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境第一驭兽师》 第一章 大半夜被吵醒三回 简百三快二更才洗掉手上的木屑和浆糊,忍着肚里的饥饿迷迷糊糊地爬上了床,四更门就被径直推开了。 有人轻车熟路地摸到她的床边,摇了摇她,叫道:“姐。” “姐,你醒醒,刘小姐又在闹了。” 简百三大半夜被晃醒,一睁眼就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只有一双眼睛被窗棂里洒来的月光映得反着两点惨白色,影子被拉得老长,全投在简百三身上——听的那话本里始乱终弃的作孽书生一般才有这待遇。她一瞬间就彻底清醒了,对着眼前的小脑瓜就是一拍:“简二,你做鬼啊你!” 这一下明显没打疼。简二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刘小姐现在正跪在爹门口,姐,你能不能把她劝走?” “你怎么不叫爹?” 妹妹依旧摆着那一副挺沉稳的气势,板着一张小脸,可是叫简百三看来着实有点欠:“我叫他了,叫不醒。” 简百三带着起床气,不客气地说:“老头死啦?” “没有,”妹妹一板一眼地回答说,“他还在打呼。” 简百三只得揉着太阳穴爬了起来,跑到了爹院子门口。可怜睡在她屋里的老狗大黄,也一声不吭、昏头昏脑地跟在她后面走了,一路上汪也没汪一声,教人看了挺心疼。 还没走到,就听见门口响起了女人幽幽的哭声和规律的巨大打鼾声。看到刘小姐的那一刹那,身后的妹妹就条件反射似的伸手拽住了简百三的下摆。 简百三回头看了简二一眼,心里暗暗笑了一声,但还是拉住了她的手。 刘小姐披头散发,一身白衣,比刚刚简二的鬼相看起来至少能多出三百年的道行。看见二人,她头发缝隙里的眼睛一亮,立刻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嚎哭:“求求你了,少当家的,我要下山,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大黄突然低声对她叫了两声,简百三看得出来,它主要是嫌刘小姐吵。 简百三走流程似的把她扶起来,走流程似的安慰了一通,又给她详细讲了马车轮的制造进展,最后和她说:“刘小姐啊,你也不是我们掳来的,是自己迷了路走上来的,你想想,我们实在没理由把你扣在这儿不让走。” 这句话反倒起了反效果,刘小姐情绪激动地哭道:“可是我一个黄花大姑娘,我在这山里,你们的人又凶神恶煞的,一天天晃来晃去,谁知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永远都把我扣着,我是不是永远都走不了了!” “真不是。”简百三一个头两个大,“我们寨子不做强抢姑娘的事。这不是恰巧我娘出了门了,马车轮子又刚巧坏了……” “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刘小姐说。 没了办法,简百三只得把大黄抱起来塞给妹妹,又把刘小姐带到自己的房门口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快做好的车轮,这样才愿意回去睡觉。 简百三重新躺下,近五更的时候,她纸糊的窗子又被笃笃地敲响了。 窗外是一个老头的声音:“少当家的,你开开门。” 半夜被吵醒过一回的人再睡着总是不那么安稳的。这次简百三醒得很快,她往窗外瞟了一眼,外面还是一片昏蒙的月光:“老爷子,行行好吧,你今天晚上又吃吐了?” 开了门,门口站了个身形佝偻的老头。他和半路被仆从丢下,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到虎啸山,阴差阳错地在这儿留了半个月的刘小姐不同;他是简百三她爹简大虎和兄弟们回程的路上捡到的,捡到的时候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 队伍里有人起了点恻隐之心,想起来了自己去年才死的老父亲,做主把他捡回寨子里了,至今已经一周有余。 老头子姓熊,不说自己从哪儿来的,也不说自己要到哪儿去,每天就死乞白赖地待在寨子里混饭吃。 说是饭,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 今年大衍朝年景不好,蝗虫过境,雨水稀少,寨子里种的粮食一多半都没成活,而最近的镇子里粮食卖到十文一斤,一整个寨子里的青壮男女都在想尽办法地弄钱粮来养寨子里的人,但是收效甚微,一百多口人只能勒着裤腰带省了又省,干脆把能吃的草根、树叶也全薅了吃了。简百三的娘就是实在没法,带着人出去做劫豪富的险活儿去了。 这熊老头天天跟着他们一道吃没几点油腥的野草汤、杂粮饭,也没什么怨言;就是可能胃不太好,吃了老爱吐,上回简百三给了他一把陈皮止呕,今天晚上估摸着又找她来要来了。 果然,熊老头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把陈皮?” 简百三迷迷糊糊地转身给他到斗柜里拿陈皮去了,没注意到这老头脚底下的影子像水沸腾了一样乱动了一刹,又安静了下来。 一个什么小玩意儿飞速地爬进了她的床底。 老头接了陈皮,态度很是抱歉:“简丫头,又吵你睡觉了,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就是老爷子你下次可别这时候来了,”简百三做人挺直白。 她在房子里走了两个来回,也算是清醒了,她看了熊老头的脸一眼,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 熊老头给她轻轻把门带上,走了。 简百三再次躺下的时候,脑仁和肚子都在隐隐作痛。东西没吃多少,一晚上还被叫起来两回,真是倒霉透了——结果天快亮的时候,她又被叫了起来。 房门被“咚咚”地砸了两下,响得仿佛房门就要被砸破,外边儿紧接着就响起了一道喜气十足的叫喊声:“百三!闺女!你娘回来啦,带着粮食到山脚啦!” 简百三腾地坐起来,抠了抠手上像是刚被咬出来的蚊子包,喜悦里夹杂着点身体不适的烦躁,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在半个时辰后,她和简二被妇人狠狠抱在怀里,各自被摸了摸脑袋的时候,那一点半夜没睡的烦躁和难受也被彻底驱散了。就连大黄的下巴也被娘挠了一挠。 她在娘还带着点尘土味儿的怀里蹭了蹭,转头看妹妹,发现妹妹虽然正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只手还攥着她晨读的圣贤书,但另一只手正揪着娘的衣服偷偷擦眼泪呢。 四周都是寨子里的人,看着被吊索颤巍巍吊上山来的粮袋子,都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刚回来的寨民被各自的爹娘、孩子、丈夫或者娘子围着谈天,远远地能听见李叔对着娘子吹牛皮:“娘子,你都不知道,这回我见着了一个大镖师,穿着极挺括的黑衣服,雨打在上面都不渗的,那把刀亮得和——和——和月亮一样白,一看就是好刀,说不定是上境的仙人打的刀呢。就那样一个人物,你知不知道,我几招就把他打下马来?” 杜娘子摇了摇头,眼神亮晶晶的。 “三——三招!”男人徒手在空中这样比划一下,那样比划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得意洋洋的月夜,“我三招!就把他干下马来了!” 杜娘子不算年轻了,可是脸色还因为激动而红得像个豆蔻的小姑娘一样,拉着她郎君的手走了。 简百三觉得轻飘飘的,挺高兴。妹妹爱读书,以后读好了就能去朝廷里考女官员,出人头地。自己没什么文化,但是有点力气,才十三岁个头就赶得上娘了,以后等爹娘老了就继续做寨主,也挺好。 爹打断了她的幻想:“走,叫他们中午宰上几只鸡,我们中午吃点好的!” 简百三短打的裤脚被大黄咬着往前一拖,使得她不得不第一个紧紧跟上。这家伙就知道想着吃—— 想到吃,她突然一下想到昨天晚上来要陈皮的熊老头了,她当时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对,到底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呢? ……“那把刀亮得和月亮一样白”,李叔的话雷霆似的从她心头又滚了一遍,她一下子想明白了,月亮,月光,影子—— 昨夜他站在她的窗前敲窗,为什么没有影子?如果说这是因为月光已经偏移了的缘故,那为什么,为什么—— 他在门口和她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和画片一样洁白,也没有一丁点影子? 冷汗如瀑一样,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 第二章 你这老头,你是正常老头吗 简百三霎时住了脚,一把拉住旁边的人便问:“黄哥,黄哥!你从起床来,见没见过熊老头?一周前来的那个。”她记得,这黄哥住的小院距离寨子里给他安排的小屋最近,若是有人见过他,那黄哥看到的可能性最大。 这黄姓男子摇了摇头。 她心里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赶上前两步,直接找了简大虎:“爹,熊老头不见了!” 简大虎大步走着,停也没停,摆摆手说:“不见就不见了,待会四处喊一喊有鸡吃,他指不定就出来了。” “不是,”简百三心脏砰砰乱跳,感觉一下口舌都缠在一起了,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她虽然常听那种讲仙啊鬼啊的话本子,可人生中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还是发生在自己身边——要是他是官府派来的能人异士,能力很大,专门为了剿匪而来,可怎么办啊?就算有爹娘在,也护不住这一山的人啊。 越想她越着急、越害怕,熊老头半夜一张没有影子的、画片似的面孔在她脑海里一圈一圈地回荡。 “宝儿,怎么了?”秦桑,也就是简百三的娘亲,眼尖地看到了她有湿痕的衣领,遂快步上前来,皱着眉问她。 “娘,熊老头,”简百三努力压着颤声说,“那个熊老头,咱们得找到他,他一定有问题。” 听了女儿又急又快的一番话后,秦桑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你说这个熊老头,常常吃了不成,又夜里呕吐?” “是,找我要过两次陈皮。” “你见着他吐过?” “见过,”简百三回忆了一下,说,“他来的第一天吃了些东西,就吐了。” “那至少不是鬼。鬼可不会呕吐。”秦桑说,“只可能是有什么神通的能人了。” 旁边一直很安静的简二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娘,我是担心他是官府来的人,怕是想害我们……” “不像。”秦桑说,“你说他前几日身体虚弱,不似作伪,我问你,吃了吐还日日吃,这说明什么?” 简百三一个激灵:“他……他不吃不行。” “嗯。”秦桑拉着她们,说:“再是能人,也不到什么辟谷的神仙地步,又是身体虚弱,靠着吃寨子里的粗饭菜汤将养好了些身子。官府爱正派排场,讲兵多将广,更不会单派这样一个佝偻老头来。” “好宝儿,别担心了,娘亲和你爹都在呢。” 简百三拉紧娘亲的手,感觉剧烈的心跳终于缓和了下来,安定了些。她可算是放下了满心的戒备和恐慌,迎着早晨的鸟叫,跟着娘亲和大半寨民走到了大厨房门口。众人这时候总爱聚在一起,在露天的院子里先坐着聊天打牌,喝两口绿蚁酒,等着厨子杀鸡做饭。 这院门口有一棵百年山柳,柳下有一块大石,从寨子建起就在了。 那石头真大,素日里作用也挺多。厨子阿泥有时候能在上边晾三筐果脯,小儿们夏日将水浇在石头上,能有三四个并排躺着、贴着它贪凉,偶尔有人在树下搭棋局,这石头爬上去就是最佳的观棋位——现下,这石上正悠哉悠哉地坐了个人。 远远看着,那人像是熊老头,又不像是熊老头。 原本的熊老头驼背羊髯,身姿单薄,日日仅穿着一身铁灰的布衣,动不动又咳又吐,像是离大限已经不久;此刻他却红光满面,神安色定。仍是那一身铁灰的布衣,此刻却看着像套能挡火炮的仙甲。 “那是不是你说的,熊老头?”秦桑紧紧盯着人,嘴唇动了一下,松开了简百三的手。 在极度危险的本能示警下,她已经悄悄按住了腰边两侧的短刀。 熊老头的眼睛轻轻一转,看向了简百三,雪白的胡子又轻轻一提,像是胡子下的嘴巴一动,笑了。 简百三想回娘的话,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喉咙、手指,还有腿上的肌肉,都和瞬间被胶水粘住了似的。 在这种力量下,再力能扛鼎的大武者也挥不出去一刀,这是绝对碾压的力量,是和凡俗武者不同的,仙人的力量。 不仅是她,谁都动不了了。简大虎还维持着抬着头,张着嘴大笑的样子;秦桑的手搭在刀上,眉头皱着;简二正走路的脚只有一只脚跟点地,另一只还在空中悬着。 只听熊老头看也没看底下一眼,哈哈一笑,却是骤然悬空,从那大石上浮了起来:“叨扰贵寨多日,老朽总算是苦尽甘来,金丹重凝。驭兽宗蛇阳老人明日将走,今日切谢、切谢!” 他面上、身上像画片似的干净平板,没有一丝影子,反倒是悬空的脚下有一片黑蒙的乱影,正剧烈地蠕动、沸腾着。那影子蠕动停止时,一颗足有柳下巨石大的三角蛇头从影子里骤然蹿出,带着一小截赤红的蛇身乖乖悬在蛇阳老人背后,像的图腾。 那蛇那么厉、那么大,但此刻,秦桑只觉得那蛇露出的恐怖不如前头那口称老朽的人带来的威压万一。若是此人要灭了虎啸山,说不定都只需要一个弹指。她口中发苦,自己家那蠢男人这是捡回来了个什么怪物? 此刻,她茫茫思绪却又被老人打断:“望诸位莫怕,老朽蒙受诸位恩惠,断无恩将仇报之理。小施术法,唤来我这融影赤练蛇,只为自证身份,好商谈简丫头之事罢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那赤蛇就在老人一挥手中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种粘滞感。人们被巨蛇无机质的竖瞳盯过后本能竖起的寒毛也才迟迟立起,但是全寨此时,无人敢动。 就简大虎颤颤巍巍地开口了:“敢问仙人,你,您所说简丫头之事,是为何事?儿不教养,当爹之过。若是……” 蛇阳老人对着简大虎直直一摆手,笑道:“非也,非也,却是好事!你这大女儿简百三,性情纯善,沉稳力强,教人很是喜欢。昨日夜晚故意拜访,老朽又叫出测灵虫来,今日一看,虫上背纹不仅有,且仅有一色,你等得知这是何意么?” 秦桑紧紧盯着蛇阳老人:“何意?” 蛇阳老人道:“简百三不仅有修道之能,更乃万万中无一的天灵根。古往今来仙人境里,天灵根修者无一不碎山枯海,在青史留名,仙山刻字!” “简百三我欲带回我在之初元州,精心培养,走修仙之路。日后必将振我兽宗,广积声名!老朽今日便是想问,你等愿是不愿?” 在一片寂静中,秦桑的声音突然颤抖着响了起来:“仙人恕罪,若草民说,不愿呢?” 第三章 仙人只笑人间短! 秦桑敢当众问出这句话,便是猜这蛇阳老人先前确实没有杀伤寨民,又已自报家门,口说众人对他有恩,断不会此时因为一句话暴起发难。 果然,蛇阳老人只是脸色微微沉了一沉,便立刻又重新挂上笑容,颇为好脾气地问道:“秦娘子为何不愿?” 