异动,德妃身边的掌事太监,今日悄悄去了一趟储秀宫附近,虽未直接进去,但形迹可疑,我们的人还发现,德妃近日似乎在通过乌雅氏在外搜寻一些……不常见的药材。” 石蕴容正在看内务府的账册,闻言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她终于忍不住了。” “让我们的人盯紧储秀宫,任何送往僖嫔处的饮食药物,都必须经过我们的人暗中查验。”石蕴容冷声吩咐,“另外,想办法,让僖嫔‘病’得更明显些,最好是起不了床、说不了话,但务必吊着她的命。” “是。” 瑞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石蕴容缓步走至窗边,目光越过层叠的殿宇飞檐,遥遥望向储秀宫的方向, 包衣的势力盘根错节,勾连复杂, 她暂时还不想碰, 正好让其与赫舍里氏的势力先碰一碰,最好,两败俱伤…… 不待她深想, 殿外廊下传来一阵轻盈却规矩的脚步声,伴着宫女温和的通传声, 石蕴容收回远眺的视线,转头望去, 只见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正由宫女引着,由远及近走来。 乌拉那拉氏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缎绣玉兰的旗袍, 打扮得素雅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她一进殿门,目光便被摆放在明间一侧那架璀璨夺目的《婴戏图》玻璃屏风吸引了,眼中顿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艳和赞叹,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 石蕴容唇角噙着一丝惯常的、得体的浅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四弟妹快起来坐吧。” 一旁机灵的小宫女立即搬来个绣墩 乌拉那拉氏起身后却并未直接坐下,而是转头笑着看向那屏风, “方才一进来就被这屏风晃了眼,这可真是件稀世宝贝,工艺精湛不说,这《婴戏图》的寓意更是极好,太子爷对娘娘真是用心至极,令人羡慕。” 第77章 提醒? 乌拉那拉氏这话说得十分漂亮, 既夸赞了礼物,又暗捧了石蕴容夫妻感情深厚。 “不过是个摆件,太子爷一时兴起命人打的罢了。” 石蕴容平淡笑笑。 “瞧娘娘这话说的,太子爷一时兴起都这般用心,可见平日没少给您准备惊喜了。” 福月奉上茶点,乌拉那拉氏依言坐下,又细细看了那屏风几眼,才收回目光, 转而关切地看向石蕴容的小腹,语气温婉, “娘娘近日身子可好?胃口如何?妾身怀弘晖那时,头几个月是闻不得半点油腥,只爱吃些酸的,委实受了不少罪呢。” “我倒是还好,许是月份浅的缘故,吃睡倒还正常,想来过些日子便也如你那时般了。” 石蕴容抚上小腹,眸中满是慈爱的温柔之色, 其实并不会, 这孩子从来就乖巧,上辈子她怀着她时也并未有什么不舒服。 “也许是咱们小阿哥懂事,不想叫娘娘您难受呢。”乌拉那拉氏笑道。 她絮絮地说起些孕期的琐碎小事,分享经验, 语气亲切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既不逾矩,又显得贴心。 石蕴容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 偶尔颔首,间或答上一两句“尚可”、“劳你记挂”, 应对得滴水不漏,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这几日,借着各种名目前来毓庆宫“请安”、“探望”的宗室福晋、勋贵命妇络绎不绝, 明面上是关心她孕中安否,实则十有八九,都是为了一睹这架据说华美无比、寓意非凡、更能体现太子心意的玻璃屏风, 每一波人来,都要发出类似的惊叹和艳羡,说些类似“太子爷用心”、“娘娘好福气”的场面话, 石蕴容早已应对得麻木,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倒是乌拉那拉氏, 作为德妃的嫡亲儿媳,不论私下如何,但在外人眼中实为一体, 婆母先前出了那般大丑,如今又失宠病倒, 可她倒像是丝毫未受影响,平日还照常出来交际, 这份心性,倒也很十分让人敬佩了, 见她依旧温婉地笑着,语气自然地将话题从孕期调理引向了更琐碎的宫廷闲话, 诸如近日御花园哪处的花开得最好,内务府新来了几位江南绣娘手艺如何等等, 石蕴容暗中颔首, 旁的不论,单就作为皇家福晋而言, 乌拉那拉氏确实做的不错。 心中这般想着,对于乌拉那拉氏的闲话,她也不禁上了几分心, 一时你来我往,倒是聊的融洽。 就在这看似和谐的闲聊氛围中, 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无意地轻声感叹道: “说起来,这宫里也是世事无常,前些时日还见僖嫔娘娘偶尔出来走动,听闻如今竟是病得重了,连床都下不来了?也不知是什么急症,倒叫人唏嘘。” 她的语气拿捏得极好,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点点的好奇, 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听闻的寻常事。 石蕴容端着茶盏的手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但很快便隐没在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是吗?本宫倒是未曾留意,宫中岁月长,难免有抱恙之时,不过想来静养些时日便好了。” 乌拉那拉氏见她如此反应,唇角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娘娘说的是,是妾身多虑了。” 随即面色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又将话题引到了花样子上,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就在这时,瑞兰缓步进殿,到石蕴容身边低声禀道: “娘娘,太子爷下朝,正往正殿来了——” 乌拉那拉氏闻声,立刻放下茶盏,优雅起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 “既是太子爷回来了,妾身便不打扰娘娘和太子爷了,妾身告退。” 她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随即在宫女的陪同下,翩然离去, 石蕴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凝, 乌拉那拉氏日日去永和宫请安,德妃病后又常去侍疾, 她性子又一向谨慎细致,会发现什么倒也不奇怪,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她会专程过来提醒她...... 胤礽大步走进正殿时,身上还带着些许朝堂带来的肃穆气息, 但眉宇间相较于往日下朝后的紧绷,舒展了许多, 他一眼便看到临窗而坐的石蕴容, 日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宁静的光晕, 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些什么,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许是生辰那日的“惊喜”当真起了效用,又或是此刻殿内安宁的氛围使然, 胤礽心中那点因朝务而生的烦扰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想要靠近的暖意,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很自然地在她身旁的榻上坐下,并未像以往那样隔着一段刻意的距离, “在看什么?”他开口, 声音比平日低沉温和了些许,少了些许储君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石蕴容闻声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思索时的深邃,但很快便化为平日的平静, 她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些寻常景致。” 目光掠过他依旧穿着朝服的模样,顿了顿,添了一句, “太子爷今日下朝倒早。”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 但听在胤礽耳中,却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关切,让他心情不由更好了几分, “嗯,今日事务不算繁杂。” 他随口应道,目光落在她手边小几上半盏未用完的燕窝羹上, 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碗壁,眉头微蹙, “凉了。让人换盏热的来。” 说着,便示意候在一旁的瑞兰。 这番举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理所当然的照顾,与他往日或冷漠或暴躁的模样截然不同。 石蕴容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并未阻止,只是眸光微动, 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似乎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这次带来的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有劳太子爷费心。” 新的羹汤很快送来,热气腾腾的, 胤礽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自接过来,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递到她手边, “方才老四福晋来过了?” 第78章 怎么,太子爷莫不是吃味了? 虽是问话,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 想必是听了宫人的禀报了。 “是。”石蕴容接过羹碗,淡淡应道:“说是来瞧那架屏风的,赞太子爷用心,又说了些孕期的注意事项。” 提及屏风,胤礽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带着明显得意的弧度, 他看向石蕴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的大型犬科动物,偏偏还要故作淡然, “哦?不过是件小玩意儿,也值得她特地跑一趟。” 语气里的那点小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石蕴容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太子爷的手笔,自然引人注目,近日已有多位宗室福晋借口探望臣妾来瞧了。” 胤礽听着她这句,虽语气平淡,但其中的认可之意,却像是一簇小火苗, 瞬间将他心头那点隐秘的得意“噗”地一声点燃,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他极力想维持住储君的庄重和淡然, 但那上扬的嘴角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架被妥善安置在殿内显眼处的《婴戏图》玻璃屏风, 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目的光华,画中的婴孩仿佛更加活泼生动, 他只觉得那屏风今日格外顺眼,连带着看整个正殿都顺眼了许多。 胤礽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 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叩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目光虽仍看着石蕴容,却似乎透过了她,投向了更远处的乾清宫, “老四近来……倒是颇合皇阿玛的心意,几件差事都办的妥当,条陈也写得言之有物,皇阿玛在议事时,赞了他好几次。” 他说得似乎很客观,甚至带着兄长对弟弟能力的认可, 但那略微放缓的语速,以及“好几次”这个略显强调的用词,却微妙地泄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康熙的赞赏,对于任何皇子而言都是稀缺而重要的资源, 尤其是对于他这个需要不断巩固地位的太子。 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嫉妒或危机感,储君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如此, 但那平静叙述之下,是一种对圣心流向的高度敏感和评估, 就像一头雄狮,虽然占据着主导地位,但也会时刻留意身边其他逐渐强壮起来的同伴, 这种情绪并非针对胤禛本人,更多的是针对“皇阿玛的赞赏”这件事本身, 任何兄弟得到过多的青睐,都会在他心中敲响小小的警钟, 促使他更加警醒,更加努力地去维持自己那份“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提及此事,或许并非想要石蕴容给出什么具体建议,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分享和寻求某种认同? 然而, 他那点微妙的情绪波动,并未逃过石蕴容的眼睛, 她看着他故作淡然实则暗藏计较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也会有这种类似于比较和在意的时候。 她抬起眼,看向胤礽, 故意放缓了声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问道: “怎么?太子爷莫不是……吃味了?”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简直是挑衅, 但此刻气氛尚佳,两人关系微妙缓和, 她这般半真半假地问出来,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夫妻间调笑的亲昵。 胤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竟也没恼, 若是旁人敢这般打趣他,他早就变脸了, 但不知为何,这话从石蕴容口中说出,带着那点罕见的生动表情,他竟觉得还不赖?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储君固有的、却又比平日松弛几分的傲气, “孤吃什么味?老四办事稳妥,得皇阿玛青眼,是他应分的,难道孤这太子之位,还需与兄弟们争风吃醋不成?” 他巧妙地将“吃味”的对象从兄弟争宠偷换概念为了储位之争, 轻飘飘地绕开了这个略带尴尬的玩笑,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稍稍正经了些,目光也变得深沉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不过,说起老四,德妃终究是他和十四的亲额娘。” “皇阿玛即便再不喜德妃日前失仪,看在老四和十四,尤其是……老四近来颇合心意的份上,总归是要留几分薄面的。” 点到为止,他相信她能听懂。 石蕴安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她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 “太子爷思虑的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德妃娘娘经此一事,想必也能静思己过,倒是十四弟年纪尚小,骤然见额娘如此,怕是要受些惊吓,还需多加安抚才是。” 她这话,既认可了胤礽的判断,又将焦点引回了“母子亲情”和“幼子无辜”上, 提醒他德妃之事的关键或许在十四阿哥身上,而非四阿哥, 同时再次强调了“静思己过”的必要性——即德妃的失宠是咎由自取,且仍需惩戒。 胤礽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总是能在这种时候,感受到石蕴容与他思维上的某种同频, 她总能精准地理解他话语深处的含义,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 既不越矩,又能切中要害, 这种默契,是他在其他任何女人身上都从未感受到的。 “嗯,”他应了一声,心情似乎又明朗了些, “十四弟那边,孤会留意。” 石蕴容不再回话,而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碗中的燕窝羹,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罕见的、平和静谧的气息。 胤礽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也没有再没话找话, 他发现,似乎只要他不刻意去“讨好”或“试探”,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气氛反而不会变得僵硬,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鼻尖萦绕着羹汤的甜香和她身上极淡的、清冷的香气,竟让他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用余光打量着她, 今日她未施粉黛,脸色却比前些时日红润了些许, 低头用餐时,颈项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显得格外温顺安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的嫡子…… 一种混合着奇异感和责任的暖流悄然划过心间。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石蕴容有所察觉,抬起眼来看他。 胤礽猝不及防,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竟莫名有些耳根发热, 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没话找话地指着窗前一株开得正盛的花:“那株…嗯…墨菊,开得倒好。” 石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虽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两人之间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感,确确实实是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彼此都在试探和适应的微妙温情,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方被阳光笼罩的静谧空间里,隔阂似乎真的消融了些许。 胤礽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看来,老三那小子说的“陪伴”,也不全是废话。 第79章 凭什么还要爷为她跪? 殿内烛火平稳,只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 石蕴容正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地方志,李嬷嬷在一旁安静地打着络子。 瑞兰脚步轻捷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身后跟着一个面色惶恐、垂着头的小宫女。 “娘娘,”瑞兰福了一礼,声音压得低低的, “储秀宫那边传来消息,僖嫔娘娘……殁了。” 那小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回、回太子妃娘娘,僖嫔娘娘是昨夜突发急症,太医赶去时,人已经没了,说是、说是暴毙而亡。” 她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 李嬷嬷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下意识地看向石蕴容。 然而,石蕴容的反应却平静得令人意外, 她翻动书页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只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和冰冷的讥讽。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惊讶或惋惜,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 “按规矩处置便是,下去吧。”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瑞兰上前一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记得之前娘娘是吩咐过要留意僖嫔安危的,虽然后来…… 石蕴容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是本宫将人撤回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上凹凸的纹路, 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太子说得对,皇上纵使再不喜,德妃终究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生母,这层身份,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本宫若再强行插手她二人之间,让万岁爷瞧出端倪,反倒不美。” 她收回目光,看向瑞兰和李嬷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只是本宫也没想到,乌雅家的手,竟然能伸得这么长,动作能这么快。”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感叹, “在这紫禁城里,包衣出身盘根错节的势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在宫中经营多年的赫舍里氏的护持下,竟还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将人‘暴毙’了结。” 这话像是在说与瑞兰和李嬷嬷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中蕴含的深意,让经历丰富的李嬷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来,” 石蕴容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起来,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本宫还是小瞧了这位‘温婉贤淑’的德妃娘娘,和她身后的乌雅一族。” “娘娘……”瑞兰试图安慰, 石蕴容却已经缓和了神情,淡声吩咐道: “做好准备吧。” 准备……给这场大戏做个结尾。 “是。”瑞兰半张开的口调转话锋,轻声应道。 …… 次日,圣旨下达,追封僖嫔为妃,以贵妃之礼厚葬, 储秀宫一片素缟,香烟缭绕, 丧仪规模虽不及真正的贵妃,却也颇为隆重, 宫内嫔妃、诸位阿哥、福晋依制前来致哀,皆身着素服,面容哀戚, 现场一片压抑的寂静,只闻僧侣诵经梵音与偶尔压抑的啜泣。 石蕴容及胤礽站在前列, 依足规矩行礼如仪,姿态一丝不苟, 虽对僖嫔并无太多感情,但皇家的体面和规矩不容有失。 然而,就在这庄重肃穆的时刻,站在稍后位置的十四阿哥胤祯,却显得极其焦躁不安, 他年纪尚小,又一向被德妃宠坏了,对生死之事半懂不懂, 加之德妃近日因病未曾前来,更让他失了管束和依靠, 不知从何处听来了些风言风语,将僖嫔之死与自己额娘近日的“病”和“失宠”模糊地联系在了一起, 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怨愤和不平。 当司仪官唱喏,要求众人再次行礼时, 胤祯竟猛地扭过头,小脸上满是倔强和叛逆,大声嚷道: “爷不跪!她是个坏人!她死有余辜!” 童言无忌,却声惊四座! 刹那间, 所有诵经声、哭泣声都戛然而止, 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小小的、口出狂言的身影上, 灵堂之内,落针可闻, 负责丧仪的内务府大臣和礼部官员脸都吓白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十四弟,住口!” 四阿哥胤禛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猛地转头厉声呵斥, 他素来重视规矩体统,十四弟此举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仅是对死者的不敬,更是公然挑战皇阿玛的旨意和宫廷法度。 然而,被当众呵斥的胤祯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更加激动起来, 他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对着胤禛的方向,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 “爷没说错,她就是坏人,她害的爷被毒蜂蛰,害得额娘生病,她死了活该!凭什么还要爷为她跪?” 如同平地惊雷, 几位胆小的嫔妃已经吓得用手帕捂住了嘴,连连后退。 惠妃、宜妃等人交换着隐晦看热闹的眼神。 石蕴容担忧的面色微顿,与对面的胤礽悄无声息的交换了个默契十足的眼神, 视线交错不过一瞬间, 胤礽脸色转眼便阴沉下来,石蕴容仍旧满脸担心。 身后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担忧地看向胤禛, 胤禛被弟弟这番混账话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就想将他拽过来捂住嘴, 然而十四阿哥却像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甩开他,继续哭闹, “别碰爷!你们都一样!都不是好人!” 场面彻底失控, 谁也想不到,一场本该肃穆哀戚的丧仪,竟会演变成如此荒唐难堪的局面, 就在兄弟二人眼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起手来时—— “放肆!” 一声冰冷至极、蕴含着滔天怒意和不容置疑威压的断喝, 如同惊雷般炸响,骤然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第80章 胤礽:多亏了咱们太子妃娘娘 只见胤礽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沉如水, 目光如两道冰锥,直直刺向那还在闹腾的十四阿哥, 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储君的凛然威势,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十四阿哥忧伤过度,精神不济,” 胤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硬,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 “还不将阿哥送回乾西五所好生看顾,传太医诊治。” 周围那些早已吓傻了的太监嬷嬷们如梦初醒, 随着这声令下,如同拿到了救命符咒, 立刻就有几个健壮的太监上前,几乎是半强制地要将十四阿哥抱离现场。 “爷不走!放开爷!爷没病!” 十四阿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制激得更加愤怒, 一边剧烈挣扎,一边还在不管不顾地嚎嚷: “你们这群狗奴才,把爷放开!她死有余辜,她活该!” 孩童尖利又充满怨毒的哭喊声在庄严肃穆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骇人, 一遍遍重复着那大逆不道的字眼,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那几个太监吓得手都软了, 却又不敢违抗胤礽严令, 只能硬着头皮,几乎是捂着十四阿哥的嘴,狼狈又迅速地将仍在踢打哭闹的他强行拖离了灵堂。 哭闹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灵堂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比之前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惊恐和尴尬,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太子的脸色,也不敢去看四阿哥那铁青的面容。 胤礽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众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 “丧仪继续。”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经此一闹,这场追封的丧仪早已变了味道, 表面的肃穆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每个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谁都不是傻子, 十四阿哥这番话, 都不用他们细想,便能想通僖嫔的死必定与德妃有关。 丧仪草草结束,那些宗室、命妇们恨不得立即飞身回府,生怕牵扯进后宫争斗。 随着众人离开,十四阿哥那番言语,也如同风一样传开。 康熙闻讯,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龙颜震怒, 他之前对德妃失仪之事已有不满, 但看在老四和十四的份上并未深究, 如今竟牵扯出嫔妃暴毙、皇子当众喊出“死有余辜”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这已不仅仅是妇德有亏,而是涉及人命、动摇宫闱秩序的恶性事件, 更是将他这位皇帝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查!给朕彻查!” 康熙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滔天怒意, “僖妃死因,十四阿哥言行,永和宫上下,一应人等,给朕仔细地查!朕倒要看看,这后宫之中,究竟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永和宫, 德妃因连日“卧病”,精神本就萎靡恍惚,对外界风波尚且知之不详, 只隐约感觉宫内气氛诡异,伺候的奴才们愈发战战兢兢, 她正强打精神,由柳儿扶着喝药, 心中还在盘算着如何挽回圣心,如何消除十四那日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宫人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你们不能进去,娘娘还在病中。” “奉皇上口谕,搜查永和宫!阻拦者以同罪论处!”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宫人的哀求。 下一秒,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梁九功带着一队嬷嬷太监们,如同煞神般涌了进来, 瞬间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内殿挤得水泄不通,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入,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映出一片森冷肃杀之气。 德妃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手一抖, 药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湿了裙摆,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尖利颤抖, “梁、梁总管……这是做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本宫寝殿?” 梁九功拱了供手,却丝毫没有半分以往的敬意, “奉皇上口谕,彻查僖嫔娘娘薨逝一案及相关事宜,永和宫上下,一应人等、物件,均需接受查验,冒犯之处,还请德妃娘娘见谅。” “搜!” 梁九功根本不理会德妃的质问,猛地一挥手。 一声令下,那些嬷嬷太监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首饰盒被打开倾倒,衣柜被翻检,书架被挪动,甚至连床榻铺盖都未能幸免, 动作粗暴而迅速,丝毫不顾及这位昔日宠妃的颜面。 德妃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寝宫被如此践踏, 看着那些隐秘的、或许藏着某些见不得光东西的角落被暴露在人前,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冰凉,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 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绝望。 “皇上…皇上…” 她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彻底的恐惧。 她知道,完了。 这一次,恐怕不是失宠那么简单了。 毓庆宫, 窗明几净,室内飘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些许外界带来的血腥与戾气, 胤礽与石蕴容隔着一张紫檀小几相对而坐,几上摆着两盏牛乳,热气袅袅, 方才灵堂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仿佛已被隔绝在外, 胤礽端起茶盏,指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当当,不见丝毫之前的震怒余波, 石蕴容执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并未立即饮用, 目光落在胤礽身上,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客观的赞许,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今日之事,太子爷处置得极当,于众目睽睽之下稳住大局,保全了皇家体面,是为一;” “于十四弟言行无状之际,果断呵斥并将其带离,既是管制幼弟,免其铸下更大错处,亦是全了兄弟情谊,是为二。 “储君风度,莫过于此。” 胤礽闻言,抬起眼看向她,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低沉, “多亏了太子妃娘娘洞察仔细,方能如此顺利。” 第81章 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他特意加重了“洞察”和“顺利”二字,目光与她有一瞬间的交汇, 洞察什么? 自然是洞察德妃与僖嫔之间的恩怨, 甚至……可能包括是她暗中引导德妃对僖嫔下手, 却在他提醒康熙会留面子后,顺势抽身,静观其变, 而他, 近日来,对十四的“照顾”,暗中引人在他耳边怂恿, 甚至命永和宫的钉子无意对十四说漏嘴,暴露德妃对僖嫔的算计, 直至今日十四自己将这把火彻底点燃, 最终引来了康熙的雷霆之怒和彻底清查。 他的顺利控场, 是建立在她早已看清棋局的基础之上, 她的洞察,为他提供了最关键的时机和由头。 石蕴容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却并未接这个话头,只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的客套,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杯中的牛乳,姿态优雅从容,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她放下茶盏,语气轻淡地将最终裁决权归回了康熙身上, 仿佛他们二人只是这盘大棋中恪尽职守的棋子。 胤礽也不再深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举杯示意,也饮了一口。 无需再多言, 一种隐秘却又带着奇异默契的联盟感,在这对视和隐晦的对答中悄然达成, 他们或许并非恩爱夫妻, 但在对付共同的、潜在的威胁时,他们的思维和手段,却是如此同步。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牛乳淡淡的甜香静静弥漫, 窗外天色渐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永和宫乃至整个前朝后宫酝酿。 永和宫内,一片狼藉, 箱笼柜屉皆被打开,物品散落一地, 德妃脸色苍白地倚在榻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侥幸, 她确实谨慎, 所有与僖嫔之事有牵连的物件,尤其是那些经手过的药材、器皿,早在事成后便已被彻底销毁, 碾碎、焚烧、甚至倒入井中,不留丝毫痕迹, 纵使梁九功带着人将这永和宫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也确实一无所获。 看着梁九功那逐渐皱起的眉头,德妃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等梁九功回去复命,她便要立刻挣扎着起身,亲自去乾清宫向皇上哭诉, 诉说她病中的委屈,诉说十四童言无忌的误会,诉说这无端搜查的羞辱…… 她要将自己重新塑造成一个被流言中伤、被恶人陷害的可怜额娘形象, 若能就此挽回她在万岁爷心中的形象,那更是因祸得福, 就在她心思电转,连待会儿见到康熙时该用什么角度的眼泪、何种虚弱的姿态都想好了的时候,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疾步进来,看都未看德妃一眼,径直走到梁九功身边,低声迅速禀报了几句, 梁九功原本凝重的面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倏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榻上的德妃, 那眼神不再带着之前的探寻和无奈,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仿佛看穿一切的锐利, 德妃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猛地一咯噔, 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半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只见梁九功挥退了那小太监,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到德妃榻前, “德妃娘娘。”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力。 德妃强装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梁总管,还有何事?既然搜也搜了,查也查了,本宫……” 梁九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恭敬,内容却字字如冰锤, “慎刑司那边刚传来消息,已有涉案人等候审问招供了。” “什么?!” 德妃如遭雷击,猛地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点侥幸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她瞳孔骤缩,几乎是失态地尖声问道:“谁?是谁招供了?招供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屈打成招?是不是有人陷害本宫?!”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温婉的假面。 梁九功却对她的失态视若无睹, 只是微微垂下眼皮,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 “具体案情,奴才不便多言,皇上此刻正在乾清宫等着,请德妃娘娘即刻动身,前往面圣。” “皇上…要见本宫?”德妃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皇上口谕,请娘娘立刻前去。” 梁九功侧身,做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请”的手势, 他身后的两个御前太监也上前一步,态度虽恭谨,却带着明显的强制意味。 德妃看着这架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她方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是谁背叛了她? 还是慎刑司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手段?! 她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在梁九功那冰冷的目光和太监无声的催促下,她只能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请”下了床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断头台, 永和宫通往乾清宫的这段路,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无比漫长而恐怖, 一路上她都在想究竟是谁背叛了她, 可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 她身边那些奴才,尤其是贴身伺候的几个都是乌雅氏精挑细选,甚至捏住了家人的, 何况包衣势力如今都握在她手中, 背叛她就等于背叛整个包衣势力,将包衣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论理,没有哪个会自毁长城来揭发她的, 可偏偏就有了,德妃只觉得齿冷又愤怒, 胸腔中腾然而起的怒火几近将她燃尽,直到—— 她看到了乾清宫中跪着的柳儿。 宛若一盆冰水浇到头顶,德妃浑身都颤抖起来, 从柳儿入永和宫,到她指出毒蜂事件背后是僖嫔,再到宫宴出丑, 一幕幕场景飞快在她眼前掠过, 她猛然意识到,这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她的一个局。 第82章 是谁? 是谁? 德妃慌乱的猜测, 宜妃?惠妃?荣妃?还是底下那些被她弹压的包衣嫔妃们? 就在德妃因这巨大的冲击而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之时, 高踞御座之上的康熙猛地抓起御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供词,狠狠摔到了她的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刮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也彻底打碎了她最后的神智。 “毒妇!” 康熙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雹的雷霆,充满了滔天的怒意和彻底的失望,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做的这些好事!戕害嫔妃,算计皇子,搅乱宫闱……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供词飘散落地,上面是柳儿娟秀却绝望的字迹, 清晰地记录了德妃如何指使她与永和宫外的势力联系,如何获取药物,又如何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给负责对僖嫔下手之人…… 时间、地点、人物,甚至一些私密的对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德妃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和那散落的供词刺激得浑身一颤, 她猛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疼痛和体面, 抬起那张涕泪交加、写满了惊恐和绝望的脸, 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声力竭地哭喊, “万岁爷,万岁爷明鉴啊!臣妾冤枉!臣妾是冤枉的!” “是柳儿!是这个贱婢!是她污蔑臣妾!是她被人收买了来陷害臣妾的啊万岁爷!” “臣妾对天发誓,绝未做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求皇上……” 她的哭喊凄厉绝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一旁一直跪着瑟瑟发抖的柳儿,仿佛被她的“污蔑”和“贱婢”二字彻底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 柳儿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绝望, 她死死盯着德妃,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指认道: “皇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这最后一句,柳儿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 随即她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一头狠狠撞向了旁边那坚硬无比的墙柱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血花四溅! 柳儿的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额头上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和她苍白的衣襟, 她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惊呆了, 德妃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儿撞柱身亡的惨状, 柳儿最后那清晰的指认和以死明证的惨烈方式,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她彻底钉死在了罪恶的十字架上, 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康熙看着地上的鲜血和尸体,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的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好!好一个忠仆!好一个以死明志!” 康熙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德妃, “乌雅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德妃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柳儿的尸体,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连哭喊的力气都已丧失,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绝望。 康熙看着她,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帝王之威,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整个暖阁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乌雅氏。” 康熙的声音不再高昂,而是变得极其低沉冰冷, “你身为宫妃,不思谨言慎行、和睦宫闱,反而心思恶毒,戕害嫔妃,罪证确凿,更纵容幼子,口出狂言,扰乱丧仪,藐视宫规!实乃德不配位,罪无可赦。” 德妃听到“罪无可赦”四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眼中终于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她挣扎着想爬上前去抓住康熙的衣角求饶, “万岁爷、万岁爷开恩,臣妾知错了,看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份上……” “住口!” 康熙厉声打断她,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更深的寒意, “休要再提老四和十四,朕就是看在他们的份上,才留你一条性命!”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俯视一只蝼蚁, “传朕旨意,德妃乌雅氏,革去封号位份,贬为庶人,即日起,打入冷宫最偏僻之院落,非死不得出,永世不得与任何阿哥公主相见,凡为其求情者,同罪论处!” “其永和宫所有宫人,一律锁拿,交慎刑司严加审讯,凡有牵连者,绝不姑息!” “另,” 康熙的目光扫过地上柳儿的尸体, “宫女柳儿,虽助纣为虐,然最终幡然醒悟,以死明证,准其家人领回尸身安葬,不予追究。” 这道旨意,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将德妃打入了万丈深渊。 革去封号,贬为庶人, 从此她不再是尊贵的德妃娘娘,而是这紫禁城里最卑微的罪妇, 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意味着她将在阴暗潮湿、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却残生,孤独至死, 永世不得与皇子相见, 这是对她最残忍的惩罚,彻底断绝了她与儿子们的一切联系,也绝了她任何凭借儿子翻盘的妄想, 宫人严审, 意味着她经营多年的势力将被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不…不…” 德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眼神空洞,嘴里只能发出无意识的、破碎的呓语。 梁九功面无表情地上前,尖利的嗓音响起:“庶人乌雅氏,领旨谢恩吧。” 两个粗壮的太监立刻上前,毫不怜惜地将如同一滩烂泥般的德妃从地上拖了起来,向外架去,她甚至没有力气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拖着,目光涣散,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道旨意一同死去了。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滩鲜血和冰冷的帝王。 康熙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处置了德妃,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乏和对这无尽宫闱斗争的厌烦, 他挥了挥手,示意将柳儿的尸身抬下去处理。 门边一个小太监眸光一闪,越过身侧另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前,将柳儿尸身拖了出去。 第83章 人送走了? 京城郊外偏僻一角,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靠在荒草丛生的路边, 车辕上坐着一个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远处, 一个穿着普通棉布衣裳、头戴帷帽的女子快步走来,身形利落,警惕地环顾四周后,径直来到马车旁, “叩、叩!”她轻轻叩了叩车窗。 车窗帷幔被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女子的脸—— 赫然是本该在乾清宫撞柱身亡的柳儿, 她看到车外戴着帷帽的女子,先是一惊, 待对方稍稍掀起帽檐,露出瑞兰那张沉稳的面容时,更是惊讶地低呼出声, “瑞兰姐姐?!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太危险了。” 瑞兰迅速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 “无妨,娘娘思虑周全,我此次是打着替娘娘巡视京郊皇庄的名头出来的,明面上带着人呢,只是绕到此处,不会有人起疑。”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用普通蓝布包裹的小包袱,迅速从车窗塞进柳儿手里,“这里是五百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够你安身立命了,娘娘吩咐,让你拿着,找个远离京城的地方,置办些田产,或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过后半生。” 柳儿接过那包袱,只觉得重逾千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紧紧攥着包袱,声音哽咽:“娘娘、娘娘大恩,奴婢…奴婢…” 瑞兰打断她的感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也是机缘巧合,皇上竟准了‘柳儿’的尸身由家人领回安葬,倒是省了娘娘许多后续功夫,让你能这般‘金蝉脱壳’,” “从今往后,‘和柳’、‘柳儿’这两个名字,连同你在宫里的过往,都彻底忘了吧,世间再无此人。” 柳儿重重点头,眼泪滚落下来,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谨记,绝不敢忘!” “请姑娘转告娘娘,奴婢,不,民女此生感念娘娘再造之恩!若非娘娘暗中筹谋,民女莫说为姐姐报仇雪恨,只怕早已无声无息地死在哪个角落了……” 瑞兰微微颔首,对于柳儿的感恩并不意外, 德妃包衣出身,一朝起势,坐上四妃之位, 给所有包衣宫女都打了个好榜样,当初想学她爬床的如过江之鲤, 可德妃又如何甘心旁人同她抢夺包衣势力的支持,便将这些人打压的死死的, 甚至不惜亲自动手,弄死了几个扎眼的, 当年柳儿的姐姐便在其中, 柳儿入宫也是抱着为其姐复仇的想法, 娘娘偶然得知,给了她这个机会又许她一条生路和钱财, 便换来了一枚直插德妃心脏的、最不可能被怀疑的棋子,以及如今这彻底将德妃钉死的局面。 “路上一切已打点妥当,车夫是自己人,会送你到安全地界,你好自为之。” 瑞兰最后叮嘱了一句,不再多言,迅速放下帽檐,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小径的尽头。 柳儿紧紧抱着怀里的银票,望着瑞兰消失的方向,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才缩回车内,拉紧了车窗帷幔。 马车缓缓启动,碌碌驶向远离京城、远离宫廷纷争的未知远方。 毓庆宫,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石蕴容沉静的侧脸, 她手中拿着一把小银剪,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枯叶, “人送走了?” 听到脚步声进来,她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寻常琐事。 “是,娘娘。” 瑞兰恭敬应道,脸上带着一丝钦佩, “奴婢已亲眼看着她上车离去,她感激涕零,直说娘娘明见千里,若非娘娘慈悲,给她指了这条明路,她大仇难报,自身也难保。” 石蕴容闻言,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各取所需罢了,她报了仇,得了生路,本宫也报了当日香粉的仇,谈不上什么慈悲。” 她放下银剪,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仿佛拂去了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话题就此轻轻揭过,仿佛柳儿和德妃之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得再多费心神。 瑞兰立刻收敛神色,转而禀报另一件更为紧要之事, “娘娘,庄子上递来消息,牛痘之法,已有进展,” “按您的吩咐,挑选的数十人接种后,皆出现了轻微症状,但无人如感染人痘那般凶险,目前看来,确比人痘法温和安全许多。” 石蕴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沉沉的夜空,并未因这个好消息而露出太多喜色, 她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而慎重: “不急。再多选些人试验,不同体质、不同年龄的都要有,时间也再拉长些,仔细观察后续可会有其他隐疾或不适,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她转过身,看向瑞兰,眼神锐利而清醒, “此法关乎国本,将来若献于御前,必是惊天之功,但若有一丝疏漏,便是灭顶之灾。” “宁可慢些,也绝不容有失,告诉下面的人,用心办事,将来自有他们的造化,但若谁敢急功近利,弄虚作假……”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冷意让瑞兰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道:“奴婢明白,定会和凌总管严加督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嗯。” 石蕴容微微颔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之前看的地方志,似乎又将注意力沉浸了进去。 瑞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却在房门处猛地停下, “太子爷。”她惊了一瞬,忙俯身行礼。 胤礽摆了摆手,“你们娘娘呢?” “回太子爷,娘娘在房内看书呢,可要奴婢通禀?”瑞兰低声请示。 胤礽却已抬步往里走,“不必。” 瑞兰抬眼间,他已走进内室, 瞧见榻边正在看地方志的石蕴容,胤礽不由勾了勾唇角, “怎的也不让奴才在殿内伺候着?” “太子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也不让奴才通传一声,” 石蕴容眸光一闪,放下书卷,作势便要起身行礼,在胤礽制止后,才解释道: “不过是看会儿书,无需太多人围着,反倒清净。”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太子爷是从乾清宫过来?十四弟……如今可安顿好了?” 第84章 变数 石蕴容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出于嫂嫂对幼弟的寻常关切, 胤礽听到她问起十四,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去了些许, “送回乾西五所了,皇阿玛指派了新的嬷嬷和谙达,严加管束,也吩咐了太医每日请脉,说是‘忧思惊惧,需得好生调养’。” 石蕴容静静地听着,眼中了然, 康熙此举,既是保护也是隔离, 更是彻底斩断十四阿哥与德妃及其背后势力的联系, 交由旁人“严加管束”,意味着德妃对十四的影响力将被连根拔起。 “能得皇阿玛如此安排,便是十四弟的造化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语中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精准地定下了基调—— 这是皇恩,是好事。 胤礽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但愿他能明白皇阿玛的苦心。” 他转身坐到软榻另一侧,顺手拿起石蕴容方才放下的地方志, 随意翻了两页,见多是些山水舆图、风物志略,不由失笑,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她, “怎的又看这些?孤瞧你近日总翻这些闲书,就不怕把孤的小阿哥也带得只想着闲云野鹤,没了建功立业的心思?”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难得的调侃,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腹部,带着明显的期待。 石蕴容闻言,抬起眼睫,眸光清凌凌地扫向他, “太子爷怎知就一定是小阿哥?若是个小格格,太子爷便不喜欢了?” 胤礽被她这话问得一怔,随即失笑, 下意识地便伸手,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她微隆的小腹, 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生的亲昵,反驳道: “这是哪里话?格格孤自然也喜欢,只要是咱们的孩子,都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竟开起了玩笑,压低声音道, “只要别像老大似的,连着生了四朵金花,盼儿子盼得眼睛都绿了就成!” 石蕴容被他这口无遮拦的比喻给气笑了, 没好气地抬手,“啪”一声轻轻拍开他覆在自己腹间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越发胡说了,这等话若是被大哥大嫂听了去,怕是要打上毓庆宫来跟你算账。” 她这略带娇嗔的反应,非但没让胤礽恼火,反而让他觉得新奇又受用, 仿佛两人之间终于有了点寻常夫妻斗嘴玩笑的意味, 他哈哈一笑,收回手,也不在意, “孤就在这儿等着,看他敢不敢来。” 胤礽笑过之后,神色稍稍正经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说起来,今日在乾清宫,孤瞧着皇阿玛的意思……似乎有意,要给几位年长的阿哥分封爵位了。” 他这话说得看似随意,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石蕴容正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猛地一滞, 指尖瞬间用力,险些将杯盖磕碰出声, 分封爵位? 这么快? 前世,康熙第一次大封成年皇子,是在康熙三十七年, 远比现在要晚得多, 如今这才哪到哪?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飞快地垂眸掩去眼中所有的震惊与思量, 待到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好奇,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些突然的消息, “不知皇阿玛属意哪几位阿哥?又是何等爵位?”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甚至带上了一丝符合她身份的、对胤礽的关切, 但唯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跳得有多快, 这一步提前,意味着太多事情都要重新评估和谋划了, 胤礽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异常,只当她是寻常好奇,便顺着话头低声道: “也只是隐约揣测圣意罢了,” “老大、老三、老四,还有老五他们几个怕是都跑不了,至于爵位嘛……” 他沉吟片刻,“孤估摸着,至少是个贝勒吧,具体如何,还得看皇阿玛圣裁。” 石蕴容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温热的茶盏壁上无意识地摩挲,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再抬起头时却是一片淡然, 不过瞧着胤礽脸上明晃晃的“不痛快”三个大字,心中不由感觉莫名的熟悉, 前世,阿哥们初次受封时,他也是这般闷闷不乐了好些时日, 觉得康熙是在分散本应集中于他这位储君手中的权力和关注, 觉得那些兄弟们得了爵位便有了与他抗衡的资本,让他这个太子做得愈发艰难, 此刻,那种熟悉的、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情绪,又出现在了他身上, 石蕴容她放下茶盏,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太子爷可是在忧心,诸位阿哥受了封,开了府,便会分了心,散了力,让朝堂之事变得更为繁杂?” 她这话,精准地点破了胤礽心中那点不便明言的顾虑。 胤礽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语气更闷了些, “他们若安分守己,自是朝廷栋梁,为大清效力,孤也乐见其成。” 言下之意,便是怕他们不安分。 石蕴容微微倾身,拿起小几上的茶壶,亲自为他续了些热茶,动作从容不迫, 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凝滞的气氛。 “太子爷过虑了,” 她缓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力量, “诸位阿哥纵有爵位在身,亦是皇上的臣子,太子爷的臣弟,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最终的权柄和决断,始终在皇阿玛手中,而您,” 她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他, “是皇阿玛亲封的储君,是大清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一点,无人能撼动。” “再者,” 她继续道:“阿哥们有了爵位,分了差事,更能各司其职,为皇阿玛分忧,” “太子爷您身为储君,将来要驾驭的是整个天下,而非事必躬亲,若诸位阿哥皆能人尽其才,于国于民是幸事,于太子爷您而言,亦是臂助,” “皇阿玛或许也是想着让您提前锻炼呢。” 她这话,既认可了康熙分封的合理性,又将胤礽的位置拔高到了驾驭全局的高度, 暗示他不必与兄弟们争一时长短,而应着眼更高远的格局, 同时,也是在提醒他,关键在于把握分寸,如何运用权术制衡。 第85章 难产 胤礽听着她的话,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许,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看事情的角度,总是比他更冷静,也更居高临下, 她似乎永远能跳出一时情绪的桎梏,直指核心。 是啊,他是太子,是大清未来的皇帝, 他要担心的,从来不该是兄弟们得了多少赏赐封号, 而是如何确保自己始终站在最高处, 如何让这些力量最终都能为他所用。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郁结之气似乎疏散了不少, 他端起她刚续的热茶,喝了一口, 水温恰到好处, “你倒是会宽慰人。” 他哼了一声,语气却明显松快了许多, “但愿他们都能如你所言,安分守己,做朝廷的栋梁吧。” 石蕴容见他情绪好转,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地方志,淡淡一笑, “臣妾不过是就事论事,太子爷胸有丘壑,自是比臣妾看得更长远。” “说起来,大嫂如今这胎也有八月了,若此时皇阿玛降恩分封,对大阿哥而言,倒真是双喜临门了。” 胤礽张了张口,目光落在她轻抚腹部的温柔动作上,刚到嘴边的“可别再是朵金花”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语气凉凉地道: “呵,双喜临门?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福气接得住,但愿老大这回……真能如愿以偿吧。” 他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满京城谁不知道,老大对嫡子的执念都快成魔怔了, 为了确保嫡福晋先生下嫡子,硬是压着后院所有妾室,不许任何人在嫡福晋之前诞下子嗣, 就眼巴巴地盼着嫡福晋的肚子能争气些, 可惜天不遂人愿,大福晋接连生了四朵金花,成了宗室里的一个谈资,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大福晋这胎再得一位郡主,老大那张脸会黑成什么样子, 那可比什么分封爵位“精彩”多了。 石蕴容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奚落,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 将他的心思看了个一清二楚,不由对他这种孩子气的、针对兄弟的较劲心思有些无语, 不过此次倒是不会如他所想了, 这次大福晋还真给老大生出了嫡子,只不过…… 九月三十, 大福晋发动,却生了整整一日都没生下来, 按理说她不是第一次产子,应该会很顺畅, 但由于连生四胎又不停歇的怀上这个,母体已残破不堪, 孕中又因忧心大阿哥随驾亲征安危养的也不好, 现如今理所当然的难产了, 消息传到宫中, 康熙和太后皆派人询问,诸位阿哥、福晋们于情于理也需前往探视。 石蕴容到时,产房外已站了几个身影, 三福晋董鄂氏正拿着帕子按着眼角,看似忧心忡忡, “真是遭了大罪了,大嫂子这身子,怎么竟就艰难至此了。”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关切地望着产房方向, 见石蕴容到来,忙上前见礼,低声道: “太子妃娘娘来了,里头情形似乎不太好,太医和稳婆都束手无策,说是……怕是力气快要耗尽了……” 五福晋他塔喇氏性子软和,此刻已是吓得脸色发白,只喃喃念着佛号, 见到石蕴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也凑了过来。 石蕴容一一颔首回礼, 目光扫过紧闭的产房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微弱呻吟,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虽因胤礽与大阿哥之间的关系,与大福晋并无深交, 但同为女子,面对此等生死关头,心下也不免生出几分凛然和同情, 更何况,大福晋如今的境地,何尝不是这深宫后院众多女子命运的一个缩影? 为了子嗣,耗尽心力,甚至赔上性命。 可若说提前提醒或救,却也不会, 毕竟胤礽和大阿哥的关系摆在那里,就算她想出手,也要掂量下人家会不会领情,以及,就算出手也不一定能救回来的后果, 简直吃力不讨好。 而吃力不讨好的事,她一向不会做。 “太医怎么说?” 一旁太监苦着脸,躬身回道:“回太子妃娘娘,太医、太医说福晋气血两亏,元气不足,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如今、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在场的几位,除了三福晋、四福晋,都还未生育过, 她们本就对大福晋微弱的呻吟有所凄凄,如今再听到这话,更是吓得面色惨白, 正说着,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凄厉痛苦的尖叫, 随即声音戛然而止,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院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满手是血的稳婆白着脸踉跄着跑出来,声音发颤, “不好了,福晋、福晋晕过去了,孩子、孩子还没出来!” 三福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五福晋几乎要晕厥过去, 四福晋脸色也更白了,下意识地看向石蕴容。 石蕴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 “还愣着做什么!”她声音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参片呢?快给大嫂含上,再去催太医想办法。” “你,”她指着方才回话的小太监,“去前院将情况细细禀了,请大阿哥,拿个主意。” 她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慌乱的下人稍稍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又忙碌起来。 前院书房中,众位阿哥齐聚,气氛同样凝重压抑, 大阿哥胤禔早已失了平日里的沉稳骄悍,像一头困兽般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拳头紧握,眉头锁死,时不时望向后院方向的眼神充满了血丝和惊惶, 老三胤祉摇着扇子,试图缓和气氛, “大哥,您且宽心,大嫂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您这么走来走去,也无济于事啊。” 老四胤禛面色沉静,也开口劝道: “三哥说的是,太医和稳婆都是极有经验的,大哥还需稳住才是。” 就连一向与胤禔不对付的胤礽,此刻也难得没有出言讥讽, 只是坐在一旁,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是啊大哥,您坐下歇歇。”五阿哥胤祺也小声附和着。 就在众人一片劝慰声中,书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86章 爷终于有嫡子了! 被石蕴容指派过来的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还未顾得上行礼,便被大阿哥一把揪住, “情况如何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忙道: “爷,产房那边,福晋用力过久,已然脱力昏厥过去,情况……甚是危急,请爷,拿个主意。” 最后那几个字,小太监说得极其艰难,声音都在发颤。 刹那间,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所有劝慰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老三的扇子停在了半空,老四的眉头狠狠拧紧。 胤禔如同被瞬间冻僵了一般,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脸上血色尽褪,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太监, 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拿个主意?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胤禔惨白而扭曲的脸上,等待着他艰难的决定, 就连胤礽,此刻也收起了所有情绪,目光复杂地看着一向强势、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和无助的老大。 “什么主意?!” 胤褆猛地回神,揪住小太监的脖领子喊, “爷要福晋孩子母子平安!” “传话给太医,若福晋和孩子任何一个出了事,爷都要他陪葬!”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应着“嗻!嗻!奴才一定把话带到!”,连滚爬爬地跑回了后院。 胤禔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又猛地直起身,不管不顾地拔腿就往后院产房方向冲去, 书房内的众位阿哥见状,不由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胤礽率先起身,沉声道:“去看看。” 不管私下如何争斗,此刻作为兄弟,也该在场。 其余几人也立刻跟上。 产房门口, 福晋们看到大阿哥慌慌张张冲过来,心中也不免感伤, 但此刻却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只各自跟后方自家爷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站到了一起。 而胤禔早已冲到了产房门口, 这扇紧闭的、不断传出微弱呻吟和稳婆焦急声音的门,像是一道生死界限,将他死死拦在外面, 他抬起手,似乎想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却在指尖触碰到门板的那一刻猛地顿住, 最终只无力地、绝望地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门框, 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朝着里面嘶声喊道: “绶格,绶格!你听见没有,爷就在这儿,爷等着你!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还等着叫你额娘呢!你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而嘶哑破裂,带着明显的哭腔, 哪还有半分平日大阿哥的威风凛凛? 院内众人听着他这撕心裂肺的喊话,无不为之动容, 三福晋、五福晋早已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四福晋也红着眼圈,悄悄握紧了身边胤禛的手, 连胤礽,看着他这般失态的模样,眼神也复杂了许多, 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沉默地站在那里。 石蕴容静静立于胤礽身侧,目光从失控的胤禔身上扫过,又落回那扇门上。 时间在极致的焦灼中仿佛停滞了许久,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那漫长的死寂和微弱呻吟逼得窒息之时—— “哇——!” 一声虽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骤然从产房内传出,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凝重, 院外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生了!生了!” 稳婆激动到变调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是小阿哥。” 这两个字如同最强劲的兴奋剂,瞬间注入了大阿哥胤禔几乎崩溃的身体里,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哈哈!哈哈哈!好!好!”他猛地大笑起来, “爷有嫡子了!爷终于有嫡子了!” 很快,产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嬷嬷抱着襁褓小心翼翼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又庆幸的笑容, “给爷道喜了,您快瞧瞧小阿哥。” 胤禔几乎是扑过去的,颤抖着手,无比小心又无比急切地接过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他笨拙地拨开一角, 看到里面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时,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笑得像个孩子, 连声道:“好!好!赏!重重有赏!” 一旁的众位阿哥和福晋们也纷纷围了上来,说着道喜的话, “恭喜大哥,终得麟儿。” “真是大喜事。” “瞧瞧这小模样,多精神!” 院内气氛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 连胤礽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意,拍了拍胤禔的肩膀:“老大,恭喜了。” 然而,就在这片喜庆的氛围刚刚升起,甚至未能完全弥漫开来的刹那—— 产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不好啦!福晋血崩了,快,快传太医!!!” 这一声尖叫,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喜悦和喧嚣, 胤禔脸上的狂笑猛地僵住,瞳孔骤然缩紧, 他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一僵,差点将襁褓脱手摔下去, 幸得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赶紧托住。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道喜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 “绶格、绶格!” 胤禔猛地回过神,如同疯了一般就要往产房里冲,却被身边的三阿哥、四阿哥死死拦住, “大哥,冷静!太医在里面,您不能进去。” “放开我!” 胤禔拼命挣扎,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 他怀中的孩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到,再次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和他绝望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凄厉。 一旁福晋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石蕴容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脸色微微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酷刑。 终于,产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走出来的太医脸色灰败,衣袍下摆上沾染着刺目的血迹,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胤禔面前,重重磕下头去, “爷,微臣等无能,大福晋,血崩不止,已经去了。” 胤禔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医袍角的血迹,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哥!” “爷!” 院内瞬间乱作一团, 第87章 孤不会让你那样的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碌碌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车厢内,烛台固定在一角, 随着马车轻轻晃动,光线明明灭灭,映照出沉凝的侧脸, 自离开大阿哥府, 胤礽与石蕴容便一直沉默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转换、大阿哥的昏倒、以及最终盖过新生儿啼哭的死亡寂静,都太过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胤礽的目光落在侧方, 石蕴容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昏暗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他却能察觉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缩,显露出主人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她是不是,也被吓到了?是不是,也在担心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感,攫住了胤礽的心, 他想起产房外大福晋凄厉的惨叫,想起那盆盆血水,想起胤禔最后那崩溃绝望的模样, 再看向石蕴容微隆起的小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保护欲猛地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不大的空隙,轻轻覆上了她微凉而蜷缩的手, 石蕴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 倏地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和探究, 胤礽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握住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因之前的压抑和此刻的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别怕。”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又补充道:“孤不会让你那样的。” 这话没头没尾,甚至有些笨拙, 但在此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他不会让她像大福晋那样,因为生产而陷入险境,乃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石蕴容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和那抹罕见的、毫不作伪的认真,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她不禁恍然, 上辈子,有听到这句话吗? 是没有,还是时间过去太久她忘记了? 石蕴容蜷缩了下手指, 她方才确实在沉思,想的却是大阿哥那番表现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若真爱重,又怎么会让大福晋一个接一个不停歇的生, 可若不爱,方才的表现又是十足的深情…… 这皇室中的夫妻情爱,总是掺杂着太多算计与无奈,让她本能地保持警惕和冷眼旁观, 可此刻,胤礽这笨拙却直接的关心,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冷硬的心防,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没有立刻抽回, 良久, 她才极轻地、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甚至有些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臣妾知道了。” 她没有说什么“谢太子爷关怀”,也没有矫情地否认自己的恐惧, 只是用一个简单的回应,接受了他的这份好意和承诺, 这于她而言,已是极大的让步和罕见的流露。 胤礽见她没有排斥,甚至还点了点头,心中那点莫名的焦虑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稍稍收紧了一点, 然后便保持着这个姿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只是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许多。 马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死寂,而是流淌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温情,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握的手影投在车厢壁上,忽明忽暗。 次日,前往大阿哥府治丧,石蕴容作为太子妃,眼下又怀着孕,本不必日日去的, 但她还是去了, 看着几个排成一排高低错落却仍十分幼小的嫡格格们哭灵,她心中也不好受, 只能带着几个阿哥福晋轮番安慰。 直到第四日, 石蕴容一踏入大阿哥府,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悲戚的哭声是有的,喇嘛诵经的超度声是有的,官员命妇们的低声絮语也是有的, 一切和前几日没什么两样, 但这所有声音之下,仿佛潜藏着一股暗流,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和……诡异, 众人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瞥向跪在灵前主位的大阿哥, 胤禔依旧一身粗麻孝服,身形也依旧高大,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僵直, 他并非不悲伤,只是那悲伤里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 石蕴容敛眉,依礼上香、奠酒, 垂眸时,眼角余光扫过胤禔, 见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并非全然是守灵熬出来的憔悴,倒像是纵欲后的虚浮,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淡淡的疑虑,想起自己上辈子似乎也曾听闻大福晋去世后,大阿哥行事有些荒唐, 当时只当是谣言,如今亲见这氛围,却觉出几分不对, 这时,同样前来致哀的四福晋悄悄挪近几步, 趁着俯身行礼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急促道: “娘娘,您可知,大阿哥他……昨夜灵堂守夜时,收用了一个奴婢。” 石蕴容执帕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面上悲悯神色未变, 只自然的走到外面角落,示意乌拉那拉氏继续说。 乌拉那拉氏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不知是气愤还是羞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那奴婢,是大嫂的陪嫁丫头,生得有几分肖似大嫂,昨夜,她不知怎么,竟穿了大嫂生前的衣裳,来了灵堂,大哥喝了酒将她错认成大嫂,便……” 石蕴容瞬间明白了这满堂古怪气氛从何而来, 灵堂之上,发妻新丧,尸骨未寒,甚至未出头七,胤禔竟做出如此苟且之事, 对象还是大福晋的陪嫁, 一股强烈的不屑与恶心猛地涌上心头, 她先前还疑心胤禔对大福晋是否真有几分爱重,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爱重”不过尔尔,连最后的体面与尊重都吝于给予, 行径之荒唐,令人齿冷, 她目光冷冷扫过胤禔, 见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低语,略显心虚地别开脸,更坐实了此事, 石蕴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与哀戚, 然而,更让她心寒的消息还在后头。 第88章 石蕴容:这直球打得正好 仪式间歇,有那消息灵通的宗室女眷聚在一处低声议论,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听说了吗?伊尔根觉罗氏府上一早得了信儿,非但没恼,竟立刻派人来说,那丫头本就是陪嫁,合该伺候爷们儿的……如今大福晋去了,正好让她顶上来,延续两家情分,已巴巴地将那丫头的奴契送来了,只等过了丧期,就开脸做格格呢。” “啧啧,这可真是…上赶着…” “唉,大福晋若泉下有知……” 石蕴容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这就是她们这些所谓高门贵女的命运吗? 生前为他生儿育女,耗干精血, 死后,她的丈夫在灵堂旁亵玩她的陪嫁,母家则急不可耐地奉上新的棋子,以期继续维系家族荣耀, 她这个人,她的情爱,她的死亡,在这其中,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另一个“大福晋”? 规行矩步,贤良淑德,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家族?丈夫?体面? 不过是一场空! 她微微抬首,目光掠过那具华贵的棺椁, 最终落在一旁神色复杂、似乎有些不安的大阿哥胤禔身上, 心中无声冷笑, 胤礽啊胤礽,你若将来有一丝一毫想变成你这好大哥一般模样……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起,仿佛虚握住了一根无形的鞭子, 那本宫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帮”你永远记住该怎么做个像样的人。 不远处的胤礽似有所感,隔着人群望过来便看到她冷冷的眼神,不禁背后一凉, “何玉柱,你去太子妃身边,问问她身子可还吃的消?”他立即吩咐道, “若是身子不适,便先回宫便可,她身子重,大哥不会计较的。” 可能是有些不适吧,要不然为何会是这个眼神。 何玉柱连忙应声快步过去。 “娘娘。” 石蕴容回神,看向何玉柱,“何事?” “太子爷特意吩咐奴才来瞧瞧您,爷说,此处哀戚过甚,恐冲撞了您,若感不适,可先行回宫歇息,” 何玉柱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却一字不落地传入石蕴容和附近几位女眷耳中, “太子爷还说,您如今怀着小阿哥,身子最要紧,想必大阿哥仁厚,定能体谅,不会计较这虚礼。” 一旁的乌拉那拉氏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脸色本就不好看的大阿哥,又看向石蕴容,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由衷的赞叹, “太子爷真是将娘娘您放在心尖上疼呢,这般体贴周到。” 其他几位宗室福晋也听到了,纷纷投来目光, 那眼神里无不写着“太子妃果然深得太子爱重”、“太子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的意味。 石蕴容却是一顿, 胤礽这混账……还真是直白得可以, 这种话,知道便是了, 哪有就这样大剌剌让奴才在人家灵堂上、当着苦主和大庭广众说出来的? ‘怀有身孕’、‘不会计较虚礼’,这话听着是关心,可落在刚刚丧妻、且行事荒唐的大阿哥耳中,何尝不是一种明晃晃的打脸? 他就半点不担心老大因此记恨,觉得是看他笑话? 若放在从前,她决计不会“不识大体”的, 即便身子真的不适,也必会强撑到礼数周全,断不会如此顺势而下,徒惹非议, 但此刻—— 石蕴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具冰冷的棺椁, 耳边仿佛又响起四福晋低语的那桩荒唐事,以及大福晋娘家那迫不及待献媚的嘴脸, 一股强烈的腻烦涌上心头, 跟这种虚伪凉薄之地、跟这等无情无义之人,还讲什么虚礼客套? 胤礽这直球打得正好, 她正愁没个合适的由头早点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于是, 在四福晋和众女眷羡慕的注视下,石蕴容微微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 柳眉微蹙,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柔弱, 她转向大阿哥的方向,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歉然,朗度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到, “大哥节哀,我确是有些气短心悸,恐是身子不便,扰了大嫂清净,实在罪过,便先行回宫了,还请大哥见谅。” 大阿哥胤禔脸色本就因守灵和昨夜荒唐而难看,此刻更是青白交错, 太子的话已出口,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当着众人的面计较一个孕妇提前离场? 他只得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无妨,太子妃先行回宫歇息便是。” 石蕴容微微颔首,不再多看这灵堂一眼,在瑞兰的搀扶下,转身款款离去。 夜, 石蕴容歇了半日,如今正倚在榻上翻着一本账册,就见胤礽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与寒凉之气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与看好戏的神情, 福月带着小宫女上前替他解下披风,又奉上热茶。 胤礽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没头没尾地嗤笑一声, “呵,老大府上可真是热闹了。” 石蕴容从账册上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带着询问之意。 胤礽像是找到了分享趣闻的对象,语气里带着几分纡尊降贵的点评意味, “就灵堂那儿,你回宫后不久,便闹了一场。” 他顿了顿,见她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才接着说下去, “是大格格,也不知是哪个碎嘴的奴才把风声透给了她,小姑娘听了她那好阿玛昨夜干的好事,竟是红了眼,当着满堂吊唁宾客的面,直接让人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奴婢拖到了灵前跪着,” 他摇了摇头,语气颇不赞同, “哭喊着让那奴婢给她额娘磕头赔罪,说额娘尸骨未寒就敢行狐媚之事,” “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住气,闹得人尽皆知,哭哭啼啼,忒不体面。” 胤礽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若真想治那起子贱婢,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悄悄地寻个错处,打发到庄子上,或是直接‘病逝’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一边是嫡亲的女儿,一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老大难道还会为了个奴婢真跟嫡女计较不成?反倒全了自家的颜面。” 石蕴容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将账册合上,放在一旁, “爷以为这只是年纪小、不体面的问题?” 第89章 前头后头 胤礽挑眉看向石蕴容。 “大格格才多大?身边必有乳母嬷嬷、大丫鬟层层围着,这等污糟事,若无人‘特意’点拨,怎会如此精准地传入她耳中,又激得她不顾一切在灵前发作?” 石蕴容眸色微冷,“这分明是后院那些不安分的女人,借了这把最利的刀,既除了那个即将上位的眼中钉,又狠狠打了大阿哥的脸面,还将大格格推出去当了幌子。” 她看向胤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若真如太子爷所言,大格格悄悄处置了那奴婢,大阿哥就真的不会记恨?那奴婢再下贱,此刻代表的也是大阿哥的脸面和新宠,” “女儿私下处置阿玛的妾室,传出去,首先坏的是大格格自己的名声和规矩,这天下没有女儿管束阿玛房里人的道理,这比灵前闹事,更授人以柄。” 胤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之前并未想到这一层, 他习惯于用权力直接解决问题,却忽略了后宅女人间这些弯弯绕绕的狠毒心思和规则束缚, 石蕴容轻轻抚过袖口的繁复纹绣,语气笃定道: “大格格这一闹,看似鲁莽,却也将事情摆在了明处,” “如今满京城的眼睛都看着,大阿哥反而不敢明着偏袒那个奴婢,甚至还得重重处罚,以全大福晋和嫡女的颜面,只是……”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经此一事,父女隔阂已生,那挑拨之人目的已成,后续,只怕还有的闹。” 胤礽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哼了一声, “……妇人之见,尽是麻烦。” 但语气里,却没了最初的不以为然,反而带上了一丝凝重。 后续果然如石蕴容所言,大阿哥府又陆陆续续闹了几场, 从十月初到十月底,满京城的视线都围绕在大阿哥府,看这一场闹剧, 对此,康熙并非不知情, 不过在他看来不过是宠幸了个奴婢,又算什么大事?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的不该闹到人前,将皇室的脸面弃于不顾, 但对于老大这个这么年轻就成了鳏夫的儿子,作为阿玛的不是不心疼, 对于将此事暴露于人前的大格格,作为皇玛法,康熙也怜她失母,不想计较, 于是,大阿哥府的后院一众妾室便承担了康熙的怒火, 后院没有个主母就是不行, 看看这都闹成什么样了? 火气上头的康熙,大手一挥, 不仅将大阿哥灵前收用的那个奴婢“病逝”了,更给大阿哥赐了个继福晋—— 总兵张浩尚之女张佳氏。 由于是继福晋,又因着大阿哥府上这一摊子事, 三书六礼走的简单,婚仪也快,还未等到过了这个年节,便进了门, 除夕宫宴,便顺理成章的坐到了一众阿哥福晋之首的位置。 石蕴容因着身子渐重,略迟了些才到, 刚步入内殿,见完礼,还未及与相熟的宗室、命妇们打招呼,便听到靠前方的一席处,传来一把清亮却带着几分刻薄意味的嗓音, “要我说呀,如今这位后头的大嫂子,瞧着倒比前头那位大嫂子好相处多了。” 八福晋侧着身子,用锦帕半掩着唇,正对身旁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低语,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几桌听见, 石蕴容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当即朝八福晋那边投去不赞同的一瞥, 这郭络罗氏,说话真是愈发没个忌讳, 什么“前头的大嫂子”“后头的大嫂子”,未免太过凉薄难听。 她目光落到坐在本该属于大福晋位置上的那位继福晋张佳氏身上, 张佳氏穿着一身符合规制的福晋吉服,料子是顶好的, 但穿在她身上,总觉撑不起那份气度, 她发髻上的首饰亦按品级佩戴,不多不少,却显得有些拘谨板正,缺乏灵动, 此刻她正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紧张地交叠在膝上, 眼神时不时飞快地扫过周遭谈笑风生的其他福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和讨好, 有人与她说话,她便立刻扬起一个过分热切甚至有些仓促的笑容, 应答时声音轻柔,却总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 倒也难怪八福晋会这般说, 已故的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出身满洲大族,性子温柔是不假, 但身为康熙爷长子的嫡福晋,自有一份底气与派头, 每每出现在妯娌间,总是端庄持重,隐隐以长嫂自居, 对这些后来的弟妹,多是温和却不失威严的说教与劝和,言行举止皆透着嫡长媳的风范, 而眼前这位张佳氏,门第确实矮了一截, 骤然被抬到这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周围尽是家世显赫的妯娌,她自身底气不足, 那份谨小慎微便化为了肉眼可见的“小家子气”, 她不敢、也不能如前任那般自然地摆出长嫂的谱, 对着身份可能比她还高些的弟媳们,她只有赔着小心、努力融入的份儿, 这般做派,落在八福晋这等骄横惯了的人眼里,自然觉得她“好拿捏”、“好相处”。 石蕴容收回目光,心底轻轻一叹, 这紫禁城里的“好相处”,背后是何等的心酸与不得已, 她缓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脸上已重新挂上了端方得体的温婉笑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停顿与不悦从未发生过, 只是经过八福晋席前时,她眼风淡淡扫过, 让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的郭络罗氏下意识地闭了嘴,有些讪讪地转回了头。 殿内丝竹声悠扬,歌舞翩跹,仿佛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和谐从未发生过, 石蕴容在自己的主位坐下,姿态优雅,笑容温煦, 与左右宗室福晋、勋贵命妇们寒暄应酬,滴水不漏, 她的目光却偶尔会掠过对面席位上的张佳氏, 张佳氏似乎并未察觉到八福晋方才的议论,或许察觉到了也只能装作不知, 她依旧显得有些拘谨,应对间带着过分的小心, 与左右福晋说话时,也多是附和,很少主动挑起话题, 即便开口,声音也轻柔得几乎要淹没在乐声里, 这种怯懦明晃晃落在众人眼中,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那等心思活络的福晋开始试探着与张佳氏攀谈, 言语间少了几分对已故大福晋那般天然的敬畏,多了几分看似亲昵的随意, 石蕴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见风使舵, 张佳氏镇不住场面,旁人自然就敢怠慢几分。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或许是几杯御酒下肚壮了胆气,也或许是觉得这位新大嫂果真“好相处”,八福晋又有些按捺不住。 第90章 情侣装 “说起来,大嫂如今进了门,大哥府上总算又有了女主子操持,真是大喜事,” “只是我前儿个恍惚听说,大格格前些日子似乎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安了?小孩子家家的,额娘去得早,最是可怜见的,嫂子如今既掌了家,可得多多看顾才是。” 郭络罗氏笑着扬声,话头竟是又指向了张佳氏,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侄女,实则字字句句都藏着机锋, 先是点明张佳氏“新进门”的继室身份,接着又刻意提起大格格丧母之痛, 最后将“看顾”的责任轻飘飘地推给张佳氏, 仿佛大格格若有什么不好,便是她这继母不慈。 殿内说笑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张佳氏。 张佳氏的脸瞬间涨红了,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抖, 她显然没料到八福晋会突然在宫宴上发难,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 仓促地想起身回话,却被身旁的嬷嬷悄悄按住了袖子。 张佳氏一愣,又坐了回去,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愈发细弱, “劳、劳八弟妹挂心,大格格只是偶感风寒,已请太医瞧过了,并无大碍,我、我自是……”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囫囵的保证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郭络罗氏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和不屑, 正要再开口,却听到上首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八弟妹真是心细,惦记着侄女。” 石蕴容含笑开口,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张佳氏, “大福晋刚进门,诸事繁杂,难免有顾不到处,大哥也是个心疼孩子的,前儿还听太子爷说,他亲自过问了大格格呢,有阿玛如此上心,孩子必能康健长大。” 她三言两语,既堵了郭络罗氏的嘴,又替张佳氏解了围,还将责任巧妙地引回大阿哥自己身上—— 孩子好不好,亲阿玛首当其责,继母只是辅助, 最后更是点明大阿哥重视女儿,谁若再拿大格格说事,便是质疑大阿哥。 张佳氏闻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 郭络罗氏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石蕴容的话挑不出错处,她只得干笑两声:“太子妃娘娘说的是。” 石蕴容却不再看她,转而举杯向众妯娌,笑容雍容, “今日除夕佳节,难得团聚,咱们姊妹们也该同饮一杯才是,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家和乐安康。”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立刻率先响应,其他福晋们也纷纷举杯, 殿内气氛重新变得热闹和谐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刀光剑影只是幻觉。 然而, 石蕴容放下酒杯时,眼波微转, 瞥见张佳氏在无人注意之处,看向八福晋背影那一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难以捕捉的怨愤与屈辱, 这张佳氏,或许怯懦,或许小家子气,但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看起来,八福晋今日的刁难,她记下了, 这妯娌间的暗潮,只怕从今日起,又要添上一笔新账了。 石蕴容唇角牵起一抹意味颇深的笑意, 看着康熙带领一众阿哥们过来,才收敛了笑容,随众人同康熙敬酒。 康熙显然心情极好,给面子的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朗声笑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就在这一片起身的动作间, “哟,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的衣裳还是成套的呢。” 人群中传来这一句, 众人不由纷纷将视线投向胤礽、石蕴容夫妻二人, 只见胤礽的杏黄色蟒袍与她的吉服,虽制式不同,但袍角与袖口处所绣的江崖海水纹与团龙纹样,无论是构图、配色还是用线,竟如出一辙, 明显是特意配套而制, 在满殿虽华贵却制式分明的吉服中,显得格外独特登对。 裕亲王福晋率先笑着打趣道: “哎哟,太后娘娘您快瞧瞧,太子爷与太子妃娘娘这身吉服,真是应了那句‘日月同辉,龙凤呈祥’啊,这心思巧的,可真真是羡煞旁人喽!” 经她一点,众人目光纷纷聚焦,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和附和, “可不是嘛,这纹样配得真是极好!” “太子爷与娘娘真是鹣鲽情深,连衣裳都想着配套呢!” 石蕴容迎着众人打趣的目光,脸上适时地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 端着端庄温婉的笑容,微微垂眸,仿佛羞赧不已, 胤礽这混账上回不知哪根筋搭错,一时兴起,非说寻常吉服瞧着沉闷, 独独命内务府赶制了这么一套纹样与众不同的, 如今倒好,成了他显摆夫妻恩爱的由头了。 而胤礽,迎着康熙、叔伯、兄弟和众多命妇们的目光, 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笑得格外坦然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 他侧首看了眼石蕴容,略扬了扬下巴,似是在向她邀功。 这幅模样—— 瞧着,十分欠揍。 石蕴容微微侧过脸,不去看他。 他呵呵一笑,转头举杯面向康熙, “皇阿玛,今日除夕佳节,儿臣谨代众兄弟,敬皇阿玛一杯,祝皇阿玛龙体安康,万岁千秋!亦愿我大清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话说出口,他身后的阿哥们,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只能纷纷举杯附和。 康熙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畅快无比, 他痛快地饮尽杯中酒,对着胤礽连连点头, “好好好,保成如今是越发稳重了,不仅夫妻和睦,更懂得兄友弟恭,孝悌之道,朕心甚慰啊。” 胤礽又口头谦虚了几句,表示都是跟着皇阿玛耳濡目染, 一时父慈子孝,气氛大好, 引得宗室众人都纷纷笑着夸赞。 这番景象,落在站在胤礽身后,皇子队列前方的大阿哥胤禔眼中,却格外刺心, 他经历了丧妻之痛,虽新娶了继福晋, 但此刻那穿着“与众不同”吉服、接受着众人艳羡目光的太子夫妇,以及皇阿玛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和赞赏,都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太子那身刺眼的杏黄吉服和那坦然得意的笑容,更是让他愤懑, 胤禔紧紧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老二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场合,用这种方式彰显他独一无二的储君地位和他那“令人称羡”的夫妻关系, 来反衬自己的失意与落寞,好踩着自己凸显他的完美, 一股难以压抑的忿懑与嫉妒直冲头顶,让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 看向胤礽的眼神也几乎难以掩饰地沉了下来。 第91章 凭什么? 胤禔猛地把杯中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让他胤礽占尽了? 出身、地位、皇阿玛的偏爱,如今连夫妻恩爱都要拿出来显摆! 就在这时,八福晋郭络罗氏的声音又不咸不淡地响了起来:“唉,说起来,这夫妻和睦自然是好,只是……是否太过扎眼了。”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大阿哥的方向,又飞快收回, 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临近的几位福晋和阿哥听见, 这话简直是往胤禔心头的火油上又丢了一根火柴, 胤禔猛地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霍然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渐起的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康熙脸上的笑容微敛,看了过去, “保清?” 胤禔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端起自己桌上的酒盏,大步走到御前,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硬邦邦的: “皇阿玛!今日佳节,儿臣…儿臣也敬您一杯!祝皇阿玛万寿无疆!” 康熙看着他,目光深邃,片刻后还是端起了酒杯,将杯中酒饮了一口。 然而,胤禔敬完,却并未立刻退回,而是转向了胤礽, 脸上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挑衅意味,声音拔高: “太子二弟,大哥也敬你一杯!太子二弟与弟妹鹣鲽情深,连衣裳都穿得这般…别出心裁,真是让我等兄弟开了眼界!想必日后二弟治理江山,也定能有诸多令人‘惊喜’的创新之举吧?” 这话一出,满殿皆静! 乐师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奏乐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这哪里是敬酒祝贺? 分明是夹枪带棒的讽刺, 先是暗讽太子夫妇衣着刻意显摆,后更是直接将“穿衣别出心裁”引申到“治国创新”上,其心可诛, 几乎是在明指胤礽行为轻浮,不堪重任, 胤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锐利地看向胤禔, 他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恶意,正要开口,却注意到对面一道明晃晃看过来的目光, 是石蕴容, 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出大阿哥话中的机锋,反而用眼神制止胤礽将要说出口的话。 胤礽神色一顿, 便是这会的功夫,康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保清!” 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你喝多了,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退下。” 裕亲王连忙打圆场:“皇上息怒,大阿哥许是多饮了几杯,才会失态。” 胤礽此刻也回过神来,唇角扯开一抹笑,“大哥也许是思念已故的大嫂才会如此,还请皇阿玛息怒。” 此言一出,周遭又是一静, 余下那些阿哥们见状也纷纷开口,帮胤褆求情。 康熙反倒更怒,指着胤褆骂道: “混账东西,你瞧瞧你这些兄弟们,再瞧瞧你自己。” 胤禔被康熙当众呵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尤其是胤礽提起伊尔根觉罗氏,更让他觉得无比难堪, 他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机警的太监悄悄拉了下衣袍。 他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几乎是咬着牙,对着康熙草草一揖, 也不看胤礽,铁青着脸转身大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一把抓起酒壶又自斟自饮起来。 经此一闹,殿内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虽然乐声重新响起,歌舞继续, 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交谈也变得低声细气。 康熙显然没了兴致,勉强坐了一会儿,便以“前朝还有政务”为由,起身摆驾回了乾清宫。 皇上一走,剩下的宗室大臣们更是如坐针毡,纷纷寻了借口陆续告辞。 一场本该热闹温馨的除夕宫宴,以这样一种尴尬冷清的方式仓促收场。 回毓庆宫的路上,胤礽脸色依旧难看,冷哼道: “老大今日是疯魔了,竟敢在皇阿玛面前如此放肆!” 石蕴容由瑞兰搀扶着,缓缓走着,闻言淡淡道: “他不过是积怨已久,又被八弟妹那句话挑起了火,借题发挥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倒是八弟妹,看似无心之言,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这份功力,可不简单。” 胤礽皱紧眉头:“郭络罗氏?她又在搅和什么?” “她说了什么不重要,”石蕴容语气平静, “重要的是,有人不安于室,总想看着你和大哥斗得两败俱伤,她好看热闹,或是……从中渔利。” 胤礽脚步一顿,侧首看向石蕴容, 宫灯朦胧的光线下,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清明锐利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方才宴席上,她制止他的眼神, 若非她阻止,他当时恐怕真的会与老大当场争执起来, 届时,那场面只会更难堪,更合了某些人的意,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掠过心头,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你是说老八?”他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哼,”胤礽哼了一声,“孤这些兄弟,倒个个都是‘能人’。” 一个辛者库奴婢生出的阿哥,日日跟在老大身后装老好人, 如今竟也起了心思, 却偏偏还不敢自己明目张胆的争,让自己福晋出来搅和, 手段阴险,宛若条隐在暗处的毒蛇,实在上不得台面。 石蕴容微微抬眸,扫了他一眼, 看出他的心思,不由抿了抿唇, 也不怪胤礽瞧不上老八, 老八那些手段,除了老八福晋,以及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老九、老十外, 也就些想要从他身上捞好处,或见他好说话想着日后好做事的人瞧的上, 在高位者眼中,不过是些妇人似的手段,上不得台面, 可偏偏就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阿哥,在老大和胤礽倒下后,与老四斗的你来我往,不落下风。 “太子爷,还是不要小瞧人才好。”石蕴容扶了扶后腰, 如今肚子一日日大起来,但凡多走上两步,腰部便有些难受,让她不自觉的扶腰。 第92章 太子爷这是……转性了?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胤礽眼里, 他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 脸上的不屑及凝重之色稍稍褪去,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缓和, “行了,今日你也劳神了,孤知道了,先回宫歇息吧。” “也好。”石蕴容点了点头, 一行人快速回了毓庆宫, 迈入内室,暖气袭来,坐到软榻上,石蕴容不禁舒服的舒出一口气, 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倚在软枕上,整个人像是窝进了榻里。 胤礽瞧着不禁好笑,丢下净手的帕子,过去捏她垂在一侧的手臂, “怎么像个狸奴似的。” 石蕴容伸手“啪”地打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胤礽举起手示意,无奈笑笑, “好了你歇着吧,孤去书房了。” 说完转身看向李嬷嬷等一众奴才,嘱咐道: “好生伺候太子妃安歇,若有半点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是。”李嬷嬷等人齐声应道。 吩咐完,胤礽也没再多留,径直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他一走,正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李嬷嬷一边熟练地替石蕴容卸下发髻上的沉重首饰,一边笑着道: “娘娘,您瞧太子爷如今多体贴您,方才还特意嘱咐奴才们呢。” 端着温补汤药上来的福月也抿嘴笑, “是呢,太子爷这些时日不仅常来正院,后院也许久未踏足了,实在是难得。” 石蕴容对着小宫女举着的铜镜,看着镜中容颜依旧却眼神已然不同的自己, 只是极淡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她接过福月递来的白玉碗,小口小口喝着, “说起来,后院近来可还安生?没闹出什么动静吧?” 自她有孕的消息传出,康熙循例赏了两位格格下来, 太后倒是体恤,未曾添人, 但底下那些想着攀附的官员,尤其是赫舍里氏一族那些指望着靠裙带关系巩固权势的,没少变着法地想往胤礽身边塞人, 好在胤礽如今待赫舍里氏不同以往,大多推拒了, 可康熙赏的人,却是推拒不得的, 于是,两位格格,就这么抬进了毓庆宫的后院, 胤礽碍于康熙的颜面,倒也循例去她们屋里各宿了一两晚,算是全了规矩。 如今提起后院,石蕴容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这二位, 瑞兰和李嬷嬷及福月互相对视一眼,神色都谨慎了些, 瑞兰一边用用玉锤小心敲着她的小腿,一边低声回话, “林格格倒是安分,平日里不是在自己屋里做针线,便是去小花园逛逛,从不惹事。只是那位王格格……” “王格格怎么了?”石蕴容放下药碗,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 瑞兰快人快语,接口道:“王格格前儿个似乎打发身边的小太监去了前头书房两回,一回说是送了她亲手做的点心,一回是问太子爷一件衣裳的针线花样。不过何公公都没让近前,给拦回去了,东西也没收。” 李嬷嬷补充道:“老奴也敲打过她身边伺候的人,让她们谨守本分。王格格倒是没再往书房凑,只是、只是昨日在廊下‘偶遇’了从书房过来的太子爷,听说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娇滴滴的。” 石蕴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皇阿玛赏的人,面子总是要给的,只要不过分,由着她些也无妨,盯着点就是了。” “是,奴婢\/老奴明白。”瑞兰三人齐声应道。 另一边,那些参与宫宴的宗室、大臣们各自回府后,心中的思量也久久不能停止, 今夜太和殿内的一幕幕,尤其是太子夫妇备受赞誉、大阿哥失态遭斥的鲜明对比,像一幅清晰的图谱,展现在所有有心人眼前, 太子地位稳固,圣心昭昭,几乎无可动摇, 而原本在军中有些根基、或许还能让人抱有一丝观望态度的大阿哥胤禔,在丧妻后行事愈发荒唐失据, 今日更是御前失仪,显然已渐失帝心,难堪大任。 对于那些尚未明确站队,或是先前未能巴结上太子的人来说,此刻的焦虑可想而知, 太子爷如今眼看着愈发稳重得圣心,此时再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而对于那些早已贴上太子标签,想要进一步巩固关系、攫取更大利益的人来说,同样发愁, 只因这位太子爷,近来是越发难以讨好了, 大学士府邸,书房内, 几位依附太子一党的官员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唉,年前老夫托人从江南寻来一方极品端砚,想着太子爷雅好文书,必能投其所好,谁知连毓庆宫的门都没进去,何玉柱那奴才直接就给挡了回来,只说太子爷吩咐了,一概不收外礼。” “你这还算好的!我底下有个门人,心思活络,费尽心思寻了对孪生姐妹花,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精心调教了半年,想着献给太子爷……结果呢?太子爷听闻后,直接发了火,将那引荐的人都斥责了一番,差点丢了官帽!吓得我再也不敢动这等心思了。” “太子爷如今这是……转了性了?往日虽也矜持,却也不至于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解和无奈, 送礼不要,送美人也不要,这让他们这些想“尽忠”的下属,简直无处下手。 索额图府邸,内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索额图阴沉而焦灼的脸庞, 他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外面的议论,他早已听闻, 太子的转变,他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更深,也更恐慌, 他是赫舍里氏的代表,是已故仁孝皇后的叔父,是太子爷最根正苗红的母族长辈, 太子的荣耀与权力,本该与赫舍里氏深度捆绑,一荣俱荣, 可近来,太子爷却明显在疏远赫舍里氏, 先前族中几个不长眼的子弟打着太子旗号在外行事不谨, 被太子知道后,毫不留情面地严惩了, 甚至直接打发回了盛京老宅,一点转圜余地都没给。 第93章 新鲜玩意? 族中几次递话想请太子爷过府一叙,或是送些“家常”东西进宫,大多被不软不硬地推拒了, 就连他这位“叔公”亲自求见,太子爷虽然见了,言语间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少了往日那份亲昵和倚重, 今夜宫宴,太子爷身上那套与太子妃配套的吉服,更是像一根刺,扎得索额图坐立难安, 太子爷何曾在这种小事上如此费心? 还是为了瓜尔佳氏的女人。 这分明是一种信号—— 太子爷正在试图摆脱赫舍里氏的影子, 想要建立属于他自己的、不再仅仅依靠母族势力的权威, 而瓜尔佳氏, 那个日渐得宠、甚至能影响太子决定的太子妃,正在其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糊涂!糊涂啊!” 索额图忍不住低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 “瓜尔佳氏那个女人……到底给太子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心急如焚,却一时又无计可施, 送美人?能送的都送了,也都被拒了, 送奇珍异宝?太子根本不收。 用亲情捆绑?太子似乎不吃这一套了。 他甚至不能像那些普通官员一样,轻易去试探或劝谏, 他的身份太特殊,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赫舍里氏对太子的不满或逼迫,反而会将太子推得更远。 索额图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重新抓住太子的心, 绝不能让赫舍里氏多年来的心血投资,毁于一旦, 更不能让太子被瓜尔佳氏那个外人完全笼络了去! 可是,该如何下手呢? 索额图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困境与算计之中, 良久,索额图眼神猛地一亮,敲打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 太子爷是什么身份? 一国储君,天下将来都是他的, 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什么绝色美人没赏过? 赫舍里氏能搜罗到的,内务府只会更好; 底下官员能进献的,皇上的库房里只会更多。 太子爷如今连赫舍里氏送的美人都拒了,恐怕,不是因为不喜欢美人,而是因为……不新鲜了! 那些东西,在他看来,恐怕都带着股陈腐的巴结味儿,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所以,不是不要,是寻常的看不上眼了! 只要、只要能找到一件真正让太子爷觉得新奇、独一份、别处绝没有的玩意儿,还怕太子爷不收? 只要收了,这口子不就重新打开了? 这情分不就又续上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紧绷的心弦顿时松弛了大半,甚至隐隐兴奋起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身体前倾,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光。 …… …… 初一大朝会,在接受完臣子们的拜年以及对各部臣工的勉励,康熙写完准备赐下去的福字后,正式封笔休沐, 不用上朝,大臣们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尤其某个自认为已经找到方向的人,兴奋的准备了两日, 在正月初三这日,便将想要去温泉庄子上放松的胤礽堵在了毓庆宫。 毓庆宫书房内, 胤礽刚处理完一部分余留的政务,正有些疲乏,想着去汤泉宫松快片刻, 便听外面小太监报索额图求见, 他本不想见,但想着赫舍里氏的面子,还是让人进来了, 此刻,他看着索额图那副故作神秘、挤眉弄眼的模样,心头不由升起一阵腻烦, 这位叔公近来是越发不知所谓,总想些旁门左道来接近他。 “叔公若有要事,直言便是,” 胤礽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若无事,孤还要去汤泉宫,没空在此猜谜。” 索额图脸上堆着笑,先是躬身谄媚地恭维道: “太子爷日理万机,实在辛劳,奴才也是惦念太子爷的身子,才特来请安问好……” “行了,”胤礽打断他这些车轱辘话,“说正事。” 索额图见太子不耐,不敢再绕圈子,忙道: “是是是,奴才今日来,是得了一件……呃,一份薄礼,想着太子爷或许能瞧个新鲜。”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略显猥琐的笑容,拍了拍手, 书房门被推开,何玉柱低着头,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胤礽抬眼看去,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进来的并非捧着锦盒的仆从,而是两个活生生的……男子。 这两人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生得倒是白皙清秀,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女相, 穿着料子不俗却颜色过于鲜亮、款式也有些别扭的袍子, 站在那里,眼神怯怯又带着一丝讨好,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太子。 胤礽一时没反应过来, 目光在索额图和这两个少年之间转了转,完全不明所以, “叔公,这是何意?” 他以为这是索额图找来的什么伶人或是清客。 索额图见太子似乎没领会“深意”,脸上的笑容更盛, 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引荐珍宝般的得意, “太子爷,您瞧,这美人儿,可不只有女儿家一种,这男儿……若是调理好了,别有一番滋味儿在身上,柔韧顺从,更知情趣……” 胤礽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着那两个扭捏作态的少年,再听着索额图这意有所指的话,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隐约觉得情况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索额图见太子仍蹙眉不语,以为他是碍于身份或是从未接触过,一时放不开, 连忙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带着蛊惑道: “太子爷,这魏晋之风,自古有之,乃是雅事一桩啊!” “如今京城里头,好些个王公勋贵私下里都好这一口,很是风靡!” “奴才想着,太子爷您什么好的都见识过了,唯独这、这断袖分桃的妙处,想必还未曾尝试过?今日不妨……” 这般直白的话语,纵使是个傻子也能听懂了。 第94章 竟敢给他送男宠? “够了!” 胤礽猛地一声厉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老匹夫,竟然敢、竟然敢给他送男宠?!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让他几乎要作呕, 他看着索额图那张犹自带着谄媚和自信笑容的老脸,只觉得无比丑陋肮脏, 索额图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住, 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太子爷的反应似乎……并非惊喜,而是震怒? 他一时慌了神,不明白马屁怎么拍到了马腿上,急忙试图补救, “太、太子爷息怒!奴才、奴才只是……这两人确是精心挑选的,干净得很,也懂规矩,定能……” “滚!” 胤礽根本不想再听他说任何一个字,指着书房的门, 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恶心而微微颤抖, “带着你这龌龊东西,给孤立刻滚出去!” 他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厌恶,终于让索额图彻底明白过来—— 自己这“别出心裁”的礼,送砸了! 而且砸得彻彻底底! 索额图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拽着那两个早已吓傻了的少年,仓皇不堪地退出了毓庆宫书房。 胤礽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脚踏,胸膛剧烈起伏, 只觉得这暖融的书房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 “何玉柱!”他厉声吼道。 何玉柱连滚爬爬地进来:“奴才在!” “给孤把窗户打开!熏香!把这屋里彻底给孤清扫一遍!” 胤礽的声音冰冷得吓人, “还有,告诉门上,以后索额图再来,给孤拦住了!孤不见!” “嗻!嗻!” 何玉柱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应声去办。 胤礽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却依然压不住那股反胃的感觉, 他想起索额图那番话,什么“魏晋之风”、“京城风靡”,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老东西,把他胤礽当成什么人了?! 胤礽铁青着脸,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怒火与恶心,脚步沉沉地出了书房, 他本欲直接出宫去汤泉山彻底清净一番, 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正殿。 索额图那龌龊的嘴脸和话语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在他脑中盘旋,让他既愤怒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 他下意识地想寻一处能让他稍稍安宁的地方,或许、或许与那个女人说两句话, 哪怕不提及那污糟事,也能驱散些许心头浊气? 他挥手止住了正要通报的小太监,独自一人放轻脚步走进正殿内室, 室内明亮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与果香, 石蕴容正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后垫着柔软的引枕, 她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头发半散,显得柔和而静谧, 此刻,她正一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另一手持着一卷书,声音低柔舒缓地读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她读得并不快,一字一句,清晰平和, 仿佛不是在为自己读,而是在为腹中那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进行最初的启蒙, 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整个画面安宁、祥和,充满了孕育生命的希望与静好。 胤礽满腔的怒火与恶心,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了下去,骤然消散了大半, 只余下一片复杂的酸软和……泄气。 胤礽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 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脸上残余的怒意压下去,换上了一副还算平静的神情,这才故意加重脚步走了进去。 石蕴容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见是他,挑了挑眉,“太子爷来了。” 胤礽快步上前,自己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 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 “今日……孩子可还安分?没闹你吧?” 自从上回她讨论过阿哥、格格问题后,他便不再“小阿哥”、“小阿哥”的叫,而是换成了“孩子”。 石蕴容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刻意放缓的痕迹,以及他眉宇间虽然极力掩饰却仍残留的一缕郁气,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抚了抚小腹,目光柔和,温声道: “她一向很乖,只是午后动得多了些,想必是个活泼的。” “嗯,活泼些好。” 胤礽干巴巴地接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者说,不想开口, 他又随口问了几句饮食起居,言语间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敷衍。 坐了片刻,他终究觉得浑身不自在,那股憋闷之气无处发泄,便站起身道: “你好好歇着,孤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几乎是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了正殿, 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让他忍不住吐露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 石蕴容看着他明显不同于往常的背影,脸上的温婉笑容渐渐淡去,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了解胤礽, 他脾气急躁,若真是前朝政务烦心,回来多半会带些抱怨或是冷脸, 但方才,他那般压抑着火气、欲言又止、最后甚至堪称“落荒而逃”的模样, 绝不仅仅是政务那么简单, 尤其是他看向她肚子时,那眼神里复杂的愧疚和保护欲,更是让她心生疑虑, 她微微侧首,对着侍立在一旁的瑞兰轻声吩咐道: “瑞兰,去悄悄打听一下,太子爷方才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何事,记住,要隐秘。” 瑞兰闻言立刻心神领会,低声道:“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瑞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石蕴容重新拿起那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努力回想着前世这个时候发生的事, 可无论怎么想也没想到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别的事, 她抚了抚额角, 不由怅然一叹, 自从重生回来,这变数倒是越来越多了。 第95章 左右早晚会死 胤礽快步出了正殿, 外头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冷却了他心头的燥郁,却化不开那团哽在胸口的浊气, 他沉着脸,沿着抄手游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何玉柱领着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刚绕过一处假山,快到通往书房和前院的月洞门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娇柔婉转,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 “妾给太子爷请安!” 胤礽脚步一顿,蹙眉望去, 只见廊柱旁,穿着一身水红色绣缠枝梅纹棉袍的王格格正盈盈福下身去,身段窈窕,低首敛眉, 她似是刚刚散步到此,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 更衬得肌肤白皙,眼波流转间带着怯怯的媚意。 若是平日,胤礽或许还会有几分闲心应付两句, 但此刻,他刚经历了索额图那番龌龊,又强压着火气从正殿处出来, 看到任何刻意接近、带有明显目的性的女子,都觉得厌烦, 尤其是这王格格,前几日“偶遇”献媚的举动,早已被何玉柱报到了他这里。 “嗯。” 胤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脚步未停,打算直接走过去。 王格格却似没察觉到他的冷淡,连忙起身,快走两步, 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恭敬又不失亲近的距离,声音愈发柔媚, “太子爷这是要往书房去吗?外头天寒,妾方才让小厨房炖了盏冰糖燕窝,最是温润滋补,正想给太子爷送去呢……” 胤礽停下脚步,侧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不耐和审视。 王格格被他看得心头一慌,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强自镇定道: “太子爷近日操劳,妾、妾只是担心您的身子……” “孤的身子,自有太子妃操心。” 胤礽的声音冰冷,带着明显的疏离, “你既入了毓庆宫,便该谨守本分,安生待在自己的房里,少在外头晃悠。” 这话可谓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她不安分了。 王格格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眼圈立刻就红了,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 “太子爷,妾、妾知错了,妾只是、只是仰慕太子爷……” 若是从前,见她这般楚楚可怜之态,胤礽或许还会生出两分怜惜, 但此刻,他心中正腻歪透了这些曲意逢迎、算计争宠的把戏,只觉得无比烦躁。 “仰慕?” 胤礽嗤笑一声,语气讥诮, “做好你分内的事,便是最好的仰慕,退下吧,孤这里用不着你献殷勤。”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一眼,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何玉柱赶紧小步跟上,经过王格格身边时,低声快速提点了一句, “格格快回去吧,太子爷今儿心情不好。” 说罢,也匆匆追着胤礽走了。 空寂的游廊下,只剩下王格格一人僵立在原地, 寒风吹拂着她水红色的衣摆,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堪、委屈和一丝逐渐升起的怨恨,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胤礽大步流星地走着,冷风一吹,脑子似乎清醒了些, 他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对何玉柱吩咐道:“去汤泉庄子。” “另外,传孤的话,以后没有孤的吩咐,后院不得随意到前院来晃悠,尤其是靠近书房和正殿的区域,违者重罚!” “嗻!” 何玉柱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知道这位王格格,怕是彻底触了太子爷的霉头,日后难有出头之日了。 正殿内, “娘娘,奴婢仔细打探过了,索额图大人今日进宫求见了太子爷,在书房里待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时脸色煞白,脚步都是虚浮的,何玉柱公公亲自‘送’出来的,态度很是……冷淡。” 石蕴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太子爷随后就发了好大的火,下令开了窗户熏香,还严令以后索大人求见一律拦下。” 瑞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具体为何事触怒了太子爷……书房内外口风极紧,何公公亲自盯着,一点儿风声都没漏出来,奴婢无能,实在探听不到。” 石蕴容闻言,微微挑眉, 索额图触怒胤礽,这并不意外,那老家伙近来行事愈发急切且不着调, 但能让胤礽如此震怒,甚至到了要彻底封锁消息、拒绝再见的地步, 这触怒的缘由,恐怕非同小可,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究竟是什么事,让胤礽下了如此严的封口令? 要知道,她在前院的布置可远大于在后院安插的人手, 就连胤礽身边跟着何玉柱一同侍奉的人中都有她的人手, 如今却连个详细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那就很说明问题了, 是与前朝争斗有关? 还是涉及赫舍里氏内部的什么阴私? 她沉吟片刻,试图从已知的线索中拼凑出真相, 索额图最近急于重新获得太子倚重,送礼送美人被拒, 今日进宫,多半还是为了此事, 能让胤礽觉得恶心到需要熏香,并且讳莫如深的……会是什么呢? 扬州瘦马? 雅妓清倌? 总不会是真的妓吧? 石蕴容皱了皱眉,面上浮现一抹嫌恶, 随即按了按额角,想把念头转到其他方向, 然而,孕期的倦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罢了, 此刻最重要的便是安心养胎,不宜过多劳神。 石蕴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那份好奇暂且压下, 既然胤礽有意隐瞒,她也不必非要去刨根问底,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只要确定一点—— 胤礽是真的不再倚重,甚至厌烦了索额图。 “知道了,”她对瑞兰摆摆手,“探不到便探不到吧,不必再费心了,太子既然封了口,自有他的道理。” 瑞兰见她没有怪罪,心下稍安,忙应道:“是,奴婢伺候娘娘歇息吧。” 说着便带领宫女们上前,收拾好被褥,扶她上了床榻,又轻手轻脚地放下床帐, 石蕴容在温暖的锦被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偶尔的胎动,心中一片宁静, 眼下,没有什么比她的孩子更重要。 至于索额图…… 左右早晚都会被处死,只要保证胤礽不会被他牵连便可, 她闭上眼,很快便被孕期特有的浓重睡意所包裹,沉沉睡去。 第96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紫禁城高大的朱红宫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冰冷的阴影, 索额图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更显眼的是,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面容姣好、穿着扎眼袍服的少年, 正是先前他带进毓庆宫企图献给胤礽的那对男宠, 此刻这两人也是面色惶恐,低眉顺眼,紧紧跟着索额图,生怕被丢下一般, 这诡异的组合引得宫门口值守的护卫都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索额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方才太子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呵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至今神魂未定, 他正埋着头,恨不得立刻钻进轿子里,连同这俩“祸害”一起藏起来,却冷不防被人拦住了去路, “索相!索相留步!” 一个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响起, 索额图抬头, 见是工部的一个郎中,姓李, 也是平日里巴结太子颇为积极的官员之一,此刻正满脸堆笑地朝他拱手。 “下官给索相请安!” 李郎中显然没看出索额图的狼狈, 只瞧见他刚从宫里出来,又是太子母族的顶梁柱,便以为是得了太子紧要的吩咐,越发恭维道: “索相真是深得太子爷信重啊,这年节休沐的日子,太子爷还要将您老请进宫中去商议大事,实在是辛苦,辛苦!” 这话听在索额图耳中,简直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他胸口一阵翻涌,老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郎中见他不答话,只当是默认, 更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心讨好地试探, “索相,下官、下官近日也得了一件稀罕物,想寻个机会孝敬太子爷,” “只是、只是摸不准太子爷近来到底喜好什么?上次送的字画,似乎……唉,还望索相能指点迷津,下官感激不尽。” “喜好?” 索额图扬眉,一股邪火混着屈辱直冲脑门, 他猛地甩开李郎中试图搀扶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恼怒而变得尖刻刺耳, “太子爷的喜好,也是你能打听的?!” 李郎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索额图看着他这副蠢相,想起自己方才在太子面前也是这般惶恐狼狈,更是憋闷, 他凑近一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郎中, 几乎是咬着牙,用一种极其讽刺和恶毒的语气低吼道: “本官如何能得知太子喜好?该送的你们不是都送了?美人、珍宝、古玩字画,还来问本官做什么,哼!” “难道太子爷还能喜欢男宠不成?!” 这话如同一个炸雷,劈得李郎中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索额图说完,仿佛也用尽了力气,更是后悔自己失言,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再不看李郎中那副蠢样,猛地一甩袖袍, 几乎是踉跄着钻进了自家等候已久的绿呢大轿,连声催促:“回府!快走!” 那两个少年也慌忙跟着挤进了后面一辆简陋的青布小轿。 轿夫们不敢怠慢,抬起轿子快步离去, 留下李郎中一个人僵立在宫门外凛冽的寒风中,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索额图那句“男宠”,眼前晃动着刚才那两个少年的模样, 索额相为何突然如此说?是气话?还是……意有所指? 李郎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索相是太子爷最亲近的母族长辈,他的话,岂能是无的放矢? 