秦桑道:“百三在我们膝下十三年,没享什么福,但有了父母叔婶庇护,哪怕寨子有难,我们也能尽力保她性命,去镇里做个流民,也不至于死。草民从小听了不少仙境故事,知道修道路难,争勇斗狠,我担心女儿去了,性命难保啊!” 蛇阳老人脸上的一丝阴霾散了,正准备开口,却脚底影子一抖,里面突然窜出了只粉毛小鹦鹉来,对着他耳朵叽叽喳喳了一阵。 他听毕笑道:“秦娘子之忧,老朽酉时来解。正事到了时候,暂且别过。” 那黑漆漆的影子又是剧烈颤抖起来,赤蛇在他脚下游出,载着老人,霎时不见了。 等到那巨蛇在天上了无踪影了,众人胆战心惊地互相对视了几番,才像沸腾了一样,轰然爆发了议论。 李叔、程叔一把攥住简大虎,整个人都语无伦次:“虎子,你看到没有!不是镇子里烧符的术法,那是个真仙人!原以为少当家的今后也就跟着你做个女大王,没想到今儿这是撞了仙缘,撞了大运了!你们定要应了!你没听那仙人说,咱们少当家,是个什么天灵根,以后说不准能和这人一样神通!” 杜娘子激动得脑门冒汗,插道:“若是少当家的变成了这等人物,我们虎啸寨还用得着担心官府吗?少当家去那皇城戳一指头,也叫个那般大的大蛇出来,一尾巴就将那皇老儿的龙椅扫塌了!” 那黄哥旁边有几个年轻的男儿,他们倒是没怎么说话,只一眼接着一眼瞟简百三,神色里藏不住羡慕。 其中一个姓李的低声给黄哥说:“那仙人被寨主带回来,怕是故意只测了少当家的要带走呢。我们他不认识,他就不测了。” 黄哥小心翼翼地呐呐道:“蛇阳老人也没给我们各个都测仙缘的义务……” “早晨还叫着熊老头,现在怂得和个鹌鹑似的,”姓李的鄙夷地学黄哥正经又小心的语气道,“蛇阳老人——” 黄哥回道:“你不也称呼他仙人么?” …… 只有秦桑,在巨蛇远去的一瞬间,就抖着手紧紧抱住了简百三:“宝儿,娘真没想到你有这等机缘……等你去了,修了仙,千万别忘了爹娘,别忘了你妹妹!” 简百三一下子糊涂了:“娘,你不是不愿让我去吗?” “傻孩子!”秦桑一拍她后脑勺,说道:“那可是仙人!娘哪是不愿啊,娘是想要个保证!” “你不知道,娘却是知道的!当初我和你爹私奔前,家里原是个武官家族。” 这故事,要说到许多年前。 那时候,秦桑还是个八岁的幼童,却已经要主持家里宗祠祭祀,要日日练祖传双刀,要日日诵背多遍《衍帝恩德典》了。家中曾曾祖父曾是大衍朝一个大武官,曾跟着当时的皇帝拜见过仙人,打过仗,还去过一次仙人境,彪炳一时。但在他逝世之后,就一代不如一代,算是彻底没落了。 秦桑父亲游手好闲,拈花惹草,最后死在了花柳病上。母亲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逼她日日练祖传的双刀武学,以武官之身重新得皇帝青眼。八岁幼童,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压力与期待?在闲暇时候,秦桑就总爱躲懒看话本,常去的地方便是宗祠,那里又大又安静,母亲总是找不到。 她闲得没事,就把那一大堆的牌位一个个拿下来翻着看,推测这人是自己什么亲戚、他几岁死的、生了几个小孩。不知道她胡乱按着什么顺序翻看,却触发了一个机关,一阵轰隆异响,祠堂供台的红布下开了一个密道。 她爬下去看,小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盒子,放在正中央。里面仅有一本手记、一对双刀。 她拿走了双刀,一直用到现在;那册子所在之处早丢在了她的记忆里头,但里面的内容却是让她永远难以忘怀——那册子正是曾曾祖父所记。看了手记,幼年的秦桑这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块土地虽然大,但也只不过是一只大圆中,最外围、最普通、最荒芜的一块空心圆而已;自己所在的这个王朝,更不过是这圆里墨痕大小的一点罢了。在这之内,层层叠叠,还有八层世界。只有修道之人,才能突破两圆之间的无形城墙,登上那修仙大道! 此外,曾曾祖父还讲了不少仙界见闻,其中秦桑今日想起的,便是这么一条铁则:修仙之人,时时刻刻都受天道注视。哪怕是随口誓言,犯则有天罚! 秦桑知道什么是天灵根,等简百三轻松摆脱了凡人的命运,她将见到的将是比此刻大万万倍的世界。但女儿远游,母亲怎么可能不担心?因此她想做的,只是从蛇阳老人那里,赌来一个小小的承诺。 …… 申时开始,能有的好吃食都被一一做好,流水似的送进了简大虎的院门;酉时一到,一阵破空声传来,简家四人再一回头,发觉那蛇阳老人已经到了,那蛇头上的最后一抹红色刚从那团黑漆漆的影子里消逝。 蛇阳老人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笑道:“既已恢复,老朽便已不用这些吃食了。” 简大虎立刻又叫来帮忙的人,一一把盘子撤走。 蛇阳老人看着秦桑,道:“今日秦娘子所说仙境之况,倒也没错。” “就是这些信息,按所订铁律来说,却是不可能出现在什么凡人的仙境故事中的。老朽料想,秦娘子倒是另有一番奇缘啊。” 秦桑手指紧攥,没敢抬头。 可那蛇阳老人却浑不在意似的紧接着道:“为儿为女父母心!老朽知道你想求什么。老朽乃初元州驭兽宗大长老,求贤徒若渴,便答应你这凡妇了。简百三修道路上,我定在能力之内,护她周全。” 秦桑和简大虎互相对视了一眼,心知这已经是对他们恩外开恩了,便拉着简百三和简二跪地下拜:“简大虎秦桑夫妇谢仙人仁慈!” 蛇阳老人受了这一拜,说道:“好!如此一来,也是偿了这周饭之恩。” 他一挥手叫他们起来,眼神终于转到了简百三这未来徒弟的脸上,和蔼地问道:“我问你,简丫头,你现在擅长些什么?若我没来过这一趟,你以后要做什么?” 简百三这一天里,被这接二连三的大事情弄得一片茫然,只觉得平日里见的世界一下变了样,沉稳和主见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此刻只凭借着本能实诚地答道:“我擅长木工,懂得捕鱼、种地,还和我娘学了点刀法。” “若是你没来过,以后等我爹不干了,我就接替他做这个寨主,当个女大王。” 蛇阳老人听了,不由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孩子,好孩子!以后认了我做师父,今后你就再不用捕鱼种地、做那木工了!看你还不知道这修仙之事代表什么,我便将我那师父,你未来师祖在我初入宗时的话,再与你讲一遍!” “你且听好了!” 蛇阳老人的眼睛亮得惊人,口中念道: “一入修仙道,呼吸摈凡尘! 吾等, 吸的是濯经变体仙灵气, 学的是偷年夺月仙神法, 求的是一画开天仙人劫! 金丹、元婴, 凡人拜跪,天子下堂, 化神、分神, 螭龙伏须,药泉洗手! 合体,大乘,那便是 山海指尖灰,世界等闲看。 长生自入殿,只笑——人间短!” 第四章 由保养问题产生的误会 简百三听了这一段,一颗心不由得“砰砰”、“砰砰”跳得飞快。她这才隐约明白,仙人能达到的是什么程度的巨大力量。凡间求仙羡仙者不知凡几,此刻这条路她却触手可及。 蛇阳老人看到她双目圆瞪,面色发红,不由得满意一笑:“明日辰时,我来接你走。” 又对简大虎、秦桑等略略一点头:“老朽就此别过。” 次日临走时,简百三才后知后觉地体味出来别离之悲。 仅仅不过一日,她人生的道路便转了个大弯。修仙者的生命那么漫长,此去那仙境初元州又那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父母妹妹一面,此程一别,却像是永别似的。 师父蛇阳老人几乎什么都不让她带,唯一告诉她能带的却是家里的大黄。 蛇阳老人说,宗门主修驭兽作战之法,这老狗年纪大了,若是喜欢,可以带去宗门,好歹多活几年,做修炼初期练手之用。 此外,母亲给了简百三一对常佩的短双刀,说是曾曾曾外祖父传下;妹妹哭着给她塞了一本小册,里面是她们玩乐时一起画的小人,中间还夹了一片简二新摘的柳叶;脖子上挂着出生时,简大虎亲手雕刻的一只小玉观音。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简百三抱着呜呜低叫的大黄,全身只被师父灵气死死钉在那蛇头上,随着风声和底下父母妹妹的哭声逐渐上升——直到云雾笼罩,什么都不见了为止。 简百三怔怔地望着天空。 蛇阳老人背着她,在前方负手站着,仿佛知道她伤心似的,宽慰说:“不必如此伤怀。三年之后宗门大比,炼气弟子胜者奖励就是一只大传鸟,能万里传讯,绝不错漏。” 简百三:“大传鸟?” 蛇阳老人道:“乃是你昨日看到的小鸟,粉羽橙喙,肖似鹦鹉。能力便是传讯,幼年体乃癸级灵兽,传讯千里,成年体乃壬级灵兽,别看就高了一级,凡初元及初元之外两州,皆能传到。” 简百三问:“为什么是之外两州?” “这大陆却是个巨圆。”蛇阳老人解释道,“你原所在地乃是第一层大荒州,我宗所在乃第三层初元州。中间第二层,为净气州。州州之间皆有真仙所设屏障。” 简百三问:“共有几州?” 蛇阳老人回答说:“大圆共九层……具体的,你去在学堂上听罢。” 简百三又问:“师父,您刚刚提到炼气,什么是炼气?” 蛇阳老人不说话了,背着她摆摆手,道:“到时问你师兄。回去之后,先测灵根。” 简百三忍了一下,实在没忍住:“师父,先前您说我是天灵根,什么是灵根?” 蛇阳老人想到过这大荒州来的天灵根徒弟对修仙常识一无所知,但却没想到简百三如此直愣,一路上对着他左问右问,自己手都摆了几回,简百三却像没什么觉察似的。 想自己这金丹修者,一直在宗门内被当宗主下第一人供着,开口不是命令,就是吩咐,别说为开蒙弟子答疑解惑了;结果这两天说的话、做的解释都能抵得上他往年半月。又想到简百三在寨里那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只好心里苦笑一声,宽慰自己道:算了,天灵根,天灵根。 简百三见蛇阳老人后面不大回答问题,也就渐渐不问了。只是心里有些疑惑:师父之责,不就是为弟子答疑解惑吗?不知为何,这位师父一开始还耐心,后来却是有点不屑回答了似的。 简百三不知道,在修仙的世界里,讲求的便是一切靠自己。师父在修仙道中一般仅传授独门功法、给予些好法宝符咒,或是给徒弟外出游历时借几次师父威名。要说起来悟道、修炼抑或是基础常识,那是全凭个人学习的。 一路上,简百三在寂静中所见也就只有周围一层一层棉花似的白色云雾,中途一次,蛇阳老人停下来,往前方空气中打入一道红光,空中便荡漾起了水样的波纹。 蛇阳老人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前行。等到简百三站得双脚有些发软的时候,脚下巨蛇一摆尾,便飞速下降。隔着寥寥几片云,简百三看到了一片墨绿的仙山。 前方蛇阳老人一挥手,撤掉了她身上的灵气,仍未回头,声音却响起在简百三耳畔:“下面这片仙山,便是我驭兽宗所在了。” “我刚收到宗主传讯,需得立刻拜见宗主。”蛇阳老人顿了一下,像是有几分不愿似的,说道:“今日正值新弟子入门,你便和他们一同测灵根,结束后在此等我。” 简百三先前没得到蛇阳老人的回答,但是也隐约能猜到,这灵根便是某种修仙者的天赋,有了灵根才能修炼,还有优劣高低之分,她这所谓“天灵根”就是最佳的一种。她不禁猜想道,除了这之外,难道还有“地灵根”、“人灵根”么? 弟子堂是座小楼,上下两层。前面有片巨大的空地,此时正聚集着不少人,都凑在弟子堂前,似乎在围观什么。一眼看去,他们都身穿着白色短打,似是统一的制服。其中,更有一些人身边伴着各样动物,最大的甚至有头黑豹,一人正侧坐在上,低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等她被像物件儿似的放在那空地边缘,好不容易走到弟子堂前的时候,简百三才发现,那些人围观的却是一支排着队的队伍。那队伍里都是些小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光景,里面的孩子基本都一个个穿着光鲜,衣袂翩翩,像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小姐似的,有的怀里还抱着小宠。仅有几个穿着稍显一般,不过也是宽袍大袖,头身整洁。 殿内还有道女子声音,接连不断又毫无感情地响起: “罗珀,三灵根,木水盛,土微。” “赵依宫,四灵根,水、火、木、土。” “李丹,五灵根,入外门。” “董倪,四灵根,水、木、金、土。” “何通微,双灵根,木、水均!” 听到有双灵根的一刹,外面围观的那些弟子便沸腾了:“双灵根!真给我等到了!这十几年来第一个双灵根!” 等报满了十个,声音暂停,这一队弟子便出来在殿外候着了。仅有五灵根的那个,跟了一位师兄离开,去了外门。 这些孩子里有的面色不虞,有的表情平静,一眼就能看出,那最高兴、最趾高气扬的那个定是那双灵根。 大半弟子不在这边看了,跑过去好奇地找那双灵根弟子,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样,攀谈一下家世。 更有修炼不成的弟子,过去就是为了混个脸熟。别看这孩子小,双灵根的修炼速度可远超旁人,说不定多年之后,人家便修为远超自己,做了宗门执事长老,自己得口称师兄了呢? 简百三趁着人潮过去,便抱着大黄,挤在那队伍最后面排队了。她听来,绝大数都是四灵根,三灵根比较稀有,其中五灵根的还要去外门。 在她前面的是个小姑娘,个子挺高。在一番骚动后不由得掸掸雪白褙子的窄袖,一边转头四望,一边不屑地自言自语道:“哼。均势的双灵根,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这一转,便看到了简百三,不由得骇了一跳。 这姑娘自己玉雪娃娃似的,活像画上的仙童,她背后的简百三则显得狼狈多了:怀里抱着只毛色黯淡、面部发白的老黄狗,一脑袋被风吹乱未来得及打理的躁发,一身棕色的麻布短打,根本看不出是男是女。 更别提简百三在寨子里不懂保养,她人长得眉目干净清朗,并不算差,但可惜皮肤粗糙,颜色微黑;一眼看去,简直是比杂役还杂役,比凡人还凡人。 那姑娘却是问也没问,一把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长剑,斜指着简百三的脸,反应剧烈地嫌恶喝道:“你这脏兮兮的低等仆役打哪儿来的,别离我这么近!” 听了这一声喝,前面的队伍不少都回了头,周围一些尚且留在这的弟子也一下将眼神转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没什么愤而反击,也没什么跪地求饶,众人看着简百三换了个抱狗的姿势,伸出一根手指戳远了女孩手中的剑,浑不在意地直白道:“你若不想让我离你太近,说一声就行了,拔剑做什么?” 说完,简百三真的主动往后走了几步,然后眼神量了量二人之间的距离,真诚地询问道:“这个距离行了吧?” 那女孩脸色涨红,看样子却更生气了:“你听不懂人话吗!我是让你滚!” 简百三这下也气了,不由回击道:“狗叫都比你说的话好听,你才滚呢。” 女孩尖叫:“你叫谁滚?” 简百三道:“你不是刚骂完人,结果你也听不懂人话么?” 旁边几个年纪长些的弟子原先还想看热闹,现在都和看了笑话似的,扑哧笑了。 那女孩像是没受过此等侮辱,只愣了一瞬,便咬着牙举剑向简百三砍了过来。 第五章 简百三目前尚未知道的捕鱼小妙招 这一剑并没有砍到她身上。 简百三从那女孩拔剑开始,就心中警惕。她对这修真界之事一无所知,不知此处女孩拔剑是否合规合理,也不知她若是真对自己出手,周围弟子会帮还是不帮。她只能确定一事:若是那女孩先出手,自己不能不挡。 最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 那女孩明显练过,拔剑砍来时,速度很快。幸好简百三从小跟着母亲苦学刀法,至少在反应一事上,她不输于人。 她那只没有抱着大黄的手立马出刀,和那剑狠狠一撞。 只听“锃”一声脆响,那女孩手被打偏。而简百三却是虎口震裂,刀也飞了出去,斜斜擦着一位师姐的衣摆摔在了地上。 不知何时,堂内那机械地报着灵根结果的女声已停了。 简百三没来得及捡刀,把大黄放下,另一只手已把住了第二柄刀防备,心中为这女孩的力气而暗暗心惊。 简百三年纪虽小,但称得上力大。想在寨子里,妹妹简二最爱的娱乐活动便是坐在她的一边手臂上,她托着妹妹举高举低。 寨子里一些瘦弱点儿的青年男子,甚至都敌不过她。 这女孩比她还小,力气却比她更大。若是再打起来,她必须得死死攥住这柄刀,哪怕虎口再受伤,却是不能再放开的了。 正防备时,一道声音响起:“何人在弟子堂前出手?”是那堂内女子的声音。 “拜见宫长老,”那女孩干脆地收了剑,拜了一拜,抢先答道:“这凡人仆役不知从何而来,紧紧跟在弟子后面。弟子以为他图谋不轨,训斥了他几句,他却反口骂我,还与我动手。非是弟子违反宗规,随意出手。请长老明鉴!” 简百三一愣。 一阵微风吹过,这宫长老却已到了近前。她态度与女孩相比,已经算得上和蔼,只是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听起来很有威严:“小子,你从何而来?主人是谁?” 听了那女孩儿一番话,再一听这称呼,简百三可算是明白了。 人家这是把她当成个男仆役了! 简百三本来一腔委屈不满,此刻却只剩了些啼笑皆非。她也学着这女孩,不伦不类地胡乱拜了一拜,道:“宫长老你好。我是蛇阳老人带来叫我在这测灵根的,非是什么仆役。” 那女孩气愤道:“好,你有什么证据?而且就算你是来测灵根,你又何必与我贴得如此之近?定是怀了图谋不轨之心!” 简百三直白地解决了这姑娘最纠结的问题:“姑娘,我是女的。” 宫长老刚刚没来得及插上话,听见蛇阳老人名号脸色却已放松了不少。此刻又听她这么一说,一张平板的脸上仅剩的威严和刻肃都快像融进水中的墨点儿一样融没了。 那女孩却和遭雷劈了似的,一下愣住了。 旁边看热闹的弟子当着长老的面不敢出声,却不少都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宫长老对那女孩道:“哪怕已知是误会,你也须得道歉赔偿。此外,既她已被长老带入,便是门人。你在弟子堂外对同门刀剑相向,但念你初犯,又是误会,罚你灵兽园北区劳动五日,月俸一月。领罚。” 这女孩咬牙道:“薛怀儿领罚。” 一道墨影从宫长老掌中飞出,在薛怀儿手背印了一印。 宫长老面色转冷,对周围十余位弟子喝道:“同门刀剑相向,你们却只顾热闹,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你等都学了什么?灵兽园南区、西区,劳动两月,罚月俸两月、灵泉次数两次。领罚!” 旁边几个弟子的笑容没了,一个个蔫头耷脑,都道领罚。 宫长老最后看向简百三:“至于你……” “衣发不整,直呼上辈名号,不知礼仪。灵根测完后,抄写《九境事法录》一遍,三日后,拿给我看。” 简百三看了看手背的墨印,道:“简百三领罚,就是我不太识字。” 宫长老噎了一噎,甩袖道:“那就学!一年之内,学毕再抄!” 如此,她才转身回了堂里,继续测灵根去了。 等简百三捡了豁口了的刀回来,薛怀儿一下子转过身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地看着她,像心中有小人打架似的,过了半晌才硬邦邦地道:“刚刚,对不住。” 简百三擦了擦虎口的血,道:“没事。我也不知你方才不知我是个女的。” “少,少搅弄口舌!”薛怀儿道,“你要什么?” “什么?” “……补偿。” 简百三根本不懂仙界的补偿都是什么,但薛怀儿看着不像缺钱的样子,于是简百三便试探地问:“半两?” “半两什么?” 简百三放弃了:“你看着给吧。” 这薛怀儿想了一想,小手在那细细的玉镯上一挥,便凭空拿出了两只小瓶,递给了她:“药宗正牌的金创丹和悟气丹。两瓶在一起,要几十灵石,我也不算欺负你了,快点拿走。” 简百三有点惊讶。这薛怀儿虽然刚刚蛮不讲理、性格暴躁,但此时却又信守诺言,出手大方,看来并不算太坏。 她想到薛怀儿刚刚是因为她靠得太近,才感到不适,应该是不喜欢别人触碰靠近的,便只伸了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拿走了。 薛怀儿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不发一言地马上转了身。 后面又过了两组,基本不是四灵根,就是五灵根,竟是一个三灵根的都无。快到她们这组时,前面的薛怀儿又没忍住昂着头发表了评论:“不是四灵根,就是五灵根。真不知道,这样还跑来修什么仙,悟什么道。” 简百三感到自己抓住了机会,立刻虚心求教:“想请教你一下,四灵根、五灵根,很差么?” 薛怀儿的气焰一下回来了,整个人都舒心了不少似的,挑着嘴角道:“废话。这空气中的灵气只有一瓢,我问你,你是往五个碗里倒,此时每个碗里的多,还是只往一只大碗里倒,每个碗里的多?” 简百三老实地回答道:“那一定是一只大碗里的多。” “就是这个道理。”薛怀儿又掸了掸褙子的衣袖,趾高气扬地说:“所以我说,那些四灵根、五灵根,修行太慢,不如不修。” “你是几灵根?”简百三问。 “我爹、我娘都是双灵根,我娘叫人给我测过,今天不过是个过场。”薛怀儿道,“我虽也是双灵根,不过我灵根中,金势极微,火势壮大,同时火又克金,金势更微。人家都说,我这是独一无二的伪天灵根,修炼起来,速度不会比天灵根慢多少。” 说着,便已经轮到了薛怀儿。她昂首挺胸地走向了台前。 宫长老说:“放吧。” 薛怀儿立马将手按在了一块竖放着的半透明圆玉上,那玉能有一人高。只见那圆玉暗了约有半分钟,霎时红光大亮。一片圆形中,只有角落有不过一掌大的灿烂金色。 宫长老面上露出欣喜之色,提高声音报道:“薛怀儿,双灵根,火盛,金微!” 外面又是一阵极兴奋的喧哗。 薛怀儿迎着宫长老和旁边几个坐着的长老欣赏的目光走下了台,和这一组其余九个人站在一起,却并不打算出这大堂。只昂着头站着,和他们一起等着要看看加塞进来的土鳖简百三会是个什么德行。 宫长老看了一眼简百三,不以为意地说:“你也要测是吧?最后一个,来吧。” 她学着薛怀儿,走了上去,把手搭在了上面。 简百三只觉得手心一痛,那石头便开始发出了低低的嗡嗡声。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宫长老表情越来越凝重。 等过了半分钟,她身边那四个原本置茶杯、抚袖子,正准备走的长老中,有两个都控制不住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等到过了两分钟时,四位长老已经全部站起来了。 宫长老和他们对视一眼,颤声道:“不会是——” 正在此时,那石头乍然紫光迸发,不仅颜色从未在先前见过,更是明亮得仿佛盛夏鸣雷。 一片寂静中,一条巨大赤蛇从堂外飞射而入,其上的蛇阳老人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声音更是如施了术法一般,如那洪钟一般响彻了整片峰头: “好!好!赶上了!” 同时,宫长老大声报道:“简百三……雷属,变异天灵根!” 第六章 这么好的东西你就给狗吃 等到她跟着蛇阳老人走出弟子堂大门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原先是嘲笑、探究和作壁上观的浅淡笑意;现在则是震惊、火热和按捺不住的一眼又一眼。 简百三是驭兽宗开宗以来,第三位天灵根,也是第一位变异天灵根:如果说天灵根已足够稀有,那么变异天灵根更是几乎绝迹。因为众所周知,多灵根无法变异,只有天灵根才有一定变异的可能! 而简百三,便是这样一位,天生的奇才! 平常修仙者若是一直闭关修炼,几乎半月灵气才能接引入体,可能十年才能炼气大圆满,踏入筑基。筑基后,若是修行没有遇上阻碍,还需要四五十年才能摸到金丹的门槛! 这还是仅仅修炼,不担忧其他任何事务的、最顺利的情况下。可修行者与天夺运,得争求法宝、赚来灵石、处理人际,这些看似足够的修炼时间,对筑基修士两百年的寿元来说,便不够了。 若是修炼者功法稍微差些、财力稍微差些、或是仅仅没有悟出道来,那便是不知道多久、多远的瓶颈期。 正如这初元州,地域广袤,修仙者众多,但在这片土地上,若是出现一个金丹修士,那便已经是各个宗门的坐上宾,若是元婴,那便已经可以口称“老祖”了!各个总部在此的宗门,掌门级别人物,基本都是这样稀少而强大的元婴修士。 简百三这等天赋,只要勤不懈怠,或许可以在五十年内就碰到金丹的门槛,叫人如何不嫉妒、羡慕? 而这接下来的程序,更是能叫简百三出尽风头。 在这驭兽宗,四灵根及以上的弟子,会在灵根测完后,在弟子堂前由长老看护,一同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修仙之路。这个过程,最长不超过半月,最短则是上一位天灵根,如今宗主的首徒兼儿子,铜鹤创下的记录——两日。 “万事开头难,”原本这道程序的用意是为了给这些弟子开个头,对这些年纪尚小的孩子们来说,也是对仙诀法门理解与实行过程的第一次领悟。有师长教导,比自己摸索,要好太多。 另外,这更是一种对比。在几位教学长老眼中,如此一来,哪怕灵根数量一致,每个孩子孰强孰弱,也一目了然。 然而,随着新弟子每九年一次的入宗,这门程序便也成为了弟子们私下对比自己天赋的一种方式。 要是双方互相看不顺眼,约了去金鹏顶打斗,双方少不得会在各自放出灵兽前互相问候一句:“你当初引气入体花了多久?” 不回答便罢,若是回答了却还没有对方快,一句嘲讽的“原是只天生的笨鸟”,却是免不了了。 …… 蛇阳老人径直把她带到了所有弟子的最前面,安排她席地而坐。 修真界对实力与天赋极度敏感,更是实力为尊,哪怕是群孩子,也对此毫无异议。 宫长老拍拍手,竟是一人面前骤然浮起了一颗丹药,她道:“此乃中品辟谷丹,一颗便能抵一月饥饿,你们现在就可吃了。” 她再拍拍手,又有一只玄色的小蟹从她长发中骤然浮空。右钳一夹,所有弟子身边便升起了不透明的水屏障,互相谁都看不见谁。 而在堂前的几位长老眼中,这些弟子的状态,却是透明的。 宫长老旁边的另一位教学长老前进两步,将一段口诀重复了数遍,让他们照念。 他又教导道:“念时默念,但不许错字、错调。必须盘腿、闭眼。” “脑中须得摒除杂念,呼吸须得渐慢。”这长老沉稳道,“心跳、脉息平稳后,尔等神阙处会在口诀催动下微微发热,莫要惊慌,集中精力在神阙处。” “神阙下乃是丹田。待到丹田发热时,各自灵根会开始感应相关之元素,五官六感逐渐有特殊感觉。此时,莫动莫怕,听之、任之。” “之后,灵视初开,始见灵气,心念一动,尝试引之入体。丹田有灵气,由此始成。” “若是有疑,可以睁眼。我等自会传音于你。” 那长老道:“开始吧。” 自从长老宣布开始以来,四处的人声都消失了,在这一个由水屏障组成的小小水房内,简百三只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声响,和一重一轻两个呼吸。 轻的是她的,重的是大黄的。 简百三闭着眼,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来。 原因很简单,大黄已经接近一天没有吃东西、没喝水了。 它几乎一天都和自己在天上飞,好不容易落了地,也没一口吃的东西给它吃。原本以为到了便可以安顿,没想到又是测灵根、又是直接准备引气入体,一刻没有停歇。 大黄今年已经十一岁,比简二还大了。这么老的一条狗,一天都不吃东西,能行吗? 简百三却是没法看见,她前面几个长老都离她极近,甚至都开了灵视,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身侧灵气的流动,甚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 看她虽然闭着眼睛,但眼皮底下乱转,手指紧攥,一看就不是定心默念口诀、放松身体的状态。 蛇阳老人微微皱着眉,说道:“我在大荒州,看此子行事颇为沉稳,怎么今日如此浮躁?” 一长老连忙接到:“这孩子年岁还小,又是从那里来的,和那些修仙世家来的孩子不一样。她生活骤然变化,心下不定,也是正常的。” 蛇阳老人没说话,只皱眉看着简百三,等她定下心来,又等了五分钟。却见她虽是口中默念着口诀,防止忘记,却是眼睛都骤然睁开了。 蛇阳老人心下甚至有些怒火了。原本看她性格沉稳、做事稳健,今天一想,难道是当时自己肉体凡胎,承受着规则惩罚,所以看错眼了吗?这第一步定心默念,应该是最简单的,她却这一步都做不到吗? 简百三却是已经想明白了:这辟谷丹,能抵人饥饿,想必狗也是一样,仅仅做充饥之用的丹药,给大黄吃了应该没事。一个月的量应该多了些,它原能吃的也不过是自己三分之一的食量,干脆把这丹药分个三分之一,先给它吃了算了。 蛇阳老人、宫长老和其他几个长老眼睁睁地看着她不仅睁开了眼,更是从腰边抽出了一柄刀,另一只手摊开,低头细细切了一阵,切成了小小六瓣,捏了一块,塞进了一边趴着的大黄嘴里。 想了想,她又塞了一小瓣进去。 蛇阳老人没想到在简百三心里,踏入修仙路、在同门面前出个风头,露个面子的诱惑还没给一只饿不死的老狗吃东西重要,不由得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况,这五灵石一颗的中品辟谷丹,就被简百三切下来喂了狗了,真是暴殄天物。 要知道,初阶弟子如简百三等人的月俸,也不过三十灵石而已。五块灵石,能够简百三下山,在初元州的镇子中,吃十顿大鱼大肉的好饭。 一长老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蛇阳老人黑漆漆的脸色,找补道:“这孩子练过刀法,手稳。” 另一个接道:“眼神也准。我一看,那辟谷丹被切得几乎完全均匀。” 只有宫长老看着简百三,露出了一个挺真心的笑容,道:“这孩子天真良善,是个可造之材。” 第七章 引气入体! 蛇阳老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对这一切毫无觉察的简百三又轻轻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毛,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心已定。 她一边默念着这拗口的口诀,一边慢慢摒除杂念,试着一寸一寸地放松身体。这个过程并不很慢,不过数分钟,就完成了。 她脑中什么也不想,只口中机械地默念着。就这样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起来。原本在山峰中清新的空气,此刻却仿佛混入了什么东西一样,吸进身体里颇为沉重。 外面正在围观的一位长老明知道她听不到,却仍旧刻意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宫长老道:“开始了。” 