难道、难道太子爷近来拒绝所有美人馈赠,真正的缘由竟然是……好男风?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再结合索相那羞愤难当、匆匆离去的模样,以及太子近来拒收所有美人厚礼的异常举动…… 李郎中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和隐秘兴奋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仿佛窥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天大秘密, 怪不得送礼送美人都碰壁,原来是路子不对!太子爷好的竟是这一口! 李郎中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也顾不上寒冷了,连忙整了整衣冠,匆匆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赶去,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去哪里寻觅那等“清新脱俗”、又能投太子所好的“妙人儿”了。 他不敢大肆声张,只悄悄唤来最信任的幕僚和家仆,命他们不惜重金,暗中寻访这等“妙人”, 务必要比索额图搜罗的那两个更出挑、更有“韵味”。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郎中府上的异常动静,很快便引起了一些同样想巴结太子却苦无门路的官员的注意, 几番旁敲侧击、酒酣耳热间的“推心置腹”后,一个极其隐秘却又如同野火般在特定小圈子里蔓延的流言悄然滋生—— 太子爷胤礽,近来不近女色,拒收美人, 其真正缘由乃是转好男风,尤爱年少清俊者, 索额图大人曾试图进献,未得青眼,可见太子爷眼光之高。 这流言荒诞至极,却又因太子近期反常的行为、索额图确实碰壁、以及李郎中等人隐秘的行动而显得有鼻子有眼, 一时间,某些投机钻营的官员仿佛找到了新的捷径, 私下里的搜寻目标,从绮罗粉黛转向了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 …… 大年初四,恢复早朝, 胤礽一入殿,便察觉数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 不过他自幼便习惯站在人群视线中心,也没发现异样。 直至初六这日,胤礽正与詹事府的官员商议春闱事宜, 何玉柱却面色古怪地蹭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 “爷,工部李郎中命人前来送礼……” 胤礽起初漫不经心,听着听着,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混账!” 他猛地将朱笔掷在御案上,墨点溅开,污了奏章, 底下的官员吓得浑身一抖,噤若寒蝉。 何玉柱硬着头皮,声音更低:“奴才也是刚听闻,外头、外头有些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在胡乱揣测太子爷的喜好,竟、竟往歪处想了……” 第97章 原来,根子在这呢! 胤礽胸口剧烈起伏,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流言的源头来自哪里, 定是索额图那老匹夫出宫后口无遮拦,或是他带着那两个腌臜东西招摇过市,引来了这等龌龊猜测! 这比索额图直接献男宠更让他愤怒! 这将他的名声置于何地? 若传到皇阿玛耳中……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查!” 胤礽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眼神锐利如刀, “给孤彻查!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最先散播这等谣言?还有,那些私下里找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孤记下来!” “嗻!”何玉柱连忙应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胤礽烦躁地挥退詹事府的官员。 众人纷纷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转眼间书房便只余胤礽一人, 空荡荡的书房内,他来回踱步, 他生平最恨被人误解、尤其是被安上这等莫须有的污名, 这流言若坐实,他这太子之位恐怕都要动摇! 流言如暗潮,虽未明面翻腾,却已悄然浸润了紫禁城的某些角落, 没等胤礽查出个所以然,这歪风便以另一种更直接、也更胆大包天的方式,吹到了他面前。 次日午后, 胤礽在书房批阅奏折略感疲乏,便命人换了清淡的香茗,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 书房内只留了两个新来的小太监在一旁伺候茶水。 其中一个小太监,名唤如意, 生得格外清秀,眉眼细长,皮肤白皙,动作间总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内监的柔媚, 他见太子闭目养神,便对另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守着。 如意自己则轻手轻脚地端起刚沏好的茶,走到榻边, 却不似平常那般恭敬地放在小几上, 而是微微俯身,将茶盏递到胤礽手边, 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太子爷,您尝尝这新进的云雾,奴才瞧着汤色正好。” 他俯身时,身上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太监皂角气的甜香似有似无地飘来, 递茶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隐隐透着淡淡的粉色, 递茶的动作也慢了些,有意无意地,那冰凉的指尖似乎要碰到胤礽的手背。 胤礽并未睡着,只是阖眼养神, 他闻到那异常的香气,又感觉到逼近的体温和过于轻柔的语调,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但并未立刻发作,只以为是新来的太监不懂规矩, 依旧闭着眼,淡淡“嗯”了一声,伸手去接茶盏。 如意见他没有排斥,胆子稍大, 在胤礽接过茶盏的瞬间,指尖竟状似无意地轻轻从胤礽的手腕内侧滑过, 那触感冰凉又带着一丝刻意的挑逗。 胤礽猛地睁开眼! 目光如电,直射向如意, 如意被他锐利的眼神看得心肝一颤, 脸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抹羞怯又讨好的笑容, 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女子的媚态:“太子爷,您、您觉得这茶可还入口?” 就在这时,外间似乎传来些许细微的动静, 另一个小太监,名唤双喜, 此刻端着个小小的甜白瓷碟走了进来,碟子里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这双喜年纪更小,约莫只有十四五岁, 容貌更为稚嫩俊秀,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此刻却也是面泛红晕,眼神躲闪又带着渴望, 他走到榻前,并不将点心放在几上, 而是怯生生地直接捧到胤礽面前,声音细若蚊蝇, “太子爷,这是、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最是温补,您、您用一块吧。” 他说话时,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捧着碟子的手也微微发抖, 那副情窦初开、欲语还休的模样,若是换了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只怕立刻就要心猿意马。 两个清秀小太监,一左一右, 一个故作柔媚,一个强扮羞怯, 身上都带着那股不正常的甜香,意图再明显不过。 胤礽先是一愣, 随即,索额图那张老脸、那些关于“男宠”的污糟流言, 以及眼前这活生生的、令人作呕的勾引场景,瞬间在他脑中连成一线, 他原本压下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顶门, 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为骇人的铁青。 ———— 另一边石蕴容收到凌普送上的消息,又结合一些模糊的前世记忆, 终于将牛痘预防天花之法的细节完善厘清,写成了条陈, 她斟酌片刻,觉得此事还是要事先知会胤礽一声才好, 况且夫妻一体,就算她不让胤礽知晓,在外人看来这也是东宫的功绩, 既然如此,她何不选择更有利于她的法子? 念头转了一圈,她当即便命瑞兰将条陈仔细收好,缓步往前院书房走去。 可刚到书房院门外,便觉气氛有些异样, 以往常守在外面的何玉柱不见踪影,只有两个面生的小太监缩在门口,神色慌张, 石蕴容心下微疑,眼神制止了两人的通报,自行走了进去, 书房内静悄悄的,却弥漫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异常的香气, 她心中疑虑不由更大,缓步绕过屏风,便看到—— 胤礽背对着她,站在窗边,身形似乎有些僵硬,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两个生得十分清秀的小太监正跪在地上, 一个衣衫似乎被茶水泼湿,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正仰着脸,眼波含水,带着惊惧和一丝未褪尽的媚态望着太子, 另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则是面色绯红,捧着的点心碟子打翻在地,他 本人也跌坐在地,一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神怯怯却又不住地往太子身上瞟。 地上是碎裂的瓷盏和滚落的糕点,狼藉一片, 那甜腻的香气,正是从这两个小太监身上散发出来的。 石蕴容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或者说,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倏地窜上脊背,让她扶着屏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太子近日对后院的冷淡,想起他对自己孕期体贴却总隔着一层纱的态度,甚至想起他坚决推拒所有美人馈赠的“反常”…… 原来,根子在这里? 第98章 打扰了 荒谬、恶心、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但她终究不是前世那个只会哭泣绝望的太子妃了,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剩下了一片沉静的冰冷。 这时,胤礽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看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石蕴容时,脸色骤变, 先是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被更大的怒火取代—— 既是气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更是气这污糟场面竟被她撞见, “石蕴容,你……”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石蕴容却在此刻微微福身,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打扰太子爷了,看来臣妾来得不是时候,太子爷先忙,臣妾告退。” 她没有多看地上那两人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说完,便转身,扶着瑞兰的手,缓步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胤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太监, 随后,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花架上,名贵的珐琅花瓶应声而碎, “狗奴才!你们好大的狗胆!”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用这等龌龊手段来玷污孤的书房?” 如意和双喜早已吓瘫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太子爷饶命!奴才不敢!奴才再也不敢了!” “不敢?”胤礽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两只蝼蚁, “何玉柱!何玉柱死哪里去了?” 办完事赶回来的何玉柱听到这一声怒吼,心道不好,忙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一见这满地狼藉和胤礽暴怒的模样,再看到地上跪着的那两个形容不堪的小太监,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吓得腿一软也跪了下来, “奴才在,奴才该死,奴才失察!还请太子爷恕罪!” “把这俩腌臜东西给孤拖出去,”胤礽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重打一百大板,打完了直接扔到辛者库去做苦役,永不赦回。” “嗻!嗻!” 何玉柱冷汗淋漓,连忙招呼外面的粗使太监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喊求饶的如意和双喜拖了出去。 几日后,胤礽照常在书房处理朝务, 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何玉柱略显紧张的通传: “爷,梁总管来了。” 胤礽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让他进来。” 帘栊掀动,梁九功躬身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恭敬,“奴才给太子爷请安。” “梁谙达此时过来,是皇阿玛有何吩咐?”胤礽试探道。 梁九功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回太子爷的话,万岁爷口谕,召太子爷即刻前往乾清宫东暖阁见驾。” 没有说明缘由,只是即刻召见, 这种不寻常的急切,让胤礽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他定了定神,问道:“梁谙达可知,皇阿玛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梁九功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谨慎: “万岁爷的心思,奴才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万岁爷方才看了份折子,脸色很是不豫,太子爷您,还请快些过去吧。” 这话已是极限的暗示, 胤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便走吧。” 踏出毓庆宫,冬日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跟随在梁九功身后,走在通往乾清宫的漫长宫道上,胤礽只觉得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乾清宫东暖阁内,龙涎香的气息沉凝厚重,却压不住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康熙帝端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手里捏着一份密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胤礽行礼。 康熙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将那份密折重重拍在案上, “保成,”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朕近来,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污糟言语,竟都牵扯到你的身上,说什么毓庆宫风气不正,有悖乱之事,你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胤礽心头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阿玛明鉴!儿子绝无此等龌龊之行!定是有人蓄意构陷,污蔑儿子清誉!” “构陷?”康熙冷哼一声,将那份密折重重拍在案上, “无风不起浪!” “朕问你,你毓庆宫内的膳房花喇、哈哈珠子德住、茶房雅头、膳房额楚,这几个人,你可知晓?” 胤礽一愣,这几人都是他宫中有些头脸的奴才, 但并非近身伺候,他一时不明白皇阿玛为何突然提起他们。 康熙见他怔忡,眼中怒意更盛, “就是这些狗奴才,窥探上意,行为不端,竟敢在你住处行那悖乱之举,带坏了风气,才引得流言四起,” “你身为储君,御下不严,竟让此等事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 胤礽瞬间明白了, 皇阿玛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将流言的根源直接扣在这几个奴才身上, 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他的“污名”, 同时也是对他最严厉的警告和惩罚—— 若非你行为有失、御下无方,何至于让奴才钻了空子,闹出此等丑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敢争辩,更不能说出索额图才是始作俑者, 那只会将事情牵扯得更深,更难收拾, 他只能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咽下,再次叩首, “是儿子疏忽,御下无方,请皇阿玛重罚!” 康熙盯着他看了良久,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既知罪,便回去好好反省,约束宫人,整顿毓庆宫风气!” “若再让朕听到半点闲言碎语,朕决不轻饶!” 康熙厉声道, 随即又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吩咐: “传朕谕旨,毓庆宫膳房花喇、哈哈珠子德住、茶房雅头,行为悖乱,秽乱宫闱,着即处死,额楚,圈禁家中,永不叙用。” “嗻!”梁九功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儿子……谢皇阿玛恩典。”胤礽伏在地上,声音沉闷。 “退下吧。” 康熙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 胤礽退出乾清宫,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 花喇、德住、雅头成了平息流言的替罪羔羊, 而额楚的圈禁,恐怕也是皇阿玛知道些内情却不愿深究的妥协, 皇阿玛用最血腥的方式保全了他的颜面,却也用最无情的方式提醒他—— 他的一切,都悬于皇阿玛一念之间。 只是,皇阿玛为何知道得这么快? 除了当时在场的何玉柱和那两个已处理的小太监, 唯一可能知晓内情,甚至可能看到些许端倪的,就只有—— 那日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的石蕴容。 疑心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胤礽胸中的恼怒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他阴沉着脸,直奔毓庆宫正殿而去。 第99章 太子爷何必同臣妾解释 正殿, 石蕴容刚用完一盏燕窝, 此刻正倚在软榻上,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小儿肚兜比划着, 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弧度。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惊慌的请安声, 帘栊被猛地掀开,胤礽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石蕴容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肚兜, “太子爷怎么来了?” 不同那几个小太监厮混了? 说实话,她现如今属实有些不想看到他, 没别的,就下意识恶心。 胤礽没回话,几步跨到榻前,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太监, 暖阁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蕴容!” 胤礽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好大的本事,孤倒是小瞧你了。” 石蕴容挑眉,缓缓站起身,迎上他迫人的目光, “太子爷何出此言?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太子爷如此动怒。” “不知?” 胤礽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前几日书房里那点污糟事,除了你,还有谁特地会去皇阿玛面前嚼舌根?” “现如今孤被狠狠下了面子,你满意了?” 石蕴容瞳孔微缩,康熙竟如此快速便知晓了此事? 但更让她心寒的是胤礽这不容分说的指责。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冷意, “太子爷以为,是臣妾向皇阿玛告的状?” “难道不是?”胤礽语气讥讽, “当日除了你,还有谁在场?孤竟不知,你何时成了皇阿玛的耳报神!” 石蕴容看着他被愤怒和猜忌扭曲的脸, 心中那片因他近日些许转变而升起的微弱波澜,彻底平复了下去, 她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 “太子爷真是高看臣妾了,臣妾若有那般通天本事,能直达天听、搬弄是非,先前又何必困于这四方宫墙之内,为些许流言蜚语烦心?” “真的不是你?”胤礽狐疑地目光扫过来。 石蕴容顿了顿,看了眼他因愤怒而紧握的拳头, “太子爷不妨细想,若真是臣妾所为,臣妾图什么?” “是图您此刻的兴师问罪?还是图让您与皇阿玛之间生嫌隙?臣妾腹中怀着孩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损害太子爷清誉,于臣妾有何好处?” 胤礽被她一连串冷静的反问噎住, 尤其是最后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被愤怒充斥的头脑,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石蕴容却不再看他,转身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件小肚兜,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绣纹, 侧影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您若不信,臣妾也无话可说,” “皇阿玛圣明烛照,宫中何事能瞒得过他老人家?有疑心臣妾的功夫,您还不如约束约束自身,免得再叫旁人捉住小辫子。”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胤礽心里,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认定了自己与那些奴才有什么龌龊,所以才会有此“小辫子”被人捉住?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般品行不端、饥不择食到连身边奴才都不放过的人? “你胡说什么?” 胤礽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都微微颤抖, “孤何时……那日是那两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竟敢……孤当场就处置了!孤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腌臜东西?” 他试图解释, 可那日的场景如此不堪,他如何能详细描述两个小太监是如何勾引自己的? 那只会让他更觉屈辱。 正殿外间的廊下,李嬷嬷、瑞兰和福月几人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方才里头太子爷闯进去时脸色就难看得很,虽听不真切具体言语, 但那陡然拔高的声调以及瓷器隐约的碎裂声,都无一不让她们忧心, 李嬷嬷此刻急得直搓手,凑到同样候在门外、脸色发白的何玉柱身边,压低声音问: “何公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爷怎的发了这么大的火?” “娘娘还怀着身子,最是经不得气恼的。”瑞兰蹙着眉,担忧地望着紧闭的殿门。 福月也跟着点头。 何玉柱心里叫苦不迭, 那等污糟丑闻,他哪里敢透露半个字? 太子爷严令封口,万岁爷更是直接杀了人平息事端, 这要是从他嘴里漏出去,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眼前这三位都是太子妃跟前最得脸的人,又不能完全不理。 他只得苦着一张脸,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含糊其辞地应付道: “哎哟,嬷嬷,快别问了,这事儿、这事儿它……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总之是些、些说不清的误会,牵扯到前朝的事儿,太子爷心里也憋着火呢,不是冲着太子妃娘娘来的……具体的,奴才实在不敢多嘴。”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李嬷嬷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何玉柱这态度,分明是知道内情却不敢说,想必事情定然极为棘手隐秘,甚至可能……难以启齿, 再联想到近日宫里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一时间,廊下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只余下寒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声。 殿内, 石蕴容静静地看着他激动地辩解,眼神平静无波,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仿佛在看他拙劣的表演,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语气疏离更甚, “太子爷何必跟臣妾解释,是与不是,您心中自然清楚,” “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多言,只是盼着太子爷能谨言慎行,莫要再授人以柄,毕竟,这毓庆宫,不止您一人。” 她这话,既是点出自己怀有身孕,利益与共,更是暗指他行为不检会牵连她和孩子, 听到胤礽耳中,却坐实了她坚信他品行有亏的认知。 胤礽看着她那副“我早已看透你”的冷静模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瞬间变得冰凉,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憋屈, 他气她不信他,更气……自己在她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形象! 夹杂着伤心和暴怒的情绪让他口不择言: “好!好!瓜尔佳氏,你便是如此想孤的!孤在你心里,便是这般龌龊之人!真是、真是好的很!” 他想说更多,想狠狠斥责她的不信任, 可看到她护着小腹的手和那淡漠疏离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重,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皇。 “臣妾恭送太子爷。” 身后传来石蕴容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最后一把冰刀, 胤礽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正殿。 石蕴容看着那晃动的帘栊,缓缓坐下,指尖冰凉。 第100章 机会来了! 眼瞧着胤礽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未消的怒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外面候着的李嬷嬷、瑞兰、福月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互相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规矩,连忙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一进去,就看到石蕴容静静地坐在软榻上,微微垂着眼眸,一只手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也不怒,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慌, “主子!” 李嬷嬷最先扑到榻边,看着太子妃这般模样,心疼得老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颤, “您、您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别憋在心里头,仔细伤了身子和小阿哥啊!” 她下意识地将矛盾归因于寻常的夫妻争执,劝道: “太子爷许是前朝事忙,心情不畅,说话重了些,您千万莫要往心里去。这夫妻之间,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您如今怀着皇嗣,最要紧的是宽心……” 瑞兰也急忙倒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奉上,忧心忡忡地附和:“是啊娘娘,嬷嬷说得是,太子爷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您且放宽心,快喝口茶顺顺气。” 福月更是红着眼圈连连点头:“主子,您说句话呀,别吓奴婢们……” 石蕴容依旧沉默着,甚至没有抬手去接那杯茶, “前朝事忙”、“心情不畅”,在她听来无比讽刺—— 哪是什么前朝事,分明是后院见不得人的污糟事! “放宽心”,可她如何能对丈夫可能好男风这等事放宽心?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写满真切担忧却完全不明就里的脸庞, “本宫无事。”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有些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主子……”李嬷嬷还想再劝。 “下去。”石蕴容加重了语气。 三人不敢再言,只得忧心忡忡地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石蕴容维持着那个姿势, 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胤礽出了正殿,冬日的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乱麻, 一边隐隐的愧疚自己不该那般武断地怀疑石蕴容告状, 另一边却是更强烈的恼怒, 她竟真的那般想他, 在她心里,他就是这等不堪之人吗? 再加上那“好男风”的污名如同跗骨之蛆,一想起来就让他恶心得胃里翻腾, 几种情绪交织撕扯,他急需一个出口, 一个能让他暂时忘却这些烦扰、证明自己“正常”的出口, 脚步不由自主地便转向了后院,径直朝着王格格的屋子走去。 房里,王格格正对镜自怜,懊恼前次勾引太子未成反遭斥责, 忽听得外面宫女通传“太子爷驾到”,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慌忙对镜理了理云鬓,扯了扯衣襟,做出最娇弱堪怜的姿态,迎了出去, “妾给太子爷请安。” 她福下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太子脸色,见他面色不豫,心中更是窃喜,觉得正是自己表现温柔解语的好时机, 胤礽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进屋内坐下。 王格格见状连忙亲手奉上热茶,挨着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委屈地开口: “太子爷,您今日能来,妾真是、真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半咬着唇,侧垂下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 “妾还以为,那日不懂事惹恼了爷,爷再不愿见妾了……” 说完仰面去瞧他,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若在平时,胤礽或许还会耐着性子哄两句, 但此刻他满心都是正殿里那冰冷的对峙和难以言说的憋闷,哪有心思应付这等小意温柔? 尤其这话还勾起了他那日被勾引的恶心回忆,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生硬:“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孤既来了,自然不会不见你。” 这敷衍的态度让王格格心下一沉, 她不甘心,便愈发靠得近了些,声音愈发娇嗲: “太子爷,您不知道,这些日子妾日日想着爷,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就盼着爷能消消气,可怜可怜妾……” 胤礽看着她刻意矫饰的表情,听着那千篇一律的讨巧话, 再对比正殿里石蕴容哪怕误会也依旧保持的冷静甚至是尖锐的讽刺,只觉得眼前之人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厌烦, 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隐隐又有上升的趋势, 他需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或是能让他暂时忘忧的温柔, 而不是这等需要他费心去哄骗、去回应的做作姿态 王格格见他依旧面无表情, 甚至眉宇间的不耐愈发明显,心中更慌,竟不知死活地伸出手,想去拉扯他的衣袖, “爷~”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胤礽袖袍的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茶杯, 茶水泼了一地。 王格格吓得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 胤礽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心中那股腻烦达到了顶点, 他一句话也懒得再说,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 “太子爷!太子爷!” 王格格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追到门口,带着哭腔喊道: “妾知错了,爷您别走!” 然而,胤礽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直接拐出了院门,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王格格瘫软在门边,又气又恨,泪水涟涟。 而胤礽,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了旁边—— 平日里最为安静、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林格格的屋子。 深夜,大阿哥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胤禔摒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幕僚在侧, 但他依旧觉得不够稳妥,焦躁地踱了几步后,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明珠府上。 明珠虽已不如早年那般权倾朝野, 但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其老谋深算,仍是胤禔极为倚重的智囊。 一路疾行,终赶在宵禁时分赶到明珠府邸, 门房见大阿哥深夜突然来访,虽惊异却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引至内书房, 明珠已准备歇下,闻讯匆忙披衣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 “阿哥爷深夜驾临,可是有要紧事?” 胤禔顾不上寒暄,挥退下人, 刚一坐下,便压抑着兴奋,压低声音道:“明相,机会来了!” 第101章 孤与你们势不两立 明珠听完胤褆所言,捻着胡须,不动声色,“哦?王爷所指何事?” “你还不知道?” 胤禔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攫取的光, “毓庆宫出事了,皇阿玛雷霆震怒,处死了花喇、德住、雅头三个奴才,还圈禁了额楚,” “名义上是说他们行为悖乱,秽乱宫闱,可你想想,什么样的‘悖乱’能惹得皇阿玛亲自下旨杀人?还偏偏是太子近前的人!” 明珠老眼里精光一闪, 他自然早已收到风声,甚至比胤禔知道的更细致些,但他依旧故作沉吟, “哦?竟有此事……阿哥爷的意思是?” “这还用问吗?”胤禔语气急切, “定然是太子行为不检,闹出了天大的丑闻,皇阿玛为了保全他的颜面,才拿几个奴才顶罪!” “如今外头已经有流言,说太子……哼,好男风!” 他吐出这几个字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快意,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正好可以借此上折子弹劾太子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君!” “就算不能一举将他拉下马,也能让他在皇阿玛和满朝文武面前颜面扫地。” 明珠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附和, 而是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阿哥爷稍安勿躁,” “皇上既然已经快刀斩乱麻处置了奴才,就是存了心要压下此事,保全太子,” “此时若有人贸然上折子,岂不是在打皇上的脸?指责皇上包庇太子?此乃大忌。” 胤禔眉头紧锁,不耐道:“难道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机会溜走?” “自然不是。”明珠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老辣, “弹劾,要看怎么弹,直接攻讦太子德行,是下下策,我们不如……换个法子。” 胤褆眸光一闪,紧紧盯着明珠,“什么法子?” “阿哥爷可联络几位御史,” 明珠压低了声音,字句清晰,“让他们上折子,不直接提太子,只弹劾内务府管教不严,致使宫闱之内竟出此等骇人听闻的悖乱之事,请求皇上严查相关官员失职之罪,并整肃宫廷风气。” “这折子,看似打的是内务府,实则句句都在提醒皇上和众人,这等丑事是出在毓庆宫,如此一来,既点了火,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胤禔眼睛一亮,“明相高见!” “如此一来,皇阿玛就算想护着太子,也必须得给朝野一个交代,太子的名声,算是臭了!” 明珠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错,而且,经此一事,皇上对太子的信任必然大打折扣,”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太子经此打击,方寸已乱,日后……还怕抓不到更致命的把柄吗?” 胤禔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焦头烂额的模样, 他重重一拍桌子:“好!就依明相之言!爷这就去安排!” …… 毓庆宫近日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着, 胤礽自那日从正殿负气而出,又接连在后院闹出动静后,便将自己关在前院书房,除了必要的政务召见,几乎不见任何人, 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既恼恨流言的始作俑者,又郁闷于石蕴容的不信任,更对皇阿玛那番看似保全实则警告的处置耿耿于怀, 整个人变得愈发阴郁易怒,连何玉柱等近身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正殿那边,石蕴容对外界风雨恍若未闻,依旧每日安静养胎,打理宫务也一丝不苟, 只是对胤礽那边的事情,不再过问半句。 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胤禔与明珠策划的攻势,悄然展开了。 这日早朝,气氛原本寻常,几件无关紧要的政务议毕,眼看就要散朝, 一位素以刚直敢言着称的御史,突然出列,高声道:“微臣有本奏!” 康熙抬了抬眼皮:“讲。” 那御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微臣弹劾内务府总理大臣海拉逊及其属官凌普,管教无方,失职渎职!致使宫禁重地,竟发生奴才行为悖乱、秽乱宫闱之骇人听闻丑事!” “虽蒙皇上天恩,已将那等悖主奴才明正典刑,然根子在于管理松懈,规矩败坏!” “长此以往,宫规何以肃立?皇家颜面何存?微臣恳请皇上严惩内务府相关失职官员,彻查整顿,以儆效尤!” 这番话,字字句句没提“毓庆宫”,没提“太子”, 但“宫禁重地”、“悖主奴才”这些词,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了事件的源头—— 毓庆宫。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胤礽。 胤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 他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比直接指着他鼻子骂更让他难堪。 又有两位御史出列附议, 言辞虽略有不同,但核心都是指责内务府管理不善导致宫闱丑闻,要求严查整顿。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得令人心悸, 他扫了一眼下方垂着头、浑身紧绷的胤礽, 又看了看站在皇子队列中、嘴角难以抑制微微上扬的胤褆,心中已然明了, 这哪里是弹劾内务府,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嗯。” 康熙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尔等所奏,朕知道了,宫闱之事,朕自有主张,内务府管理确有疏漏,海拉逊罚俸一年,以示惩戒。至于整顿宫规,”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胤礽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继续道:“太子。” 胤礽浑身一凛,出列:“儿子在。” “你署理内务府也有些时日了,”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 “此次毓庆宫之事,你御下不严,难辞其咎。” “朕命你,即日起,亲自督导内务府,拟定详细宫规整顿条陈,呈报于朕,若再有不肖之事发生,朕唯你是问!” “儿子……领旨谢恩。”胤礽叩下头去,声音艰涩。 “退朝!” 康熙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朝臣们山呼万岁后,各自散去。 胤礽僵在原地,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胤禔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几乎是用气音轻笑了一声, 虽未说话,那得意与嘲讽却毫不掩饰。 胤礽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碍于还在乾清宫只能死死忍住。 待回到毓庆宫书房,再也压抑不住,将满屋的瓷器摆件砸了个粉碎, “老大!明珠!还有那些落井下石的狗东西!孤与你们势不两立!” 第102章 就说本宫气着了 胤礽近日忙于政务,除了夜间偶尔会去林格格房里歇息,便不见人影, 后院不知朝堂上的事,只看着太子这幅做派,还以为是石蕴容失了宠, 这日,几位格格按例去给石蕴容请安后,聚在小花园的暖亭里喝茶闲话, 王格格捧着暖炉,眼角瞟了一眼坐在角落、依旧一副低眉顺眼模样的林格格,捏起嗓子, “唉,说起来,还是林妹妹有福气,” “咱们这些人呐,怕是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林妹妹在太子爷心里的分量了,如今这满毓庆宫,可不就只剩下林妹妹还能见得着太子爷的面儿么?”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格格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她们确实许久未见着太子了, 林格格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飞起两团红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怯怯地抬头,小声道:“王姐姐快别这么说,太子爷、太子爷只是政务繁忙……” “繁忙?” 王格格嗤笑一声,用团扇掩着唇, “再繁忙,从前也没见冷落正殿那位呀?如今倒好,连正殿都少去了,偏偏只记得林妹妹你,可真是让姐姐我羡慕的紧。” 程格格看了看林格格,又看了看王格格,也酸溜溜地接口: “是啊,林妹妹如今可是独一份的恩宠,正殿么,若不是那个肚子……啧啧。” “妾等入宫晚,自进了这毓庆宫,便见太子与太子妃夫妻和睦,伉俪情深,” 王格格挑眉,意有所指, “怎么如今听程姐姐这话,倒像是并非如此了。” 她这请教疑惑的姿态让程格格很是受用,当即抿唇一笑,凑近二人几分,低声道: “你和林妹妹入宫晚不晓得,正殿从前可没那么受宠,甚至都比不上从前的李侧……咳,” 意识到自己失言,程格格连忙住口,调转话风, “总之,若非看在那个肚子的份上,太子爷才不会给她好脸呢!” “更不用提像林妹妹这般盛宠了,要我说,像妹妹这般受宠的,毓庆宫后院可是头一个,李妹妹,你说是不是?” 一直未开口的李格格闻言,抬眼深深看了程格格一眼, 而后才扯了扯唇角,露出个灿烂的笑,附和道:“可不是,到底还是林妹妹福气好,” “照这架势,没准过几日,便能听到林妹妹的好消息了。” “好消息”三个字一出,众人纷纷心中一凛, 都是妾室,谁不想要个孩子傍身做依靠了, 若是被林氏抢了先,那…… 侧福晋位置如今可还空着呢! 念及此,众人再看向林格格的眼神都变了, 可嘴上却愈发殷切了, “哎呦,那敢情好,若林妹妹真有幸……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姐妹们啊。” 这些或明或暗的吹捧和酸话,像是一阵阵暖风,吹得林格格那颗原本安分守己的心,渐渐有些飘飘然起来, 她想起太子爷近来虽沉默些, 但来她这里时,确实不曾发过脾气,偶尔还会问两句起居…… 难道,太子爷真的对她有所不同? 难道,她真的熬出头了? 她不敢表露太多,只越发低下头,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 次日晌午,毓庆宫正殿内静悄悄的,只闻得窗外偶尔几声雀鸟啼鸣, 石蕴容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宫女在外间做针线, 就在这时,帘子被掀开,带人去取午膳的福月走了进来, 她双眉紧蹙,眸中隐含怒气,手上一个没注意,食盒“咚”的一声砸到桌上, 李嬷嬷被这动静惊得眉头一皱,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福月?” 轻唤一声后,眼神示意她内室主子在歇息。 福月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慌忙朝内室看去,见主子似乎未被惊醒,这才松了口气,感激的看了眼李嬷嬷。 李嬷嬷将她拉到殿外,“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福月咬唇点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低声解释道: “方才在膳房遇见了林格格身边的大宫女,您是没瞧见那张狂的样子,纵使我在跟前,都不给面子,” “甚至高声显摆林格格是如何得太子爷心意,连夜里用的安神香都是太子爷亲自过问的,言语间还提到正殿,没有半点恭敬,” “我教训了几句,当面应的好好的,转头却阴阳咱们正殿如今不受宠什么的,也就她带人跑的快,否则我便将人给扣下了。” 李嬷嬷听得心头火起,脸色铁青, 这林格格,往日瞧着闷声不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没想到也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 才得宠几天,身边的下人就敢如此猖狂。 从前的大李氏,那么得宠也没见敢这般轻狂, “反了天了,我这就去林格格院里,好好问问她,是怎么管教下人的,真当这毓庆宫没规矩了不成?” 福月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李嬷嬷的衣袖, “嬷嬷,您别去,那林格格如今正得宠,您这样去,她若在太子爷面前颠倒黑白,岂不是给主子惹麻烦?” 两人正拉扯间,内殿的珠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随后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 “嬷嬷,不必去了。” 李嬷嬷和福月同时一惊, 回头看去,只见太子妃石蕴容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正由瑞兰扶着,站在寝殿门口, 她身上只穿了件素色的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缎袍, 脸色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护在小腹上。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 李嬷嬷连忙上前,和瑞兰一左一右扶住她,心疼道,“可是被吵醒了?” 石蕴容微微摇了摇头, 目光掠过一脸愧疚的福月和怒气未消的李嬷嬷,最后落在李嬷嬷脸上,缓缓道:“不必去林格格那里了。” 李嬷嬷急道:“主子!难道就任由她们……” 石蕴容抬手打断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嬷嬷,你去太医院,请胡太医过来一趟。” 李嬷嬷和福月都愣住了, 李嬷嬷迟疑道:“娘娘,您、您身子不适? 石蕴容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疲惫和难受, “嗯,心口闷得厉害,头也有些晕,许是、许是方才听了些不痛快的话,气着了。” 李嬷嬷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和福月对视一眼,唇角一勾,应道:“是,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第103章 石蕴容:装昏被发现了? “等等。” 石蕴容叫住李嬷嬷,补充道:“若有人问起,便照实说,我身子不适,请太医来看看,至于缘由……”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就说,是气的,旁的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不必多说,却已足够引人遐想。 李嬷嬷心领神会,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说完便步履匆匆地出了正殿。 …… 前院书房内,胤礽正对着一份关于整顿宫规的条陈焦头烂额, 何玉柱脚步匆忙带着惊慌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爷,不好了,正殿那边,太子妃娘娘动了胎气,太医已经过去了!” “什么?” 胤礽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脸色骤变, “早间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回事?!” 何玉柱硬着头皮,将福月在膳房受辱、林格格身边大宫女丁香口出狂言,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胤礽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尤其听到林格格的宫女竟敢公然讥讽石蕴容“拿着鸡毛当令箭”,甚至暗示“风向变了”时,胤礽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混账东西!” 他一把将书案上的奏折笔墨全部扫落在地, 何玉柱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胤礽胸膛剧烈起伏, 眼前闪过石蕴容那平静的脸,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猜忌和这些日子对她的冷落, 再对比眼下她怀着身孕竟被一个卑贱的宫女如此作践,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毒蚁般啃噬着他的心, 他之前还觉得或许是小题大做,此刻却只剩下滔天的怒意, 这怒意既是对那不知死活的宫女和林格格,也是对着自己, 更是对着这糟心的一切! “好!好一个林氏。”胤礽的声音冰冷刺骨,“何玉柱!” “奴才在!” “传孤的令,林格格身边大宫女丁香,言行悖乱,以下犯上,藐视尊位,即刻拖出去——杖毙,” “林氏御下不严,纵奴生事,不敬太子妃,即日起禁足一年,非诏不得出房门,罚俸一年,让她在自己院里好好反省,若再敢生事,孤绝不轻饶!” “嗻!” 何玉柱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出去传令, 书房内,胤礽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中,喘着粗气, 处置的命令下了,但他心中的烦躁和愧疚却并未减轻分毫,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害怕去正殿面对那个女人。 …… 正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药香, 窗棂半掩,光线柔和,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 石蕴容闭目躺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铺在枕畔,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一只手搭在锦被外,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着,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 胡太医刚诊完脉,正捻着胡须,对围在床边的李嬷嬷、瑞兰等人细细叮嘱: “饮食需清淡,可多用些莲子、百合宁心安神,夜间燃些温和的安息香亦有助于眠……” 李嬷嬷和瑞兰听得连连点头,满脸忧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帘栊被掀开,胤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屋内众人见状,连忙跪地请安:“太子爷。” 胤礽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床榻上那抹脆弱的身影上,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快步走到近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太子妃情况如何?腹中皇嗣可有大碍?” 胡太医忙躬身回道:“回太子爷,娘娘此乃心脉郁结,肝气不舒所致,暂无大恙,皇嗣脉象也尚算平稳,只是……” “只是什么?” 胤礽不耐地打断他这些文绉绉的开场白,“说重点!” 胡太医被噎了一下,连忙言简意赅: “只是娘娘心有郁结之气,长久下去,于养胎极为不利,务必请娘娘日后静心休养,切勿再受气恼,保持心境愉悦方是上策。” “郁结之气……” 胤礽喃喃重复了一句, 眼神复杂地看向床榻上似乎昏睡不醒的石蕴容,心中那份愧疚感愈发沉重, 他自然明白这“郁结之气”从何而来—— 有他之前的误会冷落,更有今日被卑贱宫人气恼的委屈。 “孤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让太子妃好好休息。” 胤礽沉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是。” 李嬷嬷、瑞兰等人担忧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石蕴容,又看了看面色不豫的太子,不敢多言,只得屏息静气地退了出去, 胡太医也躬身告退。 室内顿时只剩下夫妻二人,以及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胤礽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就站在床榻边,低着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石蕴容脸上, 那双平日里或威严或急躁的眸子,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懊悔,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仿佛想从她苍白的睡颜中看出些什么,又仿佛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锦被之下,石蕴容的心跳渐渐加快, 她本是装昏,想借此避开可能尴尬的对话,也维持住自己“受害者”的姿态, 可这个混账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只是这样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穿透她的眼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热度,甚至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一种不确定的猜想悄悄蔓延——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还是看穿了她是在装睡? 以他的性子,若真看穿了,会如何反应? 拆穿她?还是……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让她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搭在锦被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得更紧, 她极力控制着呼吸,维持着平稳的节奏, 但胸腔里的心脏却擂鼓般跳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考虑要不要“适时”醒来时,胤礽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掖一下被角,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住, 最终只是轻轻拂过被面,又收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反而让装昏的石蕴容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第104章 还是这样好 “你刚刚手指动了下。” 胤礽低沉的嗓音响起。 石蕴容锦被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随即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地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赧然,微微侧过头, 避开了胤礽直直望下来的目光, 她张了张口, 本想顺势说些请罪或解释的话,将“动胎气”的戏做足,却不料胤礽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见她醒来,似乎松了口气, 但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情绪,直接切入正题, “孤已处置了林氏和她那个不知死活的宫女,宫女杖毙,林氏禁足一年,罚俸一年,往后,不会再有人敢来气你。” 他说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血腥的戾气, 石蕴容听得心中微震, 没想到对于这个新宠,他说罚便罚了, 这可是在上辈子不会有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又听胤礽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调侃: “孤到是好奇,怎么面对孤还敢挥拳头甩鞭子,偏偏面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反而被气的动了胎气,那股厉害劲儿哪去了?” 石蕴容闻言,心中不由一松, 原来他没发现她动胎气是装的。 “这不是担心伤了您的心头爱让您心痛嘛,若是臣妾直接出手罚了,到时候您来个冲冠一怒为红颜,臣妾岂不就成了这紫禁城里最大的笑柄了?” 她这话夹枪带棒, 若是往常,胤礽听了这等讽刺,早就恼了, 可此刻,他看着她虽然脸色苍白(大误),却依旧能牙尖嘴利地反唇相讥,眼神里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哪怕是怒气,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他心中那块压着的大石反而松动了一些,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甚至冲淡了之前的愧疚和烦躁, 他忽然发现,比起那个完美无瑕、规行矩步却冷冰冰的太子妃, 眼前这个会生气、会讽刺、甚至敢暗中较劲的她,反而更……真实,更让他觉得踏实。 于是,在石蕴容略带诧异的注视下,胤礽非但没有生气, 嘴角反而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很快又压了下去,但脸色却缓和了许多, 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 他低声道:“呵……还是这样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石蕴容彻底愣住了, 还是这样好? 哪样好? 是跟她争吵好?还是她牙尖嘴利好? 她设想过他可能会愧疚道歉,可能会恼羞成怒,甚至可能冷漠以对, 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激起了一圈微小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方才那股故意装出来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真实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又将脸侧了回去, 避开他那变得有些复杂难辨的目光,耳根却微微热了起来。 …… 太子妃动胎气,随即太子雷霆处置林格格及其宫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宫中, 不到半日,梁九功便捧着赏赐到了毓庆宫正殿, 两支上好的千年老山参,一匣子珍稀的血燕,还有几匹流光溢彩的江宁织造进贡的软缎, 梁九功满面堆笑,传达着康熙的口谕: “万岁爷听闻太子妃娘娘凤体违和,特赐下这些药材衣料,给娘娘补养身子,万岁爷说,请娘娘务必静心养胎,勿要为些许小事动气,一切自有皇上和太子爷为您做主。” 话音未落,太后的赏赐也到了, 相比康熙赐下的药材,太后赏的多是安神的香料、寓意多子多福的金玉摆件, 太后身边的乌嬷嬷更是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安慰了半天, 话里话外也是让她宽心,保重皇嗣为重。 这两拨赏赐和安抚,看似关怀, 实则更是表明了宫中最高的两位主子对此事的态度: 太子妃这一胎,不容有失,任何惊扰到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林格格的下场,便是明证。 石蕴容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带着些许敷粉后的苍白,恭敬地谢了恩, 让福月好生打赏了二人, 待人走后,殿内恢复安静,她看着那些名贵的赏赐,眼前却满是胤礽走前的神色, 他异常郑重严肃, “不管你信不信,孤从不男风,也从未养过男宠。” 胤礽的性子她清楚,虽偶尔混账高傲些,但从不屑于说谎, 他既这样说,难不成先前她看到的那些全是误会? “娘娘,” 李嬷嬷轻声唤她,打断了她的思绪,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万岁爷和太后娘娘如此厚赏,可见对主子和小阿哥的重视,经此一事,看谁还敢再轻慢了正殿。” 瑞兰也笑着附和:“是啊娘娘,太子爷也替您出了气,往后定然清净了。” 石蕴容收回飘远的心思,看向她们, 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是啊,清净了。” 她轻轻抚上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 这孩子,是她的软肋,却也可能是她最坚实的铠甲。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将皇上赏的血燕,分出一些,炖得烂烂的,晚些时候给太子爷送一碗过去。” 李嬷嬷一愣,有些不解:“娘娘,这是皇上赏给您补身子的……” “我如今喝着安胎药,饮食需清淡,用不了这许多,” 石蕴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太子爷近日劳心政务,也该补一补,就说是我的意思。” 若是真的误会了他,如今他几近面对全天下的指责,她总该有些表示, 当然,此举,也并非单纯示好, 一来,是做给康熙和宫里人看,显示她贤惠大度,时刻惦记着太子, 二来,也是想试探一下胤礽那边的反应。 李嬷嬷虽不明白深意,但见她神色坚定,忙欢天喜地的应下来, 只要娘娘夫妻和睦,她便高兴。 第105章 进退维谷 前院书房, 胤礽面前摊开着需要批阅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康熙和太后的赏赐这么快就到了正殿,他自然收到了消息, 这既在他意料之中,也让他心情复杂, 一方面,这证实了皇阿玛对太子妃这一胎的极度重视, 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处置方式的默许,让他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监督和压力? 他眼前又闪过石蕴容苍白着脸却依旧伶牙俐齿讽刺他的模样, 还有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还是这样好”, 他当时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还跟她解释自己没有好男风、养男宠? 现在想来,竟有些莫名的……尴尬, 却又有一丝诡异的安心。 何玉柱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爷,李嬷嬷来了,” “说太子妃娘娘惦记太子爷劳心,特地将万岁爷赏的血燕炖了,让送一碗过来给太子爷尝尝。” 胤礽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她……这是在向他示好? 还是仅仅遵循规矩?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让她进来。” 李嬷嬷低着头,恭敬地将一个精致的甜白瓷盅放在书案一角,传达了石蕴容的关切之意。 胤礽看着那盅冒着热气的燕窝,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甚, 他挥了挥手让李嬷嬷退下,对着那盅燕窝发了会儿呆, 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汤匙, 燕窝炖得火候极好,软糯清甜, 可吃在嘴里,却品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一碗燕窝,像是一个小小的信号,打破了两人之间自那次争吵后冰冷的僵局。 可面对整顿宫规,他却犯了难, 瞧着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宫规旧例以及内务府近年来的账册概要,胤礽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整顿宫规,皇阿玛金口玉言交到他手上, 这本是个戴罪立功、重塑形象的机会, 可真正着手,才知是何等烫手的山芋, 千头万绪,从何整起? 裁撤冗员?清查账目?严明赏罚? 每一项都牵一发而动全身,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而其中最棘手、最绕不开的一块石头,便是内务府总管——凌普, 凌普在毓庆宫乃至内务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许多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人事安排,都经由凌普之手, 可以说,凌普就是毓庆宫在外廷钱袋子和关系网的具象化身, 他以往许多“不便”之事,都倚仗凌普去办, 若要整顿,拿凌普开刀,无疑是最能彰显决心、也最能震慑宵小的选择, 杀鸡儆猴,没有比杀这只“自己家的鸡”效果更好了, 足以向皇阿玛和满朝文武证明,他胤礽此次是动了真格,大义灭亲,绝不姑息。 可是…… 胤礽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很早之前与石蕴容的谈话, 凌普似乎暗中已倒向了太子妃, 他虽然恼怒,但当时时间节点敏感,加之凌普确实还能为他捞取好处, 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按捺未动, 如今呢? 如今他刚与石蕴容的关系有了些许微妙的缓和, 那碗血燕的滋味似乎还在舌尖,她那句“还是担心伤了您的心头爱”的讽刺言犹在耳, 虽刺人,却比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活气, 若此刻他骤然对凌普下手,她会如何想? 她会认为这是他对她势力的清洗? 是对她先前“笼络”行为的报复? 还是仅仅视作他政治上的必要手段? 胤礽发现,他竟然有些拿不准, 或者说,有些不愿去冒这个风险, 他不想刚刚缓和的关系,因为一个奴才而再度陷入冰点, 那种被误解、被冷待的滋味,他近日尝得够多了。 更何况,凌普知道太多毓庆宫的阴私, 若逼得太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不是简单的御下不严,而是牵涉到储君位子安稳的大事。 “唉……” 胤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进退维谷。 一方面,是皇阿玛审视的目光,是朝堂上无数双等着看他笑话的眼睛,是他必须做出的政绩和姿态, 另一方面,是后院那刚刚露出一丝缝隙的缓和,是可能引发的剧烈反弹和不可控风险, 他需要一把既能斩断乱麻,又不会伤及自身的快刀,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凌普“体面”退场,或者能让石蕴容理解,甚至……支持的契机。 ———— 两日后,寿康宫, 太后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正与几位前来请安的妃嫔说着话, 惠妃、荣妃、宜妃等人依次而坐,下首还坐着阿哥福晋们,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和睦。 忽听得殿外太监一声清晰的传报:“太子妃娘娘到——” 霎时间,殿内所有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口, 只见宫女打起帘子,石蕴容扶着瑞兰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件宽松的杏黄色缎绣福纹旗袍,虽腹部隆起明显,但步履依旧沉稳,仪态端方, 太后一见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不等她完全行礼,便连忙对身旁的乌嬷嬷道: “快,快扶住她,这孩子,有着身子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乌嬷嬷应声上前,稳稳地扶住了石蕴容的胳膊, 石蕴容就着乌嬷嬷的搀扶,还是微微屈膝行了个常礼,声音温婉:“孙媳给皇玛嬷请安,皇玛嬷万福金安。” “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坐。” 太后慈爱地招招手,示意宫人在她榻边设了个铺着厚厚软垫的绣墩, “身子可好些了?不是早说了让你安心在毓庆宫养胎,不必日日过来请安,怎么又过来了?” 语气里带着嗔怪,更多的是关心。 石蕴容笑着走上前, 将自己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太后伸出的手上,顺势在绣墩上坐下,解释道: “劳皇玛嬷挂心,孙媳身子已经好多了,” “只是日日待在毓庆宫里,也觉烦闷得紧,便想着来给皇玛嬷请安,顺便也能同皇玛嬷说说话解解闷呢。” 两日前的动静那般大,太后派了最器重的嬷嬷亲自带着厚赏去看望安抚, 她如何能不亲自过来谢恩, 否则乾清宫不去,寿康宫也不来,岂不是显得她太过恃宠而骄? 第106章 生子秘方? “哀家瞧着你这肚子不小,几个月了?” “回皇玛嬷,八个月了。” 石蕴容含笑回答,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了抚肚子。 坐在下首的惠妃这时笑着插话道:“太后娘娘您瞧,太子妃这胎怀相真好,气色也养得不错,瞧这肚子的形状,臣妾瞧着,准是个健壮的小阿哥!” 她语气热络,仿佛只是长辈寻常的关怀和夸赞。 石蕴容转向惠妃,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借惠妃娘娘吉言,若能如娘娘所说,自是再好不过。” “太子妃福气深厚,定会如愿以偿的。”惠妃笑道。 石蕴容回以一笑。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聊的热络, 然而,殿内其他人都不是傻子, 惠妃是大阿哥胤禔的亲额娘, 而太子前脚刚被弹劾德行有亏、焦头烂额,大阿哥后脚便隐隐有春风得意之势, 此刻惠妃这般热情地夸赞太子妃的胎,言语间还特意点出“小阿哥”, 落在有心人耳中,难免品出几分异样, 是真心祝福? 还是暗含机锋,提醒众人太子地位不稳,太子妃这一胎至关重要? 荣妃端着茶盏,垂眸不语,仿佛专心品茶, 宜妃则拿着团扇轻轻摇着,眼波在惠妃和太子妃之间转了转,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几位年轻的阿哥福晋更是屏息静气,不敢多言,只悄悄观察着这无声的交锋。 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只闻得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出些许浮尘,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与紧张, 太后却恍若未觉殿内那瞬间的凝滞, 她笑吟吟地将目光转向坐在宜妃下首的五福晋他塔喇氏,朝她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长辈独有的亲昵和催促: “老五家的,你和老五也得加把劲儿,多努努力,哀家还等着再多抱个重孙子呢!” 他塔喇氏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皇玛嬷,孙媳、孙媳记下了。” 坐在一旁的宜妃见自己儿子和儿媳被点名,也立刻笑着凑趣, 用团扇虚点了点五福晋的方向,对太后道: “太后娘娘您可别催得太紧,瞧把这孩子羞的,不过您放心,臣妾也日日盯着他们呢,定让他们早日给您添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儿!” 太后被宜妃这话逗得朗声笑了起来, 殿内原本那点因惠妃和太子妃对话而产生的微妙紧绷,仿佛被这阵笑声和家常的催生话题给冲散了, 其他妃嫔和福晋们也都很给面子地跟着笑了起来,纷纷出言打趣五福晋,或是说着讨巧的吉祥话, 气氛很快又重新变得热闹而和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静默从未发生过。 石蕴容也随着众人弯起了唇角,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笑得一脸慈和,正与身旁荣妃低声说着什么的惠妃身上, 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温热的奶茶,轻轻呷了一口, 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眸底深处的一抹深思。 请安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石蕴容也扶着瑞兰的手,往外走去, 寿康宫门口,早已等候在旁的暖轿稳稳地停在那里,杏黄色的轿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瑞兰小心地搀着她,走到轿门前, 一旁侍立的王以诚连忙躬身,动作轻巧地打起轿帘,露出里面铺设着厚厚貂皮坐褥的座椅, 石蕴容在轿门前略停顿了片刻,并未立刻俯身入内, 她微微侧首,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寿康宫那庄严的匾额,又扫过宫墙下肃立侍候的太监宫女们, 最后投向远处层叠的琉璃瓦宫殿飞檐,眼神沉静无波, 阳光将她杏黄色旗袍上绣着的福纹映照得泛起淡淡金辉,隆起的腹部在宽松的袍服下依然显眼, 她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略微被风吹动的袖口, “娘娘,轿内暖炉已经备好了。”瑞兰在她耳边轻声提醒。 石蕴容这才收回目光,对着瑞兰微微颔首, 然后略一低头,扶着瑞兰和王以诚凑上来的手臂,想要入轿, 却不妨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怯意的呼唤: “太子妃娘娘留步。” 石蕴容动作一顿,扶着瑞兰的手转身, 便看到五福晋他塔喇氏带着贴身宫女,正快步从后面赶上来, 脸颊因走得急而泛着红晕,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五弟妹?” 石蕴容有些疑惑,“可是有什么事?” 他塔喇氏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子,声音轻柔:“打扰娘娘了,妾身见娘娘回毓庆宫,正好同路,不知可否……与娘娘一道走走?” 她说着,目光带着恳求,似乎不只是想同路那么简单。 石蕴容看着她那怯生生又带着愁绪的模样,心下明了了几分,微笑着点了点头, “自然可以,正好我也嫌轿子里闷,走走也好。” 说罢,便示意暖轿跟在后面,自己与五福晋并肩沿着清扫干净的宫道缓缓而行。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照在宫墙的黄琉璃瓦上,依旧反射出些许晃眼的光,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 他塔喇氏偷偷瞧了瞧她平静的侧脸,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娘娘,您身子可大安了?前两日听说您动了胎气,可把我们吓坏了,如今瞧着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石蕴容侧首对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劳五弟妹挂心,已经无碍了,只是还需静养,” 她顿了顿,自然而然地也将话题引回对方身上, “倒是你,瞧着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来有什么烦心事?若是身子不适,可要早早请太医瞧瞧。” 他塔喇氏闻言,眼圈微微泛红, 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多谢娘娘关心,妾身、妾身没什么病,只是心里……”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不瞒您说,我这心里头,实在是慌得很。” 她叹了口气,细声细气地诉苦: “您也知道的,妾身上头有宜妃娘娘这正经婆婆,还有太后娘娘这位太婆婆,五爷他、他又……” 提到五阿哥,她面色更加黯然, “妾身出身不高,又不得五爷喜欢,如今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今日皇玛嬷又当众提起子嗣的事,妾身、妾身回去后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宜妃娘娘了。”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和一丝希冀, “娘娘,您是最有福气的,又得太子爷爱重, “妾身,今日冒昧,就是想向您讨个主意,您可知有没有什么灵验的……生子秘方?”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嘴里吐出来的,带着羞窘和急切。 第107章 成了这妯娌间的闺阁顾问了? 石蕴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亦有些许怜悯, 她放缓了脚步,语气诚恳地宽慰道: “五弟妹,你还这般年轻,孩子的事儿讲究缘分,急不来的,至于秘方……” 她对上他塔喇氏希冀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是药三分毒,那些来路不明的方子,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免得伤了身子根基,反倒得不偿失。” 他塔喇氏顿时黯然地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这些道理,妾身也清楚,可宫里宫外都看着,太后娘娘和宜妃娘娘也盼着,妾身、妾身实在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无力感。 沉默了片刻,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涩,再次开口: “那……娘娘,您可知……可有……让夫君喜欢的法子?” 问出这句话,她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 石蕴容被她这接连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也感到些许头疼, 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涉及夫妻闺阁之私的问题,才能既不伤人,又能起到点拨之效,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宫道的岔路口,传来一道端庄温婉的声音, “太子妃娘娘、五弟妹,真是巧啊。” 听到这声音,石蕴容和他塔喇氏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正从旁边的宫道款款走来,一身藕荷色的旗装,气质沉静端庄, 脸上是温婉得体的笑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娘娘。”她走进,对着石蕴容福身行礼。 “都是一家子姐妹,四弟妹何必多礼。” 石蕴容脸上露出真切几分笑意, 虽知她与老四一样心机深沉,但她之前几次提醒, 再加上前世,在一众妯娌中,四福晋是少数和她能说的来的, 她对乌拉那拉氏印象还算不错, 嗯,起码比老八福晋好, 此刻见她出现,正好解了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五福晋闺阁之问的围。 “四嫂安。” 五福晋他塔喇氏也连忙敛衽行礼,只是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愁容。 “刚从皇玛嬷那儿出来,远远瞧见娘娘和五弟妹,便过来打个招呼,方才人多不能细问,娘娘身子可大安了?” “劳四弟妹惦记,已无碍了,”石蕴容笑着回应,顺势便发出邀请, “我正与五弟妹边走边聊,四弟妹若是不急着回府,不如一同走走?” 四福晋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正好,妾身也许久未同娘娘好好说话了。” 于是,三人便并排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石蕴容自然而然地便将话题引到了五福晋身上, “方才正与五弟妹说起子嗣的事,她年纪轻,心里着急,我正宽慰她呢,四弟妹是过来人,不若也帮着我开解开解她?” 四福晋闻言,看向一旁依旧愁眉不展的他塔喇氏,眼中流露出理解和同情, 她自己是经历过这个阶段的, 甚至她曾经的德妃,比起直来直去的宜妃,心思更为深沉难测,其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五弟妹,你的心情,四嫂能明白。”她语气温和的开口, “只是这子嗣一事,确实如娘娘所说,最是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我还没弘晖时,也跟你一样着急,暗地里喝了不知多少苦药,把身子喝垮了不说,孩子也一直没能怀上,后来不抱希望不再喝药了,反倒是怀上了,” “可见,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放宽心,整日忧思反而不美。” 相比石蕴容,乌拉那拉氏的话更带着一份过来人的慰贴, 他塔喇氏听着,默默点了点头,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只是眼底仍有一丝忧虑, 反观乌拉那拉氏,劝完了五福晋,话锋却是一转, 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 目光看向石蕴容,带着几分无奈和请教意味, “不瞒娘娘说,我今日也是心里有些憋闷,才想着慢慢走回去,” “自从德、那位被贬为庶人,十四弟又被皇阿玛圈起来严加管教之后,我们爷的性子……是愈发冷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心疼, “如今回府,常常一个人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日,话也说不上几句,我瞧着、瞧着心里既难受,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娘娘您见识广,又与太子爷琴瑟和鸣,不知、不知可否指点弟妹一二,这该如何是好?” 她说着,眼中也流露出与五福晋相似的希冀光芒,只是更加含蓄内敛。 一时间,石蕴容左边是眼巴巴望着她、寻求“得夫君欢心”妙法的五福晋, 右边是一脸诚挚、请教如何化解自家爷冷遇的四福晋,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都写满了对丈夫在意、却又无计可施的姣好面容, 再想想自家那个时而暴跳如雷、时而阴阳怪气、时而又冒出几句莫名其妙话语的太子爷,只觉得一阵无言以对,额角隐隐作痛, 她自个儿那一摊子还没彻底理清呢,如今倒要成了这妯娌间的“闺阁顾问”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石蕴容勉强扯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容,嘴角却有些僵硬, “两位弟妹……” 她斟酌着用词,感觉比应对康熙的考问还难, “这夫妻相处之道,本就没有定规,尽心伺候、贤惠端庄自然是本分,但有时……或许也不必太过拘泥,” 她顿了顿,在两人专注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继续道: “偶尔换一换相处的方式,或许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四弟妹若觉着四弟性子冷,不妨在他专注于政务时,送些不显眼却贴心的小物件,一盏参茶,一方镇纸,不必多言,放下便走?或者,在他难得闲暇时,聊些府外有趣的见闻,而非总是家长里短?” 她又看向他塔喇氏, “五弟妹年纪轻,性子活泼些本也无妨,或许,不必总在五弟面前太过紧张小心?偶尔流露些真性情,让他看到你不同于旁人的地方?这……所谓的反差之感,有时反而能让人感到新鲜。” 她这话说得含糊,与其说是指导,不如说是一种基于自身处境的模糊推测, 毕竟,她和胤礽的相处方式,堪称紫禁城独一份,毫无参考价值。 第108章 就算她真敢给,大阿哥敢要吗? 但比起那些老生常谈的“贤惠论”,她这带着点“别出心裁”意味的说法,倒是让乌拉那拉氏和他塔喇氏眼睛一亮, 乌拉那拉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豁然开朗: “娘娘此言,当真令人耳目一新,总是按部就班,确实容易让人习以为常,换个方式,或许真能有所不同。” 她看向石蕴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他塔喇氏也像是被点醒了什么,脸上的愁容散去了不少,连连点头, “多谢娘娘指点,妾身……妾身回去就试试!” 两人又真诚地向她道了谢,这才相携告辞,沿着宫道另一边离去, 边走似乎还边低声交流着什么,背影都透着一股找到了方向的轻快。 看着她们终于离开,石蕴容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带着几分僵硬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这妯娌间的“讨教”,竟比在寿康宫应对惠妃的机锋还要耗费心神,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回宫吧。”她对瑞兰吩咐道。 重新坐上暖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轿内暖炉烘出的热气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心头的些许烦乱, 她靠在柔软的貂皮垫子上,闭目养神, 只盼着能赶紧回到毓庆宫,卸下这一身的紧绷,好好清净片刻。 一刻钟后, 轿子稳稳地落在毓庆宫门前, 瑞兰上前打起轿帘,小心地搀扶着她走下轿辇, 然而,她一只脚刚踏进宫门,守门的太监便快步迎了上来,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禀报道:“娘娘,大福晋来了,已在东花厅等候您多时了。” 石蕴容的脚步瞬间顿住,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张佳氏?她来做什么? 一股莫名的预感袭上心头,方才在轿中升起的那点期盼清净的念头,瞬间消散无踪, 她深吸了一口气,敛去脸上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端凝, “知道了,先去花厅。” 花厅中, 大福晋张佳氏端坐在梨花木扶手椅上,姿态略显拘谨, 她端起手边的粉彩盖碗,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随即放下,用素白的手帕细致地擦了擦唇角, 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福月身上,脸上挤出一抹还算得体的笑容, “这茶汤香气清幽,入口回甘,真是好茶,还有这点心,” 她指了指桌上那碟做得如同小小芙蓉花般精致的豌豆黄, “瞧着就比别处的精巧,味道也好。” 福月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带着足够的恭敬, 她微微屈膝,声音清脆:“大福晋过奖了。” “您真是懂茶的行家,这蒙顶甘露最是考究火候,奴婢们也是跟着我们主子学了许久,才勉强能泡出几分味道,没想到一下就被您品出来了。” 她这话既捧了张佳氏,又不着痕迹地将功劳归给了石蕴容。 张佳氏入宫以来,因着继室身份和不算高贵的出身,在那些眼高于顶的妯娌和宗室命妇面前,没少受明里暗里的轻视, 何曾听过这等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如此真诚的夸赞? 一时之间,心头竟有些发热,那点拘谨也散去了不少, 她看向福月的眼神更和善了些,语气也真切了几分, “姑娘过谦了,也是太子妃娘娘会调教人,身边才能有姑娘这般伶俐通透的可人儿。” 福月依旧笑得温婉, 正要再客气两句,就听得花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与脚步声,伴随着小太监清晰的通传: “太子妃娘娘到——” 福月立刻收敛神色,快步迎至门边, 张佳氏也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重新挂起小心而恭顺的笑容,望向门口, 帘栊掀动,石蕴容扶着瑞兰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张佳氏俯身拜下去。 这是之前的大嫂从不会做的事, 石蕴容看着她恭敬的样子,勾了勾唇角, “大福晋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快起来,让你久等了。” “太子妃娘娘言重了,是妾身冒昧前来打扰,还望娘娘勿怪。” 张佳氏口中称谢,顺从的起身, 她就这点好,从来都谨小慎微,知道在最恰当的时机摆出最恭顺的样子。 “大福晋客气了,怎么今日有空来毓庆宫同本宫说话?” 石蕴容坐到一侧,边笑边摆手让她落座。 张佳氏先是略显局促地寒暄了两句, 询问她身体是否安康,孕期反应可还严重,话里话外都透着小心, 石蕴容耐着性子一一应答了,见她始终不入正题,便又主动问了一句: “大嫂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张佳氏这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声音也低了些, “其实、其实妾身此次来,是为了府里大格格的事,” “大格格眼见着年纪也不小了,这规矩、女红、待人接物,都该好好学起来了,妾身就想着……能否请太子妃娘娘恩典,为格格指两位教养嬷嬷?” 石蕴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若说方才四福晋、五福晋的问题只是让她有些头疼,不知如何开口, 那么张佳氏这个请求,就是实实在在地让她感到为难了, 大格格是已故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嫡出大女儿,身份敏感, 自己这个太子妃,去插手已故大阿哥嫡福晋留下的女儿的教育问题?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惠妃和大阿哥会怎么想?朝臣们会怎么议论? 况且,张佳氏究竟知不知道大阿哥与太子是什么关系? 抛却兄弟这层身份,二人可是争夺皇位的政敌, 不盼着对方早点去死都是仁至义尽了, 她作为大阿哥的福晋竟然上毓庆宫来给孩子寻教养嬷嬷? 是真觉得除夕宴上她帮她解了围,二人便是能推心置腹的好姐妹了吗?好到都能不顾忌着太子和大阿哥的对立关系? 再换句话说,就算她真敢给,大阿哥敢要吗? 第109章 孤有桩事,要同你商量 石蕴容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委婉的提醒, “大嫂疼爱大格格,为其长远计,这份心自然是好的,” “只是……这教养嬷嬷的人选,按理说,应由惠妃娘娘出面,或是去求了太后娘娘的恩典,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惠妃娘娘是大格格的亲祖母,皇玛嬷更是长辈,由她们赐下嬷嬷,于规矩、于情理,都再合适不过了。” 她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 然而,张佳氏似乎完全没听懂这层深意, 反而抬起眼,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反问道: “可是,太子妃娘娘如今不是掌管着东西六宫的宫务吗?这宫里的人事安排,理应由您做主,妾身若绕过您,直接去求惠妃娘娘或是太后娘娘,会不会……不合规矩?对您也不太好吧?” 石蕴容看着张佳氏那一本正经、仿佛真心实意在为她这个太子妃的权责考量的模样,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跟这位新晋的大福晋沟通,比跟十个精明的惠妃周旋还要累, 这根本不是懂不懂规矩的问题, 这是……完全没搞清楚宫里的权力脉络和人情忌讳, 她看着张佳氏那双写满“我是为你着想”的眼睛, 生平第一次,在面对妯娌时,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近乎荒谬的无语之感。 石蕴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弯起唇角,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大福晋多虑了,” “既是惠妃娘娘的亲孙女,皇玛嬷的曾孙女,由两位长辈赐下嬷嬷,正是天经地义,再名正言顺不过了,放心去求便是,这哪里算得上有违宫规?” 她语气笃定,将“名正言顺”几个字稍稍咬重了些,希望能点醒对方。 张佳氏仔细听着, 见她说得如此坦然肯定,脸上那点忐忑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连忙起身,又福了一福, “有太子妃娘娘这句话,妾身就放心了,多谢娘娘指点。” 石蕴容维持着笑容, 又与她就着茶点、天气不痛不痒地周旋了几句,言语间滴水不漏, 既全了礼数,也不再多留半分话柄。 张佳氏心满意足,这才恭敬地告退离去。 望着那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石蕴容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娘娘,这位大福晋倒是、倒是谨慎。”瑞兰上前帮她揉着有些僵硬的肩膀,感叹道, “也就娘娘慈悲良善,愿意花功夫提点她。” 石蕴容笑了一声, 可不是谨慎, 谨慎的过了头,倒是闹笑话。 她拍了拍瑞兰的手,“回内室吧。” “哎。”瑞兰清脆地应了一声,扶着她缓缓起身,转身向内室走去。 刚踏入内室,她还没来得及卸下头上沉重的钗环, 便听得外间传来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宫人们慌忙请安的声音, 帘子再次被掀开,胤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些许寒意, 他径自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 目光便直直投向正在镜前由宫女伺候着拆卸耳坠的石蕴容,开口第一句便是: “老大福晋过来做什么?”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如今他与老大势同水火,大福晋突然到访毓庆宫,由不得他不警惕。 石蕴容从镜中瞥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再想起方才张佳氏那令人无语的请求, 心中那点因周旋而产生的郁气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挥退了正帮她梳理头发的瑞兰,转过身,面向胤礽, 难得地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 “来做什么?来给大格格要教养嬷嬷!” 她说着,甚至忍不住学着张佳氏那认真的语气重复了一句, “太子妃娘娘如今掌管着东西六宫的宫务,这宫里的人事安排,理应由您做主,妾身若绕过您,直接去求惠妃娘娘或是太后娘娘,会不会不合规矩?对您也不太好吧?” 石蕴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荒谬和无奈的表情, “我让她放心去找惠妃或太后,她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了,这位大福晋……” 她顿了顿,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还真是个……妙人。” 胤礽起初还皱着眉听着, 待听到张佳氏那“不合规矩”的担忧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最后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和幸灾乐祸, “呵……哈哈……” 他抚了抚膝盖,看向石蕴容的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某种奇异的满意, “老大那个莽夫,也就这么个‘妙人’才配的上哈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可乐, 老大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没想到新娶的福晋却是这么个不着调的, 夫妻一体, 老大福晋如此拎不清、行事糊涂, 日后定然会给老大惹来无数麻烦,拖他的后腿! 一想到老大日后可能要面对的内宅不宁和由此可能引发的各种糟心事,胤礽只觉得连日来的憋闷都散去了大半,心情愈发舒畅, 他看向对面虽面带疲惫却依旧坐姿端庄、言辞犀利的石蕴容,再对比张佳氏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看看他的太子妃,处事周全,深得皇阿玛和太后欢心, 关键时刻还能给他出主意, 哪怕有时方式特别了些,但都是极有用的, 如今连吐槽都显得那么……顺眼。 这种“我的比你的强”的优越感,让他看石蕴容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尤自开心了半响,他脸上的笑意才收敛了些, 对着石蕴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榻位,语气是少有的平和, “坐,孤有桩事,要同你商量。” 石蕴容看着他这幅神秘的样子,心下不由诧异, 她扶着沉重的腰腹,并未立刻接话, 而是缓缓站起身,绕着坐在榻上的胤礽走了半圈, 乌黑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 第110章 你这么看着孤做什么? 胤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方才那点舒畅心情也淡了些,忍不住蹙眉问道:“你这么看着孤做什么?” 石蕴容这才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 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没什么,只是头一次从太子爷口中,听到‘商量’二字,难免觉得有些稀奇罢了。” 她特意将“商量”两个字咬得清晰又缓慢。 胤礽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习惯性地想要张口斥责她放肆、无礼, 可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那到了嘴边的呵斥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些气闷地吸了口气,竟破天荒地没有发作, 反而站起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地将她引回榻边坐下, “你如今身子重,站着瞎走动什么。” 他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动作却透着别扭的缓和, “你是孤的太子妃,是毓庆宫的女主人,有些事……孤自然要跟你商量。” 这话他说得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像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平等的口吻。 石蕴容顺着他的力道坐下,抬眸对他笑了笑,“太子爷这话可就言重了。” 她并未因他这句略显生硬的“认可”而有半分动容, 她太了解这个混账了, 这突如其来的“商量”,背后必然有棘手之事,而非他真的转了性子, 她懒得再与他绕圈子,直接开口道:“太子爷有事,不妨直言。” 胤礽被她这般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仿佛自己的心思都被摊开在光下,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似乎在斟酌措辞, 室内内一时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半响,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石蕴容, “既如此,孤便直说了,是关于凌普,” 他没有停顿,紧跟着便将整顿宫规的必要性、朝堂上虎视眈眈的视线、以及凌普作为内务府总管, 既是毓庆宫曾经的臂助,如今却已成为最显眼靶子的利害关系,一一剖析开来, 他的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将自己在朝堂上的艰难处境, 以及拿凌普开刀以儆效尤、换取喘息之机的打算,都摊在了石蕴容面前, 末了,他刻意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自以为的宽和与大度,看着石蕴容道: “孤知道,你先前……与凌普也有些往来,此事,孤可以不计较。” “但凌普此人,于公于私,孤都必须要处置。” 他这话,既像是解释,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仿佛已经单方面做出了决定,此刻只是通知,并期望她“识大体”地接受。 石蕴容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说完,才微微挑了挑眉,不答反问:“孙嬷嬷还在呢,太子爷舍得动他?就不怕孙嬷嬷到时候来您跟前哭诉?” 她这话问得轻巧,却直指胤礽情感与政治的纠葛之处, 孙嬷嬷作为他的奶嬷嬷,在宫内地位特殊,情分非同一般, 而凌普是孙嬷嬷的丈夫,处置他就相当于连同孙嬷嬷一同处置。 胤礽闻言,脸色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被触及隐秘的烦躁与狠色, 他避开石蕴容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淡漠和斩草除根的决绝: “不过都是奴才。” 短短四个字,掷地有声。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再得脸的奴才,也终究是奴才, 在主子的大业和安危面前,那点情分和哭诉,都不值一提。 这四个字落下,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石蕴容搭在引枕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思绪, 凌普确实是个奴才, 奴才的性命确实比不上主子的名声和大业, 可这个奴才,不久前才刚为了她私下实验牛痘之事尽心奔走, 联络可靠的人手、寻找合适的地点、封锁消息,做得滴水不漏, 这份功劳,这份在她急需用人时展现出的能力和忠诚,岂能轻易抹杀? 若她今日眼睁睁看着胤礽将凌普推出去顶罪,那些知晓内情、或日后可能为她所用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她这个太子妃凉薄寡恩,有功不赏,反冷眼旁观其被清算, 日后谁还敢真正为她效力? 凌普,她必须保下。 但……牛痘之事,如今正是关键时期, 她原计划是在下月万寿节时,将此作为一份厚礼献给他, 既解他眼下困局,又能给他一个惊喜,更能彰显她的价值。 此刻若提前说出,效果便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深处,未尝不想借着此事,再试探一次胤礽, 试探他对她,除了腹中孩儿和太子妃这个名分之外,究竟有几分真心? 有几分信任与回护?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温婉沉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对胤礽处境的体谅,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却不失力量, “雷霆手段,确能最快震慑宵小,显太子爷的决心。” 她先肯定了他的做法,随即话锋微转, “只是,凌普毕竟是内务府总管,在宫中经营多年,根系庞杂,” “若骤然处置,且不说是否会引得其他旧人兔死狐悲,生出异心,” “单说他手中经手过的那些账目、人事,若他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起来,只怕会牵扯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反而让毓庆宫更加被动。” 她观察着胤礽的神色,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便继续缓声道: “整顿宫规,未必非要见血,或许……可以先寻个由头,明升暗降,将他调离内务府要害职位,削其权柄,慢慢剪除其羽翼,” “如此一来,既达到了整肃的目的,也能稳住那些与他关联颇深的奴才,不至引起太大动荡,给外人可乘之机,” “待时机成熟,再行处置,岂不更为稳妥?” 她句句看似在为大局考量,分析利害,避免操之过急引火烧身, 并未直接为凌普求情,却字里行间都在传递一个信息—— 凌普,现在动不得,至少不能这样动。 说完,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胤礽,等待他的反应, 一只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 这个动作如今已成了她无意识的习惯,也仿佛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什么。 第111章 你到底有没有心? 胤礽听着她娓娓道来,分析着利弊,言辞恳切,句句仿佛都在为他考量, 起初,他尚能按捺着性子听, 可越听,越觉得那字里行间维护凌普、阻挠他动手的意图便越是清晰, 他心中的那点体谅、期盼迅速冷却、下沉, 说了这许多,分析了这许多朝堂艰险, 她最终的目的,不过还是为了保下凌普而已。 胤礽的目光渐渐变冷, 他想起凌普前后的改变, 再看今日她这般极力劝阻, 甚至不惜搬出“引起动荡”、“给外人可乘之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她是不是舍不得放掉通过凌普掌控内务府的这条线? 她在已经掌管东西六宫宫务后,还想要将手伸向前朝,伸向内务府这块肥肉吗? 是了,定然是如此! 凌普把持内务府多年,油水丰厚,人脉广阔,她怎会甘心轻易放手? 他先前还觉得这个女人识大体,处处周全, 如今看来,在权利二字面前,她也未能免俗, 甚至更加贪心! 自己方才还觉得与她“商量”,甚至带着几分示好地表示不计较她先前笼络凌普之事, 简直是可笑! 她何曾体谅过他的难处? 何曾真正为他这个丈夫、这个储君考虑过半分? 在她心里,只怕她手中的权柄,比他这个太子的前程还要重要! 一股被欺骗、被辜负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烧掉了他眼底刚刚积聚起的那点温和, 他看向石蕴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极力压抑的恼怒, 先前扶她坐下时那点别扭的缓和,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已将他情绪的变化暴露无遗, 室内的气氛,随着他眼神的冷却,降至冰点。 石蕴容看着他眼中迅速褪去的温度,以及那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条,心中不由一沉, 她张了张口, 那句关于牛痘之事的解释几乎要冲口而出, 想告诉他保全凌普并非为了争权,而是另有隐情。 可不等她发出声音,胤礽已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留一刻都难以忍受,只硬邦邦地撂下一句: “你身子重,好生养胎便是,旁的事,不必再管!” 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说完,他转身便大步朝着殿外走去,背影决绝。 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就走的模样,听着那仿佛将她隔绝在外的冰冷话语, 石蕴容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身,也顾不得沉重的身子,盯着那即将消失在帘后的背影, “怎么?太子爷觉得臣妾的话有错?臣妾所言,哪一句不是为大局考量?” 胤礽本就强压着的火气,被她这冷冰冰、带着质问语气的一句话彻底点燃, 他脚步倏地顿住,却依旧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硬邦邦的一句: “是错是对,你那些话究竟是为大局考量,还是为你自身私欲做打算,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私欲?” 石蕴容闻言,简直气极反笑,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尖锐的讽刺, “在太子爷心中,臣妾就是这样一个利欲熏心、眼中只有权柄的人吗?”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胤礽心中那片因之前被误解而尚未完全愈合的荒原, 他猛地转回身, 目光如冰冷的箭矢直射向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积压的怨愤,几乎是咬着牙反问: “怎么?难道孤说错了吗?!” 四目相对, 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冷冽如冰,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激烈碰撞, 他看着她因怒气而泛红的脸颊和毫不退缩的眼神,心中那股被她“只看重权利”认定的委屈和愤怒交织爆裂, 她看着他眼中毫不信任的冰冷和指控,只觉得一片苦心被人践踏,心寒彻骨。 半响,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声音像是淬了寒冰: “是,太子爷没说错,臣妾就是这样的人,利欲熏心,贪恋权柄!不止如此,凌普这个人,臣妾保定了。” 说完,她猛地侧过身,彻底背对着他, 只留给他一个绷得笔直、写满抗拒和冷漠的背影, 胤礽被她这毫不退缩、甚至带着挑衅的宣言和决绝的背影彻底激怒, 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她怒极反笑: “你?好啊!又是这样,每次一有事,你就摆出这副脸色给孤看,真当自己怀着孩子,孤就不敢对你怎么样吗?”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石蕴容背对着他, 听着他充满怨愤的指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失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太子若是这么以为,臣妾也无话可说。” 她这副油盐不进、全然放弃沟通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胤礽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孤为你做的还少吗? “你生辰,孤命人连夜移植花树、架设秋千,只想博你一笑;除夕宫宴,孤特意命人赶制与你纹样相配的吉服,惹得老大嫉妒发狂;只要得空,孤便来这正殿,哪怕……哪怕你没什么好脸色,孤也耐着性子陪你说话;林氏不过稍稍张狂,孤便将她禁足罚俸,为你撑腰立威,可你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辜负的痛楚, “你对孤不是敷衍便是冷待,没有半点信任不说,动不动就给孤甩脸子看,孤有时候都怀疑……” 他的语气骤然低落下去,自嘲一笑, “你到底有没有心?”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彻底心寒,不再看她,决绝地转身,大步朝着殿门走去。 然而,还未踏出内室的门槛,身后便猛地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嘭!” 胤礽心脏骤然一缩,猛地回头, 只见方才还与他针锋相对、站得笔直的石蕴容, 此刻竟毫无征兆地瘫软在地,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她杏黄色的宫装衣摆下,正缓缓氤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第112章 是孤的错 “石蕴容——” 所有怒火、怨愤、猜忌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胤礽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颤抖着手将地上软绵绵的人打横抱起, 入手是惊人的轻,还有那迅速浸透他袖袍的、温湿热黏的液体…… “来人!快传太医!” 他朝着殿外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抱着石蕴容的手臂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毓庆宫瞬间炸开了锅, 脚步声、惊呼声、器皿碰撞声响成一片, 何玉柱连滚爬爬地冲出去宣太医, 李嬷嬷和瑞兰等人白着脸冲了进来, 看到太子怀中不省人事、裙摆染血的太子妃,腿都软了,强撑着上前帮忙。 胡太医几乎是被何玉柱拖着飞奔而来,气都没喘匀就被拎到近前, 他手指搭上石蕴容冰凉的手腕,凝神片刻,脸色骤变,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 “太子爷,娘娘这是动了胎气,引发早产,羊水、羊水也破了,必须立刻准备生产。” “产房!快!移入产房!” 李嬷嬷尖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早就预备好的产房立刻被打开,几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姥姥和医女迅速就位, 宫人们如同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 热水、剪刀、白布、参片……一应物事被飞快地传递进去。 胤礽被众人隔在外面, 眼睁睁看着石蕴容被簇拥着抬进那扇门,那抹刺目的红在他眼前不断晃动, 产房的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合上, 隔绝了他的视线,也仿佛将他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空。 他僵立在原地,袍袖上还沾着那片湿热的血迹,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 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还有产房内隐约传来的、让人心揪的忙乱动静, 无尽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这一刻将他彻底淹没,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一片压抑的气氛中,宫人们纷纷屏息静气,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略显嘈杂却迅速被压下去的动静,紧接着是太监有些慌乱的高声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竟亲自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跪地迎接, 太后扶着乌嬷嬷的手,步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目光扫过紧闭的产房房门,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太子妃不是才八个多月?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早产了?” 她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胤礽身上, 又看向一旁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的福月,沉声问道: “太子妃今日可是受了什么冲撞?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福月被太后点名,身子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眼神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惶恐地瞥向一旁僵立不动的太子,吞吞吐吐道: “回、回太后娘娘,主子她……她今日……” 乌嬷嬷见福月如此情状,眉头一皱,立刻上前厉声询问: “太后娘娘问话,还不从实禀来?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是孤!” 一直沉默如同石雕的胤礽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打断了乌嬷嬷的逼问,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痛悔与颓然, “是孙儿、是孙儿的错,是孙儿……一时情急和太子妃争吵了几句,气着了她。” 太后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看着太子那副失魂落魄、满身狼狈却又主动揽责的模样, 再联想到太子妃如今在产房里生死未卜, 一下子便想起了自己当年身为皇后时,在后宫经历的种种艰难与委屈, 一股同为女人的心疼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看着胤礽,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责备, “保成!你……你真是糊涂啊!她怀着你的骨肉,月份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胤礽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默然, 这时,外面又传来通传,“皇上驾到——” 康熙大步流星的进来,走到太后跟前问安, “皇帝也来了。” 太后看着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便又转向产房方向,眉头紧锁。 康熙起身,顺便也让行礼的众人免礼, 他是听闻太后亲自过来了,这才摆驾前来, 康熙目光先是扫过产房,随后落在太后和胤礽身上, 见太后面上仍有些许愠怒,胤礽一脸悔恨狼狈,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色沉肃,看向太子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但终究是更疼惜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 嘴唇动了动,并未像太后那般出言斥责,只是阴沉着脸。 胤礽承受着太后的责备和皇父沉默的压力,想起产房内生死未卜的石蕴容,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重重闭上眼,复又睁开, “皇玛嬷教训的是,是孙儿错了。” 他猛地转向侍立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刚赶过来的几位院判,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然威压,一字一句道: “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保太子妃母子平安,若有不测,你们提头来见!” 这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话语,让所有太医心头一凛, 他们慌忙跪倒在地,连声保证必定竭尽全力, 而后快步走进产房。 产房内,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阻隔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宫灯,在弥漫着血腥与药草混合气味的空气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漫长, 石蕴容躺在早已备好的火炕上,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 从进产房的那一刻,她便醒了, 纵是天大的气,在感受到阵痛的那一刻也都抛之脑后了, 这个孩子,她的宝珠, 她心心念念盼了一辈子, 能再将她生出来,可是她重生后最要紧的事, 如今生产,自然将所有事都忘却了,只一心应对着身体的反应, 一边回想前世生产的经验,一边随着接生姥姥的提醒调整呼吸。 第113章 那是他的承诺,他对她的承诺!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中衣和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如同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地撕扯、下坠,几乎要将她的身体硬生生劈开。 “呃啊——” 又一阵疼痛袭来,她再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的喊声, 脖颈因用力而绷出脆弱的青筋,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早已被汗水濡湿的锦被,指节泛白。 “娘娘!用力!跟着奴婢的节奏,吸气——用力!” 经验丰富的接生姥姥半跪在床尾,声音沉稳却急切地引导着, 布满老茧的手在她高耸的腹部规律地按压、推挤着。 李嬷嬷和瑞兰一左一右扶着她, 不断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间颈侧的冷汗,将切好的参片及时送入她口中, 声音带着哭腔却强作镇定地鼓励:“娘娘!撑住!就快好了!小阿哥就快出来了!” 剧痛的间隙,石蕴容涣散的目光掠过床顶繁复的帐幔花纹, 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彻骨的咸安宫,看到了宝珠远嫁蒙古、消息全无后每一个绝望的夜晚…… 她猛地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参片的苦涩和一丝血腥味, 那是她将自己下唇咬破的结果。 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个孩子,她一定要保住! “看到头了!娘娘!再使把劲!就快出来了!” 接生姥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惊喜。 石蕴容凝聚起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依着那引导,腰腹猛地向下使力—— 剧烈的撕裂感传来,几乎让她晕厥过去, 随即便是什么东西脱离出去的下垂感, “哇!”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开阴霾的第一缕阳光,骤然在压抑的产房内响起, “生了!生了!是位小格格。” 接生姥姥利落地剪断脐带, 将浑身沾满胎脂、却哭声洪亮的女儿抱到石蕴容眼前, 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庞,让石蕴容心头一软,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脱力地向后倒去, 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微弱的、欣慰的弧度, 是宝珠,她的宝珠,回来了! 李嬷嬷和瑞兰喜极而泣,连忙上前要给她清理,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松懈间,接生姥姥的手触碰到石蕴容依旧隆起的腹部,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 “等等!不对!娘娘肚子里……肚子里还有一个!”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炸响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什么?!”李嬷嬷唇角的笑僵在脸上。 “快!参汤!快给娘娘灌下去!娘娘,您不能睡!还有一个小主子等着您呢!” 接生姥姥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尖锐。 瑞兰手忙脚乱地端过温着的参汤, 李嬷嬷颤抖着手试图撬开石蕴容的牙关, 可石蕴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 方才生产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此刻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被黑暗吞噬, 参汤沿着她的嘴角流出,她甚至感觉不到吞咽的力气, 耳边的呼喊声变得遥远模糊,身体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娘娘!” “主子您醒醒啊!” “血……血好像不太对……” 经验老道的接生姥姥知道情况危急,她猛地抬头,对身边打下手的嬷嬷嘶声道: “快去禀报太子爷,娘娘怀的是双胎,如今力竭昏迷,小阿哥卡住了,情况危急,请太子爷……速速决断,快去!” 那个嬷嬷顾不上应声,便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守在石蕴容身侧的李嬷嬷闻言只觉眼前一黑,身子都软了下去, 旁边的瑞兰哭的上气不接下去,哭到最后也瘫在床边,只口中不断嘶哑的喊着: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产房外,胤礽正因听到一声婴啼而刚刚松了口气,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 就见一个嬷嬷面无人色地扑出来,带着哭腔将产房内的情形断断续续地禀明, “双胎?” 胤礽先是一怔,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喜悦, 可这喜悦还没成型,就被“拿个主意”四个字砸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 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自责如同巨浪将他淹没, 是他! 都是他! 若不是他刚才那些混账话气得她动了胎气,她怎么会、怎么会陷入如此险境? “保!都要保!孤命令你们,太子妃和皇嗣,都必须平安!” 他猛地抓住那嬷嬷,双目赤红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嬷嬷被他摇得几乎站不稳,脸色惨白,硬着头皮颤声道: “太子爷!娘娘力竭,阿哥若再不出,恐、恐憋闷……如今、如今必须有个决断啊!奴才等、奴才等实在无法两全!” 必须有个决断! 这冰冷的话让本还有些喧闹的院子瞬间死寂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胤礽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康熙,此刻眉头紧锁, 脸上是帝王的沉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近乎冷酷的理智: “保小!皇家血脉为重,当年……你皇额娘生你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确, 在皇家,面对这种情形,选择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不止太子妃,就连皇后也一样, 他当年,亦是如此选择。 “皇阿玛!” 胤礽猛地转头,打断了康熙的话, 他眼中充满了血丝,却有一种异常明亮、近乎偏执的光, 康熙那句“保小”和未尽的回忆,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老大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难产而亡时,那冰冷的棺椁和老大事后荒唐的行径, 更想起了那时在那个从老大府回宫的马车里, 他看着身边因伊尔根觉罗氏之死而神色黯淡的石蕴容,曾脱口而出的那句承诺—— “孤不会让你那样的。” 当时或许只是随口一言,是为了安抚, 可在此刻,在这生死抉择的关口, 这句话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那是他的承诺, 他对她的承诺! 他不能让她变成另一个伊尔根觉罗氏! 不能让她像他的皇额娘一样,为了孩子……牺牲自己! 他做不到! 第114章 孤不是吩咐了要保太子妃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冲破了他对皇父的敬畏,也压过了对“皇家血脉”的本能看重, 胤礽挺直了脊背, 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向康熙, 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皇阿玛,儿子、儿子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们都给孤听好了,孤要你们,竭尽全力,保太子妃与皇嗣母子平安,若、若天意实在难违,力有未逮……” 一字一顿地命令,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也传入了产房内外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胤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 随即化为更深的决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便保太子妃!” “保大!”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康熙震惊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太后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院落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太子这违背“祖制”、违背“常理”的决定惊呆了。 胤礽却不再看任何人, 他死死盯着那扇产房的门,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穿透过去, “听到没有!孤说保大!快去!” 他朝着呆若木鸡的传话嬷嬷厉声喝道。 那嬷嬷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冲回了产房,将他这不容置疑的旨意带了进去。 产房内, 迟迟等不到命令的众人都有些慌, 李嬷嬷和瑞兰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一双手死死抓着石蕴容的手, 盼望着她能快速醒来。 接生姥姥也只能凭借本能,先继续按照正常接生法子来, 她们都在等, 等一个或许早就知道的结果。 就在这混乱与绝望之际,那个被包裹好放在一旁、原本哭声渐弱的小格格, 忽然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危难,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尖锐而持续的啼哭, “哇啊——哇啊——!” 那哭声不像寻常婴孩, 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像一根尖锐的银针,猛地刺入石蕴容沉沦的黑暗意识深处, 宝珠……她的宝珠在哭…… 前世,她眼睁睁看着独女被抚蒙被磨锉致死,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那刻骨的遗憾与心痛瞬间被这哭声点燃! 不!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从胸腔迸发, 石蕴容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发出一声嘶哑的、耗尽生命的吼声, 腰腹再次凝聚起力量,跟着接生姥姥的指令,拼命向下—— 剧烈的痛楚再次席卷,但她死死咬住了牙,脑海中只剩下小格格那嘹亮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哇——” 另一道稍微微弱些的婴儿啼哭,终于响了起来。 “出来了!是个小阿哥!母子平安!龙凤胎!龙凤呈祥啊!” 接生姥姥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石蕴容听到这句话,那绷紧到极致的弦瞬间断裂,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新生的小阿哥, 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传话嬷嬷冲进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将太子的令说出口,便听到这句, 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便是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太医!太医快来看看娘娘!” 李嬷嬷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顾不上高兴,和瑞兰扑到昏迷过去的石蕴容身边, 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恐,焦急地朝旁边喊。 胡太医连忙提着药箱走上前,也顾不得避讳,仔细为石蕴容诊脉, 指尖下,脉象虽微弱紊乱, 却并无断绝之兆,又查看了出血情况, 虽有些凶险,但似乎已在缓缓止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紧张万分的李嬷嬷等人道: “万幸、万幸!娘娘只是力竭昏厥,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但……应是无碍了。” 听到这话,李嬷嬷、瑞兰等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实处,纷纷喜极而泣, 连忙开始为石蕴容清理、更换被褥。 接生姥姥也已经将两个清理干净、用明黄色襁褓包裹好的婴儿抱了起来, 小格格似乎格外有精神,乌溜溜的眼睛半睁着,小嘴微微嚅动, 小阿哥则显得瘦弱些,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接生姥姥脸上堆满了笑, 在李嬷嬷等人的簇拥下,抱着这对龙凤胎,小心翼翼地走出产房,去向外面等候的主子们道喜。 产房外, 胤礽正死死盯着这扇门, 心中的焦灼、悔恨与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门一开,见接生姥姥抱着两个孩子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胤礽先是一愣, 随即那股压抑的恐慌和对自己命令可能未被执行的愤怒猛地爆发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等接生姥姥开口,便厉声吼道: “孤不是吩咐了要保太子妃吗?你们这些奴才,竟敢阳奉阴违?孤剐了你们!” 他眼睛赤红,模样骇人,吓得接生姥姥和李嬷嬷等人扑通跪倒在地。 接生姥姥连忙磕头解释: “太子爷息怒!太子爷息怒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是、是娘娘吉人天相,在小格格的哭声里又醒了过来,拼着力气将小阿哥也生了下来!” “娘娘只是力竭昏睡过去了,胡太医诊过脉,说并无性命之忧!奴婢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太子爷啊!是龙凤胎,龙凤呈祥,天佑大清啊!” 胤礽满腔的怒火和恐惧,被接生姥姥这番急切的解释瞬间浇灭, 他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懂一样,重复道: “太子妃……无恙?母子……都平安?” “千真万确,太子爷,娘娘和小阿哥、小格格都平安。”李嬷嬷也连忙叩首确认。 瞬间,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胤礽全身, 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幸好何玉柱在一旁及时扶住。 “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他喃喃着,这才将目光投向接生姥姥怀中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先接过了那个哭声更响亮些的小格格, 低头看着那皱巴巴却充满生机的小脸,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随后,他又看向那个安静睡着的小阿哥,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看着这一双儿女,再想到里面那个为他拼死生下孩子、此刻正虚弱昏睡的女人,胤礽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第115章 不如就让儿子和太子妃来? 康熙和太后看着那两个小小的明黄襁褓,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所有的担忧也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尤其是太后,看着两个孩子,眼中更是充满了慈爱。 康熙见胤礽抱着孩子,目光却还有些发直, 似是仍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完全回神,便清了清嗓子,出声唤道:“保成。” 胤礽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皇阿玛,儿子有嫡子嫡女了。” 他咧开嘴笑, 有些傻。 康熙见了不免勾唇,朝他招了招手: “来,把孩子们抱过来,让朕和你皇玛嬷好好瞧瞧。” “是,皇阿玛。” 胤礽连忙应道,自己小心翼翼地抱着小格格, 又示意接生姥姥抱着小阿哥,一同走到康熙和太后跟前。 康熙先是俯身仔细看了看接生姥姥怀中的小阿哥, “嗯,瞧着是弱了些,好生将养便是,这眉眼,倒是与保成你刚出生时颇有几分相似。” 康熙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孙子的小脸,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点头赞道。 太后也凑过来, 先是怜爱地看了看康熙身边的小阿哥,随即看向胤礽怀中的小格格, “哀家看小格格这眉眼口鼻,活脱脱就是蕴容的模子刻出来的,长大必定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康熙闻言也笑着点头,显然心情极好, 他看着这一双刚刚降生的孙儿孙女,龙心大悦,略一沉吟,便朗声道: “今日龙凤呈祥,实乃我大清之福瑞,朕心甚慰,小阿哥,便赐名——弘昭!” “弘昭、弘昭……好名字!儿子谢皇上恩典。” 胤礽谢恩。 康熙含笑点头,目光随即转向他怀中的小格格, 显然意犹未尽,正要开口也为孙女赐名。 就在这时,看出他想法的胤礽忽然开口,打断了康熙,“皇阿玛!” 康熙一怔,看向他。 胤礽抱着女儿,迎向康熙的目光, “皇阿玛已经为弘昭赐名,儿子、儿子这个做阿玛的,还未曾有机会,不如小格格的名字,就让儿子和太子妃来?” 太后闻言不由轻笑,也附和道:“是啊皇帝,你已经给小阿哥赐了名,小格格的名字不如便由保成他们夫妻俩来?” 康熙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看着儿子那副护犊子般、又带着点恳求的模样, 再想到他方才在产房外那番“保大”的决绝,不由得摇头失笑, 带着几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笑骂道: “你这臭小子!还跟朕抢起取名的事了!”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动怒,反而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既然小阿哥的名字朕取了,那小格格的名字便由你们自己取吧。” 胤礽夺回了取名权,不由朗笑, “儿子谢皇阿玛恩典,定与太子妃仔细斟酌,给小格格取个好名字!” 康熙笑了两声,忍不住伸手隔空虚点他, “你啊!” 此刻窗外天色已近清晨, 康熙转身见太后面露倦色, 虽心中欢喜,却也不免担忧老人家身子,温声劝道: “皇额娘今日劳神了,天色已晚,不如先回寿康宫歇息。” 太后也确实感到有些乏了, 看着一双曾孙平安降生,心中大石落地,便点了点头, 又叮嘱了胤礽几句好生照顾太子妃和孩子,这才由乌嬷嬷和宫人们小心搀扶着,乘上暖轿离去。 康熙站在原地,目送太后的仪仗远去,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胤礽身上, 胤礽似乎全然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他依旧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小格格, 同时微微弯着腰,凑在接生姥姥臂弯里的弘昭面前, 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细嫩的脸颊, 随即又低头看看怀中睡得香甜的女儿, 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初为人父的笨拙、珍视,以及劫后余生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晨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那场景竟有种说不出的宁谧。 康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看着儿子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对妻儿的眷恋与守护, 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坤宁宫里,那个同样年轻的自己, 在经历丧妻之痛后,抱着刚刚出生、失去母亲的保成时的情形…… 那时的慌乱、悲痛与强自支撑,与眼前胤礽坚决“保大”、此刻满怀欣喜拥着儿女的画面,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陈年的遗憾与刺痛。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芳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 “你看到了吗?咱们的保成长大了,他今日……做得比朕这个皇阿玛要好。” 没有让悲剧重演。 这念头让康熙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意味的弧度,是赞赏, 却也勾起了更深沉的、关于逝去发妻的回忆, 他终究是……辜负了她。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沉的叹息,消散在渐起的凉风中, 康熙收回目光,没有再打扰沉浸在天伦之乐中的胤礽,只对梁九功摆了摆手,“摆驾,回乾清宫。” 李嬷嬷等一众宫人无声地跪送康熙的御驾远去, 直到那抹明黄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敢缓缓起身, 见太子爷仍站在原地瞧着小格格和小阿哥, 李嬷嬷心中虽也十分欣喜,但感受着愈发寒凉的气息, 不由上前几步,提醒道: “太子爷,外头天凉风大,小阿哥和小格格才刚落地,怕是受不住这寒气,不如,先让老奴将小主子们抱回暖阁里去吧?” 胤礽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小格格的手臂,随即又连忙松开些力道, “对对对,你说的是。” 他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柔软的一小团递给候在一旁的乳母, 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弘昭,对李嬷嬷和几个乳母嬷嬷郑重吩咐道: “仔细照看着,不可有半点闪失!屋里地龙烧暖些,但也不可太过闷着……” “是,奴婢们必定万分仔细,请太子爷放心。” 李嬷嬷连忙应下,示意乳母们将两个孩子稳稳抱住。 看着乳母们抱着两个孩子,走进暖阁,胤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将目光投向了产房房门,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 “孤……进去看看太子妃。” 第116章 好不好? 产房内, 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苦涩药味尚未完全散去, 混杂着一种生命诞生的奇异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几盏烛火在角落摇曳,光线昏黄而柔和,却也照出了方才那场生死搏斗留下的痕迹—— 角落铜盆里尚未倒掉的、带着血丝的热水,散落在托盘上的干净布巾与剪刀, 以及空气中尚未平息的、隐约的忙乱余韵。 石蕴容静静地躺在重新换过的、干燥而柔软的床褥间,身上盖着锦被,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乌黑如瀑的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 更衬得那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裂, 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眼睑下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 平日里那双或沉静或锐利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 唇上也失了往日的淡绯,只剩下干涸的灰白, 她的呼吸极其轻浅,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只有胸口那极其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她还在顽强地呼吸着。 