他们此刻都是开了灵视的,在他们眼里,那空气中本来无规则运动着的灵气犹如一片雾气。已经入了修道之门的人,身边的灵气就较为浓郁,会随着动作缓缓波动。而这些灵气还没入体的弟子,身边的灵气却是一潭死水。 此刻,已经有几个弟子身边的灵气逐渐慢慢聚集了起来,简百三正是其中之一。那长老方前说要慢慢呼吸,正是为了避免这初次感受到灵气存在的滞闷感和心头的慌乱。 此刻,在水屏障中的简百三也正慢慢呼吸着。不知呼吸了有多久,在她已经逐渐适应这种感觉的时候,她的肚脐正下方突然涌上了一股热意。 一开始,她只觉得那热意不过是一碗温水,并无什么感觉;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肚脐下方越来越烫——直让她觉得像是肚外贴了一块烙铁。脑中记着长老“莫要惊慌”的嘱咐,她既不敢动弹,也不敢多想,只能忍着疼,拼命默念着那口诀;一遍比一遍快,来暂且转移注意力。 蛇阳老人看着简百三皮肤涨红、冷汗涔涔,不由得有些惊叹似的道:“听说灵根属性越少、灵根属性越稀有,引气入体时丹田所受冲击就越大、人也会越痛,看来是真的。” 蛇阳老人、宫长老等人最有天赋的也不过身负双灵根,其中这蛇阳老人甚至还是三灵根出身,不过他得了些机缘,在这些人之中道行最深。对这变异天灵根的修炼进展颇为惊叹,倒也正常。 而简百三自己感受到的痛却比这些长老们看到的外部表象要厉害得多。现在,腹中倒不像有块烙铁了,倒像是刀子在里外一同搅动。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在这时,她的身体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危险似的,寒毛在四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骤然炸起。 她只感到自己天灵一阵酥麻,耳边近在咫尺之处,骤然响起了一声惊雷—— “怎么会?”当一位长老再次把眼神移过来的时候,却是吓了一跳。 此时已经过了八个时辰有余,在这里的其他弟子们,最快的薛怀儿丹田也才刚刚开始发热,最慢的却还没摸到门槛,身周灵气还没有波动。 眼见着这最快的天灵根简百三已经到了丹田初次受到冲击、五感出现元素幻象的时候了,怎么一下就低下头,像是晕过去了? 蛇阳老人皱着眉道:“当是雷属性的缘故。” 宫长老担心道:“应该确实和属性关系颇大。常规五行之中,唯有金、火最为暴烈,有着这灵根属性的弟子,幻象过程原就比其他弟子更难捱。而这变异出来的雷属性,想必是更胜一筹……真不知道这孩子到时候选本命灵兽,得选个什么才好。” 蛇阳老人却没想这些,只心中暗暗担心:每次突破,这种幻象和丹田之痛修道者都得经历一次,不知道简百三今后晋级,是否会因此受阻。 另一位长老叹息道:“不过她这样一晕,一旦超过十息,一切过程又要从头来了。” 不过好在,简百三其实没晕。 自那耳边一声惊雷响起后,她只觉得心头剧震,喉头一甜,有一瞬间没了意识,眼皮下能感到的微光都变成了一片晕眩的纯黑。将那甜意咽下后,才通过鼻腔里反上来的腥味判断出:这是血。 小腹的剧痛随着眼前黑色的扩散渐渐减缓,简百三却突然紧张了。她虽没什么文化,却是知道,那长老所说的“开灵视”这一部分尚未到来。自己若是放任着沉入这黑甜乡里,怕就是前功尽弃,得从头再来了。 简百三只紧紧闭着眼,心中发了狠地默念着炼气口诀,努力调整着呼吸,重新陷入了雷电的幻象中。 不知道撑了多久,随着一道雷电最后擦过她的衣襟,她明明闭着的眼睛却突然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片紫色的光点,在她的身侧缓缓游动。 她心念一动,那光点竟就乖顺地进了她的身体。她的视角转到自己的丹田,只见一片小小空间内,一片如雾、如丝的灵气正在其中缓缓散开。 简百三,炼气一层! 比上一位宗内天灵根弟子铜鹤,快了整整十个时辰! 她睁开眼睛,一抹脸,才发现上面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又是血、又是汗了。伸伸手,动动头,她只觉得身体轻灵,五感敏锐,眼睛都看得清楚了不少;旁边的大黄却对她的变化没什么表示,只把狗脑袋搭在她盘坐的大腿上,睡得香甜。 面前的水屏障散去,只见其他的一个个小小水屏障都严丝合缝,丝毫没有动静,而面前,几个长老都颇为欣慰地看着她。 那一直板着脸,面色严肃的宫长老,也对她露出了一个看着颇有些硬邦邦的笑意,递给了她一只小袋子:“里面乃初阶弟子三月月俸、我门法诀《通讳令》上卷,”她又顿了一顿,强调着补充道:“还有一本《九境事法录》,一年之内,莫忘了你领的罚。三月之后,弟子堂开始讲学,亦莫要忘了。” 宫长老头上那只小螃蟹,也仿佛听懂了话似的,对着简百三威胁地“咔咔”夹了两下钳子。 简百三接过来,突然觉得妹妹可能比她更适合修仙。 蛇阳老人抚了抚胡子,对长老们说:“我便带这弟子先去小鱼峰了。” 几个长老听他这么一报,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一位长老叹道:“罗小鱼……那孩子,却是可惜了,可惜了。” 蛇阳老人面上露出了一丝复杂,恨铁不成钢似的:“那孩子,原是个有天赋的,如今却是一蹶不振。罢了,这孽徒,不提也罢。” 几个长老听到蛇阳老人说不想提到大弟子,就连忙转移话题,恭喜蛇阳老人慧眼识珠,发现了简百三这个天灵根的好苗子,很是夸赞了一番。 简百三却记住了那个名字:罗小鱼。他应该就是师父之前提到过的师兄了。却不知道,这师兄是个怎样的人呢? 第八章 师父都还没这待遇 此时正值午间,简百三乘着师父的大蛇,停在了小鱼峰上空。这山峰是周围最高的,峰顶上模模糊糊有个院子。山上植物茂盛,后山更是有片巨大的树林,这些树木有不少在阳光的照射下,还泛着奇异的蓝紫色。 简百三用自己进化过的耳朵听,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水声。料想,师兄应该就是个主修水属性的修士吧。 小鱼峰四周还林立着足有八座大峰,数座小峰。有的看去,那山峰完全是座石峰,崎岖嶙峋,植物稀少;有的看上去却是发着红色,寸草不生,仅仅看着就能体会到灼人的热意。这些山颜色虽不相同,但又走势相似,细细看来,不太自然。 蛇阳老人用手指道:“这一片峰,都是弟子峰。主人不同,颜色不同,是开宗宗主催动土势而建。宗门内弟子凡是能力超群、分数足够者,便能拥有自己的山峰,并以自己名号为其命名。你师兄……”他顿了顿,还是接道:“乃四十多年前,高阶弟子比试的魁首,因此给他分得了这座峰。” 简百三心中惊叹了一下,随即问道:“师父,那你住在哪里?” 蛇阳老人道:“有弟子峰,便有长老峰,上面有通法阁的阵师绘的聚灵阵。我若看见你修行进度喜人,就亦可来我的山峰,修炼一些时日,不用和其他人抢那灵泉名额了,权做奖励。” “另外,”蛇阳老人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一只黑色的卷轴,递给了简百三,道:“此乃驭兽的最佳法门,《分元驭兽经》。这是我代替宗门的《通讳令》修炼的独家法门,亦是我的私藏。我能以三灵根地天赋达到今日的地位,便是它的功劳。今日我便将它传给你。” 简百三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问道:“那便不修《通讳令》了么?” “不修。那等法门,太过温吞,力量太弱。”蛇阳老人轻描淡写地评价道,“堂堂天灵根,却去修行这等法门,是对你天赋的浪费。待你到了炼气五层,是最佳修习此法门时候,我再来指导你。” “另外,”蛇阳老人盯着她道,“你须知道,这法门我是从一秘境中,经历了九死一生才夺来的。若是被他人知道,你我皆有生命危险。” 简百三明白了重要性,点头承诺道:“师父,你放心,我不会将这门功法和相关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的。” 一道因果之力,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 简百三落地之前,蛇阳老人又给了她一枚蛇形戒指,是枚储物戒,内部空间足有一个小房间般大小,里面的东西不多,仅在地上占了一个小角落。 蛇阳老人道:“财不露白,财物定要放好。若是出了宗门,实力不够,容易被劫。” “另外,你那师兄近年来心情不好,”他又补充道,“他应该就在院里,你且去寻他。不过,他做事,你莫去扰他。” 简百三郑重点头答应。 待蛇阳老人回了长老峰,她便一边将身上的小袋子、薛怀儿给她的丹药、师父给的卷轴通通往戒指里塞,一边向山顶院子走去。大黄看起来挺开心,一会儿绕着她边跑边叫,一会儿冲到前面去,把脑袋埋在那颜色奇异的草木中,左闻闻,右嗅嗅。等到了山顶,她却发现山顶的这院子却不是她想象中仙人洞府的样子,院墙是普通白墙黑瓦,门扉紧闭,像凡间的小院似的。她叩了叩门,静静在门前等着,叩了三次,里面也没人应答。她用手试探地轻轻一推,门竟是径直开了。 她在门口轻声喊道:“师兄?” 门内一片安静。 她站在院门口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师兄?你在吗?我是蛇阳老人新收的徒弟,师父让我先住在这里!” 师兄依然没有应答。 她又在外面绕着这挺大的院子走了一圈,想起来师父说的“莫要扰他”,便又转手把院子门给关上了,和大黄坐在门口等,等得天都黑了,却还是没有动静。 简百三捏了一瓣之前切好的辟谷丹,给大黄和自己各自吃了,吃完不久,觉得口渴,想去后山丛林中找找水喝。 这山冠着师兄的名儿,便是师兄的东西;就如虎啸山和她爹的名字沾了边,便是她爹的东西一样,按理来说,她这种还没见过“寨主”的人,不该乱跑才是。可是实在口渴,不喝不行。 简百三想了想,便起身拍了拍脑袋上湿润的露水,和大黄往后山的树林走去了。 找水的过程很顺利。她不过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着那耳边的水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了。 四周的这一片山林很漂亮,脚下泥土湿润,草叶葱郁茂盛,恍若仙境。她轻轻拨开最后一层树叶,便一眼看到了一片深深的水潭。 水潭波光粼粼,深蓝的水中反射着一团摇曳的月光,时不时又有发光的小虫从林间穿过,短暂地映亮一小片寂静。 那潭水中央有块小岛,上面漂浮着一个巨大水团,水团中有一个青袍男子闭着眼睛凝在其中,和一条玄色大鲤定成了一个阴阳鱼的形状。 简百三一愣,立马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师兄了。为了不惊到师兄,她放慢脚步,只想取些水便走。 她只眨了一眨眼的工夫,再望向那水团,只见那水团还在,里面的青袍男子与鲤鱼却突兀地不见了。 人呢? 她背后不远的地方却突然传来了一道阴沉的声音。这之前她毫无所觉,连一丝丝危险的预警都没来得及升起来—— 那道声音年轻,却很沙哑,仿佛这声音的主人许久没有和人说话了似的: “谁允许你来的?” 简百三心道:果然是心情不好。 刚打算和师兄解释,还没来得及回话,便突然感到头皮一痛,眼前一花,随即天旋地转。直到她的背狠狠砸到了一棵树上,方才止下冲势。 她背脊砸到树上的那一刻,便立刻感到丹田震荡,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不是开玩笑的,师兄罗小鱼对没有防备的她出手,不仅用了灵力,甚至丝毫没有顾忌。 这素未谋面的师兄,见到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拽着她的头发,从背后用一个极不好发力的姿势把她狠狠掼飞了出去。 第二件事…… 罗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水潭边,低低地骑着鲤鱼,伸出一只手突然把大黄的头摁在了水里,大黄立刻不住地挣扎起来。 那条玄色的鲤鱼,只呆呆浮在罗小鱼座下,一动不动。 大黄! 薛怀儿是这样,怎么师兄也是这样?见面就动手,是这里的什么隐藏规则吗? 简百三来不及多想,只紧紧一咬牙,忍着肺腑和后背火辣辣的疼痛骤然发力从树下弹起来向他奔去,同时从两侧腰边抽出了短刀,摆出了进攻的起手式。 罗小鱼遮在湿润黑发下的头微微向她转了一转,仿佛在看她似的,又随即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哼笑。 “他千挑万选出的好徒弟,便是你这德行么?” 那鲤鱼动了。 玄色的鲤鱼轻轻摆了摆尾鳍,张口吐了两只小小的水泡过来,速度不算太快,加起来也还没人的一掌大。 只不过,这泡泡的角度很刁钻。简百三不敢托大,边跑边闪身躲了一下,躲过了一个,另一个则径直撞上了她的手腕。 她的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和手腕骨折断的“咔”一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在运动平衡被打断的状态下,她甚至被这冲击力狠狠甩在了地上。 她该停了,罗小鱼想。 没想到她却看也没看掉在地上的刀一眼,也没看自己折了的腕子一眼,甚至连他都看不见了似的,只盯着大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腿,用另一只手摆好了攻击式,继续不管不顾地爬起身朝他冲了过来。 他把这老狗的头暂时从水里提了上来,轻轻捏着它的脖子,对着这个形容狼狈的女孩询问道:“你想要我放了你的狗吗?” 简百三赤红着眼向他挥刀,不发一言。 罗小鱼闲闲地躲开这一刀,一指便把她的刀打飞了,随即笑道:“你给我磕五个头,我便把你的狗还给你。” 为了防她不信,他还补充道:“我发誓。” 简百三霎时立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罗小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捏着狗脖子的手指渐渐收紧。他就知道,最重要的东西永远不是—— 简百三离他很近,其实,她后退的那一步是为了腾出空间磕头的。 罗小鱼想过她要开口讲道理,要骂他,要继续攻击……却没想到,她退完那一步,顿都没顿,立刻跪了下来,干净利索地向他磕了五个头,又一骨碌爬了起来。 磕完,还略有些狐疑似的道:“把大黄还我。” 要多快有多快,要多干脆有多干脆。 显得他的心思像个笑话。 罗小鱼把狗抛给她,看她紧紧抱着狗那珍视的样子,不禁突然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就趴在鱼背上笑了起来,笑得右腿抽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九章 带给简百三的冲击远比昨天更大 简百三第二天是被大黄的狂吠声弄醒的。 她只在恍惚中记得她昨夜简直是又惊又怒,又渴又累,还浑身都痛。她才接住罗小鱼抛来的大黄,心神乍然一放松,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而现在她却在一间空荡荡的小屋内躺着,身下垫着柔软的稻草,身上还盖了一件青色的布袍。就是这布袍,怎么看怎么像昨天那疯子师兄身上穿过的。 她动了动手腕,发现手腕完好无损;坐起身来,内腑也不痛了;再摸一摸脑门,发现上面相当光洁,昨夜磕头磕出来的泥都没了——仿佛昨夜的那单方面的打斗是一场梦似的。 难道是师兄把她带回来安置好的?可是他昨天下那般狠手,有什么理由把她好心地送回来呢? 她静静坐了几秒钟,敲门声重新轻而规律地响了起来,大黄又立刻吠叫了起来。 简百三道:“大黄,别叫啦。” 说完,她伸手按住腰上的刀,小心翼翼走到门前。生怕开门的又是那见面对她就打的师兄罗小鱼。不过说到师兄,她甚至都想不起师兄的样貌来,只记得他坐的那条鱼、在水光下,他隔着湿润长发微微转了一转的脑袋,和他弹飞她手中刀时轻描淡写的一指。 阴郁、可怖,甚至有点疯癫——这是她对罗小鱼的所有印象。 做好心理准备打开门,门框上却不是那个湿漉漉的,想象中的人,反倒是斜斜倚了一个少年。 少年人长了一张挺清秀的娃娃脸,看着仅有十六七岁的光景,没有丝毫攻击性。他头发扎起,身上穿了一身深红绣金的绸缎衣裳,手中拎了一只鸟笼,百无聊赖地轻轻晃着,活像一个等邻家妹妹逛街的贵公子哥儿。 那鸟笼里面一只粉毛的大传鸟被他晃得烦,一直扑棱翅膀,脚爪却紧紧扣着横梁,怒目瞪着他。他就也和鸟儿对视,弯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点干净的笑意。 看到她开了门,少年人转过头来,迎着阳光,眯着眼,对简百三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没怎么和女孩子说过话似的——“你再不来吃早饭,就要凉了。” 简百三一下没弄明白大黄呜呜的低吼是什么意思,也没弄明白大早晨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个年轻少年来叫她起床吃早饭,只好先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了,愣愣地问道:“你是谁啊?” 少年的笑容中露出了一丝毫不作伪的惊讶,道:“你没认出我么?我是罗小鱼。” 罗小鱼话音刚落,简百三心头一凛,暗骂自己鲁莽,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将双刀抽了出来。 只见他对这直直指着他的双刀没什么反应,却皱眉对她的姿势评价道:“教你刀的人没说么?等你真正实战,双刀是不可同时抽出来的。” 简百三:“啊?” 罗小鱼道:“用双刀用得好的人,出刀便能攻,碎玉剖钢,游龙绞雪。你远远达不到这境界,却非要同时抽刀,双手尽皆是破绽。若要实战,你须得空一手先防住,给灵兽一个反应时间。等到防御完备,再抽另一只刀。记住没有?” “记,记住了。” “另外,”少年向着她举着的手腕上伸出手来,教简百三手都有些抖,生怕这能弹飞钢刀的手戳在她脆弱的手腕上。 罗小鱼却只虚虚抓着她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道:“起手式这么摆,须得下降一寸,腕朝内收,刀刃斜向敌。” 简百三听见了教导,反射性地试着挥了一刀,发觉确实这样更加顺手。 没等简百三继续,罗小鱼身侧便浮现出了昨日那玄色鲤鱼。他侧坐了上去,道:“先来吃早饭吧,凉了。” 简百三默默收了双刀,和大黄跟上去了,一人一狗都有些愣愣的。 给她的小房间在那院内西侧,往前走了走,便见罗小鱼停在一套露天的石桌椅边,石桌上遮了一棵巨大的松树,远远便能闻到菜香。 简百三已经好几日没吃到正经饭菜了,走近看,这一桌早饭却颇为丰盛。有两块浇汁肉排,两碗姜丝白粥,一碗蔬菜。地下还放了一只矮碗,里面放了些白肉和蛋黄。 简百三感觉吃了一点辟谷丹的肚腹又咕咕响了起来,就连旁边的大黄也不再吠了,跑去矮碗那里吃了起来。 坐在鲤鱼上的罗小鱼对她眨了眨眼,挺俏皮地说:“我做的,怎么样?吃吧。” 简百三却没有动筷。 若师兄还是如昨天那般对她,她就禀告师父,换个住处便罢了,左右不过是修炼,哪里都可以的;但罗小鱼早晨过来,对她却一下这么好,又是做早饭,又是教刀术,仿佛真是一个想帮她适应初元州生活的哥哥似的。想到这儿,离家才没几日,却已受过一身伤、数次惊吓的简百三突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委屈。 这倒不是能对这还不熟,动机也不明白的罗小鱼说的了。简百三举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 对面的罗小鱼喝了口粥,突然很轻声地道:“师妹,对不住。” 简百三直接问道:“为什么?” 罗小鱼沉默了一下,还是很轻地道:“你便当我认错人了吧。我并无杀你伤你之心,不必怕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抱歉。我不会再出手的。” 简百三人性子是直了些,但她能听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不管是“新收的徒弟”还是“给我磕五个头,便把你的狗还你”……罗小鱼从来没有认错人过。 那个水中阴沉的疯子,说不定还比此刻阳光下拎着鸟笼的少年更真实些。 简百三短短十三年中,见的多是有酒便喝、爱恨直言的山寨居民。关系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耕同一块地;关系差的也总有个由头,有时候也能吵起来、打起来。可还没有见过两个不相识的人,见面便对另一个下狠手的,打完了,还不愿意说出为什么的。 简百三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便先不想了。既然他不愿意说,素日里离他远点就行了。 罗小鱼先她一步吃好,又将那鸟笼子拎了起来,盯着鸟儿晃了一晃,又看了看大黄,问道:“它不吃鸟吧?” 简百三回道:“不吃。” 罗小鱼一抬手,那笼子门开了。里面的粉毛小鸟冲出来,对着罗小鱼的脑袋顶一阵啄木鸟似的乱啄,叫了两声,飞了。 罗小鱼摸了摸发顶,解释道:“小贝壳脾气不太好。” 天天被人关在笼子里乱晃,谁的脾气也不会好吧,简百三腹诽。 她这师兄突然又问道:“你喜欢小贝壳么?” 简百三还没来得及答话,罗小鱼便抢答道:“一定喜欢。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不喜欢它的人。” 他又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简百三谨慎地答:“大荒州。” 罗小鱼轻松地拽着鸟笼子的挂钩乱转,鸟笼子被他转得活像个陀螺;看来小贝壳还在里面的时候,他已经收敛不少了。 罗小鱼笑道:“不错。我之前也是学刀的,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教你学刀,你乖乖让我过一把当师父的瘾,我便把小贝壳借给你两个月。” “行不行?”他道,“小贝壳已经成年了,是壬级灵兽。飞个十天就能飞到大荒州,你有惦记的人吧?我还能吩咐小贝壳,叫她把你家人的话传回来呢。” 简百三一时没有说话。虽然按理来说,蛇阳老人叫她来小鱼峰,还让她什么都问她师兄,明显是很信任这个弟子的,暂时教导她也是他的责任之一,但是她在昨晚后平白无故受这份恩惠,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罗小鱼收起了些许笑意,诚恳地道:“一是师兄的责任,二是师兄对你的补偿。” 简百三心中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想了想爹娘和简二,她还是开口道:“那就谢谢师兄教导了。” 罗小鱼心中却觉得有趣。不管是出手还是磕头,简百三昨天那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都让他颇为欣赏,今天来再和她正常交流,看她的表情发现她还有着点儿奇妙的敏锐——明明说话直白,不通人情世故似的,但是又能立刻察觉出他许多话的真假,能辨出哪句话更真心。 野犬一般的感觉,罗小鱼在心里对他这个师妹下了定义。 第十章 内向 简百三已经跟着师兄在白天练了五天的刀,今日是第六天了。 她毕竟才炼气一层,身体素质比没修炼的人仅仅好了一些,夜晚时分不睡觉是不行的。她便只花一半时间睡觉,另一半时间盘坐在房间内的稻草上,按着功法里开篇一致的经络图谱试着往丹田里收纳灵气,疏通经脉。 早晨去练刀时,也勉强能算得上有精神。 这几天,简百三对罗小鱼的敌意也逐渐减了一些。在这几天白天的相处里,简百三发现,表现正常的罗小鱼能称得上是个好得过分的师兄。 他每日定时定点叫简百三吃早餐,随后在院前空地上不厌其烦地教她刀法对敌的基础知识,改正她“凡人”的那一套;中午吃过饭,罗小鱼便称要去修炼,骑着鱼往后山去了,还与她讲:“我晚上不会回来,你独自在院内,不要害怕。” 简百三听得出来,罗小鱼这么说,实则在告诉她,他晚上不在院内,没有对她出手的可能,是为叫她放心。 第五天白天,蛇阳老人还来了一趟。看到罗小鱼在院内晒着太阳教她学刀,原本紧绷的面皮都放松了不少,踌躇了一番,才对罗小鱼道:“叫她来这里,不是为了麻烦你。我是希望,她也权作一个陪伴,和你说说话,添点人气。其他峰上都有不少凡人仆役,你却一个都不要。” 说出这些话要了蛇阳老人不少力气似的,他站立半晌,又道:“你卡在筑基中期已经四十多年,我知你是心境有损,但修士不可一蹶不振。你的腿,等你进了金丹,亦有解决之机。” 罗小鱼脸上太阳似的笑容微微淡去了,垂着眼低头称是。 蛇阳老人又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什么来,走了。 简百三看师兄天天乘着鱼四处飞来飞去,从没见过他走过路,心中早有猜测,这天却是应了她心中的猜测:师兄应当是腿部有疾,不良于行。 她心中不由得可惜。听师父说,罗小鱼是当年高阶弟子的魁首,不知他当年与人打斗时,又会是怎样的风姿,怕是如他自己说的一样,碎玉剖钢,游龙绞雪吧。 简百三吃好了饭,便又来到了院前空地上。 罗小鱼今日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鱼上等她过来。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了一只高椅,他坐在上面,腰间别了两把刀,长度和简百三手中的颇为相似。 小钢炮——这几日简百三已经知道,师兄给这鲤鱼起的名字就叫小钢炮,呆呆地浮在他对面。 罗小鱼看她来了,笑道:“前几日,我只是教了些你基础的手部动作,纠正了你一些习惯,看你进展,现在你可以开始学武技了。昨夜,我去功法阁里买了一本无属性的双刀刀谱,玄阶中级,叫《青豹子》,共八式。你若是练好了,金丹后期之下,少有人能敌。” 简百三问道:“师兄,什么是玄阶中级?武技和功法又有什么区别?” 罗小鱼道:“学字时,千字文背过么?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功法、武技和武器都便是按此划的等阶。洪荒为最高级,之下便是天、地、玄、黄。每一阶,又分成高、中、低三阶。用数字来比的话,最高十五等,这本《青豹子》就是第五等的功法。” “武技和功法又有区别。武技既有无属性之分的,又有有属性之分的,足有千千万万。这武技,练的是一门技术,可以随时更换,也可以多个一起学,不过受到等级限制更大。黄级的武技练到极致,可能也不如一个地阶武技练了一半的人。” “功法则是无属性之分的,上限很高,但无法更换,除非废除所有所练灵气,从头再来。它的作用是辅助升阶,也让灵气有脱离武技的主要效用,正如我宗的功法,练后灵气就有亲近动物、温养动物神魂,提升灵兽神智之能。不修功法,虽有相似武技,也达不到我们灵气的作用。” 简百三点点头,道:“师兄,我没背过千字文,不过你讲得清楚,我明白了。我也懂了,功法是自己修炼升级所用,武技是与他人切磋争斗所用。” 罗小鱼口干舌燥地解释了半天,此刻听她答话,却完全没关心她弄没弄明白武技等级、二者区别,只重点很偏地惊讶道:“你没学过千字文?那你学字时,背的什么启蒙?” 简百三老实道:“我没学过,但能认得一些简单的字。” 只见罗小鱼一下颇有些傻眼,过了一会儿才揉揉脑袋道:“单刀看手,双刀却是看走的,我步法教不了你,你须得自己看刀谱。这样吧,今日你先随我默记第一式,我先给你讲解和演示第一式的手法。明日,你随我出宗,到山下的镇里去,一同买些启蒙书、笔墨纸砚来。” 简百三不由得有些期待。 罗小鱼坐着道:“第一式,叫做二字花,诀窍也简单,便是先一手横砍颈,再一手拦腰劈,方向不同。” “小钢炮,你凝个水人冲过来,我演示演示。” 转头看去,小钢炮却没动,只盯着简百三,快快地翕动着鳃,鱼口微张,像是要吐什么出来似的。 罗小鱼一下子挺期待地道:“真稀奇。它平常挺内向的,怎么突然像是要说话似的。” “它会说话?” “目前还不行,但是我能大概知道它的意思,它也能和外人简单交流,就是有点困难。”罗小鱼的眼睛紧紧盯着小钢炮。 过了一会儿,小钢炮终于艰难地吐了个水字儿出来,浮在空中,是个“不”字。 罗小鱼问道:“不什么?不愿意?不知道?不会?不错?” 小钢炮慢慢看了他一眼,又慢慢把眼神转回简百三身上了。 过了半天,第二个字终于吐出来了,“认”。 罗小鱼脸上露出了点了然的古怪笑意,也不问了。 简百三:“不认?” 罗小鱼:“它还没说完。” 又等了好几分钟,第三个字吐出来了,是个“字”。 罗小鱼憋着笑,往椅子靠背上一靠。 简百三看着那三个字,刚好她都认识,“不认字”,是在说她? 小钢炮还没吐完。 又过了几分钟,它又吐出了一个字来。简百三认识,却恨不得自己不认识才好。 “笨”,连起来是个“不认字,笨”。小钢炮吐完终于不吐了,和简百三对视了几秒,移开了眼睛。 她从那双小小的鱼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鄙夷。 罗小鱼:“师妹莫介怀,它……” 忍笑忍了几秒,他才道:“比较喜欢……喜欢文化人……” 没文化的简百三刚被一条喜欢文化人的鱼骂了笨,现在站在原地,沉默了。 平均五六分钟才能吐出来一个字儿,这么慢还要锲而不舍地骂她,当真内向吗? 第十一章 简百三姓名的由来 好在说完这几个字后,小钢炮重新恢复了那呆呆的模样,乖乖地凝了个水人,用鳍一推,推向师兄去了。 罗小鱼漫不经心地坐着。 水人近身时,罗小鱼带给人的感觉却一下变了,简百三知道,这是作战的时候,人的肌肉紧绷的缘故。再加上修者的气势,会让人觉得十分危险。 在这个瞬间,简百三仿佛看到了那天晚上师兄的影子。 只听“锃锃”两声,双刀出鞘。简百三眼睛一花,就见罗小鱼胳膊一错,两道寒芒闪过。那水人颈部先被直直劈开,在刹那的僵直中,腰侧就又有一柄短刀横着砍入。罗小鱼双手向内一收,那双刀便在水人体内劈了一个花,出来了。 水人被劈开的缝隙无比明显,仿佛砍它的不是两柄短刀,而是宽厚的鬼头刀似的,过了约几秒才散在地上。 罗小鱼道:“练得好些,就是这样。今日你先练着,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 简百三便开始练。 