胤礽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床榻边,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一片阴影,将床上那抹脆弱笼罩其中, 他低下头,目光贪婪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细细描摹着她沉睡的容颜, 胤礽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冰凉的脸颊, 想去握住她露在锦被外、同样苍白无力的手, 想确认她是否真的还好好地活着, 可指尖刚刚抬起,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刻,猛地顿住了, 他怕这轻微的触碰会惊扰了她难得的安宁,怕会弄疼了她, 更怕……这静谧的、证明她还活着的气息,会被自己打破, 那只抬起的手就那样僵硬地悬在半空, 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收了回去,紧紧攥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产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 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闪着之前争吵时她冰冷讽刺的眼神、决绝的背影,以及自己那些如同利刃般伤人的话语…… 再对比此刻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尽悔恨、心疼、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的洪流, 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哽住,酸涩难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极其沉闷的抽气, 而后缓缓地在床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依旧维持着那个凝视的姿势,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连同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一同刻进骨子里, 窗外,晨光彻底笼罩下来, 而他就这样守在这片充斥着生命与死亡气息的昏暗里,守着她,一动不动。 …… 石蕴容是在一阵虚弱到极致的酸痛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帐幔, 以及床边那一抹刺眼的杏黄—— 胤礽竟伏在她的床沿, 似乎是睡着了,辫子有些散乱, 连朝服都未曾更换, 上面甚至还隐约可见昨日争执时沾染的、已然干涸发暗的污渍, 她只看了一眼,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心中如同被冰雪覆盖,激不起半分波澜,甚至不愿去想他为何会在这里, 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微微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微弱, “……孩子呢?” 一直守在旁边不敢合眼的李嬷嬷闻声,立刻惊醒, 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满是欣喜地回禀: “娘娘您醒了!真是老天保佑!小阿哥和小格格都好着呢,就在暖阁里,乳母刚喂过奶,睡得正香。老奴这就去把他们抱来给您瞧瞧。” 李嬷嬷说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走动的动静惊动了浅眠的胤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褪尽的血丝和疲惫, 当对上石蕴容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疏离的眸子时,他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石蕴容,你醒了!”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要靠近, 却又因她冷淡的目光而顿住脚步,只能急切地俯身,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你、你辛苦了!都是孤不好,孤前日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孤不该跟你吵,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床顶, 心中愈发慌乱,连忙又找话说道: “对了,皇阿玛来看过孩子们了,很喜欢,还给小阿哥赐了名,叫弘昭!还有小格格……”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讨好般的邀功, “皇阿玛原本也想赐名,是孤拦下了,孤跟皇阿玛说,小格格的名字,得留给你我来取,咱们俩一起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好不好?” 他说完,满含期待地看着石蕴容,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或回应, 然而,石蕴容只是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依旧没有看他, 也没有对他这番忏悔和“功劳”做出任何表示, 仿佛他说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恰在这时, 李嬷嬷和两个乳母抱着襁褓走了进来, 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僵立在床边的太子,将两个孩子轻轻放在了石蕴容的身侧, 几乎是在感受到那小小襁褓触碰到臂弯的瞬间,石蕴容那冰封般的侧脸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贪婪地落在那一双儿女身上, 看着小格格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看着小阿哥比姐姐明显瘦弱些却呼吸平稳的模样, 她伸出虚弱无力的手, 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又抚过儿子小小的拳头。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胤礽一眼, 仿佛他这个人,以及他方才所说的所有话语,都只是这房内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第117章 对,去找老三! 胤礽站在床榻边,看着石蕴容全副心神都系在那一双儿女身上, 对自己方才那番急切又带着讨好的话语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看着她苍白侧脸上那不容靠近的疏离,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又沉默地站了片刻,他目光在她和孩子们身上流连,最终还是低声道: “你……好生歇着,万事以身子为重,孤……明日再来看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黯然, 说完,又转向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李嬷嬷和宫人们, 恢复了属于太子的威仪,却也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仔细伺候太子妃和小阿哥、小格格,若有半点差池,孤绝不轻饶。” “是,奴才\/奴婢遵命。” 宫人们连忙躬身应下,头垂得更低。 胤礽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依旧没有转头看他的人, 这才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向外走去, 杏黄色的袍角划过门槛,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透出几分寥落, 最终消失在逐渐合拢的门缝之后。 房内顿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个婴孩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石蕴容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几不可查地抬了抬眼睫, 目光掠过那空荡荡的门口,随即又更快地垂下, 更紧地搂住了怀中的两个孩子, “宝珠,额娘的宝珠。” 她先是轻轻碰了碰小格格睡得红润安稳的小脸,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与笃定, 宝珠,她的宝珠, 真的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前世失去宝珠的剜心之痛,在此刻被这真实的、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抚平, 仿佛冥冥之中,这个女儿注定要再次成为她的孩子, 然而,当她的视线转向旁边那个明显瘦小了一圈的小阿哥时,心中却猛地一揪, 充满了意外的惊愕与沉沉的自责, 上辈子,她这一胎,明明只有宝珠一个孩子, 如今竟多了一个小阿哥,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小小的脸庞, 比宝珠苍白些,呼吸也显得格外细微轻浅,仿佛随时会断掉 这脆弱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儿子稀疏柔软的胎发,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怜惜, 与对宝珠那种失而复得的强烈情感不同, 对这个儿子,她心中盈满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补偿的心理, 是她这个做额娘在孕中没养好,才导致这孩子这般瘦弱,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前世如何,今生既回来了,她必定要倾尽所有,护住这一双儿女周全, 再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再不会让他们经历任何风雨, 宝珠是她的命, 这个意外而来、却同样与她骨血相连的儿子,亦是她的珍宝。 她将脸颊轻轻贴了贴宝珠温热的小脸, 又转向弘昭,用同样轻柔的力度蹭了蹭他微凉的额角, 仿佛要通过这细微的接触,将她的决心与爱意传递给他们, 烛光下,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常坚定而柔和的光芒。 旁边的李嬷嬷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没想到石蕴容刚醒, 甚至没等太子爷明日过来商议,就这么直接地将小格格的名字定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提醒她是否要等太子爷来了再行定夺, 可话到嘴边,想起方才自家主子对太子那冰封般的态度,以及太子爷离去时那黯然的背影, 又猛然将话咽了回去, 心知此刻绝非劝谏的时机。 主子正在气头上,又刚经历生死大关, 一心系在孩子身上,自己若再多言,只怕会惹她更加难受, 于是,李嬷嬷将劝谏的话压回心底, 脸上迅速堆起温和的笑意,顺着她的话头,温声宽慰道: “宝珠格格,真是个好听又福气的名字,娘娘您放心,小阿哥虽是瘦弱些,但胡太医说了,只要咱们精心养护,用些温补的方子,细细调理着,日后必定能像小格格一般,长得结结实实的。” “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有精神头照顾两位小主子不是?” 石蕴容闻言,目光在弘昭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确实累了, 在奴才们的服侍下,勉强用了一些清淡的粥羹和补汤,便挥退了旁人,只留下李嬷嬷和乳母在远处守着, 便重新躺下,守着一双儿女,再次沉入了昏睡之中。 …… 胤礽一路沉默地走回书房, 产房内石蕴容那冰封般的侧脸和毫不留恋移开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心, 他挥退了房中的奴才们,只留下何玉柱在跟前, 也顾不上去换下那身沾染了血污、皱巴巴的袍服,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求得石蕴容的原谅, 这股迫切甚至压过了疲惫与后怕, 明知道何玉柱在这等事上向来不靠谱, 此刻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带着一丝烦躁的期望看向他: “何玉柱,你说,孤该如何、如何才能让太子妃消气?” 何玉柱被问得一愣,缩着脖子,搜肠刮肚地挤出些寻常哄人的法子: “太子爷,这……女人家生气了,无非是送些新奇珍贵的首饰衣料,再说些软和话,或者,或者奴才去打探打探太子妃娘娘近来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物件儿?再不然,您多去正殿陪陪娘娘,说些开心的事儿……” “没用!这些根本没用!” 他烦躁地打断何玉柱, 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想起之前老三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些风月手段,似乎还颇为有效, “对!去找老三,他鬼主意多!” 胤礽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外走, “爷!”何玉柱赔笑上前拦住,指着他的袍服急道: “您好歹先更衣啊,这身衣裳……” 胤礽被他一拦,这才惊醒, 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 血迹、褶皱,无不提醒着他前日的混账和产房内的凶险,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立刻去找胤祉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哑声道: “伺候孤更衣。” 第118章 负鞭请罪? 何玉柱连忙唤了宫女太监进来,替他梳洗更换。 宫女打开柜子,取出平整干净的中衣和常服, 就在这整理衣物的间隙,胤礽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柜子深处, 瞥见了一样被放置在角落锦盒里的物什—— 那是一根乌黑油亮、质地柔韧的软鞭。 他的目光骤然定住。 这根鞭子,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之前石蕴容屡次“以下犯上”后,他命索额图寻来,想要教训她,反而被她用来辖制住他的东西, 他曾对此暴跳如雷,深以为耻, 甚至迁怒,将这根软鞭随意丢进了柜子, 可此刻,看着这根安静躺在盒中的软鞭, 他脑中却像是有一道电光猛地劈过, 一个荒诞、大胆、却仿佛直击要害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般,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霎时,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连宫女正要为他系上腰带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何玉柱和宫人们不明所以, 只见他死死盯着衣柜深处, 眼神从最初的怔愣,逐渐转变为一种混合着惊愕、恍然、甚至隐隐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了, 寻常的赔罪方式对她根本无用, 他们之间的相处,早已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她不信他的甜言蜜语,不屑他的金银珠宝, 或许…… 唯有这种方式,这种她曾用来“教训”他的方式,才能真正传达他的悔意和…… 低头?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荒谬, 可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这或许……是唯一能打破他们之间坚冰的办法! 胤礽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猛地抬手,挥退了正要继续为他更衣的宫女, “都退下!” 宫人们更是一头雾水, 但见他神色异常,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只留下何玉柱一人忐忑地站在原地。 胤礽几步走到衣柜前,伸出手,竟有些颤抖地,将那只锦盒取了出来, 那根乌黑的软鞭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绸衬垫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凝视着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软鞭从盒中取出,紧紧攥在了手里, 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他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何玉柱,” 他转过身,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正殿。” “啊?” 何玉柱一脸懵,有些跟不上自家爷的节奏, 但见胤礽已经转身大迈步出了房门, 也来不及思考其他,连忙快步跟上。 …… 胤礽握着那根冰凉的软鞭,一路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走回正殿, 心头那股混合着羞赧、忐忑,甚至还有一丝莫名期待的奇异情绪,让他暂时压下了之前的沮丧,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种种场景, 或许她会惊愕,或许会嘲讽, 但无论如何,这总该能让她稍微消消气了吧? 他想的很好, 然而, 当他踏入正殿院落,却迎来了的李嬷嬷恭敬却坚决地福身禀报: “太子爷万安,娘娘方才用了药,已经歇下了,太医嘱咐,娘娘产后体虚,最需静养,不宜惊扰。”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胤礽脚步猛地顿住, 满腔滚烫的情绪瞬间冷却, 他握着软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了! 他真是昏了头了。 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拼死为他生下两个孩子, 如今元气大伤,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 他竟还想着用这种、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去“道歉”? 且不说她如今有没有力气理会, 若真让她知晓他此刻的想法, 只怕非但无力接受,反而会嘲讽他毫无诚意,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此刻显得无比可笑和不合时宜的软鞭,默默将其卷起,藏入袖中,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黯然, “孤知道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让太子妃好生歇着,孤……明日再来。” 他转身离开,背影比起方才来时,多了几分沉重的落寞。 自那日起,整个月子期间,胤礽果真如他所说,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正殿探望,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政务是否繁忙, 他总会抽出一段时间,踏进那依旧弥漫着淡淡药香和乳香的寝殿, 他不再提什么“商量”, 也不再急切地试图解释或讨好,只是安静地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 有时,他会问问李嬷嬷她今日的饮食和睡眠, 有时,他会去看看暖阁里的一双儿女,小心翼翼地抱一抱,却又不敢久留,生怕打扰他们安睡,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石蕴容, 而石蕴容,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 或是专注地看着身边的孩子们, 对他的到来视若无睹,对他偶尔关切的询问,也仅是极淡地“嗯”一声, 或是干脆不予理会,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面对这样的冷遇,胤礽竟也忍耐了下来, 他没有发怒,没有拂袖而去,只是日复一日地前来, 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沉默的陪伴,表达着他的悔意与坚持, 连何玉柱和正殿的宫人们,都从最初的惊讶、忐忑,渐渐变得习以为常。 直到—— 石蕴容出月子这日。 由于生的艰难,又是双胎,她此次坐了双月子, 宝珠和弘昭的满月宴早已办完, 不需劳师动众地露面,倒也省了许多繁琐礼节, 命人备了热水,痛痛快快、彻彻底底地沐浴了一番,洗去了一身的药气与黏腻, 待到从耳房中出来,石蕴容只觉得浑身轻松不少, 脸上虽仍带着些产后的清瘦,但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眉眼间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润与沉静, 她正由瑞兰陪着,在内室窗下的梳妆台前,对镜整理着微湿的鬓角, 便听得外间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以及一道熟悉的、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 抬眼往镜中一看, 果然见胤礽的身影出现在珠帘外, 他今日似乎也特意收拾过, 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不像平日那般紧绷,神态间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不甚自然的“悠然”,踱步走了进来。 第119章 抽他! 胤礽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那点强装的悠然便有些维持不住, 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你今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 石蕴容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发丝, 仿佛进来的不过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胤礽在她身后站定,看着她冷漠梳理头发的背影, 这两个月来日日探望却始终被无视的憋闷,在这一刻似乎达到了顶点,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对房内侍立的李嬷嬷、瑞兰以及其他宫女太监道: “都退下。” 李嬷嬷等人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石蕴容,脚步迟疑着未动, 石蕴容执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 从镜中看向胤礽略显紧绷的侧脸,心下冷笑, 果然,这两个月的冷待,这个混账终究是忍到极限了, 今日这是要摊牌? 也罢,有些账,确实也该清算了。 她极轻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李嬷嬷见她首肯,这才松了口气, 连忙带着瑞兰和一众宫人,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 临走时,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石蕴容依旧端坐在梳妆台前, 透过光亮的铜镜,好整以暇地看着胤礽, 想瞧瞧他这般郑重其事地屏退左右,究竟要唱哪一出, 她甚至在心里冷笑着准备好了几句讥讽之言,只等他开口, 却见胤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那强装的镇定几乎快要挂不住, 眼神游移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他抿了抿唇,竟缓缓从他那石青色的袖袍之中,抽出了一根乌黑油亮的软鞭! 正是之前他寻来想要教训她,却被她趁其不备反拿过来教训他的那根。 石蕴容透过镜面看到这根鞭子,梳发的手微微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和莫名, 她缓缓转过身,正对着他,柳眉微挑, 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根与他此刻别扭神情格格不入的软鞭上,无声地询问着。 胤礽被她这般盯着,耳根竟有些发烫, 更是不好意思将“给你打,让你出气”这等话宣之于口, 他只觉喉头发紧,又将握着鞭柄的手朝前递了递, 动作带着几分僵硬的笨拙,眼神却紧紧盯着她,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石蕴容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笑意,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勾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站起身,面向他,脸上绽开一个异常灿烂明媚的笑容, 仿佛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不似往常的讽刺或冰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明媚, 看得胤礽有一瞬间的失神,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 他张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放松, “石蕴容,孤……” 他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吐出, 石蕴容便笑盈盈地、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他递来的软鞭, 她的动作很慢, 指尖划过鞭柄,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从容, 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中寒光凛冽,手腕猛地一抖, “啪!” 乌黑的鞭影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抽在了胤礽的手臂上, 衣裳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皮肉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胤礽闷哼一声, 身体猛地绷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想躲,想发怒, 可对上她那双毫无温度、只有积压已久怒火的眸子, 想到自己之前的混账行径,想到产房里她奄奄一息的模样, 那点冲动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疼。” 石蕴容闻言,唇角的冷笑更深,仿佛在嘲弄他的嘴硬, 她不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手腕翻飞, 那根软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背上、肩侧、腿股, “啪!啪!啪!” 伴随着胤礽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密集的抽打声在内室中回荡,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浸湿了鬓角, 他站在原地,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硬是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伸手去挡。 石蕴容专挑衣裳覆盖、不易被外人察觉,却又神经密集、痛感最为尖锐的地方下手, 每一鞭都带着这两个月来的冷待、生产时的惊惧、被他误解的委屈、以及对他那日口不择言的愤怒, 她一言不发, 室内只有挥鞭时衣袖带起的风声和鞭子落在皮肉上的脆响, 汗水渐渐也从她的额角滑落,气息变得急促, 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仿佛要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通过这根鞭子尽数宣泄出去。 胤礽起初还能强撑着说“不疼”, 到后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浑然不觉, 他身上的石青色常服早已被抽得破烂不堪,变成一缕缕的布条挂在身上, 透过破碎的布料,可以清晰地看到底下纵横交错、高高肿起的紫红色鞭痕, 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整整半个时辰。 直到石蕴容手臂酸软,气息紊乱, 她才猛地停下了动作, 鞭梢垂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她微微喘息着, 胤礽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意志力支撑着, 他脸色苍白,嘴唇被自己咬破,渗着血丝, 浑身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浸透,狼狈到了极点, 却依旧温和的看着她, 石蕴容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心中一烫, 随即轻哼一声,移开视线。 内室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汗水的气息, 她转身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玉梳,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第120章 既然没人管孤,孤这满身的伤……唉,只能 “你消气了?”胤礽眼神发亮, 他也顾不得形象, 忍着倒抽冷气的冲动,踉跄着挪到梳妆台边, 声音因疼痛和激动带着明显的嘶哑和颤抖, 他紧紧盯着镜中她平静的侧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石蕴容从镜中瞥见他凑过来的、疼得龇牙咧嘴却偏要挤出期待神情的脸, 手上梳理长发的动作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极淡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他消没消气, 而是空出一只手,随意地打开了梳妆台一侧的一个小巧玲珑的螺钿匣子, 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白玉小瓶, 瓶身上贴着红笺,正是上好的金疮药, 她学着方才他递鞭子时那别别扭扭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拈着药瓶,也往前送了送, 放在了他面前的台面上, 意思再明白不过—— 药给你,自己处理。 胤礽看到她这个动作,先是一愣, 随即心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甜意, 觉得她这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带着点说不出的……可爱? 他连忙伸手想去拿那药瓶,口中道:“多谢……”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玉瓶,眼珠一转,瞥见她依旧淡然梳头、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他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顺势扶住了自己的腰, 整张脸皱成一团,倒吸着凉气,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带着夸张的痛楚: “嘶——哎哟……不行,孤、孤背上疼得厉害,手、手也抬不起来了,实在没力气自己上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她的反应, 这副模样,与平日里矜贵傲然的太子爷判若两人,倒像是街头耍赖的混混。 殿外, 李嬷嬷、瑞兰、何玉柱并几个心腹太监宫女,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廊下, 个个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那半个时辰里, 隔着紧闭的殿门,里面传来的、清晰可辨的鞭子破空声,以及偶尔夹杂着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的闷哼声,如同重锤般一下下敲击在他们的心头上, 起初听到鞭响,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骇然失色,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李嬷嬷和瑞兰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太子爷竟动了鞭子? 娘娘才刚出月子,身子还虚着,如何受得住? 李嬷嬷当时腿就软了,差点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却被何玉柱死死用眼神拦住, 何玉柱也是满头冷汗, 他虽然也担心太子妃,但更清楚太子的脾气, 若是此刻贸然闯入,只怕会火上浇油,后果更难收拾。 众人只能提心吊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每一道鞭声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瑞兰急得眼圈发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李嬷嬷则双手合十,不住地默念佛号,祈求千万别出大事, 何玉柱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竖着耳朵, 既担心太子妃真被打坏了,又害怕太子爷盛怒之下自己进去会遭池鱼之殃。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挥舞鞭子的,会是太子妃, 只当是太子爷被这两个月的冷待彻底激怒,失了理智,正在里面动用私刑。 此刻,鞭声戛然而止。 门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方才持续的鞭响更让人感到窒息和不安, 李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低语:“怎么、怎么没声了?娘娘、娘娘她……” 她不敢再说下去,生怕听到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瑞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死死抓住李嬷嬷的胳膊, 何玉柱也是面色惨白,伸着脖子,试图从门缝里窥探一二,却什么也看不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和焦虑,落针可闻。 殿内, 石蕴容看着他这副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偏要摆出无赖架势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在隐隐跳动, 她甩手将玉梳往台面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扭过头去不想再理会他这混不吝的行径, 胤礽见她不理,心下着急, 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把心一横,竟直接耍起了无赖,扬声道: “既然没人管孤,孤这满身的伤……唉,只能叫何玉柱进来伺候了!” 说着,作势便要朝门外喊人。 “你敢!” 石蕴容猛地转过头,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破烂衣衫下那纵横交错、惨不忍睹的伤痕, 再看他那副仿佛破罐子破摔、完全不在乎是否会被贴身奴才瞧见狼狈模样的姿态, 若真让何玉柱进来,看到这般情状,消息必然瞒不住, 届时传到乾清宫,康熙震怒之下,她焉有命在? 他这是吃定了她投鼠忌器! 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石蕴容狠狠瞪了他一眼, 见他虽然疼得脸色发白,嘴角却隐隐噙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咬了咬牙,带着一脸的不耐烦,一把抓过台上的金疮药瓶,拔开塞子,没好气地道: “趴下!” 胤礽闻言,眼中那点得意瞬间化为粲然亮光,如同偷腥成功的猫儿, 他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哎!” 也顾不得身上疼痛, 动作甚至带着点欢快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将伤痕累累的背部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还不忘回头催促般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期待。 石蕴容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样子, 再对比他平日那高高在上的储君做派,只觉得荒谬绝伦, 这厮如今真是半点脸面都不顾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上前,脱去他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 目光落在那片紫红交错、肿起老高的伤痕上, 指尖沾了冰凉的药膏,却并未立刻落下, 她忽地眼珠一转,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带着十足恶劣意味的弧度,凑近他耳边,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阴恻恻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重复他之前的话: “涂药……是吧?” 第121章 涂药,是吧? 石蕴容这语气,这神态, 让胤礽心中猛地一咯噔,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冲散了他那点可怜的期待,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她, 可身体才刚一动,就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还不等他做出更多反应, 石蕴容沾满药膏的手指,已然落在了他背上伤得最重、肿得最高的一处鞭痕上, 但她并非轻柔涂抹,而是将指尖重重地按了下去, 甚至还带着一股泄愤般的力道,顺时针用力揉搓, “呃啊——!” 一股远比鞭子抽下时更为尖锐、酷烈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伤口,再被残忍地搅动, 胤礽猝不及防,疼得全身剧烈一颤, 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额头上刚刚消退一点的冷汗瞬间再次涌出,比之前更密, 他猛地抬起头,扭过脖子, 难以置信地瞪向身后那个笑得如同恶魔般的女人,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做什么?!” 石蕴容对他的痛呼充耳不闻,手上揉搓的力道丝毫未减, 脸上那阴恻恻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几分,语气“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 “太子爷不是要上药么?这金疮药需得揉开了,药力才能渗进去,好得才快呀,臣妾这可是……在尽心伺候您呢。” 说着,她的手指移向了另一处肿胀的伤痕, 再次如法炮制,重重按下,用力揉开。 “嘶——住、住手!” 胤礽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的剧痛折磨,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苦肉计”怕是玩脱了, 这女人根本不是要给他疗伤,是变着法儿地继续惩治他! “怎么?爷这便受不住了?” 石蕴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说出的却是冰冷的话语, “方才不是还说不疼,还能耍无赖么?这会儿倒是娇气起来了?” 胤礽被她这话噎得哑口无言, 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后续的痛呼硬生生憋了回去, 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软榻锦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因极致的疼痛而微微痉挛, 他总算亲身体会到,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殿外, 胤礽那声短促而凄厉的“呃啊——!”夹杂着明显的痛楚,清晰地穿透门扉,落入李嬷嬷、瑞兰和何玉柱耳中, 三人俱是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这声音……分明是太子爷的! 这和他们先前预想的场面截然不同, 他们原以为是太子爷盛怒之下动了鞭子,太子妃在里面受苦受难, 可眼下这情形……怎么听着倒不像那么回事? 一个荒诞而绝不可能、却又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契合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三人脑中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 这念头太过大逆不道,让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 可太子爷那声毫不作伪的痛呼,以及随后骤然消失、仿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动静, 又给这荒谬的猜测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旖旎又诡异的色彩, 李嬷嬷的老脸先是煞白,随即又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另外两人, 瑞兰更是羞得耳根通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 何玉柱也是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空气死寂了片刻。 最终还是何玉柱率先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极力压下声音里的怪异和好奇,凑近李嬷嬷和瑞兰,用气音试探着说道: “这,里面怎么又没声儿了,要不,奴才凑近些,悄悄……瞧一眼缝隙?” 他也不敢说开门,只敢提议偷窥。 李嬷嬷和瑞兰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纠结、担忧以及一丝压不住的、该死的好奇心,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担心主子的安危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牙,对着何玉柱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 得了默许,何玉柱立刻猫起腰,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殿门边, 小心翼翼地将他那张胖脸凑近了门扉的缝隙,一只眼睛努力地往里瞄去…… “嗡”的一声, 何玉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张胖脸瞬间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他猛地缩回头,踉跄着后退两步,心脏“咚咚咚”擂鼓般狂跳, 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袍,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李嬷嬷和瑞兰。 李嬷嬷和瑞兰见他这副活像见了鬼的模样,心中的好奇简直如同猫抓一般, 瑞兰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 “何公公,你到底看见什么了?里面怎么样了?” 何玉柱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 “没、没怎么……就、就……” 瑞兰见他这般,更是心急,作势就要自己凑过去看。 “别!别!瑞兰姑娘可使不得!” 何玉柱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张开手臂拦住她, 他被瑞兰和李嬷嬷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逼得无法, 只得把心一横,垂着头,用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露: “就……瞧见太子爷……趴在软榻上,娘娘、娘娘压着太子爷,太子爷……好像……未着衣物……”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李嬷嬷和瑞兰也瞬间面红耳赤, 李嬷嬷是过来人, 立刻明白了那“压着”和“未着衣物”意味着什么,老脸热得能煎鸡蛋, 慌忙垂下眼,嘴里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 瑞兰起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困惑地嘀咕: “既然、既然是那般,那先前怎么会有鞭子声?” 她话未说完,就见李嬷嬷和何玉柱同时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尴尬、了然和“你别再问”的眼神瞪向她。 李嬷嬷更是直接伸手轻轻拽了她一下,低斥道:“姑娘家家的,莫要问那么细!” 瑞兰被他们这般反应弄得先是一愣, 随即脑子里将几个词串联起来, 再结合李嬷嬷和何玉柱那讳莫如深、羞窘难当的神情, 某个模糊又令人面红耳赤的猜想骤然清晰起来, “啊!” 她短促地低呼一声, 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红透,仿佛煮熟了的虾子, 连忙用手捂住脸,转过身去,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只觉得心跳如鼓,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人僵在门外,面面相觑,皆是满脸通红,眼神躲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尴尬而又诡异的沉默, 原来,里面的“战况”竟是这般激烈又别致? 第122章 孤这身子还虚着呢,怎么走得了? 一番堪称“酷刑”的上药过程终于结束, 胤礽疼得几乎是去了半条命,趴在软榻上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石蕴容面无表情地扔给他一套早就备在柜子里的、干净的常服,语气硬邦邦地: “药上完了,衣裳在这儿,太子爷可以回去了。” 胤礽龇牙咧嘴地慢慢套上衣服,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那片被“精心照料”过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但他一听这话,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先前那点无赖劲儿又上来了, “回去?孤不回去!这才刚上完药,孤这身子还虚着呢,怎么走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见她眉头蹙起,立刻又找了个由头, “再说了,孤还没好好看看宝珠和弘昭呢,这就去暖阁瞧瞧孩子们。” 她月子里他日日都来,自然也知道了她给小格格起名叫宝珠的事, 对于这个名字,他没意见, 对于石蕴容没跟他商量便给小格格取好了名字,他也不敢有意见, 甚至这些日子,听她一声声喊着,也跟着喊顺了口。 说完,他也不等石蕴容再赶人, 强撑着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就朝外走去。 殿门外,李嬷嬷、何玉柱和瑞兰三人早已恢复了垂手侍立的姿态, 只是那脸色依旧残留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胤礽一打开门,何玉柱就一个激灵, 连忙上前,目光闪烁,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结巴,试探着问道: “太、太子爷,奴才已命人备了水,您看,可要沐浴更衣?”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眼神却忍不住往胤礽那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依旧能看出行动间些许僵硬的身上瞟。 胤礽被他问得一愣, 沐浴更衣?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方向, 想起方才石蕴容给他上药时,确实也折腾出了一身薄汗,估计会觉得黏腻不舒服, 他并未深思何玉柱这问题背后隐含的旖旎猜测,只当是寻常伺候,便点了点头,随口应道: “嗯,去准备吧,让太子妃沐浴松快一下。” 他这话一出, 李嬷嬷、何玉柱和瑞兰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脸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层,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胤礽一心惦记着去看孩子, 加上背上疼痛分散了注意力,丝毫未察觉这几人诡异的神色和气氛, 他吩咐完,便径直越过他们,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 殿内, 石蕴容费了一身力气,又沾了药膏,很是不爽利, 便扬声唤李嬷嬷进来想要让人备水。 李嬷嬷应声而入,脸上还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一种了然于胸的神情, 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懂事”,禀报道: “娘娘,耳房那边热水、香露、干净衣物都已备齐,您现在便可过去沐浴了。” 石蕴容闻言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还没说要做什么,李嬷嬷竟已安排得如此周全? 而且看她那态度,仿佛自己此刻想要沐浴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对于她刚出月子、不久前才沐浴过,此刻为何又要沐浴的疑问, 这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些。 她心下掠过疑惑,觉得李嬷嬷今日的反应有些异常, 但此刻身上实在黏腻难耐, 那点疑惑很快就被想要立刻清洁身体的迫切感压了下去, 她只当是李嬷嬷伺候得愈发精心周到,便也没有深究, 只淡淡“嗯”了一声,扶着瑞兰的手站起身,径直向耳房走去。 沐浴完毕,石蕴容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回到内室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昏黄温馨的烛光下,那张宽大的床榻上,竟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靠近里侧,宝珠裹在杏黄色的襁褓里,正咿咿呀呀的喊着, 外侧,弘昭也被安置妥当, 虽然仍比姐姐瘦小,但将养多日,已好了不少,此时仿佛在应和着姐姐的喊声也啊啊啊的喊个不停。 而胤礽,堂而皇之地坐在床榻边沿, 他微微俯着身,一根手指正极轻地、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弘昭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 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沐浴后发梢微湿、面容清冽的石蕴容,眼神亮了一下, 随即又迅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疲惫。 这画面太过安宁美好,让石蕴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之前那场激烈的鞭笞不曾发生过,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眉头微蹙, 虽不似之前冰冷,却也下了明显的逐客令, “天色已晚,太子爷还不回去歇息?” 胤礽一听这话,心中不但不恼,反而暗自一喜, 她肯主动跟他说话, 虽然是赶他走,但比起之前彻底的漠视,已是天大的进步, 这说明她心头的坚冰,已然有了裂痕, 他立刻抓住机会, 脸上瞬间堆满了愁苦与虚弱, 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 仿佛那里承载着千斤重担,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有气无力的沙哑: “回去?你看孤这身子,方才上药时你也见了,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从这儿走回书房,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见她只是抿着唇不语,并未立刻反驳,胆子便又大了几分,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床榻上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仿佛在跟他们对话,声音却足够让石蕴容听得清清楚楚: “宝珠,弘昭,你们说,阿玛身上疼,走不动路了,能不能就在这儿陪着你们,看着你们睡觉?阿玛舍不得你们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 甚至还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宝珠柔嫩的脸颊, 宝珠顿时“啊呀”了两声,仿佛在回应。 第123章 孤就占一点点地方 石蕴容看着他这番惺惺作态,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岂会看不出他这漏洞百出的苦肉计和利用孩子的伎俩? 若在平时,她早就不耐烦地让人把他“请”出去了, 可此刻, 看着他和孩子们在一起的画面, 听着他那些故作可怜实则无赖的话语, 再想到他背上那些自己亲手造成的、此刻正折磨着他的伤痕…… 那到了嘴边的强硬驱赶,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具体的情绪。 胤礽见她久久不语, 既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再次厉声赶人,心中更是笃定,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立刻打蛇随棍上, 动作“艰难”地、慢吞吞地挪动身子,在床榻最外侧小心翼翼地寻了个位置侧身半躺下,嘴里还不住地吸着冷气, 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巨大的痛苦,同时不忘给自己找补: “孤就占一点点地方,绝不扰你们休息……就看着孩子们,看着他们就很好。” 石蕴容看着他这副赖定了的模样,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程度的妥协, 她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走到床榻里侧,轻轻躺下,将宝珠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默认了。 胤礽看着她背对自己的身影, 虽然依旧疏离,但终究是允许他留在了这正殿之内,留在了她和孩子们的身边, 他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尽管背上依旧疼痛, 但他的嘴角,却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 胤礽这一夜其实睡得并不踏实, 背上的鞭伤只要稍微压到便是阵阵刺痛,加之侧卧的姿势也颇不舒服, 但奇异的是,他心头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松快与暖融, 鼻尖萦绕着石蕴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孩子们纯净的奶香气,耳边是她们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这让他觉得,哪怕身上再疼些,也是值得的。 翌日天还未亮, 何玉柱便领着宫人,捧着朝服冠戴,悄无声息地候在了正殿外间, 胤礽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石蕴容依旧背对着他,似乎还在沉睡, 宝珠和弘昭也睡得香甜,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坐起身,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的伤,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满足的微笑。 在宫人们屏息静气的伺候下,他动作缓慢地更衣, 当朝服覆盖住身体时,那柔软的布料摩擦到伤口,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并未像往常那般因些许不适而发作, 他甚至还好心情地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珠, 觉得今日镜中的人格外面目俊朗,神采奕奕, 如果忽略那因忍痛而偶尔抽搐的嘴角的话。 踏出正殿门槛时,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胤礽却觉得心胸畅快无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静谧的殿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缱绻, 一路往乾清宫去,脚步虽因伤痛不算轻快, 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眉梢眼角的轻松之意,却与往日上朝时或凝重、或烦躁、或紧绷的神情截然不同, 连跟在身后的何玉柱都能感觉到,太子爷今日的心情,似乎是打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晴朗, 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直至迈入乾清宫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属于前朝的权力与压力气息, 胤礽脸上的笑意才稍稍收敛,恢复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但那眼底深处残留的暖意,和周身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类似于吃饱餍足般的松弛感, 让他今日在整个肃穆的朝堂环境中,显得有那么一点点格格不入的……春风得意? 不远处的胤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那股自太子妃生下龙凤胎后就一直憋着的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都过去两个月了,这老二怎么还一副捡了天大便宜、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德行? 看得他心头如同被蚂蚁啃噬般烦躁难耐, 趁着康熙尚未驾临的间隙, 胤禔按捺不住,故意踱步到胤礽身侧, 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位官员听见的声音,语带讥讽地开口道: “太子二弟今日瞧着,气色倒是格外红润,这都过了两月,还沉浸在弄璋弄瓦之喜中,难以自拔?” 附近几位官员闻言,虽依旧垂首敛目,耳朵却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胤礽正因背上伤处被朝服摩擦得隐隐作痛而微微分神,听到胤禔这酸气冲天的话, 他缓缓转过头, 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抹堪称“和煦”的笑容, “大哥说笑了。” 胤礽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皇阿玛喜得龙凤孙辈,乃是爱新觉罗氏之大喜,更是我大清之祥瑞,孤身为祥瑞龙凤胎的阿玛,心中喜悦,感念天恩,亦是为人子、为人父之本分,倒是大哥……” 他话锋一转,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胤禔略显阴沉的脸色,带着几分关切的疑惑问道: “可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以致大哥瞧着,似有些心情不爽?” 他这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戳在了胤禔的痛处, 他府上如今可不就是鸡飞狗跳? 继福晋张佳氏行事糊涂,不得人心, 连带着他都被拖累,在宗室中成了私下里的笑柄, 胤礽此言,无异于当众掀他的短。 胤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在袖中猛地攥紧,额角青筋跳动, 他死死瞪着胤礽那副“我家庭美满、你后院起火”的得意嘴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却一时噎住,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难道要当众跟太子争论自己后宅不宁吗? 那只会更丢脸! “你!” 胤禔从牙缝里挤出半个字, 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重重冷哼一声, 拂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胤礽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中更是畅快, 连带着背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迅速收回探究视线的官员,姿态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啧,易如反掌。 第124章 主动找他? 康熙到后,早朝开始, 几项军政要务议毕,眼看气氛稍缓, 胤禔瞅准时机出列,声音洪亮地朝着御座上的康熙禀奏: “皇阿玛,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子二弟,” 他先是对康熙一礼,随即转向面色已然沉静下来的胤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月前,皇阿玛曾命太子二弟整顿宫务、肃清内务府积弊,以正风气,如今时日已久,却未见太子有何大刀阔斧之举,尤其对内务府总管凌普等旧人,更是优容依旧,” “不知太子是另有深意,徐徐图之,还是……力有不逮,难以推行皇阿玛的旨意?” “力有不逮”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这已不仅仅是质疑, 几乎是明指太子能力不足,不堪肩负整顿重任, 更是隐隐影射太子因顾念私情,或因自身能力局限,而怠慢君父交托的差事。 方才还有些松动的气氛瞬间冻结,不少官员冷汗涔涔,连忙垂首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胤礽脸上的那点笑意,在胤禔开口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这件事如同一个噩梦,缠绕着他, 若非当初因凌普之事与石蕴容激烈争吵,又何至于气得她动了胎气,险些一尸三命, 这两个月来,他一颗心都系在太子妃和两个孩子身上, 既要弥补过错,又要应对初为人父的种种,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按照原计划处置凌普、整顿内务府? 此事便就此拖延了下来, 此刻被老大当众捅破, 并且扣上“力有不逮”这诛心的帽子, 胤礽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又惊又怒,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龙椅, 见皇阿玛面色沉静,并未出言制止老大,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心中顿时一沉。 皇阿玛这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他必须立刻给出一个交代,不能再拖延了! 胤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出列跪倒, “皇阿玛明鉴,儿子并非怠慢,实是因前些时日……太子妃生产,事关皇嗣,儿子难免分心照料。且内务府积弊已久,牵连甚广,儿子不欲草率行事,以免打草惊蛇,反生祸端。然大哥所言亦有理,此事确不宜再拖。”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向康熙, “儿子向皇阿玛请旨,给儿子三日之期!” “三日之后,儿子必定将整顿内务府之详细条陈,以及相关人等之处置方案,呈报御前,给皇阿玛,也给满朝文武一个明确的交代,” “若不能完成,儿子甘愿领罚!” “三日?” 康熙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胤礽和一脸不甘的胤禔,最终缓缓道: “准奏,朕便给你三日。保成,莫要让朕失望。” “儿子,领旨谢恩。” 胤礽重重叩首。 康熙又看向还想再说什么的胤禔,语气微沉: “保清,保成既已立下军令状,此事便到此为止,三日后,自有分晓。” 胤禔被康熙目光一扫,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 只得悻悻然地躬身退了回去,低声道: “儿子遵旨。” …… 下朝后,胤礽沉着脸回到毓庆宫书房, 方才在朝堂上被大阿哥步步紧逼、不得不立下三日之期的憋闷和压力,如同沉重的乌云笼罩在他心头, 他烦躁地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奴才, 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只有三日, 他之前因石蕴容早产之事心神大乱, 后来又沉浸在初得儿女,和试图挽回她心意的忙碌与忐忑中, 整顿内务府、处置凌普的计划确实被搁置了, 如今仓促之间,要他拿出一个既能彰显决心、肃清积弊,又不会引火烧身、造成太大动荡的万全之策,谈何容易? 凌普此刻就像一块烫手山芋, 处置轻了,无法向皇阿玛和朝臣交代,显得他无能, 处置重了,石蕴容那里又如何说? 况且凌普手中还掌握着不少关乎毓庆宫利益的隐秘, 他越想越觉得棘手, 正感到一筹莫展之际,书房外却传来了何玉柱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爷,正殿的李嬷嬷来了,说太子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这话如同一声清磬,瞬间击散了胤礽满脑子的纷乱思绪, 他猛地抬起头, 石蕴容主动请他过去? 这可是自她生产、两人发生激烈冲突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 两个月了, 无论他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探望,还是想方设法地讨好, 得到的始终是冷淡、无视,甚至是鞭子,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拒绝和疏离。 可现在……她竟然主动派人来请他了? 难道是昨日的耍无赖有了作用? 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冲垮了他所有的焦虑和烦躁, “真的?太子妃说让孤过去?” 胤礽甚至有些失态地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千真万确,奴才不敢妄传。” 何玉柱连忙躬身确认。 “好、好!孤这就去!” 胤礽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脸上是这两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连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 仿佛身上那些尚未痊愈的鞭伤都不疼了, 他一边急匆匆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因烦躁而略显凌乱的衣袍,一边对何玉柱吩咐: “快,去正殿。” 何玉柱看着自家主子爷这瞬间阴转晴, 甚至有些“乐颠颠”的模样,心下暗暗咋舌, 同时也为太子感到高兴,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胤礽脚步轻快, 心中的愁闷早已被巨大的期待和喜悦取代,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石蕴容主动找他! 至于那令人头疼的三日之期…… 暂且,往后放一放吧! 踏入正殿时,他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敛去, 几乎是习惯性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走到摇车边, 动作熟练地弯腰将正在咿咿呀呀的宝珠抱了起来, 轻轻掂了掂,逗得女儿发出“咯咯”的轻笑声, 他一边用指尖轻点着女儿粉嫩的脸颊,一边侧过头,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期待地望向坐在窗边榻上翻看着东西的石蕴容, “叫孤过来,是有什么事?” 第125章 只有一人,该处理了 胤礽心中猜测着,或许是石蕴容想通了,愿意与他好好谈谈? 或是关于孩子们的事情要商量? 然而,石蕴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侍立的李嬷嬷、瑞兰等人,淡淡吩咐道: “宝珠和弘昭也该喂奶了,将他们抱下去,” “你们也都下去吧。” 李嬷嬷等人依言悄无声息地抱着宝珠和弘昭退了出去,并再次细心地将殿门合拢。 殿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石蕴容将目光重新投向胤礽,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本早已备好的、装帧普通的奏章, 手腕一扬,随意地丢到了胤礽面前的空榻上, 那动作,随意得仿佛扔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胤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他疑惑地看了看神色平静无波的石蕴容,又低头看向那本奏章, 怀着几分不解和好奇,俯身拾起了那本奏章, 入手微沉,他翻开扉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当“牛痘预防天花之法”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再往下细看其中所述的原理、接种过程、各项数据, 虽未明言过程,但列出了对比结果,以及预期的宏大成效。 胤礽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拿着奏章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花! 这可是困扰了千百年的噩梦, 是连皇阿玛都谈之色变、甚至因此不敢轻易离开京城的恶疾, 若这“牛痘之法”果真如奏章中所言,安全有效,能够预防天花, 这将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功绩? 足以载入史册,千古流芳?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端坐、面色淡然的石蕴容,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这、这是?这牛痘之法,你、你从何得来?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几乎要将那奏章递到她眼前,急切地寻求着确认, 这一刻, 什么三日之期,什么老大,什么朝堂争斗, 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惊喜冲得七零八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皇阿玛欣慰赞赏的目光,看到了满朝文武震惊拜服的神情, 看到了自己凭借此功,稳固储位、泽佑众生、青史留名的辉煌未来, 而这一切, 竟然被他的太子妃, 在这个他最为焦头烂额的时刻,这般轻而易举的递到他手中。 石蕴容静静看着他, 她听说早朝的事了, 事关自身性命安危,又在内务府混迹多年, 凌普大聪明没有,小聪明以及消息渠道倒是有的, 在得知了胤礽立下的三日之期后,立即便来禀报给她, 她这才知道胤礽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处境, 当日与他争吵,确实也是情绪上头, 如今听了凌普禀报,倒是理解了他几分, 更何况抛开凌普为她做事不提外, 他之前的行径也确实是罪孽深重,胤礽想要发落了也不为过, 恰好本就想把这牛痘之法呈上去, 原先想着是万寿节,不过因为早产坐月子错过, 眼下倒也不失为个好时机, 不过…… “是早年偶然从一本残破古籍中得知的设想,觉得或有可为,便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私下笼络凌普,也正是看中他在内务府的人脉和办事能力,方便暗中寻人、寻地,进行试验。” “这大半年,便是让他暗中操办此事,在京郊寻了稳妥的庄子,找了自愿尝试的农户,记录数据,反复验证。” 她三言两语,将惊世骇俗的牛痘之法归结为“古籍设想”, 将之前与凌普的密切往来定性为“为了试验”, 既解释了方法的来源,也洗脱了自己单纯争权夺利的嫌疑, 将一切动机都拔高到了“为国为民”的层面。 “原本,”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偏向窗外,似有遗憾, “是打算在万寿节时,将此法定献于皇阿玛,也算是一份贺礼,只是没想到后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是因为后来的争吵、早产、坐月子,才错过了时机。 “眼下,” 她重新看向胤礽,眼神清亮而笃定, “听凌普说了朝堂的事,太子爷既需一件化解当前困局的功劳,此法现下呈上,倒也不算迟。” 她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给出了一个逻辑完整、动机高尚的解释, 既保了凌普,又解了胤礽的燃眉之急, 还顺势将自己之前的“布局”合理化, 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对他的体谅。 胤礽听着她的叙述, 再看手中那本重若千钧的奏章,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原来她之前笼络凌普,竟是为了暗中推行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 原来她早就在为他筹划! 而自己却还曾疑心她争权夺利,甚至因此与她激烈争吵,险些酿成大祸。 巨大的愧疚、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感动与庆幸,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看着她平静的容颜,只觉得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悔意,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石蕴容却在此刻淡淡开口: “此法可全由太子爷呈上,甚至凌普此人,臣妾也可不再坚持,可令他去庄子上荣养,只一人,却是该立即处理。” 胤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疑惑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石蕴容迎上他的视线, “索额图身为太子爷母族长辈,倚仗身份,行事日渐骄横,不知收敛,” “此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留在朝中,留在太子爷身边,非但不是助益,反是招祸的根苗,” “如今有牛痘之法在手,圣心必然大悦,地位愈发稳固,” “借此良机,让索额图体面地告老致仕,” “既是保全了赫舍里一族的颜面,全了太子爷与母族的情分,” “更是为毓庆宫剪除了一个潜在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祸端。” 图穷匕见, 她终于将一切的最终目的显露, 目光紧紧盯着他,仿佛在等他同意这一场“交易”,又仿佛在防备他说出什么拒绝之言。 第126章 怎么,太子爷不觉得臣妾利欲熏心了? 胤礽紧紧攥着手中的奏章,指节泛白,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索额图近日来的种种行事, 尤其是那令他作呕的“献媚”之举, 此事瞒得紧,又是在众人皆开始送男宠后才渐渐露出来, 是以外人,包括石蕴容都不清楚。 他其实也早就不耐烦索额图了, 只是,索额图到底是赫舍里氏当代的代表, 象征着他整个母族赫舍里氏的势力, 此刻突然命他告老,赫舍里氏在朝堂上后继无人, 日后恐怕也无人再能来为他牵制老大、明珠一党, 可, 胤礽垂头看着手中的奏章, 石蕴容说的对, 有这样一份功劳在,何愁什么党派争端? “你说得对。” 他没有明确答应, 但这话语里的意思,已然分明, 他接过了牛痘之法这份厚礼,也默认了需要付出的“代价”—— 清理门户,请索额图退出朝堂。 石蕴容见他应下,心中微微一松,知道此事已成大半, 她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胤礽不再耽搁,仔细收好奏章, 第二日早朝后便带着它,再次踏入了乾清宫,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胤礽依礼跪拜,随即将紧紧捏了一路的奏章高高举起, “儿子有本奏,事关民生国本,恳请皇阿玛御览。” 康熙正批阅着奏折, 见他去而复返,又说得如此郑重,便示意梁九功将奏章呈上, 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逐渐流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待到看完最后一行字,康熙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依旧跪在下方的胤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保成,这、这‘牛痘预防天花’之法,上面所述,可是真的?你从何得来?实验数据确凿吗?” 若此法果真有效,那将是划时代的功绩, 足以让他爱新觉罗·玄烨名垂青史,让大清摆脱天花这悬顶之剑。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和那锐利如炬的目光,胤礽深吸一口气, 并未如寻常臣子般急于将功劳揽于自身,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皇阿玛,此法千真万确,所有实验数据皆经反复核对,记录在案,参与实验之人至今无恙,且已证明对天花确有预防之效。” “至于此法来源……实非儿子之功,此乃太子妃,早年博览群书,偶然从古籍残卷中得的启发,一直存于心间,后来她觉得或有可行之处,便向儿子提及,” “儿子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便交由凌普,命他暗中寻可靠之人、稳妥之地,秘密进行试验,记录详情,” “这大半年来的诸般事宜,皆是太子妃构想,凌普依命执行,儿子……不过是从中协调,提供些许便利罢了,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康熙听完这番话,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随即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赞赏, 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件足以震动天下、福泽万民的功绩,源头竟在自己的儿媳,那个平日里端庄贤淑、如今刚为自己诞下龙凤孙辈的太子妃身上。 “好!好!好!” 康熙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笑容, “太子妃果真是贤德聪慧,识大体,更有济世之心,朕竟不知,她还有这等见识与魄力!” 他看向胤礽的目光也充满了欣慰, “保成,你做得也很好,不居功,不掩妻贤,如实陈奏,朕心甚慰!太子妃立此大功,你办事也得力,朕都要重重赏赐!” 康熙的喜悦溢于言表, 拿着那本奏章,反复摩挲,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清子民从此不再受天花肆虐的美好未来。 …… 胤礽带着康熙赏赐的大批珍宝绸缎回到毓庆宫正殿时,脸上犹带着几分振奋的红光, 他挥退宫人,将康熙的决定和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情,一一说与石蕴容听, “……皇阿玛的意思是,此事暂且按下,待明日召开大朝会,再行宣布。” 石蕴容正拿着一支赤金点翠蜻蜓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皇上可曾问及细节?爷是如何回禀的?” 胤礽走到她身旁坐下,语气不自觉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坦诚, “孤按你所说,直言此法乃你从古籍中得的启发,凌普是奉孤之命协助你进行试验,皇阿玛听了,对你赞不绝口,直夸你贤德聪慧,有济世之心。” 石蕴容唇角再度弯了弯, 不过,如果她猜测不错的话,康熙应当会把这份功劳的大头安在胤礽身上, 她抬眸看向胤礽,话题陡然一转:“凌普,你打算如何安置?” 凌普此番也算立了一功,康熙想必也会有所表示, 只是,整顿宫务、清理内务府积弊一事,尚未完结, 若只因他此次有功,便将他之前的过错一笔勾销,甚至让他继续留在内务府总管这位子上, 只怕……难以服众, 康熙那里,也会觉得胤礽行事不够果决,雷声大,雨点小。 “凌普,”胤礽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已决定让索额图告老,那先前毓庆宫那些污糟的流言,总需有个明确的源头,索额图行事悖乱,妄揣上意,带坏风气,致使宫闱不宁,这个罪名,正好让他一并担了,也算是他为赫舍里氏最后尽一次忠。”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至于凌普,他此番办事也算得力,孤不会亏待他,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他是不能呆了,孤会给他寻个富贵闲差,外放出去,保他后半生安稳。也算全了这些年的主仆之情。” 这番安排,既严厉惩处了索额图这个祸首,又妥善安置了凌普这个“功臣”兼“知情者”,可谓恩威并施, “至于内务府总管一职,”他看向她,“你可有何好人选?” 石蕴容不由挑眉, “怎么,太子爷不觉得臣妾利欲熏心,想要借机安插人手,好彻底掌控内务府了?”还问她。 第127章 叔公,你年纪大了 “……” 胤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利欲熏心”这四个字,如同当头一棒,将他猛地打回了那个争吵的午后—— 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地指责她贪恋权柄、不为他考虑…… 那些伤人的话语,此刻伴随着她此刻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让他脸上瞬间火辣辣一片,比前几日被鞭子抽过的地方还要灼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想说“孤当时是气糊涂了”,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在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变得苍白无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看似寻常的询问,在她听来,是何等的讽刺。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又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咳……那个……孤、孤不是那个意思……” 他窘迫得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蕴容看着他这副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模样,心中那口因被误解而憋了许久的最后一点郁气,终于消散。 她见好就收,并未乘胜追击, 只是极淡地收回目光, “那内务府总管一职,太子爷不必费心安排了,直接禀明皇阿玛,请皇阿玛圣心独断,亲自择选贤能担任不是更好?” 胤礽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与石蕴容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这法子的高明之处, 主动将人事任免权交还给皇阿玛, 既彰显了他毫无私心、一切以皇父意志为尊的孝心与忠诚, 又能彻底避开可能因安排自己人而引发的猜忌和风波, 尤其是在刚刚献上牛痘之法、立下大功的时刻,如此“谦退”、“懂事”的举动, 必将皇阿玛心中对他、对毓庆宫的满意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好!好一招以退为进!” 胤礽忍不住抚掌低赞,拉住她的手,“蕴容,你真是,孤的贤内助。” 石蕴容对上他灼热的目光,神色依旧平淡, 只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并非全然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和孩子们的未来,扫清更多的障碍, 但此刻,他们的利益和目标,前所未有地一致。 两人相视一眼,虽未再多言,却已在无声中达成了最牢固的同盟, 这不再是简单的夫妻,而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可以相互借力、共谋前路的政治伙伴, 一种基于利益与智慧、远比单纯情感更为坚韧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悄然滋生。 ———— 翌日大朝会,乾清门广场旌旗招展,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 心中皆在猜测这非年非节突然举行大朝会的缘由,气氛莫名带着几分凝重与揣测。 当康熙驾临,端坐龙椅,并未如常议政,而是由梁九功当众宣读了那份关于“牛痘预防天花”的章程,并宣布将择地试行,逐步推广时,整个朝堂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与惊叹, 预防天花! 这可是千百年来无数医者、帝王都未能解决的难题! 若此法果真有效,简直是活人无数、功盖千秋的壮举。 而当康熙特意提及,此法乃太子妃慧眼识于古籍,太子胤礽鼎力支持、安排验证时,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站在百官之前的胤礽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震惊、钦佩,甚至狂热! 一时间,称颂太子贤明、太子妃功德、天佑大清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胤礽的声望,在这实实在在、关乎万民福祉的功绩面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消息传出宫外,民间亦是欢欣鼓舞,对太子的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片颂扬声中,胤礽却保持着异常的冷静, 朝会一散,他便命何玉柱亲自去了一趟索额图府上。 索额图听闻太子召见,尤其是在太子刚刚立下如此不世之功的当口,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匆忙换上朝服,跟着何玉柱进宫, 一路还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借机好好奉承太子一番, 或许能借此挽回些昔日情分。 措辞措了整整一肚子,一踏入熟悉的毓庆宫书房,索额图脸上便立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躬身拜下去,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今日大朝会上,太子爷献上济世良方,功在千秋,声震朝野!” “奴才听着,这心里真是……真是与有荣焉,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爷您如今声望之隆,直追上古圣王,实乃我大清之福,万民之幸啊!” 他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将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堆砌了上来,恨不得将胤礽捧到天上去。 胤礽端坐在书案后,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被打动的欣喜,也无往日的亲近,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索额图说了半天,见太子毫无反应, 只是用那种陌生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心中那点热切和侥幸如同被泼了冷水,渐渐冷却下来, 声音也不自觉地越说越低,最终讪讪地停住了口,有些不安地垂下头。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胤礽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叔公。” 他用了旧称,却无半分旧情, “你在朝中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年纪也大了。” 索额图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胤礽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继续道: “是时候……歇歇了。” 索额图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胤礽无视他的震惊,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上个折子,告老致仕吧,孤,会请皇阿玛,准你一个体面。” “……” 索额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原以为是飞来横福,却不料是催命符, 太子竟要在声望最隆、地位最固之时,拿他开刀,将他像弃子一样扔掉?! “太、太子爷!您、您不能啊!” 他膝行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抱住胤礽的大腿,声音染上哭腔。 第128章 是九弟、十弟啊 “奴才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赫舍里氏一族如今在朝中,全靠奴才这点老脸撑着啊!” “若是奴才退了,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如何能抵挡得住明珠、大阿哥他们的明枪暗箭?” “太子爷!您需要赫舍里氏的支持,需要奴才为您在前朝周旋啊!” 他见胤礽依旧面无表情,急忙又搬出最后的杀手锏,老泪纵横, “太子爷,您、您想想仁孝皇后,想想您的皇额娘,她若在天有灵,看到您如今要自断臂膀,将她苦心为您经营的母族……呜呜……奴才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切都是为了太子爷您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试图用已故的赫舍里皇后和整个家族的利益来打动胤礽, 然而,胤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待索额图哭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为了孤?” 胤礽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别当孤不知道,前次那等污糟的‘男宠’之事,流言的源头,究竟出自何人,你真当孤查不出来吗?” 索额图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他自以为阴差阳错无人知晓,却没想到太子早已心知肚明。 “你口口声声为了赫舍里氏,为了孤,” 胤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实则不过是为了你一己之私,你的权位!你行事不端,屡屡授人以柄,带累孤之清誉,更触怒天颜,留你在朝中,才是赫舍里氏最大的祸根!” 索额图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揭露击垮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胤礽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孤念在皇额娘情分,给你最后一个体面,” “你自己上折子,告老还乡,只要你安分守己,孤日后,自会酌情提拔赫舍里氏其他安分守己的子弟,保赫舍里氏一族富贵,若你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未尽之言充满了威胁。 索额图彻底明白了, 太子不是在同他商量,而是在下达最终命令,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筹码,在太子决心已定的情况下,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绝望和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脊梁佝偻,眼神浑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恐惧,都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奴、奴才……遵……旨。” 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 石蕴容从寿康宫出来,日头已渐高, 她扶着瑞兰的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队格外小心的乳母嬷嬷, 各自稳稳地抱着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宝珠和弘昭, 李嬷嬷和几个宫女紧随其后,一行人阵仗不小,却安静有序。 这是她出月子后第一次带宝珠、弘昭来请安, 太后见到这一双嫡重孙,欢喜得不得了, 拉着问了许久孩子的情况,又赏了不少长命锁、金镯子等物,这才放他们离开,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娘娘,可要回宫?”李嬷嬷询问。 石蕴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乳母臂弯里,宝珠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咿呀作声,精神头十足, 弘昭呼吸平稳,在小憩中也偶尔动动小手,瞧着气色尚可, 她脸上不由露出一抹柔和笑意,“不急,今日天气好,孩子们瞧着也精神,去御花园里逛逛吧,让他们也透透气。” “是。”李嬷嬷应下, 一行人便转了方向,朝着御花园行去。 走在花木渐盛的宫道上,石蕴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思绪飘回了方才在寿康宫内, 惠妃、荣妃、宜妃三人看似随意的谈笑,话语间却不乏对各自儿子前程的打探与隐隐的较量,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胤礽提过,康熙有给几个年长阿哥封爵的意思, 她原本以为是重生带来的变化,让这件事提前了, 可等了这许久,也未见乾清宫有明旨下发, 如今细细想来, 恐怕并非时间提前,而是上辈子康熙也可能事先向胤礽透过口风, 只是那时她与胤礽关系冷淡疏离, 这等涉及前朝兄弟权位分配的大事,他根本不会与她商议,她才无从得知, 以至于如今错误预估了形势。 眼下,康熙即将再次御驾亲征噶尔丹, 按照惯例,大战之后便是论功行赏,大封皇子, 这爵位,不仅仅是荣耀,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地位,直接影响着日后朝堂的格局。 是该想法子,拉下几个去才好…… 她在心中默念,眼神渐深。 老大,早已预备好对付的法子, 老三,学问是好,却是个没主见的墙头草,惯会看风向, 如今毓庆宫风头正盛,他只会巴结,暂且不足为虑, 往下数,老五自幼养在太后身边,身份敏感,注定与储位无缘, 老七脚有残疾,更是早早绝了可能,剩下的…… 便只有老四,和那个看似温良、实则心思深沉的老八了。 念及此,石蕴容微微眯了眯眼, 尤其是最终的胜利者老四…… 正思忖间,前方不远处的假山石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欢笑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紧接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跑了出来,险些撞到走在最前面的太监, “混账东西,你不长……” 被这一挡,老九下意识开口就要骂,抬头却看清了来人, “二嫂。”老九将呵斥咽下去,垂头轻唤道。 “二嫂。”老十跟着喊。 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十四都十一了,他们这些做哥哥的,都快到了成亲的年岁, 还这般在御花园跑闹,更是险些冲撞了作为嫂子的太子妃,属实有些太过不稳重了, 传出去,恐怕又要被皇阿玛骂。 “是九弟、十弟啊。”石蕴容笑弯了眼。 第129章 他似乎……有几分懂了 “九弟、十弟这是打哪儿来?”石蕴容对他们虚抬了抬手, “怎么不见八弟,本宫记得你们三个一向要好。” 素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何曾见落下哪个。 “我们刚做完功课,出来歇歇,八哥被大哥叫去了,便没和我们一道。” 胤禟站直身子,那双精明的眼睛好奇地瞟向了后方乳母怀里的襁褓, “二嫂,这就是侄女侄子吧?先前满月宴离得远,都没能仔细瞧瞧!” 他说着,便拉了一把还有些懵懂的胤?,凑到了乳母跟前。 这两个半大少年,虽自己还是个孩子, 但在宫里见多了弟妹,逗弄小娃娃倒是颇为得心应手。 胤禟从腰间解下一块水头极足、雕工精致的蟠龙玉佩, 捏着下面坠着的金黄穗子,在宝珠眼前轻轻晃动, 宝珠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被那晃动的流苏吸引,伸出白嫩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 旁边的胤?则探头看着已经醒来、安静睁着眼睛的弘昭, 见他瘦瘦小小的,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弘昭的脸蛋,又捏了捏他更小的拳头,憨声憨气地夸道: “弘昭侄子真可爱!比十六弟他们好玩多了,” 他话匣子一开,就有点收不住,带着点抱怨道: “十六弟他们几个,被密娘娘看得可严了,轻易都不让我们靠近瞧瞧,好像咱们会害了他们似的,还是侄子侄女好。” “十弟!慎言!” 胤禟脸色微变,立刻出声呵斥住了口无遮拦的胤?, 宫中的孩子都早熟,深知在宫里话不能乱说, 他将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塞进了宝珠的襁褓里, 又迅速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扳指,塞给了弘昭, 他转向石蕴容,脸上堆起笑,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解释道: “二嫂勿怪,十弟他性子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绝没有别的意思,这点小玩意儿,就给侄子侄女拿着玩吧,算是我们做叔叔的一点心意。” 石蕴容将方才十阿哥那番无心之言听在耳中,心中微微一动, 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笑得更加温和, 她看着胤禟,语气带着赞赏:“十弟心性质朴,赤子之心,很是难得,九弟你懂得约束兄弟,顾全大局,很有兄长和叔叔的风范,真是长大了。” 她目光含笑,意有所指地轻轻一点, “怪不得方才在寿康宫,宜妃娘娘还谈及,要开始为你留心选看福晋的事了呢。” 胤禟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 平日里再如何机灵外露,骤然被嫂子当面提及自己的婚事, 尤其是还被夸“长大了”、“有风范”,脸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眼神飘忽,再不见方才拿出玉佩时的爽利劲儿, 只剩下满满的窘迫和少年郎特有的羞涩,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二嫂……您、您就别取笑我了。” 一旁的胤?看着九哥这罕见的吃瘪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更是让胤禟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石蕴容一行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月亮门后,胤禟脸上那层火烧云般的红晕才稍稍褪去, 他直起腰,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的架势。 胤?还沉浸在方才逗弄小侄子的新奇感里,咂咂嘴,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九哥,侄子侄女真挺可爱的,尤其是弘昭,那小脸小手,软乎乎的!” “就是可惜了,毓庆宫到底不是咱们能常去的地儿,” 他说着,眼睛一亮,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胤禟,语气带着怂恿: “诶!九哥,要不你赶紧成亲,也生个小阿哥给我玩玩呗!” “胡说什么呢!” 胤禟被他这话惊得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骂道: “孩子是生来给你玩的吗?还‘赶紧成亲生一个’,你当小阿哥是地里的大白菜,说生就能生?你看看老大,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年才得了个嫡子。” 胤?摸着被敲的地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那是老大自己没本事,你看太子,多有本事,不声不响就直接得了龙凤胎!” “啧,到底还是太子……” 眼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胤禟脸色一沉,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胤?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个九哥不说话只拿眼神瞅他, 顿时蔫了,缩了缩脖子,举起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成不成?” 生怕他九哥再生气,连忙扯开话题, 拉着胤禟的袖子就要往翊坤宫方向走, “走走走,九哥,咱们去宜额娘那儿,正好问问她给你选福晋的事儿,二嫂刚才说的肯定是真的。” 胤禟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下意识地回头,又望了一眼太子妃离去的方向, 目光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复杂情绪, 他自小和胤?一起胡闹惯了,又是宠妃幼子,被百般疼宠着长大, 无论是皇阿玛、额娘,还是其他年长的兄长,大多还把他当成个需要管教、不懂事的孩子看待, 纵容有余,认可不足。 可方才,太子妃却那般认真地夸赞他“有兄长叔叔风范”、“长大了”。 太子妃生产那日惊心动魄的传闻,早已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也听说了, 从前还不理解太子为何宁可违背祖宗规矩、甚至为此顶撞了皇阿玛也要弃小保大, 身为皇子,尤其是储君,子嗣何等要紧? 怎能为了妇人违背祖制常理? 但此刻, 他似乎……有几分懂了。 若得妻如此,聪慧明理,能在关键时刻助你臂膀,予你尊重, 或许,真的比一个尚未可知性别的孩儿,更值得珍惜和维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终究还是被兴致勃勃的胤?拉着,朝着翊坤宫走去。 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 第130章 便叫弘皙吧 在御花园略逛了逛,感受了春日暖阳和新鲜空气,石蕴容便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了毓庆宫, 刚一进门,便瞧见内务府依着她先前吩咐打造的悠车已经完工, 正悬挂在寝殿内室的房梁下, 做工精巧,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铺着柔软的锦垫, 悬在床榻上方,离榻面不过三寸距离, 这是石蕴容特意嘱咐的。 若是冬日,既能避免地火龙的热气直接熏烤到孩子,万一悠车绳索有所松动不慎落下,这极短的距离也不至于震伤孩子, 只是因尺寸所限,这般稳妥的装置只做得了一个。 她看了看精神头十足,正挥舞着小手咿呀作声的宝珠, 又瞧了瞧旁边被乳母抱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的弘昭, 略一沉吟,还是先从乳母手中接过了宝珠,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了悠车之中。 宝珠到了新环境,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小手小脚不安分地动着, 石蕴容拿起方才老九送的那块玉佩,捏着流苏,在女儿眼前轻轻晃动逗弄她, 宝珠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那晃动的光影,发出欢快的“咯咯”声,伸出小手努力去够。 悠车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伴随着宝珠清脆的咿呀,室内一片温馨。 弘昭在旁边看着听着姐姐的咿咿呀呀声也不困了,睁开眼睛“啊啊”叫着, 明亮而清澈的眼睛其实看不清很多东西, 但对额娘哄姐姐却忽略他十分不满, 小小肉肉的手在襁褓里抓来抓去,但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虽小,可自出生以来,因身子弱,无论是石蕴容还是乳母嬷嬷,无不对他加倍小心,呵护备至, 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弘昭愤怒地嗷叫了一声,口水从小嘴里流了满下巴。 石蕴容正专心逗着宝珠,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怒意的叫声吸引,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弘昭小脸憋得有些发红,清澈的大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正委屈巴拉地看着她的方向, 下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模样既可怜又可爱。 她心下不由一软,泛起一丝歉意, 刚要放下玉佩,拿过一旁的软帕给儿子擦拭,就听得殿外传来太监清晰而急促的通传声: “太子爷驾到——” 声音未落,一阵熟悉的、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便已由远及近,朝着内室而来。 胤礽大步踏入内室, 脸上还带着处理完索额图一事的轻松与迫不及待分享的心情, 却不料进来便看到在悠车里玩的正欢的宝珠,和一旁口水流了满脸的弘昭, 再看弘昭那要哭不哭的样子,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怎么光顾着宝珠了,瞧瞧把弘昭委屈成什么样了?”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但并不算太重, 因为他心知肚明,太子妃平日对弘昭这个体弱的儿子是何等上心, 今日怕是看宝珠在新悠车里新鲜,一时忽略了。 这么想着,不知怎的,竟勾起了他自己的一桩心事, 他何尝不也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 可皇阿玛不也时常抬举老大,用他来平衡、来磨砺自己吗? 那种被分走关注、甚至要被拿来与他人比较的滋味,他再熟悉不过了, 如今看着幼子这般情状,竟有种感同身受的微妙共鸣。 这股无名火,或许更多的是对自己类似处境的不满,让他几步走到弘昭身边, 动作甚至带着点赌气般的意味,小心翼翼地、却又十分坚定地将还在哼哼唧唧的弘昭抱了过来,搂在怀里, “哦哦,不哭不哭,阿玛在呢。” 他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目光却锐利地扫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何玉柱,沉声道: “何玉柱,你是死人吗?没看见小阿哥委屈?立刻去给孤再寻一个,不,找最好的工匠,照着这个样子,再给弘昭也做一个悠车来,就安在旁边。” “这床榻尺寸不够,只能安一个。” 石蕴容看着他这难得外露的、近乎护犊子的急切模样, 再瞧瞧被他抱在怀里、似乎因为感受到阿玛的气息而渐渐止住委屈、开始好奇打量胤礽下颌线条的弘昭,悠悠解释道。 胤礽语塞,随即又吩咐:“那就换一个大点的床榻。” 说完锐利的视线再次扫向何玉柱,“还不快去?” “嗻、嗻!奴才这就去!” 何玉柱浑身一颤,连滚爬爬地就冲了出去,恨不得立刻生出三头六臂把这事办妥。 石蕴容看着胤礽,自知方才确实忽略了儿子,心下理亏,便也没再多言。 不过瞧他这幅模样,倒也稀奇, 一面逗着宝珠,一面看了好一会儿, 良久,见他仍抱着弘昭不肯撒手,才张口,状似不经意的想到说道: “说来,咱们的大阿哥也快两岁,先前一直小阿哥小阿哥的叫着不觉什么,如今有了弘昭,倒不好这么喊了,爷可有好想法?” 她这一问,胤礽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去瞧自己的大儿子,不免有些心虚, 先前养在前院,不让她这个嫡母亲近是那时二人关系还没这般好,担心她带坏了儿子, 可如今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石蕴容好, 再想将大儿子带过来已经不行了, 他政务又忙,才忽略了, 若非石蕴容提起,他也想不起来, 好在程嬷嬷尽心,才一直没出什么岔子。 石蕴容看他这神情便知他定是将人都抛之脑后了,更别提什么名字了, “爷若是没想到好的,臣妾这倒是有一个。” “咳,说来听听。”胤礽将弘昭放下,方才强装的阿玛风范也泄了大半。 石蕴容含笑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茶杯,指间略沾了点茶水,在桌上描—— “皙。” 胤礽看着念出声, “弘皙?” “弘皙、弘皙。”他又念了两声,随即点头,“这名字不错。” 可不是不错, 这可是上辈子她只生了个嫡女未能生出嫡子,康熙亲自给那个孩子赐下的名。 石蕴容收回手,接过瑞兰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胤礽早已一锤定音,“便叫弘皙吧。” 第131章 娘娘真是大度慈善 索额图突如其来的致仕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石蕴容却没再让人打听康熙后续的举措, 而是在正殿专心看着程嬷嬷抱过来的弘皙, 纵使一直养在前院,但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他, 作为太子妃,大李氏当初生产时她也在的,可以说第一个见弘皙的人,就是她, 更何况还有上辈子。 快两岁的孩子已经会说话了,如今正在程嬷嬷的引导下给她请安, 小小的一个人儿,穿着合身的宝蓝色小袍子,学着大人的模样,像模像样地跪下,奶声奶气地说道:“儿子请嫡额、额娘安。” 只是他年纪太小,跪下的动作还不稳当, 身子先是往前一倾,团成了一团,才勉强完成了磕头的姿势, 憨态可掬的模样,顿时让旁边侍立的李嬷嬷、瑞兰等人绷不住严肃的神情,一个个弯起了眉眼。 “好孩子,快起来。”石蕴容连忙挥手,“嬷嬷,快把皙儿扶起来。” 弘皙站起身,小脸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记得程嬷嬷的教导,又奶声奶气地补充道:“谢嫡额娘,” 他顿了顿,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石蕴容,努力回忆着程嬷嬷教的话, “谢谢,嫡额娘,给儿子,赐名。” 旁边的程嬷嬷立刻满脸堆笑,顺势接口, “太子妃娘娘您是不知道,从前都‘阿哥’、‘阿哥’地混叫着,如今可算有了‘弘皙’这个响亮的大名,小阿哥昨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念叨了许久呢!” 她絮絮地说着弘皙昨日的种种可爱反应。 石蕴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安静地听程嬷嬷说完, 然后朝弘皙招了招手, 弘皙看了看程嬷嬷,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迈着小短腿,怯生生地走到石蕴容跟前。 石蕴容拉住他柔软的小手,从旁边小几上的攒盒里,拈起一块早就备好的、小巧精致的桂花糖糕,递到他手里,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看着皙儿,本宫心里就喜欢,日后若是弘昭能长成皙儿这般乖巧懂事,本宫便心满意足了。” “对了,皙儿还没见过宝珠和弘昭吧,可想瞧瞧弟弟妹妹?” 弘皙咬着桂花糖糕乖巧点头,“想。” 石蕴容便示意乳母将宝珠和弘昭抱过来。 宝珠依旧活泼,咿咿呀呀地挥着手, 弘昭则安静些,睁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哥哥”。 弘皙来之前,已被程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过, 此刻见到两个襁褓中的弟弟妹妹,小脸上也露出了纯然的欢喜,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看了看,小声地、带着点羞涩地夸赞:“弟弟妹妹,可爱。”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期盼,望向石蕴容,声音软糯地询问: “嫡额娘…儿子…日后,能常来找弟弟妹妹玩吗?” 石蕴容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温和地应下: “自然可以,皙儿是哥哥,日后要多来瞧瞧弟弟妹妹,带着他们玩才好。” 得了应允,弘皙的小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程嬷嬷在一旁也是喜形于色, “太子妃娘娘慈母心肠,宝珠格格和弘昭阿哥养得这般白嫩康健,真是让人瞧着就欢喜,” “弘皙阿哥平日里由奴婢们带着,虽说不敢有半分差错,可终究……终究不及在亲生额娘跟前亲近” “如今见了娘娘您,还有宝珠格格和弘昭阿哥,竟是这般自然而然地亲近起来,可见这真是注定的母子兄弟情分,割舍不断呢!” 她刻意将“注定”和“母子情分”说得重了些,眼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石蕴容的反应, 石蕴容闻言,只是但笑不语,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 对于程嬷嬷那点急于为弘皙加深与正殿联系的心思,她看得分明,却也懒得点破, 心中反倒暗忖,这程嬷嬷不愧是仁孝皇后留下的老人,在宫里沉浮多年,眼力劲儿和审时度势的本事倒是半点没丢。 她又带着弘皙和摇车里的宝珠、弘昭玩闹了半日, 直到一同用过午膳,见弘皙小脸上露出了倦意,才温言让他回去歇息。 李嬷嬷瞧着程嬷嬷千恩万谢地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弘皙退出殿外,脸上满是欣慰,低声对石蕴容道: “娘娘真是大度慈善,对弘皙阿哥这般和气周到,便是亲生额娘也不过如此了。” 石蕴容没有接话,只是起身,缓步走到窗边,隔窗瞧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 恰在此时,小小的弘皙似乎心有所感,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石蕴容微微一怔, 随即脸上便自然地漾开一抹温和的微笑,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弘皙看到,小脸上也立刻露出了腼腆又开心的神色,又对她挥挥手这才跟着程嬷嬷走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石蕴容才缓缓收回目光,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邃, 弘皙是庶子,即便为长,也无妨大碍。 胤礽自个儿就是嫡子,上头不也压着个庶长子出身、虎视眈眈的大阿哥胤禔么? 胤礽对此中的滋味,只怕体会得比谁都深刻。 男人啊,从来不会真正去爱别人, 他们最爱的,终究是自己,以及能投射自身影子的存在。 石蕴容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冷峭弧度, 将来,胤礽看着与他有着相似处境——同为嫡子,却上有庶兄的弘昭,只怕不会像康熙对待他那样猜忌、提防、平衡, 反而会因这“感同身受”,对弘昭更多几分疼爱与维护。 毕竟,疼爱弘昭,在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在安抚和肯定那个曾经在庶兄阴影下努力挣扎的自己? 这无关父爱深沉,不过是人性使然的自怜与自爱罢了。 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宝珠偶尔咿呀两声,和弘昭平稳的呼吸声, 石蕴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心思却并未停歇, 索额图倒台,牛痘之功已献,眼下看似风平浪静, 但这紫禁城里的平静,从来都只是下一场风雨的间隙。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132章 没有人为了我而来 几日后,乾清宫, 康熙翻阅着胤礽呈上的、关于内务府初步整顿的条陈, 上面罗列了些裁撤冗员、规范采买流程等不痛不痒的举措, 对于最关键的凌普后续安排以及新任总管人选,却只字未提,只在末尾谦卑地请皇阿玛圣裁。 梁九功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万岁爷,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在外求见,说是……商议此次随驾亲征的细节。” 康熙“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份条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保成行事倒是愈发稳重了。 他放下条陈,沉吟片刻,对梁九功道:“让他们进来。” 顿了顿,又似无意般补充了一句, “传朕口谕,让五阿哥、七阿哥也一同前来听议。” 梁九功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皇上这是要将所有成年、乃至即将成年的皇子都拢到眼前来, 既是历练,也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制衡。 毓庆宫内,胤礽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他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弄着醒来的弘昭, 听闻皇阿玛召见所有年长兄弟商议军务,唯独漏了他这个太子, 逗弄孩子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石蕴容坐在一旁,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递过一盏茶, “爷如今署理内务府整顿事宜,千头万绪,皇阿玛体恤,让您专心政务,也是常理。”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胤礽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眉头微锁:“话虽如此……” 军国大事,他身为储君却被排除在外,心中终究不是滋味, 更何况, 他自认对皇阿玛已是十足的恭敬, 连索额图这样的臂膀都狠心砍下, 明明前几日皇阿玛还十分高兴的与他同用午膳,赞他做事长进妥帖,赏赐非常, 不料到底还是受猜忌。 他看了一眼怀中懵懂无知,却因储君嫡子身份已引来诸多关注的弘昭, 再想到自己与老大多年明争暗斗的根源,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涌上心头。 石蕴容知他心结,缓声道: “爷是储君,是国本,目光当着眼于全局,亲征噶尔丹,固然是军功,但稳定后方、理顺内务,同样是巩固国本的要务。皇阿玛将此重任交予您,信任非同一般。”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更何况,咱们如今有宝珠和弘昭,有些事,更需沉得住气。” 她的话像是一盆温水,渐渐浇熄了胤礽心头那点不甘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 是啊,他有号称祥瑞的龙凤胎嫡子嫡女,有名分大义, 只要自己不犯大错,老大他们再如何蹦跶,也越不过去, 如今更要紧的,是借着整顿内务府的机会,将那些蠹虫清理干净, 同时……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空白的、待康熙填写的内务府总管人选名单,眼神微暗。 大阿哥府内, 胤禔议事回来,想起方才所有兄弟皆被召见,唯独少了太子,心中一阵快意, 只觉得皇阿玛终究还是看重军功,自己此番随征,正是大展拳脚、压过太子的好机会, 他摩拳擦掌,对身旁的幕僚道: “去,给明珠递个话,让他好好‘提点’一下咱们的人,这次随征,该争的功劳,一个都不能少!” 而乾西四所一处书房内,胤禛神色平静无波, 只仔细检查着早已准备好的西北舆图与粮草调度预案,仿佛这只是寻常的公务, 另一边,八阿哥胤禩则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正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低声交谈, 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打探着各自可能分派的差事, 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为自己和兄弟们谋取更有利的位置。 一股新的暗流,随着康熙的调兵遣将和人事安排,开始在朝堂之下悄然涌动, 每个人都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石蕴容听着瑞兰低声禀报着各处的动静,指尖轻轻划过弘昭柔嫩的脸颊,眼中是一片平静。 五月初三,毓庆宫, 正殿门紧闭,将前院隐约传来的喧闹贺寿声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石蕴容静立于窗边,望着庭院中被烈日晒得有些蔫然的花木, 今日是胤礽的生辰,毓庆宫门庭若市, 赫舍里一族送来的厚礼几乎堆满了半间库房,朝中重臣亦络绎前来, 然而,所有贺寿之人,皆被挡在了外面, “太子爷呢?”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瑞兰低声回禀:“娘娘,太子爷……谁也没见,拎着一壶酒,往奉先殿方向去了。” 石蕴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每年今日,皆是如此, 五月初三,是他的生辰,更是仁孝皇后的忌日, 诞子而亡,他的生,建立在母亲的死之上, 这原罪般的日子,如何能真正快乐? 更何况这几日康熙态度转变,让胤礽心中憋闷不已。 她挥退瑞兰,并未立刻跟去,只默然独立, 直到暮色四合,喧嚣渐歇,听闻康熙并未过去后, 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象征太子妃身份的、端庄得一丝不苟的吉服,缓步走向奉先殿。 奉先殿内, 烛火长明,映照着层层牌位,森严而清冷,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 在属于仁孝皇后的画像前,一个杏黄色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对着殿门, 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却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落寞。 胤礽手边放着几个空了的酒壶, 他并未像寻常祭奠那般肃穆跪拜,只是那么坐着, “……皇额娘,” 他开口,嗓音因酒精而带着一丝沙哑的黏腻,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他们都在祝我长寿安康,万福千祥……呵。”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嘲讽与苦涩, “他们可还记得,今日是您的忌日?或许记得,但无人敢提。” 他仰头,将壶残酒一饮而尽,烈酒灼喉,让他蹙紧了长眉。 “皇阿玛今日赏了许多东西,却未曾亲自来看我一眼……”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带着一种不敢深想的痛楚,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供奉牌位的冰冷龛沿,如同幼时渴望母亲抚慰却不可得, “他们都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带着各式各样的心思,就连皇阿玛也……没有一个人,是单单为了‘保成’而来。” 第133章 不只是因为你是太子 殿外, 石蕴容静静听着,脚步停在门槛之外,未曾踏入, 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线,看着他与平日那个高傲储君判若两人的脆弱, 重生一世,她深知这份深埋于他心底、源于生命起点的创伤与不安, 正是他性格中那份乖张多疑的根源之一。 她没有进去劝慰,也没有如同最“贤良”的太子妃那般,提醒他注意储君仪态。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直到听见里面传来瓷器落地的微响,知道他已半醉,她才整了整衣袖,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了殿内。 花盆底鞋与光滑明亮的地砖发出细碎的触碰声, 她并未掩饰自己的脚步声,瞬间便惊动了他, 胤礽猛地回头,眼中带着未及收敛的赤红与水光, 在看到是她时,先是一愣,随即浮现被窥见软弱的恼怒腾然而起, “你怎么来了?” 石蕴容没有理会他这纸老虎般的呵斥,步履从容地走上前, 先是向着仁孝皇后的牌位画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全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然后俯身,捡起那个滚落在地却幸运未碎的酒壶,轻轻放回他身边, 接着,她做了一件超出胤礽意料的事—— 她挨着他,在那冰冷的地砖上坐了下来, 与他并肩,一同望向那代表着已逝之人的画像。 “太子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破了这供奉之地的沉闷, “皇额娘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在生辰之日如此伤痛,必不会欣慰。” 胤礽身体一僵,欲要反驳。 她却继续道:“她用性命换来你降临于世,不是为了让你年年此日在自责与悲伤中度过,她盼着的,是你能好好活着,平安,顺遂。” 她顿了顿,侧过头,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这世间,或许无人只为‘保成’而来,” 她缓缓道,字句清晰, “但臣妾此刻在这里,不只是因为你是太子。” 胤礽怔住了, 醉意朦胧的眼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皇额娘的牌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胤礽仍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的石蕴容用一种异常平静,近乎抽离的语气开了口: “爷可还记得,将牛痘之法献上,让索额图主动告老之时,臣妾说过什么?” 胤礽偏头看她, 他记得,那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此举或可暂安圣心”, 他当时并未深想,只沉浸在牛痘带来的声望巅峰与摆脱索额图掣肘的快意中。 石蕴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其实臣妾当时便知道,会有今日。” 她并未言明“今日”是何,但胤礽再清楚不过, 他眉头猛地拧紧, 那被猜忌的刺痛感再次尖锐起来。 不等他开口,石蕴容已继续直言, “皇阿玛忌惮的核心,并非你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做得‘太对’了。” “储君已长成,文韬武略,朝野称颂,麾下势力、自身声望,在牛痘之功后,已达巅峰,偏偏在此刻,非但没有借此张扬,扩张势力,反而懂得‘弃车保帅’,勇敢舍弃了索额图这条最重要的臂膀。”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胤礽心上: “太子爷你想想,在一位御极数十载、权力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中,一个羽翼丰满、懂得隐忍、甚至能壮士断腕的储君,意味着什么?” 胤礽呼吸一窒,瞳孔微缩,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他以为交出索额图是顺从,是牺牲, 却没想到这“牺牲”本身,在康熙眼里竟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威胁”! 石蕴容还在循循善诱, “我们换个角度想,若如今是我们的弘昭,他长大了,聪明健壮,在宗室大臣中威望日隆,而他身边最得力的哈哈珠子,突然在某日被他主动遣散,” “作为阿玛,你是会欣慰于儿子的成熟懂事,还是会下意识地去想……他为何要这么做?他是不是,已经不需要我这个阿玛的庇护,甚至,在为自己的将来,清扫道路了?” “弘昭”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胤礽内心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他几乎是瞬间就代入了康熙的角色, 那种既希望儿子成才,又恐惧儿子过于成才以至于脱离掌控的矛盾心理, 那种阿玛与君王身份交织下的复杂情愫,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尖锐。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背上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那你为何还?” “可是若不这么做呢?” 迎上他震惊怀疑的目光,石蕴容微微一笑,调转话锋, “皇上的心思,你恐怕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不是非让他走这条路不可, 但总要先跳脱出康熙的控制,才有可能能掀翻上一世被裹挟向前,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崩盘的必输结局。 胤礽顺着她的思路去想, 帝王疑心,老大一党、在索额图告老后日渐式微的明珠,日日上蹿下跳的老三、以及往下他那些层出不穷的兄弟…… 作为太子,史书他是从小便看的, 汉武帝与太子刘据的事迹,他背的滚瓜烂熟, 远的不说,便是前明朝,不也有个朱标、朱棣? 石蕴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因紧握而关节发白的手背, “太子爷,有时候示弱,并非软弱,对着一个阿玛,作为儿子,尤其是一个一手带大的儿子,适当依赖才更能彰显自己的孝心。” 胤礽闭着眼,靠在桌案旁,好似已经醉的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殿内归于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香炉里逸出的青烟袅袅盘旋,将并排坐在地上的两个身影模糊地笼罩在一起, 仿佛在这冰冷庄严的殿宇中,暂时构筑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相互依偎的小小世界。 第134章 石蕴容:快给钱! 康熙三十六年五月十四,康熙再次亲征, 石蕴容不知道胤礽做了什么,但这一次康熙将老四和老八留下了, 老八此时还是老大一党,至于老四…… 后世总认为四阿哥胤禛从一开始就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实则不然, 在老四之前,老三才是更明显的太子党, 只不过他太过墙头草,又明里暗里坑过胤礽几次,不受重用才没那么显眼, 相比较这二人,十三阿哥胤祥才是过了康熙明路,从一开始就跟着太子的兄弟, 只不过后期胤礽失势,十三又自小养在德妃名下,私下与老四关系好,再加上老四与胤礽还算亲近才跟着老四。 可在石蕴容的运作下,德妃如今成了庶人,连人都不知道是生是死,自然没办法继续抚养阿哥, 十三如今还在上书房读书,自然也没办法再和明面上再无联系的老四亲近, 而老四,如今作为一个罪妃之子,亲弟弟十四又被严令看管,毫无倚仗,不怕他不会死心塌地跟着胤礽。 “如此,四弟妹倒是可放心了。” 石蕴容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胤礽, “之前四弟妹过来时,还说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伤着四弟,这下人在京城,自然便不必担心了。” 胤礽扫她一眼,戳掉怀中弘昭刚吐出来的泡泡, 简直妇人之仁, 纵使乌雅氏有罪,但老四再怎么样也是皇子,就算上战场,也有层层八旗子弟护着,哪能轻易叫人伤了去, 况且就噶尔丹那样,如今就剩投降了,打得打不起来,都不一定呢。 石蕴容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不过谁说有八旗子弟护着,就伤不着皇子了? 她收回视线,盯着茶杯里清亮的茶杯, 忽的换了话题,“我想在外面再开几家铺子。” 弘昭又吐了个泡泡,胤礽再次戳破, “你名下庄子、铺子也不少了,内务府那边每月也有份例,何须再添?” 石蕴容看着父子二人一个吹一个戳,玩的不亦乐乎, 伸手将正在乳母怀中玩玉佩的宝珠抱过来,让殿内的奴才们退下, “这如何能一样,一来,日后给宝珠留作体己嫁妆,总不能指望内务府那点规矩定例,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算给毓庆宫多一份收益,手头也宽裕些。” 这话戳中了胤礽的心事,手指不由一顿, 毓庆宫表面光鲜,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可那都是内务府按制供给,真正能灵活动用的现银确实不多, 从前有凌普掌管内务府,如同他私人的钱袋子, 如今凌普外放荣养,新上任的总管是皇阿玛的亲信,事事按规矩来, 再想如从前那般方便,确是难了。 他沉吟片刻,觉得她思虑得在理,便点了点头, “你有此心,也好,只是,” 他神色严肃起来,“万不可亲自出面,遣可靠之人打理便是,堂堂太子妃与民争利,若被御史知晓,弹劾的折子递到皇阿玛面前,又是一场风波。” “我明白。” 石蕴容应得干脆, 然而,她并未就此收回视线,反而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 胤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凉意,仿佛被什么给盯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还有事?” 石蕴容没说话,只从容地伸出手,摊开素白的掌心,径直伸到他面前。 胤礽看着眼前这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挑眉, “这是何意?” 石蕴容眉头微挑,红唇轻启,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银子。” “……” 胤礽愣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错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银、银子?”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呢?” 石蕴容收回手,将即将要被宝珠塞进口中的玉佩抽出来,姿态依旧优雅, “开铺子不需本钱么?选址、修缮、雇请掌柜伙计、进货周转,哪一样不花费银钱?太子爷莫非以为,臣妾能凭空变出铺子来?” 胤礽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堵得一噎,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看着她那副“快给钱”的坦然模样, 再对比她平日那端庄持重的太子妃仪态, 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 “或者,将您名下铺子给臣妾几个也行。” 石蕴容语气温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臣妾瞧着,西城尚荣大街的那两间铺子便不错。” 胤礽闻言,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两间铺子的情况, 地段尚可,但收益一直平平,甚至有些鸡肋, 他想着既然她不直接要太多现银,给两个不怎么赚钱的铺子也无妨,便点了点头, “那两间?成,给你便是。” 他甚至还觉得她颇为“体贴”,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石蕴容依旧稳坐如山,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再次望了过来,显然话还没说完, 胤礽心头刚落下的大石又提了起来。 “铺子要了,”石蕴容不急不缓地开口,“但这启动的银钱,也不能少。” 胤礽一噎, 合着铺子白给了,银子还得照给? “孤、孤这月的俸银尚未……” “爷,” 石蕴容轻轻打断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您什么时候,是靠那点俸银过日子的了?” 她可清楚的很,仁孝皇后留给他的好东西可不少。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了胤礽最厚实的钱袋子上,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看着她那副“死要钱”的架势,知道今日不出点血是过不去了, 他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行,你要多少?好歹给孤个具体数目!” 石蕴容没说话,只再次伸出右手, 五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胤礽看着那五根手指,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着:“五、五千两?” 若是五千两,他立刻就能拍板,绝不啰嗦。 石蕴容没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135章 胤礽:你就是把孤拆了也没有 胤礽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五万两?孤紧一紧,倒也不是不行。” 他脸上满是肉痛, 实际上,心里却琢磨着,五万两虽然肉痛,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若能就此打发她,也算值了。 就在他几乎要替她拍板定下“五万两”这个数目时,石蕴容红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五十万。” “五十万?!” 胤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可看到怀里还在用口水吹泡泡的弘昭,又强行稳住身形, 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石蕴容,五十万两,你就是把孤拆了也没有。” 他瞪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她不是疯了,就是故意来掏空他的家底! 五十万两,她知不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 石蕴容神色未变,只轻轻“唔”了一声,仿佛在思考一件寻常事, 她将玉佩还给咿咿呀呀的宝珠,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五十万现银好像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她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脸上,那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却更让胤礽心头警铃大作, “那便……四十五万两?” “四十五万?” 胤礽抱着弘昭的手臂都紧了紧, 那跟五十万两又有多大差别? “没有!最多八万两!” “三十万。” 石蕴容从善如流地降了价,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西城那两间铺子位置是好,但想要由亏转盈,需打通邻店、重新修缮、引入江南的新奇料子和匠人,这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兽?八万两,怕是连门脸都撑不起来。” “十万两,不能再多了!” 胤礽感觉心在滴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孤知道你用意是好的,但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总要慢慢来。” 石蕴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时机不等人,若等旁人看出了西城的潜力,抢先占了先机,届时再多花数倍银钱,恐怕也难有今日的效果,二十万两,” 她报出一个新的数字,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底线,前期投入大,后续便能很快回本,” “而且又不止西城这两间铺子,还要再在东城添上一间,形成连锁店,先把名声打出去,” “臣妾向您保证,若不能将这二十万两连本带利赚回来,往后绝不再向爷开口要一分一毫的贴补。” “二十万……” 胤礽喃喃重复, 这个数字依旧让他肉痛无比, 但比起最初的五十万,以及刚才的四十五万,似乎、似乎勉强能够得着了?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绝不再要贴补”,像是个诱人的胡萝卜吊在了他眼前,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皇额娘留下的体己,自己的一些私藏…… 他看着石蕴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继续耗着”的平静姿态, 又低头瞅了瞅怀里吐泡泡吐的无聊已经睡过去的弘昭,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拗不过她了, 这女人,分明是算准了他的底线,一步步把他逼到了这个角落。 “二十万两。” 胤礽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割肉般的痛楚, “就二十万两!” “石蕴容,你最好记住你的保证,若是赔了……” 他想放句狠话,却发现似乎没什么能威胁到她的。 “太子爷放心,” 石蕴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宛如冰雪初融, “臣妾,从不做赔本买卖。” 她拍了拍已经有了些困意的宝珠,又看了眼他怀中已经睡着的弘昭, 转头召人进来,将他们抱下去安睡。 胤礽则转头就走, 再待下去,他都不知道他的私库还不能存在。 回到书房, 胤礽沉默地取出自己积攒多年的私库匣子, 沉甸甸的匣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票、田庄地契、以及一些铺面的房契, 他独自坐在书桌前,将里面的物什一件件拿出来, 二十万两, 这几乎是他能动用的大半现银了, 他想起石蕴容那双沉静却执着的眼睛,想起她关于宝珠嫁妆和毓庆宫用度的说辞, 最终,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带着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决绝,将所需数额的银票和那两张西城尚荣大街的铺契单独理了出来,装进另一个小一些的匣子中。 “何玉柱。”他扬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何玉柱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胤礽将那个小一些的匣子递给他, “把这个,送到正殿,交给太子妃,就说……往后这些,暂由她打理。” 何玉柱双手接过那轻飘飘的匣子,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不知太子与太子妃在正殿具体说了什么, 但能让太子爷将私库都肯拿出来交由太子妃打理,这得是多大的信任! 不,这不仅仅是信任,这分明是…… 被拿捏得死死的了啊!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太子爷那带着点肉痛、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脸色, 心里对那位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太子妃,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手段,这能耐,连太子爷的私库都能撬开! “嗻,奴才这就去!” 何玉柱的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十二分的恭敬,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匣子,如同捧着传国玉玺般,倒退着出了书房。 走在去往正殿的路上,风一吹,何玉柱脑子越发清醒, 看着手中的匣子,不由转头叮嘱身后的小太监们, “你们听好了,从今往后,在这毓庆宫里,太子妃的话,那就是仅次于太子爷的旨意,” “正殿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怕是……正殿里养的一条狗,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小心伺候着,绝不能让太子妃有半分不痛快,知道吗?” 跟着何玉柱跑腿的两个小太监,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是为着什么, 就是不说,他们也不敢对太子妃不敬啊, 不过作为首领太监、太子爷的心腹都这么嘱咐了,他们再不知道作何反应那就是傻子, 忙一垂头,恭声道: “是、是,奴才们省得,多谢何爷爷提点。” 第136章 帷帽夫人? 正殿内,烛光温润, 石蕴容打开何玉柱躬身送来的紫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和两张地契,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将银票清点了一遍,数额正合二十万两之数,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随即将匣子合上,推向侍立在侧的瑞兰, “这些银票你收好。明日便按先前商议的,交由外头的人去办,西城那两处铺面及周边,务必尽快拿下。” “是,娘娘。”瑞兰谨慎地接过匣子,深知其中分量。 石蕴容又从身旁的绣篓里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图样,递给瑞兰, “还有这个,一并带出去,寻最好的绣娘和织工,用我们库里那匹月影纱,尽快按此样式赶制出一件衣裳来。” 瑞兰展开图样,眼睛顿时一亮, 那衣裙的样式与她平日所见迥然不同, 线条更为流畅写意,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袖口和裙摆处设计了别致的叠层与镂空缠枝花纹, 既不失庄重,又平添了几分飘逸与灵动,确是从未见过的精巧别致。 “娘娘真是蕙质兰心,”瑞兰忍不住由衷赞叹,“这花样、这款式,奴婢瞧着比宫里绣房最新的样子还要好看几分。” 石蕴容淡淡一笑,并未因夸赞而动容, 她自然知晓这图样的价值, 这是她凭借前世记忆,融合了几十年后才将兴起的元素精心绘制而成,眼下绝无仅有。 “先制出一件来便是。” 过几日便是简亲王府嫡长孙的满月宴,她便穿这件去, 并非她自夸, 依她如今的地位,但凡在席间露出些零星半点的喜好,自有的是人留心,争相模仿。 届时,京中贵妇圈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新颖的款式上, 铺子里,再同步推出用料稍次、但样式相近的成衣和布料,甚至可以为那些急于跟风的富贵人家提供“同款”定制, 这风向一起,还怕没有人捧着银子上门么? 这二十万两的本钱,她定要让它翻上几番,连同胤礽那份“割肉”的痛,一起赚回来。 京城西城,尚荣大街, 胤禟摇着一把泥金折扇,慢悠悠地从自家气派的绸缎庄里踱步出来, 他刚听完掌柜的汇报,铺子这个月的进项又厚了三成,这让他狭长的凤眼里透着几分舒坦。 正要上轿,他的目光却被隔壁铺子的动静给绊住了, 隔壁两间铺面,此刻正被脚手架围着, 几个工匠忙上忙下,叮叮当当地进行着大动干戈的修缮, 门脸似乎要拓宽,窗棂的样式也换了更精巧繁复的花样, 光是这投入,瞧着就不一般。 胤禟脚步顿住,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像是随口问道: “隔壁这是……换东家了?” 他身后的掌柜的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回九爷的话,瞧着是,前几日,小的还瞧见一位戴着帷帽的夫人,由那家原来的掌柜毕恭毕敬地送出来,那做派,不像寻常客人,倒像是新任东家。只是……从前从未见过这位夫人。” 掌柜的说着,又习惯性地奉承起来, “不过瞧着里头搬进去的物件,像是又要开成衣铺子,” “嘿,这可不是打错了主意么?有咱们这‘瑞福祥’在尚荣大街坐镇,谁还能抢过咱们的生意去?纯粹是往水里扔银子!” 胤禟对这番奉承不置可否, 他眯着眼,打量着那忙碌的商铺,心思却已经转了几个弯, 他这掌柜的不清楚,他可是门儿清—— 隔壁那两间铺子,之前明面儿上的东家虽不是太子,可背后实实在在是毓庆宫的产业, 太子那人,最是看重脸面, 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动自己名下的产业, 更别提这般大张旗鼓地转手、重装。 一个能让太子舍得放出铺子,还能让原掌柜那般恭敬的“帷帽夫人”? 胤禟用扇骨轻轻抵着下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和浓浓的好奇, 这京城里,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号人物了? 能从太子手里抠出东西,还偏偏选在他胤禟的铺子旁边开张,做的还是同样的成衣买卖…… 这事儿,可有点意思了,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哪路神仙。 恰在此时,修缮的铺子后门走出一个女子,戴着帷帽,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确实不似寻常商贾之家, 她并未停留,径直上了一辆等候在巷口的青帷小车, 车夫一扬鞭,马车便不紧不慢地驶离了尚荣大街。 “九爷,就是这位夫人。”掌柜的低声道。 心头那点好奇被勾得更盛, 胤禟略一沉吟,抬手屏退了身旁的掌柜和候着的轿夫,只对贴身太监安德海使了个眼色, 主仆二人不动声色,远远缀在了那辆青帷小车后面。 马车穿街过巷,并未往热闹的市集或是寻常富户聚居的坊市去, 反而七拐八绕,最后驶进了离皇城不远,却格外清幽安静的帽儿胡同, 这里的宅院门脸都不算张扬,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非同一般的气派与底蕴,绝非寻常人家能住得起的。 只见那青帷小车在其中一座瞧着并不起眼,但门楣厚重、石狮威严的宅邸前停下, 帷帽女子下了马车,被早已候在门口的仆妇恭敬地迎了进去, 随即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胤禟站在胡同口的阴影里,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眉头微蹙, 帽儿胡同…… 这里住的非富即贵,多有宗室勋戚或是得宠大臣的别业, 这女子能进出此地,其身份定然不简单。 “去,”他侧头低声吩咐安德海,“查查这宅子的底细,悄悄的,别惊动了人。” 安德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 这一去,便是数个时辰, 胤禟等不及,先行回了宫, 待晚间,安德海才匆匆返回,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凑到胤禟耳边,压低了声音回禀: “爷,打听清楚了,那宅子的地契,之前是在内务府名下挂着,但实际、实际的使用权,归在毓庆宫的份例里。” 毓庆宫! 胤禟敲击掌心的折扇猛地一顿,狭长的凤眼瞬间眯了起来,里面精光闪烁, 铺子是太子的,这神秘女子进的宅子也是太子的, 那这女子的身份…… 几乎已是呼之欲出! 第137章 太子金屋藏娇? 他抬头,再次回想那座紧闭大门的宅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呵……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 “太子啊太子,您这唱的是哪一出?金屋藏娇,还是……另辟财路?” ———————— 数日后,毓庆宫, 胤礽处理完政务和前线粮草问题,一如既往的来正殿看孩子, 谁知刚把弘昭抱进怀中,便听何玉柱来报—— “爷,九爷来了。” 胤礽手上动作一顿,和石蕴容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个眼神, 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 “他又来做什么?” 几日前,这个老九拿着一卷《礼记》,施施然走进了毓庆宫的书房。 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苦恼, 说是近日读《曲礼篇》,有些地方实在晦涩难懂, 皇阿玛不在宫中,兄弟们里头就数他学问最是渊博,只好来叨扰,还请不吝指点。 胤礽虽觉得老九突然这般好学有些突兀, 但弟弟前来请教,他身为储君与兄长,自然不能推辞,便耐着性子与他讲解。 本以为这就完了, 没想到过了两日,胤禟又来了,这次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说是几日不见,心里实在想念宝珠和弘昭两个小家伙, 手里还拿着两个精巧的鲁班锁,说是特地寻来的小玩意儿,带来给他们解闷。 结果说是看望宝珠、弘昭两个,却一边逗弄着奶嬷嬷怀里的弘昭,一边眼睛时不时瞟向殿内, 尤其是通往内室的方向,还问及石蕴容, 这就很让他恼火了, 究竟是来看望孩子,还是来看望她的? 要不是老九还是个半大少年,他早就命人将他赶出去了。 今日又来? “九爷说是思念万岁爷,特地写了封请安折子,请太子爷向万岁爷禀事时顺路捎过去。” 何玉柱垂下头, 他也很无奈, 这九阿哥近日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几乎日日来毓庆宫求见太子, 这些日子里,毓庆宫的门槛几乎要被这位九爷踏平了, 别说太子爷烦了,他光通传都通传烦了。 “这点小事,打发个奴才送过来就是了,怎么九弟还亲自送过来了,” 石蕴容看着胤礽不耐烦的样子,笑了笑对何玉柱道: “何公公将九弟的请安折子拿进来,就是太子爷知道了,定会替九弟送过去的,” “只是今日事忙,便不请他进来喝茶了,改日再做东陪他。” “是。” 何玉柱擦了擦头顶上不存在的汗,悄声出去。 门外,胤禟还在等着, 自打帽儿胡同那宅子与毓庆宫的联系浮出水面,他心里就跟揣了只猫似的,挠心挠肺地好奇, 他认定了太子这是在宫外金屋藏娇,还想借那“娇”的手来经营产业,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这些日子便常来毓庆宫,想看看能不能试探出一二来。 可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烦了。 一见何玉柱出来,他便立即上前,迈开步子便往殿内走, 甚至眼看何玉柱对他伸出手,还摆了摆手, “爷不用你扶,爷自己进去便是。” 何玉柱额角汗都下来了,忙赔笑道:“九爷且慢,太子爷正忙于处理政务,实在抽不开身,特地吩咐,请安折奴才代为收下,便不请您进去喝茶了,” “过几日、过几日再做东请您。” 胤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今日特意挑了这个时候过来,就是想着或许能从太子夫妻的相处中看出点什么,没想到连门都进不去, 他下意识就抬步要往门里走,嘴上说着: “无妨无妨,太子二哥事忙,我在偏殿稍坐等候便是……” 何玉柱脚步一错,看似谦卑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他身前,脸上依旧笑着,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决: “九爷留步,太子爷特意吩咐了,今日政务繁杂,需静心处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的心意,太子爷知道了,定会准时将折子呈送御前。” 胤禟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 太子这是嫌他烦,干脆连门都不让进了! 他心头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还夹杂着几分不被待见的委屈和不甘, 门都进不去,他还试探什么? 挖不出太子的秘密,他这几天不是白折腾了? “何公公,” 胤禟收起笑容,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带上了几分阿哥的骄纵, “爷这几日来了数回,回回都有正事,太子二哥怎地今日就这般忙碌?连片刻工夫都抽不出了?莫不是……宫里有什么不便让弟弟瞧见的?”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纠缠,就是不肯轻易离开。 何玉柱心中叫苦,面上却只能连连作揖:“九爷您言重了,太子爷实在是……” 两人的争执声不大,却足以隐隐传进殿内。 抱着弘昭的胤礽眉头越皱越紧, “孤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胤礽沉着脸将弘昭交到乳母怀里,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石蕴容瞧着他这幅样子,沉吟片刻,也将宝珠交给乳母缓步跟了出来。 门外,胤禟还在与何玉柱拉扯不清, 一抬头,正看见太子面沉如水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端庄娴静的太子妃。 “老九!” 胤礽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你近来是太清闲了?若是上书房的功课都做完了,便多读几本圣贤书,旁的事,少操心。” 这话已是极重的训斥。 胤禟被当面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见太子这般疾言厉色,反而更加笃定自己是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若不是心虚,何至于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太子身后垂眸静立的石蕴容, 只见她发髻一丝不苟,仪态万方,依旧是那副完美太子妃的模样, 可实际上呢? 却是一个被蒙在鼓里、夫君在外养了外室还不自知的可怜人, 她恐怕至今还沉浸在当初生产时太子一力要保大的甜蜜里吧。 这么一想,他看向石蕴容的眼神里,就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同情,几分“你可知你夫君真面目”的复杂意味, 那眼神,欲言又止,充满了怜惜。 石蕴容敏锐地察觉到了, 抬起眼,正对上胤禟那满是“怜惜”的眼神,不由微微一怔, ? 老九这是什么意思? 第138章 你看着孤说 胤礽心头本就因烦闷而起的火气“轰”地一下烧得更旺, 老九这混账,自己行为不端惹人烦就罢了,竟还敢用这种眼神唐突他的太子妃! “胤禟!” 他几乎是厉声喝道,上前一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孤的话你是听不明白吗?立刻回你的阿哥所去!若再让孤见你无事在毓庆宫附近徘徊,休怪孤按宫规处置!” “何玉柱,送九阿哥出去!” 胤禟被太子前所未有的严厉震慑住, 再加上何玉柱已经上前半请半迫地做出“送客”的姿态, 他纵然满心不甘和自以为了然的“真相”,此刻也不敢再硬顶下去,只得悻悻地甩了下袖子,转身离开, 只是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复杂地看了一眼毓庆宫的牌匾,以及门前并肩而立的太子夫妇。 看着他终于离去,胤礽余怒未消,胸口微微起伏。 石蕴容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低声道:“消消气,九弟年纪小,或许并无恶意。” 她虽不解老九那奇怪的眼神,但安抚太子才是眼下要紧, 若不然,传出去,外面又要说太子目中无人,不友爱兄弟了。 胤礽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紧紧握住她的手,冷声道: “他年纪小?孤看他是心思太多!” 他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对老九多加提防,绝不能让这混账再有机会来毓庆宫胡闹, 尤其是…… 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他的太子妃。 这般想着,他的手臂用的力道有些紧,几乎是半圈半带着地将石蕴容带回了正殿, 殿内熏香袅袅,乳母正抱着宝珠和弘昭在暖榻边玩耍, 两个孩子见到父母进来,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若是往常,胤礽定会第一时间上前抱起一个逗弄片刻, 但今日,他却像是没看见孩子们期盼的小眼神,径直拉着石蕴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未曾松开。 他眉头微蹙,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方才老九那般没规矩,你怎么看?” 石蕴容正因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和略显强硬的姿态有些微怔, 闻言更是觉得莫名其妙,抬眼看他,见他一脸认真,不似玩笑,不由得失笑, “你问的是哪般?九弟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行事难免跳脱些,我能有什么看法?” “半大孩子?” 胤礽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两人的距离,追问道: “你真觉得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没有别的了?” 他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让石蕴容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她仔细看了看胤礽的神色,见他凤眸深处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执拗? 她心下更是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然呢?” 她微微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 却不妨被他攥得更紧,索性由他去了,语气也淡了几分, “一个有些叛逆、好奇心过盛,还不太懂得看人眼色的半大孩子罢了,太子爷今日怎么揪着他不放了?” 她说着,目光已经转向了暖榻上正努力想爬过来的宝珠身上,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的笑意,不再看他, 然而,胤礽见她转过头去,注意力被孩子吸引,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和不满足感更甚, 他跟着她的视线挪动了身子,再次挡住她看向孩子的目光, “石蕴容!”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带着罕见的纠缠, “你看着孤说,你真觉得他仅仅是个孩子?对他没有半分别的看法?” 似乎非要从一个“没有”里,确认出些什么才甘心。 石蕴容被他这接二连三、毫无道理的追问彻底搞烦了, 她猛地转回头,对上他紧追不舍的视线,秀眉微蹙,也带上了些许不耐, “臣妾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太子爷还要听什么?” 简直莫名其妙。 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暖榻边,从乳母手中接过咿咿呀呀的宝珠,又伸手拉住弘昭摇晃的小手, 胤礽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对着儿女那副温柔满足的模样,再对比方才对自己那不耐烦的神色,胸口顿时堵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可看着她和孩子,那话却又问不出口了,只得悻悻地坐在原地,独自生着闷气, 心里对老九的不满,不由得又添上了几分。 ———— 另一边,胤禟悻悻地离开毓庆宫, 脚步踩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 他胸口堵着一股气, 既是因被太子毫不留情地赶出来而羞恼,更是因自觉抓住了太子了不得的把柄而兴奋。 “养外室……还敢借着外室的手经营产业!太子啊太子,你平日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背地里竟行此等事。” 胤禟在心里咬牙切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情合理, 太子方才那疾言厉色的反应,分明就是被戳中痛处后的心虚掩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脚要往八哥的住处去, 这等“铁证”,自然要寻个八哥商议,如何写成弹劾的折子,如何在皇阿玛回来时狠狠参上太子一本,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可这步子刚迈出去,还没落下,他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太子妃的模样, 她安静地站在太子身后,眉眼低垂,端庄温婉, 面对自己那“怜惜”的眼神,她露出的那一丝茫然与不解,纯净得……让人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他又想起更早之前,偶然在御花园遇见太子妃时,她曾温言夸赞过他的情形, 虽只是客套,但那时她眼神里的善意是做不得假的, 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太子妃那样好性儿、又贤惠端庄的人,若是直到东窗事发,还被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太子被皇阿玛斥责,甚至可能被牵连…… 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胤禟的脚步顿住了,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这么莽撞地去联合八哥弹劾太子,似乎有些不够妥当, 倒不是他心疼太子, 而是,他胤禟如今也不是懵懂无知的稚童了, 太子妃夸赞过他有兄长、叔叔风范, 额娘也常说他该有些担当。 做事,总要想得周全些。 第139章 得先给太子妃透个信儿 “对,担当……” 他喃喃自语,缓缓收回了迈向老八住处的脚步, 转而面向毓庆宫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混合着正义感与某种隐秘冲动的光芒, 弹劾太子是必然的, 这等德行有亏之人岂配居储君之位?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给太子妃透个信儿, 起码、起码要让太子妃这样好的人,有个心理准备, 不至于事到临头,措手不及,徒增伤悲, 他甚至隐隐觉得,或许……太子妃知道了真相,未必会一味袒护太子? 若她能…… 想到这里,胤禟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仿佛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重要又带着几分冒险意味的“义举”, 他调转了方向,不再去找老八, 而是琢磨着,该如何寻个稳妥又不引人注目的机会,将他发现的这个“秘密”,透露给被蒙在鼓里的太子妃。 —————— 毓庆宫正殿,烛光映着石蕴容愉悦的侧脸, 瑞兰正躬身禀报着宫外铺子这几日的盛况, “……娘娘料事如神,自那日您在简亲王府露过面后,不过三日,打听那衣裳样式的人便几乎踏破了京城各大绣坊的门槛,” “咱们铺子按您的吩咐,适时推出了那‘流云叠翠’的仿款,定价虽高,却更引得那些福晋命妇们追捧,都说物以稀为贵,这才配得上身份。” 瑞兰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短短七八日,刨去所有成本,净利已有这个数。” 她悄悄比了个手势。 石蕴容端起手边的冰裂纹瓷盏,浅呷了一口温热的蜜水,唇角微扬,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想进行,甚至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这巨大的收益,不仅能让她的计划更快推进,也更证明了她的眼光和手段。 “做得不错。” 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慵懒, “告诉佟掌柜,用料和做工务必维持住,宁可少接单,也不能砸了招牌,下一步……” 她话未说完,却见瑞兰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犹豫和担忧。 “还有何事?”石蕴容敏锐地问道。 瑞兰迟疑了一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回娘娘,是有一事……有些蹊跷,近日,似乎有人在暗中试图接触奴婢。” 石蕴容闻言,修剪精致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 “试图接触你?” 她心下凛然, 她行事极为谨慎,铺子明面上的东家另有其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瑞兰乔装后传递, 瑞兰自己也极为小心,每次露面时间、地点都不同,前面还有经验老道的掌柜顶着, 按理说,绝不该有人能这么快就查到瑞兰身上才对。 侍立在一旁的福月见状,插话猜测道: “娘娘,会不会是见咱们铺子生意太红火,有人动了心思,想盘下铺子,所以在打听背后的东家?” 这倒是个合理的推测, 京城里眼红生意的人不少,用些手段探查东家背景也属常见。 瑞兰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奴婢起初也这么想,但,那人似乎并非单纯想买铺子,他几次三番试图通过掌柜的递话,想与‘能做主的人’见一面,言辞间……倒像是有别的事,并非谈生意那般简单,” “而且,打听的方式也很隐秘,若非掌柜的机警,几乎察觉不到。” 不是为利? 石蕴容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眸中的愉悦之色渐渐被沉思取代, 铺子开张不久,虽生意火爆,但并未碍着谁的路,至少明面上没有, 谁会在这时候,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非要联系上藏在幕后的“东家”? 一种微妙的、超出掌控的感觉悄然浮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告诉佟掌柜,” 石蕴容沉吟片刻,开口吩咐, “暂且虚与委蛇,探探对方的口风,但绝不可暴露任何关于你、更不可关于我的信息,想办法弄清楚,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是。”瑞兰郑重应下,转身去办。 殿内恢复了安静, 石蕴容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那因生意红火而带来的喜悦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 这日,听闻太子被几位留守大臣请去商议漕运事务,胤禟估摸着太子妃多半在毓庆宫内, 便揣着一个锦盒,再次来到了毓庆宫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些蹩脚的借口, 只对通传的太监说,带来了件小玩意给宝珠。 石蕴容听闻老九又来了,还指名是送东西给宝珠,心中疑窦丛生, 她与老九并无深交,他这般殷勤,实在反常, 但人都来了,上回没让进门,这次总不好拒绝了,便让人请他到了偏殿。 胤禟进了偏殿,见只有她端坐其上,周围宫人垂手侍立,心下一定, 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拿出备好的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金嵌宝、铃铛作响的小手镯, 做工极其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二嫂,” 胤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是弟弟前儿在外头看到的,觉得小巧可爱,正适合宝珠侄女,便买了下来,聊表心意。” 石蕴容扫了一眼那金镯,并未立刻去接,只淡淡道: “九弟有心了,只是宝珠年纪小,用不得这般贵重之物,九弟还是留待日后娶了福晋生了小格格后,留给侄女吧。” 她直觉这礼物背后有文章。 胤禟见她推拒,也不强求,将锦盒放在一旁的几上,话锋却是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 “二嫂……近来,可还好?” 石蕴容眸光微闪,不动声色,“我一切安好,劳九弟挂心。” 胤禟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熟稔的关切, “二嫂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听闻了什么不好的风声,千万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弟弟虽说年纪小,见识浅薄,但好歹也能帮着出出主意,或者,递个话什么的。”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明确地传递着“我知道秘密,我可以帮你”的讯息。 石蕴容心中警铃大作, 老九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他知道了什么? 第140章 石蕴容:你做了什么? 石蕴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疏离而客气, “九弟多虑了,本宫在宫中,有太子爷照拂,能有什么难处?至于风声……这紫禁城哪日没有风声?若事事在意,岂不是徒增烦恼?” 她放下茶盏,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胤禟, “九弟若无事,便请回吧,太子爷不在,本宫单独见客久了,于礼不合。”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应,让胤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准备好的那些“暗示”和“提醒”,竟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他看着石蕴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又是着急,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二嫂!” 他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清晰的通传声:“太子爷到——!” 胤禟脸色微变,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他匆忙对石蕴容行了个礼, “既然太子二哥回来了,弟弟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开了偏殿。 石蕴容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几上那刺眼的锦盒,眉头深深蹙起, 老九的异常举动,与他口中含糊的“风声”、“难处”联系在一起,让她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福月,”她沉声吩咐,“去查查,九阿哥近日除了来毓庆宫,还和什么人接触过,尤其是……八阿哥那边。” 同时,她看着那对金镯, 老九这份“好意”,她可消受不起, 而且,必须尽快让太子知道这件事, 老九这般上蹿下跳,若不加以制止,迟早会惹出祸端。 而另一边,胤禟在宫道上遇见了面色不虞的太子,草草行了个礼便想溜走,却不料—— “站住。” 冰冷的声音如同带着寒气,瞬间钉住了胤禟的脚步, 他抬起头,正对上胤礽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面翻涌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与审视。 胤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胤禟那略显心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老九,孤若是没记错,之前才让你安心读书,少操心旁事。你这是刚从哪儿出来?” 他明知故问,语气里的压迫感却让胤禟头皮发麻。 “弟弟、弟弟就是……” 胤禟支吾着,脑子飞快转动,想找个合适的借口。 胤礽根本不给他编谎的机会,直接打断,声音又冷了几分, “孤竟不知,毓庆宫何时成了你九阿哥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还是你觉得,孤的话,可以当做耳旁风?”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储君的威严与斥责, 周围的宫人太监早已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胤禟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心中那点因为“抓住太子把柄”而生的底气,在太子这绝对的威势面前,瞬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被当众训斥的难堪与恼怒, 他梗着脖子,忍不住顶了一句:“弟弟不过是去给二嫂请个安,顺便、顺便看看侄子侄女,这也有错吗?” “请安?” 胤礽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宫中自有宫规,孤与太子妃亦非日日得闲,你三番两次,寻着由头往里头钻,究竟意欲何为?嗯?” 他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胤禟,仿佛要将他那点小心思彻底看穿, “若是真闲得发慌,上书房的师傅们想必很乐意多给你布置些功课,或者,需不需要孤禀明皇阿玛,给你寻个正经差事,磨磨你这无处安放的心性?”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 胤禟听出了太子话里的认真,若他再不知收敛,太子恐怕真会这么做, 他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知道此刻硬碰硬绝无好处。 “太子二哥教训的是,”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不甘与怨愤,声音闷闷的,“弟弟知错了,这就回去读书。” 胤礽冷冷地看着他,并未立刻让开道路,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得胤禟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好几息,胤礽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记住你的话。下去吧。” 胤禟如蒙大赦,也不敢再多言,低着头,飞快地溜走了,背影带着几分仓皇。 胤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老九这般反常的纠缠,绝不仅仅是少年心性,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胤礽心头, 他决定回去后,要好好问问石蕴容,老九今日到底又去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这混账小子,再不敲打,怕是真的要无法无天了。 胤礽沉着脸踏入正殿,挥退了上前伺候的宫人, 石蕴容正坐在窗边,手里虽拿着账本,眼神却有些飘远,显然也在思忖方才之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疑惑。 “老九他……” 胤礽几乎是同时与石蕴容开口,话头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下。 石蕴容微微颔首,示意他先说。 胤礽走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眉头紧锁, “孤在宫道上遇见他了,行色匆匆,见了孤如同老鼠见了猫。他方才又来纠缠你些什么?” 语气里带着未消的余怒。 石蕴容放下账本,将老九送来金镯以及那些含糊其辞、意有所指的话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总结道: “他话里话外,都像是在暗示我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即将面临什么‘难处’,他可以帮忙,爷,” 她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胤礽, “九弟这绝非寻常的关心,他似乎是,抓住了什么他认为的‘把柄’,并且认定这个‘把柄’与我,或者说,与毓庆宫息息相关,甚至可能对我不利,所以才几次三番,试图来‘点醒’我。” 胤礽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 “荒谬!他能抓住孤什么把柄?” 他自问监国以来兢兢业业,并无任何逾越之举,对皇阿玛也恪守臣子本分。 “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石蕴容冷静地分析, “正因为他认定的‘把柄’在我们看来可能是子虚乌有,或是极大的误会,才更容易被他这种半懂不懂的人胡乱解读,酿出祸事。” 她沉吟片刻,“你再仔细想想,近来可曾做过什么?” 第141章 你要见他,可以,但孤必须在场 胤礽凝神细思, 将自己近来经手的事务、接触的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孤行事光明磊落,能有什么值得他这般鬼祟探究?” 他话音刚落,目光却对上了石蕴容沉静的双眸, “你呢?你近来可做了什么?”导致老九数次来试图接近你。 是的,接近她! 纵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了,老九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然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最终目的却好似是同她搭上话。 一股比之前更甚的怒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意直冲头顶,胤礽眼神锐利如刀。 她? 她能做什么?还被老九发现并视做把柄? 石蕴容迎上胤礽逼视的目光,皱了皱眉, “我能做什么,近日都在忙着料理宫务和外面铺子……” 说到这,她猛地一顿,“铺子?” 胤礽不明所以,“铺子怎么了?” 关铺子什么事? “尚荣大街那两间铺子。” 石蕴容垂眸将最近那惹眼的红火生意说出,顺势提出猜测, “九弟没准是从那两间铺子上查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胤礽对这一说法,第一反应是怀疑, “老九?他有这能耐?就算他在外面有些小打小闹的生意,也不过是玩闹性质,能查到你这?” 石蕴容想起前世老九那点石成金、纵横商海的本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九弟在经商一道上的天赋,绝非等闲,如今或许只是小打小闹,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有生意场上的门路,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查到西城铺子易主以及迅速崛起背后的不寻常。” 她见胤礽仍不以为然,又补上一句, “即便不是他亲自查到的,太子爷别忘了,他身后还有宜妃娘娘和整个郭络罗家,内务府、织造衙门……这些地方,难保没有他们的眼线。” 提到宜妃和盘根错节的郭络罗家族,胤礽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确实是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可能, 若真是如此,老九知道铺子的背后是毓庆宫,倒也说得通。 但他随即又生出新的疑问, “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他自己不也在外面经营铺子?难道他还想来劝你,让你不要开铺子了?这于理不合。” 即便老九知道了,顶多是暗中较劲, 这般频繁地找上门来,实在不合常理。 石蕴容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老九几次三番,看似关心,实则试探,必定有所图谋, 她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最直接的可能性: “或许,原因很简单,他见我的铺子生意红火,日进斗金,觉得……我抢了他的生意,挡了他的财路?” 这个推测简单、直接,却恰恰符合一个痴迷经商、又将毓庆宫视为潜在对手的年轻皇子的心态, 他未必是冲着“太子妃”这个身份来的,更可能是冲着那个在商业上突然冒出来的、强劲的“竞争对手”来的, 他之前的种种举动,或许是想探听虚实,或许是想警告,也或许是……想拉拢? “既然九弟似乎对铺子的事有所察觉,几次三番试探,不如寻个由头,传他过来一次,我与他当面聊聊,也好弄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总好过他这般胡猜乱撞,万一再闹出什么风波。” 她话音刚落,胤礽的眉头就紧紧拧成了一个结,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行!” 石蕴容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为何不行?” 她想了想,补充道,“届时自有众多奴才在侧,不过是隔着屏风说几句话,问清楚他的意图罢了,又能如何?” 胤礽嘴唇动了动, 眼前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老九之前看石蕴容时那带着“怜惜”的怪异眼神,以及他口口声声说要“帮忙”的殷勤姿态,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膈应又冒了出来, 让他俩单独聊? 哪怕隔着屏风,有宫人在侧,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成就是不成!” 他语气强硬,带着不容商量的断然, “你要问他,可以。但孤必须在场。”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老九心思诡谲,万一言语间冲撞了你,或是设下什么言语圈套,孤在一旁,也好及时应对。” 这理由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但石蕴容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中的异常坚持,远远超出了寻常的谨慎,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仔细端详着胤礽紧绷的侧脸,心中疑窦渐生。 “太子爷,” 她声音放缓,带着点诱哄的味道,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臣妾?或者说,您对九弟,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她想起之前他反复追问自己对老九印象的古怪行为, “您似乎,特别在意臣妾与九弟接触?” 胤礽被她问得一噎, 难道要直说“那混账小子看你的眼神让孤很不爽”? 这话他说不出口,也觉得有失身份, 他避开石蕴容清亮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身,只硬邦邦地重复: “孤能有什么特别看法?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总之,孤必须在场。” 他这般含糊其辞、却又异常执拗的态度,让石蕴容更加确定其中必有隐情, 但他不肯明说,她也不好一再逼问, 看着他紧抿着唇、一副“此事没得商量”的固执模样,石蕴容不由颇感无奈, 她揉了揉额角,想着反正也只是为了弄清老九的意图, 胤礽在场或许还能更好地震慑住那跳脱的小子,免得他胡言乱语, 多他一个旁听者,似乎也无甚大碍。 “罢了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妥协的意味, “你既然坚持,那便依你,传九弟来时,你在一旁听着便是。” 见她终于松口,胤礽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稍稍缓和, 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也平息了些许, 但那份要将老九那点小心思彻底掐灭在萌芽状态的决心,却更加坚定, 他倒要看看,老九当着他的面,还能说出些什么“帮忙”的混账话来! 第142章 老十:没事儿,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呗 乾东四所, 八阿哥胤禩端坐在檀木椅上,姿态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 手边是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氤氲着热气, 他目光在屋内不经意地扫过,并未见到那个往常总与老十形影不离的身影, 不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状似随意地问道: “十弟,说起来,好像有几日没见着九弟了,他近来在忙些什么?” 他语气温和,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仿佛只是寻常闲谈, 其实不止老九,连同老十近来似乎都不似从前那般,日日来主动找他,事事来寻他商议,听他拿主意了, 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周到,让他们心中起了芥蒂? 这话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伴着茶水咽了下去,未能出口。 十阿哥胤?正捏着一块芙蓉糕吃得香甜,闻言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回道: “九哥啊,我也不太清楚他具体鼓捣啥呢,神神秘秘的,有好几日没跟我一块玩儿了。” 他用力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不过我倒听底下人说,他这几日倒是常往毓庆宫跑,想来是太子家的宝珠和弘昭招人喜欢,他去看侄子侄女了吧?” “毓庆宫”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胤禩心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温润如玉的脸上,那惯常的柔和笑意瞬间僵硬了几分, 虽然转瞬便恢复如常,但眼底深处已掠过一丝阴霾,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指尖微微蜷缩, “哦?九弟倒是难得有这般耐心去探望小侄子侄女们。” “许是弘昭宝珠他们太讨喜了吧,八哥你是没见着,上次恰巧碰见,小侄子侄女软软的,安静的躺在乳母怀里,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你,可讨人喜欢了!” 胤?回想起当日弘昭那软软的小手,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转瞬又道: “九哥也真是的,只知道自己去,也不带上弟弟。” “想来九弟也是一时见着小侄子侄女们心喜,忘记知会你了吧。”胤禩温声道, “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小侄子侄女们,怎么没听你们说起?” “也是前些日子的事了,八哥你最近忙,我们便没特地提起。” 胤?不好意思的笑笑,调转了话锋, “对了八哥,听说你新得了匹大宛宝马?浑身雪白,神骏得很!什么时候牵来让弟弟也开开眼?” 胤禩见打探不出更多,心下微沉, 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道: “不过是一匹代步的脚力罢了,原是想着此次若能随皇阿玛亲征,正好用上,还是安亲王府上听闻此事,特意寻来送我的,只可惜……终究未能随驾。” 他语气适时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与遗憾,本是想借机诉说一下未能随驾的委屈, 可胤?是个直肠子,压根没听出这弦外之音, 反而满脸羡慕,瓮声瓮气地赞道: “嘿!到底是有个得力的妻族好,什么都想着八哥你。” 他挠了挠头,“对了,前儿个听太子妃说,好似宜额娘也在开始给九哥相看福晋了,我和九哥去宜额娘那儿打探,可却半点风声没打听到,也不知道未来的九嫂会是个什么样儿。” 再次从老十口中听到毓庆宫的人,胤禩端着茶杯的手指又是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仿佛隔了一层薄纱,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最终也只是按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浅浅一笑,语气依旧平和, “九弟的婚事,自有宜妃娘娘和皇阿玛操心,我们怎好妄加揣测,十弟你若好奇,不如多用些功,待你到了年纪,皇阿玛自然会为你指一门好婚事。” 听到八哥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的婚事上,胤?脸膛上透出些红晕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嘟囔: “八哥你提这个做什么……还早着呢!” 他赶紧把话题岔开,“对了八哥,你如今领了什么差事没有?太子监国,皇阿玛钦点留下你和四哥辅佐,总该给你们派些活儿吧?” 胤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唇边轻呷一口, 放下茶杯时,脸上已挂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奈的苦笑, “差事?”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太子爷政务繁忙,用人自然格外谨慎,我嘛,许是刚成婚不过一年,在太子爷眼中还是个未经事的,又从未正经办过差,经验浅薄,不堪大用吧。” 他微微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老十听清, “或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未能让太子爷放心也未可知。” 这番话,说得谦逊又委屈,将未能领到差事的缘由,看似揽到了自己“经验不足”上, 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太子的“不公”与“不信任”, 然而,胤?是个心思粗直的,他压根没听出这弦外之音, 他又捡了块糕点丢进嘴里,顺着胤禩的话想了想,觉得也颇有道理, “也是,八哥你才开府没多久,确实没办过差,太子二哥都听政多少年了,这回也不是头一回监国,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没事儿,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呗!” 见胤禩神色似乎还是有些“低落”,便想着法儿安慰,大手一挥,豪爽道: “八哥你别想那么多了,差事不差事的,有什么要紧?晚上我叫膳房弄桌好菜,再把九哥叫上,咱们兄弟三个好好喝一顿,热闹热闹!” 胤禩看着老十完全没理解自己“委屈”的憨直模样,心下不由一堵,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简直对牛弹琴。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顺着老十的话,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 “十弟有心了,也好,我们兄弟也许久未曾好好聚聚了。” 正好趁此机会,从老九口中问出他频繁前往毓庆宫的真正缘由。 第143章 孤何时养了外室? 毓庆宫正殿内,气氛透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老九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只觉得旁边太子那看似随意扫过来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后背发凉, 石蕴容看在眼里,先是温言开口: “九弟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吧。” 她说着,略带警告地瞥了身旁的胤礽一眼。 胤礽接收到她的眼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着胤禟硬邦邦地道: “你二嫂让你坐,你就坐。” “是。” 胤禟咽了口唾沫,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缘坐下, “不知太子二哥和二嫂今日传弟弟过来是有何要事?” 明明之前防他和防贼一样, 现在又主动叫他来,叫他来却又用那种眼神看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石蕴容见他坐下,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语气和缓, “今日叫九弟过来,也没别的事,前几次九弟过来,还惦记着宝珠和弘昭,送了不少精巧玩意儿,我这儿还没好好谢过九弟的用心。” 胤禟忙欠身, “二嫂言重了,不过是弟弟一点心意,宝珠和弘昭乖巧可爱,弟弟心里喜欢得很。” 他嘴上客套着,心里却打起鼓来,不知这夫妻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人又这般不痛不痒地客套了几句,坐在上首的胤礽显然已有些不耐, 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石蕴容会意,笑容微敛,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切入正题, “听闻九弟年纪虽轻,在外头却也颇有经营之才,做了些小生意?” 胤禟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是太子妃是否查到了他在调查铺子的事? 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面上却做出谦逊惶恐的模样, “二嫂谬赞了,弟弟不过是小打小闹,胡乱折腾些玩意儿,上不得台面,比不得太子二哥,操心的都是家国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知二嫂忽然问起这个,是……?” 石蕴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淡声道: “没什么,只是想着,毓庆宫在外头,也有几处不成器的铺面产业,九弟既然熟悉此道,若日后遇上了,还望九弟能帮忙看顾一二。”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拜托,却让胤禟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太子妃这是发现了什么吗? 他强自镇定,顺着话回道: “二嫂说笑了,各家在外有些产业本是常事,额娘名下也有些铺子庄子,都有精通数算的账房和掌柜,哪里用得着弟弟这点微末本事,” “只是,弟弟之前倒未曾听二嫂提起过此事……”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胤礽已不耐这种绕圈子的对话,直接插嘴道: “不过几间铺子罢了,这等微末小事,难道还要孤与你二嫂逢人便说不成?” 胤礽说着,像是为了佐证这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顺势就抛出了具体的例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继续道: “就比如孤名下,西城尚荣大街那儿也有两间铺子,平日里也不过是收些租子,盈亏都未必在意,何须特意提起?” “尚荣大街”四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在胤禟耳边炸响, 他脸色瞬间一变,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猛地抬起头望向石蕴容,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 之前那种复杂的、混合着同情与某种义愤的情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和那怪异的目光,如同黑夜中的灯火,瞬间照亮了迷雾, 石蕴容与胤礽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确定—— 问题,果然就出在那两间尚荣大街的铺子上, 老九的种种反常,必然与此脱不了干系!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九弟似乎对尚荣大街那两间铺子,知道些什么?”石蕴容开口试探道。 胤禟见她“强装镇定”还主动问起,心中那点“正义感”和“怜惜”更是爆棚,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让我来点醒你”的决绝,开口安慰道: “二嫂,您、您别太伤心,这事儿,说来也是人之常情……” 石蕴容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安慰”弄得一怔, 伤心? 什么人之常情? 她完全没跟上胤禟的思路。 胤禟见她似乎还在装傻,索性心一横,语速极快,如同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太子二哥毕竟是太子,身份尊贵,后院妾室多些也是常态,就算、就算在外面一时兴起,养了个外室,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二嫂您贤良大度,更要保重自身才是啊!” “噗——咳咳咳!” 坐在上首正端起茶杯欲饮的胤礽,听到这话,一口茶水当场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胤禟,声音都变了调: “老九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孤何时养了外室?” 石蕴容,在听到“外室”二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结冰, 她猛地转头,那冰冷的、带着凌厉杀气的眼刀如同实质,“嗖”地一下剐向身旁狼狈咳嗽的胤礽, 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胤礽被她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也顾不上咳嗽了,急忙解释: “石蕴容,你听他胡沁呢,没有的事,” “孤可以对天发誓,绝无此事!” 他又惊又怒地瞪向胤禟,“老九,你给孤说清楚,谁告诉你孤养外室了?” 胤禟此刻也傻眼了, 他看着太子妃那瞬间冷若冰霜、明显动了真怒的脸, 又看看太子那急赤白脸、不似作伪的否认, 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太子妃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自己这是弄巧成拙,把“秘密”直接捅到正主面前了? 眼见太子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活撕了他,胤禟吓得魂飞魄散, 哪里还敢多待,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找补, “没、没有,太子二哥息怒!二嫂恕罪!是弟弟胡说!是弟弟魔怔了!弟弟该死!弟弟、弟弟突然想起上书房的师傅还留了功课没做完,弟弟先、先告退了。” 说完,他也不等石蕴容和胤礽反应,转身就冲出了毓庆宫正殿, 速度之快,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第144章 孤是清白的 胤礽看着石蕴容那张冷得能刮下霜来的脸,心里叫苦不迭, 暗骂老九混账,故意离间他们夫妻感情,上前一步还想继续解释, “你听孤说,这纯属子虚乌有,定是老九那混账……” “行了。” 石蕴容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目光扫过殿内垂首屏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李嬷嬷等奴才们,淡淡开口: “都退下。” 奴才们如蒙大赦,立刻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石蕴容缓缓站起身,走到内室的多宝格前, 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取出了那根胤礽之前用来负鞭请罪的软鞭, 她拿着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脸色微变的胤礽,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太子爷,现在,您可以好好跟臣妾解释一下,关于‘外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胤礽看着那根熟悉的乌黑鞭子,只觉得后背上那些早已消退的旧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强撑着上前一步,想去拉石蕴容的手, “蕴容,你听孤说,孤真的没……” “啪!” 他话音未落,一道乌影带着破空声凌厉地甩了下来, 目标正是他伸过来的手! 胤礽吓得魂飞魄散,幸亏反应快猛地缩回手, 鞭梢擦着他的指尖掠过,火辣辣的疼, 他再不敢靠近,连连后退,嘴上急急分辩: “孤可以对天发誓!没有就是没有!你不信可以问何玉柱,可以去查!孤这就……” 他想直起腰板喊人进来立刻去查,以证清白, 可石蕴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后院那么多莺莺燕燕还不够你忙的吗?” 她手腕一抖,又是一鞭子追着他躲闪的身影甩过去, 声音冷得掉冰碴,却又带着压抑的怒火, “还要跑到外面去偷着养?” 胤礽狼狈地侧身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孤没有偷养!” “养外室就算了,” 石蕴容步步紧逼,鞭子如同灵蛇,专挑他躲闪的空隙往他身上招呼, 虽然收了力道不至于重伤,但抽在身上也是钻心的疼, “还敢做得如此不干不净,被人发现了踪迹,让人堵着门来‘提醒’我,爱新觉罗·胤礽!你把毓庆宫的脸面,把我的脸面,当成什么了?” 她每说一句,鞭影就紧随而至, 胤礽绕着柱子、桌椅狼狈躲闪, 华贵的太子常服被鞭梢扫过,留下浅浅的痕迹,原本周正的辫子也微微散乱,哪还有半点储君的威仪。 “孤是清白的!都是老九那个混账胡说八道!” 他一边躲一边喊,心里把老九骂了千百遍。 “呵,” 石蕴容冷笑,鞭势不停, “那九弟为何偏偏盯上你?无风不起浪!定是你行事不谨,落了人口实!”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石蕴容又追着他绕了两圈,额角也沁出了细汗,手中的鞭势稍缓, 胤礽看准这个空档,在她又一鞭挥来时,不躲不闪,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鞭身! 鞭子瞬间绷紧,两人各执一端, “石蕴容!你冷静点!” 胤礽紧紧攥着鞭子,趁着她因力道被阻而微微一愣的瞬间,用力一拽, 石蕴容猝不及防,被他这股力道带得向前一个趔趄,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胤礽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牢牢辖制在胸前,不让她再有机会挥鞭子。 “放开!” 石蕴容挣扎着,抬头怒视他,张口就要反驳。 “你听孤说!” 胤礽打断她,语气急促却异常清晰,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好好想想,那两间铺子,尚荣大街那两间惹出风波的铺子,孤是不是早就给了你?地契、房契是不是都在你手里?”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石蕴容大半的怒火,让她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 是啊! 她方才只顾着因“外室”二字和脸面尽失而怒火中烧,竟完全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一点, 那两间铺子,如今明里暗里,实际的控制人都是她石蕴容, 见她愣住,眼神中的戾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思索,胤礽知道她听进去了,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开她,继续解释道: “孤再说一次,孤没养什么外室,就算、就算你不信孤,”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笃定, “你且想想,孤或许有诸多不是,但孤何时在你面前,在这等事情上,说过谎?” 石蕴容抬眸,对上他因为急于辩解而显得有些急切的眸子, 她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 确实,胤礽此人,骄傲自负,或许会隐瞒,会权衡, 但确实不曾在她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底线的问题上,编造过如此容易被戳穿的谎言, 他若真养了外室,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将可能与之相关的铺子转到她名下。 “……这倒是。” 她终于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冷,但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见她不再挣扎,胤礽感觉到她身体放松下来,这才试探性地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臂。 石蕴容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髻,深吸一口气,彻底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弄清楚老九那荒谬消息的来源才是关键, 她转身,对着殿外扬声道:“瑞兰!” 一直守在殿外,听着里面动静心惊胆战的瑞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听命。 “你立刻出宫一趟,亲自去见佟掌柜,仔细查问,之前打听铺子东家的人究竟是哪处的。” 石蕴容吩咐道,语气已然是一片沉静。 接着,她目光转向一旁同样候着的何玉柱,声音微冷, “何玉柱,你去一趟阿哥所,寻九阿哥,不必请他过来,只问他一句话:他口中所谓太子爷养外室之事,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若是道听途说,消息源头在何处?让他务必给本宫一个交代。” “是\/嗻!” 瑞兰与何玉柱同时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去办。 殿内再次剩下他们夫妇二人, 胤礽看着已然恢复冷静的石蕴容,摸了摸刚才被鞭风扫到还有些刺痛的胳膊, 心有余悸地嘟囔了一句:“你这脾气……真是越发见长了……” 石蕴容一个眼风扫过去,他立刻闭了嘴,只悻悻地整理着自己同样狼狈的袍袖。 第145章 行了行了,快别演了 “奴婢该死。” 瑞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头深深埋下,带着惶恐与自责, “都是奴婢行事不谨,引人注目,才让九爷生出这天大的误会,给主子们惹来如此麻烦,请娘娘责罚!” 石蕴容听完瑞兰和何玉柱查明回禀的来龙去脉, 得知竟是老九将偶尔乔装出宫、前往尚荣大街铺子巡查的瑞兰,错认成了太子养在外面的“外室”,一时间只觉得哭笑不得, 又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误会,可真是……荒谬至极。 她挥挥手,让瑞兰起身, “罢了,此事也非你一人之过。日后行事再谨慎些便是。”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不由将目光转向何玉柱, “九阿哥那边,可曾将这荒谬的猜测,告知了八阿哥或是其他人?” 何玉柱连忙躬身回话, “回娘娘,奴才紧跟着就去问了九爷,也解释清楚了,” “九爷得知全是误会,臊得脸都红了,连连说对不住太子爷和娘娘,还说改日定要备上厚礼,登门致歉,” “奴才瞧着,九爷应是还没来得及将这事儿说与八爷他们听。” 听到消息并未扩散,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若是这荒唐的“外室”谣言传开, 即便澄清了,也免不了惹来一番非议和嘲笑。 一直旁听的胤礽,此刻终于彻底洗刷了“冤屈”, 他长长舒了口气,挺直了腰板, 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恢复平静的石蕴容,他眼珠一转, 忽然就“哎哟”一声,捂着刚才被鞭风扫到的胳膊,蹙着眉头,开始哼哼唧唧: “嘶——疼,孤这胳膊,怕是伤着筋骨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去瞄石蕴容的反应。 石蕴容正想着如何善后,见他这般作态,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理会。 胤礽见她竟不为所动,立刻变本加厉, 一手捂着胳膊,另一只手捂上了心口,眉头锁得更紧,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 “不止胳膊,这心里头,也堵得慌,无端被人扣上这么顶污糟的帽子,真是、真是受了内伤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幽幽,带着十足的委屈, “唉,也就是弘昭和宝珠还小,不懂事,若是他们长大了,瞧见他们阿玛被人这般冤枉,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他这话说得三分真七分演, 尤其是提到儿女,更是刻意渲染了几分“凄惨”。 何玉柱与瑞兰等人见状,连忙对视一眼,悄悄退了下去。 石蕴容原本绷着的脸,在听到他这越说越离谱、甚至搬出儿女来的说辞后,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那点残余的怒气也烟消云散,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捂着心口的手拉下来, “行了行了,快别演了,方才不过是情急,哪里就真伤着了?还内伤,也不怕奴才们笑话!” 胤礽这才放下手, 脸上那点“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得意和如释重负, 他顺势反握住她的手,嘀咕道:“孤这委屈总是真的吧?平白挨了顿追打。” “是是是,太子爷受委屈了。” 石蕴容无奈地应着,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待会儿让太医来给您瞧瞧,开几副安神压惊的汤药,可好?” 胤礽一听真要传太医,立刻收起了那副“虚弱”模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倒不必,区区……嗯,些许不适,何须劳动太医?若是传出去,说堂堂太子受了惊,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石蕴容,带着明显的暗示, “若是、若是有人能发发善心,给揉揉按按,兴许也就好了。” 石蕴容岂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太子爷可别得寸进尺。” 见她不肯就范,胤礽立刻故技重施, 一手捂着胳膊,蹙着眉,哼哼得比刚才还要“凄惨”几分, 边哼边挪动身子,凑到石蕴容身边, 厚着脸皮就往她身上靠,嘴里嘟囔着: “哎哟~真起不来了,浑身都不得劲儿。” 石蕴容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哭笑不得, 伸手想推开他,却被他赖皮地靠得更紧,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咱们堂堂太子爷还有这般胡搅蛮缠的一面?” 胤礽见她没有真的用力推开自己,胆子更大了些, 仰起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指控的意味, “分明是你对孤不上心,日后对孤温柔小意些,知道吗?” 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把柄,压低声音,带着点威胁的意味,眼底却藏着笑意, “否则孤就去外面说,太子妃无故殴打储君,让言官们评评理!” 他本是玩笑话,想看她着急的模样, 谁知,原本还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揉按着的石蕴容,一听这话,动作瞬间停了, 她脸色一板,用力就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去、去、去,现在就去!”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冽, “太子爷尽管去说,最好敲锣打鼓,让满朝文武都来评评,太子爷是如何被‘殴打’的,也正好让大家都听听,那‘外室’的误会是怎么来的。” 胤礽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瞬间泄了气, 那点故作姿态的威胁立刻烟消云散, 他赶紧收紧手臂,赖在她身边不肯离开,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讨好: “孤胡说八道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孤不去,哪儿也不去。” 说完又像是怕她真生气,又低声补充道: “孤就乐意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石蕴容看着他这前倨后恭、迅速认怂的模样,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终究没再用力推开他, 只是任由他像个大型挂件似的靠在自己身边, 方才那点因他口无遮拦而起的薄怒,也化作了眼底一丝无奈的纵容。 殿内烛火温暖,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将先前那场风波最后的余韵,也熨帖成了只属于彼此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温情。 殿门外, “如何?怎么样?” 第146章 那倒是我想多了 殿外,李嬷嬷、瑞兰等人皆屏息凝神,焦灼的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何玉柱耳朵几乎贴在了门缝上,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 转回头看向殷切望着的众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连连摆手: “好了好了!雨过天晴,两位主子和好了!” 这话如同特赦令,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李嬷嬷双手合十,长长舒了口气,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瑞兰更是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万幸,真是万幸,若是因着奴婢的疏忽,让太子爷和娘娘之间生了嫌隙,奴婢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何玉柱见她如此,上前宽慰道: “瑞兰姑娘快别这么说。这事儿就是个误会,说开了就好。咱们太子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神色, “咱们太子爷心里,太子妃的地位高着呢,平日里瞧着严肃,可哪回真舍得让太子妃伤心?” “便是偶尔有些口角,那也是夫妻情趣,转眼就好。你放心,太子爷绝不会做出那等让太子妃真正伤心的事。”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瑞兰,也说出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互相交换着安心的眼神,各自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另一边,乾东四所, 八阿哥胤禩与十阿哥胤?相偕往老九的住处行去, 老九、老十住的近,没多会便到了, 却不想刚走到院门附近,便瞧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里头出来,很快便消失在宫道拐角, 胤禩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 目光追随着那小太监的背影,直至看不见,才微微蹙眉,似是无意地低语了一句: “这小太监,瞧着倒是眼生,不像是九弟身边常用的人。” 跟在他身旁的胤?闻言,也伸着脖子朝那方向张望了两眼, 他记性不如胤禩好,但对各宫有头有脸的太监多少有些印象, 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地说: “八哥你这么一说,我瞧着那身形打扮,倒有几分像是毓庆宫那边的人?” 胤禩没有接话,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又深沉了几分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许。 胤?却没想那么多,见人走了,便扯开嗓子朝院子里高声喊道: “九哥、九哥!在不在屋里?你可太不厚道了,自个儿躲清闲,都把兄弟们给忘了吧!” 他嗓门洪亮,都没用守门的太监通传,里头立刻传来了动静, 胤禟快步从屋内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只是那笑容在看到胤禩也在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与复杂,但立刻又被更热情的笑意掩盖, “八哥!十弟!你们怎么来了?” 他上前几步,亲热地拉住胤禩的胳膊,又拍了拍胤?的肩膀,语气熟稔, “快,快屋里坐,外头晒得慌,我这儿刚得了些新茶,正愁没人品鉴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两人往自己房内引。 三人进屋落座,小太监奉上热茶, 氤氲的茶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微妙的气氛, 老九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神色,笑着先开了口: “八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事忙完了?” 胤禩优雅地呷了口茶,动作不急不缓, 放下茶盏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倒也没什么紧要事。只是许久未见九弟,心中挂念,便过来看看。”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胤禟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十弟也说,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这话听着是兄弟情深,实则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老十却没听出这弦外之音,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 “就是,八哥说得对,九哥你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不容易咱们兄弟聚一块,晚上必须得叫膳房备几个好菜,好好喝一顿。” 胤禩见老十搭好了台子,便从善如流地接口,对身后的贴身太监吩咐道: “十弟说得是,你去安排一下,晚上就在你九爷这儿,备桌酒菜。” 胤禟见状,连忙拦住, “八哥,在弟弟这儿,哪能让你的人去忙活。” 他转头对自己的心腹太监安德海使了个眼色, “安德海,你去,挑些好的,精心置办一桌。” 安德海会意,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胤禩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重新落回胤禟身上, 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是随口闲聊般切入正题: “九弟近来在忙些什么?总不见人影,可是有什么好营生?” 胤禟心里一紧,想起方才毓庆宫太监来询问“外室”乌龙那尴尬场面,脸上有些发烫, 连忙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含糊地打哈哈: “八哥说笑了,我哪有什么正经营生,不过是瞎折腾,混日子罢了,可比不上八哥忙碌的都是大事。” 胤禩将他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看在眼里, 眸光微动,却不点破,反而顺着他的话继续道: “哦?我倒是听十弟说,你近日常去毓庆宫走动。”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九弟,你年岁也渐长了,见识能力都不缺,太子爷如今监国,正是用人之际,他见你如此勤勉,想必不日便会给你安排些差事,历练一番了,这可是好事,哥哥先在这里恭喜你了。”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为胤禟高兴, 实则将“常去毓庆宫”与“谋求差事”直接挂钩, 既是在套话,也是在不动声色地给胤禟贴上“太子党”的标签。 老九闻言,心里叫苦不迭, 他哪里是为了差事? 可真正的缘由又万万不能说出口, 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连忙摆手, “八哥可千万别这么说,弟弟我去毓庆宫,不过是、不过是念着太子二哥家的宝珠和弘昭实在可爱,多去看了几眼,绝无他意!” “差事什么的,弟弟从未想过,也不敢妄想,太子二哥也从未提过此事。” 他急于撇清,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 胤禩看着他急于否认的样子,心中疑窦更甚, 但面上却露出理解的笑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追问,只淡淡道: “是么?那倒是哥哥想多了,不过,兄弟间多走动,总是好的。” 他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眸中深沉的思量。 第147章 旁人,跟他九哥比,连个屁都不算! 晚膳过后,夜色渐浓, 胤禩辞别了老九和老十,踏着清冷的月光往回走, 贴身太监李顺安在一旁小心地扶着灯,觑着他平静的侧脸,终究没忍住,低声替他抱不平: “爷,九爷这也太……谁不知道您跟大阿哥亲近,他倒好,明知如此,还背着您往毓庆宫跑得那么勤!” “平日里爷您对他多照拂,他竟这般……简直枉费爷您对他的一片心!” “住口!” 胤禩猛地停下脚步,侧头厉声呵斥,温润的脸上罕见地罩上了一层寒霜, “主子们的事,也是你能妄加议论的?再敢胡言,仔细你的皮!” 李顺安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跪地请罪, “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胤禩不再看他,拂袖继续前行,只是脚步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李顺安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严厉斥责,并非因为他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他知道老九性子跳脱,对权力争斗并不热衷,满心满眼都是生意场上那些事, 可正因如此,老九这番明显带着目的性、频繁出入毓庆宫的行为才更显得可疑, 不是为了差事,那是为了什么? 难道太子许了他什么天大的商业好处? 还是…… 老九真的觉得,太子那边是更好的依靠? 胤禩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们兄弟三个,在外人眼里是自幼便常在一处,感情深厚, 但他心里一直清楚, 老九和老十之间那种毫无保留的亲近,是与他之间略微带着些权衡与距离的感情不同的, 那两人才是真正的感情深厚, 一旦老九因为某种原因决定倒向太子, 那么那个心思简单、最重义气的老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的九哥走! 若真如此,他胤禩身边,顷刻间便会失去两条最重要的臂膀, 还是两条身份尊贵、在皇阿玛和宗亲面前都颇有分量的臂膀, 他多年来悉心维系、潜移默化经营的形象与人心基础,将受到难以估量的打击, 他的计划,他那个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渴望,岂不是…… 胤禩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焦灼与冰冷。 不行! 他绝不能让老九和老十就这样眼睁睁地投向毓庆宫!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弄清楚老九的真正意图, 必须…… 将这两兄弟,重新牢牢地维系在自己身边。 月光下,胤禩温雅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决心与算计, 有些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依靠“情分”来维系了。 “小顺子。” 胤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奴才在!” 李顺安立刻躬身应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惶恐。 “方才的话,以后不许再提。” 胤禩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但李顺安却能听出那温和下的不容置疑, “尤其是,不能在九爷、十爷面前,流露出半分。” “嗻!奴才明白,奴才谨记!”顺安连忙保证。 胤禩不再言语,继续向前走去。 ———— 另一边, 原本和老八一起出了院子的胤?,在走了一段路后,悄悄回了头, 见再也瞧不见老八主仆的身影后,才又悄无声息地折身回了老九处, 一进门,果然看见胤禟还坐在原处,慢悠悠地品着茶,似乎早料到他会回来, “九哥!” 胤?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抓起桌上半凉的茶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就问, “你刚才神神秘秘的,干嘛让我回来?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八哥的面说?” 胤禟看着他这幅全然不设防、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抬脚就轻轻踹了他一下,低声数落道: “你个棒槌!什么话都往外秃噜!你没听出来刚才八哥句句都在试探我吗?” “啊?试探?” 胤?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不能吧?八哥不就是关心你嘛?而且咱们不是一向跟八哥最亲近吗?有什么不能跟他说的?” “亲近归亲近,可此一时彼一时。” 胤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八哥如今是明着跟老大站在一处的,老大跟毓庆宫那边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 “你跟八哥说我老往毓庆宫跑,他听了会怎么想?能不让人多想吗?” 胤?这才恍然,张了张嘴,可心里还是觉得别扭,结结巴巴地反驳: “可、可那是八哥啊!” “八哥待人最是温和宽厚,他、他不是那种会猜忌兄弟的人吧?” “咱们跟他这么多年的情分,他难道还会疑心我们不成?” 老九看着老十那副执拗的样子,沉着脸,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眼神复杂, 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涩然: “呵,从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抬起眼,看向懵懂的老十,语气沉重: “可有些事,不摆在明面上,你永远看不清,” “我也是今日……” 想起方才老八句句带刺,恨不得撬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的样子, 老九脸色又沉了几分, “也是被他那般绕着弯子,百般试探,才惊觉,或许,我们这位八哥,并不全然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老十单纯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大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胤?看着老九脸上那罕见的凝重和晦暗,张了张嘴, 第一次对那位他们一直信赖有加的“八哥”,产生了一丝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他虽性子直莽,但也并非完全不通世事, 尤其是涉及到自己最亲近的九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依赖问道: “九哥,那、那咱们日后该怎么办?” 甭说跟老八有多少的兄弟情分, 他和九哥才是真正打小一块玩起来,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九哥才是他亲哥, 至于旁人,跟他九哥比,连个屁都不算! 第148章 程?自然是有的 胤禟看着老十那双纯粹得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睛,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于这份毫无保留的兄弟情,又忧心他这性子容易被人利用, 他没有立时回话,只是沉默地拨弄着茶杯盖,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老十, “面上一切照旧,该走动走动,该说话说话,别让人看出什么来。只是,” 他语气加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只是咱们心里得有个底了,日后在他面前,说话办事,多留个心眼,尤其是你!” 他伸手指着老十, “别再像以前那样,肚子里有什么就往外倒什么,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先在脑子里过一圈再说出口,记住了吗?” 胤?被他说得有些讪讪, 尤其是最后那句专对他的叮嘱,让他觉得九哥又在嫌弃他脑子简单, 他不服气地梗了梗脖子,嘟囔道: “我、我哪有那么没分寸!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九哥你嘛。” “我?” 胤禟被他这话气得差点仰倒,忍不住又数落起来, “我能时时刻刻跟在你屁股后面替你兜着?你自己不长脑子,早晚要吃大亏,就你这直肠子,被人卖了还得乐呵呵帮人数钱呢!” “九哥!” 胤?被数落得脸上挂不住,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委屈,却又无法反驳, 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胤禟,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 胤禟看着他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杯中已然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有些事,终究是回不去了,而他这个傻弟弟,也只能由他多看顾着点了。 隔日,老九提着大盒小盒的厚礼,再次踏进了毓庆宫, 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太子二哥,二嫂,弟弟今日特来赔罪,前几日都是弟弟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冲撞了太子二哥,惊扰了二嫂,还请太子二哥二嫂重重责罚!” 胤礽端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显然余怒未消,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 坐在一旁的石蕴容见状,暗瞪了胤礽一眼,随即温和地开口道: “九弟快请起,不过是一场误会,既然说开了便好,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行此大礼,还带这些东西来。” 她语气温婉,带着安抚的意味, “说起来,还要多谢九弟有分寸,未曾将那些无稽之谈外传,保全了毓庆宫的颜面。” 这话听在胤禟耳中,只觉得如同春风拂面,暖洋洋的,更是感念她的宽宏大度, 他连忙就着台阶起身,忍不住又奉承了几句: “二嫂您真是太大度太贤惠了,都是弟弟糊涂,先入为主才会闹出这等笑话,有您这样明事理、识大体的太子妃在,太子二哥他、他怎么可能会行那等出格之事?是弟弟小人之心了,该死,实在该死!” 他这一连串的赔罪加对太子妃的夸赞,倒是让胤礽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但冤屈洗刷干净了,可老九对石蕴容的不同才更让他介怀, 老九跟老八关系那么好, 好不容易自以为抓到他这个太子的把柄,竟然没第一时间去和老八说而是想来提醒石蕴容, 这份对与众不同的“心意”,像根细小的刺,扎在胤礽心里, 比那莫须有的“外室”罪名更让他介怀和……不爽。 只是这缘由,无论如何也摆不到明面上来说。 胤礽放下玉佩,清了清嗓子, 终于正眼看向胤禟,只是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储君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 “罢了,既然知错,此事便揭过不提,你年纪也不小了,整日里琢磨些旁门左道,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 他话锋一转,直接做出了安排: “正好,理藩院近来有些与蒙古各部往来贸易的琐事,需要人帮着打理,便带着老十,一起去历练历练吧。也省得你们闲来无事,总想些有的没的。” 这话听着是为弟弟们的前程考虑,给了个正经差事, 但胤禟何等精明,瞬间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嫌他总来毓庆宫“烦”太子妃,特意给他找点事做,把他支开呢!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太子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连忙躬身道: “是,弟弟谢太子二哥栽培,定当和老十用心办差,不负太子二哥期望。” 胤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消失, 老九顿时如蒙大赦般躬身离去,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 石蕴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九弟和十弟这两个还在上书房读书的,如今都有了差事去历练,倒是四弟和八弟,皇阿玛离京前特意留下他们辅佐爷,如今却还闲赋在家,不知太子爷对他们,可有了什么章程?” 若是从前,胤礽或许会不以为意,觉得让他们闲着也无妨, 但经过石蕴容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及近期老九闹出的这场风波, 他已然不再小觑这群看似安分的兄弟。 胤礽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和掌控意味的弧度,哼笑一声: “章程?自然是有。”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何玉柱, “何玉柱,去,传孤的口谕。” “着四阿哥胤禛,即日起前往宗人府,协理宗室事务,清查近年玉牒、赏罚记录,务必秉公处理,不得有误。” “着八阿哥胤禩,即日起前往户部观政历练,跟着侍郎熟悉各省钱粮赋税、国库收支等一应事宜,多看多学,用心办事。” 这两道口谕,看似都给了差事,实则深意迥异, 宗人府掌管皇族事务,虽紧要, 但接触的多是宗室亲贵,于朝政大局和实权影响有限,且事务繁杂,极易得罪人,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真正的实权部门,油水足,人脉广, 但同样水深账目繁复,是个极易做出成绩,也极易出错陷入泥潭的地方。 将老四放在相对“封闭”的宗人府,而将素来善于结交的老八放进“开放”且关键的户部,这其中的权衡、试探与制约,不言而喻。 “嗻,奴才遵旨。” 何玉柱心头一凛,深知这两道口谕的分量,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传令了。 石蕴容看着何玉柱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这才缓缓将茶盏送至唇边, 借着氤氲的热气,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唇角。 第149章 谁能不信太子爷您啊 次日,晨光熹微,寿康宫内檀香袅袅, 石蕴容依礼前来给太后请安, 惠妃、宜妃等几位高位妃嫔也已在座, 请安过后,众人陪着太后说了会儿闲话,气氛看似融洽,底下却暗流涌动。 惠妃因着大阿哥随驾出征,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得意, 话里话外暗指太子监国责任重大,需得格外谨慎,莫要辜负皇上信任, 这话听着是关心,细品却带着刺。 石蕴容端坐椅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 正欲不软不硬地回敬几句,却听一旁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慵懒声音: “惠妃姐姐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太子爷虽年轻,但也并非初次监国,是万岁爷也赞过稳妥的,何况,朝政之事,哪里是咱们这些后宫妇人能置喙的,” 宜妃轻轻抚了抚鬓边点翠,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石蕴容,嘴角噙着笑, “何况,太子妃做事一向稳妥,有她在毓庆宫帮着打理,太子爷也能省心不少,太后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莫说惠妃愣住了,连石蕴容心中也微微讶异, 宜妃向来是宫里的“琉璃球”,滑不溜手, 除了捧着太后,从不轻易介入任何纷争,今日竟会主动开口帮她解围? 太后闻言,笑眯眯地点点头,“皇帝挑的太子妃,自然是好的。” 有了宜妃这看似随意实则分量不轻的一句话,惠妃那点机锋便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再难掀起波澜,只得悻悻地转了话题。 请安结束后,众人告退, 石蕴容刚回到毓庆宫不久,宜妃宫里的掌事太监便带着几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来了。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掌事太监满脸堆笑,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我们娘娘说,前儿得了些上好的江南软缎和长命金锁,花样正是时兴的,轻软又吉利,想着正适合给小格格和小阿哥做衣裳、戴着玩儿,特让奴才们给太子妃送过来,聊表心意。” 那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价值不菲的衣料和金器,远远超出了寻常赏赐的规格。 石蕴容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厚礼”,又想起宜妃今日在寿康宫罕见的帮腔, 心知她这是在投桃报李,感谢胤礽给老九安排了差事, 不管那差事是他为了什么给的,但落在宜妃眼里,这便是太子对老九的“看重”和“提拔”, 在这深宫里,儿子的前程便是母亲的依靠, 胤礽这随手一步棋,竟意外地让一向中立的宜妃,向她,向毓庆宫,递出了橄榄枝。 石蕴容心中念头飞转, 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微笑,让人收下了礼物,又给了丰厚的打赏,客气地送走了宜妃宫里的人。 看着那些锦盒,石蕴容端起茶盏,唇角微扬,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个有意释放善意的中立派,在某些时候,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 分配完几个兄弟的差事,又给前线的康熙回了折子,胤礽难得下午无事,心情颇佳地踱步回正殿, 刚踏进内室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只见临窗的厚地毯上,铺开了一大片鲜艳的锦缎, 他那端庄持重的太子妃石蕴容,此刻正屈尊降贵地跪坐其上, 而锦缎中央,正是四个月大的龙凤胎宝珠和弘昭, 两个小家伙穿着针脚极其精致的宝蓝色团福小棉袄,衬得他们如同玉琢的娃娃, 但他们周围散落了一圈的珍宝, 有寓意“长命百岁”的赤金嵌宝璎珞项圈,有他先前随手放在炕几上的小型私人印章,有石蕴容日常佩戴的一支凤穿牡丹步摇,甚至还有一本《三字经》和一把小巧的镶宝石银算盘, 这俨然是一副微缩的“抓周”现场。 “你这是做什么?” 胤礽挑眉,走到近前,撩起袍角在地毯边缘坐下, “离他们抓周还有大半年,这就等不及要看看宝珠、弘昭将来是成龙成凤了?” 石蕴容头也没抬,将试图啃脚丫的弘昭摆正, “抓周是还有大半年,但不让他们先提前练练,届时在宗亲大臣们面前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岂不是丢了毓庆宫的颜面?” 宫中抓周哪个不是这样的, 还真以为都是向民间那般,说抓周便真是抓周啊。 她瞥了胤礽一眼, 她就不信他当初在抓周宴上的真的第一次抓。 “你这般看着孤做什么?” 胤礽随手拿起她的步摇逗着宝珠过来拿,瞧见她的眼神,顿时明白她的意思, “孤当初抓周宴上是真的第一次抓,不过孤第一次便抓了皇阿玛的龙纹玉佩,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石蕴容看着他, 一双凤眸中明晃晃的挂着两个大字—— “不信”。 骗谁呢,且不说这事是否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他还能记得自己一岁时发生的事了? 那得多好的记性? “你不信?”胤礽瞪眼强调,“骗人是小狗。” “信、信、信,谁能不信太子爷啊。” 石蕴容伸手将他手中的步摇拿过来,重新摆在锦缎上, 摆摆手示意他一边去,别挡着两个小的。 这敷衍的模样让胤礽一噎,张口还欲反驳, 却见弘昭已经有了动作,顿时将嘴闭上了,目光紧紧追上去,想看看他到底会抓什么。 弘昭黑溜溜的大眼睛先是盯住了那枚温润的私人印章,小手挥了挥,就在胤礽嘴角微扬,隐隐升起一丝的期待时, 小家伙的视线却被旁边那把亮闪闪的银算盘吸引了, 他“啊啊”两声,手脚并用地蠕动过去, 一只小胖手精准地抓住了那冰冷的算盘珠子,紧紧攥住,还试图往嘴里塞。 胤礽的脸瞬间垮了一下。 石蕴容“噗嗤”笑出声,连忙阻止儿子“啃算盘”的行为,调侃道: “看来咱们弘昭,将来是个心里有‘算计’的,莫不是要跟他九叔学做生意?” 这话精准地戳到了胤礽对老九那点微妙的不爽。 胤礽脸色更臭了。 第150章 好好好,随孤 与此同时,一旁的宝珠似乎对眼前的东西都不太感兴趣, 她咿咿呀呀地,努力昂起小脑袋,视线在阿玛和额娘之间逡巡, 最终,朝着离她最近的胤礽伸出了莲藕般的小胳膊,小身子一拱一拱,显然是想要抱抱。 胤礽心头那点因儿子“没出息”而生的郁闷瞬间被女儿治愈了大半, 他刚露出笑容,俯身想去抱她, 却见宝珠的小手没有够他的脖子,而是精准地抓住了他腰间悬挂的的龙纹玉佩! 那玉佩对她来说显然太重,她抓不稳, 但指尖紧紧勾着绦带,嘴里发出“嗯!嗯!”的用力声,小脸都憋红了,就是不撒手。 全场瞬间安静。 乳母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石蕴容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胤礽更是愕然, 他看着女儿那执着的小模样,再看看那象征着他权力与地位的玉佩,心情复杂万分, 这丫头,不抓金不抓银,不抓书不抓花,偏偏抓住了这个? “嗬!” 胤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谬感,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 “你这丫头,眼光倒是不俗,怎么,这么小就惦记上阿玛的位子了?” “太子爷胡说什么呢,咱们宝珠这是知道阿玛辛苦,想帮阿玛拿着,让阿玛歇一歇呢。” 石蕴容扫了眼周遭的乳母嬷嬷们,瞪了胤礽一眼,让他别乱说, 一边说,一边轻轻掰开宝珠的小手,将玉佩解下,放回胤礽手中,顺势将女儿抱进自己怀里, “是不是呀宝珠?额娘知道,咱们宝珠最疼阿玛了。” 宝珠失去了“战利品”,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胤礽见状,哪还顾得上那点微妙的忌讳,连忙凑过去,用指尖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好了好了,是阿玛不好,阿玛的玉佩太重,硌着我们宝珠了,阿玛抱抱?” 他从石蕴容怀中接过女儿,笨拙却小心地拍抚着, 宝珠那粉雕玉琢的小脸先是微微一怔,似乎不能理解到手的“亮晶晶”怎么就不见了, 随即,小嘴巴委屈地向下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小身子在胤礽怀里一抽一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泪珠瞬间就打湿了胤礽肩头昂贵的江绸。 “哎哟,这怎么还哭上了?” 胤礽顿时慌了手脚, 他笨拙地拍着宝珠的背,学着石蕴容的样子轻轻摇晃, “好了好了,宝珠不哭,阿玛在这儿呢……” 可宝珠丝毫不买账,哭声非但没停,反而因为他的安抚更觉委屈, 小手指顽强地、一次一次地指向刚才玉佩所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诉求明确得惊人—— 她就要那个! 石蕴容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眼看弘昭被宝珠的哭声激的皱了皱小脸,好似也要哭的模样,连忙将人捞进怀里,低声哄着。 胤礽看着怀里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 那颗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心,此刻彻底化成了一滩温水, “罢了罢了!” 他带着一种“投降”的意味,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给你、给你,莫哭了。” 他小心地将宝珠暂时交到石蕴容怀中,然后解下了那枚触手温润却分量沉重的龙纹玉佩, 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玉佩塞进了宝珠努力伸着的小手里。 说来也奇,那冰凉的玉佩一入手,宝珠的哭声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她抽噎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迫不及待地用两只小胖手紧紧抱住了对于她来说过大的玉佩, 小脸满足地贴了上去,蹭了蹭那光滑的玉面,喉咙里发出类似小猫呼噜般的、心满意足的哼哼声, 甚至还不忘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冲着被她“打败”的阿玛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胜利般的无齿笑容。 胤礽看着女儿这瞬间阴转晴、紧紧霸占着玉佩的小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 目光转向正含笑抱着弘昭的石蕴容,语带调侃: “这脾气,这般执拗,定是随了你。” 石蕴容闻言,立刻扭过头,一双美目含着薄怒瞪向胤礽, 碍于乳母嬷嬷、何玉柱等一众奴才都在场,她不能真与他计较, 只得端起那副无可挑剔的端庄仪态, “太子爷这话,臣妾可不敢认。皇阿玛和皇玛嬷都曾亲口夸赞臣妾贤良淑德、克谨知礼,倒是太子爷,”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 “臣妾可听说,您幼时在上书房,那可是说一不二,连师傅们都头疼的‘小霸王’呢,咱们宝珠若真要说像,也该是像您才是。” 她这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何玉柱赶紧低下头,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 几个乳母嬷嬷也连忙抿住嘴,眼角眉梢却都染上了压抑不住的笑意,显然是想起了胤礽幼年的“丰功伟绩”, 被石蕴容抱在怀里的弘昭以及宝珠,似乎也感受到这愉悦气氛,不约而同地仰起小脸,冲着胤礽,发出了清脆响亮的“咯咯”笑声,小手还欢快地挥舞着, 胤礽被当众揭短,又被奴才们无声嘲笑,正欲开口反驳, 一低头,却对上儿女两双纯净无邪、笑成了月牙的眼睛, 他哪里还舍得反驳? 看着儿子女儿笑得开心,只觉得比在朝堂上办成一件大事还要满足, 他故意板起的脸瞬间融化,俯身凑近两个孩子,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宝珠的小鼻子,又摸了摸弘昭肉乎乎的脸蛋,语气是全然的自得和宠溺: “好好好,随孤随孤,像孤才好呢!孤的儿女,自然该有孤的气魄。” 一时间,毓庆宫的正殿里,充满了婴儿清脆的笑声、胤礽带着得意的话语,以及石蕴容那终于忍不住流露出的、温情的明媚笑容, 阳光透过窗棂,将这一幕渲染得格外温暖而鲜活, 仿佛所有的权谋算计,都在这最纯粹的天伦之乐面前,暂时退散了, 可不想,外面突然匆忙进来一个小太监,张口一句“太子爷,出事了。”将这温情打破。 第151章 石蕴容:爷消消气 毓庆宫书房, 胤礽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沉静,手中拿着两份奏报, 何玉柱躬身禀报:“爷,四阿哥和八阿哥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胤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四阿哥胤禛和八阿哥胤禩一前一后步入书房, 胤禛面色依旧沉稳,但细看之下眉头微锁, 胤禩则维持着一贯的温文,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弟弟给太子爷请安。”两人齐声行礼。 胤礽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将手中的奏报轻轻放在案上,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胤禛身上, “老四,” 胤礽开口,语气平淡, “宗人府那边递了话,说你清查玉牒时,坚持要将已故贝子延寿其庶出子女记名一事从严核验,甚至要开棺验看其生母身份,引得宗室哗然,几个叔王都闹到孤这里来了,可有此事?” 胤禛心头一凛,知道此事可大可小, 他挺直脊背,声音清晰却带着固有的执拗, “回太子爷,确有此事,延寿贝子庶子女身份存疑,按《宗室玉牒纂修条例》,理应核实,弟弟只是依例办事,不敢徇私。” 他认为自己没错,是那些宗室倚老卖老。 “依例办事?”胤礽冷哼一声,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开棺验看,乃是对逝者大不敬,你可知此举寒了多少宗室的心?他们只会觉得是孤授意你,刻意刁难,打压宗亲,你这是陷孤于不义!”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斥责。 胤禛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是为了维护玉牒纯正, 但在胤礽凌厉的目光下,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弟弟……思虑不周,请太子爷责罚。” 胤礽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胤禩, “老八,”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胤禩感觉压力更大, “你去户部观政,孤本期望你多看多学,你却好,不到三日,便私下联络了你福晋的母族安亲王旧部,以及一些与你交好的江南官员,暗示他们可在今秋漕粮入库、账目核算上‘行个方便’,为你快速做出政绩铺路?” “消息都传到漕运总督耳朵里了,你可知,插手漕粮、结交外官,是皇阿玛最忌讳之事?” 胤禩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他不清楚此事, 或者说不完全清楚, 他只知道郭络罗氏私下在联合安亲王府帮他,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做的这么过火!甚至都被人捅到太子跟前, 这下好了,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毕竟郭络罗氏是他的福晋,安亲王是他的岳丈, 纵使他说他不知情,旁人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他是在推卸责任。 胤禩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太子爷明鉴,弟弟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初到户部,想尽快熟悉事务,或许是与同僚交谈时言语不当,引人误会了,弟弟对天发誓,绝无结党营私、插手漕运之心。” “误会?” 胤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转厉, “一句误会就能搪塞过去?你当孤是三岁孩童,还是当皇阿玛留下的规矩是儿戏?你如此急功近利,四处钻营,是想做什么?” 这一声厉喝,不仅让胤禩冷汗涔涔,连一旁的胤禛也心头一震。 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叩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响起, 胤礽不满的皱了皱眉头。 “爷,太子妃娘娘来了。” 胤礽面色缓和了些许,扬声道:“进来。” 房门打开,一身杏黄旗袍的石蕴容迈步入内,身后跟着拎着食盒的福月。 “二嫂。” “二嫂。” 胤禛和胤禩齐齐行礼问安。 石蕴容摆了摆手,唇角勾起笑,“听闻爷忙到现在还未用膳,便命人做了点宵夜送过来,不想四弟、八弟也在,” 她看向胤礽,“爷也真是的,就算政事重要,也不能不顾身子了啊。” “放那吧,孤没心情吃。”胤礽绷紧了脸,生怕自己压制不住露出笑来。 石蕴容佯装惊讶的挑了挑眉,视线扫向老四、老八二人,“怎么了这是?” 胤禛面露愧色,率先忍不住拱了拱手,开口解释: “都是弟弟们的不是,差事上出了岔子,让太子爷跟着费心。” 见胤礽没有阻止,他便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胤禩跟着点点头,“都是弟弟们的错,还请太子爷顾念身子,多少用些吧。” “爷,您消消气。四弟和八弟年纪尚轻,初次办差,难免有思虑不周、行事急躁之处,” 石蕴容先是为两人说了句“公道话”,随即话锋微转,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四弟秉性刚直,一心为公,只是方法稍欠圆融;八弟聪慧机敏,渴望有所作为,但或许……是有些心急了。”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胤禛和胤禩, “好在发现得早,未曾酿成大错,依臣妾看,不如让四弟暂时放下玉牒核查,先去协理一下宗室婚丧嫁娶等日常事务,磨磨性子,也正好与各位叔王、宗亲多走动走动,化解误会。” “至于八弟,” 她又看向脸色发白的胤禩, “户部关系国计民生,确实需格外谨慎,不如让八弟先去帮着整理历年档案文书,熟悉部务根基。待真正沉稳下来,再接触钱粮实务,方是稳妥之道。” 她这番安排,看似是为他们解围,给了台阶下, 实则将胤禛调离了有实权且易得罪人的岗位,去了琐碎却不易出错的部门, 而胤禩则被直接调离了权力核心,打发去坐了冷板凳。 胤礽听着石蕴容的话,面色稍霁,顺势下了台阶, 他冷冷地看着老四和老八, “既然你二嫂为你们求情,这次便小惩大诫,就按太子妃说的办,望你们好自为之,谨记此次教训,安分守己,用心办差,莫要再让孤失望,更莫要辜负了皇阿玛的期望。” “弟弟……遵命。谢太子爷、太子妃教诲。” 胤禛和胤禩同时躬身,声音沉闷, 两人心中都明白,这哪里是“小惩”,分明是被不动声色地边缘化了, 尤其是胤禩,看向石蕴容那依旧温婉平和的笑容时,心底第一次对这个看似不涉政事的二嫂,生出了深深的忌惮。 第152章 是宝珠做的 老四老八走了,福月也在石蕴容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太子夫妻二人, 一片寂静中,胤礽有些绷不住的轻笑一声,转手去端放在桌边的宵夜甜汤, 拿起玉勺,慢条斯理地一勺一勺送到嘴中。 “太子爷出手真是迅速又精准,一针见血。”石蕴容悠然落座。 胤礽咽下口中清甜的羹汤,抬眼看向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及你出现的时机巧妙。” 他舀起一勺莹润的羹汤,再次送入口中, 就方才那个场面,一般人来还真不好说那些话, 也就她,说出这些话不仅顺理成章还能堵的老四老八无话可说。 今日审问老四老八,他们二人此前并未事先商议,全凭临场发挥, 胤礽没有刻意瞒她,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 石蕴容则精准地把握了时机和分寸,在他唱完“白脸”之后,恰到好处地登场,补上了最圆融也最致命的一笔“红脸”,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过多的言语,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默契。 烛光下,胤礽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着甜羹,姿态放松, 石蕴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执着玉勺、骨节分明的手上,思绪悄然飘远。 前世,康熙此次亲征噶尔丹大胜归来后,便会大封皇子, 老四、老八皆是在此次受封贝勒,正式入朝,拥有了角逐权力的更高起点, 不过这辈子二人没能如愿随驾,且老四不通人情、引得宗室不满,老八急功近利、触碰忌讳, 这两桩错处虽不致命,却如同白帛染墨,足够在康熙心中留下不佳的印象, 此次封爵,他们绝无可能再如前世般顺遂,贝勒之位,怕是悬了。 而变数,还不仅于此, 这辈子,因为胤礽的随手安排,原本该闲散度日的老九和老十,如今都在理藩院, 算是早早有了“资历”, 按康熙的性子,以及对皇子们历练的看重, 此次封爵,想必不会落下他们。 尤其是老十, 乃孝昭皇后之妹温僖贵妃钮祜禄氏之子,满洲镶黄旗,出身之显赫,在众皇子中仅次于胤礽, 依照康熙对温僖贵妃的情分,对钮祜禄家族的看重,注定老十的爵位绝不会低, 至少也是个郡王,绝不可能只是个贝勒、贝子便打发了。 再加上老九, 石蕴容想起前世他那点石成金的本事, 若能将这份“财能”收为己用,对毓庆宫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说起来,九弟和十弟这次去理藩院,虽说是个历练,到底也是辛苦差事,十弟性子直爽,想必不会叫苦,但他到底是温僖贵妃留下的独苗,皇阿玛和太后都格外怜惜些,咱们做哥哥嫂子的,平日里也该多关怀几分才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胤礽的神色,继续道: “九弟那边也是,他心思活络,于经济事务上颇有天分,理藩院那些与蒙古的贸易往来,说不定正合了他的脾胃,若他此番差事办得好,爷不妨在皇阿玛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她没有直接提及封爵,但句句都点在关键之处, 提醒他老十身份的尊贵与特殊性,点明老九的才能与可用之处。 胤礽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 他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略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 “你说得是,老十那小子,确实该多看顾些,至于老九……” 他想起老九那“外室”乌龙,有些没好气,但也不得不承认石蕴容说得在理, “若他真能把这差事办出花样来,孤自然不会埋没了他。” “放心,”他垂眸,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该是咱们的,跑不了,不该他们得的,也休想轻易沾染。” 石蕴容微微一笑,算是赞同了他的话。 “你亲自做的?”胤礽忽地问道。 石蕴容被他问得一怔, 顺着他微扬的手,看向那空了大半的汤盅,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当然不是。 她在心中立刻给出了答案, 毓庆宫有小厨房,有专门的掌勺嬷嬷和点心师傅,哪里需要她这位太子妃亲自挽袖下厨? 但话到嘴边,她却眉眼微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宝珠做的,说是要孝敬阿玛。” “噗——” 胤礽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是。 他放下汤匙,起身走到石蕴容面前, 很自然地伸手去拉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语气是难得的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有心了,辛苦你了。” 石蕴容看着他这幅显然误会了、认定是她亲手下厨慰劳他的模样,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作声,默认了下来。 在这后宫里,向来如此, 嫔妃们吩咐小厨房精心准备一道膳食,再由她们亲自端到皇上面前,便是亲手做的, 她这还亲自去小厨房盯了片刻,甚至还亲手添了一瓢水呢, 虽然,是那掌勺嬷嬷盛好了,将水瓢递到她手中,再由她象征性地将那瓢水注入锅中的, 但相比于那些全然交给奴才,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大言不惭宣称是自己心血的人来说,她这已经算是极为“亲力亲为”了, 嗯,四舍五入,怎么能不算是她亲手做的呢? 石蕴容笑了下, 觉察到手因为二人的交握时间过长有些微微发汗,便动了一下,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可抽了一下却并未抽动, 她不由抬起眼,看向胤礽。 胤礽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指尖反而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晕开一层朦胧而温存的光泽, 他周身那股因处理政务而带来的凛冽气息渐渐被一种更为私密、更为温软的氛围所取代。 “宵夜甜汤喝完,如今,夜也深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夜风拂过琴弦,余韵撩人。 第153章 爷说的是,夜深了 胤礽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掠过她如画的眉眼, 最终落在她轻抿的唇瓣上,意图昭然若揭, 那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力,暗示着接下来的走向。 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起来,温度悄然攀升, 一旁摇曳的烛火都似乎羞怯地晃动了一下。 石蕴容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无声的邀请,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 然而,她只是微微抬眸,迎上他染上情欲的眼眸,唇边依旧挂着那抹得体却略显疏离的浅笑, 她手腕轻轻一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的力道,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却瞬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太子爷说的是,夜深了,爷今日劳心劳力,批阅奏章直至此刻,想必已是神思倦怠,该歇息了。” 她边说,边从容地站起身,莲步轻移,与他拉开了一步之距, “臣妾先行告退,不打扰爷安歇了。” 她转身,裙摆划过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没有丝毫迟疑。 胤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怀中骤然失去的温软让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与挫败, 他看着那抹窈窕的身影毫无留恋地消失在殿门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混合着无奈、懊恼与一丝被撩拨后无处宣泄的燥热的叹息, 烛火噼啪一声,将他独自的身影在殿内拉得悠长, 外面何玉柱看石蕴容离去,估摸着时辰,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准备收拾碗盏,伺候安寝, 一抬头,却见胤礽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那样子,不像是要就寝,倒像是刚跟谁生了一场闷气。 何玉柱是何等眼力,立刻垂下头,不敢多看, 心中却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谄媚: “爷,时辰不早了,您看,是否要奴才去后院通传一声,请哪位格格过来伺候笔墨?” 他这话说得委婉, 但“伺候笔墨”在此时此地,无异于直指那层未被满足的旖旎心思, 他觉得,太子爷在太子妃这里受了“冷遇”,总得有个排解的地方。 胤礽正兀自恼火, 闻言猛地回神,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何玉柱身上,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迁怒, “狗奴才,胡吣什么!” 何玉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奴才失言,奴才该死,奴才只是见爷似乎、似乎心绪不宁,想着……” “想着什么?” 胤礽烦躁地打断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也知道何玉柱是揣摩上意, 但此刻这“上意”被赤裸裸地点破,反而更让他觉得难堪, 去后院? 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被太子妃“拒之门外”,需要找别人填补? 他丢不起那个人。 更何况…… 方才那点被勾起的兴致,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憋闷。 他狠狠瞪了何玉柱一眼, 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觉得这奴才今晚格外碍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内室走去,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收拾干净,孤乏了。” 何玉柱跪在地上,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内室门后,才敢抬起冷汗涔涔的额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得,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今晚太子爷这火气,看来是消不下去了。 他赶紧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汤盅,熄了外间的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内室烛火已熄, 只留了床边一盏嵌螺琉璃宫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胤礽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锦被柔软,熏香宁神, 他却毫无睡意,只觉得周身燥热, 心头那股无名火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交织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 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绣纹, 那龙目威严,此刻却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他实在想不明白, 明明之前,他们还是最默契的同盟, 她洞察先机,为他剖析利害, 他采纳建言,出手果决, 更甚者,一唱一和间,便将老四老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那种心意相通、并肩而战的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比鱼水之欢更来得酣畅淋漓, 她分明是站在他这边的, 为他筹谋,为他打算,鼎力相助,毫无保留。 可为何、为何偏偏在夫妻最私密、最贴近的这件事上,她将他拒之千里? 不做夫妻之间的事,那还算夫妻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入他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们如今这般,倒更像是君臣,是上峰与下属, 一个运筹帷幄,一个贯彻执行, 彼此需要,彼此倚重,却唯独少了夫妻间该有的温存与亲密。 有一对儿女的上峰和下属…… 胤礽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想法荒谬至极,却又无比贴合他此刻的感受, 弘昭和宝珠的存在,像是他们关系中最坚实的证明,却又更像是对眼下这种诡异状态最无情的反讽, 他不是没想过挽回, 可石蕴容如今的态度,与从前那种冷淡截然不同, 她面上对他亲近有加,笑语温言,关怀备至, 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如同今日关于甜汤的玩笑, 可一旦他试图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想要真正地靠近她,触碰她灵魂深处时,她便立刻竖起一道看不见的、柔软却坚韧无比的屏障。 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更让他…… 无从下手。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试图驱逐脑海中那张沉静又疏离的脸庞, 却只觉得那清冷的眉眼、那淡然的笑意,越发清晰。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拉长了他独自躺在床上的孤寂身影, 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唯有他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混杂着困惑、气闷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的心, 在沉沉夜色中,清晰可闻,搅得他难以入睡。 第154章 郡王、贝勒与贝子 毓庆宫正殿内室,烛影摇红, 石蕴容也并未安寝,只着一身素软的中衣,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薄薄的窗纱,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愈发显得她身影单薄,神色静默, 自从出了月子,她便再未与胤礽有过真正的夫妻之实, 偶尔几次同榻而眠,中间也隔着宝珠、弘昭, 仿佛一道无形的、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界限。 方才胤礽的暗示,她岂会不懂? 那目光中的灼热,那不经意的触碰,她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也知道,长此以往,夫妻之间仅靠利益与子女维系,终究会出问题, 若待来日,太子对她彻底失了夫妻情分,甚至厌弃,宝珠和弘昭的将来,又岂能不受牵连? 按理说,做了额娘的人,不该在这种事上任性, 为了孩子,许多母亲都能忍下常人不能忍之事,咽下诸多委屈, 在别的事情上,无论是应对康熙的猜忌,还是周旋于妯娌宗室之间,甚至布局前朝,她都能迅速权衡利弊,做出最恰当、最有利的选择, 她以为自己足够理智,足够清醒, 可偏偏,在“情”这一字上,她做不到。 前世被圈禁的冰冷,女儿抚蒙惨死的绝望,胤礽的冷待,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灵魂深处, 重生归来,她发誓要活出自己,不再做那个被框住的木头人, 这份“活出自己”,不仅是在权势谋划上,更是在这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不容玷污的地方。 她再也不能,也不想,在感情这件事上勉强自己。 月光如水,流淌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清晰地感受到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有些难过, 但这难过,细细品来,并非源于不知该如何应对胤礽,如何应对这份夫妻之情, 她难过的是,她如此清醒地看着自己—— 清楚地知道身为太子妃应当如何做,甚至能预见到那条“正确”道路的走向, 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那个瞬间,选择了转身离开, 她难过的是,自己在这深夜里,竟会为了这个选择,而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这仿佛在提醒她,即便重生一世,拥有了先知与决断, 她依然会被这些最原始、最无法掌控的情感所困扰。 理智与情感在她心中拉扯, 一边是身为额娘、身为太子妃的责任与算计, 另一边,是历经生死后,对那份感情、对自我意志的坚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结成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 …… …… 圣驾回銮了, 准噶尔本就是秋后蚂蚱,在首领噶尔丹众叛亲离,服毒自尽后自是土崩瓦解, 大军回朝,时间如走马观花,很快就到了康熙三十六年的年关, 今年宫宴,最重要的便是论功行赏,封爵一事, 消息早已从内务府的动静中透露出来,一众阿哥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立了功的,诸如大阿哥、三阿哥等人都在猜测幻想自己会是何等爵位, 出了错的,诸如老四、老八等人则是担心到时候一众兄弟都封了爵,偏偏落下他们,那面子里子是都没了。 就在这一众心思各异的猜测中,宫宴开始了, 此次宫宴,与以往的除夕宫宴并无不同,只是因着亲征大胜而格外盛大些, 康熙在酒过三巡后,盛赞胤礽在其亲征期间监国有方,安稳后方,使得他无后顾之忧,方能取得大胜, 胤礽端坐席上,闻言面上带着得体的谦恭,起身行礼: “儿子惶恐,全赖皇阿玛天威浩荡,运筹帷幄,前方将士用命,儿臣在京中不过谨守本分,循例办事,实不敢居功。” 他语气平稳,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经历了起落种种,他早已不对皇阿玛的真心夸赞抱有任何期望, 此刻的盛赞,不过是接下来要给那些兄弟们,尤其是老大封以高爵位前,提前给他这个太子的一点安抚和甜头罢了, 他看得分明,故而回应得也格外识趣,甚至不忘将功劳再次推回给康熙。 康熙对胤礽的懂事似乎颇为满意,含笑让他坐下, 随即,他目光扫过下首的诸位皇子,开始了今日的重头戏——封爵。 “此次平准噶尔,尔等众阿哥,或随朕出征,奋勇杀敌,或留守京畿,辅佐太子,皆是有功。” 康熙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威仪, “朕向来赏罚分明,着……” 大阿哥胤禔封为直郡王,三阿哥胤祉封为贝勒,四阿哥封贝子,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皆封为贝勒,八阿哥封为贝子, 而轮到在理藩院历练、并未随驾的老九和老十时, 康熙特意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胤禟、胤?,你二人在理藩院办差用心,于蒙古事务上颇有建树,朕心甚慰,胤禟封为贝子,胤?……” 他看了一眼温僖贵妃曾经坐过的方向,语气微沉, “封为敦郡王。” 敦郡王! 此封一出,席间不少人都暗自吸了口气, 老十的爵位,竟与立有军功的老大同级,仅次于太子! 其出身之显赫,圣心之眷顾,可见一斑, 老九的贝子爵位虽不及老十,但以他的年纪和未曾随驾的经历,得封贝子,已是超擢,显然是打理藩院事务得了康熙青眼, 老四、老八这两个倒是仅仅只得封贝子,就很值得考量了。 同样是贝子,放在老九身上是超擢的恩赏,放在他们身上,却无异于一道无声的鞭笞, 他们二人是康熙亲口留下辅佐太子的,地位本该特殊, 可如今,出征的兄弟封郡王、贝勒,留守未犯错的兄弟也得封郡王、贝子, 唯独他们,与老九同级,甚至某种意义上还不如, 毕竟,老九是进取所得,他们则更像是惩戒后的勉强施恩。 无数道目光,带着探究、怜悯、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齐刷刷地落在了胤禛和胤禩身上。 纵使胤禛性子沉稳内敛,此刻脸色也不由自主地白了一瞬。 第155章 赚大发了 胤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下颚线绷得极紧, 他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难堪与一丝屈辱,起身谢恩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了几分,“儿子谢皇阿玛隆恩。” 而胤禩,他脸上那招牌式的温润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略显僵硬, 他反应极快地起身,姿态依旧优雅,谢恩的声音也依旧清朗, 只是若细听,便能察觉那声音底下细微的颤抖, “儿子叩谢皇阿玛恩典!” 他叩首下去,久久未曾抬头,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避开那四面八方、几乎要将他刺穿的视线。 两人谢恩后坐下,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与他们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受封的阿哥桌前,顿时热闹起来。 尤其是大阿哥胤禔,新晋的直郡王,可谓风头无两, 宗室勋贵、文武大臣纷纷上前敬酒恭贺,声音洪亮,笑语喧哗, 胤禔本人更是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举杯畅饮,来者不拒, 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等人桌前亦是络绎不绝。 就连刚刚受封的胤?和胤禟桌前,也围了不少人, 胤?咧着嘴笑得开怀,虽不太会说漂亮话,但那份喜悦是实实在在的, 胤禟则心思活络,一边应酬,一边忍不住偷偷瞟向太子和太子妃的方向,心中对这份意外之喜的来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唯独胤禛和胤禩这边,门可罗雀, 偶有相熟之人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或低声安慰一句,更衬得这份冷清格外刺目, 他们二人只能默然坐着,面前的珍馐仿佛也失去了味道,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高踞上首的康熙仿佛并未察觉这份尴尬,依旧与近前的宗室重臣谈笑风生。 胤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 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的石蕴容低语,带着一丝冷嘲, “皇阿玛这手恩威并施,玩得愈发纯熟了。” 既抬举了老九老十,肯定了他用人的一部分眼光, 又狠狠敲打了不安分的老四老八,顺便也提醒了所有皇子,恩宠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念。 石蕴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张强自镇定却难掩失意的面孔, 纤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下,谁能保证没有暗潮汹涌?” 她声音轻柔,如同耳语, “今日的失意者,未必不是明日的变数。” —————— 随着康熙三十六年年关的封爵旨意下达, 康熙三十七年年初一股出宫建府的热潮也随之涌动, 大阿哥、三阿哥虽已有府邸, 但如今晋封郡王、贝勒,按制需扩建门庭,彰显威仪, 而新封了贝勒、贝子的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等人,更是需择吉地,建造符合身份的府邸。 一时间,京城的土木石材价格应声而涨, 特别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太湖石、青砖琉璃瓦等,更是有价无市,成了紧俏货。 然而,就在各家的管事为采买优质建材跑断了腿、费尽了心时, 东城有几家看似不起眼、却货源充足、质量上乘的石料行和木料铺,便悄然进入众人视线, 这些铺子的东家神秘,掌柜的却极为精明能干, 不仅能按时提供大量合乎规制的优质建材,价格虽比市价略高, 却在合理的“行情”之内,且打通了内务府的关节,手续齐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 比如同样经商、对京城商路格外敏感,刚荣封贝子的胤禟,在为自己新府邸采买木料时,隐约觉得那掌柜的做派和供货渠道有几分眼熟, 费劲打探后,便惊觉这些铺子的背后,似乎与毓庆宫那位端庄贤淑的太子妃,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想起之前尚荣大街铺子的“误会”, 再结合眼下这泼天的富贵生意, 心中对这位二嫂的佩服,更是达到了顶点, 这哪里是深宫妇人,分明是点石成金的财神奶奶! 毓庆宫内, 石蕴容听着瑞兰低声禀报各处铺子如流水般涌入的银钱,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账目要清,该打点的环节一个都不能少,尾巴收拾干净。” 她站在窗边,望着宫墙外的方向,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这笔财,早在她刚重生时,便已布下局了, 时间相隔这么久,就算旁人查到,也不过是认为她运气好罢了。 她轻点窗下花盆中墨兰的枝叶, 这赚来的银子,一部分继续投入生意,暗中扩张她的商业版图, 另一部分,则化为更加隐秘的力量,悄然渗透到更多关键之处, 经济,永远是权力的最好基石之一。 就在石蕴容忙着生意如火如荼的赚钱时, 另一边,康熙自觉自回銮后便一直顾着其他儿子的封赏,忽略了太子, 于是开始关心起胤礽的事, 先是传了内务府总管问了毓庆宫的日用,又传了一直奉命盯着毓庆宫的奴才,细细过问, 这不问不要紧,一问不得了,倒真发现了大问题, 晚膳后,康熙特地抽出了时间,召胤礽到乾清宫说话, 起初只是寻常问及政务,语气尚算温和, 然而话锋一转,便落到了胤礽身上, “保成啊,” 康熙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朕听闻,你近来极少踏入后院?可是那些旧人伺候得不尽心,不合你意了?” 胤礽心头一紧, 知道皇阿玛的眼线从未放松对毓庆宫的关注, 他垂下眼睑,恭敬回道:“回皇阿玛,儿臣近来政务繁忙,加之太子妃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无不尽心之处。” 康熙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解释,大手一挥,带着帝王的理所当然, “既如此,定是身边没个真正可心的人,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连忙躬身。 “去,挑四个性情温婉、样貌出挑的宫女,赐给太子,今晚就送到毓庆宫去。” 康熙吩咐完,又对胤礽道: “你先凑合着用,等来日选秀,朕再亲自给你挑几个好的,定要让你舒心。” 胤礽闻言,只觉得一阵烦闷涌上心头, 他如今连石蕴容那里都搞不定,心里乱糟糟的,哪还有心思去应付这些莫名其妙塞进来的女人? 第156章 你这都是哪来的? 胤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 “皇阿玛厚爱,儿子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政务确实繁多,千头万绪,儿子实在分身乏术,况且,”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康熙,试图让自己的理由更充分些, “太子妃已为儿子诞下弘昭和宝珠,儿子还有个大阿哥弘皙,子嗣上已无担忧,儿子想着,更不应该耽于女色,还是当以国事为重。” 他搬出了“国事”和“已有嫡出子女”这两面大旗,希望能挡回这份恩赏。 康熙听了,目光深邃地看了他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未置可否, 他显然不完全相信他这套说辞, 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反驳, 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凝滞,他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缓和了些: “只是几个女人,无妨,算不得什么,说起弘昭和宝珠,朕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心里怪想念的。” 胤礽心里咯噔一下, 知晓他下一句必定会让梁九功将宝珠和弘昭带来,下意识就想推拒, “皇阿玛,今日时辰已晚,弘昭和宝珠怕是已经歇下了,再者,明日您还要早朝,怕是会打扰您休息。” “诶,” 康熙打断他,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慈爱, “朕是他们的玛法,想见见孙子孙女,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不过这会确实有些晚了,那便明日吧,明日下朝后,带他们来乾清宫。” “是,儿子遵旨。” 胤礽知道再无法推脱,只得躬身应下。 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他带着这份沉重和那四个即将被送来的“麻烦”,心事重重地退出了乾清宫, 夜色中,毓庆宫的灯火似乎也带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压抑。 他脚步不自觉地便迈向正殿, 想将事告知石蕴容,也好让她有个准备。 然而,走近正殿,他却发现情形不对, 往日里廊下至少会有几个值守的小太监或宫女,此刻却空空如也, 正殿大门紧闭,只有李嬷嬷和瑞兰、福月几个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见到他突然到来,李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就要高声通报:“太……” 胤礽一个眼神扫过去,制止了她的通传, 这般遣散闲人、心腹把门的架势,绝非寻常, 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难道……她背着他做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对身后何玉柱使了个眼色,又示意李嬷嬷她们噤声退开, 随后,放轻脚步,悄然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在身后掩上。 门前,何玉柱、李嬷嬷几个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的的低垂下了头。 胤礽悄声进了内室, 不料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烛火通明下, 他的太子妃,此刻毫无形象地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 身边散落着好几个打开的紫檀木匣子,而她怀里,正抱着一大摞……银票? 厚厚的一叠,面额不小,崭新的票纸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正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清点着,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与满足, 这场景,活脱脱像个突然发现了金山、正忙着清点战利品的小财迷,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运筹帷幄的太子妃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胤礽脑子“嗡”的一声,短暂的空白后,是无尽的震惊与好笑, “石蕴容!”他猛地出声, “你这到底是哪来的?” 正沉浸在全神贯注数钱乐趣中的石蕴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 手一抖,好几张银票从她怀中滑落,飘散在地, 她猛地回头,见是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却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低声些!” 胤礽被她这“做贼心虚”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安, 但也被带得下意识压低了嗓音,几步走到她面前,盯着那满地的银票和匣子,再次追问, “你还没告诉孤,这到底是哪来的?你可知私藏如此巨款,若是被……” “你想到哪里去了?” 石蕴容见他似乎想歪了,连忙打断他, “这都是正经生意赚来的。” 她将散落的银票拾起,整理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去年早些时候听你提过一嘴,皇阿玛有给阿哥们封爵意思,” “臣妾便想着,一旦封爵,出宫建府、扩建府邸便是必然,届时木料、石材必定紧俏,” 她指了指那些匣子, “所以早早便吩咐底下那几个铺子,暗中吸纳了不少存货,如今趁着这股东风放出去,自然赚了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赚了些”这个词与眼前这堆银票形成了鲜明对比。 胤礽听得目瞪口呆, 他确实隐约知道她在宫外有铺子,却没想到她竟有这般眼光和胆魄, 更没想到能赚到如此数目!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担忧, “你这动作大不大?可别让皇阿玛察觉,或者孤那些兄弟们知道。” 他深知康熙对皇子、尤其是对他身边人与民争利、后院结交外臣的忌讳。 石蕴容见他先是震惊后是担忧,心中微暖,语气也更从容了些, “你放心,这几个铺子底子都是干净的,是之前就有的产业,并非新设,收存货也是悄悄进行,分散开来,并未大张旗鼓,再者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天下聪明人多得是,见诸位阿哥长成,琢磨着做这建材生意的人绝不止我一个,我不过是动手早些,准备充分些,” “赚的虽不少,但在整个行市里,也不算太打眼,就算皇阿玛日后知晓,也于大体无碍,不会深究的。” 她这番分析入情入理,胤礽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京城权贵暗中经营产业者众多, 只要不涉及权钱交易、结党营私,皇阿玛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这才舒了口气,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新奇地看着那堆银票,嘀咕道: “没想到,你这脑子,用在赚钱上,倒也厉害。” 第157章 见面分一半 胤礽看着地上那几个装得满满的匣子, 再想想自己那并不宽裕的私库,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朝着石蕴容身前那堆银票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 “见面分一半,这么大的收益,孤这个‘合伙人’总该有点表示吧?” 