小钢炮换到她对面,每隔四息就凝出一个水人向她奔来。她拿刀砍去,却发现这水不是平常的水,却有点像浆糊似的有黏性。砍进去又粘又涩,能卸她大半的力。她但凡稍慢一些、力道小些、重心偏些、动作角度偏了些,那冰泠泠的水人便不会散掉,而是会像巨浪一样“啪”地打在她身上,能浇得人一窒。 罗小鱼则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副木拐来,拄着坐到了树荫下,笑嘻嘻地道:“这水人里我让小钢炮用了它的天赋能力。你若不好好练,它可是会生气的哦。” 以简百三的性子,罗小鱼不说她也会好好练;只是这一说,她不得不更警惕了——文化方面已经不行了,刀法再不行可怎么办啊。 她只能机械地用力砍颈,降低重心,再横劈,收刀;用力砍颈,降低重心,横劈,收刀。过了几个时辰,她手脚发软,浑身是水,脑袋顶却被晒得发烫,小钢炮却是不知疲倦似的,一个又一个水人源源不断地向她袭来。 而且,这水人已经有了简单的格挡动作,有时候是双臂招架,有时候是矮身躲避;若是她砍不到颈或腰二者其中的任一部位,那水人就会整个扑在她的脸上、身上。 罗小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一招,没任何花哨可言,任何刀术第一式,都旨在教学刀者什么是刀。刀和剑不一样,剑能是君子剑,是美人剑,刀却只有一种,那就是不留余地的杀人刀。” “你什么时候用刀杀了人,”罗小鱼微微眯着眼道,“你的刀就能有精进。” 罗小鱼抬眼瞧着这师妹,越看越觉得她真适合练刀。 劈砍了这么久,自己还故意没让她休息,她却一声没吭,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运转灵气补充体力;哪怕力气已经快要耗尽,她也尽量做到每一次挥刀都用尽全力,绝不偷懒。 若是过上百年,真不知简百三会是什么光景。 罗小鱼做好晚餐,叫简百三道:“师妹,来吃饭吧。可以停了。”简百三这才停下动作。 却听“仓啷”两声,双刀落地,只见她全力握刀太久,双手手指已经僵直如鹰爪,无法正常收刀入鞘了。 罗小鱼坐到桌边,将拐放下,道:“练得不错,缓缓吧。” 简百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慢慢挪过去,缓不过来了似的。 罗小鱼运转灵气将她身上的水汽收走,举箸吃饭了。简百三手还僵着,只好坐着发呆。 罗小鱼道:“明天去仙鹤镇,你可以休息一天。” “另外,你现在的刀太短,若是有余钱,可以换两把长刀。我们驭兽宗身体上的防御比不上那些体修,近身打斗要尽量避免。” 简百三道:“可以不换么?” “自然可以,那都是你的选择。不过,我颇有些好奇,这刀看着普通,是有什么来历吗?” 简百三道:“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罗小鱼道:“原来如此。你和你父母关系都很好么?我当年踏上修仙路离开家的时候,我父亲甚至都不知道呢。” “很好的,我还有个妹妹。”简百三被凉爽的晚风吹得很放松,忍不住想和人多说几句,“师父来我们寨子的时候,看起来像生了重病。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展示出了仙人的能力,说要收我为徒,把寨子的人都吓坏了……师兄,你说你父亲当时不知道,怎么会呢?我走的时候,整个寨子里的人都看着呢。” 罗小鱼道:“我是净气州人,就是这里和大荒州中间的那个州,师父其实也是。我家里都是凡人,但是做了些衣物的买卖,家里很有些灵石积蓄。我是他的许多私生子之一,和父亲还有一堆姨娘住在一座小城里,受着一个本土宗派的庇护。” “有一天,我实在待不下去,便偷了一个姨娘的钱袋,跑了,我父亲孩子太多,所以他最后也不知道我跑了。” 简百三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小鱼无所谓地换了个姿势坐着,问道:“你说你家里是寨子?是传说中的那种凶悍的山寨么?” “不是。”简百三有点踌躇地说,“倒不如说像个避难所吧。” “避难所?”罗小鱼吃完了,将手撑在桌上,好奇道,“修士一般不去大荒州,我也没去过,不太了解。现在大荒州状况很不好么?” 简百三道:“当朝的皇帝十年内换了七个,有的赋税很高,有的征了很多人当兵打仗,现在这个杀官员杀得很多,但是那些官还是很有钱。我和妹妹见过新太守巡街,我们在地上跪着的时候垂下来的轿帘子长得能碰到我的手,那都是丝绸做的……反正很多人交不起税,不想当兵,或者没有饭吃,就逃了,我爹就收留他们,干脆一起在寨子里待着了。” 罗小鱼肃容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令尊所作所为,称得上是乱世英雄!” “令尊?” 罗小鱼无奈道:“指你父亲。” 简百三没想到自己那大嗓门的山匪爹还能有被厉害师兄夸成英雄的一天,心中不禁觉得有点好笑,还有点自豪。她挠了挠头,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好了。 不过提到父亲,她还是想再补充一句。 罗小鱼看着对面的女孩子拿起筷子,却没动菜,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似的,眼里闪着亮光,道:“我这名字就是我爹给我取的。” “因为当年我娘生我的那天,我们寨子刚好收留了第一百三十户人家。我爹就觉得有点,两件好事儿一天发生了……” “双喜临门。”罗小鱼笑着接道。 “没错,双喜临门。”简百三也笑了。 第十二章 经典桥段,但是是笨瓜救美 薛怀儿心情不好,很不好。 她才刚升入炼气一层出来,就发现最前面的那个水屏障已经撤下了,她明明速度已经够快,却还是没比过那啥都不懂的土包子,落了个第二。 再抬手看看,手上的墨印子丑得要死,过几天还得去灵兽园给一群还没多少灵智的低阶动物扫粪扫尿,想她薛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 好不容易跟着一个师姐去了弟子峰,却发现自己分到的小峰不仅又矮又丑,还是三人一院,一人只分得了一间小套房。她只收拾了带来的其中一个储物戒里的东西,小厅就快被塞满了,气得她干脆挥剑砍了两只塞不下的楠木小几。 想了想,干脆带上灵石,去租了宗内的飞行灵兽,准备去山下的镇里逛逛,买些东西安慰一下自己。 待进了白鹤镇里最大的首饰铺,她一眼就看上了铺子里单独放着的一支簪子,那簪子上镶了块红石,仔细看去,红石里头还有橙黄色火焰如水般圆转流动,触手温热。店家见她盯着簪子看,连忙介绍了一下这镇店之宝,说是这金中火的宝石只有会空境产,是拜托了金丹大能冒着危险去拿的货,现在全初元州只有不过十支云云,意思是夸她慧眼识珠。 掌柜的这么一夸,叫她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些。但看了看价格,却有近八百灵石,这么多灵石,能抵得上家里四五个月给她的总和,薛怀儿心里一下子犹豫起来了。 可是左看右看,这簪子她是越来越喜欢,今儿个不拿下,她说不定得惦念好几个星期。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正准备和掌柜的签下单子,店里便又来了个人。 人还未到,却是声音先到了。薛怀儿站在柜台前,就先听到了一阵“叮零”声。仅是听着这声音,薛怀儿便觉得奇怪。这声音是铃铛的声音,但又比寻常的铃铛特别。 再细细一听,那铃铛摇动的声音却是一直响着,没有间断,带着悠长的回音。谁也听不出这声音是近了,还是远了,是脆的,还是朦胧的;再一想来,也不知这铃铛是哪里的铃铛。是她幼年和父母一同去赏花时候,花树上的铃铛么?还是小狸窜上她熏好的睡衾时,脖子上的绣铃铛?还是…… 铃铛声停了。 “奴家失礼。” 薛怀儿耳边传来了一道轻轻的拍手声。 她从那无尽的、泡影般的遐想中骤然惊醒的时候,她身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一个穿着白色罗裙的青年女子。 那女子一只柔荑正拈花似的拈着原先在她手中的那支簪子,正轻轻对掌柜说:“这支簪子,我们小宗主出一千灵石,给我包起来吧。” 薛怀儿这时候怎能意识不到自己中了招? 她强压着火气,道:“这位道友,你是不知什么是先来后到么?这东西我要买的!” 这白裙女子光靠着铃铛声就让不过炼气一层的薛怀儿毫无察觉地陷入了幻觉,谈起强弱来,她比薛怀儿强不止一点半点。按理说,她全无道理对着这么个小孩子害怕,可这女子一听薛怀儿含着怒气的话,面上却立刻显出了一丝教人我见犹怜的害怕来,对着薛怀儿连连道歉:“仙子,对不住,对不住呀。奴家是领了命来的,不做好小宗主的吩咐,怕是要回去受罚的……” 薛怀儿看着她满含恳求的眼睛,心一软,几乎就要答应了,余光却一眼瞅到了那铺子的掌柜。他竟是把东西都包好了,已经端端正正摆在了这女子的手边。柜台上除了这包好的盒子,仅仅放了一张薛怀儿没签完的单子。 仿佛那女子说的话不过是走个过场似的,自己的想法、行为,都无足轻重。 薛怀儿从小在家中众星拱月,谁做事说话,不得哄着她,看着她的颜色?看见这一幕,她本已压下去的火气骤然又升了上去,一把把那单子撕碎丢在了掌柜脸上,声音都带了点哭腔:“你这个势利眼!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一千灵石罢了,我又不是出不起!你凭什么就给她!” 那女子闻言,立马警告地瞪了那掌柜一眼。但这女子长相又娇又软,看起来弱柳扶风的,叫薛怀儿看来,这一瞪,不像是责怪,反倒是像调情一般的薄嗔。 薛怀儿屈辱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想都没想,发力狠狠推了这女子一把。这女子被她这个炼气一层给推得娇呼了一声,一下摔了出去,却被一个人反应极快地拦住了冲势。 这人,恰巧薛怀儿也认识。 …… 今早出门的时候,简百三就和师兄一起坐在小钢炮身上,皱着眉思考罗小鱼此人。 罗小鱼身上像有什么法术似的,他若是想和人好好相处,便能又有分寸又快地取得别人的信任和喜欢,不会让别人感到哪怕一点儿的冒犯和不舒服。 她昨天不知道怎么想的,和师兄坐在小院里,聊了快半个时辰。 夜晚回房修炼时,她看着天上的月光,再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打斗,竟是几乎一点儿防备都升不起来了。 就连大黄都有点和她一样记吃不记打的精神,吃了罗小鱼几天好饭,大黄的态度也从一开始见着罗小鱼就压低身子呲牙变成了一见着罗小鱼就流着口水跟在他屁股后面乱转,就差跟着简百三喊师兄了。 不过感觉上,罗小鱼真的没再让她觉得不对和危险过——也就够了吧。简百三想。 等到了白鹤镇,罗小鱼先带着她去了成衣铺,帮她挑了三套普通衣裳,还有一套裙装和一件毛领的厚大氅,说是过几个月冬日会下雪。付钱的时候,也是罗小鱼付的账,简百三一下都没拦住。 罗小鱼笑眯眯地坐在特意缩小了一些的小钢炮上,对她说:“这种凡物都不贵,你待会请我吃饭好了。” 简百三只好点头答应。 她还没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买书和笔墨,就和师兄提了一提,没想到师兄却说了一声不急,反而把她带到了一个大首饰铺门口。 罗小鱼道:“师妹再去买个梳子吧。你这头发,能赶得上叫小贝壳筑巢。你没见着么?它这几天,天天在你头上飞。” 简百三和师兄又走了两步,刚刚踏进店门,便听到了一道颇为熟悉的尖锐叫声——“你这个势利眼!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一千灵石罢了,我又不是出不起!你凭什么就给她!” 简百三心中暗叹,这声音的主人真是够跋扈的。 那话音刚落,一个白影子便骤然向着简百三的方向飞跌了过来。 简百三骇了一跳,好在她反应不慢,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一拦,把这女子的冲势止住了。 坏在,里面的人也看见简百三了。 只见薛怀儿愣了一瞬,便发出了更愤怒的尖叫——“简百三!你这竖子,笨瓜!你救她?” 第十三章 小宗主 简百三听到这一句喊,一下愣住了,看了一眼铺子里面色涨红的薛怀儿:“啊?” 薛怀儿和她交流的本就不多,勉强算得上相识罢了。今天碰上是个巧合,却没想到自己救了个人,她却反应这么大。又是尖叫、又是骂她的。 真是个别人一点都不能逆着她心意的,十足十的大小姐脾气。 还没等简百三开口,在简百三后面的罗小鱼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宗内规矩,不可随意辱骂同门,亦不可随意在城镇中出手。这位师妹不清楚么?” 薛怀儿嘴硬道:“你,你怎知我是宗门的弟子?若我不是呢?” 罗小鱼叹了一口气,道:“你手上还印着宫长老的墨印。” 薛怀儿急怒之下,没想到这茬。但又觉得实在委屈,伸手指向简百三的方向道:“那也不是我先出手的!是她先对我出手,抢了我手里的簪子!” 简百三这才发觉,她伸手从背后拦住那姑娘后,那姑娘就仿佛受了伤站不直了似的,把半边身子都倚着她靠着。姑娘和简百三身高相当,在年青女子里算不得高个子;她又面色苍白,微蹙秀眉,叫简百三一看,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她究竟是不是她先出手的。 这女子被薛怀儿一指,便立刻撑着简百三的胳臂勉强站直了些许,嘴里不住道谢,眼睛却看着薛怀儿的方向:“要不是仙子你救了奴家,奴家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位仙子力大无穷,奴家真是怕被她那么一推,摔在地上,划伤了皮肤,可怎么办呀……” 薛怀儿原本看有熟人前来,本以为能给她撑腰主持公道,却没想到这简百三和她背后的师兄三言两语就被这狐狸精给迷了心窍似的,对她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没想到此时,那姑娘却又看着柜台上的簪子,看起来很急地道:“这簪子,奴家是付了钱的,比仙子你打算付的,还多了两百灵石,这才拿了簪子走的,怎么能叫抢呢?另外,奴家真真是领了命来的,要拿着完完整整的簪子回去交差,这下快要来不及了,仙子,你就可怜可怜奴家吧。” 简百三只好问掌柜道:“是这姑娘先对柜台那边的人出的手,抢的东西么?” 掌柜躲得远远的,但还是喊道:“没有,没有!那姑娘没出手,柜台前的仙子当时签单子签了一半就停了,看样子是不想要了,正为难呢,那姑娘这时才进了门,把簪子拿走付了钱的!” 这掌柜一点儿没撒谎。那幻术只单单对着一个薛怀儿,掌柜的看去,确实是仿佛薛怀儿正签着单子,就一下愣住不动了,像反悔了似的。 薛怀儿上一次听这女人恳求还心软了,这次听掌柜的都为她颠倒黑白,不由得张口结舌,一下不知怎么辩了。气结之下,又想起这可恨女人说一定要完整簪子交差,干脆抓住那包好的盒子打开,掏出了簪子,一把狠狠摔在了地上:“你胡说八道,不是好人!从我手里抢了东西,你也别想好好交差!” 那簪子上的宝石立马四分五裂,里面流转的火焰也在地上乍然迸发了一瞬,就彻底消失了。 