石蕴容眼疾手快,一把将银票连同匣子揽到自己身后护住, 动作敏捷得丝毫不像平日那个仪态万方的太子妃, 她抬起下巴,拒绝得干脆利落:“想都别想。” 胤礽不死心,凑近一步,翻起旧账, “之前西城那两间铺子整修的钱,还是孤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呢,” “再说了,你之前可是答应过,铺子盈利了要连本带利还给孤,这都多久了,利钱影子都没见到一个,这些就当是提前预支了。” “可别混为一谈,” 石蕴容丝毫不让,逻辑清晰, “那是铺子稳定经营后的分红,如今刚回本不久,还没到分红的时候呢,一码归一码,现在这些,是臣妾自己嫁妆盈利的私房,你堂堂太子爷难道还会要福晋的嫁妆不成?” 胤礽笑了,他收回手,抱臂看着她,语带调侃, “嗬!没看出来啊,我们端庄贤淑、克谨知礼的太子妃,私下里竟还是个守财奴?” 石蕴容被他这话揶揄得脸颊微红, 斜他一眼,顺手抓起炕几上的一卷账本,面带威胁的看向他。 胤礽见她柳眉倒竖,当真要动手的样子, 想起她那说揍就揍的“前科”,以及自己方才在乾清宫受的憋闷,顿时很没出息地怂了, 他连忙后退两步,举手做投降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好好好,孤不说了,不说了!” 他看着她护犊子般守着银票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心底那点因侍妾和明日觐见带来的烦闷,竟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石蕴容这才放下“武器”,轻哼一声,重新坐回去, 小心地将银票整理好,锁进匣子里。 胤礽站在一旁, 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烟火气的“小气”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太子爷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石蕴容盖上匣子,这才想起询问。 经她一提,胤礽才想起正事,脸色又凝重起来, 三言两语将康熙赐下侍妾以及明日要见宝珠、弘昭的事情说了。 听闻又送了四个女人过来,石蕴容眸光微冷,但并未多言,只淡淡道: “既然是皇阿玛赏赐,安置在后院便是。”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康熙要见孩子这件事上, “皇上怎么突然想见宝珠和弘昭他们了?”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谨慎交织在一起, 康熙从来不是单纯念及天伦之乐的祖父, 他的每一次“关心”背后,都可能藏着更深层的意图, 是试探太子? 还是对孩子本身有了什么想法? 抑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她这私下活跃的太子妃? “能不能找个借口推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胤礽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带着罕见的慌乱与恳求, “就说、就说孩子们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皇阿玛?或者……” “没用的。” 胤礽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沉重而无奈, “孤已经试过了,说天色已晚,说怕打扰他明日早朝,可皇阿玛态度坚决,说他是玛法,见孙子孙女天经地义,无需准备,明日下朝后必须见到。”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知道她心中的担忧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何尝不担心?只是君命难违。 “他金口已开,再无转圜余地。” 胤礽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试图传递一丝力量, “明日,你亲自带着宝珠和弘昭过去,务必万事小心,随机应变。” 听闻再无转圜余地,石蕴容的心猛地一沉,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言,只是命乳母嬷嬷们将弘昭和宝珠过来。 两个小家伙很快便被抱过来, 烛光下,石蕴容低头看着怀中两张日渐长开、眉眼愈发清晰的小脸, 宝珠好奇地伸手去抓她衣领上的盘扣,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弘昭则睁着酷似太子的黑亮眼睛,流着口水试图把湿漉漉的磨牙棒往她脸上蹭。 “宝珠,弘昭,” 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日要带你们去见皇玛法,记住,那是紫禁城最尊贵的人。”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试图作乱的小手,又擦去儿子下巴上的口水。 “在皇玛法面前,要乖乖的,知道吗?” 她将声音放得极柔,却字字清晰, “不能吵闹,尤其是宝珠,看见亮晶晶的东西,不能再像抓阿玛的玉佩那样,伸手就去抓,记住了吗?” 弘昭似乎被她过于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困惑,停下啃咬的动作,歪着小脑袋看她, 石蕴容连忙收敛神色,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弘昭也是,要乖乖的,对皇玛法笑,皇玛法会喜欢我们弘昭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从不能随便流口水到要坐得稳当,甚至幻想着万一康熙问起她和胤礽……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意识到, 对于两个仅八个月大、探索欲正强的婴儿来说,这些嘱咐是何等苍白无力, 她停了下来,将脸颊轻轻贴在宝珠和弘昭温热的脸蛋上, 感受着他们蓬勃的生命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几乎要溢出的保护欲在她心中剧烈翻腾。 胤礽站在一旁,看着她这般如临大敌、对着婴孩谆谆告诫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 他走上前,伸出手,将弘昭接过来, “他们还这么小,哪里懂得这些?你别太紧张,反而失了方寸。” 石蕴容叹了口气,回握住弘昭伸过来的小手,又摸了摸宝珠的小脸, “我知道了。” 那原本因巨额收益带来的些许欢愉,此刻已荡然无存, 被一种沉甸甸的、对未知明日的不安所取代, 康熙的突然召见,如同一片阴云,悄然笼罩在毓庆宫的上空。 第158章 好了,走吧 次日,天光尚未大亮,毓庆宫正殿便已是灯火通明, 石蕴容一夜浅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但神色却异常清醒,甚至透着一股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她早早梳洗妥当,换上符合身份的杏黄色常服, 头戴点翠钿子,妆容也精致得一丝不苟, “去把宝珠和弘昭抱来,动作轻些,别惊着他们。” “是。” 眨眼功夫,乳母嬷嬷们便小心翼翼地将还在酣睡的龙凤胎抱了过来, 八个月大的孩子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都很不情愿, 宝珠蹙着小眉头,哼哼唧唧地扭动身子, 弘昭更是直接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花。 “乖,宝珠乖,弘昭醒醒。” 石蕴容声音放得极柔,示意乳母给孩子们擦脸醒神, 她今日特意选了最鲜亮、最显气色的大红缂丝团福纹小棉袄, 料子是内务府新进的,柔软厚实,颜色正红, 衬得两个孩子肤白如玉,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 给弘昭穿衣服还算顺利,小家伙迷迷糊糊还算配合。 轮到宝珠时,麻烦便来了, 这丫头虽小,却一向极其不喜欢被束缚, 小胳膊小腿不停地蹬踹,嬷嬷刚给她套上一只袖子,她另一只手就灵活地把盘扣扯开了, 反复几次,负责穿戴的嬷嬷急出了一头汗。 石蕴容看得心急,亲自上前,柔声哄着: “宝珠最乖了,穿上漂亮衣服去见皇玛法,皇玛法会给宝珠好多好多亮晶晶的宝贝。” 她一边用语言诱惑,一边手法娴熟地迅速将衣服套好,系紧盘扣,任凭她如何扭动也不松手, 宝珠挣扎无果,小嘴一瘪,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福月捧着锦盒快步进来, 里面正是康熙去年龙凤胎出生时赏赐那对金镶玉长命百岁项圈, 项圈做工极其精致,赤金为底,镶嵌着温润无瑕的白玉, 下面坠着几个小巧的金铃铛,一动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石蕴容拿起项圈,先给宝珠戴上, 宝珠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亮闪闪、叮当作响的东西吸引了,破涕为笑,伸手就要抓。 石蕴容顾不上松口气,连忙避开,耐心道: “这个不能玩,乖乖戴好。” 她小心地绕过宝珠的脖颈,扣上搭扣, 没想到,项圈刚戴上,宝珠就觉得脖子不舒服, 小手不停地去抓挠那冰冷的金饰,小身子往后仰,试图摆脱。 石蕴容只能命人按住她的小手, 却又怕项圈太紧勒着她,仔细调整松紧, 一番折腾,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给弘昭戴时,他倒是不抓, 却对下面坠着的小铃铛产生了浓厚兴趣, 低头就要用没牙的嘴去啃,口水瞬间沾湿了金铃。 石蕴容连忙命乳母拿出干净的软帕擦拭…… 好一番折腾后,终于将两个孩子都穿戴整齐, 石蕴容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大红衣裳衬得两个孩子唇红齿白,金玉项圈更添贵气,看起来确实喜庆又尊贵, 就在她觉得万无一失,准备出发时,宝珠不知怎么扭动了一下, 一只脚上的小巧虎头鞋被她蹬掉了, “快!鞋!” 石蕴容心头一跳,连忙催促, 嬷嬷手忙脚乱地捡起鞋子,重新给宝珠穿好, 这次系带子时特意多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忙乱过后,不仅石蕴容,连带着乳母嬷嬷和宫女们都紧张得后背沁汗, 石蕴容深吸一口气,最后再次上下打量了孩子们一遍,确认从头到脚再无一丝纰漏, 这才直起身,对李嬷嬷等人点了点头, “好了,走吧。” 乾清宫东暖阁内, 早朝的肃穆气氛已然散去, 康熙端坐在紫檀木雕龙宝座上,手边是一盏刚奉上的热茶, 神色比在朝堂上温和许多, 下方,诸位阿哥分列两排,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胤礽坐在左首,姿态沉稳,端着茶盏, 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口,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下首是三贝勒胤祉,正与隔着一个座位的五贝勒胤祺低声交谈着近日的诗文。 右侧首座是新晋的直郡王胤禔, 他意气风发,声音也最为洪亮,率先打破了沉默,笑着对康熙道: “皇阿玛,儿子可是许久未见宝珠和弘昭这两个小侄儿了,听说长得极好,今日可要好好瞧瞧。” 他这话看似寻常,却隐隐带着身为长兄、又新立军功的优越感。 坐在他下首的四贝子胤禛,闻言只是默默端起茶杯, 眼帘低垂,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那茶叶有无限趣味, 兄弟们都已封爵,自己这个序齿靠前的却还不如后面的兄弟,只得了个贝子,心中五味杂陈,更不愿多言。 老十却没那么多心思,他嗓门不小,接过话头,带着点憨直的热情: “可不是嘛,九哥,你还记得不?上次见宝珠,她还冲我笑呢!弘昭那小子,看着瘦,劲儿可不小!” 他说着,捅了捅身旁的老九胤禟。 老九今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精明惯了,总觉得皇阿玛突然召见龙凤胎没那么简单, 被老十一捅,回过神,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 “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听说宝珠丫头机灵得很,弘昭也敦实,想必更招人喜欢了。” 坐在他对面的老八胤禩,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那日封爵的难堪从未发生,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温和地接话: “九弟说的是,太子爷和太子妃将孩子们教养得极好,听说宝珠格格眉眼像太子妃,弘昭阿哥则酷似太子爷小时候,想必皇阿玛见了定然欢喜。”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恭维了太子夫妇,又迎合了康熙的期待, 仿佛全然忘却了自己爵位落后之事。 七贝勒胤佑性子相对平和,也跟着点头附和。 暖阁内一时充满了看似兄友弟恭、和睦融洽的气氛。 然而,在这笑语之下, 是直郡王隐晦的炫耀,是三阿哥谨慎的附和, 是四阿哥沉默的失意,是八阿哥完美的掩饰, 是九阿哥精明的观察,是十阿哥纯粹的期待, 也是胤礽深藏的不安。 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那对尚未到来的龙凤胎,仿佛他们只是期待见到可爱的侄儿侄女,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对婴儿的出现,在这特殊的时刻,牵动的是毓庆宫的神经, 也折射着他们各自在皇父心中的分量与未来的走向。 康熙高踞座上,含笑听着儿子们的交谈, 目光深邃,谁也看不透他此刻真正在想些什么, 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殿门方向,仿佛在等待着那对小小的身影。 第159章 拽康熙胡子 “太子妃携宝珠格格、弘昭阿哥到——!” 随着这道通传声响起, 霎时间,暖阁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诸位阿哥无论心思如何,皆依礼站起身来, 康熙也放下了茶盏,目光带着明显的期待望向那扇缓缓开启的殿门。 石蕴容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面色沉静,仪态万方,先是对着御座上的康熙行礼请安: “儿媳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起来吧。” 康熙语气温和,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了后方乳母怀中那两个穿着大红衣裳、如同玉娃娃般的宝珠和弘昭身上, “快,把孩子们抱过来给朕瞧瞧。” 乳母嬷嬷们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宝珠和弘昭抱到御前, 骤然从熟悉的毓庆宫来到这庄严肃穆的乾清宫, 面对满屋子陌生的人和视线,两个八个月大的孩子似乎有些茫然, 宝珠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微微张着, 弘昭则显得更文静些,靠在乳母怀里,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两个孩子并未因陌生环境而哭闹, 许是感受到了康熙那份不同于常人的威严气度,又或许是血脉中天然的亲近,他们只是安静了一小会儿, 随即,宝珠率先发出了“啊…咿…”的声音,像是在探索, 弘昭听到姐姐的声音,也转过头,跟着“呀…哦…”地应和起来, 两个孩子你一声我一声, 虽然含糊不清,却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对话, 这纯真无邪的小模样,瞬间打破了殿内略显正式的气氛。 康熙看得不由龙颜大悦,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 “哈哈哈,好,好!这小姐弟俩,倒是有趣,” 他兴致勃勃地伸出手, “来,把弘昭给朕抱抱。” 梁九功连忙示意乳母将弘昭小心地递到康熙怀中, 康熙虽然抱孩子的次数并不多,但动作却十分熟练, 起码在石蕴容看来,要比胤礽当初第一次抱弘昭时要稳当的多。 弘昭到了陌生的怀抱, 先是愣了一下,仰头看着康熙威严又带着笑意的脸居然没有害怕, 反而伸出小胖手,好奇地去抓康熙龙袍上绣着的龙纹。 这一幕,让底下看着的阿哥们神色各异。 胤礽见状,心下稍稍一松, 只要孩子们不哭闹,便是好的开端。 直郡王笑着凑趣道:“皇阿玛,您看弘昭这小子,胆子不小,跟您真有缘分。” 三贝勒、五贝勒等人也纷纷笑着附和。 胤禩笑容温雅,轻声赞道:“弘昭阿哥天庭饱满,眉宇间有父皇的英气。” 一句话既夸了孩子,更捧了康熙。 老九见他们都围着弘昭,冷落了宝珠,心里有些不对味, 有心上前却又有些顾忌,没有立刻动作。 老十却是直接,挤到前面,咧着嘴逗弄还被乳母抱着的宝珠, “宝珠,还认得十叔不?” 宝珠被他洪亮的声音吸引, 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脸笑容的“大个子”, 竟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引得胤?更是开心。 老九见老十和宝珠玩得开心,也放下了顾忌,凑上前一同逗弄宝珠, 胤?尤不过瘾,伸出粗壮的胳膊就想要抱抱宝珠,嘴里还嚷着: “来,十叔抱抱,十叔力气大。” 胤禟心思细,见他毛手毛脚的样子,连忙拦住,带着戏谑又认真的语气道: “你可拉倒吧,你那手没轻没重的,再把咱们宝珠摔着,乖乖看着就行了。” 胤?不服,梗着脖子争辩: “我怎么会摔着宝珠,九哥你少瞧不起人!” 两个年轻的叔叔在一旁为了抱不抱孩子争执起来, 被夹在中间的宝珠非但没被吓到, 反而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竟“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清脆稚嫩的笑声在殿内格外悦耳。 这边的小插曲自然吸引了康熙等人的视线, 康熙抱着弘昭,看着两个儿子在那斗嘴,被宝珠的笑声感染,也不由得朗声笑道: “你们两个做叔叔的,倒让侄女看了笑话。” 语气中带着长辈的揶揄和轻松。 他将怀里的弘昭小心地交还给一旁的乳母, 随即又朝抱着宝珠的乳母伸出手, “来,把宝珠也给朕抱抱。” 乳母赶紧将宝珠送入康熙怀中, 康熙低头端详着,见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尤其是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不由得点头称赞, “嗯,这丫头,样貌是随了她额娘,清秀标致,这眉眼间的神韵,倒是像极了保成小时候。” 他抬头看了一眼胤礽,又对比了一下怀中的宝珠,语气愈发和蔼, “瞧着比弘昭那小子更机灵,更讨人喜欢。” 胤礽笑道:“皇阿玛过奖了,孩子们承蒙皇阿玛福泽庇佑,方能平安喜乐。” 直郡王听到这话,不由暗自翻了个白眼, 马屁精,只会拍马屁! 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笑呵呵的, 只是暗自在心里打算,哪天也要带着他的大阿哥来给皇阿玛看看, 总之,不能让太子一家专美于前不是? 石蕴容站在一旁,听着康熙的夸赞,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祖孙和乐的场面, 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被康熙抱在怀里的宝珠,似乎对他下颌的胡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睁着纯净无邪的大眼睛,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康熙的胡子, 还下意识地用力拽了拽。 “!” 刹那间,整个乾清宫东暖阁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阿哥们脸上的笑容僵住, 梁九功差点失声惊呼出声,乳母嬷嬷们也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发软。 胤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石蕴容更是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方才的放松瞬间化为乌有,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又不敢贸然出声或动作。 康熙脸上的笑容也是微微一滞,感受到胡须上传来的拉扯感, 他低头,对上了宝珠那双全然无辜、甚至带着一丝探索乐趣的乌亮眼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第160章 直郡王:此乃大不敬!不孝!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石蕴容“噗通”一声率先跪倒在地, “皇阿玛恕罪!宝珠年幼无知,绝非有意冒犯天颜。” 胤礽也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急声道: “皇阿玛,宝珠这是、这是见您慈爱,与您亲近呢!小孩子表达喜欢的方式直接了些,绝无他意,儿子回头定好好教导她规矩!” 他试图将这件足以被解读为“大不敬”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定性为祖孙之间的亲昵玩闹。 然而,有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直郡王眼中精光一闪,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声如洪钟,带着义正辞严的斥责: “皇阿玛,龙体攸关,岂容儿戏?宝珠格格此举,虽是幼童,然举动失仪,已是对皇阿玛不敬,此乃不孝!” 他矛头直指孩子,随即话锋一转,更加狠厉地指向太子, “再者,太子身为储君,更应教导子女恪守臣纲孝道,如今竟纵容幼女损伤龙体,儿子不得不怀疑,太子是否心存怠慢,其心可诛。” 这顶“其心可诛”的大帽子扣下来,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位年长的阿哥如老三、老四都屏住了呼吸, 老八则垂眸不语,老九老十却是满脸焦急却又不敢插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众人瞩目的焦点—— 宝珠,似乎觉得手里这撮“毛毛”拽不动,不好玩,竟自己松开了小手, 还嫌弃似的在康熙的龙袍上蹭了蹭小手掌。 然后,她抬起头,冲着脸色尚不明朗的康熙,露出了一个纯粹无邪的、带着口水的笑容,“咿呀”一声。 胤礽抓住这个转机,立刻反驳胤禔,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 “大哥何必危言耸听,宝珠不过八月婴孩,何来‘不孝’之心?更遑论‘其心可诛’,她此举正是赤子之心,全然的依赖与亲近!” “若按大哥所言,天下稚子扑入父母怀中嬉闹,岂不都成了‘其心可异’?” 他紧紧抓住“婴儿无知”和“亲近”这两点不放。 胤禔岂肯罢休,冷笑道: “太子巧言令色,不论有心无心,伤害龙体之举已然发生,这便是不争的事实。” 兄弟二人剑拔弩张,殿内无人敢出声,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等待着康熙的最终裁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康熙,看着怀中对自己笑得毫无阴霾的孙女, 又扫了一眼跪地惶恐的太子妃、争执的儿子们,忽然——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浑厚的大笑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错愕地看向御座。 康熙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怒意,反而伸出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宝珠刚刚抓过他胡须的小脸蛋, 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赞赏: “好!好啊!不愧是龙凤呈祥带来的祥瑞,胆子果然不小,” “朕的胡子,连你们这些做儿子的都不敢碰一下,这小丫头倒是敢伸手,有气魄,有朕年少时的风范!” 他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将刚才的紧张与指控消弭于无形, 将“伤害龙体”重新定义为“胆大气魄”,将“不敬”升华为“像朕”。 康熙抱着宝珠,站起身, 目光扫过一脸不甘的胤禔和松了口气的胤礽, 最终落在依旧跪着的石蕴容身上,语气温和: “太子妃,起来吧,小孩子天真烂漫,朕喜欢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石蕴容这才如蒙大赦,谢恩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康熙抱着宝珠,又逗弄了片刻,对众人笑道: “看来朕这两个孙儿,都是不凡之辈,今日朕心甚悦!” 康熙爽朗的笑声和毫不掩饰的夸赞,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因宝珠抓胡子而引起的紧张气氛, 直郡王胸口堵着一口闷气,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可抬眼对上康熙那带着余笑却依旧威仪深重的目光,到底没敢再触霉头, 只能死死攥紧了拳头,将满腹的不甘与怨愤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康熙却似全然未觉, 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宝珠和乳母怀中的弘昭身上, 看着两个孩子玉雪可爱的模样,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怀念,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看到他们俩,朕这心里头就不由得想起保成你小时候的模样。” 他抬眼看向胤礽,脸上浮现出追忆的神色, “也是这般白白胖胖,机灵可爱,朕亲自将你带在身边,教你识字读书……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朕的扳指、朕的印章,你没少偷偷拿去玩。” 这充满温情的回忆,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胤礽心中尘封的角落, 那些早已被权力争斗和猜忌磨蚀得模糊的童年记忆,此刻清晰地涌现出来, 他立刻躬身,语气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皇阿玛如此说,儿子、儿子实在惭愧,从前年幼,只觉皇阿玛无所不能,待儿臣千般好万般好,却从未体会过皇阿玛的辛劳与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孩子,声音愈发恳切, “直到如今,儿子自己也做了阿玛,看着宝珠和弘昭,才真正明白当年皇阿玛对儿臣的期许与苦心,” “既盼着他们成龙成凤,有所作为,又舍不得他们受半分委屈,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们面前,” “这份为人父的心,儿子如今是深切体会到了,也更感念皇阿玛当年的养育教诲之恩。” 这番话,情真意切, 既有身为人子的反思,又有身为人父的共鸣, 更是将康熙捧到了一个慈父与严君完美结合的高度。 果然,康熙闻言,脸上的线条愈发柔和,眼中露出了极为慰帖的神色, 他看着胤礽,目光中带着难得的、纯粹的赞赏, “你能体会到这一点,便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向一旁垂首恭立的石蕴容,也难得地夸赞了两句, “太子妃将孩子们教养得很好,毓庆宫上下打理得也井井有条,你之功,朕也记着。” “儿媳不敢当皇阿玛夸赞,此乃分内之事。” 石蕴容连忙谦逊地回应。 一时间,御座之前,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祖孙三代其乐融融,俨然一幅天家亲情的美好画卷。 然而,这幅画卷落在底下其他阿哥眼中,却无异于最刺眼的景象。 第161章 她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老三低下头,默默喝茶,掩去眼中的复杂, 老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老八脸上温润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真心为这温馨一幕感到高兴,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那袖中的指甲已悄然掐入了掌心。 而其中,最受刺激的,莫过于直郡王, 他刚刚立下赫赫军功,晋封郡王,风头正劲! 可皇阿玛却只因太子说了几句漂亮话,抱了抱孩子,就如此轻易地流露出这般毫不掩饰的偏爱与追忆, 那他胤禔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又算什么? 难道在皇阿玛心中,永远只有太子才是他的儿子, 他们这些兄弟,就活该是陪衬吗? 一股炽烈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不平,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死死咬着牙,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但那铁青的脸色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恨,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坐在他斜后方的老八将他的异样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暗叫不好, 连忙借着端茶的动作,递过去一个极其严厉和急促的眼色, 微微摇头,示意他千万要忍住, 胤禔接收到信号,胸口剧烈起伏几下,额角青筋暴起,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即将爆发的怒吼压回喉咙里。 而康熙似乎完全沉浸在共享天伦的愉悦中, 并未留意到他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他继续逗弄着怀里的宝珠, 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随口便对梁九功吩咐道: “今日朕高兴,午膳就摆在乾清宫,保成和太子妃,还有弘昭和宝珠,都留下陪朕一同用膳。” 虽未明说让其他儿子退下,但那意思已然再明显不过, 暖阁内温馨和乐的气氛仿佛自成一体,将其他阿哥无形地隔绝在外。 老大的脸色瞬间黑沉如铁,胸膛剧烈起伏了,那股强压下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让身后的老八都心头一跳, 他连忙跟着站起身,上前拉了下老大的袖子。 老大接收到信号,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 硬邦邦地对着御座方向躬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儿子……告退!” 他说完,甚至不等康熙回应,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老八见状,也温声告退,紧随其后。 有了他二人领头,其余阿哥如五贝勒、七贝勒、九贝子等人,也纷纷起身,依序恭敬告退,跟着退出了乾清宫东暖阁。 出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阁,来到乾清宫外的丹陛之下,被冬日的冷风一吹,众人神色各异, 方才在里面强装的平静与恭顺,此刻都化为了复杂的情绪。 老十心思最是简单,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和些许不满,瓮声瓮气地嘀咕道: “这就走了?我还没抱上宝珠呢,那丫头冲我笑得多好看……” 他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老大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大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一双因为压抑怒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老十, 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冰冷和讽刺的弧度,声音像是淬了冰: “抱?呵!那可是太子爷的嫡出格格,金尊玉贵!轮得到你这个郡王去抱吗?” 他特意加重了“太子爷”和“郡王”几个字, 其中的酸意与愤懑几乎溢于言表, 说完不等老十反应,又连珠炮似的厉声斥道,目光扫过众人,意有所指: “何况,你还没看明白吗?人家那是‘一家人’其乐融融,要共享天伦之乐,要用膳了!我们还死皮赖脸地待在那里做什么?等着人家施舍一口饭吗?还是等着看人家父慈子孝,不嫌——碍——眼——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吼出来,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吼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甩袖袍, 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道走去, 那背影充满了压抑的暴怒。 胤?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吼得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脸上满是错愕和委屈,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一句无心的话,怎么就惹得大哥发这么大的火。 一旁的老八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老十的肩膀,温声打圆场,只是那笑容也略显勉强, “十弟,大哥今日心情不佳,并非针对你,皇阿玛既与太子爷一家团聚,我们确实不便打扰。改日,改日再去毓庆宫看宝珠和弘昭便是。” 老九瞧着他这幅模样,连忙扯了把老十,对老八拱手道: “八哥说的是,老十,时辰不早了,你上次不是说喜欢我那的点心吗,咱们现在便回去用吧。” 说完便拉着还在发懵的老十往自己院子走去。 其他阿哥如胤祉、胤禛等人,则是一言不发,神色莫测地看着老大离去的方向, 又瞥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的乾清宫,各自沉默地转身离去。 宫墙之下,寒风卷起落叶,将兄弟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吹得七零八落。 暖阁内, 石蕴容看着康熙那兴致勃勃的神情,与胤礽互相对视一眼, 皆是暗自叹了口气。 老爷子兴致上来了,仇恨值也拉了,还能怎么样? 惯着呗。 胤礽率先反应过来,扬声对梁九功吩咐道: “梁谙达,记得添上道糟鹅和蟹粉狮子头。” 糟鹅是康熙喜欢的菜, 蟹粉狮子头则一向是石蕴容爱吃的, 至于宝珠和弘昭两个小家伙儿,还喝奶呢,顶多给弄点米糊, 这点小事他不用吩咐,梁九功也知道的。 康熙看了胤礽一眼,笑呵呵的没有说话, 也就是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太子,否则,旁人可不能轻易知道他的喜好, 当然,至于这个喜好是不是真的, 那就见仁见智了。 石蕴容看着梁九功离去,再看着已经极其自然上前和康熙一起逗孩子的胤礽, 那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她顿时有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 莫名的,她和方才那些阿哥们的感受达到了高度一致, 她在这,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第162章 保成,给你媳妇夹菜 上辈子和这辈子加一块,这也是石蕴容第一次和康熙一道用膳, 她本来也不紧张的, 毕竟说是陪康熙用膳,但宫规森严, 即便是皇后,在皇帝用膳时也需站立在侧,亲自布菜伺候,以示恭敬, 她早已做好了执箸侍立的准备,甚至在心里默默回顾了一遍用膳禁忌, 然而,当梁九功指挥着太监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将丰盛的御膳布置妥当,碗碟筷箸皆按制摆放完毕后, 康熙抱着依旧对周围充满好奇的宝珠,率先在主位坐下, 却并未立刻动筷,而是目光扫过正准备趋步上前伺候的她,开口道: “太子妃也坐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石蕴容准备迈出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康熙, 却见康熙神色如常,正拿着一个精巧的银质拨浪鼓逗弄怀里的宝珠, 仿佛刚才那句打破宫规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皇阿玛,这……于礼不合。”石蕴容连忙垂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胤礽,见他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康熙头也没抬,继续晃动着拨浪鼓,引得宝珠伸出小手去抓,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家常的随意: “今日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朕与儿子、儿媳、孙儿孙女一同用顿饭,岂有独独让你站着的道理?坐。” “是啊,蕴容,皇阿玛既开恩,你便坐下吧。” 胤礽也出声附和, 他虽也意外,但乐见其成, 这无疑是皇阿玛对石蕴容这个太子妃、对他的一种认可和恩宠。 石蕴容这才压下心中的波澜,依言谢恩,在胤礽下首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缘坐了下来, 姿势依旧端庄,脊背挺得笔直, 但内心深处却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康熙此举,是单纯的祖孙天伦之乐下的破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她这厢心思百转,那边康熙已经开始了, 他并未将宝珠交给乳母,而是就着抱着孩子的姿势,示意梁九功布菜。 梁九功何等精明,立刻挑选了软烂、易消化的蛋羹,用小碟盛了,放在康熙手边。 康熙竟真亲自拿起一枚小小的银勺,舀了一点蛋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宝珠嘴边, 宝珠很给面子,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就吃了进去,还满足地咂了咂嘴。 “呵呵,好,不挑食。” 康熙龙颜大悦,又喂了一口。 石蕴容和胤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康熙如此耐心地喂一个孩子吃饭? 这画面太过“惊悚”,以至于两人都忘了动筷。 “都愣着做什么?动筷。” 康熙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依旧随意, “保成,给你媳妇夹点菜,别光顾着自己吃。” 胤礽被点名,连忙应了声“是”, 下意识地就给石蕴容夹了一筷子她平日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觉得有些窘迫,耳根微微发热。 石蕴容也是脸颊微烫,低声道:“谢爷。” 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 一边要维持仪态,细嚼慢咽,一边要时刻关注着康熙和宝珠的互动, 生怕女儿一个不小心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还要分神思考康熙这反常举动背后的深意。 整顿饭,就在这种表面和乐、内里紧绷,又带着几分荒诞趣味的氛围中进行着。 康熙似乎极为享受这种含饴弄孙的乐趣,胃口都比平日好了不少。 用完膳,康熙并未多留,没多会便让他们退下, 石蕴容并胤礽果断带着宝珠和弘昭离开, 回到毓庆宫正殿,方才在乾清宫强撑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 乳母嬷嬷们小心翼翼地将早已睡得香甜的弘昭和宝珠抱下去安置, 福月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随即懂事地退到殿外候着, 殿内只剩他们夫妇二人。 方才在乾清宫,面对着莫测的君心,两人看似从容,实则神经紧绷,根本没吃几口东西。 此刻闻着点心的香甜气息,腹中更是觉得空空如也。 几乎是同时,两只手伸向了同一碟芙蓉糕, 指尖在空中轻轻相触,带着微凉的触感, 两人俱是一顿,同时抬眼看向对方, 视线交汇的瞬间,方才在乾清宫膳桌上,康熙那句“保成,给你媳妇夹点菜”以及胤礽那带着窘迫的举动,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两人脑海中, 石蕴容只觉得被他碰触到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面上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心中暗啐: 不过是做戏给皇阿玛看罢了,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 当真是愈发不中用了。 胤礽也是耳根一热,有些不自然地蜷了蜷手指, 随即为了掩饰尴尬,干脆将那块“罪魁祸首”的芙蓉糕整个拿起来,放到了石蕴容面前的碟子里, 轻咳一声:“你、你用些。” 石蕴容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的糕点,更是觉得脸颊发热,低声道了句:“嗯。”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茶水注入杯盏的轻响, 气氛微妙得有些暧昧,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尴尬。 最终还是石蕴容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驱散脸上那不争气的热度, 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胤礽,今日皇阿玛此举,你可看出了什么深意?” 胤礽闻言,也收敛了心神,眉头微蹙,缓缓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困惑道: “圣心难测,留膳已是破例,孤一时也想不透。” 石蕴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陷入了苦思冥想, 康熙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深意。 是觉得太子地位稳固,需要进一步给他树敌? 还是对毓庆宫,或者说对她这个太子妃,有了新的考量? 抑或是…… 借着这“天伦之乐”的幌子,在麻痹他们? 她越想越觉得复杂,眉头越皱越紧。 第163章 晚膳来正殿用吧 胤礽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将康熙每句话每个眼神都掰开揉碎分析的模样, 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他拿起一块豌豆黄放入口中,语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 “或许,皇阿玛就只是单纯想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看看孙子孙女呢?你也别想得太复杂了。” 石蕴容闻言,抬起头,用一种“你莫不是在说笑”的眼神看着他,红唇微启,反问了一句: “这话,你自己信吗?” 胤礽被她问得一噎,刚入口的豌豆黄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当然不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皇阿玛的帝王心术。 他无奈地笑了笑,带着一种看透许多的疲惫与清醒,摊了摊手, “孤自然不信,可就算我们在这里猜破了头,又能猜出什么确切的答案来呢?” 他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沉稳而坚定, “不过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罢了,无论皇阿玛意欲何为,我们稳住自身,静观其变,总是不会错的。” 石蕴容看着他,知道他说的在理, 只是这“水”不知何时会来,“兵”不知从何方向而至,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最是磨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殿内一时静谧,只余窗外渐斜的日头将暖光投在光洁的金砖上, 半响后,石蕴容抬头看了眼天色,估算着时辰,又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太子。 胤礽与她几年夫妻, 虽近来多有“坎坷”,但这等默契还是有的, 他心下明了,这是暗示他该离开了, 他虽有些不舍这难得的、未起争执的共处时光, 但还是站起身,准备告辞。 可就在他欲开口时,却听石蕴容破天荒地、声音比平时软和了些许,开口道: “你若晚间无事,晚膳便来正殿用吧。” 胤礽闻言,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瞬间亮得惊人, 虽说的是用晚膳,但到底是夫妻,这其中的潜台词,不必点破他也懂,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心头一阵狂喜,脸上控制不住地漾开笑容,几乎是立刻便脆生生地应了下来: “好,孤一定来!” 他应得如此爽快响亮,倒让石蕴容有些不好意思, 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胤礽应完了,却还站在原地没动,只顾着咧着嘴傻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脚下生了根。 石蕴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又有些发热, 只得故作镇定地抬眼,带着一丝疑惑问道: “你不是要走吗?” 这人是乐傻了吗?站着不动是何道理? “啊?哦!对,对,走,孤这就走。” 胤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着, 脚下却像是灌了铅,慢腾腾地、一步三回头地往殿门口挪, 他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呐喊: 这还走什么走啊! 干脆直接留下等着晚膳得了! 这磨人的等待时辰可怎么熬? 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晚膳时该如何表现,以及晚膳后…… 那被搁置已久的旖旎风光。 可偏偏就在他磨蹭到殿门口,准备回头说突然想起来今日无事时, 何玉柱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 “爷,富察·阿兰泰大人在外面求见,说是有要事回禀。” 胤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阿兰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他恨恨地瞪了何玉柱一眼,吓得何玉柱缩了缩脖子。 可正事要紧,他找不到借口推脱,只得悻悻地咽回了冲到嘴边的话, 万分不舍地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石蕴容, 那眼神缠绵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这才无奈道:“知道了,让他去书房等孤。” 说完,终究是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满腹对阿兰泰的“怨念”和对晚上的无限憧憬,慢吞吞地离开了正殿。 看着他终于消失在门口, 那背影甚至带着点“恋恋不舍”的委屈意味, 石蕴容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随即又暗自摇了摇头,对自己方才的冲动邀约有些懊恼, 要不是因为今日刚在乾清宫演了一出“夫妻和睦”的戏码, 若晚上胤礽不留在正殿,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惹来猜疑,她才不会开口留他。 只是…… 她垂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芙蓉糕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糕体, 又不免想起方才两人同时伸手时,那短暂相触的、微凉的指尖。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悄然在心底漾开, 让她本就有些纷乱的心绪,更添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胤礽几乎是飘着走出正殿的, 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从正殿到书房这一段不算长的宫道,他走得是心潮澎湃, 思绪早已飞到了几个时辰后的晚膳时分,以及…… 更往后些的夜晚。 该如何开口呢?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演, 直接提及? 未免太过唐突,以石蕴容那性子,怕是要当场冷脸, 借着夸赞孩子? 似乎又有些刻意, 要不……就聊聊今日皇阿玛的态度? 顺势引出夫妻同心的重要性? 嗯,这个切入点似乎不错, 既显得忧心国事家事,又能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夫妻和睦”。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连眼神都带着光,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今晚留宿正殿,甚至接连留宿的美好前景。 至于那些格格侍妾们? 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心里揣着这般“大事”,他面上便不免带出了些心不在焉的神游之态, 就连进了书房,看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富察·阿兰泰, 他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让他起身, 自己则踱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阿兰泰见状,心中有些纳闷,但还是恭敬地开始禀报: “太子爷奴才查实,通州漕运的一个管事,借着督办漕粮之便,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数额虽不算巨大,但影响颇为恶劣,而且,” 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着胤礽的神色, “此人,是赫舍里家的旁支远亲。” 第164章 胤礽:今晚是成了 他特意点出“赫舍里”三个字, 便是因为自索额图告老后,太子对赫舍里一族的旧部人多有优容照拂, 似这等小事,往常太子多半会训诫一番,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 所以他今日才特意来请示, 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才能既维护了法纪,又不拂了太子的面子。 他说完,便垂手躬身,静静等待胤礽的示下。 然而,等了半晌,书案后却毫无动静。 阿兰泰悄悄抬眼觑去, 只见太子爷端坐在那儿,眼神飘忽,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堪称“诡异”的微笑,手指还在那儿画啊画, 显然神思早已不知飞往何处了。 太子爷这是……在想什么军国大事如此入神? 阿兰泰心里直打鼓,不敢催促,只能继续耐心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答声。 阿兰泰腿都有些站麻了,见胤礽还没有回神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稍微提高了些音量提醒道: “太子爷,关于那赫舍里家旁支管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爷示下。” “嗯?” 胤礽被这声音猛地从“晚膳后如何顺利留宿”的完美计划中惊醒, 很是不悦地皱起了眉头,看向阿兰泰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嫌弃, 这奴才,真没眼力见儿,没看见他正在思索紧要之事吗? 他压根没仔细听阿兰泰前面说了什么, 只模糊听到最后一句“如何处置”, 又想起他打断了自己的“好事”, 顿时没好气地一挥手,语气极其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这等小事也来烦孤?既查实了,按规矩发落了便是,该撤职撤职,该追赃追赃,还需孤教你吗?” “啊?” 阿兰泰一下子懵了,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按规矩发落? 这、这可不是对赫舍里家旧部的惯例啊!他忍不住确认道: “太子爷,您的意思是,不再、不再酌情……” “酌什么情!” 胤礽此刻只觉得阿兰泰碍眼无比, 只想赶紧打发了他,好继续构思晚上的“大计”,语气更加不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一介小小管事?赶紧去办,别在这儿杵着了!” 阿兰泰被他这前所未有的“铁面无私”和急于赶人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 但也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 “是,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倒退着快步离开了书房,心里还在嘀咕: 太子爷今日这是怎么了? 转性了? 还是那赫舍里家的远亲哪里得罪太子爷了? 胤礽才懒得管阿兰泰怎么想, 见他终于走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立刻又沉浸回了自己的思绪中,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喃喃自语: “嗯,晚膳时先聊政务,再自然过渡到孩子,然后……嗯,就这么办!” 想着想着,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充满期待的笑容。 解决完阿兰泰那边鸡毛蒜皮的小事,胤礽几乎是脚下生风,立刻折返回了正殿,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套“公务繁忙但心系正殿”的说辞, 既能解释自己的折返,又能稍稍表露心迹, 然而,他人刚踏进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见石蕴容正吩咐着福月什么, 见他进来,也只是抬眼淡淡一瞥,便直接对福月道: “既然太子爷回来了,便传膳吧。” “……” 胤礽准备好的满腹草稿瞬间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可这憋屈感只存在了一瞬,立刻就被更大的喜悦淹没了, 她没问他为何回来,也没给他摆脸色,反而直接传膳,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在期待? 两刻钟后,晚膳妥当,奴才们躬身请两位主子移步膳厅, 石蕴容与胤礽两人相对而坐,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 胤礽心情愉悦, 目光习惯性地在殿内扫视了一圈,寻找那两道小小的身影,却意外地没有看到。 “宝珠和弘昭呢?” 他忍不住好奇发问, 这实在有些反常, 以往石蕴容但凡与他共处,龙凤胎都会在场的。 石蕴容执起银箸,动作优雅, 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无波, “他们今日在乾清宫玩得乏了,精神短,臣妾便让乳母早些喂了他们,安排歇下了。” 早早歇下了? 胤礽闻言,心头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浪潮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特意支开了孩子! 这暗示还不够明显吗? 他顿时笃定,他的太子妃定然是想通了,要与他彻底缓和关系,重拾旧好! 这个认知让他胃口大开, 原本还打算细嚼慢咽、维持风度的他,几乎是风卷残云般飞速地用完了晚膳, 期间还时不时偷瞄石蕴容几眼, 只觉得她今日怎么看怎么顺眼, 连平日里觉得过于清冷的表情,此刻都品出了几分欲拒还迎的韵味。 用完膳,漱了口,两人回到内室, 宫人奉上消食的热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体贴地合上了门。 胤礽深知此事急不得,免得操之过急又将她推远。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绪,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正准备按照之前构思好的完美计划,从今日乾清宫见闻或者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切入,再自然而然地引向夫妻同心、关系融洽的重要性…… 可他刚清了清嗓子,唤了一声“蕴容”,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 却见石蕴容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扔下了一句让他脑子“嗡”一声的话—— “太子爷稍坐,臣妾先去沐浴了。” 沐、沐浴?! 这么快?! 就要进入正题了吗? 胤礽惊得差点被口水呛到,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但他迅速反应过来, 是了,她向来便是这般,做事干脆利落, 不喜那些弯弯绕绕、扭捏作态的把戏, 不同于那些扭捏的小女人。 “好,好,你去,孤、孤就在这儿等你。” 他强作镇定地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待石蕴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浴房的门口,胤礽几乎是瞬间破功, 他猛地放下茶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成了! 看来今晚是真的成了! 第165章 他闭什么眼啊真是! 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然而在胤礽耳中,却仿佛能隐约听到隔壁耳房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水声, 这细微的声响,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浮想联翩, 想着那氤氲的水汽,想着她浸在浴汤中,想着晚些时候……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身体里仿佛窜起了一股无名火,烧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霍”地站起身,在内室里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 试图平复一下躁动的心绪,却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来, 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耳房的方向, 既期待那扇门打开,又有点害怕打开得太快自己还没准备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准备什么, 但莫名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准备点什么, 于是,他—— 让人伺候他洗漱更衣,先到了床榻上躺好。 仰面躺在床榻上,胤礽看着上方床帐上的花纹,内心莫名有点忐忑, 忐忑中又满含期待, 就这样又胡思乱想了片刻,他忍不住一拳锤在床沿, 真是的,和她也不是头一次了, 怎么这么没出息? 她可是他的太子妃, 这夫妻敦伦本就是常事,不过是之前有误会,才多日没能…… 不紧张啊保成! 孤可是太子,怎么能在这事上露了怯! 他抚了抚胸口,又忍不住咧开了嘴, 却猛地听到门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便闭上了眼假寐, 下一瞬反应过来,又忍忍啐了自己一口, 他闭什么眼啊真是! 石蕴容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软的中衣,带着一身湿润清雅的花露香气走进内室, 她脸颊因热气蒸腾还带着些许微红,心中正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面对胤礽, 目光触及床榻时却不由得一怔—— 只见胤礽闭目躺在里侧,呼吸平稳悠长,竟像是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石蕴容先是一愣, 随即那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 唇边甚至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睡着了正好, 她实在还没准备好应对他可能有的亲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两人之间这突然被打破的僵局, 能相安无事地度过一夜,便是她眼下最期望的。 她连忙示意守夜的福月将灯烛熄灭,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地灯, 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 她摸索着,动作极轻地在外侧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然后便规规矩矩地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尽快入睡。 而另一边,闭着双眼的胤礽,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挣扎: 她上来了! 她身上好香…… 怎么没动静?是害羞?还是在等孤主动? 孤到底该不该动? 现在“醒”过来会不会太刻意? 万一她又恼了怎么办? 可她都主动留宿了,还先去沐浴, 暗示得如此明显,孤若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显得孤不像个男人? 枉费了她一番心意? 他在脑子里天人交战,一会儿觉得应该再耐心等等,一会儿又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温热, 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更是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挑战着他紧绷的神经。 不行! 不能再等了! 身为丈夫,岂能如此怯懦! 在经过一番激烈而短暂的思想斗争后,胤礽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移动手臂,朝着石蕴容那边摸索过去, 心跳如擂鼓,掌心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时—— 旁边,传来了石蕴容平稳、均匀,甚至带着一点点极轻微鼾声的……睡着了的呼吸声。 “……” 胤礽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整个人都石化了, 睡、着、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这里纠结挣扎、内心戏演了足足八百场, 结果,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黑暗中,胤礽瞪圆了眼睛, 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脸上那混杂着期待、紧张、决绝的表情彻底凝固, 然后一点点碎裂,最终化为了一片茫然。 听着身旁那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胤礽在最初的傻眼和憋屈之后,一股强烈的不甘心涌上心头, 就这么睡了? 绝对不行! 他费了多大劲才等到这个机会,岂能就此放弃? 黑暗中,他悄悄侧过头,借着地灯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石蕴容恬静的睡颜, 她似乎真的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一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一定是装睡! 胤礽在心里笃定地想, 肯定是害羞,在等孤更主动些! 于是,他开始了第一轮试探。 他先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身体, 向着她那边靠近,直到两人贴上,手臂几乎能感受到她中衣布料传来的温热,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反应—— 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呼吸依旧平稳。 看来力度不够! 他想了想,决定制造一点“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装作无意识地翻身,手臂“轻轻”地搭向了她的腰间, 落下时,他甚至刻意放重了一丝力道。 嗯? 还没醒? 胤礽有些纳闷了,这都不醒? 他不死心,手臂就那样搭着,手指还微微动了动,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回应他的,只有石蕴容似乎被打扰后,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她甚至像是觉得有点热,稍稍扭动了一下身子, 将他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抖落”了下去,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继续睡, 那呼吸声甚至比刚才更沉了些许。 ! 胤礽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和那个毫不犹豫留给自己的后背,简直不敢相信, 这女人是猪吗?这么能睡? 挫败感更甚,还夹杂着一丝被无视的恼火, 他决定加大力度! 这一次,他凑近了些,贴上她的后背, 然后故意清了清嗓子,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咳!”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足够清晰了。 第166章 别找事了,赶紧去上朝 可石蕴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那声咳嗽只是梦里的背景音。 胤礽咬了咬牙,使出了在他看来已经算是“杀手锏”的招数—— 他伸出手指,带着点恶作剧意味,戳了戳她散落在枕上的乌发,又轻轻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一下,两下…… 石蕴容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蚊虫般的骚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像赶苍蝇一样精准地拍开了他作乱的手指, 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呓, 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胤礽:“……” 他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再看看那个裹成蚕蛹、睡得天塌不惊的背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 他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的试探和努力,在她那如同磐石般稳固的睡眠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无用功, 她不是装睡, 是真的睡死了过去。 回想起她白日在乾清宫面对皇阿玛时的步步惊心,周旋应付,胤礽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怕是耗尽了心神,此刻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 认识到这一点,他满腔的不甘和躁动,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渐渐熄灭了, 只剩下一点无奈的哭笑不得, 最终,他长长地、幽怨地叹了口气, 认命地躺平在自己的位置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帐顶, 耳边是她安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而他自己,却清醒得能数清楚更漏滴了多少下。 罢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只是这个“来日”,在胤礽此刻看来,显得格外漫长而遥遥无期, 他愤愤地扯了扯自己的被子,也翻了个身, 用后背对着那个没心没肺睡熟的女人,独自生着闷气, 却也不知是在气她,还是在气不争气的自己。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石蕴容一夜好眠,神清气爽地睁开眼, 习惯性地侧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胤礽正面向她躺着,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挂着两圈再明显不过的乌青, 配上他那幽怨又带着点控诉的眼神,活像是被谁蹂躏了一整夜没睡好。 石蕴容被这景象惊得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疑惑地蹙起秀眉, “胤、胤礽,这是怎么了?没睡好?” 她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真实的困惑, 在她看来,昨夜一切平静,她睡得极好,实在不明白他这副模样是为何。 胤礽见她一脸茫然, 仿佛昨夜那个让他抓心挠肝、独自煎熬的人不是她一般, 心头那股憋了一晚上的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 “哼!孤怎么了?托太子妃的福,孤昨夜受益匪浅,思考了许多人生至理,自然是没、睡、好。” 他刻意加重了“受益匪浅”和“没睡好”几个字, 眼神幽深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羞涩。 然而,石蕴容只是更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思考人生至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只觉得他大清早就在发神经,无理取闹, 想到等会儿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她没心思跟他纠缠,便没好气地回道: “太子爷大清早发的什么癔症?臣妾不知您思考了什么至理,但若是没睡好,回头再补觉便是,” “现在别在这儿找事了,赶紧起来去上朝,臣妾也要起身去给皇玛嬷请安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那张怨夫脸,干脆利落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走向门口,扬声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胤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听着她那带着不耐烦的、驱赶似的语气, 尤其是那句“别找事”,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脆弱(自认为)的心灵上, 他看着她挺拔而毫无留恋的背影,在宫女们鱼贯而入的窸窣声中,开始有条不紊地梳洗打扮, 仿佛他这个人、他这一夜的煎熬,都如同空气一般不存在。 “!” 胤礽气得胸口发堵,恨得牙根直痒痒, 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无声咆哮: 石、蕴、容! 你很好! 你给孤等着! 胤礽憋着一肚子火,黑着脸由何玉柱等人伺候着穿上朝服, 他一边伸着胳膊任由何玉柱整理袖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另一侧正在梳妆的石蕴容, 只见她端坐在铜镜前, 福月正灵巧地为她绾发,插戴钗环, 她神情专注,偶尔会对镜中微微点头或摇头, 显然全心沉浸在整理仪容以备请安的大事中,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爷,时辰差不多了。” 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何玉柱小声提醒道。 胤礽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欲走, 可到底还是不甘心, 脚步顿住,侧头对着梳妆台方向,故意拔高了音量, “孤去上朝了,今日政务繁忙,怕是不得空回毓庆宫用午膳了。” 他刻意强调“政务繁忙”和“不得空”, 指望着能听到哪怕一丝半点的回应,比如一句“爷再忙也要注意身子”之类的, 然而,梳妆台前只传来石蕴容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催促意味的声音: “臣妾知道了,太子爷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 胤礽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狠狠瞪了铜镜一眼,仿佛能透过它瞪到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这才气冲冲地一甩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听着太子脚步声远去,正拿着一支赤金凤尾簪在石蕴容发间比划的福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娘娘,奴婢瞧着,太子爷今早……似乎心情不大爽利?” 石蕴容从镜中瞥了她一眼,拿起另一支更为素雅的珍珠步摇,语气淡然: “他哪天心情爽利过?不必理会。” 她是真没把胤礽早上的反常当回事, 只当他是寻常的起床气,或者前朝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至于他说的什么“思考人生至理”? 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一会儿给太后请安该如何回话, 昨日乾清宫的情形太后必然知晓,需得应对得体, 还有,宫外铺子的账目该查收了, 下一批货也该着手准备了…… 第167章 不如抱来乾清宫 乾清宫,胤礽站在下方左首位置上, 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沉肃,目光落在御阶之下禀奏事务的臣工身上, 看似专注,实则心神早已飘远, 昨夜那口气,无论如何也得找补回来! 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 是晚上直接摆出储君威严,强硬留下? 还是该换个怀柔策略? 亦或是……从两个孩子身上下手? 想到宝珠和弘昭,他心头更是一阵烦躁, 若孩子们在场,他更是别想近她的身, 他这边神游天外,所幸他平日里的形象便是冷峻寡言,此刻板着脸倒也无人瞧出太大异样。 而诸位阿哥们,皆因为昨日的事显得有些沉闷, 除了素来沉稳的老四、老八, 就连平日最是跳脱的老九、老十,今日也都显得有些过分的安静, 尤其是老大直郡王,破天荒地没有在朝政事务上与太子唱反调,或是出言讥讽, 只是沉着脸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反常态的平静,让底下一些敏锐的老臣暗自纳罕, 今日这朝堂的风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就在这般有些诡异的平静氛围中, 康熙高踞龙椅,听完了最后一份奏报, 并未多言,便宣布了退朝。 “臣等告退——”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躬身行礼,准备依次退出大殿。 几位阿哥也混在人群中,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已经站起身的康熙,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胤礽,淡淡开口:“太子留下。”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在梁九功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已经转身欲走的众阿哥脚步皆是一顿,神色各异地交换着眼色, 最终,那或明或暗的视线,大多都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直郡王身上。 又只留下太子! 胤禔感受到身后那些视线,心中一股邪火猛地窜起, 他是不甘心,但这些兄弟们的心他也不是不清楚, 无非也跟他一样,嫉妒老二独得皇阿玛青睐, 却又个个是怂蛋,不敢直言, 只盼着他这个“莽撞”的大哥去当出头鸟,去触皇阿玛的霉头! 哼! 想看他的笑话? 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心中冷笑,对胤礽的嫉恨与对兄弟们的厌烦交织在一起,脸色愈发难看, 猛地一甩袖袍,连头都没回,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重的、充满不屑与怨气的冷哼, 随即大步流星,率先踏出了殿门, 将那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狠狠甩在身后。 胤礽对老大这幼稚的挑衅并不在意, 他此刻心中满是疑虑, 皇阿玛找他,又所为何事? 是昨日家宴的延续? 还是另有要事交代? 抑或是…… 察觉了他今日在朝堂上的心不在焉? 他无暇多想,在一众阿哥们或复杂或恭敬的“恭送太子爷”声中,收敛心神, 整理了一下袍袖,便也快步朝着东暖阁的方向而去。 东暖阁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几分早春的寒意, 康熙已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绛紫色团龙常服,更显几分闲适,却也未减帝王威仪。 胤礽进内,躬身行礼, “保成来了,坐。”康熙摆摆手示意。 胤礽依言在康熙下首的位置上坐下,姿态恭敬却并不拘谨, 小太监快速奉上两盏热茶。 胤礽端起那温热的斗彩瓷杯,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花纹, 却并未饮用,而是抬眼望向康熙,主动开口,声音平稳: “皇阿玛特意留儿子前来,不知有何训示?” 康熙并未直接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了拂茶沫,呷了一口, 方才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胤礽, “保成,今日朝上,两江总督奏报江宁织造亏空一案,牵连甚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胤礽心神一凛, 他略一沉吟,放下茶杯,脊背挺直,条理清晰地回道: “回皇阿玛,儿子以为,此案关键在于一个‘度’字,亏空属实者,无论牵扯何人,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此乃整饬吏治之根本。” “然,江宁织造关系内廷供奉与江南民生,不宜牵连过广,动摇根基,” 依儿子之见,可派一得力干员,如户部侍郎伊桑阿,前往专查,厘清主次,惩首恶,诫协从,尽快恢复织造正常运转,以安人心。” 康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未置可否,继续问道: “若查至最后,牵涉到曹寅、李煦这等旧臣,又当如何?” “皇阿玛,法不容情。若曹、李二人确有贪渎之行,证据确凿,亦当依法论处,” “然,念及其家世代忠心,于服侍皇阿玛亦有微劳,或可在量刑时稍作考量,但其罪责,必须明示天下,方能彰显朝廷法度之公。” 康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又接连问了关于西北驻军粮草转运、漕运河道疏浚等几件棘手政务, 胤礽一一应对,引经据典,分析利弊, 提出的方案虽不算完美无缺,却也务实稳健,显是用了心思的。 一番问答下来,康熙紧绷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微微颔首, “嗯,看来你近来于政务上,并未懈怠,所思所虑,颇合朕心。” 胤礽心下稍安,正要谦逊几句, 却听康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如同闲话家常般随意, “说起来,宝珠和弘昭那两个孩子,朕是越看越喜欢。昨日一见,更是觉得灵秀可爱,机敏过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虚空处,带着一丝祖父的慈和, “朕这乾清宫,平日里也冷清,想着他们年纪尚小,正是需要好生启蒙教养的时候,毓庆宫虽好,终究不及朕身边汇聚天下英才。”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胤礽, 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朕想着,不如就将他们抱来乾清宫,由朕亲自看顾教养。” 胤礽摩挲着茶杯的手指骤然僵住, 温热的杯壁此刻仿佛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猛地抬头,撞上康熙那看似温和,实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第168章 石蕴容:这是好事 “皇阿玛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已极辛苦,宝珠和弘昭年幼,最是吵闹顽皮之时,儿子实在惶恐,唯恐他们扰了皇阿玛的清静,累及圣体。” 胤礽躬身,试图用孝道理由来搪塞。 康熙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甚至带着点追忆往昔的感慨,“诶,你这话说的,” “保成,你莫不是忘了?你幼时,不也正是养在朕这乾清宫里,由朕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 “那时你可比宝珠他们现在调皮多了,朕不也照样将你教养得如此出色?何来打扰一说?” 胤礽被这话噎得一窒, 眼看此路不通,心中更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又抛出另一个理由: “皇阿玛亲自教养,自是宝珠和弘昭的福分,只是、只是他们毕竟还小,骤然离开额娘,怕是会不适应。” 康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一切的意味, “孩子嘛,适应几日便好了,有朕在,有这么多经验老道的乳母嬷嬷在,还能委屈了他们?至于太子妃……” 他微微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 “她是个懂事的,定知朕这也是为了孩子们的前程着想,” “朕意已决,过两日便让人去接,你回去,好生跟她分说清楚,让她也准备着。” “……” 胤礽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康熙那已然不容置喙的神情,知道再多的争辩已是无用,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猜忌, 只能将满心的不甘、愤怒死死压下,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儿子……遵旨。” 带着一身无形的沉重和刺骨的寒意,胤礽告退离去,回了毓庆宫, 几乎是不敢耽搁般直接去了正殿。 正殿内,石蕴容刚吩咐完小厨房午膳的菜色, 一抬头,就见胤礽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这次脸色比早上更加难看,苍白中带着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懑。 想起他早上的话,她心下诧异,不由挑了挑眉, “你这‘繁忙’的政务处理得倒是快?不是说午膳不过来用了?” 她话音落下,本以为胤礽会如往日般呵斥或者耍无赖, 可没想到,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调侃,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论谁都能发觉出他的不对来, 石蕴容脸上的那点戏谑瞬间消失无踪,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胤礽挥退了所有奴才, 房门合上的轻响仿佛敲在他的心上, 他转过身,面对石蕴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在乾清宫的镇定此刻寸寸碎裂,只剩下满眼的忐忑与愧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地开口: “蕴容,皇阿玛他方才留下孤,说过两日,要将宝珠和弘昭……抱去乾清宫抚养。” 说完,他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准备接住预料中会崩溃或是惊慌失措的她,嘴里还自责道: “都怪孤,没能拦住皇阿玛,孤……” 然而,他预想中的场面并未发生, 石蕴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听着他的话,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没有惊叫,没有眼泪,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平静得有些吓人, 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胤礽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这是慌乱过头了! 他顿时更加心疼,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手臂用力,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驱散她的慌张,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急急道: “蕴容,你别慌,有孤在,孤知道你舍不得孩子们,孤也舍不得,” “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孤日后必定想办法,寻着机会,一定把他们接回来,绝不会让他们长久离开你身边,你宽心,万事有孤……” 他絮絮叨叨地保证着,却感觉到怀中的人儿并未如他想象般依赖地靠着他, 反而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怀抱。 胤礽一愣,低头看去,对上她平静无波的脸。 “胤礽。” 石蕴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没有一丝哽咽,更没有半分慌乱, “我不伤心。” “……” 胤礽彻底错愕了,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你不伤心?” 这怎么可能? 哪个做额娘的听到孩子要被抱走会不伤心?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向石蕴容的额头,喃喃自语: “这也没烧啊……” 随即,他以为她是没明白其中的利害,解释道: “你别以为在老爷子身边就是天大的恩赏,就是看重!孤小时候就在老爷子身边待过,” “看重或许是真的,但那日子也是真的难受!” “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半点错处都不能有,喘口气都得思量再三,” “何况老爷子和宝珠、弘昭还隔着一辈,哪像孤这个亲儿子,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他们那么小,老爷子要是个不高兴……” 他越说越觉得前景黯淡,心疼孩子,也心疼强装镇定的石蕴容。 石蕴容听着他这番情真意切,却完全没抓到重点的分析, 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三分无语,三分无奈, 她轻轻拨开他尚且停留在她额前的手, “太子爷,这是好事。” “啊?” 胤礽有些没反应过来。 石蕴容看着他这难得的傻样子,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勾起唇角, 这当然是好事, 没有什么,比一个帝王的看重,甚至是亲自抚养,更能体现孩子的正统, 何况不说这辈子,上辈子,哪个有本事的皇孙没被康熙亲自教养过? 不提老四家的弘历,单就说毓庆宫, 弘皙不也由康熙亲自带过一段时日? 也就是这辈子,有了弘昭这个太子嫡子在前,弘皙不显眼罢了, 这件事从康熙传令要见宝珠和弘昭时,她就隐约有了预感,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早, 更没想到,就连宝珠,康熙也没落下! 第169章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到底是龙凤胎, 号称着大清的祥瑞, 总没有独带“龙”而单单落下“凤”的做法,也便想通了。 看着胤礽依旧紧张地盯着自己,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她的“崩溃”, 石蕴容心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微不可察的涩意, 她拉着他一同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温茶,这才缓缓开口: “你先别急,那是皇阿玛,金口已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们还能硬顶着不成?” 她一句话先定下了无可奈何的基调,随即话锋一转, “再者,我方才说这是好事,并非虚言。” 胤礽端着茶,眉头紧锁,显然并不信服。 石蕴容继续道: “你想,孩子们养在乾清宫,由皇阿玛亲自看顾,这满宫里,还有比这更安全、更尊贵的地方吗?” “毓庆宫虽好,但树大招风,难免有疏漏之时。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那些魑魅魍魉,谁敢伸手?” “至于看重,这自然是实实在在的看重。皇阿玛日理万机,若非真心喜爱,岂会主动提出抚养?” “至于在皇阿玛身边,确实要事事小心,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会对两个懵懂无知的亲皇孙如何,隔辈亲,这话不是白说的,” “皇阿玛对你严厉,是因对储君期望深重,对宝珠和弘昭,更多的怕是祖辈的慈爱,至多要求些规矩礼仪,还能真苛责了去?” 她条理清晰,将胤礽的担忧一一化解, “唯一的不便,便是我们不能日日见到孩子们了,但你不同,去乾清宫禀事、请安都便宜,可以常常去看他们,至于我……”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垂下眼眸,掩去一丝极淡的落寞, “就算不能常见,但为了孩子们的前程和安危,不过是不能常见罢了,又能怎么样呢?” 而且…… 石蕴容在心中冷笑, 康熙如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就算真想亲自抚养龙凤胎,以他的精力和国事之繁重,恐怕也就只能新鲜个一年半载, 至多养到他们开蒙,难道还能一直带在身边不成? 今年是康熙三十七年,往后…… 日子还长着呢。 胤礽听着她的分析,紧绷的神色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他勉强算是安下了心,但眉宇间仍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不舍和郁结。 但石蕴容看的分明, 这哪里是他真有多么不舍得孩子们? 就算宝珠和弘昭留在毓庆宫,他政务繁忙, 就算好的时候,也是两三日才见一面, 又有什么真的刻骨铭心的不舍? 他真正觉得愤懑的, 恐怕还是觉得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监国理政,数次建功, 如今却连自己的嫡子嫡女都护不住, 仍需对康熙的一句吩咐无可奈何, 这挫败感,比分离更让他难受, 再加上, 她目光微软, 他到底自幼失母, 恐怕心底还是固执地觉得,孩子就该在生母身边长大才好。 虽这么想,她却并未点破, 有些话,说出来就失了味道,也伤了他敏感的自尊。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额娘的担忧,巧妙地转移了话锋: “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是孩子们还太小,骤然到了陌生地方,又见不到熟悉的人,怕是要哭闹不休,伤了身子。” 她抬眼看向胤礽,目光里带着托付, “到时候还要你多费心,借着向皇阿玛禀事的机会,多去瞧瞧他们,安抚一二。” 这话既给了太子一个光明正大、频繁前往乾清宫的理由, 又满足了他作为阿玛,想要参与和弥补的心理, 更是将夫妻二人拉到了“共同为孩子操心”的同一阵线上。 果然,胤礽闻言,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那点因无力而产生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握住石蕴容的手,打包票道: “这个你放心,孤定然常常去看他们,绝不让咱们的孩子受了委屈!” 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石蕴容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前路莫测,将孩子送到康熙身边是福是祸尚难定论, 但眼下,稳住胤礽,让他与自己同心协力,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至于往后…… 她眸中闪过一丝锐芒,终究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事情说完了,胤礽却并未离开, 反而稳坐如山,甚至扬声道: “何玉柱,传膳!就摆在正殿。” 石蕴容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胤礽却已兴致勃勃地继续吩咐: “再去把宝珠和弘昭抱来,今日午膳,孤要与太子妃,还有格格阿哥一同用。” 他脸上带着一种仿佛要弥补什么般的积极情绪,目光灼灼地看向石蕴容,补充道: “孩子们这一去乾清宫,往后这般一家团聚用膳的时候怕是少了,趁还在跟前,多亲近亲近。”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带着为人父的慈爱与对即将分离的不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石蕴容看着他这幅与前夜判若两人、甚至比今早出门前还要亢奋几分的模样, 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也是在试图抓住这最后的“家常”时光。 想到他方才那愤懑的模样,再看他此刻努力营造温馨的笨拙样子, 她心头那坚硬的角落不由得微软了几分, 眉眼间的清冷神色,在看向他时,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缕。 胤礽一直用余光悄悄留意着她的神色, 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变化,心中顿时一喜, 有门儿! 经过这一番关于孩子去留的折腾与交心, 他昨夜那点因求欢不成而生的闷气早已烟消云散, 而且,他忽然就想通了,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从哪里生的气,自然也要从哪里找补回来! 眼下,宝珠和弘昭即将被抱去乾清宫, 即便石蕴容表现得再冷静,但心中定然也会有些许不舍的, 这正是他表现关怀、拉近距离的大好时机, 只要能让她放下心防,重新接纳他的亲近, 那么,一切都好说。 只要运作得当,借着这段时日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安抚, 那昨夜未竟之事,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第170章 这孝心他是承受不住了,皇阿玛,您保重! 晚膳,毓庆宫正殿内灯火通明, 一家四口难得整齐地围坐在膳桌旁, 宝珠和弘昭被安置在特制的高椅里, 由乳母小心喂着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软烂浓稠的鸡茸小米粥。 石蕴容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小嘴巴一动一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可爱模样, 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可转念又想到不日他们便要离开自己身边,那笑意便染上了一丝难以挥去的黯然, 其实胤礽想的不错,无论她面上分析得如何头头是道,理智如何清醒, 但作为一个额娘,这份骨肉分离的不舍与心痛,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抹去的, 然而,她这刚升起的伤感还未来得及弥漫开,就被弘昭的动作打断了, 他似乎被这慢条斯理的喂食感到不耐烦了,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竟一把抓向自己碗里温热软烂的米粥, 糊了满手后,快速往嘴里放, 可自己吃了一口后,又颤巍巍地、目标明确地就要往旁边他阿玛那盛着精致菜肴的饭碗里放, 小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 “啊啊啊……齿……!” 那模样,活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要跟阿玛分享。 胤礽正夹起一筷子清炒芦笋, 余光瞥见儿子那糊满粥渍、正朝着自己宝贝饭碗而来的“魔爪”, 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就将自己的碗往怀里一护,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甚至带着点惊恐,连忙对伺候弘昭的乳母低斥: “还不快拦住小阿哥,像什么样子!” 乳母吓得赶紧握住弘昭的小手腕,轻声哄着想把他的手拉回来, 可弘昭却不乐意了, 自己好心“进贡”被打断,顿时气愤地“啊啊”大叫起来, 被乳母握着的小手还不安分地用力甩动, 沾着的米粥点子瞬间飞溅开来,有几滴甚至直直地往胤礽绣着金线的袖口而去。 胤礽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几点碍眼的污渍, 再看着儿子在那张牙舞爪、粥粒横飞的“惨状”, 额角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石蕴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方才那点伤感早已被这滑稽的场景冲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看向胤礽,调侃道: “太子爷,这可是咱们弘昭想孝顺阿玛呢,想把自己的‘好东西’分给阿玛尝尝,您可别伤了孩子的一片孝心。” 她这话音刚落,胤礽额角的青筋跳得愈发厉害了! 他看着她那明显幸灾乐祸的模样, 再瞥一眼还在“行凶未遂”、气得小脸通红的儿子, 只觉得这顿共享天伦的晚膳吃得他心力交瘁, 方才那些心思,此刻也被这鸡飞狗跳的场景冲散了不少, 甚至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 左右弘昭过两日就要去乾清宫了, 或许也能让皇阿玛他老人家,亲自体验一下这等“孝心”?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因分离而产生的郁闷,竟是诡异地消散了一丝丝, 甚至隐隐有点松了口气。 “抱下去,赶紧抱下去!等他吃完了,收拾干净了再抱过来。” 胤礽连声呵斥着乳母,实在不想再面对这场“粥弹”袭击。 乳母得了令,连忙用力,想将还在发脾气、扭动着小身子的弘昭从高椅里抱出来, 可弘昭正处在愤怒中,哪里肯依? 感觉到要被带离战场,他更是扯开了嗓子, 发出更加响亮、更加委屈的“哇啊啊”的大喊声, 小手小脚拼命挣扎,那沾着粥渍的小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抗议这“不公”的待遇。 弘昭那边的尚未平息, 这边的宝珠见弟弟被乳母强行抱离,挣扎哭喊得厉害,似乎也受他的情绪感染, 立刻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大声叫嚷起来, 急切的小模样,仿佛在说:放开弟弟! 伺候她的乳母见状,心道不好,连忙上前柔声安抚: “格格乖,没事的,没事的……” 她伸出手抱起宝珠乱动的小身子, 谁料,宝珠被乳母这一碰,更是奋力挣扎起来,小短腿猛地一蹬—— “哐当!” 宝珠身前盛着半碗鸡茸小米粥的小银碗,被她这用力一蹬,直接从小桌板上飞了起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米香和鸡茸碎末的弧线, 不偏不倚,“啪”地一下, 精准地扣在了正强忍怒火、额角青筋暴跳的胤礽脸上, 温热的、黏糊糊的粥液顺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蜿蜒而下, 几颗软烂的米粒顽强地挂在他紧抿的唇边和浓密的睫毛上, 还有几缕鸡茸丝堪堪垂在他下颌, 模样堪称惨烈。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胤礽猛地闭上眼,只觉得脸上一热,随即便是黏腻的触感和浓郁的米香, 他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雷霆震怒。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奴才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石蕴容也是猛地一怔, 看着他那张瞬间被“装饰”得五彩斑斓的脸, 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唇,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冲到嘴边的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哇——!” 罪魁祸首宝珠似乎被碗落地的巨响和自己制造的“成果”吓到了, 短暂的愣神后,小嘴一瘪,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响彻殿宇。 这一哭,如同解开了定身咒。 “奴才该死!” “奴婢罪该万死!” 殿内伺候的奴才们哗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带着颤抖。 胤礽猛地睁开眼, 粘稠的粥液让他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 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从牙缝里挤出低沉而危险的呵斥,声音不大,却带着骇人的风暴, “都聋了吗?把这两个小孽障给孤抱下去,立刻!马上!” “是、是!” 乳母嬷嬷们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起来,火速行动, 抱孩子的抱孩子,清理现场的清理现场,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了一阵风。 何玉柱抖着身子,脸色惨白地上前, “爷,奴才、奴才伺候您去更、更衣……” 胤礽阴沉着脸,顶着一头一脸的粥渍,豁然起身, 看也没看一旁努力维持表情管理的石蕴容,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大步朝着内室走去。 方才那点“共享天伦”、“趁机拉近关系”的旖旎心思,早已被这两碗小米粥泼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满腔的怒火,和迫不及待想要将龙凤胎送去乾清宫的急切, 这祥瑞姐弟的孝心他是承受不住了, 也收回之前抗拒的心思, 皇阿玛,您保重! 第171章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胤礽在内室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只是脸上那黑沉如水的神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换不掉的, 他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胸脯还微微有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晚膳是彻底没了胃口, 一想到方才那黏糊糊、热烘烘的触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两个孩子到底年幼,打不得骂不听, 这口闷气便只能自己硬生生咽下,独自坐在那儿运着气。 珠帘外,何玉柱束手无策地站着, 想劝不敢劝,想说不敢说, 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见太子妃款步走了过来, 何玉柱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躬身,殷勤地替她打起珠帘。 石蕴容步入内室, 一眼就瞧见胤礽像尊雕像般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背影都透着憋屈, 她心下明了,摆了摆手,示意何玉柱与跟进来的李嬷嬷等人全都退下。 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胤礽知道是她来了, 却只侧头瞥了一眼,便又立刻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她, 亏得他之前还百般不舍, 结果呢? 这俩小孽障就是这么“孝敬”他们阿玛的? 石蕴容走到软榻另一边,在他对面坐下, 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联想到方才他顶着一脸粥渍的狼狈景象, 那强压下去的笑意又忍不住往上冒。 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笑, 只得用力抿紧唇,努力板起脸, 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些。 胤礽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温言软语, 忍不住偷偷瞟了她一眼, 却见她非但没有安慰之意,反而板着一张脸, 眉头微蹙,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他顿时没好气地开口,语气酸溜溜的: “是孤被泼了一脸粥,狼狈不堪,你在这儿做什么苦大仇深的模样?你又没事。” 他本意是想抱怨一下自己的“悲惨”遭遇,寻求一点同情。 然而,他不提还好,这一提,瞬间将石蕴容的思绪又拉回了那极其精彩的一幕, 胤礽闭着眼,满脸金黄粥渍,睫毛上还挂着米粒的样子实在是太具冲击力! 她脑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啪”地一声断裂, 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起初还试图用手掩唇,可越回想越觉得好笑, 笑声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清脆地滚落出来, 肩膀也随之轻轻颤动。 “!!!” 胤礽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猛地转回头,不敢置信地瞪着笑得花枝乱颤的石蕴容, 一股被嘲笑的怒火直冲头顶! “好啊!瓜尓佳石蕴容!” 他气得连名带姓地叫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指着她, “你们母子三人,就是来克孤的!小的动手,大的还来取笑孤!” 说着,他一步跨到她面前, 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伸手就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 “让你笑!孤让你再笑!” 石蕴容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 惊叫一声,一边躲闪一边笑得更大声了, 方才那点强装的端庄荡然无存, “啊!胤礽,我不笑了……哈哈……别……真不笑了……” 内室里,方才的低气压被这突如其来的嬉闹冲散, 只剩下胤礽带着报复意味的“攻击”, 和石蕴容难得一见的、带着娇嗔的求饶与欢笑。 何玉柱站在房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暗道: 还是太子妃有办法。 一刻钟后,内室里, 石蕴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松散, 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角和颊边,更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慵懒与娇媚, 头上那支原本稳当当插着的赤金点翠步摇,早在方才笑闹躲闪间滑落,不知掉到了榻上哪个角落。 她笑得浑身发软,几乎没了力气,仰倒在了榻上。 可胤礽不依不饶地追逐着,顺势欺身而上, 一手撑在她耳侧,形成了将她半禁锢在身下的姿态。 他因这番玩闹气息有些不稳,但目光却亮得惊人, 如同暗夜里燃起的火焰,紧紧锁住身下的人。 石蕴容笑得眼尾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好不容易稍稍缓过气,一手无力地拉着他还撑在她身侧的手臂, 另一只手轻拍着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笑后的娇软, “好了,好了胤礽,快起来,我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她抬起眼眸,带着未散的笑意望向他,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潭、此刻却燃烧着灼热火焰的眸子里,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滚烫, 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瞬间烫得她脸颊绯红,心口也不受控制地怦怦急跳起来,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偏过头,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羞赧: “快起来。” 胤礽看着她染上红霞的脸颊,听着她不同于往日清冷的、带着软糯求饶意味的声音,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竟真的很好说话般,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着便缓缓收回撑在她耳侧的手,作势要起身, 甚至还十分体贴地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石蕴容见他如此通情达理,心下微松, 也并未多想,便下意识地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想要坐起来。 然而,就在她腰肢刚刚用力,上半身微微抬起的瞬间, 胤礽却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脚下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朝着她刚刚抬起的身体压了下来! “砰!” 一声短促的惊呼混合着身体跌回软榻的沉闷声响。 石蕴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再次陷入柔软的锦褥之中, 而胤礽已经双手精准地撑在了她的颈侧,将她完全笼罩在了他的身影之下, 他的脸离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和方才玩闹后的一丝热意。 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升温, 方才的嬉笑玩闹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带着某种一触即发危险的暧昧气息,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以及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石蕴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第172章 看着孤 空气凝固,只剩下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烛火在纱罩后轻轻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而暧昧, 石蕴容被他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胤礽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衫传递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里面翻涌的暗潮让她有些心慌,却又奇异地被吸引, 她动了动,想偏开头,避开那过于炽烈的注视, 下颌却被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抵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躲什么?” 胤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玩闹后的慵懒,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石蕴容脸颊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她睫羽轻颤,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冷静, “胤礽,别这样……” “别哪样?” 胤礽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线条, 目光在她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红唇上流连,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着孤。” 他的要求带着一种温柔的强势, 石蕴容被迫抬起眼,再次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不再仅仅是欲望,更掺杂了些许她看不太分明的、复杂而柔软的情愫, 像是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这眼神让她心头莫名一软,抵抗的力道也随之一松。 察觉到她的软化,胤礽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这个动作比直接的亲吻更加亲密,也更加磨人。 “孩子们,过两日便要走了。” 他低声呢喃,气息拂过她的唇瓣, “这毓庆宫,就只剩下你与孤了。” 他的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分离在即的不舍,对未来不确定的隐忧,以及此刻被他全然笼罩带来的奇异安全感,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一道心防。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了下双眼, 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随即又缓缓睁开,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冷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的、不服输的光芒,如同暗夜里最亮的星火。 就在胤礽以为她会接受,或是再次将他推开时, 她却出乎意料地手臂骤然发力,腰身一拧,借助巧劲,一个翻身—— 天旋地转,攻守易形。 等她稳住身形时,已跨坐于他的腰腹之间,将他反压在了柔软的榻上, 青丝如瀑般垂落,几缕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馨香, 石蕴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颊虽仍绯红,气息也有些不稳, 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野性的挑衅和主权在握的锋芒。 既然如此,那也应该是她在上! 胤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怔愣了一瞬, 随即,喉间反而溢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胸膛随之震动, 这么想征服他? 他的太子妃,果然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好啊,那就且来试试! 他眼中燃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 随即猛地扣住她的腰肢,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而她似乎早有所料,手腕灵巧地格开他的钳制,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软榻上瞬间过了几招, 动作迅捷而隐晦,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对抗。 “砰!” 不知是谁的腿撞到了榻边的小几,上面的茶盏轻轻晃了晃。 他瞅准一个空隙,揽着她的腰肢猛地翻身,想将她重新压回去, 她却就着他的力道,足尖一点,借力向后一跃,轻巧地落在地上, 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回眸看他,眼神挑衅。 胤礽低咒一声,立刻追了下去。 两人谁也不让谁,都想让彼此按着自己的心意来, 从软榻到地面,从地面到梳妆台,再从梳妆台到床榻, 烛光透过轻纱,将朦胧的光晕洒在榻上,只隐约映出两个紧密相依的身影, 这一夜,毓庆宫正殿,红烛高烧,帐暖春深。 次日,天刚蒙蒙亮,毓庆宫的宫门便悄然开启, 胤礽竟亲自带着尚在熟睡中的宝珠和弘昭,坐暖轿,一路来到了乾清宫外。 梁九功听得小太监禀报,心下也是诧异不已,连忙进去通传: “万岁爷,太子爷带着宝珠格格和弘昭阿哥在外求见。” 正由宫人伺候着更衣的康熙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昨日他提出此事时,胤礽那副强压着不甘与挣扎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怎么一夜过去,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竟主动将人送来了? “传。” 康熙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恢复如常,在暖阁的宝座上坐下。 胤礽稳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宝珠和弘昭的乳母嬷嬷。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他恭敬地行礼 “起来吧。” 康熙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乳母怀中, 两个孩子都被裹在厚实暖和的锦被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睡得正香甜的小脸, 长睫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呼吸均匀,显然还未从梦乡中醒来。 康熙看着这对玉雪可爱的孙儿,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对梁九功挥了挥手, “带下去,安置在东暖阁后殿,多派些稳妥人仔细伺候着,别惊了他们睡觉。” “嗻。” 梁九功连忙示意乳母们跟着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暖阁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康熙这才端起手边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状似随意地抬眼看了看站在下首的胤礽,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保成啊,朕还以为你怎么也得准备两日,怎么这就将孩子们送过来了?” ? ?感谢宁缺毋滥的阎罗王的月票支持! 第173章 要不要和孤去温泉庄子? 胤礽看着乳母嬷嬷抱着宝珠、弘昭离去的身影, 直至消失在暖阁门口,他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皇阿玛,您也尝尝您孙儿孙女独特的“孝心”吧! 经过昨夜,他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看什么都顺眼了许多, 再回想昨日想要推拒的自己, 只觉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有人上赶着帮忙看孩子,还不是好事? 正好方便他和太子妃过二人世界, 省得石蕴容眼里只有宝珠和弘昭, 这等好事, 他昨日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没想到呢? 胤礽暗笑一声,面上却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 转而露出一副诚恳又带着些许惭愧的神情,对着康熙躬身回道: “回皇阿玛,昨日是儿臣一时想岔了,只顾着不舍骨肉分离,却忘了皇阿玛您的一片慈爱之心。” 他语气真挚,仿佛是经过一夜深思熟虑,终于想通了, “您是儿子的亲阿玛,是宝珠和弘昭的亲玛法,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儿子想念孩子们,随时都可来乾清宫探望,” “再者,能得皇阿玛您亲自抚养教导,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儿子岂能辜负皇阿玛的苦心?” 康熙端着茶杯,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不甘, 然而,胤礽此刻的神情坦然又恭顺, 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越是如此,康熙心中越觉得不对劲, 一丝莫名的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小子,转变也太快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他一时也抓不住什么把柄, 总不能因为儿子太“听话”而发作吧? 他沉吟片刻,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你能想通便好,先去前边吧,朕稍后便到。” “是,儿子告退。” 胤礽恭敬地行礼,转身退出了东暖阁, 步履轻快,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康熙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沉默片刻,才对已经回来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吩咐道: “去,打听打听,昨日毓庆宫,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嗻。” 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梁九功便回转, “万岁爷,奴才打听过了,太子爷昨日从乾清宫回去后,便一直待在毓庆宫正殿,” “晚膳是与太子妃和两位小主子一同用的,夜间也歇在了正殿,并无异常之处。” 他斟酌着用词,未敢提及任何关于晚膳时的小混乱, 毕竟,那是太子的糗事, 想来,这样的小事, 也不是很重要的吧? 康熙闻言,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吟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这个太子妃,朕还真没选错。”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阻隔,望向了毓庆宫的方向,语气是难得的肯定: “端庄贤淑,识大体,更难得的是,懂得如何规劝太子,能稳住他的性子,是个好的。” 梁九功见康熙的心情转好,心头一松,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接口道: “万岁爷的眼光自然是顶顶好的,太子妃娘娘可不就是万里挑一的佳妇么?” “不仅品行端方,还诞下了龙凤呈祥的祥瑞,这可不正是天佑我大清,福泽绵长的吉兆嘛!” “哈哈,你这老货,倒是会说话!” 康熙朗声一笑,显然心情极佳,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走,上朝!” 梁九功赶紧躬身应是。 “嗻!皇上起驾——” —————— 毓庆宫正殿内室, 石蕴容在睡梦中,觉得脸颊上一阵细微的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搔刮, 她无意识地蹙了蹙眉,闭着眼挥了挥手,试图驱散这股痒意, 然而,那痒意非但没有消失,头顶上方反而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这笑声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缓缓睁开了眼, 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胤礽那张放大的俊脸, 他坐在床榻边,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那双平日里锐利的鹰眸,此刻盛满了难得的温柔和促狭, 而他手中,捏着一块通透的玉佩, 玉佩下方明黄色的流苏轻轻晃荡着, 显然,这就是方才那股痒意的源头了。 石蕴容张了张口, 还不待说什么,胤礽便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起一个茶杯,递到她唇边, “先别说话,润润喉。” 经他提醒,石蕴容才确实感觉到喉咙有些干涩, 她顺从地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她微微一愣, 发现杯中并非浓茶,而是温度适宜的温水, 这份出乎意料的体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胤礽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 颇有些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石蕴容看着有些好笑,倒是没说什么, 而是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嬷嬷, “什么时辰了?” “娘娘,巳时过半了。” “巳时过半?” 石蕴容一惊,睡意瞬间全无,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那岂不是错过了给太后晨昏定省的时辰? 胤礽见她神色,立刻便知她所想,连忙安抚道: “别急,孤一早便让人去寿康宫替你告过假了。” 石蕴容闻言,心下稍安, 但目光扫过床边垂首侍立、嘴角却都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李嬷嬷和福月等人,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 这般缘由告假,只怕是个人都能猜到几分真相, 她忍不住带着几分嗔怪,瞪了身旁罪魁祸首一眼。 胤礽被她这一眼瞪得非但不恼, 反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得意洋洋, 他凑近了些,无视旁边还有李嬷嬷等人在场,笑嘻嘻地问: “蕴容,孩子们去了皇阿玛那儿,近日事也不多,可想,随孤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住几日,松散松散?” 第174章 康熙:好小子,且等你回来的 胤礽这随口一提的提议,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石蕴容心中漾开了巨大的涟漪。 出宫?去温泉庄子? 这对于她而言,简直是奢望,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她作为太子妃, 离了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也仅仅只有随驾巡幸蒙古那寥寥数次, 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所见也无非是另一片天地下的规矩和束缚, 像这般纯粹的、只为“松散松散”的出行,简直是闻所未闻! 因此,胤礽话音刚落,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 那双尚带着些许睡意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 连方才因宫人目光而引起的羞涩都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清脆地应道: “好!” 她立刻就从榻上坐直了身子,也顾不上什么仪态, 转头就对着李嬷嬷和福月瑞兰吩咐起来, 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几乎可以称为“雀跃”的兴致: “李嬷嬷,快去准备出行的箱笼,衣裳要多带几身轻便保暖的,庄子上比宫里冷,” “福月,你亲自去小厨房吩咐,挑几个得力仔细的厨娘和帮厨太监跟着,一应食材器具都要带齐全了……” 她思维敏捷,条理清晰,瞬间就想到了诸多细节, 从随行伺候的奴才名单到路上可能用到的物品,一一安排下去, 那副模样,俨然像是要打一场精心准备的仗, 与平日里那个端坐毓庆宫、处理事务时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妃判若两人。 胤礽斜倚在榻上,手臂依旧揽着她的腰, 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 听着她清脆利落地吩咐事宜, 心中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鲜活、如此充满期待的模样, 仿佛褪去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只是一个单纯的、对出游充满向往的年轻女子, 看来,日后真得多寻些机会,带她出去走走才好, 他在心中暗忖, 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灵光一闪的决定无比正确, 这深宫高墙,确实将她禁锢得太久了。 在石蕴容雷厉风行的安排下,出行的各项准备以惊人的速度完成, 毕竟两人身份特殊,事务繁忙,本也未曾打算在庄子上久留,所需物事并不算繁杂, 至于人手, 毓庆宫留李嬷嬷坐镇, 福月也留下盯着各项支出, 只带了最为机敏得用的瑞兰随行伺候, 在午后,她和胤礽的车驾便低调而迅速地驶出了紫禁城。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乾清宫, 康熙正批阅着奏章,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了这一情况, 康熙执朱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侧方, 宝珠和弘昭正由乳母陪着,在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榻上玩耍, 两个小家伙一人手里抓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绣球,咿咿呀呀地互相“显摆”, 玩得不亦乐乎,丝毫不见离开父母的忧伤。 康熙看着这一幕, 再联想到胤礽今早那异常“乖顺”的态度, 以及此刻带着太子妃逍遥出宫的行为,瞬间便明白过来了! 他放下朱笔,简直要被气笑了, “好小子!朕还说他怎么转变那般快,合着是把朕这个老子当成带孩子的老嬷嬷了!” “他倒好,带着媳妇跑去逍遥快活!” 梁九功陪着笑脸,丝毫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软榻处忽然起了点小骚动, 宝珠看上了弘昭手里的彩球,伸着小手就去抢, 弘昭哪里肯给,紧紧抱着自己的球,小身子往后躲, 两个小家伙你拉我扯, 旁边的乳母一个没留意, 弘昭手一滑,那色彩斑斓的彩球脱手而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地一声,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康熙面前堆满奏章的龙案之上。 “!!” 乳母嬷嬷们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噗通”一声全都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奴婢该死!惊扰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然而,闯了祸的两个小祖宗却浑然不觉, 见只剩下一个球了,立刻又转移了目标,咯咯笑着一起去抢宝珠手里那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康熙看着龙案上那个格格不入的、还带着幼儿手温与口水的彩球, 又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奴才们和没心没肺继续玩闹的孙儿, 胸中那点被儿子“算计”的闷气,竟奇异地消散了, 他终究没忍心发怒,只摆了摆手,示意跪着的乳母起来, 自己则饶有兴致地拿起那个彩球,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走到软榻边,蹲下身,用彩球轻轻逗弄着两个小家伙。 宝珠和弘昭见玛法拿着球过来,立刻被吸引, 纷纷伸出小胖手咿咿呀呀地要来抓,笑声更加清脆。 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脸,康熙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慈和的微笑, 然而,当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龙案上那堆积的奏章时, 嘴角那抹笑意便缓缓收敛,化作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好你个保成,把孩子们丢给朕,自己跑去躲清闲? 行,朕就让你好好“清闲”几日, 且等你回来的! 京郊温泉庄子, 庄头管事王德兴领着乌泱泱几十号庄丁、仆妇,早已在门前宽敞的场院上垂手恭立, 自从得了太子和太子妃要过来的消息后, 他便一刻不敢停歇,带人快速忙碌起来, 终于在午时将一切该接驾事宜准备好, 但也丝毫不敢耽搁带着众人候在门前,就这么静静等着。 在王德兴身后半步,站着一位与众不同的宫女, 身着比寻常宫女更精良的藕荷色缎面旗袍,头上簪着一支小巧的珍珠扁方,耳下垂着碧玉坠子, 正是王德兴的女儿,王巧云。 她微微垂着眼,姿态看似恭顺,脊背却挺得笔直,不似旁人那般因久候而显出佝偻, 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扫过官道尽头,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精心滚镶的边儿, 这细微的动作透露出她内心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场院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几个站在后排的小丫头,腿脚有些发软,悄悄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王巧云似有所觉,眼角余光淡淡一扫, 并未出声,那几个小丫头却立刻噤若寒蝉,赶紧重新站好。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官道尽头,终于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之音。 第175章 奴婢王巧云 王德兴精神猛地一振,低喝一声: “来了!都警醒着点!” 众人皆是浑身一凛, 王巧云也迅速抬眼望去,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 只是那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透出一股志在必得的紧绷。 只见一行仪仗逶迤而来, 前有顶马开路,护卫的骁骑营兵士甲胄鲜明, 中间那辆最为华贵的朱轮车,由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驾驭,车盖饰以金黄帷幔, 车驾稳稳地停在了庄子大门前。 王德兴不再犹豫,率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头深深埋下,用带着激动和敬畏的颤音, 领着身后齐刷刷跪下的众人,高声道: “奴才\/奴婢叩见太子爷,叩见太子妃娘娘,太子爷千岁千千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王巧云随着众人一同跪下,动作流畅优美, 甚至连衣袍下摆拂动的弧度都带着刻意的雅致, 她的声音混在人群中,清亮却不突兀。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玉扳手的手从内掀开, 一身石青色团龙纹常服的胤礽率先探身而出, 他目光在跪伏的众人身上淡淡一扫, 并未立刻下车,而是回身,朝车厢内伸出了手。 一只保养得宜、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石蕴容扶着太子的手,姿态优雅地弯身走了出来, 她亦是穿着一身常服,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 目光平静地掠过面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群,在王德兴身上略顿, 随即,仿佛不经意般,在那抹与众不同的藕荷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王德全感受到那目光的扫视,头埋得更低, 王巧云虽低着头, 却能感觉到那道沉静却极具分量的视线,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蜷缩。 胤礽“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都起来吧。” “谢太子爷,谢太子妃娘娘!” 众人这才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来,却依旧垂着头。 王德兴躬着身,小步快走上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太子爷,娘娘,庄子内一切已准备妥当,热水、膳食都已备好,请爷和娘娘先行歇息。” 王巧云也顺势站起身, 依旧垂首立在王德兴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姿态柔顺,却巧妙地让自己处于一个能被主子轻易看见的位置。 胤礽没再多言,只略微颔首, 便携了石蕴容的手,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迈步向庄内走去, 石蕴容步履从容,经过王德兴和王巧云身侧时,并未再看他们第二眼, 但那短暂的一瞥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却让王巧云在她走过之后,才悄悄松开了不知何时已握紧的拳头,掌心微微潮湿。 直到他们的背影看不见了,门外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王德兴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始低声吩咐各项事宜, 王巧云则抬起眼,望着那深邃的大门,眼神复杂, 那眼神中,既有对天家威严的敬畏,也有一丝被那惊鸿一瞥激起的、更加炽热的野心。 —————— 庄子内布置得雅致清幽, 石蕴容任由胤礽牵着,一路进了正房。 胤礽兴致勃勃的拉着她坐下,刚想要开口, 可目光落在她脸上, 见她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连脂粉都难掩其下的苍白,不由得眉头微蹙, 他很自然地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下, 声音比平日放缓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可是累着了?瞧你这脸色。” 石蕴容抬起眼,对上他带着担忧的眸子, 她微微侧头,脸颊不经意蹭过他的指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过是些车马颠簸,歇歇便好。” 胤礽再次执起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 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裹住, “到了这儿就不必强撑着了。”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你先好好歇息片刻,眯一会儿养养神。”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少年般的兴致, “这庄子后面连着山,时常有野物出没,孤带人去转转,若能猎些新鲜的野鸡、兔子,晚上就在院里烤了给你尝鲜,如何?总比宫里的膳食有些野趣。” 石蕴容闻言,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感兴趣的光彩, 她知道,这是胤礽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 也无心扫兴, 毕竟难得出来一趟, 于是含笑微微点头, “野味炙烤,听着便觉香气扑鼻,那我便等着你的猎获了。” “只是山林路险,还是莫要深入的好,” 随即,她转向恭敬候在一旁的何玉柱, “何玉柱,好生伺候着你主子,侍卫们也要安排妥当,万事以安危为重。” 何玉柱连忙躬身, “是,奴才谨遵娘娘吩咐,定当寸步不离,护好太子爷周全。” 胤礽见她安排得周到,眉眼舒展,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孤去去就回。” 说罢,便起身,带着何玉柱和一众侍卫意气风发地出去了。 送走胤礽,室内恢复安静, 石蕴容由瑞兰扶着,斜倚在软榻上,卸下了钗环,闭目养神, 瑞兰则跪在脚踏上,小心地为她捶打着小腿,舒缓经络, 房内静谧,一时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瑞兰轻柔的动作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守门小宫女压低的声音禀报: “娘娘,外面有人送了甜汤来。” 软榻上,石蕴容缓缓睁开双眼, 眼中一抹兴味快速划过, 这庄子里的“有心人”,动作倒是快, 胤礽前脚刚走,后脚便寻来了。 “哦?” 她声音带着一丝刚歇息过的微哑,却平和悦耳, “让人进来吧。” 门帘被轻轻打起, 一道藕荷色的身影低着头,双手稳稳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迈着细碎而规矩的步子走了进来, 正是精心打扮过的王巧云。 她走到榻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稳稳跪下,将托盘高举过眉,声音清亮又不失柔顺, “奴婢王巧云,叩请太子妃娘娘金安,娘娘一路辛劳,王管事特意吩咐庄子里厨下准备了精心熬制的冰糖燕窝羹,最是温润补气,请娘娘润喉解乏。” 第176章 呵,作死的东西 王巧云姿态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丝毫错处,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 一双眼睛却小心翼翼地、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探究,飞快地扫过软榻上的石蕴容, 这就是瓜尔佳家的贵女,当今的太子妃娘娘, 卸去沉重钗环,竟显得如此年轻娇柔, 王巧云心中暗忖, 她听闻这位娘娘最是端方贤良,宽厚待下,是京中贵妇的典范, 却不知这贤良之名下,究竟是真是假? 石蕴容没有立刻叫起, 目光落在王巧云身上,带着一种平静无波的审视, 从她那身明显超出普通宫女规制的藕荷色缎面旗袍,到头上那支小巧却精致的珍珠扁方, 再到那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悄悄打量自己的眼神。 瑞兰手上的动作未停,仿佛未觉有人进来, 垂下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蔑视,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片刻后,石蕴容才轻轻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巧云,你和王管事是什么关系?” “回娘娘话,王管事是奴婢父亲。” 王巧云心头微紧,忙应道。 “有心了。”石蕴容淡淡道,“瑞兰。” 瑞兰这才停下动作,起身走过去,从王巧云手中接过了托盘, 在交接的瞬间,瑞兰的目光与王巧云悄然抬起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 瑞兰眼神平静无波, 王巧云却迅速垂下眼去,心口莫名一跳。 “起来吧。” 石蕴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在这庄子里当差,一切可还习惯?” 王巧云依言站起身,依旧微微躬着身子,恭敬答道: “谢娘娘关怀,庄子里一切都好,王管事和各位嬷嬷宽和待下,待奴婢们都极好。” 石蕴容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笑意极淡,未达眼底, “那就好。” 她重新阖上眼,似是倦意又涌了上来,轻轻摆了摆手, “下去领赏吧。” 王巧云知道这是让她退下了, 心中虽有些许不甘未能多探得几分虚实,却也不敢多留,连忙行礼, “谢娘娘赏,奴婢告退。” 她低着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正房, 直到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后背竟隐隐有些发凉, 这位太子妃娘娘,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简单, 那看似平和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室内,瑞兰将甜汤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道: “娘娘,这汤……” 石蕴容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无波:“先放着吧。”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庄子,倒是比宫里有趣些。” 宫里后院那群女人早已被她治的服服帖帖,轻易不敢蹦跶, 没想到这宫外,还有这么个玩意儿在呢, 呵! 她倒是要瞧瞧,这个玩意儿会怎么作死。 瑞兰会意,不再多言,继续为她捶腿, 寝室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只有那盅甜汤,无声地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日头又沉下去几分,天际染着绚烂的晚霞, 胤礽一行人马很快带着猎获的几只山鸡、野兔,回到庄子大门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胤礽心情颇佳,翻身下马, 将马鞭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太监,正要大步往里走, 一道藕荷色的身影便从门旁闪出,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奴婢王巧云,叩见太子爷,太子爷金安!” 胤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跪着的王巧云身上, 只见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顺。 “起吧。” 胤礽随口道,并未多想, 他作为太子爷, 这庄子里的人前来巴结请安,再寻常不过。 王巧云依言起身, 依旧微微垂着头,声音却格外清晰柔婉, “太子爷,奴婢父亲是庄子上的管事王德兴,奴婢平日里帮着料理厨下事宜,” “太子爷猎了这些新鲜野味回来,奴婢想着,庄子里厨子最擅处理这些山野之物,或烤或炖,都能做得鲜嫩入味,不知可否将野味交由奴婢送去厨房料理?定不让太子爷失望。” 她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价值”,又不显得过分逾矩。 胤礽闻言,瞥了一眼侍卫手中还在滴血的猎物, 确实需要人赶紧处理。 他对此等小事自不会上心, 眼前这宫女容貌在这山野庄子里算是出挑, 但与他毓庆宫中那些精心挑选的姬妾相比,便显得黯淡无光了, 何况身为太子,他早已习惯了各色人等的逢迎巴结, 这点小小的殷勤,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随意点了点头,开口的语气淡漠, “嗯,你看着办吧。” 随即,随手点了两名提着猎物的护卫, “你们,跟着她去厨房。” “是。”被指的两名护卫应声。 王巧云心中暗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再次福礼, “谢太子爷信任,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必不让太子爷失望。” 说罢,便引着那两名护卫,步履轻快地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胤礽不再停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正房方向走去, 然而,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胤礽身后的何玉柱,却将王巧云的野心尽收眼底。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王巧云那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野心的眼神, 那精心打扮过的衣着,以及那掐准时机、在太子爷刚回来时便“恰好”出现的巧合, 在他这老油条看来,简直如同戏台上的拙劣表演,一目了然。 “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何玉柱在心里嗤笑一声, “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往太子爷跟前凑。”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此事, 心中已打定主意,稍后得空,非得去寻那王德兴“聊一聊”, 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别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平白惹太子妃娘娘心烦, 在这宫里宫外,想攀高枝的人他见多了, 这般心急又不够聪明的,往往摔得最惨。 随即咱看胤礽的身影已快走过拐角,忙收敛心神,加快脚步,无声无息地跟上他的步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第177章 此时此刻,你就跟孤说这些? 胤礽踏进正房时,身上还带着山林间的些许凛冽气息, 他见石蕴容已从软榻上起身,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瑞兰梳理着长发, 虽未上浓妆,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柔和静谧,不由勾了勾唇角。 “回来了?” 石蕴容从铜镜中看到他,转过身来,唇角自然地带起一抹笑意, “此行收获如何?” “尚可,猎了几只山鸡野兔,已让人拿去厨房收拾了。” 胤礽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手中把玩, 目光却落在榻边小几上那盅明显未动过的甜汤上, “这汤……不合胃口?可是庄子里的人伺候不用心?” 石蕴容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盅冰糖燕窝羹, “并非不用心,只是刚歇下没多久,王管事的女儿便亲自送了这甜汤来,一时没顾上用罢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住, 抬眼看向胤礽,眸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好奇, “那丫头模样生得倒是齐整,心思也灵巧,名叫王巧云,你刚才回来,可曾见着了?” 胤礽闻言,手中把玩玉簪的动作未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回想方才在门口的情形, 确实有个穿着藕荷色衣裳的宫女过来请安,还自荐处理野味, 但其他的,他没仔细听, 好像确实是说了句是王德兴的女儿。 “见了一面,”他语气平淡,浑不在意, “在门口遇上,说是管厨下的,自请去处理那些猎物,孤便让护卫跟她去了。” 他看向石蕴容,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里那丝若有似无的试探,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受用, 她这是在在意? 他放下玉簪,俯身凑近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儿戏谑, “怎么?不过是个管事女儿递了句话,也值当你特意问一句?孤这后院,难不成还缺她一个不成?” 这话半是澄清,半是逗弄。 石蕴容却并不接他的戏谑,只是微微一笑, “臣妾岂敢,只是觉得这丫头,颇有上进之心,这般伶俐,在这庄子里倒是有些埋没了。” 胤礽是何等心思,立刻便品出了这话里的味道, 他站直身体,脸上那点戏谑散去,恢复了太子的矜贵与淡漠, “一个奴才罢了,有些小心思也正常,这庄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那些奴才都是外面人随便挑的,” “你若觉得她碍眼,或是不合规矩,打发远远的就是,何必费神?” 他对此类攀附确实见得太多,也并未将王巧云放在眼里, 更不愿让这点小事扰了此刻的氛围。 石蕴容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以及他这浑不在意的态度, 一个奴才她确实不在意, 别说是在这庄子上,就是进了后院,也没什么, 但她想知道的是,这个宫女是否和仁孝皇后留下的老人有牵扯, 毕竟当初仁孝皇后仙逝,那些身边伺候的人皆跟了胤礽, 王德兴能坐上庄子管事,也不一般, 谁知会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若是是,她贸然处置了王巧云,岂不是让胤礽心中存个疙瘩, 现下试探出不是,她也就放心了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那盅甜汤,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汤,我这会儿倒觉得有些饿了,瑞兰,去热一热吧。” 她没有选择倒掉,而是让人去热, 这细微的举动,既显示了她对胤礽表态的接受, 也维持了表面上的宽和,不曾轻易落下苛待下人的口实。 胤礽却不以为意,“有什么好热的,若你想喝,再叫人重新做一碗便是,” 说着伸手扶起她, “走吧,陪孤去院里走走,估摸着野味也快收拾妥当了。” 石蕴容顺势起身,扶着他的手,唇边笑意浅浅。 二人在院中散了会步,晚膳便备好了, 满满一桌子,基本全是胤礽猎回的野味, 炙烤得恰到好处,佐以庄子里自酿的果酒,别有一番风味, 晚膳后,胤礽便有些迫不及待,执了石蕴容的手,穿过几重垂花门,往山庄后院的温泉池去。 汤泉引自地下,氤氲的热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如同轻纱幔帐, 池子用天然的青石垒砌,四周点缀着耐湿的草木, 廊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柔和的光,在水汽中晕染开一圈圈光晕, 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而私密的氛围里。 宫女太监早已备好一切,悄无声息地退至远处廊下候着,垂首敛目。 胤礽先解了外袍,只着里衣踏入水中, 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回身向仍站在池边的石蕴容伸出手, “快来!” 石蕴容穿着一身素绸寝衣,长发松松挽起,在氤氲水汽中, 平日里端丽的面容柔和得不可思议,眼眸里仿佛也浸染了这温润的水光,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在他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入温暖的泉水中, 绸缎寝衣遇水便紧紧贴服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若隐若现,比之全然裸露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 热水带来的舒适感让她轻轻吐了口气,睫羽上很快沾了细密的水珠。 胤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如同这夜色下的池水, 他靠近她,手臂很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肢,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直至呼吸可闻, 水波在他们身边轻轻荡漾,发出细微的声响。 “石蕴容。” 他低声唤她, 声音因这水汽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和占有欲, 手指在她背后湿润的衣料上轻轻摩挲,热度透过布料传递到肌肤。 石蕴容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脸上带着被热气熏染出的绯红,眼神却清醒而明亮,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挑衅的探究, 她抬起湿漉漉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近在咫尺的喉结, “太子爷今日猎获颇丰,看来心情甚好。” 她声音不高,带着水汽浸润后的软糯,内容却寻常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胤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话题弄得一怔, 随即失笑,环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带着惩罚意味, “此时此刻,你竟与孤说这个?”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气息交融。 石蕴容却微微偏开头,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笑容在水光灯影下显得格外动人,也格外……折磨人。 “不然呢?太子爷以为臣妾该说什么?” 又来了, 这种略带挑衅的语调和称呼, 他发现她每次唤他“太子爷”都仿佛带着挠人的痒意, 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瞬间将胤礽体内那股火撩拨得更旺, 他眸色一沉, 那点惯有的储君矜持几乎要被烧融, 随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低头便要吻下去。 然而,石蕴容却在此刻抬起手,柔软的掌心轻轻抵住了他的唇,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无法忽视的阻力。 第178章 胤礽:好好好,都给你! “太子爷,” 她看着他骤然变得危险的眼神,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清晰的冷静, “尚荣大街那两个铺子到底少了些,若是能再有几个……” 胤礽身体一僵,满腔的情动仿佛被浇了一瓢温水, 热度未减,却蒸腾起更复杂的情绪, 他盯着她,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瓜尔佳氏石蕴容,你、你竟在此刻与孤谈条件?” 石蕴容不退不让,指尖甚至在他唇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也像一个亲昵的安抚, “些许身外之物罢了,太子爷何时在意过这些?” 她眼波流转,在那氤氲水汽中,媚意与清醒奇异地交织, “如何,太子爷?” 胤礽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从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她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忽然明白了,她并非真的不解风情,也并非抗拒, 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确认她的领地,巩固她的战果, 在这温泉水滑、意乱情迷之时,她依然牢牢掌控着节奏。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那股被冒犯的愠怒奇异地平复下去, 转而升起一种更深的征服欲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猛地抓住她抵在他唇上的手腕, 力道有些重,却不至于弄疼她,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粗重,带着滚烫的温度,声音喑哑: “好,好,都依你,不止铺子,孤那些私房,都给你。” 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 随即,话音一转,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危险与诱惑, “现在……孤的太子妃,可以了吗?” 这一次,石蕴容没有再推拒, 她迎着他灼热的目光,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水波猛地激荡开来,氤氲的热气缭绕上升,将相拥的身影彻底吞没, 廊下的灯笼静静散发着光芒,映照着这一池春水, 以及那在水下紧密交缠、难分彼此的倒影, 所有的试探、博弈,在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而热烈的纠缠, 在这与世隔绝的温泉山庄里,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石蕴容和胤礽进入蜜月期, 在温泉庄子上缠绵了整整三日, 三日的光景,于沉醉在温泉暖帐中的胤礽与石蕴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然而,对于被野心和嫉妒煎熬着的王巧云来说, 这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凌迟。 她被父亲王德兴严令拘在后厨杂院里, 名义上是“专心料理膳食”,实则是变相的禁闭, 王德兴甚至亲自守在院门口,压低了声音,又是训斥又是恳求: “我的小祖宗,你醒醒吧!那是天上的云彩,咱们是地里的泥巴,你那些心思,莫说成不了,就算侥幸……那也是掉脑袋的祸事!安安分分找个殷实人家,爹保你一世富贵清闲,不好吗?” 王德兴苦口婆心,恨不得敲开王巧云的脑袋,将这些话灌进去, 可王巧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心,早已被这三日透过窗棂、穿过回廊瞥见的零星画面灼烧得千疮百孔, 第一日,她躲在月亮门后, 看见太子爷小心翼翼地扶着太子妃迈过一道浅浅的门槛, 那姿态,仿佛呵护的是世间最珍贵的琉璃。 第二日,她透过花窗缝隙,瞧见太子爷亲手剥开一枚水润的果子,含笑递到太子妃唇边, 眉眼间的温柔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竟会出现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脸上。 她甚至远远听见,太子妃一声轻咳,太子爷便立刻蹙眉,连声追问是否着了凉, 那紧张劲儿,胜过对待任何稀世珍宝。 这些细碎的、无意的、却无处不在的体贴与恩爱,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反复扎进王巧云的心口, 她羡慕得快要发疯,嫉妒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瓜尔佳氏就能得到这一切? 就因为她投了个好胎? 自己哪点不如她? 容貌?身段?还是这伺候人的伶俐劲儿? 太子妃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若自己能有半分机会,能近得太子爷的身,未必就不能…… 这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理智, 她开始在有限的范围内,绞尽脑汁地寻找机会, 她精心炮制了据说能安神解乏的香囊,想借口呈给太子爷, 却被太子爷身边的大太监何玉柱皮笑肉不笑地挡了回来, “太子爷用度皆有定例,不劳姑娘费心。” 没关系,不过一次而已, 一次失败她不会放在心上, 宫里来的这个阉狗什么德行她也一清二楚, 王巧云继续寻找着时机, 好不容易打听到太子爷惯用的墨锭, 她熬夜精心仿制了一匣,试图在太子爷去书房时“偶遇”呈上, 却连书房外的那道回廊都没能靠近,就被太子带来的护卫无声地拦下。 她甚至狠心用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买通了一个负责洒扫外围的小太监, 只求他能递一句“关心”的话进去, 可那小太监转头就被何玉柱揪住,打了个半死撵出了庄子, 她那份钱也打了水漂。 三次尝试,三次失败,甚至连太子爷的一片衣角都没能触到, 何玉柱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像两盏明晃晃的灯笼,照得她所有的小动作都无所遁形, 那眼神里的轻蔑和警告,让她又惧又恨, 可她不甘心! 王巧云面容扭曲,看向王德兴, “父亲,您就让我再试一次,您半辈子都耗在了这庄子上,您真的甘心吗?” “只要、只要女儿被太子爷看中,都不必说是什么侧福晋之流,就是一个侍妾格格,您都不必再在这庄子上蹉跎了啊!父亲!” 王德兴看着她魔怔的样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最后只能重重叹气,将她锁在屋里,吩咐人看紧了。 王巧云趴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远处正院隐约传来的、太子妃似乎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指甲深深掐入门框的木屑里, 不甘、怨恨、渴望……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 禁闭?锁屋?那又如何!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只要还在这庄子里,只要太子爷还没走,她就还没输! 她一定要找到机会,一定要……攀上那云端! 第179章 石蕴容:拿下?何必着急 肆意放松了这几日,石蕴容到底放心不下宫中的事务和宝珠弘昭他们, 便和胤礽提议回宫。 胤礽也觉得差不多了, 再在庄子上待下去,老爷子估计也不痛快了, 于是便吩咐下去明日启程回宫。 王德兴终究是心疼王巧云这个亡妻留下的独女, 见她这几日被关得形容憔悴,眼神也似乎沉寂了下去,不复之前的狂热,心下便软了几分, 这日傍晚,他端了晚膳进屋, 看着默默坐在床沿的王巧云,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开口: “巧云,爹告诉你个消息,明日一早,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便要启程回宫了。” 他本意是想借此让她彻底死了那条心, 宫闱深深,一旦回宫,那便是云泥永隔,再无任何可能。 王巧云闻言,执着碗筷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回宫?明日就走? 那她这几日的煎熬、那些不甘的谋划,岂不全都成了笑话? 一股尖锐的恐慌和不甘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但她强行压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和质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脸时,眼眶微红, 眼神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幡然醒悟”后的羞愧, “父亲……”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哽咽, “女儿知道了,是女儿之前猪油蒙了心,想了不该想的,让父亲担心了。” 她放下碗筷,走到王德兴面前,扯着他的袖子,如同幼时那般轻轻摇晃, “女儿这几日被关着,也想明白了,父亲说得对,那是云端上的人,女儿不过是地上的尘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徒惹人笑话,还差点连累了父亲……女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显得无比真诚悔过。 王德兴看着她这模样,听着她这番“懂事”的话,心头一酸,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到底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女儿, 能想通就好,能想通就好啊! 他抬手,粗糙的手掌抹去女儿的眼泪,声音也软了下来: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爹也是为你好啊!” “女儿明白,” 王巧云顺势依偎进父亲怀里,掩去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疯狂, “父亲,关了我这几日,屋里闷得慌,我保证不再胡思乱想,您就放我出去透透气吧,哪怕只是在厨房院里走走也好。” 女儿这般温顺认错,又这般撒娇哀求,王德兴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坚持彻底瓦解了, 他想着明日贵人就走,庄子里也要收拾打理, 让她出来透透气、帮帮忙也无妨, 总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大岔子。 “好吧,好吧,可要记住你说的话!” 王德兴最终松了口。 禁闭解除, 王巧云低眉顺眼地跟在王德兴身后出了房门, 俨然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 然而,一旦脱离了王德兴的直接视线, 那伪装的温顺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机会只剩今晚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溜回自己房间, 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那是她早年机缘巧合下,从一个走方郎中那里重金买来的“秘药”, 据说药性烈得很, 本是留着做最见不得人的后路, 如今,却要派上用场了。 夜色渐深, 厨房里为太子和太子妃准备的夜宵—— 两盏精致的冰糖炖官燕, 已经由专门的小厨房炖好, 正放在食盒里温着,只等时辰到了便呈送过去, 因是贵人的入口之物,自有专人看管, 但王巧云毕竟是管事的女儿,对厨房的一切了如指掌,也熟知人员轮换的间隙。 她借口要最后检查一遍明日贵人启程需带的干货食材,支开了看守的小太监, 就在那转瞬即逝的空档,飞快地打开食盒, 心跳如擂鼓,手却稳得惊人, 她掀开其中一盏炖盅的盖子, 将那无色无味的药粉尽数抖了进去,再用银匙迅速搅匀, 盖上盖子,一切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看着那盏被动过手脚的炖盅,王巧云脸上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不知道具体哪一盏会送到太子爷面前, 但这无关紧要,只要有一盏被用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成败,在此一举! 她迅速退出了小厨房,身影没入夜色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却全然未觉身后廊柱阴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正房内,烛火跳跃,映得石蕴容面容恬静, 瑞兰步履轻捷地走进来,附在她耳边, 将方才王巧云如何支开小太监、如何开启食盒、如何下药的举动,清晰利落地描述了一遍。 石蕴容纤长的手指正拈着一枚玉棋子,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啪嗒。” 她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宫还以为,她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她声音平缓,带着一丝意兴阑珊的无趣, “左不过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是……枉费本宫看了她三日的戏。” 她抬起眼,眸中清冷,并无半分意外或是恼怒, 仿佛只是在评价一出不够精彩的折子戏。 瑞兰垂手立在一旁,低声请示道: “娘娘,是否立刻将那盏炖盅撤下,再将王巧云拿下?” 石蕴容却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拿下?何必着急,”她语气悠然, “戏台子她都搭好了,角儿也上了场,若不让她把这出戏唱完,岂非辜负了她这番‘苦心’?” 她朝瑞兰招了招手, 瑞兰会意,立刻俯身凑近。 石蕴容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瑞兰听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化为心领神会的沉稳, 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对这手段的钦佩。 “是,娘娘,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瑞兰领命,立刻转身出去了。 第180章 想必,手里也应该有些东西 石蕴容气定神闲地坐在榻上,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清茶,抿了一口,眸光透过窗棂望向沉沉的夜色, 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玩火? 那就得有被烧得尸骨无存的觉悟。 她倒要看看, 这自寻死路的蠢货,和她那管教无方的爹,能给她这略显平淡的回宫之路,添上怎样一份满意的“投名状”。 夜色渐深,温泉庄子仿佛已陷入沉睡,只有巡夜的护卫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 那盏被动过手脚的冰糖炖官燕,并未如王巧云所愿送往太子的寝殿, 而是经瑞兰之手,被“恰好”地送到了今日随太子出猎、护卫有功,胤礽特赐夜宵的侍卫班领德楞泰桌上。 德楞泰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见送来如此精致的炖品,只当是太子恩典, 谢恩后便毫无防备地享用了。 正房内,石蕴容正与胤礽对弈, 她落子从容,仿佛浑然不知外间正在酝酿的风暴, 胤礽难得见她如此闲适,心情也颇佳,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瑞兰再次悄无声息地进来, 为二人续茶时,借着俯身的空隙,用只有石蕴容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回禀: “娘娘,德楞泰侍卫那边……药性发作了,动静不小,已按您的吩咐,‘请’去僻静处由信得过的太医诊治了。王巧云那边……果然按捺不住,悄悄往德楞泰侍卫原本歇息的厢房去了,已被拿下,人赃并获,现秘密拘在东边的柴房里。” 石蕴容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与瑞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向棋盘,仿佛只是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胤礽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抬眸看向石蕴容,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他并未听到瑞兰的话,只是觉得石蕴容那一瞬间的停顿有些微妙。 石蕴容放下棋子,抬起眼,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冷意,语气平静无波: “是出了点小事,庄子上有个不懂规矩的奴婢,心思大了些,竟敢在膳食里动手脚。” “什么?” 胤礽眉头立刻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何人如此大胆?动了谁的膳食?” 涉及入口之物,由不得他不震怒。 “稍安勿躁,” 石蕴容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镇定, “那奴婢手段拙劣,已被瑞兰带人拿住了,并未惊扰旁人,被动手脚的炖盅,也阴差阳错,送到了德楞泰那里。” 听闻是德楞泰中了招,胤礽脸色稍霁,但怒气未消, “德楞泰如何?” “已让信得过的太医去看了,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受些罪,调理几日便好。” 石蕴容解释道, “至于那奴婢,是管事王德兴的女儿,王巧云。” 胤礽愣了一瞬, 随即想起回来时在门口遇见的那个宫女,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并未将那点小心思放在眼里, 却不想这奴才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若那炖盅真是送到了他或者石蕴容面前…… 想到这里,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好个狗胆包天的贱婢!” 胤礽猛地一拍棋盘,棋子震得跳了起来, “何玉柱!” 一直如同影子般候在外间的何玉柱立刻应声而入, “奴才在。” “去……” 胤礽刚要下令直接处置了,却被石蕴容轻轻按住了手臂。 “太子爷,” 石蕴容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冷静, “明日便要回宫,此刻在庄子里闹出太大动静,未免不美,况且,王德兴毕竟是这庄子上的管事……” 胤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直接打杀一个宫女容易, 但王德兴在内务府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若因此事闹开,反倒可能横生枝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石蕴容, “你的意思是如何处置?” 石蕴容微微一笑, “这等背主的奴才,自然留不得,不过,是让她‘病逝’,还是让她和她那管教不严的父亲,发挥最后一点用处,全在太子爷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王德兴能坐上这温泉庄子的管事之位,想必……手里也该有些东西。” 胤礽看着她从容布计、权衡利弊的模样, 心中的怒火奇异地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 他沉吟片刻,对何玉柱吩咐道: “去,先把王德兴给孤‘请’来,记住,要悄无声息。” “嗻!” 何玉柱心领神会,立刻退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王德兴便被何玉柱带着两个沉默魁梧的侍卫“请”到了正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他一路上面色惶惑,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深夜传唤所为何事, 直到进门看见端坐在上首、面色平静无波的太子妃, 以及一旁虽未言语却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太子爷, 他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奴才、奴才王德兴,叩见太子爷,太子妃娘娘。” 王德兴声音发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石蕴容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每一下都敲在王德兴的心尖上。 “王管事,” 良久,石蕴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本宫与太子爷在这庄子上住了这几日日,你伺候得还算周到。” 王德兴心头一紧,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这氛围…… 他连忙道:“奴才、奴才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夸赞。” “分内之事?” 石蕴容轻轻重复了一句, “那管教子女,约束下人,可也是你的分内之事?” 王德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娘娘,奴才、奴才愚钝……” 一旁的胤礽早已不耐烦这等迂回,冷哼一声,直接将事情挑明: “你养的好女儿!竟敢在送往孤这里的膳食中下药!如今人赃并获,王德兴,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轰隆一声, 王德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巧云……她竟然做了这等蠢事? 还失败了! 第181章 孤还是习惯你这凶巴巴的样子 王德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太子爷饶命!娘娘饶命!是奴才教女无方!是奴才该死!求太子爷、娘娘开恩,饶了小女一条贱命吧!奴才做牛做马……” “饶命?”胤礽语气冰寒, “若非太子妃谨慎,此刻中招的便是孤,你让孤如何饶她?” 王德兴绝望的目光转向石蕴容, 他知道,此刻能决定他们父女生死的, 唯有这位一直神色平静的太子妃。 石蕴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德兴身上, “王管事,你也是这庄子上的老人了,当知规矩,王巧云做出此等背主之事,按宫规,即刻杖毙亦不为过。” 王德兴浑身一抖,面如死灰。 “不过……” 石蕴容话锋一转, “本宫念在你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倒也不是不能给你指条明路。” 王德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求娘娘指点!奴才万死不辞!” 石蕴容与胤礽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缓缓道: “王巧云,是不能留了,是让她‘急病暴毙’,留个全尸,你们父女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还是依律严办,累及你王家满门,你自己选。” 这根本不用选! 王德兴老泪纵横,重重磕头, “奴才、奴才选第一条!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至于你……”石蕴容继续道, “管教不严,纵女行凶,这管事之位自然是不能再坐了。” 王德兴心又是一沉,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不过,本宫可以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石蕴容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内务府广储司的郎中,似乎与你有些交情?他这些年经手宫中所用木料、皮货,其中的猫腻……你应当知道不少吧?” 王德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石蕴容, 广储司郎中是内务府油水最厚的职位之一,背后关系盘根错节, 太子妃这是要借他的手,去动内务府的势力? 他瞬间明白了,太子妃不仅要清理门户, 更要借此机会,将手伸进内务府! 而他,就是那把递过去的刀。 可,太子妃是如何得知他与那郎中有关系的? 那可是他连巧云都没告知的辛密! 但这是投名状,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王德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但想到女儿还能留,想到自家满门的性命, 他咬了咬牙,再次重重磕头, “奴才……明白!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广储司郎中所行不法之事,奴才略有耳闻,愿尽数禀报娘娘!” 石蕴容满意地微微颔首, “很好。何玉柱。” “奴才在。”何玉柱立刻上前。 “带王管事下去,让他好好想想,仔细写下来。” 石蕴容吩咐道,又看向王德兴,最后提醒了一句, “记住,王巧云是‘突发急症’,明日清晨之前,本宫要看到结果,而你,办好你该办的事,你依旧是得用的老人,本宫保你平安,甚至,日后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恩威并施,敲骨吸髓。 王德兴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只能麻木地谢恩,被何玉柱半扶半拖地带了下去。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他背后可能牵连的一切,都已绑在了太子、太子妃的船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胤礽看着身旁气定神闲的石蕴容, 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你呀,这般手段,倒是让孤省心了。” 他之前只觉她性子刚烈独特, 如今才更深切地体会到,这份刚烈之下的心智与谋算,是何等的珍贵与慑人。 石蕴容任由他握着,抬眼看他,烛光下眸色清亮, “不过是些防身自保、顺便清理门户的小把戏罢了,” “只是可惜了,” 她轻轻靠向引枕,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明日回宫,这庄子的清静日子,便到头了。” 次日,二人启程回宫, 马车辚辚,驶离了浸润着温泉暖意闲适的庄子, 石蕴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山庄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视野尽头,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叹逸出唇瓣, 这几日抛开宫规束缚、只做寻常夫妻的时光,终究是太短暂了。 她眼中那抹淡淡的留恋,与即将回归樊笼的怅然尚未散去,身旁的胤礽却忽然动了, 他长臂一伸, 不由分说地便将人从旁边的座位上捞起,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腿上, 动作迅疾而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呀!” 石蕴容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体瞬间紧绷, 几乎是本能反应,被禁锢的双手下意识便运起了力道,想要挥开他的钳制, 胤礽却似乎早有所料, 在她发力的瞬间,手腕一翻,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将它们轻易地辖制在她身后,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纤细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看什么这般出神?嗯?” 他声音低低沉沉,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磁性质问, 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仿佛要将那点刚刚升腾起的离愁别绪都挤走, “不过是处庄子,你若喜欢,日后孤寻到机会,再带你来便是,京郊又不是只这一处好地方。” 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柔软下来, 那点抵抗的力道也消散了,胤礽知道安慰起了效果。 他顿了顿,忽然低笑一声,带着点戏谑和莫名的满足, “还是这般凶巴巴、会动手的样子瞧着顺眼些,方才那副伤感模样,孤瞧着,倒真是不习惯。” 前半句的温柔承诺让石蕴容心头刚刚泛起一丝暖融融的感动, 后半句这煞风景的调侃便紧跟而上, 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羞恼。 她猛地转过头,想瞪他, 却因为距离太近,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脸颊, 她不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娇嗔多于愤怒,在胤礽看来,比任何刻意的媚眼都更要命。 “你说谁凶巴巴了?” 她扬声道,被束缚在身后的手挣了挣,没挣开, 便抬起尚能自由的腿,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当然,没用什么力气。 胤礽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头大悦, 故意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一只手, 第182章 送回来了? 却在她得以自由的瞬间,捂着被她手肘轻轻蹭过的胸口, 眉头紧皱,倒吸一口凉气,做出痛苦万分的模样, “嘶——爱妃,你、你这内力又精进了?孤这胸口……怕是受了内伤……” 他那夸张的表情,浮夸的语气, 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活脱脱一个耍赖的纨绔子弟。 石蕴容先是一愣, 随即被他这拙劣的演技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才那点离愁和羞恼彻底被冲散, 她挣脱开他另一只手的束缚,扬起粉拳, 这次却是轻轻落在了他真正捂着的胸口上, “太子爷既然受了内伤,那臣妾便再补上一拳,以毒攻毒好了!” “哎呀!谋杀亲夫了!” 胤礽配合地大叫, 脸上却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 手臂一收,将她彻底拥入怀中,低头便要去寻她的唇。 石蕴容笑着躲闪, 马车内空间有限,她哪里躲得开, 最终被他结结实实地吻住, 所有未尽的嬉笑怒骂都化作了唇齿间缠绵的呜咽。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驶在回宫的路上, 车厢内却春意盎然, 细微的喘息、压抑的笑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太子疑似求饶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听的外面一众奴才暗暗垂下了头。 很快,马车驶入了宫,在毓庆宫门前稳稳停住, 胤礽先一步下车, 随即转身,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扶着石蕴容的手臂让她借力下来。 两人相视一笑, 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在马车内嬉闹的轻松与温情。 然而,这笑意在目光触及宫门前那簇醒目身影时,却齐齐瞬间凝固在脸上, 只因毓庆宫朱红的大门前,御前大总管梁九功领着几个小太监,正垂手恭立在那儿, 姿态一如既往的恭敬,却无端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意味。 能让梁九功亲自在宫门口等候,这绝非寻常事情那般简单。 石蕴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下意识地轻轻按了一下胤礽的手臂,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温泉庄子的惬意恍如隔世,紫禁城的现实已迫在眉睫。 胤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力度, 原本因被打扰而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放心,孤晓得。” 他敛去面上残余的柔和, 恢复了储君惯有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威严,率先一步走上前。 梁九功眼见二人下车, 立刻带着笑容快步迎上前,打了个千儿,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您二位可算是回来了!” 这热络的口气,不像是来传什么坏消息, 胤礽心下稍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梁谙达不必多礼,可是皇阿玛有旨意要召孤前去?” 梁九功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连忙摆手, “哎呦,太子爷您误会了,皇上并无急事召见,是这么回事儿,” 他侧过身,示意了一下毓庆宫的方向, “万岁爷知晓您二位今日回宫,特地吩咐奴才,将宝珠格格和弘昭阿哥从乾清宫送回来啦,这会儿啊,两位小主子正在里头由乳母嬷嬷们看着呢!” 这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化解了方才凝滞的气氛。 胤礽和石蕴容俱是一怔, 随即,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 康熙主动将孩子送回来了? 这、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石蕴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甚至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典”而微微发热, 她强压下立刻冲进去抱抱儿女的冲动,维持着仪态, 唇角却已不受控制地扬起真切的笑意。 胤礽亦是眸光一亮,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悦色,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原来如此!有劳梁谙达辛苦一趟了,皇阿玛可还有别的吩咐?” 梁九功躬着身子,笑容可掬地回话: “万岁爷说了,太子爷与太子妃娘娘舟车劳顿,今日便好生歇息,明儿个再带着格格阿哥去给皇上瞧瞧便是。” “万岁爷这几日,看着小阿哥和小格格,说弘昭阿哥虎头虎脑,瞧着健壮机灵,宝珠格格玉雪可爱,性子也活泼,很是惹人怜爱呢。” “皇阿玛慈爱,体贴儿子和太子妃。” 胤礽对着乾清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情感,随即对梁九功道, “谙达回去替孤与太子妃谢过皇阿玛恩典。” “嗻,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梁九功笑着应下,又行了一礼,便带着人告退了。 待梁九功一行人走远, 胤礽与石蕴容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与一丝深沉的思量, 康熙此举究竟是何意? 先前那般强硬的下令将宝珠和弘昭抱过去, 结果这才过了几日,便又主动给送回来了? 二人心中都不免疑惑, 但无论如何,孩子回到身边,便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走,” 胤礽握住石蕴容的手,“去看看宝珠和弘昭。” 石蕴容回握住他,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着,脚步急促却难掩轻快,一同迈入了毓庆宫的大门。 毓庆宫正殿内,光线明亮, 刚一踏入,胤礽和石蕴容的目光便不约而同看向了被窗下宽大的贵妃榻, 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褥,两个穿着喜庆红色团花小袄、如同玉琢娃娃般的孩子,正面对面坐着, 胖乎乎的小手争抢着中间一个色彩鲜艳的绣球。 正是宝珠和弘昭。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又或是父子母女间奇妙的心电感应, 正伸着手要去抓球的宝珠和弘昭同时扭过头,望向门口, 在看清来人是多日未见的阿玛和额娘后, 两张小脸上先是茫然, 随即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 “啊!咿呀!” 弘昭兴奋地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就要往榻边爬。 宝珠更是直接, 她丢开手里的彩球,咧开只长了几颗小米牙的嘴,咯咯笑着, 也急切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蠕动起来, 石蕴容心头猛地一紧, “快!快抱住他们!别摔着!” 守在榻边的乳母嬷嬷反应极快,连忙上前, 一人一个,轻柔却坚定地将两个快要“越狱”成功的小家伙捞回了榻中央。 骤然被限制行动,眼看就要扑进想念的怀抱却被拦住,宝珠和弘昭不干了, 齐齐小嘴一瘪,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就在乳母怀里挣扎起来。 第183章 石蕴容:但说无妨 宝珠和弘昭哼哼唧唧的抗议声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乖,宝珠不哭,额娘来了!” “弘昭听话,阿玛在这儿呢!” 胤礽和石蕴容一边柔声哄着,一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奔向贵妃榻。 然而,就在他们离榻还有几步之遥时, 在乳母怀里扭动得像只小虫子的宝珠,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 直直地望着疾步而来、张开手臂的石蕴容, 粉嫩的小嘴一张,一个清晰而软糯的音节脱口而出: “额——娘!” 这一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地响彻在殿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石蕴容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连胤礽也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惊愕地转头。 这是宝珠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叫的是“额娘”! 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遍了石蕴容的四肢百骸, 她眼眶一热,几乎是扑到榻边, 一把从乳母怀中接过女儿搂在怀里,唇角的笑怎么都止不住, “哎,额娘在,额娘的宝珠会叫额娘了,额娘的乖宝珠!” 她亲了亲宝珠柔嫩的脸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胤礽也凑了过来,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挤到石蕴容身边, 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宝珠的小鼻子,诱哄道: “宝珠,乖女儿,再叫一声?叫‘阿玛’,阿——玛——” 然而, 小宝珠似乎耗尽了她今日开口的力气,又或许是觉得在石蕴容怀里无比安心舒适, 她只是把小脑袋靠在石蕴容颈窝里, 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任凭胤礽如何逗弄,就是不肯再喊一声, 反而用小手抓住了石蕴容衣襟上的盘扣,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胤礽脸上期待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 他悻悻地收回手, 转头看向榻上同样眼巴巴望着弘昭,仿佛找到了慰藉, 伸手将弘昭抱进自己怀里,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儿子娇嫩的小脸, 引得弘昭咯咯直笑,手脚乱舞。 胤礽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声音放得极柔诱哄道: “弘昭,你是大清未来的巴图鲁,肯定比姐姐聪明对不对?来,叫‘阿玛’,阿——玛——” 弘昭被他蹭得痒痒,笑得更加开心, 口水都流了出来,小手胡乱拍打着胤礽的脸, 嘴里依旧是“啊啊哦哦”的婴儿语, 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看着胤礽在儿女面前这难得吃瘪又强自期待的模样, 石蕴容抱着女儿,不由抿唇轻笑, 后见弘昭被胤礽闹的有点不耐烦了,才开口劝他, “好了,孩子们还小呢,让乳母嬷嬷再多教教便会喊了,” “太子爷刚回来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还是先沐浴梳洗歇息吧。” 她这话本是体贴, 谁知,胤礽闻言,逗弄弘昭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蕴容, 眼底那点因孩子不肯叫“阿玛”而产生的微小失落,瞬间被一种带着暧昧色彩的笑意取代, 他松开弘昭, 任由乳母将孩子抱过去安抚, 自己则长身而起,一步便跨到石蕴容面前,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太子妃说得是,” 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也压低了些, “确是有些乏了,正该好生‘歇息’。” “歇息”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说完,也不等石蕴容反应,便松开了手, 心情颇佳地朗笑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耳房的方向去了, 背影都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石蕴容抱着宝珠,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有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 她只是让他去沐浴梳洗啊? 怎么他那眼神、那语气仿佛她发出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邀请一般? 石蕴容有心想要追上去解释两句, 可胤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口,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地闭上,脸上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绯红, 这人……真是…… 将心底那点莫名的臊意压下,石蕴容摇了摇头, 决定暂时不去管那个自行脑补过多的太子爷,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两个孩子身上。 抱着宝珠在榻边坐下,又示意乳母将弘昭也抱过来, 石蕴容一边轻轻拍抚着怀里的女儿, 一边抬眼,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看向几位垂手侍立的乳母嬷嬷。 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康熙主动送还孩子固然是喜事, 但这“恩典”来得似乎太快了些, 与她离宫前康熙对孙辈那爱不释手、甚至隐隐有长期抚养意味的态度略有出入。 “格格和阿哥在乾清宫这几日,一切可还顺遂?” 几位乳母嬷嬷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惶恐和尴尬, 互相交换着眼神,嘴唇嗫嚅着,却没人敢率先开口,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石蕴容见状,心中了然, 定是发生了什么。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弘昭的乳母,一位姓马佳的嬷嬷身上, 这位嬷嬷性子较为耿直些。 “马佳嬷嬷,你来说。” 被点了名,马佳嬷嬷身子一颤,上前一步,扑通跪下, 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无奈,吞吞吐吐地回话: “回、回太子妃娘娘,格格和阿哥在乾清宫一切衣食住行自是顶好的,皇上也极尽疼爱,只是、只是……” 下面的话好似有些难以说出口,马佳嬷嬷一时住了口。 “放肆!娘娘问话还敢吞吞吐吐的,还不快如实道来!”瑞兰立即冷声呵斥。 马佳嬷嬷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般,压低声音继续道: “只是两位小主子年纪小,精力旺盛,在乾清宫里,几乎是……是一天一小闹,两天一大闹。” 石蕴容眉梢微挑,“哦?怎么个闹法?” 马佳嬷嬷硬着头皮继续, “白日里精神头十足,不肯在安排的偏殿好好待着,定、定要去万岁爷所在的东暖阁,若是不依,两位小主子便哭闹不休,声震屋瓦,可、可到了东暖阁,又、又……” 她似乎难以启齿。 “但说无妨。” 石蕴容语气平静,心里却已有了猜测。 第184章 胤礽:高兴早了 “是。” 马佳嬷嬷轻应了声,继续往下说: “弘昭阿哥有次爬到了御案下,抓住了万岁爷的龙袍下摆,怎么也不肯松手,宝珠格格有一回,趁着万岁爷抱她的时候,小手一把抓住了皇上批阅奏章用的朱笔,在奏折上,画了好几道红印子……” 马佳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 石蕴容听得眼角微跳, 这简直是大闹天宫了, 难怪会被人给送回来! 马佳嬷嬷还在继续,语气带着哭腔, “这还不算,到了晚上,两位小主子更是精神,不肯安睡,轮流哭闹,奴婢们轮番上阵哄着,可效果甚微。” “乾清宫夜里本就静谧,这哭声想必是传得极远,奴婢听闻,万岁爷近几日似乎、似乎开始饮用安神汤了……” 饶是石蕴容再镇定, 此刻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复杂至极的神情, 她想笑,又觉得实在不合时宜,更有些后怕和歉疚, 宝珠和弘昭,竟然把堂堂九五之尊、他们的皇玛法,闹得需要靠安神汤才能入睡?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康熙被两个小家伙折腾得筋疲力尽、眼下发青, 却又对着孙辈发不出火来的无奈模样, 那份“祖孙情深”,怕是在这几日鸡飞狗跳的折腾中,被消耗得不轻。 心中最大的疑惑终于解开, 石蕴容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佳嬷嬷,以及旁边同样面色发白的其他人, 知道她们这几日定然也是提心吊胆,心力交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和, “本宫知道了,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在乾清宫当差,规矩大,格格和阿哥又调皮,难为你们周全了。都有赏,下去好好歇歇吧。” “是,谢娘娘恩典!” 乳母嬷嬷们如蒙大赦,连忙谢恩,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了下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石蕴容坐在榻上,回想着马佳嬷嬷的话, 终于忍不住,抬手以袖掩唇,低低地笑了起来。 “说什么呢?笑得这般开心?” 胤礽沐浴完毕,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正殿时, 便见贵妃榻前她们娘仨正笑的开心,不由开口询问。 石蕴容闻声抬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宝珠的鼻尖,又抚了抚弘昭的脑袋, 这才将马佳嬷嬷方才禀报的二人丰功伟绩,细细说与胤礽听。 胤礽起初听得有些愕然, 随即,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最后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他几步上前,弯下腰, 大手一伸,极为熟练地将榻上的宝珠和弘昭一边一个捞进了自己怀里,高高举起, “好!做得好!不愧是孤的儿女!” 他笑声爽朗,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用额头轻轻顶了顶两个小家伙的额头, “这么小就知道替阿玛额娘‘分忧’了,有出息!” 宝珠和弘昭突然被举高,视野大变,又见阿玛笑得开怀, 还以为是什么新奇有趣的游戏, 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笑得更加响亮, 小身子在胤礽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石蕴容看得眼皮直跳,生怕他一个失手摔着孩子, 连忙站起身,小心地从他臂弯里接过笑得东倒西歪的宝珠,同时嗔怪道: “仔细些,快把弘昭也抱稳了,别摔着。” 胤礽从善如流,将扭动得像只小泥鳅的弘昭牢牢圈在臂弯里,脸上仍带着未尽的笑意。 石蕴容抱着宝珠,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这才又正色道: “你明日去乾清宫请安,可得好好替这两个小魔星赔个罪才是。”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毕竟把康熙折腾到喝安神汤,可不是小事。 胤礽却浑不在意, 他空着的那只手摆了摆,语气笃定, “放心,皇阿玛若是真动了气,岂会这般轻易就将他们毫发无伤地送回来?怕是直接扔回阿哥所让严厉的嬷嬷管教了。既然送回了毓庆宫,便是没真往心里去。” 他低头蹭了蹭儿子软软的脸颊,笑道: “何况他们还这么小,懂什么?皇阿玛是他们的亲玛法,岂会真跟两个奶娃娃置气?” 他分析合情合理,石蕴容细细一想,也觉如此,心下稍安。 安慰好了她,胤礽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抱着弘昭,目光却灼灼地落在石蕴容身上, 眼神里的热度,与方才看孩子时截然不同, 他清了清嗓子,喊外面的乳母嬷嬷进来,吩咐道: “好了,格格和阿哥也玩累了,带他们下去安寝吧,仔细照看着。” “是。” 乳母嬷嬷们连忙上前,恭敬地从夫妻二人手中接过依旧兴奋的宝珠和弘昭。 小家伙们似乎察觉到要离开父母,有些不情愿地哼唧起来, 但在乳母们温柔的哄拍下,声音渐渐远去,被抱出了正殿。 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胤礽一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揽住石蕴容的腰肢, 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好了,事都处理完了,孩子也见了,如今,总该轮到孤,好好‘歇息’了吧?” 他特意加重了“歇息”二字, 眸中笑意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图。 石蕴容脸上微热, 想起他之前的误会,此刻倒也不再矫情, 只是微微仰头,迎上他炽热的目光,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带着些许挑衅, “那就要看太子爷……还有没有力气了。” 胤礽眸色一暗,低笑一声,“试试便知。” 说罢,打横将她抱起,径直向内室走去, 烛影摇红,掩映一室春色。 次日,夫妻二人皆起了大早,石蕴容去寿康宫,胤礽则前往乾清宫, 面对胤礽的告罪,康熙自然没有说什么处置, 便如胤礽所想,宝珠和弘昭毕竟还小, 他这个做玛法的,不至于和他们两个小的计较,但, 能计较的,不正就站在他眼前吗? 康熙看着胤礽春风得意的样子,暗自冷笑了两声, 大手一挥便是数道政务分了下去,顺便还让他得空去上书房看看兄弟们的功课。 胤礽:…… 高兴早了。 第185章 又有孕了? 直郡王府的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着胤褆阴沉的脸色,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太子近日协理河工、颇得赞誉的奏报抄录, 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皇阿玛对太子的倚重肉眼可见, 不仅亲自照看了毓庆宫那对龙凤胎好些日子, 如今更是将越来越多的实务交到太子手中, 漕运、税赋、乃至部分军务……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权柄! “皇阿玛这是要把整个大清江山都提前塞到老二手里吗?” 胤褆猛地将抄录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要知道差事就代表着权利, 可总共康熙下放的权利就那么多, 太子手上权利大了,旁人的便少了。 但,凭什么? “凭什么?”胤褆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论长幼,论军功,我哪点不如他?就因为他是仁孝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越想越气,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 最终一脚踹开挡路的圆凳,低吼道: “备马!去明珠府!” 夜色中的明珠府邸早已不复当年的门庭若市,显得有几分冷清, 自从索额图致仕后,康熙几番暗示,明珠也识趣地逐渐淡出朝堂, 如今只顶个虚衔,在家颐养天年。 听闻直郡王深夜到访,他心中便是一叹。 书房内,仅一盏孤灯, 明珠穿着常服,须发已见斑白,精神却还算矍铄, 他看着进门后便一脸郁愤、连礼数都顾不周全的胤褆,默默挥退了奉茶的仆人。 “王爷何事如此焦躁?” 明珠的声音平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胤褆几乎是咬着牙,将太子的近况和自己的不忿倾倒而出,语气酸涩无比, “……如今他可真是风头无两!差事、子嗣、名声,什么好处都让他占尽了!皇阿玛眼里,如今怕是只剩下他一个儿子了!舅父,您就真看着?我们多年的经营,难道就这般付诸东流?” 明珠静静地听着, 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持、寄予厚望的大阿哥。 待胤褆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力回天的疲惫, “郡王爷,今时不同往日了,太子爷如今圣眷正浓,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居储位名正言顺,如今又添了龙凤胎这样的祥瑞,更遑论之前牛痘一事,天下受惠者众,民心所向……此乃大势。” 他顿了顿,看着胤褆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还是狠心说了下去, “郡王爷,收手吧,此时与太子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若能安守本分,做一个贤王,皇上念在父子之情、君臣之分,未必不会厚待于您。” “收手?” 胤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眼睛赤红, “舅父!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从前那般艰难的局面都挺过来了,现在您让我收手?我如何甘心!” “我这二十多年,活着、拼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个位置吗?现在放弃?绝无可能!” 他看着明珠那副已然认命、甚至带着劝退意味的神情,心彻底凉了,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冷笑一声,语气变得生硬而疏离, “看来舅父是年纪大了,胆气也消磨尽了,既然如此,日后,爷便不来打扰舅父清静了!” 他拱了拱手,动作带着决绝的意味, “至于所谋之事,舅父不必再操心,是成是败,是生是死,爷自会一力承担,自有办法!” 说完,他不再看明珠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书房门被重重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明珠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胤褆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充满了无尽的惋惜、预见的悲剧,以及一种油尽灯枯般的无力。 ———— 春去秋来,康熙今年大败噶尔丹,心情甚好,又逢秋狩,便大手一挥,决定带人巡幸蒙古, 但这次,他并未选择让胤礽监国,而是带上了他一起, 留下了四贝子胤禛、五贝勒胤祺、八贝子胤禩、十三阿哥等人监国。 初听闻此事,石蕴容十分开心, 无他,胤礽伴驾,她也能跟着一起去草原看看了, 至于宝珠和弘昭两个小的,她也早早安排好了妥帖去处。 胤礽也十分开心,觉得这是又一个难得能和石蕴容独处的时机, 是的,难得, 自从温泉庄子一行回宫后,他的政务日渐增多,再加上有宝珠和弘昭在,纵使他有心亲近,也极少能寻到时机, 细数下来,他们一个月里能有三五次同榻而眠的时候,都算好的了, 多数都是各自忙各自的事, 至今为止,距离他们上次同房,已过去了半个多月。 伴驾名单下来后,二人对坐着高兴了好一会,便纷纷开始安排, 可没想到临近出发前,石蕴容却去不了了,因为—— 她又有孕了! 胤礽当时正在书房检视蒙古各部资料,闻讯立刻赶回正殿, 他踏入殿门时,石蕴容正倚在窗边软榻上, 手中无意识地揉着一方锦帕, 神色不似往常得知喜讯那般全然欣喜,反倒带着一丝复杂的怔忡。 “容儿,太医说的可是真的?” 胤礽几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急切与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 石蕴容抬眼看他, 见他眼中迸发的光彩比秋阳更甚, 这份纯粹的喜悦感染了她,让她唇边也不由自主浮起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 “嗯,太医刚走,说……有一个月了。” “好!好!太好了!” 胤礽连声道好, 一把将她小心地拥入怀中,手臂因激动而收拢, 却又在下一刻警醒地放松力道,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他低头,下颌轻蹭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咱们又要有孩儿了,孤心里真是欢喜!” 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最初的激动过后,一丝清晰的遗憾也随之浮上心头, 胤礽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只是,这蒙古之行,你怕是去不成了,舟车劳顿,草原风寒,你如今的身子,万万经不起折腾。” 石蕴容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何尝不知? 所有精心准备好的行装,所有对草原风光的憧憬, 在太医确诊的那一刻,便都成了空, 她原本都安排好了, 连宝珠、弘昭夜里哭闹要寻她时该如何安抚都细细嘱咐了乳母, 此刻,心底那点期盼落空的怅然,混着再度为母的天然喜悦,滋味复杂难言。 第186章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毓庆宫来了? 石蕴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我晓得轻重,只是原本想着,能去看看‘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景象……” 语气里,终究是泄露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算上上辈子,她去草原的次数也才仅仅两次, 如今难得有个机会,却…… 胤礽听出她话里的遗憾, 心中微软,更紧地拥住她,温声安抚, “草原就在那里,跑不了,待你生产完毕,身子养好了,明年、后年,孤再向皇阿玛请旨,专门带你去!到时候,就咱们俩,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可好?” 他这话语带着承诺与憧憬,稍稍驱散了石蕴容心头的阴霾,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 那份因计划突变而产生的些许郁闷渐渐平息。 是啊,孩子是上天的恩赐, 蒙古之行错过虽憾,但来日方长, 她抬手回抱住他, 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释然与一丝娇嗔,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还有,这次在蒙古,可不许贪杯,也不许……” 她未尽的话语被胤礽低低的笑声打断, 他保证道:“放心,孤心里有数。” 随即,他又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不过,你既去不成,那孤此番前去,定要亲自为你猎几张最好的火狐皮子回来,再做件大氅,如何?” ……………… 三日后,晨光熹微中,旌旗仪仗迤逦出京, 康熙御驾与胤礽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石蕴容领着留守宫眷,于午门外依礼恭送, 直至尘埃落定,方才直起身。 她扶着瑞兰的手,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掠过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 惠妃站在妃嫔队列的前端, 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端庄笑容,却难掩眼底的一丝阴郁与不忿, 此次巡幸蒙古,明明老大也伴驾而去,偏偏皇上带了宜妃,却将她留在了宫中, 这让她心中如何能痛快? “惠额娘,本宫身子乏累,先行回宫了,还请见谅。” 惠妃被这一声喊回神,抬眸看了眼对面的石蕴容,唇角勾起一抹慈和的笑, “太子妃身子重,先行回去歇息也是应当的,不必管本宫,快回吧。” 石蕴容笑了笑只当没瞧见她那一瞬间的怔愣,转身由李嬷嬷搀扶着走了, 回到毓庆宫,她刚卸下一身疲惫, 瑞兰便进来低声禀报: “娘娘,咱们宫里的王格格和程格格,今早去御花园,碰着了惠妃娘娘,听说几个人还聊了会子。” 瑞兰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另外,底下的小太监听到些风言风语,还提及娘娘您这胎怀得……不是时候。” “哦?这倒是奇了,难得见惠妃会屈尊降贵同两个侍妾格格闲聊。” 石蕴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惠妃这是自己心里不痛快,便想在她毓庆宫后院点火? 王氏和程氏,不过是两个无宠无子的侍妾格格, 平日里还算安分,如今见胤礽离京,她又有孕在身, 便觉得有机可乘,想去攀附惠妃这棵大树,顺便给她添点堵?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程氏、王氏……既然她们觉得闲,便给她们找些正经事做。” 瑞兰瞧着她的脸色,心中一凛, 知晓这两位格格怕是要倒霉了,不由心中感叹—— 好好的,非作死做什么呢? 次日,石蕴容便以“太子爷离京,毓庆宫上下更需谨言慎行,恪守宫规”为由,将王氏和程氏召到正殿。 她端坐上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听闻你们二人昨日在御花园碰着了惠妃娘娘?” 程氏脸色唰就白了, 王氏来的晚,不晓得这位太子妃的手段,她却是清楚的, 当下便欲下跪解释,生怕被王氏牵连。 可不待她开口,上首紧跟着又传来一句, “惠妃娘娘德高望重,你二人能得她老人家指点,是你们的福气。” 石蕴容看着二人的脸色,勾唇一笑,话锋也调转, “只是,既受了指点,更该以身作则,将规矩学得更通透些,从明日起,你二人便去后殿小佛堂,每日抄写《女则》《女训》十遍,静心养性,什么时候将这两本书的义理真正融会贯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王氏的脸色也瞬间一白, 每日十遍? 那岂不是从天亮抄到天黑,手腕都要断了? 这分明是禁足惩罚! 王氏下意识想要求情,却被程氏拉住, 她转头看过去,便见程氏已吓得快跪地上了,眼神里满是阻拦之意。 程氏死死拉住她的衣角, 她当然要拦她, 依照太子妃的性子,若是利落认错认罚,此事也便过去, 否则,恐怕罚的会更重。 王氏动了动唇,抬头对上石蕴容那双清冷平静的眸子, 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得颤声和程氏一同应下, “是,妾等遵命。” 瞧着二人相携退出去的背影,石蕴容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两分, 她才不管她们是怎么想的,也不在乎她们如何在背后议论, 左右只要人还在她手里,就蹦跶不起来。 至于惠妃那儿…… 石蕴容用护甲尖尖拨弄了下手帕,喊来瑞兰, “本宫记得随行奴才中有几个在御前的,递信给他们,让他们给直郡王添把火,” “直郡王府那边,也可以动起来了。” 瑞兰低声应“是”,随即转身去办。 石蕴容抬眸看着窗外远处的天,扬了扬唇角, 既然是额娘做的孽,便由亲儿子来还吧, 母债子偿嘛,也合理。 她收回视线,刚想命人将宝珠、弘昭抱过来,却见福月走进来, “娘娘,九爷求见。” 石蕴容微微挑眉, 胤禟?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请九爷进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到座椅上。 片刻,胤禟便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面容俊秀, 眉眼间透着商人般的活络与精明,礼仪却是一丝不苟,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 “弟弟给二嫂请安,二嫂万福金安。” “九弟不必多礼,看座。”石蕴容语气温和,示意宫福月看茶,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毓庆宫来了?” 第187章 弟弟想和二嫂谈笔生意 胤禟谢过坐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先是关切地问道: “听闻二嫂近日身子多有不便,弟弟特来问安,二嫂如今感觉如何?若有需要弟弟跑腿效力之处,但请吩咐。”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关心,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石蕴容微微一笑,抚着腹部, “劳九弟挂心,一切都好,只是遵太医嘱咐,需静养些时日。”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落在胤禟身上, “九弟今日前来,怕不只是为了问安吧?” 胤禟见石蕴容如此直接,也不再绕弯子,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热切的笑容, “二嫂慧眼,弟弟今日冒昧前来,确实是有桩事……想向二嫂讨教,或者说,想和二嫂谈笔生意。” “哦?生意?” 石蕴容眸光一闪,来了兴致, 她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的姿态, “九弟但说无妨。” 胤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刚想要开口却注意到旁边那些侍立着的奴才们,不由一顿。 石蕴容见状,立即会意,摆手让人退下,只留了李嬷嬷在身边。 胤禟这才低声道: “不瞒二嫂,弟弟对您在尚荣大街那两间锦云轩、华彩阁的营生手段,实在是佩服得紧!” 他侃侃而谈:“您那铺子,不似寻常绸缎庄、成衣铺来者不拒,专做京中顶尖勋贵、官宦家女眷的生意,” “更妙的是,您能亲自引领京中服饰风气,每每有新样式流出,必引得各家夫人争相模仿。 “还有那‘限量’‘预订’的法子,更是吊足了人的胃口,让一件衣裳的价格翻了几番还供不应求!” “说实话,弟弟也依样画葫芦,在城南开了间玉器铺子试了试,可效果……唉,实在是东施效颦,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呐!”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目光灼灼地看向石蕴容, “趁着皇阿玛和太子二哥都不在京,弟弟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想向二嫂您取取真经!” 听着胤禟这一连串的夸赞和剖析,石蕴容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被人,尤其是被这位以精明着称的九阿哥如此佩服,她心中确实有几分受用, 她经营那两间铺子,本意并非全然为了牟利, 更多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人脉和信息网络,顺便赚些体己银子, 没想到竟入了胤禟的眼。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试探, “九弟这番夸赞,倒让我有些飘飘然了。” “只是,九弟应当知道,这‘锦云轩’、‘华彩阁’的生意,贵在‘精’而不在‘多’,靠的便是这独一份的稀缺和风向。” “若我将这立身的根本法子都教给了你,我那两间铺子的生意,岂不是要黄了?这赔本的买卖,二嫂我可不敢做。” 胤禟闻言,连忙摆手,急切地解释道: “二嫂误会了!弟弟岂是那等不懂规矩、断人财路之人?弟弟绝无觊觎您成衣生意之意!” “弟弟是想,将二嫂这套抓准人心理的精妙法子,用到别的行当上去!” 他双眼放光,显然早已盘算清楚, “比如弟弟手下的玉器、古玩,甚至……将来或许可以涉及的香料、西洋物件!” “您也知道弟弟如今在理藩院,想要弄点这些东西并不费事,” “这些东西,同样需要精准的客人,同样可以营造独一无二的感觉!咱们可以做不一样的生意,但用的可以是同一套点石成金的妙法!” 他站起身来,对着石蕴容郑重地拱了拱手, “二嫂,弟弟是真心求教。” “若您肯指点一二,或是派个得力人手点拨一下弟弟那些不成器的掌柜,弟弟愿以名下任意两间铺子的三成干股作为酬谢,” “日后若真做成了,另有重谢!绝不敢让二嫂白白费心!” 石蕴容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并未立刻接他关于生意的话头, 反而眸光微转,落在了窗外一株秋海棠上,似是随意地问道: “九弟这份经商头脑,本宫也是佩服的,只是,有件事我心里有些不解,” 她缓缓将目光移回胤禟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究, “本宫隐约听闻,皇阿玛最初的随行名单里,本是有你的,可为何最后是你留下,而换成五弟伴驾随行了呢?” 放着在康熙面前露脸、与蒙古王公结交的大好机会不要,反而让老五替了他去, 就只是为了留在京中,琢磨这几间铺子的生意经? 这话,她可是不信的。 石蕴容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嫂嫂对弟弟的寻常关怀, 但话里的深意,却让胤禟心头一凛, 他这位二嫂,果然不是寻常深宫妇人, 消息灵通,心思更是缜密,竟连最初的名单变动都知晓。 胤禟脸上那热切商人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混杂着坦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不像方才谈生意时那般激昂,声音沉稳了许多, “二嫂既然问起,弟弟也不敢隐瞒,是,皇阿玛最初确是想带弟弟去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此次巡幸,额娘伴驾,太后她老人家也去,五哥他……自小养在太后膝下,与额娘真正能亲近相处的时日不多,” “太后年纪大了,自是希望五哥能在身边承欢,额娘心里,想必也是念着五哥的,”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石蕴容, “若是弟弟我也去了,汗阿玛为了平衡,多半不会再带上五哥,” “弟弟想着,额娘见到五哥,定是欢喜的。他们母子能借此机会多相处些时日,比弟弟我去蒙古凑那个热闹,更值得。”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份超越年龄的通透和对亲情的顾念, “所以,是弟弟主动向皇阿玛请辞,换五哥去的,一来全了太后和额娘的心愿,二来,也免得五哥心里留有遗憾。” 他这番毫不遮掩的坦白,将兄弟情谊和孝心摆在明处,倒是让石蕴容高看了一眼, 这份在权力和机遇面前,选择成全母亲与兄长的心思,在步步为营的皇家实属难得, 她看得出来,胤禟此言非虚, 那份对宜妃和老五的真心,是做不得伪的。 石蕴容静静地看着他片刻, 方才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 “原来如此。九弟能有这份成全之心,顾念母子、兄弟情谊,确是难得。” 她这话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 但随即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胤禟见她依旧不置可否,心里那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空口白牙,光靠兄弟情分和几句佩服,是打动不了这位精明二嫂的, 他一咬牙,决定拿出最大的诚意。 第188章 合作愉快 “二嫂,弟弟知道,这经营之法是您的心血,断没有平白传授的道理。” “方才说的两间铺子三成干股,您若觉得不够,条件随您开!” “只要是弟弟能力范围内,绝无二话! “只求二嫂能指点迷津!” 石蕴容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终于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抬眸看向胤禟,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锐光尽显, “九弟快人快语,那二嫂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极具分量的笑意, “你名下任意两间铺子的三成干股,听起来不错,但格局小了。” 胤禟心头一跳,屏住呼吸聆听。 石蕴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要学的,不是如何经营一间铺子,而是一套能点石成金的法子。” “这法子,可以用在成衣上,自然也能用在玉器、古玩、香料,乃至你将来可能涉足的任何行当。” “它带来的,是源源不断的活水,而非一两处固定的财源。” 她微微停顿,看着胤禟骤然亮起的眼睛和微微绷紧的身体,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所以,二嫂不要你某一两间铺子的固定干股。” “我要的是——凡你名下,所有运用了我这套经营理念、由我的人指点过的铺面,无论现有还是将来新开,无论经营何种货品,我都要其纯利的两成,作为‘授业’之资。” “九弟,你以为如何?” 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 不是固定几间铺子,而是所有相关产业的两成利润! 这意味着,只要胤禟的商业帝国还在运用这套模式扩张,石蕴容就能持续不断地从中分一杯羹,且份额巨大! 胤禟瞳孔微缩,脸上惯有的笑容彻底消失,陷入了快速的权衡之中。 这代价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甚至已经越过了他的底线, 太子妃或许并不知晓他暗地里有多少生意, 但仅仅是摆在明面上那些,也是个大数了, 他想要找借口拒绝,或者再商量, 可上首又传来一句, “我不着急,但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诚意,” “九弟既然也试验过,便也知晓这套运营法子的真正价值,” “我相信,它所能带来的收益是值得这个价的,九弟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胤禟面色一顿,话噎在喉咙里, 随即脑中飞快地闪过锦云轩门庭若市、一件难求的景象, 想到自己那些半死不活的铺子若能学到其精髓…… 未来的收益,恐怕远非眼前这点干股可比。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胤禟向来敢赌! 片刻的沉默后,胤禟猛地抬起头, 眼中闪过赌徒般的决心,和商人精准的计算, 他重重一击掌,斩钉截铁道:“好!就依二嫂所言!所有运用此法的铺面,纯利两成,归二嫂所有!” “空口无凭,弟弟回去便立下字据,签字画押,绝无反悔!” 看着胤禟如此爽快,或者说如此敢赌,石蕴容眼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她微微一笑,宛若春风拂过冰面, “九弟是爽快人,既然如此,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胤禟脸上也露出同样的微笑,目光灼灼的望向她。 —————————— “咻!” 广袤的科尔沁草原上,天高云阔,秋风猎猎, 一支箭羽,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了胤褆其中一箭的箭尾之上,将其劈开,自身稳稳占据靶心, 静默一瞬后,满场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喝彩与惊叹! 蒙古王爷们纷纷抚掌,用生硬的汉语赞道:“太子殿下好箭法!” “真乃神射!” …… 经过半月余的长途跋涉,康熙带着众人终于赶到了蒙古巡幸的第一站科尔沁, 受到了蒙古王公贵族最隆重的欢迎, 为彰显武力与亲和,盛大的射箭比试自然成为头几日的重要项目。 随着这一箭落下,胤礽与直郡王胤褆的比试也分出胜负, 理所当然,胤礽大胜, 蒙古一众王爷夸赞不已, 康熙龙颜大悦,朗声叫好,声震四野:“好!保成果然未让朕失望!” 他当即下令,“来人,将朕随身的那把金桃皮弓取来,赐予太子!” “儿子谢皇阿玛赏赐!” 胤礽上前,恭敬地接过那象征着荣耀与恩宠的御弓, 脸上适时地露出激动与得意的神色, 甚至还侧过头,对着脸色铁青的胤褆,扬起一个极其张扬、带着胜利者炫耀的笑容。 胤褆死死地盯着胤礽, 在看到他脸上这刺眼的笑容时,胸口剧烈起伏, 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掌心的扳指, 他再也无法待下去,猛地一甩袖子,连礼都未行周全,便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都透着浓重的不甘与忿恨。 看着胤褆愤然离场的背影,胤礽捧着御弓,面上依旧维持着受赏的喜悦, 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掠过一丝冷笑, 蠢货! 经过这么多事,胤礽也看出了康熙想让他与老大争斗的心思, 随着康熙对他的忌惮日渐加深,他也感觉压力越来越大, 索性他便直接斗给康熙看,好稍稍缓解一下压力, 是以他才在听了老大要比试时顺势应下,也就有了刚才这一场面, 也就老大这个蠢货看不清。 胤礽将手中的御弓握紧,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这赏赐是荣耀,又何尝不是一道更紧的箍咒?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激怒、只会直来直往的太子了, 在这权力漩涡中,他学会了戴着镣铐舞蹈, 甚至,利用这镣铐,为自己争取片刻的喘息。 他转身,面向康熙和众多蒙古王公,笑容愈发得体从容, 将所有的深思与冷嘲,尽数掩藏在那张意气风发的储君面具之下。 此间事了,康熙也无需人再在侧陪着,只打发他们这些儿子退下, 又与那些蒙古王公客套了几句,胤礽便带着何玉柱和几个贴身侍卫,策马深入草原腹地, 一来是想避开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 二来,也是想亲自为石蕴容猎几张上好的火狐或白狐皮子,回去做件暖和又体面的斗篷, 第189章 只能熬着? 秋日的草原天高云淡,视野极佳, 马蹄踏过已见枯黄的草甸,惊起几只肥硕的野兔, 胤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的丘陵和灌木丛,搜寻着狐兔的踪迹, 可正当他勒住马缰,仔细观察一处背风山坡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早些时候在射箭场上愤然离场的直郡王胤褆, 他独自一人,并未带着随从, 驻马在一处稍高的草坡上,并未像其他人那般追逐猎物。 反而姿态有些奇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被钉住了一般,死死地望向远方, 连胤礽一行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胤礽抬手按住身后的侍卫,顺着胤褆的目光望去, 在极远处,有一小队人马正在纵情奔驰, 看装束,似乎是某个蒙古部落的女眷, 衣袂飘飘,彩色的头巾在风中飞扬, 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清脆悦耳的笑声, 为苍茫的草原增添了一抹亮色。 而胤褆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了跑在最前面的一道窈窕身影, 那女子骑术极佳,红衣白马,在辽阔的天地间驰骋, 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而自由的美,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胤褆看得如此专注,如此出神, 以至于他脸上那平日里常见的戾气与暴躁竟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恍惚, 甚至带着一丝与他整个人气质极不相符的柔软与渴望, 他紧握着马缰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何玉柱也看到了这一幕,下意识地看向胤礽,低声道:“太子爷,那是……” 胤礽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向来以勇武莽撞着称的大哥, 此刻竟像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对着一个连面容都看不清的蒙古女子发愣, 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笑容里混杂了轻蔑、嘲讽,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原来如此。’ 胤礽在心中冷笑, ‘怪不得方才在射场那般沉不住气,原来是心神早已被勾走了,’ ‘老大啊老大,你这点心思,怕是全都写在这张脸上了。’ 他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如同一个冷静的猎手,静静地观察了片刻, 然后轻轻调转马头,示意随从悄无声息地退走。 直到离开那片区域,胤礽才淡淡地对何玉柱吩咐, “去查查,刚才那队人马,是哪个部落的,那个红衣女子又是何人。” “嗻。”何玉柱心领神会。 胤礽回头望了一眼直郡王依旧呆立的方向,眼神幽深。 京中,石蕴容与胤禟已达成合作多日, 胤禟铺子生意在石蕴容那套法子下一日好过一日, 甚至与他其他铺子形成连套,愈发蒸蒸日上, 这一日,胤禟亲自捧着近期的账本,又带了几箱价值不菲的厚礼,满面春风地来到毓庆宫, 一是汇报佳绩,二也是真心想来道谢, 他步履轻快,心中盘算着如何再与这位精明强干的二嫂拉近些关系, 然而,当他被宫人引至正殿外间,见到端坐在上首软椅上的石蕴容时,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住了。 石蕴容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脸色是显而易见的苍白, 往日那双清亮有神的眸子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 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与不适, 见着他进来,她强打着精神,对胤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九弟来了。” 胤禟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寒暄客套,连忙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 “二嫂,您这是?脸色怎地如此难看?可是身子不适?还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担忧和一丝怀疑已然明显, 他下意识地就扭头要喊人,“快传太医!” “不必!” 石蕴容急忙出声阻止, 她刚想解释,不料一股难以压制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 迅速侧过身,以袖掩口,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的李嬷嬷立刻上前,熟练地递上温水漱盂,轻轻为她拍背。 胤禟何曾见过这位向来从容淡定的二嫂如此狼狈虚弱的模样, 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好一会儿,石蕴容才缓过气来,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脸上更无血色, 她接过一旁瑞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带着歉意对胤禟摆了摆手,声音愈发无力, “让九弟见笑了,无妨,不过是……孕期反应罢了。方才觉得好些,才请你进来,不想又失态了。” 侍立一旁的福月也适时地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托, “九爷,娘娘近日害喜严重,精神不济,实在需要好生静养,您看……” 胤禟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害喜啊! 他一个皇子阿哥,哪里懂得这些妇人孕事? 闹了个大红脸,又是尴尬又是懊恼,连忙道: “是弟弟莽撞了,不知二嫂辛苦,既如此,弟弟不便打扰,二嫂您好生歇着,弟弟改日再来请安!” 说着,便要将账本和礼单呈上。 福月上前接过,代为谢过。 胤禟在福月的引领下,快步走出了正殿, 直到离得远了,他才松了口气, 想起方才太子妃那难受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看向身旁的福月, 福月一向负责石蕴容身边的账本库房等银钱上的事,也被石蕴容派去详细教了老九几日那经营法子, 胤禟因着前几日打过交道,对她也熟悉,便顺口问道: “福月姑娘,二嫂这……孕期反应,竟如此厉害?可有什么法子能治疗的?需用什么珍稀药材,你尽管说,爷即刻去寻来!” 福月闻言,不由抿唇一笑,解释道: “九爷有心了,这害喜之症,是大多有孕妇人都会经历的,算不得病,也无药可根治。” “平日里,或许用些酸杏、蜜饯之类口味重些的吃食压一压能好些,再不然,就只能熬着,等月份再大些,多半自然便好了。” 胤禟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虽不懂,但也记下了“酸杏”之类的字眼, 随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福月手里, “有劳福月姑娘悉心照料二嫂,这点心意,姑娘拿着喝茶。” 福月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谢了赏。 胤禟这才转身离去,只是脚步不似来时那般轻快, 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想着太子妃苍白的面容和那句“无药可治,只能熬着”, 他这位神通广大的二嫂,原来也有如此柔弱、不得不“熬”的时候, 他琢磨着,或许…… 该让人去寻些上好的酸渍梅子,或是开胃的果脯送来? 第190章 若如此,那就要改改之前的计划了 胤禟怀揣着些许挂心,脚步匆匆地往宫外走, 不料,刚至宫门处, 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立在值房檐下,似乎正与守门侍卫交代着什么, 定睛一看,不是老八又是谁? 胤禟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脚步略顿, 随即脸上迅速挂起平日里那副略带散漫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八哥!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胤禩闻声转过身,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仿佛才看到他一般,温和一笑, “是九弟啊,我约了四哥商议些事情,刚吩咐他们几句。” 他语气自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胤禟身上扫过,状似随意地问道: “九弟这是从哪儿来?行色匆匆的。” 胤禟心下冷笑, 他刚从毓庆宫方向出来, 这宫门口人来人往,八哥耳目灵通,岂会不知? 面上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口敷衍道: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去内务府转了转,看看前几批新到的皮料成色如何。” 他将话题轻巧拨开,反问道: “八哥寻四哥商议要事,可是有什么急务?” 胤禩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露出几分忧色, “刚接到下面传信,北边地方上出了点事,具体情形还需与四哥细论,正好在此遇着你了,便一同去吧?你也好在旁听听。” 胤禟一听是政务,尤其是涉及北边,本能地就想推脱, 他如今心思大半都在刚刚见到起色的生意上, 实在不愿去掺和那些费心费力,又容易招惹是非的朝堂之争。 “八哥,您就别为难弟弟了。” 胤禟做出苦脸,语气带着十足的惫懒, “您跟四哥商议便是,弟弟我对这些实在是一窍不通,去了也是干坐着,反倒耽误你们正事。” 胤禩却不容他躲闪, 上前一步,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九弟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在理藩院也当差这些时日了,就算不甚精通,总该知晓些皮毛,” “何况皇阿玛离京前明谕,由我等几人共同理政,遇事岂能置身事外?走吧,多个人也多份主意。” 说着,便不由分说,半拉半请地带着胤禟又往宫内走去。 胤禟被他揽着肩膀,身不由己地转身, 看着胤禩那看似温和实则隐含急切的侧脸,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北边出事?什么事能让一向沉稳的老八如此着紧, 甚至不惜在宫门口“偶遇”并强行拉上他这个明显不想掺和的弟弟? 他心中疑窦丛生, 那股因太子妃而带来的些许怅惘瞬间被警惕所取代, 这趟浑水,怕是不想蹚,也得沾湿鞋底了。 胤禩半揽着胤禟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容, 然而,余光却将胤禟那微蹙的眉头、略显僵硬的身体,以及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不耐,尽数收入眼底, 这细微的神态,如同一点冰刺,扎进了胤禩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漾开了层层冰冷的涟漪, 好,好得很。 胤禩在心中冷笑, 他为了拉拢老九和老十,这些日子伏低做小,处处以兄长之情关怀备至, 金银古玩,奇珍异兽,但凡是他们多看两眼的,从未吝啬, 甚至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想起自己往日种种刻意经营,胤禩不由咬牙, 他对老九的生意“鼎力支持”, 对老十的鲁莽“百般包容”,可换来的却是什么? 是老九越来越明显的疏离, 是这油盐不进、滑不溜手的敷衍! 甚至连老十那个头脑简单的, 也被老九撺掇着,与他往来都少了! 怎么?是觉得他出身不及他尊贵? 还是瞧不起他如今只是个贝子,认定他没了那份前程?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懑在胤禩心底翻涌, 他自认才华能力不输任何兄弟, 就因为额娘出身辛者库,便活该被这些天生贵胄的弟弟们轻视吗? ‘又或者……’ 胤禩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胤禟看似惫懒、实则精明的侧脸,一个更让他忌惮的念头骤然升起, ‘是老九,也对那个位置,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个猜测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若是老九单纯因为利益或性情不投而疏远他,尚可慢慢图谋, 但若是老九自己有了争储之心, 那便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想到此处,胤禩掩藏在温和笑容下的眼神,愈发冰寒刺骨, 所有的兄弟情谊仿佛都在这一刻蒸发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权衡与杀机。 ‘若真是如此……’ 他揽着胤禟肩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随即又迅速松开,依旧是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那原先的计划,倒是要好好改一改了。’ 有些路子,既然走不通,便不必再浪费心思, 或许也该让老九也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身不由己”。 另一边,草原上, 随着篝火晚宴开始,胤礽便知道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 夜幕低垂,繁星如织, 广袤的科尔沁草原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升腾,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也映红了围坐一堂的康熙帝、蒙古王公及大清皇子亲贵们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诱人香气,和马奶酒的醇厚气息, 欢声笑语与悠扬的马头琴声交织,气氛热烈而欢腾。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 一阵更加激昂欢快的鼓点与琴声骤然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队身着艳丽蒙古袍的少女,如同被惊起的彩蝶般,踩着鼓点,欢快地涌入场地中央, 她们簇拥着的,正是白日里那一抹令人惊艳的红色身影, 今夜的她,依旧是一身火红的蒙古袍, 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篝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她未戴繁琐的头饰,乌黑的长发编成无数细辫, 缀以小小的绿松石和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艳张扬,眉宇间带着草原女儿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鼓声愈急,她随着旋律翩然起舞, 不同于京城舞伎的柔媚婉约,她的舞姿热情奔放,充满了生命力, 第191章 就凭他?拙劣可笑! 红衣女子旋转时,红裙如盛放的烈焰莲花,翻飞飘扬, 踏步时,脚下的皮靴坚定有力,踏出与心跳共鸣的节拍, 她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与音乐完美契合,仿佛她本身就是这草原之夜最动人的乐章, 篝火的光芒在她身上跳跃,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燃烧,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一舞毕,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口哨声, 她微微喘息,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自信的笑容,更添几分娇艳, 随即接过侍女递来的洁白哈达,步履轻盈地走向主位。 她先来到康熙面前,躬身行礼,用略显生硬却清脆动听的汉语说道: “尊贵的天可汗皇帝陛下,宝日珠拉献上最洁白的哈达,愿天神永远庇佑您,愿草原与大清永世安好!” 她恭敬地将哈达献上,姿态不卑不亢。 一旁科尔沁亲王也介绍道:“尊敬的天可汗皇帝陛下,这便是我最宠爱的小女儿宝日珠拉,听闻天可汗皇帝陛下到来,特地排了这支舞献上,还希望天可汗皇帝陛下喜欢。” 康熙龙颜大悦,接过哈达,温和地勉励了几句。 接着,宝日珠拉又依次向几位重要的蒙古亲王和皇子们献上哈达, 当她走到直郡王胤褆面前时,胤褆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他接过哈达,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宝日珠拉, 那眼神中的痴迷与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连旁边坐着的三阿哥都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 宝日珠拉似乎察觉到他过于炽热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如常,礼貌地点点头,便转向了下一位。 端坐在康熙下首的胤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中把玩着银质的酒杯,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原来如此, 他之前还以为老大只是一时色令智昏, 现在看来,倒是他“小瞧”这位大哥了, 老大怕是早就打探清楚了这宝日珠拉的身份, 若能娶到她,不仅能得到一位绝色美人, 更能获得科尔沁部这一强大蒙古势力的支持, 对他争夺储位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呵,打得一手好算盘,一举两得? 胤礽在心中冷嗤, 就凭他? 一个连自己的情绪和欲望都掩饰不住的莽夫, 也配觊觎科尔沁的明珠,也想借此染指他的储位? 胤礽不屑地移开目光, 觉得老大的心思简直写在脸上,拙劣得可笑,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场中继续向其他人献哈达的宝日珠拉, 以及她那满脸自豪、正与康熙谈笑风生的父亲——科尔沁亲王时,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他的脑海。 胤礽原本冷冽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 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带着玩味与算计的愉悦弧度, 或许,不必他亲自出手对付老大那个蠢货, 他自己伸过来的脖子,倒是正好……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一个既能给老大挖个深坑, 又能顺便在皇阿玛和蒙古王公面前再刷一层好感, 甚至可能给毓庆宫再添一份保障的一石三鸟之计。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滑入喉肠,也点燃了他眼中志在必得的火焰。 ———————————— 时近黄昏,毓庆宫内殿已早早掌灯, 石蕴容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午后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虽已过去, 但口中残留的涩意,和胃里的空虚感依旧让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就在这时,福月端着一个硕大的、描金绘彩的剔红漆盒走了进来, “娘娘,这是九爷命人快马加鞭从宫外送来的。” 她说着,将漆盒放在榻前的小几上,轻轻打开, 盒内分格陈列,铺着干净的油纸,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蜜饯果脯, 有颜色深红、裹着糖霜的山楂糕,晶莹剔透、看着就觉酸爽的梅子干,肉质饱满的杏脯, 还有几种连石蕴容都叫不上名字的南边特色红果脯, 琳琅满目,香气混合着果酸味隐隐散发出来。 福月一边将盒子往石蕴容手边推了推,一边低声禀道: “送东西的安德海说,九爷特意吩咐了,这是打南边寻的老手艺人精心腌制的,用料干净,酸甜适口,最是开胃,尤其对害喜的妇人有效验。”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不敢大意,私下里已请胡太医逐样仔细瞧过了,回话说都是干净的,娘娘可放心。” 一旁侍立的李嬷嬷闻言,笑着凑近看了看那品相极佳的果脯,连声道: “哎呦,九爷真是有心了,这般细致周到!娘娘这几日正被这害喜折腾得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有了这些爽口的果子,想必能舒坦些。” 她说着,看向石蕴容,“娘娘,您这会儿感觉如何?可要尝一点试试?” 石蕴容刚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头那股若有若无的恶心感, 闻言目光落在那盒色彩诱人的果脯上, 那酸酸甜甜的气息似乎真的勾起了她一丝久违的食欲, 她放下茶盏,微微颔首,声音还有些无力, “也好,便尝一点吧。” 福月闻言,立刻手脚麻利地取过一个洁白的小瓷碟, 用专门的小银夹子,每样都小心地拣了一些, 又配上一柄小巧玲珑的银叉,轻轻放到石蕴容手边。 石蕴容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拿起银叉, 叉了一小块颜色最是鲜亮诱人的红果脯,迟疑地送入口中, 预想中过分的甜腻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酸甜, 果肉软韧,带着南方果子特有的清香, 瞬间刺激了味蕾,口中的涩意仿佛被这酸甜冲刷而去, 她细细咀嚼了几下,只觉得一股津液生出, 原本郁结的胸口似乎都顺畅了些。 李嬷嬷见她不说话,忙追问如何, 又示意小宫女将痰盂等物备好,以防她又要吐。 第192章 孤帮帮他 可石蕴容却又自然地叉起一块杏脯放入口中,接着又是一块梅子干, 连用了三四块后,才放下银叉, 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和轻松的神情, “嗯……” 她轻轻吁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这果子确实不错,酸甜爽口,吃了之后,胃里倒是熨帖了不少。” 李嬷嬷和福月等人见她终于能顺畅地吃下东西,脸上还露出了久违的舒心表情, 顿时都松了口气,满心欢喜。 “有效验就好!有效验就好!” 李嬷嬷双手合十,简直比得了赏赐还高兴, “可见九爷是真真上了心的,娘娘若能多用些,身子也能快些好起来!” 殿内原本因石蕴容不适而有些凝滞的气氛,因这一盒及时的果脯,终于变得轻松温暖起来。 石蕴容又就着温水用了两块果子,感觉精神都提振了不少, 心中对那位精于算计却也懂得投其所好的老九,倒是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感念。 科尔沁草原的秋色愈发浓重, 而直郡王胤褆的心,也如同这日渐萧瑟的草原, 被一股求而不得的焦躁,与隐忍的怒火反复灼烧。 自从那日篝火晚会惊鸿一瞥,宝日珠拉那抹鲜红的身影、明艳的笑容和野性难驯的姿态, 便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更让他心动的,是她背后所代表的科尔沁部的强大力量。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宝日珠拉对这位过于“热情”的大清皇子,非但没有好感, 反而因其屡次“巧合”的出现,和过于直白的殷勤,心生厌烦。 胤礽的蒙古金帐内,何玉柱正躬身低声禀报: “爷,按您的吩咐,奴才已不经意地将宝日珠拉格格明日上午要去西边草场练习骑射的消息,漏给了郡王爷。” 胤礽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冷笑, 他不需要做太多, 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地、不露痕迹地推那么一下,便可顺理成章地…… “嗯,知道了。”他淡淡道, “老大那边,可还在努力?” 何玉柱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郡王爷甚是用心,听闻格格爱鹰,特意寻了一只海东青幼雏,宝贝似的养着,就等着‘偶遇’时献宝呢。” 胤礽勾了勾唇角, “老大这么用心,孤这个做弟弟的,便更应该‘帮帮’他了。” 次日,西边草场, 宝日珠拉正与一匹毛色油亮的黑色骏马较劲, 身姿矫健,喝斥声清脆。 胤褆恰好骑马路过,见状立刻上前, 试图展现自己精湛的骑术和体贴,提出要帮忙驯马。 “不必了!” 宝日珠拉头也不回,语气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的马,我自己能驯服!不劳直郡王费心!” 她猛地一拉缰绳,黑马人立而起,马蹄险些蹭到胤褆的坐骑, 惊得他连忙勒马后退,好不狼狈。 胤褆脸上青红交错, 转瞬又强压下火气,献宝似的让人捧上那只装在金笼里的海东青, “格格,听闻你喜爱鹰隼,这只海东青雏鸟最是神骏,聊表心意……” 宝日珠拉这才瞥了一眼,却皱起秀眉, “它还这么小,离了父母多可怜?我不要!直郡王若真有闲心,不如去多射几只兔子!” 说完,不再看他,专心对付自己的烈马,将胤褆晾在原地, 胤褆手中昂贵的礼物送不出去,收回来也不是,引得远处几个蒙古少年窃笑不已。 又一日,宝日珠拉与侍女去河边梳洗, 胤褆又在底下人悄悄递上来的消息指引下,捧着几匹流光溢彩的江南云锦“恰好”路过。 宝日珠拉正坐在溪边巨石上,梳理着长发, 见他来了,眉头立刻蹙起, 胤褆堆起笑容上前,“格格,这是苏杭最新的料子,最衬你的风采……” “我们草原上的女儿,穿惯了皮袍和棉布,这等轻飘飘的料子,风一吹就跑了,如何骑马射箭?” 宝日珠拉毫不领情,甚至带着几分讥诮, “直郡王还是留给京城的福晋们吧!” 说罢,竟直接站起身,招呼侍女,看也不看那价值千金的云锦,径直离开了。 胤褆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决绝的红色背影, 手中的云锦仿佛成了烫手山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若不是为了科尔沁的势力…… “哼!” 不知好歹的女人,等他得手了,看他怎么整治她! 胤褆冷哼一声,又死死看了眼宝日珠拉远去的背影,这才转身离去。 夜晚的篝火旁, 胤褆再次试图接近,想邀请宝日珠拉跳一支舞。 宝日珠拉正和几个蒙古青年说笑, 见他过来,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抱歉,直郡王,我累了。” 她直接拒绝,甚至没有找一个委婉的借口, 当着众多蒙古王公和部分大清皇子的面,胤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弄, 他死死攥紧拳头,才勉强维持住表情没有彻底失控, 心中对宝日珠拉的不识抬举恼恨到了极点, 但一想到科尔沁亲王那庞大的部落和精锐的骑兵, 他又不得不将这口恶气生生咽下,继续挤出一副风度和耐心的模样。 胤礽坐在康熙下首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优雅地亲自切割着盘中的羊肉,仿佛浑然不觉场中的尴尬, 只有偶尔看向老大那难看的脸色时,眼底才会飞速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讽,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愉悦。 老大啊老大, 胤礽在心中悠然品评, 你以为凭借皇子身份和几分殷勤就能拿下这朵带刺的草原玫瑰? 殊不知,你越是这般急不可耐、屡屡碰壁, 在皇阿玛眼中就越是显得沉不住气,难堪大任。 他不过顺手给他搭了几个台子, 老大便自己将这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戏,唱得淋漓尽致, 真是好笑! 胤礽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酒, 只觉得这草原的夜风,格外沁人心脾, 时机,就快成熟了。 第193章 去吧去吧,孤亲爱的大哥 隔日, 胤褆又“偶遇”了正在遛马的宝日珠拉, 他努力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试图打破僵局, 甚至提出要展示一下他新得的、据说能百步穿杨的强弓。 宝日珠拉牵着她的爱马,神色间满是不耐, 对于胤褆的殷勤,她只是偶尔敷衍地“嗯”一声, 目光更多地流连在远处自由奔跑的马群上, 脚下不自觉地挪动,明显是想找机会离开。 就在胤褆说得口干舌燥, 宝日珠拉忍无可忍准备直接告辞时,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哥,宝日珠拉格格,好雅兴啊。”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胤礽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近处,身后只跟着低调的何玉柱。 他端坐于马上, 一身杏黄色的骑射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面容在阳光下更显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仿佛只是路过。 胤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最不愿的就是在胤礽面前露出狼狈之态, 尤其是追求宝日珠拉屡屡受挫的窘境, 此刻被撞个正着,让他觉得无比难堪, 仿佛心底那点算计和眼前的尴尬都无所遁形。 宝日珠拉见到胤礽,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语气平淡却还算客气:“太子殿下。” 在她看来,这位大清太子地位尊崇, 容貌气度也远胜眼前这个纠缠不休的直郡王, 最关键的是,太子从未像胤褆这般死缠烂打地来烦扰她, 因此,她理所当然地给了胤礽一个相对友好的态度, 至少比对胤褆的冷脸要温和得多。 胤礽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笑容温和, “大哥和宝日珠拉格格这是在赏景?不知孤可否加入?” 他这话本是客套,听在胤褆耳中却如同挑衅。 然而,不等胤褆回应,宝日珠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口,语速都快了些: “太子殿下言重了,我不过是与直郡王碰巧碰到,说了两句话而已,忽然想起额吉找我有事,正要告辞,就不耽误太子殿下与直郡王殿下说话了。” 她说完,对着胤礽匆匆又行了一礼, 甚至没再看胤褆一眼,便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那匹骏马便撒开四蹄, 带着她如同一团红色的流火,迅速消失在了草原。 徒留胤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眼睁睁看着期盼已久的独处机会就这样被太子搅黄,佳人更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心中的憋闷和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顶。 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依旧气定神闲的胤礽,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怒气: “老二!你什么意思?存心坏我好事是不是?” 胤礽面对他的怒目而视,非但不恼, 反而轻笑出声,只是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驱马缓缓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胤褆,慢条斯理地反问: “好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目光扫过宝日珠拉消失的方向,又落回胤褆铁青的脸上, 语气轻飘飘的,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胤褆心上, “老大,你确定,你那叫‘好事’?孤方才瞧着,宝日珠拉格格,似乎,并不太想与你一块待着啊。” 胤礽这带着讥诮的话语,如同油浇在了胤褆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尤其是那句“宝日珠拉格格似乎并不太想与你一块待着”,更是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你胡说什么?” 胤褆猛地低吼,额角青筋隐现, “她不过是因为你是太子,身份尊贵,不得不维持表面礼数罢了!”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也反驳胤礽。 胤礽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哦?只是因为孤是太子?”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随即,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仿佛被点醒、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激动神情,目光灼灼地看向胤褆, “大哥这么一说,倒是提醒孤了,既然宝日珠拉格格如此看重这太子身份,那岂不是……孤若去向皇阿玛请旨赐婚,凭着这身份,科尔沁亲王和格格,想必也不会拒绝吧?” 他这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胤褆耳边, 胤褆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胤礽的险恶用心, 原来他也看上了宝日珠拉,看上了科尔沁的势力! 他想截胡! “老二你休想!” 胤褆几乎是脱口而出,急怒攻心之下,口不择言, “爷与宝日珠拉相识在先,相处多日,早已相熟!她、她不过是性子腼腆害羞,未曾明言罢了,要请旨赐婚,也该是我去!轮不到你!” “害羞?” 胤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 “大哥,你管那般直来直往、屡次让你下不来台的样子叫害羞?你这自欺欺人的本事,孤倒是佩服。” 他驱马又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再说了,相处多日?相熟?孤怎么只见到格格每每见你都恨不能绕道走呢?反倒是见了孤,还能得个温和礼数,大哥,你这‘相熟’,怕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吧?” “老二!你!” 胤褆被他接连的讽刺刺激得血气上涌,眼睛都红了。 胤礽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火上浇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莫非大哥是怕了?怕孤真去求了旨意,你这连日来的殷勤讨好,可就全都付诸东流,成了草原上的笑话了?” “爷会怕你?” 胤褆最后的理智被“笑话”二字彻底烧断, 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胤礽怒道: “好!好!我这就去求见皇阿玛!看皇阿玛是将宝日珠拉赐婚给我这个长子,还是给你这个‘尊贵’的太子!” 说罢,他再也不看胤礽,狠狠一抽马鞭, 座下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康熙御帐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胤褆绝尘而去的背影,胤礽脸上那刻意装出的激动与挑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冰冷而愉悦的笑容, 去吧,去吧,孤亲爱的大哥。 他在心中悠然低语, 就去皇阿玛面前,好好展现你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想要蒙古势力支持的样子吧! 他勒住马,悠闲地抚摸着马鬃。 第194章 你想让朕赐婚? 秋日的午后,日光透过毓庆宫精致的窗棂,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内殿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石蕴容闭目斜靠在铺着软缎的床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 福月捧着几本账册,立在一侧,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平稳地念着近一旬各处产业的收益进项。 “……城东的锦云轩,因着新上了一批苏绣的团花袄裙,引得几位国公夫人争相订做,除去料子工本,净利一万二千两三百八十两,” “华彩阁那边,按娘娘您的吩咐,接了内务府一批宫绦的订单,虽是薄利,但胜在量大稳妥,也得银八百两,” “京郊的田庄送了秋租上来,折银约有五百两……” 这些数字不算小,尤其是那两间铺子,日进斗金并非虚言, 但石蕴容只是闭着眼,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听得有些漫不经心, 这些收益于她而言,早已是预料之中, 习惯了便也激不起太多波澜, 她更在意的是这些银钱流动背后维系的人情脉络和信息网络。 福月念完她其余名下产业的账目,略顿了顿,翻开了另一本明显新许多的册子,声音依旧平稳: “九爷那边,按照约定,上旬分红也已清算出来。玉轩阁因着那套‘限量预购’的法子,几件镇店之宝都出了手,利润比前旬增长了三成;古韵斋的生意也带动了起来,虽不比玉轩阁,也有两成的涨幅……统共送来分红银子,一千五百两。” 虽然老九这些铺子的盈利总额目前还远不能与她经营多年的产业相比, 但那份显而易见的、持续增长的势头,却让闭目养神的石蕴容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尤其是听到“增长三成”、“两成涨幅”这些具体的数字时,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来,老九确实将她的法子用到了实处,而且用得不错。 福月将各项账目一一禀报完毕,便合上账册,垂首恭敬地等待示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余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石蕴容依旧没有睁眼,仿佛还在消化那些数字,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倦意,却清晰无误: “还是老规矩,该入库的入库,该支用的支用,你斟酌着办便是。” “是,娘娘。” 银钱进账固然可喜,但更让石蕴容心头微动的是, 想起了老九前几日送来的那几匣子果脯, 虽不是什么珍稀之物,却正解了她害喜的燃眉之急, 让她这两日终于能稍稍正常进食, 这份于细微处的用心,她承情, 她石蕴容向来恩怨分明, 人待她一分好,她便想着还人两分, 更何况, 老九如今与她利益相关。 心思电转间,她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向一侧正轻轻为她捶着腿的瑞兰, “老四和老八,还在为北边蝗灾的事儿僵着?” 瑞兰手上动作未停,低声恭敬回道: “回娘娘,是,四爷和八爷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听说……场面不太好看。” 石蕴容微微颔首,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 凭借太子妃的身份和暗中铺设的人脉,在前朝也自有获取消息的渠道, 对于北边蝗灾以及由此引发的朝堂争执,她了若指掌。 其实无非是立场与手段之争, 老四胤禛如今是铁杆的“太子党”,做事但求效率与结果, 眼见灾情如火,户部一时掏不出足够银钱, 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家底丰厚的八旗勋贵头上, 想让他们“捐输”以解燃眉之急, 此法虽快,却无疑是虎口拔牙,极易得罪整个满洲权贵阶层。 而老八胤禩,明面上还跟着直郡王, 行事首要考量便是维系人脉、笼络人心, 岂肯去做这得罪人的事? 他主张按部就班,先行文请示远在蒙古的康熙,待圣裁而定, 此法稳妥,却远水难救近火,耽误了灾情,同样是罪过。 康熙留下他们几人共同理政,本就是为了互相制衡, 如今这僵局,恐怕也在他算计之内, 只是苦了被夹在中间的其他人, 十三自然是紧跟老四的, 那么,关键的一票,就落在了那个一心只想赚钱、最不耐烦这些政务纠纷的老九身上。 这些日子,老四和老八都没少去“烦扰”他, 一个晓以大义,一个动以利害,逼得他左右为难,躲都没处躲, 想起老九那副想躲清静却偏被卷入漩涡的烦恼样子,石蕴容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局面,看似死结,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便对瑞兰招了招手。 瑞兰会意,立刻附耳过来。 石蕴容以手掩唇,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声音轻若蚊蚋,却条理清晰。 瑞兰凝神细听,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心领神会的沉稳,轻轻点头。 “是,娘娘,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瑞兰低声应下,悄然起身,退出了内室。 石蕴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重新阖上眼帘,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她并未直接指示老九该支持谁, 那太着痕迹,也容易引火烧身。 她只是让瑞兰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给正焦头烂额的九阿哥递去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提醒”, 一句能点醒他,让他自己找到破局之法,并且能顺势还她一个人情的话, 至于老九能不能领会,又如何运用,那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若他够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既能摆脱眼前困境,又能让她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落到实处。 另一边, 草原御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康熙端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面沉如水, 听完下方胤褆掷地有声、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请求, 并没有立刻发作,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胤褆身上,一字一顿地反问: “你想让朕给你和科尔沁亲王的女儿,宝日珠拉,赐婚?” 空气仿佛凝固了。 ? ?感谢一只猪1217的月票支持! 第195章 你也配? 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形, 他伺候康熙多年,岂能不知直郡王这“倾慕”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 无非是看中了科尔沁亲王掌管的广袤草原和数万铁骑! 这等心思,连他这个奴才都看得分明, 何况是龙椅上这位洞察秋毫的万岁爷? 胤褆听到康熙这语气,心头猛地一沉, 那股被胤礽激将出来的热血和冲动瞬间冷却了大半,涌上几分后悔, 但事已至此,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重重磕下头去, “是,儿子真心求娶宝日珠拉格格,望皇阿玛成全!” 梁九功偷眼觑了一下康熙的脸色, 只见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已然微微泛白。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微微躬身,已经做好了随时跪地恳请“万岁爷息怒”的准备。 康熙却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哦?你既要求娶,那朕问你,你打算给宝日珠拉,什么位分?” 胤褆心中一凛, 宝日珠拉身份尊贵,绝无可能做侧室, 可他已经有了福晋。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康熙, 当对上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眸子时, 舌头都不自觉地有些打结,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心虚的试探, “回皇阿玛,宝日珠拉格格身份尊贵,自然、自然该是福晋,张氏她出身低微,德行也……降为侧福晋,也使得……” 他话还没说完,上首便一个茶碗迎头砸下来, 胤褆来不及躲闪,茶碗正正砸在他的额角,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了他满头满脸, 瓷片飞溅,额角处一道鲜红的血口子立刻显现, 温热的鲜血混着褐色的茶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模样狼狈不堪。 “混账东西!” 康熙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指着跪在地上、被砸懵了的胤褆,怒不可遏的斥骂声如同惊雷般在御帐中炸响: “为了攀附科尔沁,你连自己的结发之妻都要贬黜?” “张佳氏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朕亲自为你挑选明媒正娶的福晋,如今在你口中,竟成了可以随意废弃、为你腾位置的‘出身低微’之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朕怎么生出你这个利令智昏、无情无义的东西! “你的心思,当朕看不出来吗?” “觊觎科尔沁的势力,竟敢算计到朕的头上了!” “还敢提出这等悖逆人伦、忘恩负义之言!” 康熙的怒骂声震得整个御帐都在发颤, 梁九功早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万岁爷息怒,万岁爷保重龙体啊!” 胤褆捂着血流不止的额角,跪在冰冷的草地上, 浑身被茶水浸湿,又痛又羞又惧, 面对康熙滔天的怒火,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康熙却尤不解气,继续怒斥: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几日在草原上的行径?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围着宝日珠拉打转,人家格格给你几分好脸色了?” “底下那些传闻,说你如何痴缠,如何被下面子,朕只当是风言风语,还想着你总该有点自知之明,碰几次钉子就该知道收敛,” “没想到你胤褆的脸皮竟厚到如此地步!还敢舔着脸到朕面前来求赐婚?” 他越说越气,走下御阶,指着胤褆血水混着茶水的脸,目光中的鄙夷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除了会像个莽夫一样摔摔打打,脑子里整日就盘算着那些不该你想的东西!” “就你这副德行,也敢整日里觊觎储位?你也配?” 这最后一句“你也配”,如同最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胤褆最敏感、最不甘的心窝里, 他可以忍受皇阿玛骂他鲁莽,骂他薄情,甚至骂他算计, 但他绝不能忍受皇阿玛如此轻蔑地、彻底地否定他争夺储位的资格和能力! 额角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混合着被当众扒开遮羞布的羞愤和被彻底否定的暴怒, 胤褆一直强压着的火气再也抑制不住, 猛地抬起头,不顾满脸狼藉,赤红着眼睛梗着脖子顶撞道: “皇阿玛!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倾慕宝日珠拉格格,何曾想过其他?” “是,儿臣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既然皇阿玛认为儿臣不配,那儿臣不求了便是!” 他这话非但不是认错,反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和不忿,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 康熙被他这死不悔改、还敢顶嘴的态度气得眼前发黑,胸口气血翻涌, 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脚就要朝胤褆踹过去! “万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梁九功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统了, 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双臂死死抱住康熙的腿,带着哭腔哀求: “万岁爷!龙体要紧、龙体要紧啊!郡王爷他、他是一时糊涂,您万万不能动气啊!” 他一边死死拦着盛怒的康熙,一边拼命给梗着脖子跪在地上的胤褆使眼色, 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恳求,示意他赶紧磕头认错,说几句软话。 可此刻的胤褆,已经被康熙那句“你也配”彻底激红了眼, 满心都是被轻视、被否定的屈辱和愤恨, 哪里还看得进梁九功的眼色?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硬是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半分服软求饶的意思都没有。 康熙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桀骜不驯的样子, 更是气到了极点,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滚!给朕滚出去!” 胤褆闻言,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连额头的血和脸上的茶水都顾不上擦,对着康熙草草行了个礼, 转身便大步冲出了御帐, 背影僵硬而决绝,充满了怨气。 梁九功看着直郡王离去的身影,又看看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的康熙,心中叫苦不迭, 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的裂痕,经此一事,怕是再也难以弥合了。 他只能连连叩头,一遍遍地劝慰:“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啊……” 第196章 备马,去四贝子府 九贝子府的书房内, 胤禟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 面朝窗外那方小小的庭院,已枯坐了近半日。 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本账册,还有几封未拆的信函。 安德海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添了第三次茶水, 见主子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郁, 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 “爷,您这都坐了大半天了,午膳也没用,要不奴才让厨房给您下碗银丝面?或是您想用些点心……” 他话未说完,却听上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这笑声来得突兀,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安德海吓得一个激灵,“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惶惑道: “爷?您、您没事吧?” 胤禟却并未看他, 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风云变幻的朝堂,与远方暗流涌动的草原。 他脑中思绪纷飞, 想着前两日老十命人送回来的消息,说老大正在百般痴缠科尔沁的格格, 虽然他和老十没前几个兄弟手中权利大, 但好歹在理藩院当了一段日子的差,何况老十如今还是个群王, 传消息而已,自然方便的很, 老十虽然是个莽的,但却不是个傻的, 老大的心思也能看的出来, 他估摸着老大会挨骂,所以特意传信回来当个笑话说给他听, 但他看的分明,老大估计不会是被骂这么简单, 毕竟太子可在旁边呢, 面对这送上门的机会他不可能会放过, 到时候老大估计是不中用了, 一旦老大失势,他麾下那些势力…… 胤禟的眼神暗了暗, 老八, 他昔日这位“好八哥”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无非是想效仿古人,坐收渔翁之利, 可老大都没能成事,老八想凭借老大剩下的残兵败将,去争老大都没争到的东西? 难!难于登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将剩下的兄弟一个个掰扯过去, 老三? 墙头草一个,还是个书生性子,不成气候。 老四? 自从乌雅氏倒了,十四明面被禁足实际被圈养管教, 他被连累的,也彻底失了圣心, 更何况之前还办砸了事,在八旗中名声也不好了, 如今一味跟着太子,算是铁杆的太子党。 老五? 这是他亲哥,他知道, 就算真有那份心,在上回伴驾亲征后脸上多了道疤,也没机会了。 老七、十二……更是不必提。 十三? 那是老爷子特意留给太子的人, 因着老四如今跟着太子,也跟老四亲近的很。 再往下,还没影儿呢! 这么一圈扒拉下来,也没谁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书案一角, 那是几本记录着与太子妃合作后蒸蒸日上收益的账本, 想起太子妃石蕴容,想起她派人送来的那句恰到好处的提点, 想起她虽深处后宫,却对前朝局势洞若观火的敏锐, 更想起她收了果脯后,便投桃报李,在他最焦头烂额之际递来的这根“救命”橄榄枝。 她的指点很好,真正是站在他的角度着想, 若用了她说的法子, 基本上能摆脱老四老八的纠缠,他也不用非得赞同双方哪一个, 太子妃这份情,他记下了, 胤禟眉眼温和了些许,转瞬又变得凌厉, 但这次躲过了,下次呢?往后呢? 与其想着两不沾的在泥潭里挣扎,不如趁早选一条更稳妥、也更有利可图的路。 胤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因动作太快,衣袖带倒了手边的茶杯, 残茶泼湿了账册一角,他也浑不在意。 “安德海,备马!” 胤禟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商人押下重注时的精光与决绝, “去四贝子府!” 他要去告诉老四,关于北边蝗灾的处置, 他胤禟,支持即刻让八旗勋贵“捐输”赈灾的决策。 ———————— 另一边,草原上, 胤礽听着营地处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 虽不真切,但那紧绷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 想来是成了。 他唇角不由勾了勾,正想趁着今日天色尚早,去猎些东西, 目光随意扫过不远处一小片稀疏的白桦林时,却猛地顿住, 有人! 胤礽心头骤然一凛, 面上的轻松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警惕, 他勒住马,眼神锐利如刀地射向那片树丛,冷声喝道: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给孤滚出来!” 树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胤礽眸光一沉,不再废话,一夹马腹,策马便朝那棵树冲了过去。 眼看避无可避,树后的人磨磨蹭蹭地牵着一匹马走了出来, 脸上堆着尴尬又慌张的笑容,不是老十胤?又是谁? “太、太子二哥……” 胤?挠了挠头,规规矩矩地行礼, “弟弟给太子二哥请安。” 胤礽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幽深,仿佛要穿透他的心底, “老十?你在这儿做什么?来了多久了?都听到什么了?” 一连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审问意味。 胤?心里暗暗叫苦, 他本是无意路过, 却不妨看到老大和太子在说话, 这俩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他本以为会有好戏看, 谁知听了那么一出, 然后就是老大急匆匆一脸决绝地往御帐去,太子也往那个方向张望, 他想找机会遁走,却没想到被太子抓了个正着。 “没、没听多久!” 胤?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弟弟刚来!真的!就刚到!什么也没听清!”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闪烁,不敢与胤礽对视。 胤礽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目光让胤?如芒在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就在胤?以为太子要深究到底时, 胤礽眼中那慑人的寒光却倏地一收,仿佛刚才的凌厉只是错觉, 他脸上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浅淡的、看不出喜怒的笑容。 “哦?是么。” 胤礽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既没信,也没说不信。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197章 研磨,本宫给太子爷写封家书 胤礽忽然抬手, 将自己马鞍旁悬挂的一把备用强弓取了下来,随手便丢向胤?。 胤?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茫然。 “既然碰上了,就别躲躲藏藏的了。” 胤礽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走,陪孤去那边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猎点野物,你这整日里闲逛,骑射功夫可别落下了。” 说罢,他不再看胤?,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一马当先朝着更深的草场走去。 胤?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强弓,看着太子仿佛无事发生般的背影, 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心里依旧有些七上八下, 不明白太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至少眼下这关是过去了,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翻身上马,嘴里应着,催马跟了上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身影逐渐消失在辽阔的草原深处, 远处等候的侍卫奴才们连忙跟上。 