掌柜的面露心疼,口中不住喃喃道:“啊呀啊呀……” 那姑娘也吓了一跳,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眼含泪光地道:“你,你……” 薛怀儿用脚碾了碾地上碎了的宝石,气冲冲地往门口走去了。路过这姑娘身边的时候,还是停了一停,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灵石袋丢给了她,咬牙切齿地道:“你既付了钱,我就没有不赔的道理。就是你这任务是完不成了,那也怪不得我,都是你胡搅蛮缠之故!” 说完,又用肩膀狠狠一撞简百三,走了。 等她走了,后面一直没说过话的罗小鱼这才好整以暇地开口:“没想到,四十多年不见,采音小姐功力不减。” 那叫做采音的女子施施然转了身,对罗小鱼笑道:“刚刚那个是你同宗的,你怎么不帮她?” 罗小鱼道:“看不惯她上来就骂我师妹。” 采音“扑哧”笑了出来。简百三再看,已经看不出她身上一直带着的那种弱柳扶风的感觉了。 简百三问道:“你们竟然相识吗?” 罗小鱼笑道:“许多年前在一个秘境里历练,遇见了采音仙子。她医术精湛,帮了我一回,最后也是一起出来的。” 采音睁大眼睛,嗔道:“两个负心汉!我说了要和你们以身相许呢,你竟是提都不提!” 为什么救人的人要以身相许啊,不该是被救的人以身相许么……简百三晃了晃脑袋,捕捉到了一个词,不禁问道:“你们?” 罗小鱼有些无奈地道:“当时不是我一个人去的,我和……铜鹤,一起去的。” 简百三记得这个名字,他是宗内第二个天灵根,也是现任宗主的儿子和首徒。 采音道:“不错,你是没见过,他们之间真是和亲兄弟似的!” 简百三好奇道:“那这位铜鹤师兄现在在哪里呢?” 罗小鱼面色不变,道:“在外面云游许久了,可能早就升到金丹期了吧。” 采音却想到了什么似的,立即玩笑道:“不提这负心汉了!今天咱们甚是有缘,不仅见了你,还新认得了你的小师妹。这样,我做东,请你们去一宴楼吃顿好的吧?” 罗小鱼婉拒道:“今天来,是为给我这新入门的小师妹买些用品的,清单里东西多些,可能还要挑许久,实在不好耽误仙子时间。” 采音转头来,端详了一阵简百三,对罗小鱼道:“你这师妹身量高挑,长得也英气可爱,脾气还好,我喜欢死了,恨不得是我师妹才好呢!反正我今日没什么大事,便一起陪师妹逛逛街,你可不许介意我抢她!” 罗小鱼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可我方才还听仙子说,你还有任务在身,那簪子碎了,不要紧么?” 采音眼睛瞟向那碎了的簪子,狡黠一笑:“我是有任务在身……” 简百三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但是我已经完成了呀。” “不仅如此,”采音还掂了掂手中的灵石袋,笑嘻嘻地道:“还赚了一千呢。” “啊?”简百三有点傻了。 采音的眼波转向了罗小鱼,道:“二十多年前,我便筑基了,之后,就分到了小宗主手底下做事。” “小宗主前些日子得了手底下人送的一支金中火的簪子,很是喜欢,便让我们这些苦力出来给他把整个初元州能找到的同类簪子全找出来呢!” 简百三道:“找出来给他拿去么?” “才不是,是找出来毁掉呀!”采音笑眯眯地说,“你想想,这么一来,我们小宗主手里的这支,不就是整个初元州的独一份了么?” 采音又对罗小鱼说:“你近年来一直在闭关,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小宗主是谁?但是你肯定听过的呀!猜猜看?” 罗小鱼紧紧皱着眉,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倒吸一口凉气,轻声问:“仙子口中的小宗主,该不会是早年间就已经名动初元的那位''碎玉观音''……” 采音掩口笑道:“不错!我们现在的小宗主,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碎玉观音,冷莲池冷大人呀。” 罗小鱼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便遮掩不住地露出了相当忌惮的表情。 第十四章 开心的一天 师兄仿佛一直以来都游刃有余。他虽爱笑,但情绪波动不算太大,简百三还是第一回见着他这么忌惮的样子。 采音却仿佛没有看见似的,笑道:“今天的任务完成的倒是轻松,这也是我这里负责的最后一边了。接下来你们去哪里?” 罗小鱼迅速调整好了表情,道:“去给我师妹买些笔墨和书来,她还要另买个梳子。” 采音便陪简百三买了一支梳子,又硬是请他们去了她口中的一宴楼,点了一桌子菜。 采音白皙的脚踝上戴了一个铃铛,走路时叮叮当当的,颇为活泼好听。就是一路上,总有些人会投来视线,仿佛这声音很奇怪、很招人似的。就连点菜的时候,那楼里的小二都对采音格外殷勤,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免费送冷菜花生,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里面很多蔬菜、水果,简百三见都没有见过。于是她也不再多想,只顾着埋头苦干了。 吃完这顿饭,采音便说要回去复命,不再叨扰了。走之前,她还给简百三递了一只带着香味的香包,道:“妹妹,这里面是我的传讯符。用灵气在上面写好字撕开,我这里就能收到,反过来也是一样。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姐姐了,便撕开符咒告诉姐姐,来我们宗里玩儿哦?” 不等简百三回答,她便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离开了。这次简百三看得更明显了,旁边有不少人一听到这个声音,都转过头来看着采音。而采音恍若未觉似的,一步一跳地跑远了。 简百三有些想开口问话,但罗小鱼却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什么似的,说:“回去再说。” 之后罗小鱼带着她去买了笔墨与开蒙书,又问她有什么想买的。简百三想了想,问道:“这镇子里,有卖木工工具的么?” 罗小鱼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只犹豫道:“这些东西,在这镇子上怕是难买到……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做。” 罗小鱼把她带到了一栋三层的楼边,楼上的牌匾写了两个大字,可惜简百三都不认识。 门口一个中年人看到他们走来,看了一眼骑着鱼的罗小鱼,立马迎了上来,拱手道:“二位仙君!大驾光临我们器阁,是想要什么法器兵武?” “刀剑棍棒茅枪斧,针刺弓弩鞭杖锤,咱们家都有。您要是想要些偏的,像是音修的琴笛琵琶、体修的钢铁护体,或者单纯要些好看的,像是扇子、伞模样的武器,咱们也都有,都能做!” 简百三直白问道:“有锯子么?” 那中年男子赞道:“仙君果真是气度非凡!用的武器不同凡响,气吞山河!” “不是武器。”简百三道,“我想要一个木工锯、一个木工刨、锉刀和一个手凿。你这里能做么?” “可以。”中年男子的态度突然冷淡了,道,“十五个灵石。” 罗小鱼突然从旁边道:“不做锯子呢?” 中年男子脸上的表情彻底空白了:“十一个灵石。” 最后,简百三付了十一灵石,但是没有做锯子。 罗小鱼神秘地对她说:“关于这件事,我有另外的想法。” 待二人回到小鱼峰,已经漫天尽是夕阳余晖了。简百三从出生以来,简直从没度过过这么开心的一天——手里有可以尽情花的钱、买了成衣铺的新衣裳、认识了一个对她热情又友善的姐姐、吃了一顿从没吃过的珍馐美味,当然,也不用担心在路上走着就因为和通缉榜上有名的简大虎秦桑夫妻长得太像而被抓走…… 总而言之,简百三真的很开心。她把和师兄出来逛街的这一天记了很多、很多年。 罗小鱼一落地便叫小钢炮去后山休息,转头笑着对她说:“你方才在镇里,是不是想问我采音的来历?” 简百三点了点头。 罗小鱼坐在小院的桌边,倒了两盏茶,道:“是该给你说说的,你也不能如井底之蛙似的,仅知道我们驭兽宗一宗。” “在所有的州、境和界内——也就是从你出身的大荒州开始往内数,有三州、三境、三界,灵气浓度也依次递增。这三州三境三界,分别是大荒州、净气州、初元州、灵丹境、会空境、克坚境。其中克坚境最为特别,它是一片混沌的空间,其中没有宗门与城镇,只有数不胜数的大能遗留的无数秘境遗宝,只要敢冒险,这里就是修仙者寻求机缘的最好地方。” “克坚境再内一层,便是这片大陆最中心的长生界。在长生界的正上方,还有两界,分别是定元界和抟天界。历来成仙飞升的真正大能,都是在抟天界飞升的。” “因为灵气依次递增的缘故,越强的宗门或强者越会聚集在三界内。”罗小鱼道,“而采音所在的宗门,就是一个总部坐落于长生界的庞然大物,钟情宗。若我记得没错的话,钟情宗的那位真正宗主,修为已到分神——比师父高了三个大境界。那是真正能劈山赶海,动天撼地的恐怖大能!” “和钟情宗相似的还有七个庞然大物。里面的人,你若是见了,万万不可招惹!当然,关于这总共八个势力,也早有一个全境流传的顺口溜。” 罗小鱼喝了一口茶,慢慢念道: “种仙痴,小柳狂; 净善灵门唤神王。 通法三阁道行深, 钟情多是可怜人。” 第十五章 语重心长罗小鱼 简百三听着确实顺耳,像是儿时光着屁股跑时念的什么“羊羊羊,跳花墙,墙墙破,驴推磨”之类,不由得也跟着念了一遍:“种仙痴,小柳狂;净善灵门唤神王。通法三阁道行深,钟情多是可怜人?” “不错。” “那咱们驭兽宗呢?” 罗小鱼哂笑一下,道:“咱们哪儿排得上号啊。要是谁一不小心惹上一个化神,就能将我们宗门从宗主带弟子灭一百次啦!” 简百三扯了扯衣领,没说话。但她还是不禁把大黄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似乎这样就能勉强给她更多的安慰似的。 一个从山里出来的孩子,哪怕让她去趟皇城估计都能让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现在命运却一把把她拽到了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里。她满以为自己所在的地方已经足够大,能让她像研究木工一样安稳而缓慢地适应和学习,此时却骤然发现自己却也只不过是这九境中的一只井底蛙,自己的宗门也不过是这漫天书海中的一只小小蠹虫罢了。 小钢炮不屑地动了动尾鳍。 罗小鱼则颇为温柔地看着她:“这些你迟早都会知道。不过,现在你却不用多想这些宗门、强者,好好修炼,慢慢来便罢了。等你什么时候突然发现眼前有了这些,说明你也已是这修真界值得它们正视的强者之一了。” “当然……”罗小鱼想到了什么,面色奇怪地补充道,“那采音在的钟情宗是个例外。” 简百三问道:“所以这八个宗门,为什么会有歌谣中的这等评价?” 罗小鱼道:“那便按着这歌谣的顺序讲给你听吧。” “种仙痴。你猜猜这种仙山,是做什么的?” “听着像种地的。” 罗小鱼一笑,道:“错了。但是这种仙山山若其名,真是种仙人的好土地。万年之内,便有两人突破大乘,飞升成仙。种仙山本宗在长生界,据说到了长生界南部,就能一眼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那就是种仙山了。” “此山弟子,皆为武痴,最爱修剑。民间说’远看葱葱,近看空空‘,便是说这种仙山内多年前有一弟子练剑成痴,体悟剑意时一夜之间把山里能砍的石头草木全给斩成了碎末,种仙山成了秃山,最后只好派了个长老施展幻象,让那山看起来还是郁郁葱葱的。“ 简百三问道:”既然看着已经没有错漏,那最后是被怎么传出来的?“ “因为幻象本有三层,那长老急着练剑,偷懒只布了一层。不过十日,那幻象便摇摇欲坠,树木山石时有时无。山下种灵田的凡人吓得连忙上山禀告,才知原是乌龙一场。” ……简百三真庆幸自己家的寨子不在种仙山上。不然若闹了饥荒,怕是连野草树皮都没得吃,只能吃地上的泥了。 罗小鱼此时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强调道:“你虽是练刀,但断断不可放弃一切,变成这种不通人情的刀痴。九境大如宇宙,若千万年就盯着一柄刀剑瞅着,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简百三:“我明白了,师兄放心。” 罗小鱼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个,则是小柳洞。” “这小柳洞,最专注修炼的,则是''人''的本身。你想想,人的本身,包括了什么?” 简百三道:“身体。” “不错。不过除了身体,也有灵魂。小柳洞出的,除了培养最强的体修,还会修炼最强的灵魂。寻常修士若是肉体湮灭,在世间所留时间不过七天,而小柳洞的灵魂修士若是肉体湮灭,神魂可能能够在世间飘荡、留存数月,以寻求养魂复活之机。” 简百三评价道:“听起来有点像鬼。” 罗小鱼回道:“确实是半透明的。不过小柳宗的修士近半魂体兼修,要是鬼,也是肌肉虬结的猛鬼。” “此外,便是净善寺、灵门殿。这二者放在一起说,便是因为,他们修炼的方式很像。一个是信奉佛祖,修炼佛法,必要时请佛上身;一个是信奉灵门娘娘,修习《灵门书》,请那灵门娘娘上身作战。” “净善寺又称雪山佛门。里面的僧人常常在界外云游,广施善法,在修真界风评很好。尤其是他们的佛子,是一位火系天灵根,被人称作''雪中菩萨''。原是因为,他曾在炼气时外出,在雪山破庙遇见了一位被儿女抛弃、将要病死的盲眼老婆婆。他天性慈悲,便问那老婆婆还有什么愿望。那老婆婆说,自己一辈子从没吃过一次肉,从没穿过一次暖衣裳,希望在死前能吃上一块肉,穿一次暖衣裳。” 罗小鱼道:“……然后,他就把自己身上的厚僧衣脱给了她,后面竟又从胳臂上剐下一块肉来烤熟喂给老婆婆,谎称自己是从外地行旅而来,这是自己从外地带的牦牛肉。完成了这些,他又靠丹药续上灵气,手出佛印,为老奶奶燃了一夜的火。” “终于,老婆婆在清晨瞑目,他也灵力耗尽,晕倒在地,最后被寺中同门发现,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还结着佛印。后来,这件事广为传唱。” 罗小鱼最后总结道:“佛门这些人虽然风评很好,但是行事逻辑实在奇怪。你听听故事就罢了,可千万不许学着割肉喂什么遗愿未了的老婆婆。” 简百三不知道师兄的担忧从何而来,只好再次道:“我不会的,师兄放心。” 罗小鱼看出来她的疑惑似的,语重心长地道:“我是怕你今后外出游历被骗。” 简百三:“……师兄,你还是继续讲吧。通法三阁又是什么?” “通法三阁指的是药阁、器阁、通法阁三阁。药阁专精医药,弟子不仅能炼丹、能救人、能开方,更是精通毒杀暗器,很有意思。” 简百三对罗小鱼的兴趣爱好总算有了初步的了解。 罗小鱼道:“器阁——你已经见过他们的分部了。它专精的是武器、法器的锻造和售卖,尤其种仙山和器阁关系很好。” “通法阁的弟子,则学得最多最杂。他们爱收集各界功法、武技珍品,弟子也是卜筮、巫术、阵法、符咒无所不学。在各个州、境、界,都开有无数分铺——赚得也最多。因此,这顺口溜便把通法阁排在最前。” “不论是学药、学炼器,或是学通法阁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是得聪慧之人才能学来的。