毓庆宫内, 瑞兰脚步轻捷地走进内室, 俯身在榻上歇息的石蕴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将老九胤禟离开老四府的消息清晰禀上。 石蕴容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半分意外,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早已预料的小事, 她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浅而了然的笑容, 如石子投入静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她声音带着孕中特有的慵懒,却字字清晰。 她没有对此事做任何评价,也没有吩咐其他,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反而不美, 老九是个聪明人,既然做出了选择, 后续该如何与老四、与胤礽相处,他自己会把握分寸。 石蕴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高远的蓝天, 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苍茫的草原, 沉吟片刻,她轻轻抬手,对侍立一旁的瑞兰吩咐道: “研磨,本宫要给太子爷写封家书。” 瑞兰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备好纸墨。 石蕴容撑起身子,就着榻边的小几,执起狼毫。 她并未长篇大论,只寥寥数语, 问候了胤礽起居,提及京中一切安好, 将近日发生的大小事都浅浅说了说 以及宝珠弘昭乖巧,她与腹中孩儿亦好,让他不必挂心。 字迹一如既往的端丽沉稳,不见丝毫波澜。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递交给瑞兰。 “寻个稳妥的人,尽快送到太子爷手上。” 她语气平淡,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瑞兰双手接过那封看似寻常的家书,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封信抵达之时,必是草原上风波初定之际, 太子爷看到娘娘笔迹,知晓京中安稳,九爷动向也已明朗,心中自有衡量。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瑞兰恭敬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石蕴容重新倚回软垫, 指尖轻轻抚过微隆的小腹,神色一片宁和, 窗外天光正好,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前朝的暗流与草原的风云,都轻描淡写地融入了这一纸家书的问候之中。 秋日高悬,草原上的狩猎持续了将近半日, 起初,老十还提心吊胆, 一边张弓搭箭,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胤礽的神色, 生怕他会突然发难,追究他偷听之事。 然而,胤礽却仿佛真的将方才林边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全程专注于搜寻猎物,指挥合围, 甚至偶尔还会指点他几句骑射的技巧。 两人配合默契,收获颇丰, 獐子、野兔挂满了随行侍卫的马鞍, 在一次次追逐与收获的兴奋中,胤?那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太子是真没放在心上, 还是小爷聪明! 胤?心中窃喜,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忧纯属多余, 他本就是心思简单、容易满足的性子, 此刻见危险解除,又玩得痛快, 那点残存的顾虑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甚至还主动凑到胤礽身边,指着远处一闪而过的狐狸影子大呼小叫, 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狩猎结束,一行人满载而归, 胤?更是乐颠颠地跟在胤礽马后,嘴里还高声嚷嚷着: “太子二哥,今日真是痛快!你的箭法也太准了!改日咱们再来,非得猎头豹子回去不可!” 胤礽端坐马上,听着身后老十咋咋呼呼的声音, 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并未回头,只随意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刚回到营地边缘,马蹄尚未停下, 一名穿着石青色褂子、面色肃穆的御前太监便已快步迎了上来,直接拦在了胤礽马前, 打了个千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胤?兴高采烈的余音,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给十爷请安。万岁爷口谕,请太子爷和十爷即刻前往御帐见驾。”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胤?脸上所有的欢快,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声音戛然而止, 有些无措地看向胤礽,又看看那面无表情的御前太监,心里咯噔一下, 老爷子这时候突然召见…… 难道是因为老大求赐婚那事? 那他偷听,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 方才狩猎时的轻松惬意瞬间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让他后背隐隐发凉。 胤礽却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地对那太监道: “知道了。” “走吧,老十。” 他勒转马头,看也没看瞬间蔫了下去的老十,径直朝着御帐的方向而去, 胤?呆立在原地, 看着太子从容远去的背影, 又看看那深不可测的御帐方向, 只觉得手里的马缰都有些握不稳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再也没有了方才半分张扬, 纠结良久,才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御帐内,除了老大,其他几个都在, 康熙端坐于上首的龙椅上,面沉如水, 手里缓缓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眼帘半垂着,看不清其中情绪, 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整个大帐内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老三和老五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两人面前虽摆着茶盏,却谁也没有去碰。 第198章 你们有想法就说,朕给你们做主 老三眼神飘忽,时不时悄悄觑一眼康熙的脸色,又迅速垂下, 老五则更是坐立不安,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袍角, 老七坐在右侧低着头,仿佛对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目光死死盯着碗沿的花纹,一动不动,像个入定的老僧。 胤礽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眸光不由微微一闪,随即面色如常, 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朗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老十也跟着他屁股后面钻了进来, 胤?一进来,就被这帐内压抑得可怕的气氛骇得心头一哆嗦, 再看到老爷子那副模样,以及几位哥哥噤若寒蝉的样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连忙也跟着躬身, 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儿、儿子也给皇阿玛请安。” 二人请安声落下后,帐内再度恢复了那令人难捱的寂静, 康熙依旧没有抬头,只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都坐下吧。” 老三连忙起身,殷勤地将左侧首位让了出来, 自己则快步挪到对面,挨着一直装鹌鹑的老七坐下, 在与胤礽擦身而过的瞬间, 他拼命地朝他使着眼色,眉毛眼睛几乎要挤到一处, 无声地传递着“老大刚触了霉头,千万慎言”的警告。 胤礽颇为嫌弃,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从容不迫地在首位坐下, 老十则惴惴不安地蹭到老五的下手位置坐了,屁股只敢挨着半边椅子。 康熙仿佛全然未觉方才底下儿子们的小动作, 待他们坐定,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方才,老大来向朕请旨,欲求娶科尔沁亲王之女,宝日珠拉格格。” 他没有说老大是如何被斥责、如何被砸得头破血流滚出去的,只平铺直叙地说了这么一件事, 然而,结合此刻帐内压抑的气氛以及老大不见踪影的情况,在座几人谁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康熙目光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儿子们,继续道: “今日叫你们来,便是想问问,你们……是否也有此等心思?或是看中了哪位蒙古格格?不妨都说出来,朕,一并给你们做主。”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老三、老五、老七心中俱是一颤! 连神经大条的老十都猛地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了不对劲, 老爷子这哪里是想做主的意思,分明是试探,是敲打! 有老大前车之鉴,他们谁敢在这时候往上撞?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老三几个自以为知道内情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哪里敢接话? 他们又忍不住想向胤礽递眼色,指望他能稳住局面。 康熙将众人的沉默收在眼底,语气听不出喜怒,又追问了一句: “怎么?都哑巴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就在老三急得额头冒汗,准备再次冒险给胤礽使眼色时, 胤礽却率先站了起来,对着康熙拱手,语气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回皇阿玛,儿子并无此心。” 他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离京前,太子妃验出又有了身孕,身子颇多不适,儿子此刻实在并无纳妾之念,只怕要辜负皇阿玛的美意了,” “何况,儿子后院之人已不算少,实在不必再添。皇阿玛若真有此意,不如问问三弟、五弟、七弟、十弟他们?他们或后院空虚,或正值年少,正是需要的时候。” 他这一番话,既明确拒绝,又合情合理, 最后更是轻飘飘地将“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其他兄弟, 被点名的几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老三差点跳起来,连忙摆手,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皇阿玛!儿、儿子近日正在钻研古籍,实在无暇他顾,府中一切安好,不必添人!” 老五也赶紧附和:“是是是,皇阿玛,儿子觉得、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挺好……” 他性子软,不敢多说,只反复强调“挺好”。 老七更是把头埋得更低,闷声道: “儿子腿脚不便,不敢耽误蒙古贵女……” 眼见哥哥们都推脱得干净,老十急了, 他脑子一热,也顾不得许多, “皇阿玛,儿子也不要!” “那些蒙古格格,一个个骑起马来比男人还凶,说话也大声,性子也太张扬跋扈了,哪有我们满洲格格温婉贤淑?儿子就喜欢安静的,对!安静的!” 他这话一出,老三几个简直不忍直视, 连胤礽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话若是传到蒙古王公耳中,岂不是平地起风波? 康熙端坐上首,听着底下儿子们五花八门的推脱之词,尤其是老十那番“高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老十看着兄弟们变得古怪的脸色,和老爷子那愈发深沉的目光,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居然当着皇阿玛和这么多兄弟的面,把蒙古贵女们给贬损了一通? 这要是传出去…… 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慌忙站起身,也顾不得礼仪了,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 “不是!皇阿玛!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是说……是说她们,那个……英姿飒爽!对!英姿飒爽!是好的,是儿子、是儿子自己配不上,是儿子嘴笨!不会说话,她们都是极好的格格,真的!” 他越是着急,舌头越是打结, 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张扬跋扈”不是贬义,一会儿又说自己“无福消受”, 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都急出了汗珠, 模样看起来既滑稽又带着点可怜。 胤礽坐在一旁,看着老十这越描越黑、手足无措的样子, 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几乎想要扶额, 这个蠢货……果然,离了老九在旁边提点,他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他算是看明白了, 老十这直肠子,根本玩不来这些弯弯绕绕, 没人看着,随时都能闯祸。 第199章 赐婚 康熙依旧端坐在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老十磕磕巴巴、毫无说服力的辩解, 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出声打断, 直到胤?自己说得词穷,讪讪地闭上嘴,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的目光才缓缓从老十身上移开, 重新扫过低垂着头的胤礽、胤祉、胤祺、胤佑, “如此说来,你们几个,都是真的没有想法了?” 众人如蒙大赦,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异口同声,语气无比坚定: 胤礽:“儿子绝无此心。” 老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老五\/老七:“儿子不敢!”(老五、老七) 老十大声:“儿子配不上!” 看着底下儿子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康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似是嘲弄,又似是了然,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也不再理会还僵在原地、一脸后怕的胤?, 只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既然都没有,那便罢了,都跪安吧。” “儿子告退。” 几人连忙起身,行礼, 随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鱼贯退出了那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御帐, 直到帐外的冷风吹到脸上, 老三、老五等人才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各自暗暗抹了把冷汗。 而老十更是长长舒了口气, 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在皇阿玛面前,能不说话就绝对不说话。 众人以为这事到此便算完了,纷纷回了自己的帐篷内休息。 翌日,欢送宴, 科尔沁草原上再次点燃了连绵的篝火, 烤全羊的香气与马奶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仿佛昨日御帐内的风波从未发生。 众位皇子经过前一日的“敲打”,个个谨言慎行, 只谈风月,不论其他, 尤其是老十,更是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只盼着这场宴会赶紧结束。 酒至半酣,气氛正酣畅时, 康熙帝端着金杯,含笑与身旁的科尔沁亲王低语了几句, 亲王脸上露出惊喜又荣幸的笑容, 随即,康熙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原本喧闹的宴会场地,因着他的动作,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御座之上。 康熙的脸上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平和笑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场地: “科尔沁部与我大清世代联姻,情谊深厚,宝日珠拉格格,聪慧明艳,英姿飒爽,朕心甚喜。” 听到这话,底下坐着的几位阿哥,心头都是微微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老三下意识地看向胤礽,却见胤礽端着酒杯的手稳稳当当,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只是在聆听一桩寻常的佳话。 康熙略作停顿,目光在他们几位阿哥座席上掠过,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正埋头对付一块羊腿、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老十身上。 老十似乎感受到了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渍。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康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之十子胤?,性情率真,勇武耿直,与宝日珠拉格格,正是良配,朕今日便做主,将宝日珠拉格格,指婚给十阿哥为嫡福晋!望你二人日后和睦相处,永结同心,亦是我大清与科尔沁之幸事!” “哐当”一声, 胤?手中的银质餐刀掉落在盘子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那懵懂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 仿佛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了天灵盖! 谁啊? 他吗? 他、他是不是听错了? 皇阿玛把那个老大讨要过的宝日珠拉,指给他了?! 还是嫡福晋!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阿哥, 除了胤礽依旧面色如常, 老三、老五、老七等人也全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日皇阿玛明明……怎么今天就? 宝日珠拉格格站在科尔沁亲王身边, 她脸上没有什么羞涩,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明亮又复杂的笑容,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个已经完全傻掉的老十。 科尔沁亲王率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举起酒杯: “奴才谢皇上恩典,小女能得配十阿哥,是她的福气!奴才敬皇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不管内心如何波涛汹涌,面上纷纷堆起笑容,举杯庆贺, 一时间,“恭喜十阿哥”、“贺喜格格”、“天作之合”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当事人胤?,还僵硬地坐在原地, 面对着周围的道贺声,和宝日珠拉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昨日自己那番“高论”的回响, 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或者时光倒流,把自己的舌头给拔了! 老爷子怕不是故意的吧? 他眼前一黑, 只觉得未来的日子,怕是再也安静不了了。 欢送宴结束, 虽说是欢送宴,但实际拔营时间定在了两日后, 这两日是用来收拾行礼的, 所以他们还会待在科尔沁两日。 胤礽踏着夜色回到自己的金顶大帐, 帐内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的寝衣。 何玉柱带着两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卸下厚重的骑射外套,解开繁复的腰带。 温热湿润的帕子敷在脸上,驱散了夜风的微寒, 胤礽闭上眼,任由他们伺候,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放着方才宴会上老十那张瞬间石化、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脸, 以及老爷子那看似平和,实则却不容置疑的赐婚口谕。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得意与掌控一切的畅快感,如同暖流般在他四肢百骸流淌, 他微微勾起唇角,毫不掩饰此刻的好心情。 果然…… 他在心中悠然叹谓,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最懂老爷子心思的,终究还是他。 “爷,京中毓庆宫遣人送了信来,是太子妃娘娘的亲笔。” 伺候洗漱更衣完,何玉柱连忙禀报道。 胤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转身, 京中来信,尤其是石蕴容的亲笔, 绝不仅仅是家常问候那么简单, 他立刻伸手,“呈上来。” 第200章 启程回京 与此同时,御内也是气氛凝重, 一名风尘仆仆、带着京师八百里加急印记的信使跪在御前,屏息凝神。 康熙阅罢手中关于北边蝗灾的紧急奏报,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四贝子与八贝子对此事,是何主张?” 信使不敢隐瞒,如实禀奏:“回皇上,四爷主张,灾情如火,刻不容缓,当立即从户部现存银两中拨付部分应急,同、同时晓谕京中八旗勋贵、富户大贾,令其踊跃捐输,以补不足,务求速效。” 康熙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尚未发作,信使继续道: “八爷则认为,捐输之事牵扯甚广,易生怨望,且数额难以预计,恐非良策,建议先行文请示皇上圣裁,或可命地方官员先行劝导乡绅自发赈济,循序渐进……” “放肆!” 康熙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优柔寡断,因循守旧,蝗灾肆虐,百姓流离,岂是循序渐进能等得的?” “请示?等朕的旨意到了,灾民早已饿殍遍野!他这是怕担责任,怕得罪人!无能!” 他怒斥完老八,想起老四,怒气更盛, “还有老四,他倒是果决,可他眼里还有没有皇家体统?” “堂堂皇子,大清的贝子,竟要去向八旗勋贵商户劝捐?这与我大清列祖列宗的脸面置于何地?简直是混账!” 康熙胸膛剧烈起伏, 显然对两个儿子的处置方式都极度不满, 一个畏首畏尾,一个激进失度, 没有一个能真正体恤难处,顾全大局,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看来接下来的几个地方怕是不能去了,他必须立刻回去收拾局面。 “传朕旨意,”康熙厉声道:“明日一早,拔营启程,回京!” “嗻。”梁九功连忙应下。 康熙沉吟片刻,继续下令, “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回京城,一道,训斥四贝子胤禛,行事操切,有失体统,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何谓持重! 另一道,训斥八贝子胤禩,遇事推诿,处置不力,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他顿了顿,想到一同监国的老九, 虽主要责任不在他,但也需敲打, “九贝子胤禟,协理政务,未能匡正兄长之失,亦有疏忽,一并申饬。” 至于年纪尚小的十三, 康熙念其年幼,且并非主事之人,终究是放过了,未加处置。 翌日清晨拔营回京的旨意迅速传遍营地,各帐顿时一片忙碌, 胤礽接到消息时,神色平静无波,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封石蕴容亲笔所书的家书,在指尖细细摩挲, 信纸上的字迹温婉,传递的信息却精准地推动了京中的局势, 老九的转向,无疑是一步妙棋, 然而,胤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石蕴容这封信送来的时机,与老九去老四府上、乃至北边蝗灾议事结果传来的时间,衔接得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还是太急了点…… 他在心中轻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与无奈, 手段是够了, 但这时间上的巧合,若被有心人, 尤其是此刻正因挨了训斥,而疑神疑鬼的老四,或是那只惯会嗅探痕迹的老八深究, 难保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怀疑到毓庆宫头上。 他这位太子妃,智谋胆识皆不输男儿, 但终究身处深宫, 对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以及某些人堪比猎犬的鼻子,还是低估了些, 不过无妨, 他在外,不正是要为她在内扫清后顾之忧么? 胤礽收起信笺,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扬声唤道: “何玉柱。” 一直如同影子般候在帐外的何玉柱立刻躬身入内, “奴才在,爷有何吩咐?” 胤礽示意他近前,压低了声音, “京中前几日关于北边蝗灾议事的消息传递,尤其是牵扯到老九动向的那部分,你去处理一下,将毓庆宫可能留下的痕迹抹平,” “重点在时间上,做得自然些,该模糊的模糊,该错位的错位,务必让人查无可查。”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痕迹, 但何玉柱作为他的心腹,立刻心领神会, 太子爷这是要确保太子妃娘娘在京中的一切筹谋, 无论过程如何, 在结果呈现时,都必须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 绝不能让人追溯到是受了毓庆宫的引导或暗示。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低声应道,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接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奴才这就去安排,保证干干净净,绝不会牵连到娘娘。” “嗯,” 胤礽满意地点点头,对于何玉柱的办事能力,他是放心的, “去办吧,手脚利落点。” 何玉柱不再多言,恭敬退下, 自去安排可靠人手,沿着消息传递的路径,进行一番无声无息的清扫。 胤礽看着何玉柱离去的身影,负手而立, 目光再次投向京城的方向,唇角微扬。 另一边,老十得了消息,也不再想着他那让人头大的赐婚,而是担心起老九来, “这……这简直不讲道理!” 他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忍不住低声埋怨起来, “四哥和八哥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两个顶牛,九哥夹在中间,劝得动谁?凭什么连九哥也要挨训?这分明就是连坐!” 他越想越气,又越想越悔, 拳头狠狠砸在柔软的皮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硬拉着九哥一起来!” 他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懊恼, “要是九哥也在,至少能帮我拿拿主意,也不至于让我在皇阿玛面前说出那些混账话,更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在京城受这种窝囊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九哥接到申饬旨意时,那表面恭敬、实则憋屈冷笑的模样, 九哥心思重,又好面子, 这无妄之灾落在他头上,心里指不定怎么恼火呢。 思绪不由得又飘到了至今还在禁足、连面都露不了的老大身上, 老大那般嚣张跋扈的人物,如今也说关就关了…… 老爷子对儿子们,是越来越严厉,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第201章 哟,这是何意啊? 老大禁足,九哥挨了训,他自己又莫名其妙被塞了个蒙古福晋, 这形势,仿佛一夜之间就紧绷了起来,让人透不过气, 他虽性子直莽,却也并非全然不懂这其中的凶险, 往日里只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如今却感觉那冰冷的阴影,似乎也笼罩到了自己头上, 胤?猛地从榻上坐起,抓了抓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 望着帐顶,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 脑海中交替浮现着老九可能面临的困境、老大禁足的狼狈、老爷子冰冷的眼神,以及宝日珠拉那明亮却让他心里发毛的笑容…… 帐外的草原风声呜咽,更添几分凄凉, 老十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家寒意与朝堂风云的残酷, 彻夜未眠,直到天色将明,拔营的号角声响起, 他才怔怔起身,让奴才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康熙一行人走了,宝日珠拉却没跟着一起去京城, 她还要留在科尔沁备嫁, 等京中礼部及内务府商议定好婚期,才会带着嫁妆前往京城。 —————— 圣驾即将回銮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了紫禁城,自然也传到了毓庆宫, 石蕴容得知后也不意外, 或者说,从她选择将消息递出去时,便已预见了这个结果, 康熙岂能容忍京城在他离京期间出现不受控的波澜? 尤其还是涉及皇子与政务的敏感问题, 速速回銮,稳定局面,是必然的选择,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紫禁城外, 唇边泛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大如今被禁足了, 她准备了多日的东西也该提上日程了, 只希望,康熙能够喜欢这份“大礼”…… 正当她凝神思量之际,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欢快的脚步声,夹杂着乳母嬷嬷们略显焦急的低声劝阻, “格格、阿哥,还请慢些跑。” 下一刻,门帘被一双小手费力地掀开, 两个穿着同款红色小袄、如同年画娃娃般玉雪可爱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挤了进来, 正是宝珠和弘昭, 两人一见到石蕴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张开小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着:“额娘!额娘!” 便要像往常一样,炮弹似的冲过来往她怀里扑。 侍立一旁的李嬷嬷看得心惊肉跳, 连忙上前一步,轻柔却坚定地拦住了两个小不点,弯下腰耐心地哄道: “哎呦,我的小祖宗们,可不敢这么扑娘娘,还记不记得嬷嬷说过,额娘肚子里有小弟弟小妹妹在睡觉呢,我们要轻轻的,不能吵到他们,对不对?” 宝珠和弘昭被拦住,小脸上兴奋的表情顿了顿,似乎想起了嬷嬷的叮嘱, 宝珠歪着头,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弘昭的胳膊,小大人似的说: “弟弟,嬷嬷说了,额娘肚子里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不能抱抱。” 弘昭也不甘示弱,嘟着嘴反驳: “是哥哥,系妹妹你,是你忘了,要先抱抱。” 宝珠立刻瞪大了眼睛,“才不系,系你。” “你!” “你!” 眼看两个小家伙就要吵起来,石蕴容连忙朝他们伸出手, “好了好了,都到额娘这儿来。” 两个小家伙立刻忘了争执,欢天喜地地凑到榻边, 却还记得李嬷嬷的话,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她身上爬, 只是挨着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她依旧不算太明显的腹部。 宝珠伸出小手指,极其小心地、虚虚地点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无比的惊奇, “额娘,这里、这里真的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吗?” 弘昭也学着她的样子,小脑袋凑得很近,奶声奶气地问: “我和妹妹也系这样,从额娘肚几里出来的吗?” 宝珠瞪了弘昭一眼,“是姐姐,我是姐姐!” “妹妹,我是哥哥。”弘昭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 看着俩人又要吵,石蕴容伸手将他们轻轻揽住, “宝珠是姐姐,昭儿是弟弟。” “为什么?”弘昭撇了撇唇,眼睛张的大大的,倔强的看向石蕴容, 他显然不懂什么叫先出生,后出生,仅仅听那些乳母嬷嬷说二人是龙凤胎, 那龙凤胎,龙凤胎,龙在前,凤在后,他可不就是哥哥吗? 咱看弘昭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石蕴容愣了一下,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耐心给他解释清楚了不是靠“龙凤胎”这个字眼定先后,而是要看出生顺序来定排序。 “听到没,弟弟!”宝珠对着弘昭扬了扬下巴。 得意的样子简直和胤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额娘~”弘昭委屈巴巴的喊,“我不要做弟弟,我要做哥哥!” 石蕴容好笑的扶额,轻柔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抚道: “好了,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出生,昭儿也就是哥哥了。” 听到这话,弘昭才高兴起来,又和宝珠缠着石蕴容问东问西, “额娘,你还没回答我们刚才的问题呢。” “好,好。”石蕴容耐心地解答着他们稚气的问题, 暂时将朝堂的风云与精心准备的“大礼”都抛在了脑后。 此刻,她只是两个好奇宝宝的额娘。 十月初,圣驾回銮,老四老八老九以及不好意思躲在他们身后当没事人的十三,率文武百官十里相迎, 见几个阿哥一马当先跪在前面请罪,后面这些官员们也不好意思再站着,便跟着跪迎。 胤礽奉康熙口谕先行回京安稳各方,此刻正是代君先行,稳定局面, 见到眼前跪地请罪的阵仗, 尤其是看到他们身后那被迫跟着跪倒的满朝文武, 胤礽勒住马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极轻地“啧”了一声, 他并未立刻下马,而是策马缓缓前行,直至距离跪在最前面的胤禛、胤禩等人仅数步之遥,方才停下, 马蹄轻刨地面,发出嘚嘚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胤礽端坐马背,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底下几人的头顶,最后落在胤禛和胤禩身上, “四弟,八弟,九弟,十三弟,” 他依次点名,语气听不出喜怒, “尔等这是何意?皇阿玛圣驾尚未抵达,便在此行此大礼?是自知有负皇阿玛所托,心中惶恐,还是……想以此姿态,挟迫百官,向皇阿玛施压?” 第202章 叔叔你是谁啊? 胤礽这话问得极重, 尤其是“挟迫百官”、“施压”几字,如同冰锥,直刺胤禛、胤禩的心窝, 他们本意是请罪,但被太子如此一说,倒像是别有用心了。 老四额头触地, “臣弟不敢,北边蝗灾,臣弟与八弟处置失当,有负皇阿玛信任,有负太子爷期望,特此请罪,绝无他意!” 胤禩也连忙接口,“太子爷明鉴,臣弟等绝无此心,确是心中愧疚难安……” 胤礽听着他们的辩解,神色未动, 目光却转向稍稍靠后的胤禟,“九弟,你又是为何?皇阿玛旨意中,对你不过是申饬,何至于此?” 老九低着头,心中暗骂太子明知故问,面上却只能恭敬回道: “回太子爷,弟弟协理政务,未能及时匡正,亦有失察之过,心中不安。” “哦?” 胤礽轻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看着那鸦雀无声、伏地不敢起的百官,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既然知错,便该思过改之,而非在此徒劳跪迎,搅乱迎驾仪程,徒惹皇阿玛烦心, 都起来吧,整理仪容,准备恭迎圣驾,有什么话,等皇阿玛回了宫,自有公断!” 胤禛、胤禩等人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却也不敢违逆,只得齐声道: “臣弟谨遵太子爷谕令。” 随后,在胤礽威严的目光注视下,几人这才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拍打袍服上的尘土, 身后的百官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纷纷跟着起身,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却又在胤礽无形的主导下,迅速恢复了秩序, 他依旧端坐马上,看着眼前重新整队的迎驾队伍,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毓庆宫内,宝珠和弘昭两个小不点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石阶旁, 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忙碌搬家的蚂蚁队伍,小脑袋几乎要凑到一起, “它们为什么要搬家呀?” 宝珠伸出小手指,虚虚地点着,生怕碰坏了。 弘昭歪着头,一本正经地猜测, “系不系天要冷了?要找暖暖的地方?” 李嬷嬷慈爱地站在一旁照看着, 其余宫人们比往日更加忙碌地穿梭往来,收拾打扫,脸上都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与紧张。 宝珠偏头瞧见这热闹的好似蚂蚁搬家的场景,不禁抬起小脸,好奇地问: “嬷嬷,为什么大家今天都好忙呀?” 弘昭也附和地点点头,“像这些虫虫。” 李嬷嬷如今已被石蕴容派到两个小家伙身边伺候, 对这两个可爱的小主子是爱的不行,听到他们发问,当即弯下腰,笑着柔声解释道: “回格格、阿哥,是因为太子爷今日要回宫啦。” 两个小家伙闻言,对视了一眼, 小脸上并没有出现李嬷嬷预想中的狂喜, 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哦,是阿玛要回来了啊。” “嗯,回来啦。” 说完,又不在意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研究他们的蚂蚁大军, 正殿窗边,石蕴容临窗而立,将院子里这幕温馨又有些好笑的场景尽收眼底, 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模样,她忍不住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是年纪小,还不懂离别与重逢的意义。 她算着时辰,圣驾刚回宫,前朝必定有一番忙乱, 接驾、奏对、议事…… 胤礽身为储君,定然脱不开身,估计要到晚膳时分才能回来, 于是,她转身便打算像往常一样,趁着午后暖阳小憩片刻,养足精神, 毕竟,康熙回来,这宫里的风波只怕只会多不会少, 她需得保持清醒, 然而,她刚转过身,还没走到内室榻边, 便听得院子外大门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脚步声、请安声、以及何玉柱那熟悉的、带着喜悦的尖细嗓音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毓庆宫片刻的宁静, 石蕴容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望向窗外, 只见那道熟悉的、挺拔的杏黄色身影,竟已穿过庭院月洞门, 在一众宫人恭敬又惊喜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着正殿走来, 阳光落在他风尘仆仆却难掩俊朗的眉眼上, 不是胤礽又是谁? 他竟回来得这般早。 胤礽大步跨进院中,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台阶旁那两个撅着小屁股的红色身影, 几月未见,思念之情涌上心头, 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笑意,加快脚步上前,声音都放柔了几分, “宝珠,弘昭!” 两个小家伙闻声,茫然地抬起头, 两双酷似石蕴容的乌溜溜大眼睛眨巴着, 看向这个穿着耀眼杏黄色袍子、面容俊朗却陌生的高大男人。 宝珠歪了歪小脑袋,小眉头微微蹙起,奶声奶气地、带着十足的困惑开口: “叔叔,你是谁啊?” 弘昭看看姐姐,又看看胤礽,有样学样地跟着问: “系谁啊?” “……” 胤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叔叔? 他离京不过数月,这一双儿女竟不认识他了? 周遭随侍的太监宫女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胤礽强压着胸口翻腾的火气,蹲下身,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但其中的咬牙切齿几乎掩饰不住, “宝珠,弘昭,仔细看看,我是阿玛!只是几月不见,你们便不认识阿玛了吗?” 宝珠依旧是一脸不谙世事的天真,眨了眨大眼睛,反问: “什么是阿玛?” 弘昭更是用力点头,小胖手指着胤礽,口齿清晰地说: “我们不认识你!” 旁边跪着的李嬷嬷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涔涔,一边磕头请罪, “太子爷息怒!老奴该死,是老奴没教好格格和阿哥。” 一边急忙拉着两个小主子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 “格格,阿哥,这是太子爷,是您们阿玛啊!老奴刚才才跟你们说过的,阿玛要回来了,快叫阿玛啊。” 然而,宝珠和弘昭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小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看看脸色铁青的胤礽,又看看焦急的李嬷嬷, 小脸上依旧是一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 胤礽见他们这般“冥顽不灵”,想到自己在外时对他们的惦念, 一股被至亲遗忘的失落和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猛地站起身,眼神冰冷地扫向跪了一地的奴才,就要发作, “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 “噗嗤——”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203章 胡闹!仔细孩子! 胤礽训斥的话还未说完, 一声清晰的、带着忍俊不禁的轻笑,自正殿窗边传来。 胤礽闻声转头, 只见石蕴容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后,正以袖掩唇,眉眼弯弯,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她起初听到宝珠那声“叔叔”也是一愣, 但随即看到两个孩子那故作懵懂、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小模样,立刻明白过来, 这两个小魔星,又在调皮捣蛋了, 她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到她笑得如此开怀, 胤礽原本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大半, 眉眼不自觉地就柔和了下来。 窗边的笑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地上的宝珠和弘昭听到额娘笑了,再也绷不住,“咯咯咯”地爆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 两个小身子笑得东倒西歪, 方才那副“不认识”的无辜表情荡然无存, 只剩下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和开心。 到了这时,胤礽要是再不明白,那就真是傻子了! 他垂眸,看着这两个笑作一团、乐不可支的小家伙,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方才那点郁闷和火气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混杂着无奈与宠溺, 他故意板起脸,伸手作势要去抓他们, “好啊!你们两个小东西!胆大包天,竟敢合起伙来耍你们阿玛!看孤怎么收拾你们!” 宝珠和弘昭尖叫着笑着,歪歪扭扭的往殿内跑。 胤礽由着他们跑,甚至还有意无意的护在他们身后, 不过依旧做出一副要严厉惩罚的样子, 直到两个小家伙跑进内室,躲到站起身、依旧带着笑意的石蕴容身后, 探出小脑袋,继续挑衅地看着他们恼羞成怒的阿玛, 胤礽这才一手拎一个将人抱进怀里。 两个小家伙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得更加欢实。 他故意板着脸,将他们放到临窗的软榻上,扬起大手作势要打他们, “胆子肥了,连阿玛都敢戏弄,看来今日非得好好管教管教不可!” 宝珠和弘昭见状,连忙收起笑容, 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小手合十作揖,奶声奶气地求饶: “阿玛饶命,宝珠不敢了。” “弘昭也不敢了,阿玛不打。” 旁边追进来的李嬷嬷和众奴才们更是再度跪下, 头垂得低低,肩膀微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胤礽看着两个小家伙装乖卖巧的样子,心里那点佯装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但他还是故意哼了一声,问道:“真不敢了?” “真不敢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这还差不多。” 胤礽这才满意,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对李嬷嬷吩咐道: “带他们下去玩吧,仔细别磕着。” “是。” 李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领着还在偷偷做鬼脸的宝珠和弘昭退了下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夫妻二人。 胤礽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依旧站在窗边、笑吟吟看着他的石蕴容, 她眉眼间的笑意尚未散去,如同春水漾开的涟漪,温暖而明亮, 看着她安然站在那里的模样,胤礽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方才被儿女戏耍的无奈都化作了满腔的柔情。 他走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引着她一同在榻边坐下, 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坐下后,手掌轻轻覆上她微隆的腹部,抬眸看她, “这几月,辛苦你了。” 这话里,包含了对她独自在京应对局势的赞许, 更包含了对她身怀六甲却还要照看两个小的的疼惜。 石蕴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看着他风尘仆仆却难掩关切的脸,心中暖流淌过, 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前头事毕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晚膳时分呢。” 胤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嘲弄却又透着掌控感的弧度,解释道: “老爷子心情不豫,左右之前该骂的都骂过了,又训斥了几句,便让都散了。” “老大依旧禁足,老四老八回去闭门思过,孤瞧着没什么需要即刻处置的大事,惦记着你……和孩子们,便先回来了。”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 回毓庆宫见到她的这一刻,才让他从草原的算计和回京后的紧绷中真正放松下来。 石蕴容听着这话,唇角不由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的弧度,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这就不高兴了? 后面不高兴的还多着呢! 胤礽瞧着她愈发莹润的脸庞, 忽地伸出双手,将人从榻上抱了起来! “呀!” 石蕴容惊得低呼,手中的绣帕都飘落在地, 双脚离地,下意识地就环住了他的脖颈,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慌乱的弧线, “胤礽!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她又羞又急, 尤其是想着自己还怀着身子, 这人也太胡闹了。 胤礽却朗声大笑,不仅没放,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她在原地轻松地转了两个圈, 杏黄色的袍角与石榴红的裙裾交叠飞扬,带起一阵微小的旋风, “孤在检查,孤的太子妃这几月是重了还是轻了?” 他停下旋转,却依旧将她稳稳托抱着, 让她比自己还高出些许,只得低头俯视他, 他仰着脸,眼中闪着得逞的、亮晶晶的光芒,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少年。 石蕴容被他晃得头晕,双手紧紧搂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握起粉拳捶了他肩膀一下, “胡闹!仔细孩子!” “放心,孤手稳得很。” 胤礽笑得胸膛震动,非但没放下, 反而就着她俯身的姿势,飞快地在她因惊吓和羞恼而泛红的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声音响亮。 “你!” 石蕴容脸上瞬间红透,堪比窗外晚霞。 胤礽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人小心地放回榻上, 却不等她坐稳,自己便挨着她挤坐下来, 长臂一伸,又将人紧紧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 “嗯,还是抱着踏实。” 第204章 一个大胆又恶毒的念头 九贝子府书房内, 老十自草原回来后,连自己府邸都没回,便径直骑马冲到了这里, 进来后便一屁股坐在檀木椅上,顺手抓起桌上的温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喘着粗气开口: “九哥,你没事吧?皇阿玛那申饬的旨意……真是无妄之灾,老四和老八顶牛,凭什么连累到你头上?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算计,把你夹在中间,真是晦气!” 他语气愤愤,满是替胤禟不平。 胤禟看着老十这风风火火、真心为自己着急的模样,心里一暖, 他走上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语气轻松地安慰道: “行了,不过是一道申饬旨意,又没掉块肉,看你急的,你九哥我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转移了话题, “倒是你,这一去科尔沁,别的收获没有,倒是领回来个如花似玉的福晋,怎么样?何时请哥哥喝酒啊?” 一提这个,胤?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摆手, “九哥你快别打趣我了!什么如花似玉,那就是个母……唉!” 他及时刹住话头,悻悻道: “反正我不喜欢,我看皇阿玛就是故意的!就因为我那天嘴欠说了几句蒙古格格的不好,他老人家就非得把宝日珠拉指给我,这不是成心给我找不自在吗?” 他越说越郁闷,压低声音: “而且,这女人还是老大当初死乞白赖想要没要成的,等老大哪天解了禁足,还不知道要怎么挤兑我呢!想想就头疼。” 胤禟听着他的抱怨,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新茶,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十,老大那边,你倒不必太过忧心了。” 胤?疑惑地看向他。 胤禟抬眸,目光锐利,“我估摸着,老大这次,怕是不中用了,不光太子,其他有心人,估计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把他拉下去。” 胤?闻言,先是一惊, 随即仔细看着胤禟的神情, 见他语气笃定,心中不由一动, 他想起之前胤禟在蝗灾一事上赞同了老四的决策, 再结合此刻他对老大命运的判断,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九哥,你、你是不是打算,靠向太子那边了?” 胤禟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打算隐瞒,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而冷静, “老十,咱们兄弟之间,我也不瞒你,是,我是有这个打算。” 他开始条理清晰的分析, “眼下这局势,老大眼看着惹了老爷子的猜忌不喜,不中用了,” “老八,看似温和,实则心思难测,且他根基尚浅,难成大事。” “老三、老五不必提,” “放眼望去,唯有太子,名正言顺,地位稳固。” “此前你我能在理藩院当差,也是太子在皇阿玛面前提携之功。于情于理,于眼下之势,靠过去,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胤?听完,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沉默了片刻, 他性子直,但不傻,老九分析得在理, 他猛地一拍大腿,斩钉截铁道: “九哥,你既然决定了,那我就跟着你,反正我就认你这么一个亲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这话说得毫无保留,胤禟心中感动, 他知道老十这是把他看得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立场更重要, 他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胤?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兄弟!”胤禟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信我,那咱们就一起。” “不过,你性子直,不必急着在太子面前表露什么,意思到了就行。” “左右有我在前面周旋,你安心当你的逍遥王爷,万事有我。” 胤?闻言,心头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都听九哥的!” 对他而言,只要跟着九哥,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至于靠向谁,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忧闷一扫而空。 而此时的直郡王府的后院, 自福晋张佳氏被胤褆当众表态可“降为侧福晋”的消息,随着他回府禁足而泄露出后,便一直暗流汹涌, 张佳氏虽因康熙的雷霆之怒保住了名分,但地位已摇摇欲坠, 昔日掩藏在妻妾和睦下的矛盾彻底爆发, 其中,一位姓吴的侧福晋, 仗着近年有些宠爱,又生育了阿哥, 早已不满张佳氏压她一头,屡屡挑衅。 矛盾的核心,最终落在了已故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所出的大格格身上。 大格格身份尊贵,但生母早逝,在府中处境微妙, 张佳氏作为继母,虽无苛待,但也谈不上多么精心, 吴侧福晋便想从此处入手打击张佳氏。 这日,大格格因一件小事被张佳氏训诫了几句,心中委屈,跑去花园散心,被吴侧福晋“恰好”瞧见, 吴侧福晋假意安慰,话里话外却引导大格格怨恨张佳氏,甚至暗示: “若是你亲额娘还在,你阿玛何至于此?你又是嫡出的大格格,何等尊贵,如今却要看人脸色……” 大格格毕竟年纪小,被言语挑拨,加之平日积压的失落,哭诉中脱口而出: “我昨夜梦见额娘了,额娘说她在地下也不得安生,说阿玛如今被关着,都是、都是被人害的!” “额娘还说,她在的时候,府里从没这些乌糟事,定是有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 这本是小孩子思母心切、口无遮拦的梦话,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吴侧福晋身边一个颇得信任的王嬷嬷,眼皮猛地一跳, 她想起前些时日她在书房做事的老姐姐说起的一件事, 郡王爷被禁足后,心情暴戾, 确实曾在酒后于书房内砸东西,怒骂过太子与皇上,言语极为不敬, 甚至还摔碎过一个形制古怪的旧陶罐, 当时那些近身伺候的都觉得心里发毛,不敢多言。 她这个老姐姐和她关系好,无意间跟她说了此事, 她听过也就忘了,根本没当回事, 可如今这一联系,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大胆又恶毒的念头。 第205章 混账!是谁?是谁要害爷?! 王嬷嬷与吴侧福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张佳氏倒台,吴侧福晋有望上位,她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于是,她悄悄向吴侧福晋进言, 将大格格的梦话与胤褆酒后的不敬言行、以及那个被砸碎的古怪陶罐巧妙地联系起来, 暗示张佳氏恐是因不忿而行了一些不妥之事。 吴侧福晋正愁找不到彻底扳倒张佳氏的利器, 闻此言先是一惊,随即贪念与恨意占据了上风, 她并未亲自散播, 而是授意王嬷嬷,借着出府采买或是与别府下人接触的机会, 将这些“听说来的”、“王府下人间悄悄流传的”骇人听闻的消息, 用那种“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外传”的语气,零碎地、真假难辨地散布出去。 谣言这种东西,尤其是上位者的谣言, 只要有一星半点露出风去,便如一簇星火落入干柴, 能烧多大完全不在于那点星火引子,而是在于这干柴有多少,以及外面的风往哪里刮,很快, “直郡王被禁足,日夜诅咒……” “听说在府里埋了东西,是针对……” “大格格都梦到先福晋喊冤了……” “那日王爷砸了个罐子,里面好像有……”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本身就已足够惊悚, 又在众人绘声绘色的添油加醋下,迅速拼接成了“直郡王行巫蛊魇镇诅咒君父与储君”的完整版本, 流言如同野火,借着北边蝗灾带来的不安气氛,在京中迅猛蔓延, 最终无法控制地烧到了朝廷之上,烧到了康熙的耳边。 御书房内,气压低得吓人, 康熙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案上,脸上是山雨欲来的风暴, 蝗灾未平,皇子之中又出此等妖孽之事, 他眼中寒光凛冽, 想起老大往日的不驯与莽撞, 心中那点因禁足日久而起的些许怜惜,瞬间被猜疑和怒火取代。 “查!” 康熙冰冷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给朕彻查!直郡王府,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嗻。” 一场比蝗灾更为凶险、更为残酷的风暴,伴随着“巫蛊”二字,骤然降临,将所有人都席卷其中。 被禁足在府的直郡王胤褆,得知这凭空飞来的滔天罪名, 气得几乎要砸了整个书房,怒吼声响彻庭院: “混账!是谁?是谁要害爷!!!” 可他如今被严加看管,连辩解的声音都难以传出府外。 后院,吴侧福晋所居的院落内, 此时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只余几盏烛火在黑暗中摇曳,映得人脸上明明灭灭。 吴侧福晋跌坐在铺着锦垫的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 手指死死绞着帕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外面关于“巫蛊魇镇”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惊动了宫里! 这和她当初预想的,仅仅扳倒福晋张佳氏的后果完全不同, 这简直是要将整个直郡王府,尤其是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蠢货!废物!”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跪在面前、同样面无人色的王嬷嬷,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扭曲, “我让你散些张佳氏不忿诅咒王爷的风声!谁让你、谁让你把事情往那等诛九族的大罪上引的?” “你是要害死我!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王嬷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青紫一片, “侧福晋饶命!老奴、老奴也没想到会传成这样啊!老奴只是按照您的意思,稍微、稍微暗示了一下王爷心情不佳,摔了个东西,大格格梦到先福晋……” “谁知道、谁知道那些杀千刀的会传得如此离谱!” “侧福晋,您可得救救老奴啊,王爷若是查起来,老奴、老奴就死定了!” 她此刻唯一的指望,就是吴侧福晋能看在往日情分和她知道太多秘密的份上,保她一命。 “救你?” 吴侧福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嬷嬷, 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如今这局面,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何救你?” “王爷正在气头上,若知道是你在外胡言乱语,引发这等滔天大祸,只怕立刻就会将你乱棍打死!” 她心一横,为了自保,必须弃车保帅, “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败坏王爷名声的老刁奴捆了,立刻送到前院,交由王爷发落!” 守在门外的两个粗壮婆子应声而入,就要去抓王嬷嬷。 王嬷嬷闻言,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看着吴侧福晋那绝情狠辣的眼神,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替罪羊,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了上来! “慢着!” 她猛地挣脱婆子的手,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豁出去的疯狂和恨意,死死盯着吴侧福晋, “侧福晋,您这是要过河拆桥,让老奴一个人去顶这杀头的罪吗?” 她声音嘶哑,如同夜枭: “好啊!既然您不仁,就别怪老奴不义!” “您若真要把老奴交出去,那就别怪老奴在王爷面前,把您做过的那些‘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落出来!” 吴侧福晋心头猛地一跳,厉声喝道: “你胡说什么!” 王嬷嬷狞笑一声,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老奴有没有胡说您心中一清二楚,这些年承蒙侧福晋看中,受您吩咐老奴经手的事可不少” “就比如,当年先大福晋刚去世,灵堂还没撤呢,您是怎么买通了人,在王爷酒里下了东西,” “又故意让先大福晋身边那个貌美的陪嫁侍女去伺候,一手设计了她‘爬床’,” “这些事儿,老奴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老奴都留着后手呢!” 这番话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吴侧福晋的咽喉, 这是她心底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罪孽之一!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嬷嬷,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一丝被捏住命门的恐惧。 第206章 圈禁 王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威胁的意味: “侧福晋,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您若保老奴平安,老奴自然守口如瓶,依旧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若不然,大不了鱼死网破!黄泉路上,有侧福晋您陪着,老奴也不亏!” 吴侧福晋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王嬷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无比: “……好,好得很!王嬷嬷,你真是我的‘好’奴才!” 她挥退了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婆子, 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堪称扭曲的和缓神色,上前亲手扶起王嬷嬷, “嬷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方才是我急糊涂了,你放心,只要你我同心,我自然会尽力周旋,保你无事。” 王嬷嬷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谄媚笑容,连连道: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多谢侧福晋,老奴对侧福晋忠心耿耿。”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警惕。 而吴侧福晋在扶起她、看似安抚地拍着她手背的同时, 那垂下的眼帘后,掠过的是比方才更加阴冷、更加决绝的杀意, 这个知道太多的奴才,绝不能留了! 只是,需要找个更稳妥的、不会牵连到自己的时机和法子, 暂时的安抚,不过是缓兵之计。 夜,万籁俱寂,毓庆宫正殿内却仍亮着一盏孤灯, 烛火摇曳,将石蕴容端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静谧, 她身着柔软的寝衣,外罩一件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薄绸长衫,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卸去了白日里的钗环,更显得面容清丽, 眼神却比白日更加清醒锐利, 她纤长的手指间拈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正是底下人刚刚呈上来的、关于直郡王府,以及宫外因此事而引发的种种暗流与各方反应, 逐字看完,石蕴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如同冰上浮光的笑意, 她轻轻抬手,将字条凑近桌角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角,迅速蔓延, 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片蜷缩的灰烬,散发出淡淡的焦糊气, 火光中,她静静地看着,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优雅地屈指,对着那点残灰轻轻一吹, 瞬间,灰烬飘散,无踪无迹。 “还不够快。” 石蕴容垂眸,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 声音平静无波,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传话出去,让他们再添把火,动作再快些,”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年关盛宴, “总要赶在年关之前,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才好,”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森然的寒意, “免得给了旁人喘息之机,平白污了新春的喜庆。” 侍立在一旁的瑞兰,如同她的影子般沉静无声, 闻言,她立刻躬身,“娘娘放心,奴婢知道轻重,必不负所托。” “你办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她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赞许。 瑞兰不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殿, 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去执行石蕴容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足以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命令。 殿内,石蕴容独自坐在灯下,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烛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片冰封的湖面, 而湖底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 很快,在各方不约而同的努力下, 有“忠心耿耿”的王府下人“不堪良心谴责”,指证曾见直郡王于深夜在书房焚香祷告, 状若癫狂,口中念念有词,隐约能听到“毓庆宫”、“乾清宫”等字样, 有被起获的、来自直郡王府外某个偏僻作坊的证物——几个写着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布偶, 虽经烈火焚烧略显残缺, 但那模糊的字迹与独特的布料,经辨认与直郡王府库房记录隐隐吻合, 更有吴侧福晋为求自保, 在心腹王嬷嬷意外失足落井后, 战战兢兢地回忆起王爷被禁足后,如何怨气冲天,如何曾酒后呓语,说出大逆不道之词…… 这些真真假假、虚实交织的铁证,被精心编排,层层递送到康熙的御案前, 每一份奏报,都在不断佐证着直郡王胤褆因失宠被禁而心生怨恨,行此厌胜之术,诅咒君父与储君的滔天罪行。 康熙看着这些证据,脸色铁青, 眼中最后一丝对长子的容忍与期望也彻底熄灭, 他想起胤褆以往的莽撞、射场上的争强好胜、求娶蒙古格格时的狂妄算计,再到如今的巫蛊魇镇, 只觉得这个儿子性情乖张,品行卑劣,已无可救药。 无需再多审判,康熙乾纲独断,下达了最终裁决: 革去胤褆直郡王爵位,圈禁于府中,非诏不得出, 其府邸着即查封,一应属官、护卫尽数裁撤,妻妾子女皆禁锢其中,形同囚徒。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曾经的直郡王府,如今的囚禁之地,一片死寂, 朱红的大门被贴上沉重的封条,手持兵刃的禁军严密把守在外, 府内,胤褆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双目赤红,头发散乱, 昔日意气风发的直郡王,如今成了第一个在康熙朝被公开革爵、圈禁的成年皇子, 他口中兀自不甘地嘶吼着“冤枉”, 声音却只能在高墙内回荡,再也传不到紫禁城。 毓庆宫内,石蕴容听闻此讯,只是淡淡地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灰烬, 老大这个曾经最大的威胁,终于被她借着康熙的手,彻底拔除, 接下来还有老八,以及…… 石蕴容微微抬眸看向窗外乾清宫的方向,缓缓勾勒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康熙实在太长寿了,长寿的让人心烦, 上辈子胤礽这个太子都做了四十来年,这辈子,就算他还想做四十年的太子, 她也不想再做四十年的太子妃了! 第207章 赐给你做侧福晋 按理说老大被圈禁,胤礽这个素日的死对头应该是最开心的, 可他却只觉得兔死狗烹, 索额图致仕明珠便紧跟着退出朝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康熙教孩子很认真,作为储君,帝王的平衡之道是他自小便学的, 在抛却曾经引以为傲的父子之情后冷静旁观下,他不认为他能更胜明珠一筹, 更不会在康熙这个掌控欲极强的皇阿玛下还能如先前在朝堂那般得心应手。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 在胤褆被革爵圈禁后,朝野上下为之震动,太子一党看似风光无限之际, 一股更为隐蔽却更为致命的暗流,开始在康熙与胤礽之间涌动。 朝堂上,康熙坐于龙椅之上,俯瞰着底下垂首恭立的胤礽, 这个儿子,是他一手培养的储君, 文韬武略,气度不凡,在处置政事上更是显得顾全大局、稳重得体,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得体与迅速膨胀的势力,让康熙心中那根敏感的弦越绷越紧。 很快,胤礽便察觉到, 当他朝会上就某一项政务提出见解,得到多数臣工附议时, 康熙会看似随意地询问其他皇子, 尤其是曾经的直郡王一党老八的意见,无形中制造着平衡与牵制, 他举荐的官员,康熙会更加谨慎, 甚至偶尔会驳回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以敲打他, 在父子独处上,往日的温情渐渐被君臣的疏离取代, 康熙不再像以前那般随意询问他的生活起居, 更多的是考校政务,言语间带着审视, 当他试图如从前般表达关切时,康熙的反应也显得平淡而克制, 甚至偶尔康熙还会当着他的面,感慨历代废太子的教训, 或是提及诸如“权力不可假人于人,即便是亲生儿子”之类的话语, 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胤礽心上。 他试图更加勤勉,更加低调, 将许多功劳推给康熙或其他兄弟, 但似乎适得其反, 他越是表现得完美无缺,康熙眼中那抹深思与忌惮就越是浓重, 曾经慈爱关切的皇阿玛不再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反而成了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毓庆宫内,胤礽对着石蕴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郁, “孤如今是动辄得咎! 做得好了,皇阿玛疑心孤结党营私,邀买人心, 做得不好,便是无能,不堪储君之位!这太子之位,何时变得如此如履薄冰!” 而乾清宫中,康熙对梁九功的叹息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保成,是越来越像当年的索额图了。” 前朝,因直郡王倒台而暂时平静的水面下, 因着康熙对太子的猜忌,开始酝酿起新的、更为凶险的波澜,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对天家父子之间,曾经坚固的信任,已然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而这裂痕,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便成了可乘之机。 时光如流水,又是一年除夕夜, 紫禁城内灯火璀璨,笙歌鼎沸, 太和殿内,宫宴正酣,觥筹交错间洋溢着新岁的喜庆,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气氛, 自老大彻底倒台后,其麾下那些群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的势力, 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态,在安亲王府的暗中穿针引线下,迅速且安静地汇聚到了老八的旗下, 胤禩此人,平日以温润谦和、礼贤下士着称, 此刻收纳起旧兄势力,手段更是圆滑老练,不着痕迹, 他并未急着冒进, 反而借着这些新得的人手,将几件康熙关注的、不算起眼却关乎民生的差事办得妥帖周到,效率非凡。 这一切,康熙自然看在眼里。 酒过三巡,气氛最是热烈之时,康熙满面红光,似乎心情极佳,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皇子,最终落在了坐在中段、姿态恭谨的胤禩身上, “老八。” 康熙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传遍大殿。 胤禩立刻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行至御前,躬身肃立,“儿子在。” “你近来办的几件差事,朕都看了。” 康熙抚须,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漕运疏通及时,未误年关漕粮,赈济之事也安排得法,百姓称颂,差事办得勤勉稳妥,甚合朕心!”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目光都聚焦在了胤禩身上, 胤礽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老九与老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儿子惶恐,此乃儿子分内之事,不敢当皇阿玛如此夸赞。” 胤禩将身子躬得更低,语气谦卑至极。 “诶,有功当赏,” 康熙大手一挥,朗声道, “传朕旨意,八阿哥胤禩,晋封多罗贝勒。” “儿子叩谢皇阿玛隆恩!” 胤禩立刻撩袍跪地,叩首谢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从贝子到贝勒,虽只是一级,却意义非凡, 尤其是在这除夕宫宴之上,当着众人的面, 这份荣宠,足以让所有人重新掂量这位八阿哥的分量。 然而,康熙的赏赐还未结束, 待胤禩谢恩起身后,康熙目光又转向席间一位大臣,笑道: “马尔汉,你教女有方,你家次女温婉贤淑,朕素有耳闻。” 被点名的吏部尚书马尔汉连忙起身出列,恭敬应答。 康熙看向胤禩,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胤禩,你府中人口简单,朕便将马尔汉之次女指给你为侧福晋,好尽快为皇家开枝散叶。” 晋封贝勒,再赐侧福晋, 而且还是出身满洲大族、阿玛身居高位的侧福晋, 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实力的加持和人脉的扩张! “儿子叩谢皇阿玛恩典。” 胤禩再次跪倒,声音依旧平稳, 但俯下的面容上,眼中快速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光彩。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的胤禩无疑是宴会上最耀眼的焦点, 他温和地回应着众人的祝贺,姿态依旧低调谦和。 胤礽也举杯向胤禩示意,笑容无懈可击, 然而,在他仰头饮酒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老爷子此举,抬举老八以平衡制约他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坐在女眷席位的石蕴容,远远看着这一幕, 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杯壁。 第208章 不如让我打你一顿 宫宴结束,毓庆宫正殿, 胤礽褪去了繁重的吉服,只着一身玄色常袍,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窗前,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言不发, 他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化开的沉郁, 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因他的情绪而凝固。 石蕴容由福月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上轻便的寝衣,见他如此,轻轻挥退了所有宫人, 她走到他身后,并未立刻出声,只是静静陪他站了片刻,方才柔声开口: “夜已深了,早些安置吧,为那起子人置气,不值当。” “老爷子他这是在做给孤看,是在打孤的脸!” 他没有回头,声音也颇为沉闷, “从前老大嚣张,好歹占着个‘长’字,” “可老八他是个什么东西?辛者库贱妇所出,整日里只会装模作样,伏低做小,用些收买人心、如同后宅妇人争风吃醋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连自己的福晋都辖制不住,被个女人骑在头上,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他嗤笑一声,充满讽刺, “可偏偏就这么个玩意儿,老爷子却如此抬举他,” “在除夕宫宴上,当着宗室百官的面,晋他的爵位,赐他侧福晋,替他开枝散叶着想,” “真是……真是让人恶心透顶!”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石蕴容无奈一笑, 确实恶心, 皇家夫妻情深的不是没有, 前几年老大与先大福晋夫妻情深的时候, 老大只去正院,在先大福晋生下嫡子前,压根不允许后院女人生育, 这几年有她和胤礽,胤礽如今几乎不进后院, 仅有的子嗣也就龙凤胎、弘皙和她肚子里这个, 康熙也都没说什么,甚至喜闻乐见他们能伉俪情深, 可老八和老八福晋不一样, 老八一旦踏入后院,老八福晋必定会闹上一通,回回闹的京城人尽皆知, 偏偏老八福晋还一直无所出, 康熙会喜欢儿子和儿媳们夫妻和睦,却不愿看到儿子被一个女人辖制住, 也就是她先前那些动作都隐在暗处,和胤礽每次沟通也都是绝密的, 否则她早就被康熙秘密处死了。 康熙对八福晋郭络罗氏不满已久,对老八这个制不住福晋,背地里让人议论纷纷的儿子也心有芥蒂, 可偏偏如此,为了能牵制胤礽,竟也愿意在宫宴之上大庭广众之下,如今为老八做脸, 可不就是恶心人嘛! 石蕴容看着他紧握的拳头,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攥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与不甘, 她没有再多言劝慰,只是伸出手,无声地、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动作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与陪伴,“我知道,我都明白。” 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怠的调侃, “只是还能怎么办呢?” 胤礽闻言,侧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色,却依旧强打着精神陪他在这里分析这些令人心烦的朝局, 他胸中的块垒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 那股郁气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逸出唇边, “是啊。” 他声音低沉,带着认命般的嘲弄, 老爷子如今铁了心要抬举人来跟他打擂台, 除了眼睁睁看着,暂时顺着他的意,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他将兄弟们都杀个干净,或者直接扯旗造反吧? 他深思着,石蕴容却掩口,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如今怀着身子,本就容易疲惫,加之除夕宫宴的劳累和此刻耗费心神的交谈,倦意如潮水般涌上。 胤礽注意到了她的疲惫, 心中那点因朝局而起的愤懑与无奈,瞬间被浓浓的心疼取代, 他真是气糊涂了,竟忘了她如今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还拉着她说这些烦心事, 他立刻从自己的情绪中彻底脱离出来,神色变得柔和,带着歉意看向她, “是孤不好,难为你如今怀着身子,还要陪孤想这些烦心事儿。” 他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小心翼翼。 “不说这些了,” 他站起身,同时也将她轻轻扶起,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温柔, “夜深了,你如今不能劳累,安置吧。” 说着叫来奴才们伺候梳洗, 一盏茶后,夫妻二人收拾妥当,挥退了奴才们,双双倒在床榻上, 黑夜中,石蕴容眼皮打着架, 胤礽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垫在她颈下,好让她睡得舒服些,脑中却仍思索个不停, “你说,要不孤干脆就顺势放手算了?学那戏文里的昏聩太子,只做出个痴情种子模样,日日陪着你,游山玩水,吟风弄月,不管这摊子烂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但紧挨着他的石蕴容却能感受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 不争? 怎么可能不争, 他比谁都清楚,旁人或许还有退路, 但他这个太子,一旦示弱,一旦放弃争斗,等待他的绝对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不过是极度压力下的愤懑之语,是明知不可为而口头宣泄的无奈。 石蕴容困得厉害,闻言连眼睛都没睁,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嗔道: “什么馊主意!” 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找更温暖舒适的位置,嘴里嘟囔着,仿佛在说梦话: “与其这样,倒还不如让我再揍你一顿,弄出个‘惧内’的名头来,都比你这主意靠谱些。” 这话说完,她终于扛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直接睡了过去, 她压根没把这随口一句的吐槽放在心上, 毕竟康熙皇帝是何等人物? 那点帝王心术、平衡之道玩得出神入化, 岂是区区一个“惧内”的名头就能轻易迷惑过去的?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夫妻间困极了的玩笑话。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胤礽眼神猛地一亮, 对啊,惧内! 这个看似荒诞不经、有损他储君威严的名头, 在此刻的他听来,却仿佛漆黑雨夜中骤然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泥泞的前路, 一个“痴情”或许显得刻意,一个“昏聩”更是自寻死路, 但一个因为宠爱太子妃,乃至有些惧内的太子呢? ? ?感谢loves的月票支持! 第209章 唯恐太子妃过于劳累 这听起来似乎有损颜面,却恰好能解释他为何减少插手敏感政务,甚至为何在某些事情上显得优柔寡断,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能极大降低老爷子戒心的保护色,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头,是建立在夫妻情深的基础上,而非真正的昏庸无能, 他依旧可以暗中布局,依旧可以掌控大局, 只是表面上,变成一个被家事稍稍牵绊的、威胁性大大降低的储君, 胤礽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 他低头看着怀中已然熟睡、对此毫无所觉的石蕴容, 忍不住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随即“啵”的一声亲在她脸上, 他的太子妃,果然是他的福星! 即便是半梦半醒间的随口一言,也能给他指出一条柳暗花明的路来。 可不待胤礽实施计划,第二日,康熙身边的梁九功便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前来传旨, “万岁爷口谕,” 梁九功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和缓, “太子妃石氏,如今身怀六甲,月份渐大,还需照料宝珠格格与弘昭阿哥,甚是辛劳,朕心甚为体恤,唯恐其过于劳累,伤了身子,” “特旨,将东西六宫之权,暂交小佟贵妃、惠妃、宜妃、荣妃四位共同掌管,太子妃安心养胎。” 石蕴容脸上原本还算和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一顿,心中瞬间转过万千思绪, 上辈子可没有这一出, 不过也是,上辈子她与太子形同陌路,自身难保,膝下更没有龙凤胎这般祥瑞, 康熙自然无需如此急切地、明目张胆地从她这里动手,削弱太子的内廷势力, 如今看来,老大倒了,老八刚被抬起来, 康熙对太子的猜忌与打压已是迫不及待, 甚至连她这个身怀六甲的太子妃手中六宫的宫权都要立刻收回,分给四位背景各异、相互牵制的妃嫔, 其用心,昭然若揭! 急了啊…… 石蕴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急了好啊!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她脸上那瞬间的凝滞已化为更为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感动的笑容, 她扶着腰,在瑞兰的虚扶下微微躬身, “儿媳叩谢皇阿玛体恤隆恩!” “皇阿玛日理万机,还如此挂念儿媳身子,实在令儿媳感愧交加,” “请梁谙达务必回禀皇阿玛,儿臣定当谨遵圣意,安心静养,不负皇阿玛慈爱之心。” 她态度恭顺,言语恳切, 没有丝毫勉强或不悦, 仿佛真的只为这份体恤而感激涕零。 梁九功见状,心中也暗暗称奇, 这位太子妃娘娘,倒是愈发沉得住气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躬身道:“娘娘深明大义,奴才必定将娘娘的话带到。” 石蕴容直起身,不再多言,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福月,吩咐道: “福月,去将本宫协理宫务以来的所有账册、对牌,以及暂掌的凤印、手令等物,悉数整理清楚,即刻交由梁谙达带回,移交贵妃娘娘及三位妃主。” “是,娘娘。” 福月应声而去,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便被福月带着太监们抬了出来, 里面分门别类,账目清晰,印信齐全,显是早有规整。 石蕴容看也没看那些代表权力和地位的物件,只对梁九功温言道: “有劳谙达了,还请转告贵妃娘娘和三位妃主,若有不清之处,随时可遣人来问,本宫定当知无不言。” 梁九功连道“不敢”,指挥着小太监将东西稳妥接过, 再次行礼后,便带着人和物退出了毓庆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瑞兰和福月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却见石蕴容已然悠闲地坐回窗边软榻,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神色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交出去的,不过是几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瑞兰与福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担忧与一丝不平, 娘娘辛苦经营,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皇上说收走便收走了…… 石蕴容察觉到她们关切的视线,从书卷上抬起眼, 对上两双写满忧虑的眸子,不由微微一笑, “好了,不过是一点小事,瞧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似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浑不在意, “本宫没事。” 瑞兰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心下稍安,连忙顺着话头说道: “娘娘说的是,是奴婢想左了,仔细想想,娘娘如今双身子,又要照料小阿哥小格格,本就辛劳,如今能卸下担子,安心静养,倒是好事儿。” 她这话既是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福月也立刻反应过来,接口道: “瑞兰姐姐说得很是,那些账本琐事最是耗神,娘娘如今正好可以松快松快,好好将养身子,这才是最要紧的。” 石蕴容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宽慰,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 柔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们的说辞, 随后看向福月,“福月,你去后面瞧瞧,宝珠和弘昭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带他们过来,顺便,” 她略一沉吟,笑意不变, “让人去前院,把弘皙也一并带来玩吧。” 康熙体恤,让她安心养胎,抚育子女,她可不得好好听话嘛。 福月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不一会儿,毓庆宫的正殿内便响起了孩童清脆的嬉笑声, 宝珠和弘昭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围着石蕴容叽叽喳喳, 稍后,平嬷嬷也牵着有些怯生生的弘皙走了进来。 石蕴容将三个孩子都揽到身边,耐心地陪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玩耍, 眉眼间满是温柔与专注,俨然一位将所有心思都寄托于儿女身上的慈母, 这幅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完美地诠释了何为“安心养胎,抚育子女”。 胤礽一下朝便得了这个消息,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随后没有理会围上来的一干人等,直接带着何玉柱等奴才,回了毓庆宫,直奔正殿而去。 第210章 真要我打? 胤礽踏入正殿门槛时,脑中已飞速转过了无数安慰的言辞,甚至做好了面对石蕴容伤心委屈的准备, 然而,殿内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柔和地洒满殿内, 弘皙正拿着一个布老虎,小心翼翼地逗着摇摇晃晃想去抓的宝珠和弘昭, 而石蕴容,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愁云惨淡, 而是慵懒地斜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一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唇角含着一抹温柔恬静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追随着三个嬉闹的孩子, 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画面安宁而温馨, 仿佛外界所有的风雨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预想中的愤懑与眼前的宁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胤礽怔在原地, 心中那翻腾的不忿与焦躁,竟奇异地被这温馨的画面驱散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安心,有愧疚,也有更深的心疼。 “阿玛!” 还是眼尖的宝珠先发现了他,奶声奶气地喊道, 弘昭和弘皙也立刻看了过来。 弘皙连忙放下布老虎,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给阿玛请安。” 宝珠和弘昭见状,也学着样子,含糊地喊着阿玛。 胤礽深吸一口气,敛去外露的情绪,“起来吧。” 又伸手揉了揉凑过来的宝珠和弘昭毛茸茸的小脑袋,“玩得可开心?” 他目光转向石蕴容, 她也正含笑望着他,眼神清澈平静,并无一丝阴霾。 胤礽心下稍定,对候在一旁的乳母嬷嬷吩咐道: “带阿哥和格格们下去歇息吧,仔细别吹了风。” “是。” 待孩子们被带下去,他又挥了挥手,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胤礽走到躺椅边,挨着边沿坐下, 目光落在石蕴容依旧含笑的脸上,斟酌着开口, 语气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与愧疚:“宫权的事,孤,刚刚听闻了。”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道:“委屈你了,都是孤……连累了你。” 他垂下眼眸,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石蕴容将他从进殿后的一系列反应都看在眼里, 知他心中定然不好受,又怕她难过,才这般谨慎, 她不由莞尔一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微微攥紧的手背上, “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坦然, “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左右上辈子她都习惯了, 都是康熙的错,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一个自责的孩子, “不过是些许身外之物,交了便交了,正好落得清静,” “如今啊,能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看着宝珠他们平平安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她语气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显得浑不在意,胤礽心中的愧疚之情反而愈发浓重,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抬眸看她,眼中情绪翻涌, 他知道,她这是在宽慰他, 不愿他因此事而更加自责,将朝堂的压力带回这毓庆宫内。 胤礽握着石蕴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像是在汲取某种力量, 他沉吟片刻,终于打算将在心中盘旋了一夜的念头说了出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蕴容,孤昨夜思来想去,觉得你那个主意或许真的可行。” 石蕴容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哪个主意?” 什么主意?她有给他出过主意? “就是……” 胤礽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微闪, “就是你说,揍孤一顿,弄出个惧内名头那个。” “……” 石蕴容脸上的柔和笑意凝固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夜她困得迷迷糊糊, 那不过是句带着睡意和调侃的玩笑话, 是为了反驳他那个“放手游山玩水”的馊主意, 他怎么还当真了?! 他是不是压力太大,被逼疯了? 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 可话到嘴边,心头不由一动, 石蕴容微微歪头,看着胤礽, 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一字一顿的清晰,轻声问道: “你确定要我打?” 胤礽见她没有立刻严词拒绝,反而陷入沉思, 他郑重地点头,确认道: “是,如今这局面,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些许虚名,与实实在在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随即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石蕴容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又不禁带上了迟疑和担忧, “只是,你如今这身子,可方便? 若是动不得,我们只需做出些样子,让风声传出去便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蕴容脸上那更加复杂难言的表情打断了, 她表情里混合着“你居然来真的”、“这主意简直离谱”以及一种被他这瞻前顾后的担忧逗乐了的意味, 随即,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温婉,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甚至……一丝跃跃欲试? 她轻轻挣开胤礽的手,扶着腰缓缓站起身, “太子爷多虑了,”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不过是活动活动手脚,不妨事的。” 她边说边走向内室的一个紫檀木立柜,打开某个抽屉,略一翻找,取出了一根物件—— 那是一条做工精致、泛着幽暗光泽的黑色软鞭, 手柄处缠着防滑的银丝,鞭身柔韧, 正是她之前用过的那根! 石蕴容拿着软鞭走回胤礽面前,在手上掂了掂,感受着那熟悉的分量, 然后,她抬起眼, 看向因看到她拿出软鞭而眼神微变、身体几不可察绷紧了一下的胤礽, 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辜和狡黠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 “太子爷,您可瞧清楚了,也听真切了,这,可是您自己,亲口要求,让、臣、妾、打、的哦~” ? ?感谢桃源在心中的月票支持! 第211章 太子来了,也不见 石蕴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戏谑的意味,仿佛在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明媚的笑脸上, 也照在她手中那根隐隐透着寒光的软鞭上, 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胤礽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听着她那强调“自愿”的话语,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劲? 但话已出口,势在必行, 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点了点头, “是,孤自愿的。” …… 毓庆宫正殿外, 瑞兰、福月与何玉柱如同三尊门神,竖着耳朵,心神不宁地留意着殿内的动静, 他们起初还能隐约听到太子爷与太子妃的低语,后来便是一些细微的、难以辨明的声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挥动,又夹杂着些许闷响与布料摩擦的声音。 这动静……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担忧甚至惊慌的神色, 太子妃娘娘如今怀着身子, 虽说胎像已稳,但毕竟月份大了, 太子爷若是、若是情动之下没了分寸,伤了娘娘可如何是好? 太子爷未免也太不克制了些! 这越想越心惊, 里面的细微动静似乎还在持续,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瑞兰甚至已经抬起了手,犹豫着是否要冒着被斥责的风险敲门提醒一句“请太子爷、娘娘保重身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 只见胤礽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正扶着后腰, 眉头微蹙,步履似乎也比平日迟缓了些许, 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些许痛楚、尴尬又仿佛松了口气的复杂表情, 太、太子?扶、扶着腰?! 瑞兰、福月、何玉柱三人瞬间石化,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画面信息量太大,让他们的大脑一时处理不过来, 胤礽一抬头就见三个奴才傻愣愣地盯着自己, 尤其是目光都落在他扶腰的手上, 顿时恼羞成怒,俊脸一沉,对着何玉柱低斥道: “狗奴才,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扶着孤!” 何玉柱被这声呵斥惊醒,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胤礽的手臂, 在低头搀扶的瞬间,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瞥了一眼殿内方向,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对太子妃娘娘深深的敬佩。 胤礽被他那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冷哼一声, 借着何玉柱的力道,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 却是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静一静, 好好想想这计划是不是出了错,怎么感觉哪里不对的样子。 待胤礽走远,瑞兰和福月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推开殿门进去查看自家主子的情况。 然而,殿内,石蕴容好端端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姿态悠闲,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 正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脸颊红润,气色极佳,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惬意, 哪里有一丝一毫她们想象中的“被欺负”了的模样? 反倒是太子爷那样子…… 两女对视一眼,再看向自家主子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也带上一丝敬佩。 石蕴容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牛乳茶, 将白瓷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无视掉二人灼热的眼神,她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传本宫的话下去,”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说本宫遵皇阿玛旨意,需安心静养,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太子爷来,也一样。” “是。” 虽不理解她的用意,但二人还是纷纷应下。 她要趁着胤礽反应过来前躲一躲, 他这个主意可真是…… 想到胤礽可能出现的、又气又恼又拿她没办法的憋屈表情, 石蕴容忍不住又笑了笑。 ……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 康熙帝刚批阅完一堆奏折,正揉着发胀的额角, 暗卫便悄无声息地呈上了一份来自毓庆宫附近的密报, 康熙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原本略带疲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中充满了困惑, 保成和他媳妇这是在搞什么? 康熙很不解, 转瞬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把宫权收回,导致瓜尔佳氏对太子发了脾气, 对嘛,即便表面上表现的再平淡,面对皇父骤然收回的宫权,瓜尔佳氏还是会在意的。 康熙越想越觉得这个答案是正解, 更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决策十分正确,通过敲打瓜尔佳氏,让太子进一步认识到,现在这个紫禁城还是他老子的, 他所拥有的一切,他可以给,也能够随时收回! 想到这,康熙不免有想起老八, 想起这个他准备抬起来平衡太子的儿子, “老八府上还没动静吗?” 侍立在一旁的梁九功立刻躬身回道: “回万岁爷,八贝勒府上,风平浪静,并无任何特别的动静。” 康熙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 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弄, 还算她郭络罗氏有点眼色,知道分寸。 康熙指尖轻敲了敲桌面, 若她连自己赐人都敢闹, 那这个八福晋,她也就做到头了。 想到这,康熙心里对老八的那点不满却又升腾起来, 他靠在龙椅上,眼神微冷, 没用的东西! 连自己后宅的一个女人都辖制不住, 还要他这个做皇阿玛的亲自出手,真是无能。 梁九功何等机敏, 立刻便从康熙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和瞬间沉凝的气氛中,嗅出了主子对八爷那份未宣之于口的不满, 他心念电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连忙躬身顺着刚才的话头,宽慰道: “八福晋到底是嫡福晋,懂得尊卑分寸,如今府里添了新人,又是万岁爷您亲赐的恩典,想来不久之后,八贝勒府上便能传来喜讯了。” 康熙听完,只是又淡淡地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奏折上, “但愿如此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接受了梁九功的宽慰, 但那平淡的语调和不甚热切的态度,却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对老八能否真正振作、处理好后宅乃至前朝之事,仍旧抱有怀疑, 所谓的开枝散叶,在他心中,远不如太子那边需要达到的平衡来得重要。 梁九功见状,知道主子心思已不在此,便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退至一旁, 心中却对八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估量。 第212章 石蕴容:这才哪到哪啊 胤礽终究还是反应了过来, 觉察出自己的主意有多蠢后,都不敢再踏入正殿看石蕴容的眼神, 于是近些日子都歇在书房。 这番落在康熙眼中,便是更加坐实了他的想法,不由暗暗自得, 他终究是老子,就算儿子再如何,面对他这个老子,还是翻不出手掌心。 自得的康熙在前朝更加推进胤礽和老八对上, 为了能更好的抬起老八,他还想再给他拉几个帮手, 可前面几个,老三在老大圈禁后被荣妃叫去钟粹宫抱着哭了一场,哭的歇了他的心思, 老四如今一门心思跟着太子, 老五、老七更不用提,说是透明的也不为过, 老九、老十明面上两不沾,暗地里却是偏向太子, 十三是他之前就留在太子身边的, 思索一番,康熙发觉无儿子可用的情况下,将关了许久的十四放了出来,连同十五十六都丢给了老八, 可到底这几个年纪还小,半点用处没有,甚至还要老八费心照顾他们, 康熙更是憋气,索性又撸了胤礽身边几个大臣的差事。 胤礽如今对老爷子时不时就抽下疯已然习惯,知道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不在意。 康熙更气了, 趁着二月二,龙抬头,直接出了宫,接着祭天的名头,去了五台山散心, 但人虽不在京,给胤礽找事的心却丝毫没落下, 父子二人再加上被强拉起来的老八,就这样隔空斗了起来, 搞的大臣们都心力交瘁,在暗地里拜佛,希望这场争斗能早点结束。 结束当然是不可能结束的,只要康熙还在龙椅上一天,胤礽还是太子,这场权利的争斗就不会结束,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过去,直至石蕴容生产, 不是头一胎,到底有了经验,石蕴容发动后生的也快, 不等胤礽着急,便顺利产下了一个六斤八两的小阿哥。 毓庆宫又添了一个阿哥,还是嫡子, 康熙收到这样的好消息,作为皇玛法,自然也是欣慰的, 前朝纷争是前朝,亲情还是有一点的, 于是,他决定这次给儿子们的投喂,要给毓庆宫再多一点, 虽然孙子太多,已经宝贝不过来了,不过太子家的还是可以珍惜一下的, 再于是,康熙又想起了八阿哥, 一问,还在和八福晋努力呢。 康熙:? 康熙:好啊,只在乎你福晋会不会伤心,不在乎你可怜的老阿玛的殷殷期待是吧。 果然是儿子大了不由阿玛,果然是阿玛老了说话都没人听了。 随着年纪增长,越发别扭的康熙生气了。 导致的最终结果是,康熙在外惯例会送回京城给儿子们和小老婆们的鱼肉瓜果,毓庆宫更多了,八贝勒府上不是少了,而是没了。 这世上谁的作都可以被忽视,唯有皇帝的作是不能被无视的, 十分明显的区别对待,八阿哥立马送上去一封请罪折子。 八福晋也入宫来看石蕴容来了,她消瘦不少,可见压力也是大的。 石蕴容没什么可说的,犟这些功夫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迟早妥协的命。 八福晋也不是上门来求安慰的,言辞仍然锋利得很,可说完,也觉得自己可笑。 八爷心中的大志向,她身为福晋如何不懂呢, 明明两人夫妻情深,怎么就偏偏生不出孩子来呢? 她走了。 或许来这一趟,也不是想寻求建议,只是想证明,即使丈夫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福晋还是福晋,什么都不会变。 不得不说,在看到石蕴容的状态后,八福晋的决心又坚定了些,她不会让没有子嗣成为八爷路上的绊脚石。 “听说方才老八福晋来过了?她来做什么?可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给你气受了?” 胤礽小心翼翼地抱着刚出生不久、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小儿子, 坐在石蕴容床榻边的绣墩上,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吧唧一下小嘴, 引得再为人父的胤礽眉眼柔和,忍不住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他娇嫩的脸颊, 他一边逗弄着幼子,一边抬眼看向床上的石蕴容问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若那郭络罗氏真敢在他太子妃产后上门寻衅,他绝不轻饶。 石蕴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嘲弄的弧度,懒懒地道: “她来能做什么?无非是心里不痛快,想来寻个由头撒撒气,” 她顿了顿,语气不以为意, “至于受气?太子爷觉得,如今谁还能给我气受?” 胤礽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儿子,又抬头看向石蕴容,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倒也是,孤的太子妃,是个连孤都敢动手的女人,一般人,确实是不能给你气受。”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神里却并无责怪, 反而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笑过之后,胤礽的神色又沉静下来,他轻轻摇晃着臂弯里的孩子,眉头微蹙,带着困惑低语: “说起来,老爷子这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测了。” “先前那般抬举老八,晋爵赐婚,好不风光。” “如今却又因着子嗣之事,明里暗里地落他的脸面,连带着对安亲王一系也冷淡了些,” “真不知老爷子到底在想什么。” 石蕴容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了然与讥诮, 这就觉得难测了? 他还是没见识过晚年那位心思如同海底针、对权力掌控欲达到顶峰、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的康熙呢, 如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胤礽也并未指望她会回他这话,更像是自顾自地发泄一下牢骚, 他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注意力又回到了怀中的小家伙身上,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憋闷, “瞧老爷子这意思,怕是没打算给咱们这小阿哥赐名了。” 石蕴容对此毫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我省得。” 如今康熙与胤礽关系微妙至此, 若还主动给毓庆宫的新生儿赐名,那才叫奇怪。 第213章 弘曜 胤礽见她并无失落之色,不由松了一口气, 低头端详着小儿子的睡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既如此,咱们小阿哥便由咱们做阿玛额娘来取,你看‘曜’字如何?” 石蕴容在心中默念了这个字, 曜, 日光照耀,光明炽盛, 这名字寓意极好,也足见胤礽对幼子的期许, 她抬起眼,迎上胤礽询问的目光,微微一笑,肯定地点了头, “弘曜,很好。” 见她赞同,胤礽脸上顿时露出愉悦的笑容, 他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仿佛怕惊扰了孩子的美梦,对着那小小的襁褓柔声道: “好,那咱们小阿哥就叫弘曜了。” 石蕴容看着这幅温馨的画面,不由弯了弯眉眼, 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八福晋,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郭络罗氏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方才她虽然言辞犀利,但恰是如此,更能显出她的虚张声势, 她也便在话语中加入了点不起眼的暗示, 当时郭络罗氏或许并没有在意,但她准保她回府后,会反复想起。 想到这,石蕴容偏头看了眼旁边侍立着的瑞兰, 瑞兰立即会意,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 夜色如墨,将八贝勒府邸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正院寝房内,只余一盏孤灯,火苗跳跃,映照着八福晋郭络罗氏苍白而毫无表情的脸,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像一尊失了魂的精致瓷偶。 说来也巧,白日里她才从毓庆宫放完狠话, 回府便收到了后院侍妾张氏有孕的消息, 讽刺的是,她甚至连胤禩何时去的她那儿都不清楚。 郭络罗氏轻扯了扯唇角, 却不知到底该笑还是该哭。 旁边的心腹说了一句又一句宽慰的话,郭络罗氏却仿佛一个字都听不到,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闹,会忍不住冲去那个院子,将那碍眼的贱婢发落了, 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凭借安亲王外孙女的身份和泼辣的性子做的那样,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坐下,平静地吩咐贴身嬷嬷, “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还有前儿宫里赏的血燕,给张氏送过去,” “再拨两个稳妥的老成嬷嬷过去伺候,务必……确保她这一胎平平安安。”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静得可怕。 嬷嬷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忍, 张口想劝慰的话,却被郭络罗氏的眼神生生堵在口中, 良久才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 郭络罗氏瞧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挥退房内的奴才, 直到房内只剩下她自己,才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是几个深可见血的月牙形指甲印, ‘孩子……’ 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如同饮下最苦的胆汁, 她与八爷成婚数载,鹣鲽情深是假不了的,可这肚子偏偏就是不争气, 汤药不知喝了多少,菩萨不知拜了多少回,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想起八爷偶尔看向别家小阿哥时,那一闪而过的羡慕与落寞, 想起宫中惠妃娘娘隐晦的提点, 更想起如今皇阿玛对八爷时而抬举时而冷落的态度,其中未尝没有子嗣艰难的缘故, 是她, 是她郭络罗氏,成了八爷宏图大业上的绊脚石!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甘,她怨恨,恨老天不公,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可恨有什么用? ‘福晋还是福晋。’ 她想起自己去毓庆宫时,对太子妃说的那句色厉内荏的话, 如今看来,多么可笑, 没有子嗣的福晋,就像没有根基的大树,风雨来时,能依靠什么呢? 难道真要等到八爷为了子嗣,不得不将更多女人纳进门,甚至动摇她的地位吗? 不,她绝不允许! 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厉从心底升起,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既然我生不了,那谁生都一样!’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 ‘但这个孩子,必须牢牢掌控在我手里!’ 张氏? 一个汉军旗出身、性子懦弱的女人罢了, 拿捏她,易如反掌, 让她生下孩子,去母留子固然干脆, 但太过显眼,也容易寒了那些依附八爷的臣子之心, 不如……就让她生下来,养在自己名下, 她依旧是八贝勒府唯一的嫡福晋,是未来世子名正言顺的嫡额娘, 这样一来,既全了八爷的子嗣缘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稳固了圣心,也保住了她自己的地位和尊严, 至于那个孩子, 只要从小养在身边,还怕养不亲吗? 想通了这一切,郭络罗氏缓缓松开了拳头, 拿起一旁的帕子,一点点擦去掌心的血迹,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第二日,八贝勒府的下人们发现,福晋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依旧明艳,依旧利落, 但眉宇间那份因为无子而时常流露出的焦躁和尖锐仿佛一夜之间沉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揣度的平静。 她亲自过问张氏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 安排得妥帖周到,甚至比对自己还要上心, 面对胤禩时,她也不再回避子嗣的话题,反而主动宽慰他, “爷放心,张氏这一胎,妾身必定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这是爷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们贝勒府的希望。” 她的转变,让胤禩既惊讶又感动,握着她的手,久久无言,只觉得亏欠她良多。 可只有郭络罗氏自己知道, 这份贤惠大度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被现实碾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冰冷而坚硬的心, 她亲手将自己的情情谊和嫉妒埋藏,换上了野心与算计的盔甲。 从此,八贝勒府的后院,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而郭络罗氏的战场,也从争风吃醋的后宅,转向了更广阔的、辅助胤禩争夺储位的朝堂风云, 她决意要证明, 即使没有亲生子嗣, 她郭络罗氏,依旧是八爷最不可或缺的贤内助,是他登顶之路最有力的支撑。 第214章 是对你的肯定 八贝勒府上一个侍妾怀了身孕,以往只要老八去宠幸后院就必定闹一番的八福晋这次不仅没闹, 反而给这侍妾赐下了嬷嬷,仔细照看, 这成了京城近些日子热议的事, 康熙得了消息不免欣慰,给八福晋赐下了许多赏赐以做勉励。 八贝勒府,郭络罗氏穿着一身石青色缎绣玉兰蝴蝶纹的衬衣,外罩绛紫色坎肩,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炕榻上, 她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却难掩眼底的青黑和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 经过几日的自我说服安慰,她自认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张氏有孕一事, 可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与康熙的动作,却还是让她难堪, 身侧炕几上,摆放着一排刚由御前太监送来的赏赐, 一柄光泽温润的玉如意,两匹华美非常的江宁织造进贡的缂丝缎子,还有几样精巧的金玉首饰。 屋子里侍立的丫鬟仆妇皆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郭络罗氏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象征着“皇恩浩荡”和她“贤良淑德”的赏赐,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她争了,闹了,防了这么多年, 最终换来的,竟是需要用丈夫与其他女人孩子的诞生,来换取这贤惠的名声和这些冰冷的赏赐。 哀莫大于心死, 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心口那片为胤禩炙热燃烧、也因他嫉妒如狂的火焰, 仿佛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福晋,宫里来的人已经打点送走了。”贴身嬷嬷小心翼翼地回禀。 郭络罗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将皇阿玛的赏赐好生收入库房,登记造册。” 语气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杂物。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打起,老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袭宝蓝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忧虑, 看到室内的情形,他挥手屏退了左右, 屋内瞬间只剩下夫妻二人, 胤禩的目光落在郭络罗氏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又扫了一眼炕几上尚未收起的赏赐, 心中一阵刺痛般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他走到炕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看着她。 “皇阿玛的赏赐……是对你的肯定。”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郭络罗氏终于抬眸看他,眼神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无喜无悲, “臣妾知道,臣妾叩谢皇阿玛隆恩。” 她甚至微微颔首,礼仪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这般的疏离和冷静,比以往任何一次哭闹争吵都让胤禩难受, 他宁愿她像从前一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负心, 或者摔东西发泄不满,至少那证明她还在乎, 可现在…… 他心中一慌,上前一步,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冰凉,且毫无回应。 “我知道你心里苦,” 胤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切的心疼, “是我对不住你,可这孩子,事关大局,皇阿玛盯着,宗室看着,我们……” 他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机会,好不容易被皇阿玛看进眼里, 他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 只是忍一时罢了,她会体谅他的吧?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期盼。 郭络罗氏却轻轻抽回了手,语气依旧平淡: “贝勒爷言重了,为爷开枝散叶,是臣妾的本分,也是后院姐妹的福气,” “臣妾已安排了有经验的嬷嬷过去小心伺候,此番定会保她母子平安。” 她越是这般懂事,胤禩越是愧疚难当, 他看着妻子明显清减了的面庞,想起她之前明艳张扬、如同火焰般吸引自己的模样, 再对比眼前这尊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 一股强烈的怜惜和后悔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郑重道: “你信我,这个孩子,无论男女,生下来就记在你的名下,养在你的膝下,你就是他唯一的额娘!我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到你的地位分毫。” 听到这话,郭络罗氏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对上胤禩带着期盼和保证的目光, 良久,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个字:“好。”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没有怨恨,没有喜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认命。 胤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块大石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 映照着这对曾经恩爱、如今却隔了千山万水的皇家夫妻。 八贝勒府的暗流,康熙不清楚, 他只觉得自己是自己的大棒甜枣给的好,如今也不忽略郭络罗氏是他亲自赐婚的事了, 一门心思觉得自己眼光好,给儿子们选的福晋个个都是好的, 尤其郭络罗氏此番“幡然醒悟”,更给了他无限信心, 简而言之,康熙觉得自己又行了, 想起还有几个到了年纪却还没有福晋的儿子,康熙大掌一挥,当即取出了八旗各家适龄格格的名册, 老十都定了亲了,老九还光棍一个,这可不行。 …… “老爷子给九弟指了婚,福晋是都统齐世之女,董鄂氏。”胤礽眉眼间带着几分愉悦。 石蕴容拥着锦被靠在软枕上,闻言脑中飞快地将前世的记忆与今世的人事对应, “董鄂氏……”她低声重复, “齐世之女,我记得门第是好的,但性子似乎……” 她顿住,前世这位九福晋并非显眼之人, 但隐约听闻与老九并不和睦, 老九后院的混乱,与此也不无关系。 胤礽见她沉吟,只当她是在权衡董鄂家的势力,那股畅快感不由更浓了些, 他倾身向前,握住石蕴容放在被子上的手, “如何?可是觉得这桩婚事有何不妥?孤觉得甚好,董鄂氏家门显赫,正配得上九弟。” 石蕴容抬眼,看向胤礽, 他凤眸中闪烁的光芒,不仅仅为老九这个偏向自己的弟弟得了门好亲事而开心, 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更私人化的情绪。 第215章 他被赐婚,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石蕴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胤礽的掌心,挑眉道。 胤礽被她这带着些许揶揄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仿佛心底那点隐秘的醋意被看穿了, 他下意识想否认, 但对着石蕴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觉任何掩饰都徒劳, 他有些恼羞成怒,可看着她灵动的模样,那点火气又发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轻哼,别开脸, “孤自然是因皇阿玛圣明,给老九选了个大族出身的福晋,至于老九……” 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地, “成了家,收了心,自是好事,免得有些人,总有些不该有的心思!”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嘟囔出来的。 “什么?”她没听清,不免追问一句。 “没什么。” 胤礽轻咳了一声,转头戳了戳她身侧正在熟睡的弘曜的小脸。 看着他如此稚童作态,石蕴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却也没深究,而是问起另一桩事, “听闻昨日后院程氏,送了碗补汤到书房?” 她语气平缓,甚至唇角还含着一丝浅笑,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胤礽闻言,猛地一怔, 他暖着她的手不自觉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孤当时正忙着与詹事府的人议事,汤搁在那儿都没动, 后来凉了便让他们撤下去了,孤、孤当晚可是歇在书房的,可没有去她那儿。” 他语速有些快,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意味, 说完还紧紧盯着石蕴容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石蕴容将他那一瞬间的愣怔、下意识的辩解,以及最后那句画蛇添足般的“没有去她那儿”尽收眼底,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缓缓抽回被胤礽握着的手,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太子爷这般紧张做什么?臣妾不过是听说程格格有心,白问一句罢了, 太子爷忙于政务,有人体贴关怀,是好事。” 一听这个称呼胤礽心里便没底, 他见识过她“揍他”时的狠厉,也享受过她“专宠”时的柔媚, 更深知她于政局上的敏锐果决, 此刻这般平静,反倒让他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不可测, 他干咳一声,试图找回些气势, “你这是什么话?孤何时紧张了?不过是怕你刚生产完,听了这些小事多想,于身子无益。” 石蕴容终于抬起眼,正正地看向他,那双杏眸里清亮亮的,仿佛能直直看到人心里去, 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得体,一如外人眼中那个最端方贤良的太子妃, “太子爷多虑了,臣妾只是觉得,程氏既然这般有心,太子爷若是喜欢那汤水,赏脸用了也无妨,只是……” 她话锋微顿,声音依旧柔和,却让胤礽的心莫名提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皇阿玛的目光在各府的后院,” “这书房重地,往来皆是议论朝政大事的臣工,后院女眷这般随意送汤送水,传出去,怕是有损太子爷勤政肃穆的名声,” “知道的,说程氏是一片好心,不知道的,还当咱们毓庆宫没了规矩,” “若是一时不察,被皇阿玛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胤礽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他难道能说他就喜欢这份体贴?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比起她直接动手揍他一顿, 这种用规矩、道理和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织成的网,更让他无处着力,憋闷得慌。 他张了张嘴,最终有些悻悻然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说得是,是孤考虑不周,往后让她们都守些规矩,无事不得往前头书房凑。” 石蕴容这才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轻轻颔首, “太子爷圣明。” 圣明?圣明个银子。 他们夫妻几年,他还不知道她, 现在一听她喊他太子爷就心里发怵。 “你能不能别跟孤来这套文绉绉的,什么‘太子爷圣明’,什么‘臣妾惶恐’,听着就牙酸!咱们夫妻几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石蕴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 她只是按着贤良嫡妻的标准流程回话而已,怎么还惹得他炸毛了? 胤礽见她终于正眼瞧自己,那股倾诉欲更强烈了, 他几步跨回炕边,俯身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咱们夫妻这几年,风里雨里,你连孤都敢……咳咳,” 他含糊地带过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什么样子孤没见过?孤还不知道你?” “没事时‘你’呀‘我’呀听着还算舒服,一有事了就又‘太子爷’,‘臣妾’了,听着怪吓人的。” 他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天知道,他宁愿石蕴容现在跳起来跟他吵, 甚至再给他一下, 当然要轻点, 也比现在这样用软刀子磨他来得痛快,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脸庞,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他闷声道: “孤还是喜欢看你亲近灵动的样子。” 哪怕那是带着算计的灵动,是揍他之前的危险微笑,也好, 石蕴容愣住了, 这是给人训傻了?还是训的有点过激了? 不过不可避免的,她看着胤礽那双凤眼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良久,她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 “哦?原来太子爷不喜欢听臣妾这么说话啊?” 他哼了一声,得寸进尺地抱怨,“跟吓小孩似的。” 石蕴容终于低低笑出声来,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胤礽还蹙着的眉心, “好了好了,那以后我直接问——程格格的汤,好喝吗?” 胤礽:“……” 他好像把自己绕进坑里了? 第216章 他下的令不去找他,找本宫做什么? 九贝子府,天色将暗,房内还未点灯, 只有窗外残余的天光透进来,勾勒出胤禟独自立在窗前的背影, 他手中摩挲着一卷刚接过的明黄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董鄂氏……齐世之女……” 他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即像是拂去一粒微尘般,将这念头轻轻撇开,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左右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那么,具体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他随手将圣旨搁在紫檀木大案上,仿佛那只是份普通的公文, 转身便想唤人摆饭,该干啥干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老三胤祉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文人意气的声音: “九弟、九弟!恭喜恭喜啊!” 帘子一打,胤祉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戴着同色瓜皮帽,笑得见牙不见眼, “刚得了信儿,皇阿玛这指婚指得好啊,董鄂氏,家门显赫,贤良淑德,与你正是般配!” 胤禟脸上瞬间堆起了惯常的、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笑容,迎了上去, “三哥消息可真灵通,弟弟我这刚接了旨,茶还没喝上一口呢。” 胤祉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顾自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语气愈发得意, “说起来,这更是亲上加亲,你三嫂不就是董鄂家的?” “论起来,这位未来的九弟妹,与你三嫂还是未出五服的堂姐妹,” “往后咱们哥俩,可是正经的连襟了。” 他越说越觉得关系亲近,胸膛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这可是大喜事!” “走,今日三哥做东,咱们去醉意楼,好好喝上一杯,庆贺你定亲之喜!也叫上老十。” 胤禟脸上依旧笑着,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 他看着胤祉那张因这层连襟关系而兴奋发光的脸, 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如何庆贺,只觉得无比刺耳, 庆贺?庆贺什么? 庆贺他即将要娶一个陌生的女人? 庆贺他那点永远见不得光的心思被彻底钉死在皇命之下? 但他面上半分没露,只是笑容更加深了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三哥盛情,弟弟心领了!” “只是您看,我这刚接旨,府里一堆事要安排,谢恩的折子也得赶紧写,实在是抽不开身。” “要不这样,等下回,下回弟弟做东,一定好好请三哥,咱们不醉不归!” 他话说得圆滑客气,理由也充分, 胤祉虽觉有些扫兴, 但见他府里确实人来人往刚经过接旨的忙乱, 也不好强拉,又寒暄了几句“往后常来往”之类的话,这才起身走了。 送走胤祉,房门重新合上。 胤禟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他慢慢踱回窗前, 暮色渐浓,将他挺拔的身影吞噬在昏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孤寂的轮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仿佛与窗棂、与案几、与这满室的沉寂融为了一体,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格上划过,留下几道模糊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安德海小心翼翼的声音, “爷,各处府上听闻爷定了亲,都派人送了贺礼来,礼单在此,您是否过目?” 胤禟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带着几分商人精明的神色,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沉寂从未发生过。 “拿进来吧。” 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 抬步走向书案,准备应对又一波人情往来, 只是那背影在渐暗的光线中,依旧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僵硬。 …… 毓庆宫, 在胤礽下令后院女人无召不得踏入书房附近后,程氏吓坏了, 她以为是自己昨日送汤过去惹了太子不喜,于是战战兢兢去了……正殿。 正殿内,石蕴容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摇床里咿咿呀呀的弘曜, “娘娘,程格格在外求见,说、说想给主子请安。”瑞兰低声通传。 石蕴容手中动作一顿,有些诧异, 自她生下弘曜, 除了必要的请安,后院这些女人都很有眼色地不来打扰, 今日这程氏…… “让她进来吧。”沉吟片刻,石蕴容终究是松了口。 瑞兰立即应是,转身去外面将人带进来。 转眼间,帘子轻动,程格格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袍,打扮得素净, 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妾身、妾身给太子妃请安,娘娘万福。” 她声音中带着哽咽,肩膀微微发抖。 石蕴容将拨浪鼓交给乳母,示意她将弘曜抱去内间, 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跪在地上的程氏, 只见她眼圈红肿,脸色苍白,一副惊惧过度的模样。 “起来回话吧,地上凉。”石蕴容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程氏却不敢起,反而以头触地,带着哭腔道: “妾身不敢,妾身犯了错,特来向娘娘请罪,求娘娘恕罪!” 石蕴容微微蹙眉,心中隐约猜到了几分,但还是问道: “哦?你犯了何错?” “妾身、妾身昨日不该擅自往书房送汤,” 程氏抬起泪眼,惶急地解释, “妾身只是、只是见太子爷操劳,心中挂念,绝无他意!” “没想到竟惹得太子爷不悦,下了那样的命令……” “妾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妾身日后定当谨守本分,再不敢妄为了。”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好不可怜。 石蕴容看着她这哭哭啼啼、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有些无语,更有些搞不懂, 胤礽下的命令,不去找胤礽哭诉认错,跑来她这个正妃这里又跪又哭是几个意思? 指望着她去替她求情? 还是觉得她这个太子妃贤良过了头,会心软护着她? “你先起来,”石蕴容语气淡了几分。 第217章 上赶着给太子妃做狗? “太子爷下令,自有太子爷的道理,” “书房本就是机要重地,女眷轻易不该前往,” “太子爷此番是为了规矩,并非是针对你一人,你也不必过于惶恐。” 她顿了顿,看着依旧抽噎的程氏, “你既已知错,往后安分守己,谨记本分便是。” “太子爷和本宫都并非苛责之人,你好好待在房里,莫再生出事端,” “时日久了,太子爷自然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的。” 程氏听着她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知道自己再哭求也无用,反而可能惹厌, 只得怯怯地止了哭声,磕头谢恩, “妾身明白了,谢娘娘教诲,妾身必定反思己过,安守本分。” “嗯,下去吧,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石蕴容挥了挥手,看着她怯生生退出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日后,她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程氏的举动却让石蕴容渐渐感到了不对劲, 先是隔了一日,程氏身边的小宫女,恭恭敬敬地送来一个精致的荷包, 说是程氏亲手所绣,感念她那日宽宏指点,聊表寸心, 那荷包上的缠枝莲纹样确实绣工不俗,一看便是真用了心的, 石蕴容拿着荷包,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心下纳罕, 区区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诲,何至于此? 可这还不算完, 从此之后,隔三差五,正殿总能收到程氏送来的孝敬, 有时是几样瞧着颇费心思的细点,说是家乡口味,请她尝个鲜, 有时是几条绣着应景花样的手帕, 甚至还有给孩子们做的虎头帽、虎头鞋, 打的名头无一例外,都是谢她当时的指点之恩。 石蕴容看着这些东西,眉头微蹙, 上辈子,可没有这种事, 这程氏虽不算拔尖,但也有些心气, 绝非那种因太子一两句训斥就会吓得失了方寸、并如此急切卑微讨好她的人, 她这般作态,所图为何? 石蕴容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她立刻吩咐瑞兰明里暗里将程氏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 可一番查探下来,程氏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她生活轨迹简单得令人发指, 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偶尔在自个儿院里散步,几乎足不出户, 与娘家通信也只是寻常问候,银钱用度皆符合份例, 更没有与任何可疑人物接触的迹象, 她仿佛真的只是一门心思地关起门来做女红、研究点心, 然后把这些成果源源不断地送到正殿。 “娘娘,这?” 瑞兰也对程氏的动作感到不解, 但对于什么都没查出来,也暗自纳闷,甚至觉得没准是自己疏漏哪处, 正要请示加大人手调查, 旁边福月突然出了声,“没准这程格格是忧心被太子爷所恶,才想讨好娘娘,以求庇护呢?” 这个猜测倒是也不无道理, 瑞兰思索一阵,不由点了点头,看向石蕴容, 石蕴容把玩着程氏刚送过来的精美扇坠,轻扯了扯唇角, “再看看吧。” 若真是如此,她倒也不是不能庇护着点她, 现如今胤礽除了来她这正殿,便是忙于政务,基本不踏入后院了, 可就算胤礽不去后院,后院也要有人,毕竟康熙还在上面看着呢, 一个知情识趣的妾室,总比那些上蹿下跳,时不时找事的好。 这一看便看到了石蕴容出月子, 她出月子,代表每日的晨昏定省也要恢复了, 可程氏的表现依旧恭敬, 甚至她如今成了来得最早的那个, 妆容素净,衣着得体,绝不会抢任何人的风头, 请安时,也总是垂首敛目,姿态放得极低, 无论石蕴容说了什么,是吩咐宫务,还是闲聊几句天气, 程氏都会立刻接口,话语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奉承与赞同, 那一副唯石蕴容马首是瞻、全然依附的模样,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有一次,石蕴容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对她们交代了几句稍显严苛的规矩, 索绰罗氏等人虽表面应承,眼神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唯独程氏,立刻接口,语气诚恳无比, “娘娘思虑周全,立下规矩正是为了咱们姐妹和睦,为了毓庆宫清静,妾身一定谨记于心,绝不敢犯。” 那态度,恭顺得近乎虔诚。 石蕴容端坐在上首,捧着温热的茶盏, 目光淡淡扫过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不论程氏所求为何,就算她这连日来的恭敬做派是装的, 但只要她能装一辈子,她也愿意给她几分脸面。 念及此,石蕴容又笑了笑,摆手让众人散了。 毓庆宫小花园的六角亭里, 索绰罗氏等人出了正殿后,并未回房,而是正聚在一处喝茶闲话, 几人皆穿着鲜艳的锦缎旗袍,头上珠翠环绕, 言谈间自带一股勋贵之家养出的骄矜之气。 “啧,瞧瞧程氏那副模样,我瞧着都替她臊得慌!” 索绰罗氏捏着帕子,嗤笑一声,眼角眉梢满是鄙夷, “日日往正殿凑,不是送这个就是献那个,恨不得把‘巴结’二字刻在脑门儿上。” 王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茶,接口道:“可不就是?太子妃不过是按规矩说了她两句,倒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一点骨气都没有。” 另一个格格也掩嘴笑道: “何止是没骨气,我看是急着找靠山呢,以为攀上太子妃就能得爷青眼了?” “也不想想,太子妃何等人物,岂会看得上她那点针头线脑的孝敬?真是异想天开。” 正说着,远远瞧见程氏带着贴身宫女从小径那头走过, 索绰罗氏故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对方能听见, “这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做奴才的命,上赶着给人当狗,还当出滋味来了!” 几人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目光轻蔑地扫过程氏的背影。 程氏的脚步却丝毫未停,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 仿佛那些刺耳的话只是秋风过耳, 她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脊,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平静。 回到自己僻静的院落,贴身宫女气不过,低声抱怨: “格格,她们也太过分了!您就任由她们这么作践?” 程氏正对着镜子,取下头上仅有的两支素银簪子, 闻言,镜中映出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 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容。 第218章 不错,回去便给他赐赏 “作践?”她轻声重复,语气里满是讥诮, “你懂什么?索绰罗氏、王氏那几个,空有家世,却无头脑,只知道争风吃醋,盯着爷的恩宠。” “她们以为出身好就能一世无忧?真是蠢不可及。” 她将簪子放入妆奁,动作从容, “如今这位太子妃,可不是从前那般只知贤良的泥人性子。” “爷对她何等看重?况且连着诞下嫡子嫡女,太子妃地位稳如泰山。这毓庆宫的天,早就变了。” 她转过身,看着懵懂的宫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跟着她们一起浑浑噩噩,争那点虚无缥缈的宠爱,才是死路一条。” “眼下看来是伏低做小,失了颜面,可只要得了太子妃一丝半点的信任,在这后院,就比别人多一条路,多一分安稳。” “她们笑我给太子妃做狗,” 程氏嘴角勾起,那笑容深了些,带着一种看透局势的冷静, “殊不知,在这深宫里,有时候,会摇尾巴的狗,比张牙舞爪却无处依仗的豹子,活得长久得多,也舒服得多。” 她不再多言,拿起桌上未做完的针线, 那是一方准备孝敬给太子妃的抹额, 上面的蝶戏牡丹图案,她一针一线绣得极其用心。 窗外,索绰罗氏等人的笑声似乎还在隐隐传来, 而屋内,程氏低眉顺眼,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程氏的话第二日便送到了石蕴容面前, 轻轻一扫,她不由笑了,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这后院还有此等人才呢? “这程格格倒是看的清。”瑞兰边恭敬地给石蕴容递上护甲,边赞道, 她是实心夸赞的, 毕竟她掌管着正殿及暗处所有人手,对娘娘的手段十分清楚, 不得不说,这程格格算的上后院难得的聪明人了, 若是她没猜错的话,恐怕先前那去书房送补汤一事也是她有意为之了。 “凭她是谁,娘娘难道还稀罕后院一个格格的讨好吗?” 福月整理着梳妆台上的物件,有些不屑的开口, “要奴婢说,还是娘娘好性,愿意给程格格一个脸面罢了,” “否则纵使她手段用尽,还见不着真佛呢,更别提送东西了。” “噗嗤!”瑞兰被她这话说的忍不住笑出声,拿手指去点福月, “真是不得了,咱们福月姑娘如今愈发有一等宫女的气势了。” 福月脸红了一瞬,又忍不住道:“本来就是嘛,倒是后院其他那些格格们,实在有些放肆了。” 此言一出,瑞兰也严肃下来, 这倒是,作为妾室,侍奉嫡福晋本就是本分所在, 可她们不说想办法讨太子妃娘娘欢心,还嘲讽这样做的程格格,实在是张狂! 这般想着,瑞兰便问出声:“娘娘,可要奴婢去敲打一番?” 石蕴容不以为意的笑笑, 那些女人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给她们长长记性也好,免得还以为她这个太子妃还是个和善人,纵得一个个没了规矩, “动作小些,别误了太子爷的大事。”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步摇,漫不经心道。 瑞兰立即会意,“是。” …… 又一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康熙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静地听着奏事, 唯有指尖偶尔划过翡翠扳指的动作,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很快轮到老八出列奏对关于近期京城粮仓巡查事宜, 他这几日因为八福晋的态度心情也不大好, 连日睡的都晚,今早不免有些恍惚, 一个分神,关于其中两处旧仓廒的存粮轮换与新粮入库的衔接日期,便做出了细微的混淆和前后矛盾之处, 这原本不算大错, 若是平时,或许一句“核查后再报”便可揭开, 可早已等候多时的富察·阿兰泰,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破绽, “启禀皇上,” 阿兰泰声音洪亮而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臣有本奏!八贝勒方才所奏通州西仓、中仓粮务,其中所述丙字号、戊字号廒间存粮轮换之期,与户部存档记录及仓场监督实际禀报之期,前后相差竟有半月之久,” “粮储乃国之根本,日期焉能有误?” “此等疏漏,轻则导致陈粮积压,重则影响京师粮饷调配,绝非小事!” 他言辞犀利,数据确凿,直接将老八话语中的模糊之处钉成了确凿的过失,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站在前列的胤礽和立刻跪倒在地的老八。 胤礽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瞬, 阿兰泰不错, 细致! 回去就给他赐赏。 与胤礽好心情相反的,龙椅上,康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看向户部尚书, “富察阿兰泰所言,是否属实?” 户部尚书赶紧出列,核对了一下手中的簿册,额头沁出细汗,躬身回道: “回皇上,富察大人所言,日期确实,确实有些出入……” “砰!” 一声不算太重,却足以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的闷响, 康熙的手掌按在了御案之上,翡翠扳指与硬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康熙目光如炬,直射向跪在下面的老八,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胤禩,朕将部分户部事务交与你协理,是望你细心历练,为君父分忧,” “你便是这般‘细心’的?连关乎京畿命脉的粮储日期都能混淆不清!你近日心思都放在何处?” 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鞭子般抽在胤禩心上, 他瞬间脸色煞白, “儿子失察,儿子知罪,还请皇阿玛息怒。” 康熙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心中怒意更盛, 这怒火,七分是因胤禩的不争气, 三分是因太子一党的步步紧逼和他自己那套平衡之术被戳破的难堪,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磨砺太子、又不会反噬的磨刀石, 可老八这块石头,未免太没用了些! “知罪?光是知罪有何用?” 康熙冷哼一声,语气森然, “办事如此浮躁,如何能担当大任?罚俸半年,回去将《大清会典》户部仓廒相关条例抄写十遍,好好静思己过!下去!” “儿子……领旨谢恩。”胤禩几乎是咬着牙才稳住声音, 再次叩首后,踉跄着起身,退回到班列中,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 有同情,有嘲讽,更有太子党那边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份屈辱和惶恐,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 ?感谢猫系的赔本人生的月票支持! 第219章 盯紧了毓庆宫 退朝后,胤禩快速出了宫, 回到府中,他独自在书房里待了许久,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皇阿玛的失望,太子的打压,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补回来, 否则这个难得被皇阿玛看在眼中的机会便如掌心细沙般滑走, 一想到那个后果,他便全身颤栗, 他绝不允许、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德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直躬身侍立在阴影处,如同隐形人般的太监德顺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奴才在。” “毓庆宫那边……” 胤禩没有回头,声音里的冷意却让德顺的头垂得更低, “还有太子门下那些人,给爷盯紧了,爷不想再听到任何‘疏漏’二字,明白吗?” 德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恭敬应道:“嗻。奴才明白。” 他语调平和,言语内容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作为胤禩最信任的贴身太监,他深知主子此刻需要的不是宽慰,而是精准、有效的反击。 胤禩吩咐完德顺,心中虽被朝堂的挫败和寻机反击的急切所占据, 但想到郭络罗氏近日的沉寂,还是决定去正院看看。 他踏入正院,院子里当值的丫鬟见他来了,便要朝内通传,却被胤禩一个抬手制止了, 往日他来,何须这般动作? 夫妻一体,这正院他向来是径直出入的。 这般想着,他放轻脚步,掀开门帘入内, 暖阁里,八福晋郭络罗氏正背对着他站在多宝格前,闻得脚步声,肩头猛地一颤, 像是受惊一般,迅速将一件东西塞入了多宝格的抽屉之中,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仓促, 旋即转过身来,脸上已换上了一贯的、却比往日更显疏离的平静, 只是眼底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慌乱,未能逃过胤礽的眼睛。 “爷来了?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她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但这话听在胤禩耳中,却格外刺耳。 通传? 他们之间,何时需要这个了? 胤禩心中疑窦顿生, 那股因朝事不顺而带来的烦躁,与此刻的疑惑交织在一起,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刚刚被合上的抽屉,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温和道: “想来便来了,何须通传,倒显得生分。” 他走近几步,视线落在郭络罗氏脸上,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端倪, “方才在做什么?可是在整理什么物件?” 郭络罗氏垂下眼睑,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侧身挡住了多宝格,语气平淡无波: “没什么,不过是些旧物,随手拿出来看看罢了。” 她显然不欲多谈,立刻调转了话头, “爷可用过膳了?若是未曾,我这就让人传膳。” 胤禩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是证明那被藏起的东西不寻常, 他们夫妻情深,自问从无不可对彼此言说之事, 今日她这般遮掩,所为何来? 就在他斟酌着如何再试探一二时, 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声,夹杂着压低的呵斥和急促的脚步声。 郭络罗氏眉头一蹙,显然也被这动静惊扰,扬声道:“什么事?” 守在门外的丫鬟闻声赶紧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急,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胤禩,嘴唇嗫嚅了几下,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话来: “回、回福晋,是、是……” 这欲言又止、明显顾忌他在场的神态,让胤禩瞬间明了, 这外面的骚乱,恐怕也与他有关, 或者说,是郭络罗氏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一股被排除在外的冷意悄然爬上心头, 他看着神色微变、强作镇定的郭络罗氏,又瞥了一眼惶恐不安的丫鬟, 心知此刻追问,她们主仆必定口径一致,什么也问不出来。 他素来沉稳,善于隐忍, 此刻虽满腹疑云,却按下不动,反而体贴地主动给了台阶, “既然你这里有事,爷便不打扰了,正好想起书房还有些文书未批阅,晚膳就在前头用了。” 说着,他深深地看了郭络罗氏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比来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冷硬。 他这转身欲走的背影,让郭络罗氏心头一紧, 她知他方才未追问是给了体面, 此刻若真让他这般离去,那层本就脆弱的隔阂只怕会更厚, 心神急转间,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爷留步。” 她随即转向那仍惶惶不安的丫鬟, “没眼色的东西,爷在这里,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究竟何事喧哗?” 丫鬟得了主子明令,不敢再隐瞒,连忙叩头回道: “回贝勒爷,回福晋,是张格格身边的丫鬟过来,说张格格突然觉得腹中不适,心慌得厉害,想、想请贝勒爷过去看看。” 话音一落,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郭络罗氏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刚刚强装出的镇定几乎碎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又是张氏! 还想借着肚子里的那块肉生事。 胤禩也是一怔,没想到竟是这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郭络罗氏, 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苦与难堪, 心中因她先前隐瞒而升起的不快,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愧疚,也是无奈, 张氏有孕一事,如同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 是他亲手造成,却难以跨越。 他心中烦躁,却不想再刺激郭络罗氏,当即对那丫鬟沉声道: “既是不适,还不快去传府医仔细诊治,若府医不够,便拿了爷的帖子去请太医。” 他虽未明说“不过去”, 但这番安排,已然表明了他此刻的选择, 那丫鬟也是个机灵的, 见贝勒爷如此吩咐,福晋虽脸色不好却未反对, 顿时欢天喜地地应了,转身去办。 室内再次只剩下夫妻二人,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微妙。 第220章 他真的怀疑她? 胤禩叹了口气,走到郭络罗氏身边,试图去握她的手,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钦兰,你看,爷没去,她那边自有太医照看,你莫要为此劳神伤心。” 他此刻满心都是如何弥合这道裂痕, 先前对她藏匿之物的好奇,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郭络罗氏听着他温言软语,看着他确实留了下来,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冰封的脸色也渐渐和缓, 甚至允许自己的手被他握住,没有立刻抽回。 胤禩见她态度软化,心中稍定, 正欲趁热打铁,再说些体贴话, 可这时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女子哭喊,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贝勒爷!贝勒爷您要为我家格格做主啊!福晋、福晋她容不下人,她要害了我家格格腹中的小阿哥啊!贝勒爷——!” 正是张氏贴身丫鬟,此刻正跪在院中,不顾一切地高声哭诉,字字诛心,直指郭络罗氏。 胤禩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握着郭络罗氏的手猛地一僵, 郭络罗氏刚刚缓和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先是难以置信, 随即涌上巨大的屈辱和滔天的怒火。 胤禩猛地转头看向门外,眼神锐利如刀, 之前的疑虑、安抚、温情在这一刻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彻底击碎,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郭络罗氏的手,声音冷得掉冰碴: “把她给爷押进来!” 胤禩一声令下,不过片刻,张格格的贴身丫鬟便被两个粗使婆子押了进来,按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丫鬟此刻发髻微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强自镇定地磕头行礼: “奴婢金盏,叩见贝勒爷,福晋。” “说!怎么回事?” 胤禩的声音沉冷,听不出情绪,目光却锐利地落在金盏身上。 金盏抬起头,眼中带着惧意, 更多的却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道: “回贝勒爷,今日我家格格用了按例送来的安胎药后,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得腹中绞痛难忍,” “格格吓得不行,又不敢声张,毕竟谁不知道,咱们府上的府医,一向是听命于……” 她话语顿住,目光飞快地扫过面色冰寒的郭络罗·钦兰, 不敢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格格实在是怕极了,才让奴婢务必等到贝勒爷回府,求贝勒爷做主,” “奴婢得知爷回了府后却来了正院,心里着急,生怕、生怕晚了就来不及了,这才不得已惊扰了爷和福晋,求爷明察啊!” 她说完,重重地磕下头去。 “放肆!”郭络罗·钦兰身边的贴身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好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蹄子,竟敢红口白牙污蔑福晋!” “张氏自己身子不争气,倒要来攀扯福晋?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金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梗着脖子反驳: “奴婢说的句句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 “你……” “够了!” 胤禩眉头紧锁,打断了嬷嬷的怒骂, 他看向金盏,目光深沉,“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郭络罗·钦兰强装的镇定,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胤禩,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与他夫妻几年,自问情深意重,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 在面对一个侍妾丫鬟的指控时,他会不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 而是向对方索要证据? 他竟真的怀疑她? 巨大的失望和心痛让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金盏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立刻道: “有!安胎药的药渣。” “格格心细,让奴婢偷偷留了一份!” “贝勒爷若是不信,可亲自前往格格的院子查验,也可另请太医来验看。” 胤禩闻言,目光转向身旁的郭络罗·钦兰, 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郭络罗·钦兰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痛极,反而激起一股倔强的怒火, 她为张氏之事心伤,是夫妻情分上的事, 但张氏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污蔑她谋害皇嗣,这已触犯了她的底线和尊严, 她确信自己绝未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刺痛和冰冷,挺直背脊, “既然她口口声声指认臣妾,还要验看证据,臣妾若不去,倒显得心虚了,” “爷,臣妾随您一同过去,也好当面看看,究竟是怎样的‘证据’。” 胤禩见她如此坦荡,眼神坚定,毫无闪躲,心中原本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了解钦兰的性子, 她若真做了,此刻要么是心虚气短,要么会是暴怒失态, 绝不会是这般坦然地要求对质。 看来此事,八成是那张氏小题大做, 或是,中了旁人的算计。 想到这里,他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也好,既如此,便一同去看看吧。” 他随即扬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德顺: “德顺,拿着爷的帖子,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要快!” “嗻!”德顺在外应声,脚步匆匆而去。 胤禩这才看向郭络罗·钦兰,语气缓和了些: “走吧。” 说罢,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郭络罗·钦兰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将所有的委屈和心痛死死压住,也迈步跟上, 只是那脚步,比往日更显沉重, 她倒要亲自去撕破张氏那虚伪的嘴脸, 更要看看,在胤禩得知事情不是她做的后,会如何处置挑事的张氏! 与此同时,宫内, 石蕴容刚将弘曜哄睡, 正趁着这片刻清净,听着瑞兰压低嗓音的禀报。 “娘娘,咱们的人刚递出来的消息,各处都不太好。” 瑞兰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凝重, “尤其是惠妃娘娘协理的西六宫那片,咱们先前安插的几个眼线,因着‘年迈’或‘调任’的由头,已被清换了大半。” “宜妃娘娘和荣妃娘娘手下,也折损了好几个关键位置的人。” “至于佟佳贵妃娘娘掌总的几处要害,更是针插难进。” 第221章 五个只剩一个? 石蕴容执着笔批阅账簿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落下,只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稍显深重的墨点, 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意料之中,宫权更迭,新人上位,总要清理旧痕,立威培植自己人。” “损失些人手,虽肉痛,却也难免。” 瑞兰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愈发艰涩: “更棘手的是,御前。” 这两个字让石蕴容终于抬起了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御前如何?” “咱们先前费尽心力,趁着几次内务府小范围调整,好不容易埋进去的五个人,都是洒扫、传递、库管之类极不起眼的位置,” “如今、如今只剩下一个在茶水上伺候的粗使小太监,还没被触动。” “其余四个,这半月内,都已因各种‘小错’或被调离,或遭遣返内务府另候差遣了。” “五个只剩一个?” 石蕴容轻轻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高,却让下方的瑞兰瞬间屏住了呼吸。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石蕴容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总是清亮逼人的杏眸里,此刻却深沉如夜,翻涌着看不见的波澜。 御前, 那才是真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 她耗费了多少心力,牺牲了多少其他的利益交换, 才将这几颗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进那片深水里, 指望着他们能在关键时刻,传递出一丝半缕的风声,或是发挥一点微末的作用。 可如今,几乎被连根拔起! 是康熙察觉了什么? 还是接手宫权的佟佳贵妃、惠妃等人,为了向皇帝示忠或排除异己,进行的无差别清洗? 又或者,是胤礽近来风头过盛,引得康熙更加戒备, 连带着御前的一些不起眼的人也视作了威胁,顺手拂去?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好消息。 这已不仅仅是损失几个眼线的问题,这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康熙对毓庆宫的掌控和防备,远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密, 而她在宫中的势力,正在被无形的手一点点削弱、剥离, “本宫知道了。” 良久,石蕴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告诉剩下那个,蛰伏,没有万全把握,绝不可妄动,其他人……妥善安置其家人,厚加抚恤。” “是。”瑞兰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内,石蕴容独自静坐,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幽深难测, 前朝,胤礽正在与老八激烈博弈, 而后宫,她这里的暗战,也从未停歇,甚至更为凶险, 失去御前耳目,如同被蒙上了一只眼睛, 接下来的路,须得更加谨慎了, 她必须想办法,在这铁桶般的围困中,再撕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八贝勒府, 张氏所居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胤禩与郭络罗·钦兰踏入内室,便见张氏一脸惨白地靠在床榻上, 她额发被虚汗濡湿,贴在脸颊,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确是动了胎气、颇受了一番折腾的模样。 一见胤禩与钦兰进来,张氏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惧意,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随即挣扎着便要掀被下床行礼。 “快躺着,不必多礼。” 胤禩上前一步,虚虚按了按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身子不适就好生歇着。” 他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放心,此事爷既已知晓,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叫你和孩子白白受苦,必会揪出那幕后之人。” 他这话本是公允之词,意在稳定局面, 然而听在张氏耳中,却让她心头一沉,眼神也瞬间黯淡了几分, 幕后之人? 物证她都让金盏呈上去了,爷竟还要查? 这不就是明摆着不信是福晋所为,还要寻个替罪羊来保全福晋吗? 她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和委屈, 只觉得腹中的抽痛似乎都更清晰了些, 可她深知自己身份卑微, 无论是贝勒爷还是福晋,她都得罪不起, 纵有万般不甘和怨怼,此刻也只能强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她垂下眼睫,声音虚弱而顺从:“是,多谢爷……为妾身做主。” 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全然的依赖与卑微。 胤禩并未察觉她细腻的心思转变, 只当她是被突如其来的腹痛惊吓所致,见她如此柔顺可怜,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搁在锦被外、有些冰凉的手背, 又俯身,细心地将被角往上掖了掖,动作轻柔,言辞恳切: “好生养着,爷已让人去请太医了,定会保你与孩儿无恙。” 纵使再心寒他对郭络罗氏的维护与信重, 但他这番温柔体贴,却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张氏些许寒意和恐惧, 她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带着点羞涩,低低应了一声: “嗯,妾身听爷的。” 两人这般一个温言抚慰,一个娇怯依赖的情景, 尽数落在一直冷眼旁观的郭络罗·钦兰眼中。 她笔直地站在稍远些的位置, 看着胤禩对张氏那般小心呵护的模样, 看着他亲自为那女人拉被角的动作, 再想到他方才在正院对自己那片刻的怀疑, 一股混合着酸楚、愤怒与被背叛感的暗火,猛地窜上心头, 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层冰冷平静的假面, 只有那愈发锐利冰冷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恨意。 就在室内气氛微妙,郭络罗·钦兰心中暗恨翻涌之际,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贝勒爷,太医到了。” “快请!” 胤禩立刻直起身,收敛了面对张氏时的温和,神色恢复了主位者的沉稳。 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的太医快步走了进来,先行礼如仪, 胤禩抬手免了:“不必多礼,先给张格格诊脉要紧。” “是。” 太医应声,走到床榻前,取出脉枕,屏息凝神为张氏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对胤禩躬身回道: “回八爷,张格格脉象滑而略涩,确有动了胎气之兆,所幸发现尚算及时,并未伤及根本,待臣开一剂稳妥的方子精心调理,应可无虞。” 胤禩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但关键还在后面,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桌上放着的那包药渣, “那是张格格今日服用过的安胎药所余药渣,你仔细查验一番,看看可有问题。” 第222章 你说什么? 太医不敢怠慢,走到桌边,小心地打开那包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渣, 他先是仔细观察色泽,又拈起些许在指尖揉搓、细闻,神色愈发专注凝重, 室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郭络罗·钦兰冷眼看着, 心中笃定自己绝未下手,倒要看看这太医能查出什么花样, 张氏则紧张地揪紧了被角,眼神带着期盼望向太医。 胤禩的目光在太医、药渣以及身旁面色冰冷的钦兰之间缓缓移动。 良久,太医终于抬起头,面色严肃,转身对着胤禩躬身,声音沉凝: “八爷,经微臣仔细查验,这安胎药的配伍确实有异, 其中混入了少量红花与蟹爪之属,此二味药性峻猛大寒,于孕妇而言,乃是禁忌, 尤其是有孕初期及胎像不稳者,少量接触便可能引发腹痛、出血,确有滑胎之险。” 太医的话音刚落,张氏便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后怕的呜咽,泪眼婆娑地望向胤禩,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自己的委屈与恐惧。 而郭络罗·钦兰的瞳孔则是猛地一缩,袖中的手骤然握紧, 竟然真的有问题! 她瞬间意识到,这不是张氏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就是有人借张氏之手,一石二鸟, 既要害皇嗣,也要将她彻底拖下水。 胤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郭络罗·钦兰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上, 先前那几分笃定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审视, “钦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郭络罗·钦兰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眼中瞬间盈满了错愕与被刺伤的心痛,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胤禩,你、你竟真的怀疑我?” 胤禩被她这心痛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窒, 再看她苍白脸上毫不作伪的震惊与受伤,理智回笼了几分, 是了,钦兰性子刚烈, 若真是她做的,恐怕不会是这样反应,她或许会承认, 但绝不会是这般被信任之人背刺的痛心模样, 他方才确实是因药渣确有问题而一时激愤,失了分寸, 他神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安抚: “是我一时情急,说话重了。” 他试图挽回,不想在此时与郭络罗氏彻底撕破脸, 然而,他这话听在床榻上的张氏耳中,却如同冷水浇头, 爷这是要轻轻放过了? 那她这胎气岂不是白动了? 差点被害的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她心中不甘,却不敢直接指认郭络罗氏, 故而抓住时机,未等胤禩安抚的话说完, 便发出一声凄婉的低泣,成功将胤禩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泪眼婆娑,柔弱无助地看向胤禩,声音哽咽断肠: “爷,妾身自知身份卑微,能怀上爷的孩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妾身日日小心,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只求能平安为爷诞下子嗣,可,可没想到还是……” “都怪妾身没用,护不住咱们的孩子。” 她句句不提郭络罗氏,却句句都在暗示自己遭受了无妄之灾, 是个可怜的、需要老八来做主的受害者。 胤禩见她哭得伤心,又刚动了胎气, 心中那点因怀疑钦兰而起的烦躁,立刻化为了对弱势一方的怜惜, 他连忙转身,温声安慰她:“胡说,这如何能怪你?你安心养胎,爷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是十足的耐心与温和。 郭络罗·钦兰看着他又去悉心安抚那张氏,将自己晾在一边, 心中那刚刚因他一句缓和话语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期盼,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心痛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她狠狠剜了那张氏一眼,随即挺直了背脊, “查、必须彻查!从药材采购、入库、领取、煎制到送达,经手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八爷,此事关乎皇嗣,更关乎臣妾的清白,必须水落石出!” “若真是臣妾管理不善,致使小人作祟,臣妾甘愿领罪,但若有人想借此构陷于臣妾,” 她目光如电,扫过床上垂泪的张氏和跪在地上的金盏, “也休想得逞!” 郭络罗氏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彰显了正室嫡妻的威严与坦荡,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一直站在她身后,负责打理她身边琐事、也与小厨房多有往来的贴身丫鬟锦屏,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眼神慌乱地垂下,连身子都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副心虚慌张的模样,在此刻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直冷眼留意着众人神色的胤禩,敏锐地捕捉到了锦屏这异常的反应, 他眸光骤然一沉,“锦屏,你这般模样,是知道什么内情?” 锦屏被这当头一喝,吓得浑身一抖,脸色更是白得如同金纸,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没、没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贝勒爷明鉴!” 郭络罗·钦兰原本正因为胤禩的怀疑和张氏的作态而怒火中烧, 此刻见自己的贴身丫鬟在众人面前如此畏畏缩缩、不成体统, 更是觉得颜面尽失,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涌上心头, 她自觉行得正坐得直, 根本不信锦屏会与此事有关, 只当她是被这阵仗吓破了胆, 于是,她拧紧眉头,冷声斥道: “没出息的东西,在贝勒爷面前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既然爷问你了,知道什么就快说,遮遮掩掩的,没得让人以为我们心里有鬼!”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全然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清白和体面, 也是真的以为喝令之下,锦屏便会镇定下来。 然而,让郭络罗氏万万没想到, 她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锦屏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 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泪流满面, 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带着哭腔高声喊道:“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与福晋没有半点关系。”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郭络罗·钦兰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你说什么?” 第223章 胤礽:呵,结果你猜怎么着? 胤禩的眸光骤然缩紧,冷声逼问:“你做的?你为何要这么做?如何做的?从实招来。” 锦屏只是砰砰磕头,泪珠混着额头的尘土,哭得撕心裂肺: “是奴婢,是奴婢鬼迷心窍,奴婢见福晋为张格格有孕一事十分伤怀,心中亦是难过,便、便起了念头,” “奴婢趁着去小厨房给福晋取点心时,偷偷将东西混进了张格格的药罐里,” “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福晋她完全不知情,贝勒爷明察啊!” 她将所有的罪责一力扛下,口口声声与郭络罗氏无关, 可这贴身丫鬟的身份,以及她此刻认罪的行为, 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将郭络罗氏推向了更深的嫌疑之中。 张氏很快便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她强忍着身体不适,声音虚弱却带着清晰的质疑,对胤禩道: “爷,锦屏她仅仅是一个奴婢,如何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谋害皇嗣? 何况煎药的小厨房人多眼杂,她一人行事,怎能如此轻易得手,还不被发现? 这必定还有同伙,甚至、甚至是幕后主使之人。” 她说着,目光怯生生地扫向了脸色铁青的郭络罗·钦兰,暗示不言而喻。 跪在地上的锦屏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死死瞪了张氏一眼,又飞快地扫过胤禩和钦兰,嘶声喊道: “没有同伙、更没有主使!所有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奴婢就是看不惯她张氏借着肚子耀武扬威,欺压到了福晋头上,奴婢认罪。”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 她猛地发力,朝着屋内坚硬的梨花木桌角狠狠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从锦屏额角迸溅开来, 她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啊——!” 张氏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失声尖叫,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伏在床边干呕起来。 郭络罗·钦兰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看着锦屏尚温的尸体,心中明白, 锦屏定然是被人收买了,就是想要陷害她。 真是好狠毒的算计! 巨大的愤怒和被构陷的屈辱让她浑身发抖, 她猛地看向胤禩,“爷,锦屏这话有蹊跷,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必须要严查到底。” 然而,胤禩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场面, 听着张氏的呕吐声和钦兰激动的话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深看了郭络罗氏一眼, “够了!” “锦屏已死,此事,到此为止!” 不等郭络罗钦兰反驳,他转而看向仍在干呕、惊魂未定的张氏, “张格格受惊了,也委屈了,即日起,晋为庶福晋,好好安胎,爷会加派人手护你周全。”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起身,大步离开。 郭络罗·钦兰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看着胤禩决绝离去的背影,听着身后张氏虚弱却难掩喜色的谢恩声,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毓庆宫, 烛光下,石蕴容听着瑞兰低声且清晰地禀报了老八那边的动静, 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清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执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也算是个忠仆了,去,找到她的家人,好生安置。” “娘娘放心,已经安置妥当了。” 瑞兰稍作迟疑,又低声询问: “娘娘,八贝勒府那边如今闹成这样,咱们是否再添上一把火?” 石蕴容却摆了摆手,神色从容:“不必。过犹不及。” 她放下茶盏,目光幽深, “老八自己选择捂盖子,我们若强行掀开,反倒显得刻意,容易引火烧身,如今这样,刚刚好。” 一根刺已经狠狠扎进那对夫妻之间, 拔出来会带出血肉, 不拔,则会一直溃烂化脓。 瑞兰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寂静, 石蕴容缓缓起身,踱至窗前, 推开些许窗棂,任由微凉的夜风拂面, 她眺望着宫墙之外,八贝勒府的大致方向,眼神冰冷而锐利, 上辈子郭络罗氏凭着身份没少给老八出力, 她倒要看看这辈子他们夫妻之间有了嫌隙后,她还会不会如上辈子那般对老八鼎力相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胤礽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愠怒和烦躁,径直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甚至顾不上仪态,端起石蕴容方才那杯尚未喝完的温茶,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石蕴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身看他这副模样,眉头微挑,“这是怎么了?” 胤礽重重放下茶杯,苦笑一声,“孤现在倒是清闲了。” 他语气里的自嘲和压抑的怒气显而易见,不等石蕴容细问,便继续道: “富察·阿兰泰刚借着粮仓日期的疏漏,在早朝上参了老八一本,皇阿玛当众给了老八没脸,罚俸抄书。呵,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转头,皇阿玛就以孤前几日批阅的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上有个字迹模糊之处,说是‘心思浮躁,需静心养性’,撸了孤手上正在经办的几件差事,让孤这几日都不必上朝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力道有些重, “还真是一报还一报,半点不肯让孤占了上风去。这平衡之术,皇阿玛玩得是越发纯熟了。” 石蕴容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却绽开一个清浅而柔和的笑容, 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覆在他因紧绷而握拳的手上, “如此说来,咱们夫妻两个,如今倒真算是共患难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带着几分调侃, 将两人此刻相似的困境轻描淡写地联系在了一起, 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也稍稍冲淡了那份凝重。 胤礽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再听她这话, 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她如今在宫中的处境确实也不比自己好多少,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她柔荑覆盖的右手, 垂在身侧的左手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最终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也罢,既然皇阿玛让孤静心养性,那孤便好好养性!” “这两日,京郊皇庄的枫叶正红,孤带你和宝珠、弘昭他们一起去散散心,可好?” 第224章 等事了了,孤随你处置 这场红枫终究是没能赏成, 九月底,顺天府乡试舞弊案如同一声惊雷,骤然炸响,震动了整个朝野, 紫禁城内,霎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康熙震怒,严查的旨意一道接着一道, 都察院、刑部的官员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乾清宫内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压抑紧张的气氛如同无形的铅云,沉甸甸地笼罩在紫禁城上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在这等紧要关头,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更无人敢去触碰康熙那根紧绷的神经,去提什么赏枫散心的闲事, 就连前些时日刚被撸了差事的胤礽,也被康熙一次次叫到乾清宫怒斥, 每一次从乾清宫回来,胤礽的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加难看, 他虽未直接参与科考事宜, 但身为储君,国本动摇,他难辞其咎, 更兼之前他与老八的争斗刚被康熙用“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按下, 此刻更是被康熙视作了浮躁、不谨的佐证, 每每被拎出来疾言厉色地训斥,说他未能为兄弟做出表率,未能体察君父安定人心之苦心。 毓庆宫内, 胤礽周身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暴戾和挫败感之中, 前朝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倾轧在他身上。 石蕴容瞧着他在殿内焦躁踱步, 只是默默地看着,并未多言, 她深知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 这场科举舞弊案牵涉甚广,是康熙心头大忌, 绝非他们此时能够置喙或处理的。 “不堪为储君表率!” “你看看这科场乌烟瘴气,你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胤礽转了一圈又一圈, 康熙的厉声斥责犹在耳, 这些话语如同鞭子,抽得他体无完肤, 更是将他此前与老八争斗被罚的旧账一并翻出, 他猛地一挥袖,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屈辱与暴戾。 “孤难道想这样吗?” 他气得语塞,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石蕴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收拾那满地狼藉,也没有出言安慰, 等他这口气稍稍平复,才缓步上前,重新斟了一盏温茶,递到他手边, “胤礽,我知你委屈,但此刻发怒,于事无补。” 胤礽没有接下茶杯,而是垂着头闷声道: “可难道让孤就这般忍着?眼睁睁看着老八他们看笑话,看着皇阿玛越发觉得孤不堪大用?” “忍?自然不能白忍。” 石蕴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带着冷冽锋芒的弧度。 什么意思? 胤礽抬头看她,以眼神询问。 “皇上怒的,是科举不公,动摇国本,你此刻去解释、去辩白,都是火上浇油,” “但若你能想皇阿玛之所想,急皇阿玛之所急呢?” 石蕴容给了他一个眼神,施施然拉着他坐下。 胤礽眉头紧锁,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 “可此刻老爷子这般忌惮孤,若孤贸然撞上去,岂不是更……” 他话没说完,便被石蕴容打断,“忌惮归忌惮,但又不是不能提建议。” “要知道,皇上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请罪的太子,而是一个能替他分忧、稳定局面的储君。”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他, “科场舞弊,寒的是天下士子之心,你何不主动上奏,请旨于案审之后,为那些被舞弊牵连、确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特开一次‘甄别考’?” “只要你及你麾下官员不主持,只从旁协理学习,旨在为国抡才,以示公正。” 胤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瞬间抓住了这话中的关键, 顺应圣意,转移焦点,收割人心! “此举……” 他沉吟着,快速权衡, “老爷子为了安抚士林,很可能准奏,” “如此一来,孤便从这舞弊案的漩涡里跳了出来,成了维护科举公正的倡议者。” 石蕴容淡笑,继续引导着他往下思量, “而且,此次案审,必然空出不少官缺,老八那边定会伺机安插人手,” “但为示公正,皇上必然会用清流。” 而那些文人清流,最重嫡庶尊卑规矩不说,还因先前牛痘一事对他这个太子可谓好感无限, 甚至此前暗中投靠过来的就占半数之多…… 胤礽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甚是明亮, 之前的暴怒和挫败感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取代。 他猛地一拍掌,霍然起身, 因激动而力道有些失控,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妙极!” 他朗声赞道,一步跨到石蕴容面前, 不由分说便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拥入怀中, 低头就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带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和毫不掩饰的兴奋,让石蕴容瞬间僵住, 不待她反应,胤礽已在她耳边激动地低语,气息灼热: “好蕴容,孤得你此贤内助,堪比那刘玄德得有卧龙辅弼,有你在,何愁大事不成。” 他将她比作诸葛亮,这评价可谓极高, 也足见他此刻心中的激荡与对她的倚重, 说完,他松开她,但双手仍扶着她的肩膀, 凤眸中光彩流转,是连日阴霾扫尽后的意气风发。 “晚膳不必等孤了,孤这就去书房召集他们议事,定要将此事办得漂亮!” 他语气急促,已是迫不及待要去施展拳脚, 转身欲走时,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 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暧昧与承诺的坏笑,压低声音道: “等此事了了,孤随你处置。” 那“处置”二字,被他咬得极轻, 却带着十足的暗示和缠绵之意, 与他此刻风风火火去处理正事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话音未落,他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殿门, 留下依稀回荡的脚步声和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等着孤!”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石蕴容怔怔地站在原地, 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方才拥抱的力度和落在脸颊上那个滚烫的亲吻,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225章 无声的试探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湿意和触感。 想起他刚才那番毫不掩饰的夸赞, 尤其是那句“随你处置”和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连耳根都微微泛起了红晕, 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睫,低声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愈发没个正形了,还说什么处置,谁要处置他了,呸!” 虽是抱怨,那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殿内烛光温暖,映照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那抹浅笑。 …… 胤礽与麾下心腹连夜议事, 隔日便一份情词恳切的请罪折子先行呈上,深刻检讨自身失察之责, 随即顺势提出“甄别考”之议, 正值盛怒、又苦于如何平息士子怨气的康熙,见到此议, 果然龙心微动,虽未立刻褒奖,但神色稍霁。 而老八一党,本想借此机会进一步打压太子,却没料到太子竟以退为进, 不但没被击垮,反而在康熙面前刷了一波“为国储才”、“秉公举贤”的好感, 更是悄然无息地占住了几个关键位置, 他们一拳打在棉花上, 还让对方借力翻身,心中憋闷可想而知。 不过康熙虽采纳了胤礽的提议,但实施下去还需要时间, 胤礽也没能休息,一连几日都在忙着此事,几近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 三日后,石蕴容瞧着窗外的好天气,想起御前传来的消息,招来李嬷嬷, “今日天光好,嬷嬷去准备下,我带宝珠和弘昭去御花园逛逛,透透气。” “是。” 李嬷嬷立刻招呼乳母宫女,为两位小主子换上鲜亮合体的衣裳。 片刻后,石蕴容便带着一双儿女,出现在了御花园, 宝珠穿着粉嫩的锦缎小旗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活泼可爱, 弘昭则是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虎头虎脑, 虽年纪尚小,却已隐隐有了小大人的沉稳模样。 石蕴容一手牵一个,边说笑边带着他们往里走。 澄澈的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蜿蜒的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菊花簇簇盛开,桂子暗香浮动, 康熙由梁九功陪着,信步走在石子路上, 眉宇间却笼罩着驱不散的阴云, 正心烦意乱间,一阵清脆的童声伴着秋风隐隐传来。 “……额娘心里只有弟弟,都好几天没陪宝珠玩九连环了。”是小女孩带着委屈的娇嗔。 康熙脚步微顿, 这声音……是宝珠? 他循声望去, 只见假山后不远处的六角亭旁,太子妃石蕴容正蹲着身子,与龙凤胎宝珠和弘昭面对面,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紧接着,是弘昭那小大人般、努力严肃却仍奶声奶气的声音: “额娘,您是不是忘了还有儿子和姐姐了?整日都围着弟弟转。” 康熙不由驻足,暂时抛开了烦忧,目光柔和地看向孙儿孙女。 石蕴容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漾开温柔至极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握住两个孩子的小手,语气真诚得甚至带了一丝恳切, “是额娘不好,这些日子光顾着照顾弟弟,冷落了我的宝珠和弘昭,” “额娘跟你们赔不是,原谅额娘这一回,好不好?” 宝珠和弘昭显然没料到母亲会如此郑重地道歉,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脸上的怒气像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宝珠眨着大眼睛,弘昭则学着大人模样,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宝珠率先扑进石蕴容怀里,软软地道: “那那好吧,宝珠原谅额娘了!” 弘昭也用力点头,不过却提出了条件, “儿子也原谅额娘,不过,额娘以后不能只喜欢弟弟,也要时常陪我们玩才行!” “好,好,额娘答应你们,” 石蕴容笑着,将两个孩子搂紧,语气里满是宠溺和保证, “以后一定多陪我的宝贝们,你们看,额娘这不是一有空,就赶紧带你们来御花园玩了吗?” “嗯!” 两个孩子立刻眉开眼笑,用力点头, 方才那点小委屈早已烟消云散。 康熙看着这温馨一幕, 尤其是石蕴容对待孩子时那毫不作伪的歉意与疼爱, 再听着宝珠和弘昭天真无邪的话语,心中那块坚冰仿佛被暖流融化了一角, 他忍不住迈开步子。 身后梁九功见状,立即会意,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石蕴容适时地抬起头, 脸上还带着未散的、与儿女嬉戏时的温柔笑容, 看到康熙,她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两个孩子恭敬行礼: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宝珠和弘昭也立刻像模像样地跟着行礼, 宝珠更是抬起头, 一双酷似胤礽的凤眼亮晶晶的, 像只欢快的小鸟儿般扑了过去,抱住康熙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喊道:“皇玛法!” 弘昭也规规矩矩地再次作揖,小脸绷得认真,“弘昭给皇玛法请安。” 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如同两道阳光,瞬间驱散了康熙脸上的阴霾, 他低下头,看着腿边撒娇的孙女和一脸郑重行礼的孙子,紧绷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他弯下腰,亲手将宝珠抱了起来,又摸了摸弘昭的头, “起来吧。” 他对石蕴容说道,目光却流连在宝珠和弘昭身上, “天气是不错,带孩子们出来走走也好。” 石蕴容站起身,柔顺地应道:“是。孩子们在屋里待不住,总念着园子里的秋色。” “朕瞧着,宝珠和弘昭被你教养得极好,规矩懂事,却也活泼伶俐,” 康熙语气温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石蕴容的脸, “太子……平日里,可常陪伴他们?” 石蕴容心中了然这是试探,面上却只浮现出为人母的柔和笑容, 她微微垂首,语气温婉:“回皇阿玛,太子爷素日政务繁忙,” “但但凡得空,总会考校弘昭的开蒙,或是同宝珠玩闹。” “前几日弘昭学着写‘父’字,写得歪歪扭扭,太子爷瞧见了,还特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 她说着,目光温柔地看向弘昭, “昭儿,还记得阿玛怎么教你的吗?” 弘昭立刻挺起小胸膛,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却认真地说: “记得!阿玛说,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有力。” 小家伙一边说,还一边用小手比划着。 康熙看着孙子认真的小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第226章 她知道,她已经赢了 石蕴容又轻轻抚了抚宝珠的小辫子,继续道: “宝珠素来与太子爷亲近,前儿夜里梦魇,不仅要儿臣抱着,还哭闹着要找阿玛,” “太子爷即便已歇下,听闻后也立刻起身,亲自过来抱着哄了许久,直到宝珠在他怀里安稳睡去。” 宝珠也依偎在康熙怀里,小声补充: “阿玛唱歌,不好听,但是宝珠睡着了。” 童言无忌,却最是真实, 康熙听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胤礽笨拙却耐心哄着女儿的画面, 那颗因朝事而冷硬的心,不禁柔软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宝珠的背。 这时,弘昭仰起小脸,看着康熙,忽然问道: “皇玛法,您也会这样教阿玛写字,哄阿玛睡觉吗?” 小孩子的问题天真烂漫,毫无机心, 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康熙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他怔住了,看着弘昭纯净无邪的眼眸, 一时间,那些关于权术、制衡、试探的思绪竟被冲散了许多, 他想起胤礽幼时,自己也曾手把手教他习字,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纯粹的父子之情,悄然涌上心头。 康熙没有立刻回答弘昭的问题, 只是将怀里的宝珠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也加重了力道,握紧了弘昭的小手, 他目光深远,仿佛透过眼前的孙辈,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良久,他才低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怅惘: “皇玛法……自然是希望的。”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帝王, 只是一个被孙儿话语触动,回忆起与儿子昔日温情的普通老人。 石蕴容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沉默,微微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 她知道,这场不动声色的交锋,她已经赢了。 秋日的阳光愈发柔和,为御花园的假山流水镀上一层融融暖色, 康熙抱着宝珠,牵着弘昭,与石蕴容一同缓步而行, 偶尔指点着园中盛放的菊花, 或是听着两个孩子稚气地辨认花草,气氛倒也显得闲适安然, 宝珠叽叽喳喳地说着童言趣语, 弘昭则像个小护卫般紧跟在康熙身侧,时不时提出些充满童真的问题, 康熙耐心应着,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 仿佛暂时从繁重的政务中抽离,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天伦之乐里。 然而,这份和谐终究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 康熙目光掠过身旁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举止端庄得体的石蕴容, 意识到她终究是自己的儿媳,而非可以长时间闲话家常的同辈, 帝王与储君之妃,终究需要避嫌。 他停下脚步,将怀中的宝珠轻轻放下, 慈爱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沉吟片刻,对石蕴容道: “朕瞧着这两个孩子甚好,活泼知礼,今儿朕心情松快了不少,让他们随朕去乾清宫住几日吧,也陪朕解解闷。” 这话说得随意,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石蕴容心中微动,立刻躬身,脸上带着得体的欣喜与恭顺, “是,能得皇阿玛亲自教导垂爱,是宝珠和弘昭的福气,只是孩子们年幼顽皮,怕是会扰了皇阿玛清静。” “无妨,”康熙摆了摆手, 看着已经雀跃地拉住他衣角的宝珠和一脸期待的弘昭,眼中带着真实的笑意, “有他们在,乾清宫也热闹些。” 他不再多言,示意随侍的乳母嬷嬷跟上, 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转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额娘,我们跟皇玛法去玩啦!” 宝珠回头,欢快地朝石蕴容挥着小手。 弘昭也回头眨了眨眼,“额娘,儿子去了。” 石蕴容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那一老两小的身影消失在红墙之间,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秋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带来些许凉意。 …… 胤礽忙着处理舞弊案一事,也没发觉龙凤胎去了乾清宫, 直到舞弊案事了想去探望孩子才得知此事,不过也只是去乾清宫嘱咐了他们几句,便回了毓庆宫。 夜色渐深,毓庆宫正殿内烛火荏苒, 石蕴容斜倚在软榻上,正就着一盏琉璃灯浏览书卷,光影在她娴静的侧颜上摇曳, 胤礽踏着夜露归来,挥手屏退宫人,并未立即靠近, 他停在珠帘边,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像无形的手,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石蕴容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胤礽这才踱步上前,却不坐下, 只俯身抽走她手中书卷,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丝微痒。 “孤来履约。” 他声音不高,却因刻意压低,带出一点磁沉的沙哑,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石蕴容终于抬眼,撞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 那里没了白日的锐利,只剩一片沉静的、专注的墨色,只映出她一人,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约?” 胤礽挑眉,不答, 只将书卷搁在一旁小几上,发出轻微一声“嗒”, 随即再度俯身,双臂撑在石蕴容身体两侧的榻沿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孤可是谨记承诺,将那些烦人的事务都处置妥当了,如今,可是来向太子妃娘娘交旨的,但凭处置。” 他刻意咬重了“处置”二字,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石蕴容迎上他近在咫尺、带着笑意的凤眸,淡淡挑眉: “哦?爷倒是言而有信,只是不知爷希望臣妾如何处置?” 胤礽见她这般镇定,甚至反过来将他一军,眼中兴味更浓, 他故意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 “自然是……太子妃娘娘想如何,便如何,孤今日,悉听尊便。” 他说着,还故意眨了眨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石蕴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想将这愈发暧昧的距离拉开些, “没个正经。” 胤礽却顺势抓住了她推拒的手,握在掌心, 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为孤殚精竭虑,出谋划策,可是大胆得很,怎么,如今事成了,反倒不敢了?” 他拉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领口, “孤这‘谢礼’,可是真心实意的。” ? ?感谢xzy2的月票支持!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227章 孤伺候太子妃娘娘安置吧 胤礽的指尖温热,触碰之处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 石蕴容脸颊微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 “太子爷这哪是谢礼,分明是耍无赖。” “哦?” 胤礽挑眉,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低语,气息灼热, “那孤便无赖到底了,太子妃娘娘,您就发发慈悲,处置一下孤这个无赖可好? 是罚酒三杯,还是……罚孤今夜为你研墨添香,伺候笔墨?” 他这话说得极其暧昧, 研墨添香是假,想要赖在她身边、耳鬓厮磨是真。 石蕴容被他这缠人的劲儿弄得心跳漏了几拍, 脸上绯色更深,终是忍不住用力抽回手,站起身想躲开这令人脸红的氛围, “谁要你伺候笔墨!我乏了,要安置了,爷请自便。” 见她终于露出羞赧之态,胤礽心满意足地低笑起来,笑声愉悦而磁性, 他也不再紧逼,只是跟着站起身,在她身后悠然道: “既然太子妃乏了,那孤便伺候娘娘安置吧。” 他刻意拉长了“伺候”二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石蕴容脚步一顿,回头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 却见他已经笑着走上前来,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 半推半拥着她往内室走去,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和得意, “好了,不闹你了,不过,‘任你处置’这话永远作数,” “今夜,先让孤好好谢谢孤的太子妃。” …… …… 胤礽为这谢礼卖了大力气,直至第二日天际微微泛白才谢完, 石蕴容醒来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只余枕畔些许褶皱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证明昨夜有人在此安寝, 她刚一动,便觉腰间一阵熟悉的酸软, 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暗骂了句某人不知节制。 随后唤来奴才,起身梳洗。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石蕴容由着瑞兰为她梳理长发, 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她的动作似乎比平日更沉默些, 神色间也并非宫女们常见的打趣或羞怯,反而眉宇微蹙,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凝重。 “怎么了?” 石蕴容透过镜子看向她,直接问道,“一大早便魂不守舍的,出了何事?” 瑞兰手中玉梳一顿,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是八贝勒府上出了事。” 石蕴容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八贝勒府上那个有孕的张庶福晋,昨夜小产了。” 石蕴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瑞兰是这般神色, 虽然是个妾室有孕,但毕竟是老八的第一子,终究不是小事, 但她见瑞兰神色依旧沉重,似乎还有未尽之语,心中微动, “此事与八福晋有关?” 瑞兰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表情更加复杂。 石蕴容见她如此,心知内情恐怕不简单, 她摆了摆手,让殿内其他伺候的宫女太监下去。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瑞兰这才将打听来的消息尽数道出。 原来还真如她所想,此事确实与郭络罗氏有关, 张氏自从老八为了压制也是保护郭络罗氏一力压下动胎气一事后,便仗着老八对她的愧疚,几次三番命人请老八去她院中, 不仅如此还借着肚子截了几次郭络罗氏的宠, 老八对她有愧便顺着她,不想竟养大了她的野心, 昨日她当着郭络罗氏面上眼药, 郭络罗氏气上心头直接给她一巴掌。 石蕴容听到这里,眼中已闪过一丝讶异, 这倒是符合郭络罗氏刚烈的性子, 但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瑞兰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不通,又像是觉得荒谬, “那张氏许是没想到八福晋会直接动手,一时没有防备,被扇得一个踉跄,脚下没站稳,” “偏生那么巧,她腿边就放着个不高不矮的绣墩,她直接绊倒在绣墩上,肚子正正撞了上去,” “听说是当场就见了红,太医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 殿内一时寂静。 石蕴容怔了片刻,随即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这事未免也太巧合, 郭络罗氏这一巴掌,竟阴差阳错直接导致了张氏小产? 这简直比话本子里写的还要离谱。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发誓, 这事真的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纯粹是八贝勒府后院自己斗出来的意外。 良久,石蕴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讥诮: “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可不是。”瑞兰附和了一句,继续道: “前边万岁爷已经得了消息,听闻是当场震怒。” 可不是震怒,康熙得了这个消息,拿着朱笔的手都气抖了, 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再说一遍。”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九功头垂得更低,腰几乎弯成了直角, 硬着头皮,将八贝勒府庶福晋张氏因冲撞福晋郭络罗氏,被掌掴后意外绊倒绣墩导致小产的前后经过,一丝不苟地复述了一遍, 不敢有半分添油加醋,却也未敢遗漏任何关键细节。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侍立一旁的太监宫女们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好,好一个胤禩!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八福晋!” 康熙猛地一拍御案,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震得笔架上的笔都颤了颤, 他霍然起身,胸膛因盛怒而微微起伏。 “前有政务疏漏,后有后院不宁,皇嗣夭折于妇人之手,还是以如此、如此不堪的方式!” 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 “朕让他思过,他就是这般思的过?连自己的后院、自己的子嗣都管束不住,朕还能指望他什么?” 他气得在御案后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带起凌厉的劲风。 “郭络罗氏,朕念她出身名门,纵她几分性子,她便是这般‘贤惠’的?” “善妒,跋扈,竟至动手殴打有孕妾室,致使皇嗣不保!” “她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朕!” 第228章 都是张氏,是她太不中用了 康熙的怒火不仅仅针对郭络罗氏的狠辣与愚蠢,更针对老八的无能,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后宅妇人的争斗,更是胤禩御下无方、治家无能的明证, 一个连家都治不好的皇子,如何能担当大任? 此前对他产生的恶感,此刻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腾起,烧得愈发旺烈, “传朕旨意!” 康熙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冰冷刺骨, “八贝勒胤禩,治家无方,纵容后院,致使皇嗣夭折,深负朕望,着其于府中停职反省,非诏不得出!闭门期间,将《礼记》、《内则》给朕抄写百遍,好好想想何为齐家!” “八福晋郭络罗氏,德行有亏,善妒跋扈,有失妇德,难堪福晋之责!即日起,禁足于贝勒府佛堂,每日抄写《女诫》、《女则》忏悔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停了老八的职,禁了他的足,等于彻底掐断了他目前所有在前朝经营的可能, 而御言亲口处置郭络罗氏,更让她这个福晋形同半废。 康熙此举,既是严惩,更是表达了他对胤禩夫妇极度的失望与不满, 经此一事,胤禩在康熙心目中的地位,已然一落千丈, 原本与太子打擂台的资格,也变得岌岌可危。 …… 八贝勒府,正院, 虽已事隔一夜,暖阁内仍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压抑, 郭络罗·钦兰怔怔地坐在窗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却又仿佛什么都未入眼, 她一夜未眠,只要一闭眼,便是昨日张氏踉跄倒地后,裙摆下迅速泅开、刺目惊心的暗红, 那么快,那么多,几乎染红了她的整个视野, 她从未生育过, 虽在外头偶尔听闻妇人生产凶险, 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多的血,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和腥气,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旁贴身嬷嬷的手, 指甲几乎掐进老嬷嬷干枯的皮肉里,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 “嬷嬷,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没想、我没想真的害她,我没想过会这样的……” 她语无伦次,往日里的骄傲和刚烈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冲击得七零八落。 老嬷嬷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迭声宽慰: “福晋,福晋您别怕,这不是您的错! 是那张氏自己没站稳,是她福薄,承受不住您这一下, 您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谁知道会那么巧呢?您千万保重自己啊!” 可郭络罗·钦兰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眼神飘忽地落在院门方向,那里空荡荡的, 昨日,张氏出事,胤禩那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将她冻僵, 然后,他亲自打横抱起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张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院, 至今未归。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此刻在张氏的院子里,胤禩会是怎样一副疼惜备至、温言软语的模样, 他该有多心痛那个尚未出世便已夭折的孩子, 那个,他曾经承诺要养在她膝下的孩子。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她心里反复喃喃,像是要说服自己, 她没想过真的害张氏的, 她先前明明还想着等张氏生产后,把这个孩子抱到自己膝下抚养的, 她当时只是气急了想教训下张氏, 她也不知道会那么巧, 都是张氏! 是张氏太不中用了! 她下意识地推卸责任,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和恐惧, 刚刚因这自我开脱而稍稍缓过一丝神,门外便传来了丫鬟急促而惶恐的通传声: “福晋,宫里有旨意来了!宣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贝勒爷、贝勒爷也从张庶福晋那边过来,往正院来了,让您即刻去前厅接旨。” 听闻“圣旨”二字,郭络罗·钦兰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而听到“贝勒爷也从张氏那边过来”,她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冰凉, 他终于来了,却是因一道不知吉凶的圣旨, 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 强撑着那摇摇欲坠的骄傲,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去。 前厅, 胤禩与郭络罗·钦兰并肩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梁九功宣读完圣旨, 胤禩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久久未能抬起, 那寒意仿佛顺着额骨直钻入心脏,冻僵了他全身的血液, 停职,禁足…… 他知道,皇上这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他好不容易在皇上心中建立起的一点分量,好不容易争来的能与太子一较高下的机会, 就这样因为后宅的事,彻底化为了泡影, 他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喉咙干涩发紧,连一个“是”字都挤不出来。 旁边郭络罗·钦兰身子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准备转身离去的梁九功,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膝行两步,声音凄惶地解释道: “梁公公,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八爷无关,求你、求你回宫在皇上面前代为陈情,要罚就罚我,别罚我们爷,都是我这个做福晋的该死!” 她语无伦次,试图挽回,哪怕一丝一毫。 梁九功脚步微顿,回身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宫中最常见的、看惯风云的淡漠, “八福晋,旨意已下,奴才告退。”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带着小太监们离开了。 “梁公公!” 郭络罗·钦兰见状,心慌意乱地爬起身,竟想追出去。 “钦兰。” 身后,传来胤禩冰冷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风,刮得她脚步一顿。 郭络罗·钦兰身形僵住,却咬了咬牙,装作没听见,还想继续追。 “郭络罗·钦兰!” 胤禩猛地提高了声音, 这一声更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在整个前厅回荡。 郭络罗·钦兰不能再装作听不见了,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看向依旧跪着的胤禩,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但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滔天的波澜。 第229章 覆水难收,照做吧 郭络罗·钦兰心头猛地一慌,涩意疯狂涌上眼眶, 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声音却带着哽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我、我这就进宫去跟皇上说清楚,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像是找到了方向,急忙对旁边的嬷嬷喊道: “快去准备马车。” “不必忙了。” 胤禩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目光从昨夜起第一次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平静得可怕, “圣旨已下,覆水难收,照做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要离开。 看着他决绝转身、毫不留恋的背影,郭络罗·钦兰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般落下,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骄傲和体统,猛地冲上前, 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冰冷的后背上,泣不成声, “胤禩,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你别不理我……” 她的哭泣充满了绝望和悔恨,身体因抽泣而剧烈颤抖。 胤禩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任由她抱着, 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点点,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掰开了她紧紧交握在他身前的手指。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彻底的分离意味。 手指一根根被掰开,最后一点温暖和连接也被剥夺, 郭络罗·钦兰徒劳地想要再次抓住他的衣袍,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胤禩没有再说一个字, 在她绝望的目光中,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走出了正院,走出了她的视线,也仿佛走出了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空荡的前厅里,只剩下郭络罗·钦兰无力地跌坐在地,失声痛哭。 …… 胤礽下朝回到毓庆宫时,便瞧见石蕴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新进贡的蜜橘,她却并未品尝, 只是眼神放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表情盯着那金黄圆润的果子,仿佛能从中看出朵花来。 胤礽不由莞尔,放轻脚步走过去, 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下巴亲昵地抵在她发顶,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低声问: “听到老八那边的动静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得很。 石蕴容被他惊扰,回过神来, 感受到身后温热坚实的怀抱,忍不住侧过头, 抬手用指尖将他凑得过近的俊脸戳远了些,语气带着些微的无奈: “知道了。”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感叹道: “真是……离谱又巧合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胤礽低笑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浑不在意她戳自己脸的小动作,反而就势在她耳畔落下一个轻吻,才慢悠悠地道: “离谱?孤看未必,郭络罗氏那性子,满京城谁人不知?” “她能闹出这般动静,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恐怕连老爷子都只有震怒,而无多少意外,最大的惊讶,无非是没想到她竟敢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罢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对对手落难的轻松。 石蕴容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颇为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 忽然,她想起被康熙留在乾清宫的宝珠和弘昭,眉头微蹙,推了推他, “别贫了,宝珠和弘昭还在乾清宫呢,皇上此刻正在气头上,万一迁怒到两个孩子身上如何是好?你快去把他们接回来。” 胤礽闻言,却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莫名的酸意,捏了捏她的手指道: “你当孤没想到?一下朝,孤就想着去接那两个小没良心的了,谁知赶过去一瞧——” 他拖长了语调,想起在乾清宫看到的情景, “皇阿玛正抱着宝珠,手把手教弘昭认字呢,祖孙三个有说有笑,气氛好得很,” “孤刚一提接他们回来,宝珠那丫头就撅嘴,老爷子更是直接摆手,说让孩子们再多陪他几日。” 他叹了口气,语气酸溜溜的, “得,孤这个亲阿玛,倒成了多余的,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 听他这般说,石蕴容这才放下心来,扬声叫人传膳。 夫妻二人一道用了午膳后,石蕴容便看起了账本, 胤礽难得半日清闲,也没去书房, 只在一旁翻看着她书架上的游记, 过了半响,有些兴致缺缺的转头去看石蕴容, 却见她正端坐在书案后,凝神看着账本,神情专注。 胤礽眸光一闪,放下手中的书,悄无声息地踱步过去,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狼毫笔,背着手,绕到她身后。 石蕴容正核算到关键处,忽觉颈后一阵微痒,似有羽毛轻轻拂过,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笔尖一顿,纸上落下一个小墨点, 她蹙眉,未及回头,那微痒之感又移至耳后,轻柔辗转,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往颈后一拂,却什么也没碰到, 一回头,正撞进胤礽含笑的眼眸里, 他手里正拿着那支狼毫笔,用那柔软的笔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搔着她的后颈和耳廓。 “这是做什么?”石蕴容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想去夺笔。 胤礽手腕一转,轻易避开, 另一只手却撑在书案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俯身凑近,用那笔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留下一个几不可见的、微凉的墨印。 “孤看太子妃过于辛劳,特来红袖添香,” 他语带戏谑,眼底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顺便,替这些枯燥的册子,问问太子妃,何时能垂怜一下它苦候多时的夫君?” 石蕴容感觉鼻尖微凉,心知定是被他画了墨点,不由嗔怒,抬手欲擦, “胤礽!你几岁了还玩这个!” 胤礽却趁机捉住她擦鼻尖的手,握在掌心, 低头看着她鼻尖那一点俏皮的墨黑,再也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他非但不帮她擦掉, 反而觉得这小小的墨点为她那端庄的容颜添了几分罕见的娇憨,看得他心头发痒, “别擦,好看。” 第230章 康熙:怎么个不一样法? 胤礽止住笑,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欣赏和促狭, “比那些死板的账目生动多了。” “胡说八道!” 石蕴容脸上微热,想挣脱他的手却未能成功,只得瞪他, “快给我擦了,像什么样子!” “求孤。” 胤礽好整以暇地挑眉,得寸进尺。 石蕴容气结,眼波流转间,忽然放弃挣扎,反而顺势靠近他, 仰起脸,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娇蛮, “那太子爷便等着吧,等臣妾批完这些,垂怜到爷时,怕是要掌灯时分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娇态,反倒让胤礽微微一怔。 趁他晃神之际,石蕴容迅速抽回手, 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案上朱笔,在他下意识凑过来的俊脸上,轻轻画了一道红痕, “现在,扯平了。” 她迅速后退两步, 看着他白皙脸颊上那道鲜明的朱砂印, 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笑得如同偷腥的猫儿。 胤礽愣住,抬手摸了摸脸颊, 看到指尖那抹红色,再看向那边笑靥如花的她,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作势要追过去,“好啊,看来孤今日必要‘惩治’你这以下犯上的太子妃了!” 房内,一个笑着躲闪,一个故作凶狠地追索, 明媚的秋光映照着两人嬉闹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轻松欢快的气息。 这头气氛轻松,乾清宫的氛围却有些莫名的紧张, 康熙正在进行着他的套话大业。 东暖阁里,康熙正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宝珠, 弘昭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他身侧,小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悠。 “宝珠啊,“ 康熙先慈爱地摸摸宝珠的头,从案几上的攒盒里取了一块蜜饯递到她手里, “在毓庆宫常听你阿玛说话吗?“ 宝珠咬着蜜饯,甜得眯起眼,奶声奶气地应道: “听!阿玛常说话!“ “那……“康熙故作随意,“你阿玛可曾说过你那些皇叔们如何?“ 宝珠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咯咯笑起来, “阿玛说大皇叔是、是大马猴,整日挥着大拳头,吓人。“ 康熙一怔,随即失笑, 老大胤褆确实勇武有余,谋略不足。 这时弘昭扯了扯康熙的衣袖,小脸认真, “皇玛法,阿玛说三皇叔是''掉书袋'',整日''之乎者也'',酸掉牙了。“ 他学着胤礽的语气摇头晃脑的说道,逗得康熙忍俊不禁。 “那四皇叔呢?“康熙继续诱哄。 宝珠抢着说:“四皇叔是雪人,从来不笑,阿玛说跟他说话冻耳朵。“ 弘昭补充:“但阿玛说四皇叔办事最稳妥。“ 康熙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了其他皇子。 “五皇叔最好说话啦,“宝珠拍手,“谁找他都不拒绝。“ “七皇叔最聪明,“弘昭一本正经,“什么事都躲得远远的。“ 说到老八,宝珠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康熙耳边, “阿玛说八皇叔最讨厌了,整天笑眯眯的,却总在背后使绊子,像、像话本里的狐狸精!“ 康熙脸色微沉,但仔细一想,老八确实最擅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九皇叔,“弘昭皱着小眉头,“阿玛说他脑子好,可惜不用在正道上。“ “十皇叔最好玩!“宝珠兴奋地比划,“阿玛说他是莽张飞。“ 最后说到十二阿哥,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十二皇叔是菩萨!“ 康熙听着这一连串童稚的评价,起初觉得胤礽太过刻薄, 但细想之下,每个评价竟都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老大匹夫之勇,老三酸腐,老四刻板,老五圆滑,老七明哲保身,老八虚伪,老九走偏,老十莽撞,十二淡泊…… 一旁梁九功看着康熙的神色,吓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万岁爷息怒!” “弘昭阿哥和宝珠格格年纪尚小,童言稚语,兴许是记错了,万万当不得真啊。” 宝珠和弘昭本来觉得不过是学阿玛说话,没什么大不了, 可见梁九功这般惶恐跪地,两张小脸上顿时也露出了几分无措和茫然, 两双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向康熙,小声问: “皇玛法,我们、我们说错话了吗?” 康熙看着孙儿孙女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软, 连忙伸手将两个孩子都揽近些,慈爱地抚摸着他们的头顶,温声安抚: “没有,你们没说错,不过是皇玛法与你们祖孙闲话家常,说什么都无妨。” 他说着,略带不满地瞥了梁九功一眼, “梁九功,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怎的越发小心过头?起来吧,别吓着孩子们。” 梁九功连声应“嗻”,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已是心领神会, 他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手势, 将暖阁内侍立的所有宫女太监都带了出去, 并亲自守在门外,低声严厉交代,今日暖阁内所闻,若有半字泄露,一律杖毙。 暖阁内,康熙又拿了块点心哄了哄龙凤胎, 见他们重新放松下来,才带着慈祥的笑容继续闲聊: “那你们阿玛和额娘在一处时,可好?阿玛对额娘好不好?” 提到阿玛和额娘,两个孩子顿时又来了精神,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宝珠抢先说:“好!阿玛常抱着额娘,还偷亲额娘呢,我和弟弟都看见过!” 她说着,还用小手捂着眼睛,做出害羞又偷看的模样。 康熙眼角微抽,心里暗骂, 保成这个混账东西,夫妻亲近也不晓得避着点孩子! 面上却依旧温和,带着鼓励的笑意, “哦?还有呢?你们额娘呢?也对你们阿玛这般?” 弘昭这时抢着说:“额娘不一样!没有奴才在的时候,额娘对阿玛……嗯……不一样!”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模糊的说了个“不一样”。 这话倒是勾起了康熙的好奇心, “怎么个不一样法?”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弘昭立刻站起身,努力板起小脸,做出胤礽平日里那副矜贵又带着点痞气的样子, 走到宝珠面前,半搂半抱住她,模仿着胤礽的语气,拖长了调子, “好蕴容——今日政务繁琐,看得孤头晕眼花,不如你给孤捏捏肩,解解乏?” ? ?感谢躲猫猫mn的月票支持! 第231章 快了,快了,再等等 宝珠立刻戏精上身,小嘴一撇,白眼儿翻得极其熟练, 学着石蕴容的样子推开弘昭,还伸出小拳头捶了他一下,脆生生地道: “少来这套!头晕就去看太医,找我做什么?” 弘昭继续学着胤礽的样子,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去, 伸出小手给宝珠捏肩膀,“那孤给你捏捏。” 一边捏还一边问:“这个力道如何?太子妃娘娘可还满意?” 宝珠傲娇地一扬小下巴,“左边,左边再用点力,嗯,再去把那边我那本游记拿来。” 弘昭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旁边假装拿了本书,双手奉上。 两个小家伙将这夫妻间的互动学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宝珠那白眼、捶人、使唤人的小模样, 简直将石蕴容私下里对胤礽那几分不客气拿捏得惟妙惟肖。 康熙起初还觉得有些不成体统, 看着看着,却忍不住抚须笑了起来, 他自然是知道太子妃并非真的恃宠而骄, 这般互动,反倒显露出夫妻间非同寻常的亲昵与默契,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真实,只是…… 康熙眸色微深,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 他这素来骄傲、说一不二的太子, 在太子妃面前,竟是这般好说话甚至有些伏低做小, 这倒是有趣得很, 瓜尔佳氏对保成这份影响力,可不容小觑啊。 …… 另一边,石蕴容和胤礽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个一干二净, 亲热过后,便是商量着接下来的方向, 毕竟老八那边经过此次康熙明晃晃的下旨训斥后,很难再起来了, 再看这些阿哥们,也很难再有能让康熙抬起来跟胤礽打擂台的, 此时胤礽的态度就显得极为重要。 夫妻俩商议过后,胤礽便借着临近年关,慢慢将手上比较紧要的几处权利给交了出去, 顺便趁着再去接宝珠弘昭回毓庆宫的功夫,跟康熙表了表心意, 他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照着从前还住在乾清宫时的孩童模样,结结实实表现了番赤子之心,以及作为儿子对康熙这个皇阿玛的孺慕之情, 康熙不知道作何感想,总之在此之后,便没像先前那般针对胤礽了, 甚至为表看重,还时不时的将宝珠和弘昭传到乾清宫小住几日, 更有甚者,连石蕴容都被传过去,同胤礽,宝珠弘昭一起陪着康熙用过几次午膳, 久而久之不仅父子之间关系有所改善,朝堂上也平静了不少, 就这样过了三年, 来到了康熙四十二年的颁金节, 太和殿前,仪仗陈设齐整,旌旗蔽日,伞盖如云, 身着戎装的侍卫们持戟肃立, 丹陛之上,百官依品级着朝服,按班次肃立,场面浩大,鸦雀无声, 吉时一到,康熙身着明黄色龙袍衮服出现, 身后依次跟着胤礽、胤祉、胤禛等阿哥, 弘昭并弘曜、弘皙等作为皇孙,也在队列中, 三年过去弘昭已长成小小少年,年初时已到了上书房读书,虽个子还小但已然有一番风姿, 如今牵着弘曜,一板一眼的跟胤礽向前走着, 引得女眷席间众宗室福晋、命妇们夸赞不已。 石蕴容瞧着那边一大两小的身影,听着众人的夸赞,眉眼间不由柔和些许, 倒是宝珠在旁边小声道:“瞧着威风罢了,这风可凉呢,还是坐在这边舒服。” “怎么,跟着额娘还委屈了?”石蕴容一笑,侧头看她。 “额娘~”宝珠拉着她的晃了晃, 她只是不服罢了, 同样是皇孙辈,凭什么只有哥哥弟弟们能随着皇玛法受百官朝拜,她却要同额娘以及叔伯家的婶婶妹妹们坐在侧席, 她同弘昭一母同胞,是龙凤胎,从出生起,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 阿玛、额娘,甚至皇玛法多宠弘昭,便多宠她, 唯独偏偏在这种时候,她没办法跟弘昭一样站在阿玛身侧。 石蕴容看出她眼中的不甘,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眼神逐渐幽深, 快了,快了,再等等。 朝贺毕,盛大的宴席在太和殿内及殿前广场展开, 御筵珍馐,水陆毕陈,觥筹交错, 在所有宗室与臣工之中,胤礽、石蕴容一家,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 胤礽穿着一身石青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龙章凤姿, 他今日举止格外沉稳得体, 眉宇间带着储君的雍容与自信,周旋于宗室重臣之间,言谈举止恰到好处, 既显亲和,又不失威仪, 带领着诸位皇子向康熙敬酒时,言辞恳切,举止优雅, 石蕴容穿着太子妃等级的吉服,头戴凤冠,仪态万方,端庄明丽, 她并未过多言语,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那份经由风浪沉淀下的从容气度,让她在众多命妇中卓然不群, 宝珠、弘昭、弘曜三个孩子乖巧伶俐,礼仪周全,更是引来一片赞誉, 俨然一幅“储君贤良,子孙繁茂”的完美画卷。 与他们一家的风光无限相比,老八胤禩则显得黯淡许多, 他虽依例出席,位置并不显眼,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坐在席中, 偶尔与身旁人低语几句,笑容也带着几分勉强, 八福晋依旧禁足佛堂,并未出席, 八阿哥府的座席处,只有侧福晋等人,更显冷清, 这番对比,落在有心人眼中,自是唏嘘不已。 献礼环节,各方奇珍异宝纷呈,但康熙大多只是略看一眼,便命人收下, 唯独毓庆宫献上的一副由胤礽亲手誊抄、石蕴容亲手绣制封面的《金刚经》合集, 以及宝珠弘昭合力画的一幅略显稚嫩却充满童趣的《合家欢》时,康熙脸上才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拿着端详许久,还特意让梁九功将画作就在御座旁展开, 其爱重之心,可见一斑。 夜幕降临,绚烂的烟花在紫禁城的夜空中次第绽放, 如同万千流星,将这场颁金节盛典推向高潮, 烟花明灭的光影映在胤礽与石蕴容的脸上, 两人并肩立于众人之前,接受着四面八方或羡慕、或敬畏、或攀附的目光, 胤礽微微侧头,在无人注意的衣袖遮掩下,轻轻握了握石蕴容的手, 石蕴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望着漫天华彩,勾了勾唇角, 第232章 胤禩,保重! 八贝勒府,小佛堂, 与宫内太和殿的喧天鼓乐截然相反, 八贝勒府后宅深处的小佛堂,此刻死寂得只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以及窗外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烟火呼啸与爆裂声。 那是为颁金节而燃放的焰火, 每一朵绚烂的盛开,都像是在提醒佛堂内的人,外面的世界何等热闹,而她又何等孤绝。 郭络罗·钦兰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素色袍子,面容苍白消瘦, 唯有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清明, 这三年,她被禁足于此,寸步不得出, 然而,吃穿用度,一应待遇却仍比照福晋份例,未曾有半分苛待, 她心里清楚,这是胤禩的意思, 他恼她,恨她误事,与她恩断情绝, 却终究顾念着昔年夫妻情分,未曾在这上面折辱她,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愧疚便越是日夜啃噬,如同附骨之疽, 三年间,她虽身陷囹圄,耳目却未全然闭塞, 她看着他因她之过,被康熙厌弃,停了差事,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看着他原本大好的形势急转直下,被太子稳稳压过一头, 看着他日益沉默,眉宇间积郁难舒,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她看了三年,煎熬了三年,也犹豫了三年,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梦见张氏裙摆下的鲜血,梦见胤禩决绝掰开她手指时冰冷的眼神,梦见那卷夺去她所有尊严与希望的明黄圣旨, 骄傲如她,何曾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境地? 成为爱人的负累,家族的耻辱,天下的笑柄。 窗外的烟火声似乎到了最炽烈的时候,隐隐的喧闹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嘲弄, 郭络罗·钦兰缓缓抬起头,目光一寸寸,极其缓慢地扫过面前那尊垂目慈悲的佛像, 佛像沉默,映照着人间悲欢,却从不作答,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膝前一条由旧衣袍撕裂制成的布条上, 这是她特意留下的。 她知道胤禩的志向,自成婚时便知道, 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甘人下的雄心, 他曾握着她的手,指着紫禁城的方向,眼中光华璀璨, 是她,用一场荒唐的闹剧和淋漓的鲜血,亲手折断了他的羽翼,将他拖入泥沼。 “绊脚石……” 她极轻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她不能再成为他的绊脚石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康熙对他不满的明证,是他洗不脱的污点,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是他的福晋,这道枷锁就永远套在他的脖子上, 唯有她消失,彻底地消失, 或许,才能让康熙稍稍释怀,才能给他一个挣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也是她对自己骄傲的最后成全。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拿起了块布条, 她再次抬眼,深深地、最后地望了紫禁城的方向, 然后,她缓缓地,将布条绕过了自己的脖颈…… 佛堂内灯火摇曳,将她孤独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窗外的烟火盛放到极致, 绚烂的光芒偶尔透过高窗的缝隙,短暂地照亮这方寸之地,旋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胤禩,保重。” 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消散在无人听闻的寂静里。 …… 宫中宴会还在继续, 康熙接受了又一轮的敬酒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直颇为沉默老八,手持酒杯,忽然离席, 行至御座前,撩袍跪了下来。 殿内的喧闹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众多目光都投向了他这个三年来颇为沉寂的阿哥, “儿子恭贺皇阿玛佳节,愿我大清万世永固。” 胤禩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先行了祝酒礼, 随即话锋一转,额头触地,语气恳切道, “儿子,有一不情之请,恳请皇阿玛恩准。” 康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放下酒杯, “哦?何事?” 胤禩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话转了几个弯,终究还是说出口: “儿子恳请皇阿玛,念在今日佳节,万家团圆,可否……对郭络罗氏网开一面?” “三年佛堂禁足,青灯古佛,她已知错,日夜悔过。求皇阿玛开恩,准她,出来吧。” 此言一出,原本尚有低语的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人人都没想到,老八竟会在颁金节、在御前如此正式的场合,为那位几乎已被众人遗忘的八福晋求情, 不少宗亲命妇心中暗自感慨: 这老八,倒真是念旧情, 可这情,求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康熙脸上的和煦彻底消失, 目光沉沉地落在跪伏在地的胤禩身上,不辨喜怒, 殿内气氛随着他神色的变化而骤然降至冰点, 众人屏息,无人敢在此刻发出半点声响。 胤禩感受到了那沉重的压力,却并未退缩,反而再次叩首, “儿子自知郭络罗氏罪责深重,不敢求皇阿玛宽宥其过,只求、只求皇阿玛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重新为人的机会。” “儿子愿以自身所有,担保她日后必当谨言慎行,恪守妇德,求皇阿玛成全!”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至极。 “自身所有。” 康熙咀嚼这几个字,盯着这个儿子看了许久, 久到胤禩后背的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才缓缓开口: “罢了,今日颁金节,朕不欲为此事烦心,你既如此恳求,便依你吧,解了她的禁足,仍在府中修身养性便是。” “儿子谢皇阿玛隆恩,谢皇阿玛!” 胤禩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连连叩首谢恩,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抖。 然而,康熙却不再看他,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微尘,淡淡说了句“起来吧”, 便站起身,以更衣为由,径直离席而去, 将满殿的寂静和若有所思的众人留在了身后。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虽然答应了, 但那份不喜与厌烦,几乎毫不掩饰, 老八此举,看似夫妻情深感动圣心,实则怕是又触了逆鳞。 胤禩缓缓站起身, 望着康熙离去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早就预料到了, 皇上肯松口,已属不易,不悦是必然的, 但他必须这么做, 这不仅仅是为了钦兰, 更是为了向安亲王一脉残余的力量表明他未曾忘本、不忘旧情的态度, 也是一次对皇阿玛底线的试探, 如今口子撕开了一点,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点,也足够了, 只要有所松动,他就有信心,慢慢撬动更多。 ? ?感谢铁头娃37的月票支持!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感谢^o^鱼缸$的帽的月票支持! 第233章 真心? 胤禩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和那一丝终于达成目标的隐秘喜悦, 也无心再留在宴席上承受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便寻了个由头提前告退, 只想立刻回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郭络罗氏。 夜风冰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胤禩快步走向宫门, 心中盘算着如何安排后续诸事,脚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快。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宫门时,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黑暗中猛地冲出, 是德顺, 德顺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全是冷汗, 见到胤禩,“噗通”一声就瘫跪在地, 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 “爷,爷,不好了,福晋、福晋在佛堂……自、自戕了!” “……” 胤禩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看着抖成一团的德顺,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宫门悬挂的喜庆灯笼,在他骤然空洞的瞳孔里,投下了一片血红而扭曲的光影, 方才宴席上那用尽心思求来的恩典,此刻听起来,像一个荒诞残忍的笑话。 …… 毓庆宫内,胤礽与石蕴容刚脱下繁复的吉服外袍,还未来得及换上常服, 瑞兰便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地进来,低声禀报了八福晋在佛堂自戕的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了然的沉重, 石蕴容立刻道:“几位兄弟和弟妹们想必都已赶过去了,咱们不能落后。” 胤礽点头,对更衣的宫人道:“不必换了,备车,即刻去八贝勒府。” 他们赶到八贝勒府时,府内已是一片压抑的悲声与混乱, 佛堂所在的正院被灯火照得通明,却更显凄清, 佛堂前,老八颓然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已然气绝、面色灰白的郭络罗·钦兰, 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对周遭的一切声响充耳不闻,仿佛也成了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 老三和老七正围在一旁,面露难色,低声劝着, “八弟,人死不能复生,你先放开……总要让八弟妹入殓安息啊。” “是啊八弟,节哀顺变,后面还有一摊子事要处置。” 见状胤礽眉头紧锁, 目光扫过在场面色各异的几位兄弟和低声啜泣的女眷,沉声开口, “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老三,你带人先去安排布置灵堂,老七,府里内外你看着些,别乱了章法。” “其他人,该帮忙的帮忙,该避讳的避讳,别都杵在这儿!” 他的声音带着储君惯有的威仪与决断,立刻让众人有了主心骨,纷纷动了起来。 石蕴容缓缓走上前,在胤禩身前几步处停下, 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怀中那张曾经明艳、如今却毫无血色的脸上,心中不免掠过一丝复杂的唏嘘, 她放柔了声音,清晰而平静地道: “八弟,八弟妹性子刚烈,她既选了这条路,便是已有了决断,” “她若泉下有知,见你此刻如此心中定然难安,她想必,是盼着你能好好的。” 这句话,终于像是触及了胤禩封闭心神的某处开关, 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却仍没有焦点,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语调飘了出来, “是我、是我害了她,她都是为了我……我要是、要是早一点……早一点去求皇上……” 巨大的悔恨与自责淹没了他,让他语无伦次, 抱着尸身的手臂收紧,却只感受到一片冰冷的僵硬。 众人闻言,皆是无言以对,一片沉默, 这份迟来的“情深”与巨大的悲剧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知该劝慰还是叹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梁九功带着一小队太监,手持明黄卷轴,面容肃穆地走了进来, 众人一见,心知必是康熙有旨,连忙跪地接旨, 连浑浑噩噩的胤禩也被老三老七勉强搀扶着跪好。 梁九功展开圣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冰冷: “……八福晋郭络罗氏氏,不思悔改,竟于颁金佳节行自戕之举,骇人听闻,实乃大不敬,大不祥!其行径深负皇恩,玷辱门楣……着即褫夺其八福晋身份,废为庶人,不得以皇子福晋之礼治丧,钦此。” 这道圣旨冷酷至极,几乎是对郭络罗氏最后的尊严践踏, 跪在地上的几位福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梁九功合上圣旨,看着瞬间面如死灰、仿佛连最后一点支撑都被抽走的胤禩,叹了口气,上前两步, 弯下腰,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八贝勒,万岁爷让奴才带句话给您,” “万岁爷说,郭络罗氏自寻短见,是她自己糊涂,与您无关,让您万万不要过于自责伤身。” “万岁爷也是心疼您的,此事过后,万岁爷自会为您再择一位贤淑端庄的福晋,还望莫要太过伤怀。” 胤禩猛地抬起头,看向梁九功,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悲恸、愤怒、荒诞,最终却化作了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只是重新低下头,将怀中那具已被贬为“庶人”的、冰冷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 …… “老爷子还真是狠心。” 在八贝勒府忙活了大半夜,最后好歹把老八劝好了些,石蕴容和胤礽才打道回宫, 待各自洗漱更衣完,在内室躺下,屏退众多奴才后,胤礽忍不住开了口。 石蕴容瞧着手中的帕子,沉默不语, 她对康熙的冷心冷情早有所知,此刻倒也不意外, 只是看胤礽这幅样子,终究还是不放心的嘱咐道: “你注意着些,小心隔墙有耳。” 康熙这几年虽与毓庆宫的关系有所缓和,但掌控欲却更强了些, 如今毓庆宫里被康熙安插的钉子可越来越多了, 虽她暗中摸清了几个,但为了不起疑,都不好动, 一个稍不注意,怕是转眼便被康熙知道。 胤礽听她这话自然也想到这一层,脸色难看了些许, 不过转眼又恢复如常,只凑到她耳边低声继续吐槽: “老八这次估计又要起来了。” 没了郭络罗氏,老八又得了老爷子的些许愧疚,再得势是难免的, 恐怕老八自己也知道,所以方才才表演的那么卖力。 石蕴容当然看出了他的意思,却叹了口气, “到底多年夫妻,恐怕还是有一两分真心的。” 胤礽嗤笑一声,“真心?” 第234章 石蕴容:不急,又怎会出错呢? 郭络罗氏禁足三年,一应吃穿用度全在老八眼皮子底下, 要是没他的默许,郭络罗氏能弄到自戕用的布条? 况且都三年了,老八为何非选在今年颁金节这个档口, 是去年、前年没有颁金节吗? 还不是前些日子安亲王岳乐一脉悄悄给老九递帖子的事被捅出来了, 老八想借此收拢他们的心罢了。 “老八打小心眼就多,对良妃这个生母或许有几分真心,旁人,呵!” 胤礽轻笑了一声, 郭络罗氏出身高贵,嫁给老八后,也从来都只把惠妃这个养母当做亲婆母, 什么时候对良妃有过好脸色, 老八这个做儿子的,难道就不介意这些? 还不是想着拉拢安亲王岳乐一脉,暗地里忍着, 就这,他又能对郭络罗氏有几分真心, 真要有真心,还会纵的她从前闹出那么大阵仗? 君不见疼福晋爱福晋的有多少,但又有哪个如他们这么惹眼到老爷子都关注的, 也就老八,让一介女流顶在前面承受老爷子的怒火,自己在后面扮好人, 如今人没了,还得给他铺路, 真心,啧啧啧! 石蕴容扫了他一眼,目光移到头顶上方的床幔上, 眼中再无方才的惋惜怜悯, 是啊,真在意的人都没事呢, 老八又怎会真的急呢? 不急,又怎会出错呢? …… “睡吧,明日事儿还多着呢。” “嗯。” 胤礽将所有念头抛之脑后,手下意识搭上她的肩, 下一瞬却被她拍开,“老实些,这档口的。” “怎么了?” 胤礽又凑过去,揽住她的腰,低语:“孤只是想抱着你睡而已,你想哪去了?” 石蕴容一个眼神瞥过去,胤礽低低笑了两声,不断摩挲着的手安分下来,哄道: “好好好,快睡。” …… 郭络罗氏的丧事,在一片刻意维持的低调与皇家不可避免的议论纷纷中,草草了结, 棺椁以一个庶人的身份,被送入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坟茔, 八贝勒府门前象征性的白幡撤下后,仿佛连带着那段充满血泪与纠葛的过往,也一并被匆匆掩埋。 沉寂了数月后,老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乾清宫的殿门外、六部的廊庑间, 康熙果然言而有信, 并未因郭络罗氏之事彻底迁怒这个儿子, 相反,接连派了几桩涉及钱粮、修缮的实务差事给他, 差事不算顶顶核心,却也绝非闲散, 足够让人重新看到“八贝勒”在朝堂上的分量。 同时,安亲王岳乐一系虽痛失了一个血缘纽带,但政治联姻的意图并未断绝, 不久,两位出身安亲王藩邸旁系、姿容教养皆属上乘的格格,便被以“伺候贝勒爷,以慰伤痛”的名义,送进了八贝勒府的后院, 胤禩默然接纳,双方心照不宣,维系着那层并未因死亡而完全断裂的纽带。 起初,胤禩是心怀庆幸与振奋的, 皇阿玛没有放弃他, 差事在手,安亲王一脉的支持犹在, 他失去的似乎只是一个“罪妇”,却换来了君父的重新打量和势力的再度靠拢, 他处理公务愈加勤勉,待人接物愈发谦和温润, 试图将那场悲剧带来的阴霾与颓唐尽数洗刷, 变回那个风评极佳、素有贤名的八阿哥。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发现不对, 他手中的差事,虽是要务,却往往界限分明, 他能够调动的资源、能够施加影响的范畴,被无形地框定在一个范围内, 再难以像从前那样,轻易触及更核心的人事布局与战略决策, 康熙交办时语气平和,查验结果时也多有肯定, 但那种带着考校、磨砺,甚至有意纵容其培养羽翼的意味,消失了, 从前那些因着康熙有意抬举而主动凑近的官员, 如今态度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试图如过去那般,在一些关键节点委婉表达看法或推荐人选时, 得到的回应往往是恰到好处的为难,或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 他不再是那个被默许、甚至被期待去与太子隐隐抗衡的“贤王”, 而更像一个被放置在合适位置、发挥特定作用的得力臣工, 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康熙对他私德的宽容度似乎降低了, 某次他因连续处理公务略显疲惫,在早朝时精神稍有不济, 便被康熙当着众臣的面,以“需节哀顺变,更当砥励精神”为由,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这句话听起来是关怀,却更像是警醒, 并且,康熙似乎对他的一言一行,要求得更为规矩, 这种认知并非一夕顿悟, 而是在一次次细微的受挫、一幕幕谨慎的对比中,慢慢清晰起来, 如同原本以为只是浅滩跋涉,回头却惊觉潮水已悄然后退, 露出下方并非通往深海的航道, 而是一片被隔开的有限水域。 这日,他办完差事回府,独自坐在书房内, 夕阳余晖透过窗格,将他半明半暗的身影拉长, 他想起前几日,太子门下一位官员在与他共同办理某事时,那份虽然客气却底气十足的从容, 想起老三近日因修书得力而得到的一笔丰厚赏赐, 甚至想起老四那得了差事便心无旁骛、仿佛只知埋头苦干的背影, 乃至老九、老十在理藩院的得心应手,无所顾忌……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恐慌与不甘的颤栗,终于无法抑制地从脊椎窜起, 他看似回来了,看似重获青眼,看似一切照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康熙再次给他机会,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有用, 因为他背后还有需要安抚的势力, 因为他需要做一个慈父的姿态给天下人看, 但那份曾经或许有过的、将他视为某种可能的特殊期待与暗中扶持, 已经随着佛堂里那根布条,一道消散了。 他仍在局中,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琉璃隔开, 看得见中心的喧嚣与光亮,触摸到的,却只有自身的倒影与冰冷的屏障。 这种“看似拥有,实则失去核心”的落差, 比彻底的贬斥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慌张, 他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不行,他不能就此被定性,被边缘化, 郭络罗氏用命换来的松动,绝不能止步于此, 他必须找到新的办法,重新让康熙看到他的不可或缺,而不是仅仅可用。 夜色渐浓,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八贝勒府的书房里,灯火亮了一夜, 胤禩坐在黑暗中, 眼中由最初的慌张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幽暗与算计, 这条路,他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第235章 当初是谁把他推到台前?又是谁 乾清宫, 近来的朝局,让康熙本就因国事烦扰的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郁的薄怒, 这份怒意的源头,直指他那看似勤勉恭顺的八儿子胤禩, 这三年来,康熙自觉与胤礽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胤礽太子地位稳固,处事渐趋沉稳, 虽偶有需敲打之处,但大体上让他这皇父还算满意, 他现如今需要太子成为合格的储君, 也需要其他皇子成为朝堂有用的臣子, 而非时刻觊觎储位的野心家, 这平衡,在康熙看来,是朝局安稳的基石, 然而,老八的“上进”,正在不自知地打破这种平衡, 他联络官员的举动越来越频繁, 虽都打着公务或私下问候的旗号,却逃不过康熙遍布的眼线, 更让康熙怒火中烧的是, 近日,关于老八所办差事“如何勤勉周到、如何体恤下情、如何卓有成效”的赞誉折子,竟如雪片般飞来, 粗略看去,文武百官中附和者竟有近半, 这哪里是正常的差事回禀? 这分明是造势、是结党! 是向他这个皇帝展示某种“人心所向”! 康熙看着御案上又一份为老八歌功颂德的折子, 终于忍无可忍,将折子狠狠掷于地上,厉声道:“传胤禩!” 片刻后,胤禩匆匆赶来,见殿内气氛凝重,心中已是一紧,连忙跪下请安,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老八,你近日……很忙啊。” 胤禩心头一跳,竭力保持镇定, “回皇阿玛,儿子奉旨办差,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康熙猛地提高声音,抓起案上几份折子劈头摔到他面前, “朕看你是太不敢懈怠了!” “结交官员,收买人心,让这满朝文武半数都为你摇旗呐喊,胤禩,你告诉朕,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散落的折子砸在胤禩身上,又落在他眼前的地砖上,上面那些溢美之词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胤禩瞬间明白症结所在,一股委屈与寒意同时涌上心头, 他俯身叩首,急声辩解:“皇阿玛明鉴,儿子一心办差,绝无结党营私之心,” “这些赞誉,许是臣工们见儿臣差事稍有寸进,出于鼓励,” “儿子实不知为何会如此啊!求皇阿玛相信儿子。” 他自觉无辜, 他只是按照皇阿玛的期望去努力做得更好,得到认可,这难道错了? 可他这番辩解,听在盛怒的康熙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更显得虚伪透顶。 “不知?好一个不知!”康熙怒极反笑, 他从御案后绕出,几步走到胤禩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伏在地上、看似惶恐的儿子, 积压多年的不满与此刻的愤怒交织,那深藏心底、或许早已盘旋多年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刻薄评判,终于冲口而出, “你生母辛者库贱妇所出,自幼便学得一副柔奸成性、虚伪至极的做派,” “朕给你几分颜面,让你办几件差事,你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可以收揽人心,肖想储位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胤禩脑海中炸开, 将他所有的辩解、委屈、乃至支撑他的那点骄傲,瞬间炸得粉碎, 他的生母良妃卫氏,出身辛者库,一直是他心底最敏感、最自卑的隐痛, 也是他拼命想用才华和能力去洗刷的“原罪”, 如今,这“原罪”被他的皇阿玛,以如此轻蔑羞辱的方式,狠狠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肖想储位”的指控,更是让他浑身冰冷, 当初,是谁将他推到台前,与太子打擂台的? 是谁给了他希望和暗示? 如今,他不过是顺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想做得更好,怎么就变成了“肖想”?成了“大逆不道”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浑身僵硬, 他想笑,笑这帝王心术的反复无常, 笑自己这三年来的汲汲营营,原来在皇阿玛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柔奸”, 可他不能笑,他只能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 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颤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儿子,有罪,皇阿玛息怒。” 康熙看着他这副看似恭顺伏罪的样子, 心中厌烦更甚,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径直入了暖阁,再不想理会。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胤禩一人,仍保持着伏跪的姿势,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稍后,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几位阿哥踏入乾清宫,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们面面相觑,虽未亲耳听到康熙的怒骂, 但看这情形和隐约流传的风声,也猜到了七八分。 老三叹了口气,走到同样闻讯而来胤礽身边,低声道: “太子二哥,老八也是一时糊涂,皇阿玛也骂过了,您看这……” 其他几位阿哥也纷纷附和,劝胤礽宽宏大度,莫要与老八计较, 胤礽一直冷眼旁观,此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宽容, 他缓步走到依旧跪伏在地、仿佛与地砖融为一体的胤禩身旁, 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八弟,快起来吧,皇阿玛的话虽重了些,却也是望你成才心切,莫要钻了牛角尖,” “储位之事,乃皇阿玛乾坤独断,非你我兄弟可妄议,” “你安心办好皇阿玛交代的差事,便是尽了本分,其他的,莫要多想,更莫要再行差踏错了。” 胤礽说完,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转身从容离去, 其他阿哥见状,也纷纷跟着他退出乾清宫,无人再多看地上那个孤影一眼。 空旷冰冷的暖阁内,最后一丝声息也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胤禩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早已僵硬的身体, 他依旧跪着,抬起头,望向那空荡荡的御座,又缓缓转向乾清宫大门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他独自被遗弃在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殿堂里, 他脸上那曾经数年如一日、仿佛烙刻上去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唇角抿成一条冰冷僵直的线, 那双总是蕴着柔和光亮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与一丝疯狂滋长的恨意,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五指,紧握成拳,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236章 你觉得本宫心狠? 毓庆宫正殿, 听完瑞兰的禀报,石蕴容勾了勾唇角, “去,将此事传出去,尤其,要让延禧宫那边知道。” 瑞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她自幼服侍石蕴容,深知她谋略深远,行事果决, 但从未涉及如此……直接逼人性命的阴私手段, 这些话若传开,尤其传到良妃卫氏耳中,那几乎是将那位本就因出身而敏感自卑的妃嫔,置于死地, 良妃娘娘……从未得罪过娘娘啊。 “娘娘……”瑞兰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蕴容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本宫心狠?” 瑞兰慌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奴婢明白,娘娘所做一切,必有道理,八贝勒步步紧逼,处处与太子爷作对,已故郭络罗庶人更对娘娘您多有冒犯,娘娘不过是为求自保,为护着毓庆宫上下!” 她急切地表白忠心,将心中那点不安压了下去,“无论娘娘作何决定,奴婢都誓死追随。” 石蕴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轻轻摆了摆手: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办吧。” “是。”瑞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恭敬退下。 房内只剩下石蕴容一人, 她并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她知道瑞兰为何心惊,为何不安, 她自己又何尝不知? 良妃卫氏,那个沉默寡言、谨慎度日的妇人,从未得罪过她, 甚至在有限的几次宫宴照面中,对她这个太子妃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 郭络罗·钦兰亦然,前世虽有龃龉, 但究其根本,不过是立场不同, 她们或许可恨,但罪不至死,更不应由她来推这一把,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态有些不对, 可她更知道,她停不下来,也无法心软。 这三年来,表面恩宠依旧,康熙对毓庆宫赏赐不断,对胤礽考校之余也多有肯定, 可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她才清楚,这份“恩宠”之下,是日益收紧的掌控, 毓庆宫新进的太监宫女中,有多少是旁人安插的眼线钉子, 她私下培植的人手、经营的脉络,又受到了多少或明或暗的掣肘与打压, 更不用提老大被圈禁后,惠妃几乎是疯了一般,利用协理宫务的便利,处处给她使绊子,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而胤礽, 她想起他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揽着她,于她耳畔发出的、带着酒气与不甘的低声喟叹, “蕴容,你说,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心里,也扎在了她心里, 储君之位坐得越久,风险便越大, 帝王的猜忌与兄弟的觊觎便越如附骨之疽, 她这个太子妃,也做得够久了, 久到前世那被圈禁的绝望、女儿抚蒙惨死的锥心之痛,夜夜入梦,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重生归来,不是为了再体验一次那无力的结局! 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前世的轨迹以另一种方式迫近, 既然退无可退,守亦难守, 那便只能进攻,扫清一切可能成为障碍的石头, 哪怕,这石头本身或许无辜。 “要怪,就怪你们的儿子不肯安分。怪你自己,偏偏成了可以用来逼他的最有效的那一环吧。” 若非大清权利高度集中在皇帝手中,对女子掣肘又太过严重,容不得再出一个武皇、孝庄, 她都会推开胤礽自己亲身上阵了,哪还会像如今这般顾忌太多,连用些手段,都要先给自己找个替死的, 石蕴容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与决绝,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所爱之人的残忍, 这条路,她既然选了,就只能走到黑。 …… 良妃卫氏得到消息的速度,甚至比石蕴容预想的还要快, 那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七个字“辛者库贱妇所出”,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精准地刺穿了她用多年谨小慎微筑起的心防, 它来自至高无上的君父之口,几乎是对她半生挣扎与隐忍的全盘否定, 将她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尊严与希望,碾得粉碎。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去见任何人, 只是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如同她那个刚烈决绝的儿媳郭络罗·钦兰一样, 选择了最安静、也最彻底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作为帝王妃嫔、作为皇子生母,却始终未能摆脱“辛者库”烙印的一生, 良妃卫氏,薨。 消息传入八贝勒府时,胤禩正在书房对着一份地图出神, 闻讯,他手中握着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图上,染污了一片疆域, 他僵立良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红得骇人,深处翻滚着毁灭般的风暴,却又死寂得吓人。 短短时间内,接连失去发妻与生母,且皆以如此惨烈羞辱的方式, 这两记重锤,几乎将胤禩的心志彻底击垮, 却也仿佛淬炼出了某种更为极端、不顾一切的东西。 毓庆宫内,石蕴容听到良妃自绝的消息时,正对着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木芙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瑞兰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飘散在初冬的空气里,听不出是释然,是悲悯,还是更深沉的什么。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继续盯着八贝勒府。” “是。” …… 老八失尽所有,自觉再没什么可顾忌的, 于是动用多年经营的人手,暗中给康熙和太子下毒, 并联络老大旧部,打算趁除夕夜围了皇宫, 他做的十分隐秘,旁人对此毫不知情,只觉这位素有贤名的八爷又沉寂了下去, 可石蕴容派去一直紧盯着他的人,却发现了些许端倪,震惊的同时连忙将消息报了上去, 石蕴容得了消息,毫不意外的将胤礽那边的毒给拦了下来, 但乾清宫那边,却是在各方共同努力下顺利送了进去。 第237章 朕,还有多少时日? 老八将时机选在了一个没有大朝会的夜晚, 天色阴沉,星月无光, 康熙因连日“微恙”,精神不济,早早就寝。 子夜时分, 原直郡王旧部并简亲王、安亲王一脉与阿灵阿等人试图从神武门、东华门等相对僻静的宫门潜入, 他们的计划是制造混乱,直扑乾清宫与毓庆宫, 控制或刺杀康熙与太子,造成中枢瘫痪, 再由胤禩以“救驾”或“平乱”名义现身收拾残局,顺势登基, 然而,胤禩没想到的是,他以为是自己人的九门提督,实际却早早投靠了毓庆宫, 还没进宫门,便被当场拿下。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胤礽迅速掌控了宫内外的局面, 他一面下令彻查余党、肃清宫禁,一面急急赶往乾清宫,要向康熙禀报这惊天逆案, 然而,当他踏入乾清宫时, 却发现康熙仍在沉睡,对外面的喊杀动荡似乎毫无所觉。 “皇阿玛、皇阿玛!” 胤礽察觉不对,提高声音,和梁九功上前轻唤。 康熙在这高声呼唤和推搡下,终于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意识还有些模糊, “梁九功,保成?何事惊慌……夜深了……” “皇阿玛!”胤礽跪在榻前,语气沉痛而急迫, “老八他勾结大哥旧部,暗藏甲兵,今夜欲图谋逆,围攻宫禁。” “什么?” 康熙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 谋逆?围攻宫禁?老八?! 极致的震惊、被背叛的暴怒、以及对自身掌控力失效的恐慌,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 “逆子,这个逆子!噗——!” 康熙猛地从榻上撑起身,目眦欲裂, 一句怒骂尚未说完,胸口便一阵剧烈绞痛, 随即腥甜上涌,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 鲜血染红了明黄的寝衣与被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度陷入昏迷, “皇阿玛!” 胤礽慌忙扶住康熙,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万岁爷!”梁九功也惊呼一声扑上前。 “传太医,快传太医!”胤礽扯开梁九功,厉声吩咐道。 乾清宫有召,太医院院判带着几位圣手几乎是连滚爬地赶来, 一番紧急诊脉、施针抢救后,康熙气息稳定下来, 院判直言稍后便能醒来, 可太医们的神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彼此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胤礽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疑窦更深, 他抓住院判,急问:“皇阿玛为何会突然吐血昏迷?可是急怒攻心?” 院判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犹豫再三,在胤礽凌厉的目光逼视下,才颤声道: “回太子爷,皇上脉象蹊跷,非寻常急怒攻心之症,倒像是、像是中了某种阴寒之毒,” “且毒质已深,平日潜伏,今日骤逢剧变,情志激荡,引得毒发攻心……” “中毒?” 胤礽瞳孔骤缩,瞬间明白过来,咬牙切齿, “定是老八!这个畜生!不仅谋逆,竟还敢弑君弑父,” 他又问道:“可有解药?” 太医们面露绝望,院判林之恒以头触地, “臣等无能!此毒成分复杂诡异,潜伏日久,已深入肺腑经络,侵蚀根本,” “臣等、臣等实在无力回天,只能尽力用药石拖延,减轻皇上痛苦。” 胤礽踉跄后退一步,看着榻上衰败的,一时不知该悲该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林之恒道:“无论如何,用最好的药,孤去找那畜生要解药!” 说罢,他便转身要去亲自审讯老八。 一旁梁九功已被“中毒”两个字吓得慌了神, 乾清宫会出现毒? 他这个御前大总管还未能发现, 定是乾清宫不知何时有那等背主的畜生了!真是该死! 这不就是想要拉着他们所有人都去死吗? 别让他查到是谁,让他查到,定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活剐了! 梁九功一时恨的牙痒,一时又哀戚皇上命不久矣, 直到看到太子利落离去,他才终于回了神, “林院判,诸位太医,您们可千万再想想办法啊,若是能治好万岁爷,功名利禄是万万不会少的。” 林院判几人面色发苦, 他们当然也想治,可问题是,这是毒,不是病, 病还有法治,可毒已深入肺腑,哪还有办法呢? 看着几人的脸色,梁九功只觉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却不妨听到身后响起一道轻微的“梁九功。” 梁九功一个哆嗦,抖着身子回头, 只见康熙不知何时已完全清醒,正静静地望着帐顶, 那双曾经锐利洞悉一切的双眼,此刻只剩下看透一切的灰败与平静, 他刚才看似昏迷, 实则胤礽与院判的对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没有看惶恐不安的梁九功,也没有看跪了满地的太医, 只是缓缓地、极其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跪在最前面、面无人色的太医院院判林之恒。 “你,说实话。” 康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还有多少时日?” 林之恒浑身剧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答。 “说!” 康熙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低喝了一声, 虽然嘶哑,却犹带帝王余威。 林之恒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再也瞒不住,哽咽着叩首道: “万岁爷洪福齐天,只是、只是毒已入膏肓,侵蚀心脉根本,臣等拼尽全力,恐怕、恐怕也难延一月之期。” “臣等该死,臣等该死啊!” 一月…… 康熙听完,脸上竟奇异地没有任何震惊或暴怒的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与冰冷, 他看向僵立在一旁、面色复杂悲痛的梁九功, “拟旨,八贝勒胤禩,行谋逆、弑君、弑父之大恶,罪无可赦,削籍夺爵,圈禁于宗人府内,非死,不得出。” “还有,去审他,问出毒药来源,至于解药……” 康熙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嘲似讽, “不必找了,朕心里有数。” 他知道,老八既然用了这种毒,就绝不会留下解药, 这是要他死, 要他这个君父,为他那“辛者库贱妇”出身的额娘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