因此,才说他们道行深。” “那钟情宗呢?” 终于等到了采音姐姐所在的宗门。这钟情宗内还有认识的人,简百三最好奇不过。 罗小鱼却骤然停住了,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下去,像在酝酿措辞似的:“我仅是做解释之用,无心冒犯师妹,更别无它意。” 罗小鱼仿佛有点羞赧似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应知道双修吧——” 简百三一愣,立刻直白地道:“师兄,我不知道。” 第十六章 钟情多是可怜人 罗小鱼顿了一顿,面色有些无奈,继续解释道:“双修,便是仅钟情宗独有的一门修炼方式,来自于他们的《心铃阴阳诀》,讲究的便是通过人体中液体接触,来助长修为。” 罗小鱼看着简百三骤然扬起了些的眉毛,就知道她明白了。他正想给她些时间让她做出些反应,若是她不愿再听,自己便不再讲了。 简百三扬起来的眉又快速地落下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这一下,反叫罗小鱼好奇了:“我以为你会觉得伤风化,或是心里厌恶呢。” 简百三反问道:“为什么要厌恶?不也是修炼方式嘛,还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而且,你给我说的顺口溜里不是还说他们都是可怜人么?” 罗小鱼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修真界里,对他们的评价很是极端。” 简百三想了想,道:“我大概能猜到。” 罗小鱼:“只要有商业的地方,就常少不了青楼楚馆。而钟情宗的弟子,多是由他们的执事弟子,从这些地方,救出来的。” 简百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词,“救?” “是。”罗小鱼举着茶杯,仿佛突然透过空气,透过远处的夜云,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谁一样:“遇见采音的那次,我和……铜鹤师兄,与她同行了很久。采音很爱聊天,和我们讲了些钟情宗的事。在这之前,其实我原本也不太清楚这些。” 罗小鱼沉吟半晌,道:“《心铃阴阳诀》,只有一种人可修得。” “是哪种人?” “心存至情之人。” 简百三心口暗暗提的一口气骤然放了下去:“可但凡是人,谁心中没有情呢?” “……也没那么简单。大道两条,有情无情。若说去种仙山练剑,那大多弟子便是心中认同了剑道唯一,断心斩情,只为剑道修成。而钟情宗弟子,却是得永永远远怀着那缕感情,辗转反侧,夜不得寐。时时刻刻,那缕保留的情都难散去。在这钟情宗,哪怕修为再高,修士走的路是彻彻底底跌在泥土里、卷在红尘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罗小鱼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为何,恍惚间竟是带了些尖刻的凌厉。再看他的脸,只能见到月光下,一双怔怔的眼睛。 他又突然地笑了一笑:“百三,你以为至情是什么?” 简百三察觉到师兄此刻心情不佳,小心道:“既然师兄在讲钟情宗,那当是男女之间的至情吧。” 罗小鱼闭了闭眼,轻声道:“至情太多了。你说的男女之爱,若是臻化境,当然是一种,可亲人间,亦有至情。不过,钟情宗中人,怀揣的那缕借以修炼《心铃阴阳诀》的至情,却大多是恨。” 罗小鱼低低笑了一声,道:“在世上,刻骨的恨,可比刻骨的爱多了太多。更别提人做货物的那些青楼楚馆中,有不知多少人正蒙着冤,受着辱。钟情宗每十年,便会派人去寻来那些青楼楚馆中情感波动最为强烈的人,做宗门的新弟子。所以,我才说''救''。到了钟情宗,听了功法,只要不愿,就也能在钟情宗外门做一个普通弟子,只用给宗门种灵田,亦能平淡到老死。” “若是这些弟子没有灵根呢?” 罗小鱼道:“大多都有。若是没有,这《心铃阴阳诀》,是一门天阶奇功。无灵根者,亦可修炼,不过是进境慢许多罢了。其中奥妙,我也不知了。” “《心铃阴阳诀》主修魅惑幻法之术,此功叫人防不胜防。其中主宗的宗主,合体境的?月夫人昔日被人围攻,曾以一己之力发动《心铃阴阳诀》为围攻的近百元婴、数十化神编了一个黄粱梦,随后施施然离开。” “然后呢?” “都死了。”罗小鱼道,“弹指之间,那些人就在梦中过了三千年。化神寿命极限,仅是五千年而已,那些化神没一个低于两千岁的,便都在梦里死去了。” 简百三怔住,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罗小鱼总结道:“钟情宗内门弟子的标志,便是那脚踝上的铃铛,亦是她们的法器。今日你看见那么多人看采音,便是认出她的身份来了。他们又是垂涎,又因双修法门而觉得她们是不劳而获,心生鄙夷。” 简百三小心问道:“那采音姐姐的至情是什么?” 罗小鱼又闭了闭眼,道:“也是……恨啊。” 简百三不说话了,她心中甚至骤然难以想象,那样一个热情可爱的人,心中会埋着如此巨大难言的疮疤。 想着想着,生活虽然清贫,但总体还算幸福的简百三甚至觉得鼻子都有些酸了。 在一片寂静中,只余下了风吹树叶的轻响。 一壶茶也已冷了。 罗小鱼缓好情绪,一睁眼,便看到了对面坐着的简百三虽然还是乖乖坐着,可眉毛皱着,目露不忍。 罗小鱼暗道自己情感波动太大、说得太多,该说的反而没说,赶忙轻咳一声,道:“你不是原想问那冷莲池么?他可和这些普通的弟子不一样。” 简百三听他开口,先确认了一下师兄没有再难过,遂把脊背挺直了,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十七章 杀胚冷莲池 “钟情宗内弟子,一个更比一个喜欢扮猪吃老虎,为的就是避免正面冲突,把遇见危险的概率降到最低。就如采音一样,我看,她今日至少已有了筑基巅峰修为,却并未对那姑娘真做些什么,便是因为钟情宗人一度的谨慎了。“ 简百三点了点头。 罗小鱼道:“而采音特意提到的那小宗主,却是钟情宗里的一个孤例,一个人毒心狠的杀胚。” “早在数十年前,我还是个炼气弟子的时候,便早早听过他的传闻,他和钟情宗的其他弟子不一样。” “他并非青楼楚馆之人,却被钟情宗选中做弟子。他修《金铃阴阳诀》,却只靠血。” “还可以用血?” “自是可以的。”罗小鱼道,“人之体液,不都包括血么?所以寻常弟子靠双修,他却靠杀人。杀了人,便在自己手上划出伤口,直直刺入他人丹田运转功法。这功法按理说若是如此修炼,效果比不上双修,但他却进境飞快……” 简百三反应一下子很快:“是因为杀人太多么?” 罗小鱼道:“是。据说多年前他刚入筑基,便回到了自己出身的小镇,不论男女老少,整整屠了半个镇子的人,还设计杀死了镇中唯一的一位筑基中期。尸体发现时,各个丹田搅碎,死不瞑目。说到这个,他还有个习惯,他只杀熟人。” 简百三恍然大悟:“师兄,你忌惮他,正是因为你和他相识?” 罗小鱼:“不是……也算吧。因为这个熟人,却是他定义的熟人。冷莲池记忆超绝,他见过的,他都认识,于是都是熟人。” ……怎么还是个自来熟。 果然,罗小鱼苦笑着接道:“我曾与铜鹤走在街上,身边有人乘轿路过,我好奇抬头看了看,结果恰巧轿帘吹过,我看见了底下一双眼睛……过了好几天,才知那日里面的便是冷莲池。况且,我还不在他的''三不杀''里面。” 简百三宽慰道:“师兄现在还活着,应当是无事了。” 罗小鱼瞪着她。 简百三却像不知为何瞪她似的,毫无所觉地问道:“所以,他的三不杀,是哪三不杀?” “……宗派同门不杀,天生残疾不杀,美人不杀。是以,他现在做了这初元州的分宗宗主,想是很得弟子同门的喜欢。只因为这柄利刃还护犊子,只对着外面呢。” “行了,”罗小鱼快速地说完这一段,心口都觉得隐隐发凉,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狭长的凤目似的,催促师妹道,“快去修行、睡觉。明日寅时,你便得起床练功习字。” 简百三收好茶杯茶壶,准备离开,罗小鱼却又叫住了她:“你把你的灵气,凝在手上,让我看看。” 简百三气沉丹田,灵气运转,伸出手来。过了整整两息,罗小鱼才看见她的手指尖上“噼啪”一声,冒出了一缕颤颤巍巍的紫色电弧,维持了一会儿,就熄灭了。 “……你用出丹田内的气了么?” 简百三:“用了。就是不知为何,它们从我身体内散发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很多都溶进我的经脉肺腑中了。” 罗小鱼一阵无语:“灵气进入你体内后转化为雷属性的过程,你省略了么?” 简百三到:“灵气直接从体外冲入丹田,转化得很快,未曾经过肺腑肉体。” 是他们这些多灵根明白不了的烦恼。罗小鱼无奈道:“怪不得近日见你练刀辛苦,看着肌肉的力量增长却不大,原是你这又快又急的雷属灵气给你省了这一步。你今晚修炼时,须得用丹田内灵气温养肌肉肺腑。” 简百三应是。 夜晚时,她运转功法吸收灵气时,特意将灵气放出在体内游荡,果然肺腑肌肉就和遇见水的海绵一样,吸收得极快。一番下来,简百三丹田内都没存下什么东西来,她便更加发狠地吸收转化,如此几个时辰下来,她觉都不睡了。 寅时师兄敲门的同时,简百三只感到内视时丹田内仿佛突破了什么屏障似的,那小小空间骤然在一呼一吸之间,扩宽了一圈。睁开眼,她捏了捏拳头,只觉得呼吸清新,眼前事物清晰无比,身上更是精力充沛,手足之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气。 她鼓起劲来,探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胳臂和大腿,只觉得摸起来比她昨日硬了许多。 推开门,罗小鱼站在门口,毫不意外地笑道:“恭喜师妹进阶炼气二层。此等速度,真是惊才绝艳。等到你们入门半年——从现在算起是五个多月后,去灵兽园挑选自己炼气期的本命灵兽,你便更加有竞争之力了。” 简百三高高兴兴地跟着师兄去吃早饭了,没注意到罗小鱼转身时,眼中骤然闪过的一丝歉意与不忍。 吃完早饭,罗小鱼便要求她在庭院中练刀。不练别的,只练那《青豹子》的第一式。 罗小鱼坐在一旁,手中翻着买来的启蒙书,轻描淡写地道:“你现在练的,是刀法。刀式要成,需成就刀气。你这刀长二尺四寸,何时能砍到手外二尺五寸,才算刀气第一步呢。你今日还是练刀法,多劈劈,刀气才能出来。” 简百三咬着牙劈了三个时辰。 罗小鱼掐着时间,一到巳时三刻,便挥手叫她去那石桌边,休息也没休息,拿着《千字文》、《幼学琼林》逐字读念着教给简百三。 念了一会儿,罗小鱼听着简百三没一点儿动静,再一抬眼,发觉不知何时自己面前刚刚飘来了两根新鲜的狗毛。 低头看,刚劈刀时候面色严正、心境凝炼的简百三的双手已经从僵硬里恢复了柔软,此刻正在底下揪大黄的头毛玩儿。再看一眼她的脸,发现已经是一片空白,神游天外了。 大黄硬是挺有礼貌地一声没吭,只在简百三每次探手来的时候努力仰头,想轻轻叼住她不安分的爪子。却见简百三手掌翻花儿似的一勾引一转腕,大黄咬了个空,又凭空被她灵活地揪下来一簇毛来。 整个过程,简百三眼神都没往底下瞅一眼,全凭感觉。 野狗打架吗? 罗小鱼都气笑了:“简百三!你再走一次神,明日刀也别练了,给我背一天的字!” 简百三一悚,立马愁眉苦脸地重新盯紧了桌上的纸墨。 罗小鱼喊完这句话,一下觉得自己降了格——仿佛自己不是什么昔日的高阶弟子首席、水属筑基修士罗小鱼;而是村里对着顽皮学生训来训去、焦头烂额的乡野夫子罗小鱼。 真是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第十八章 别出心裁简百三 罗小鱼好容易撑到了未时,便按着计划将简百三带到了后山。 简百三在那晚后,是一点也没再踏足过后山。此时一被他带进来,也不说话了,明显有些紧张。 罗小鱼走了不过半刻,便停了,面前是一棵不算太粗的树,顶多只有寻常人大腿粗。 罗小鱼道:“你订了那些木工工具,想必是懂木工活?” 简百三道:“会的。” 罗小鱼笑道:“这棵树,便先给你。你不许用刀,更没有锯子给你用。你若想砍树,只能靠你手中的灵力。” 简百三闻言,从指尖里逼出了一道比前一天好些,却也还是又弱又小的雷团,不过一会儿就消散了。简百三甚至怀疑,这东西,打穿那本千字文都费劲,别提树木了。 罗小鱼要是得知简百三脑子里的想法,少不得给她后脑一巴掌。 可惜他不知道。 罗小鱼道:“我想你也感受到了。灵力若是消耗再增补,对修炼有所裨益。你这灵根属性又颇为奇特,待你能释放雷团,对炼气期弟子来说,便也能做一门杀着。” 简百三奇怪道:“到时候,我不是就有本命灵兽了么?要这么多杀着干嘛?” 罗小鱼顿了一顿,面色不显,笑道:“竟有人嫌杀着多么?” 简百三果真实心眼,点了点头,二话不说便开始练。 一团紫光轰去,那树木只如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一般,连一片树叶都未掉下来。 简百三停顿几息,调用灵力,又是一击。 罗小鱼看了片刻,便骑着鱼,慢慢悠悠地返回了院子。 大黄年纪大了,后山毕竟远些,就没跟着去,这时候正趴在石桌下打盹。 听见罗小鱼来了,它也是只抖了抖耳朵。罗小鱼把大黄抱起来摸脑袋,它也已经没什么太大反应了,甚至头也没回。 莫非这就是狗随主人? 抱了一会儿,罗小鱼又是几番踌躇,最后终于还是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青符,一把贴在了它的额头上。 待那青符在一道水色的灵力下缓缓溶化后,只见大黄轻轻嚎叫一声,两眼眨了眨,一道青光一闪而过。 大黄用爪子不住地蹭着眼睛,像是觉得不舒服,又不知道为什么似的。 罗小鱼耐心地待它终于不蹭了,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大块肉。他安抚地摸摸它,递到它眼前:“乖狗狗,吃吧。” 而在后山的树旁,对一切毫无所知的少女忍着丹田过度消耗的难受,手中凝出一次又一次的雷团,击在树上。 那树虽然只是轻轻摇晃,但明显比一开始,晃动幅度大了些。 简百三从这天起,便日复一日地跟着罗小鱼练习——早晨练刀,中午习字,下午练灵力,晚上打坐吐纳,没有一日休息。 如此,又过了两月半。 初元州已经入了秋,清晨之时,雾帘卷霜,睡云叆叇;那一缕溶溶日光穿过云间数峰,洒进小鱼峰时,只映得遍山蓝紫草木光耀奇异,宛如梦境。 在峰顶小院中,只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少年坐在石桌旁,肩上披着一件稍大了些的青袍,姿态闲适,手中拿着一只小茶杯慢慢啜饮着。 他脚边有一只空鸟笼,一副木拐,一只老狗。 不过,他的眼睛正紧紧盯着面前空地上的人。 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头上高盘一个单髻,用一木枝定住,身上穿一身黑色短打;腕子、双手绑着绑手,腰挎双刀,再往脸上看去,只见她目若朗星,气质洗炼。 一个水凝成的人形被一条玄色鲤鱼右鳍轻轻一推,便如个真人似的,向她奔来。 只听“锃锃”两声,女孩双手在腰间快速一抹,双刀竞相出鞘。 像是练了千次百次似的,她腰带背,背带肩,肩带手,一刀从右劈去,随即女孩双腿一沉,又是一刀从左砍去。 怪就怪在,刀有二尺四寸,她收刀入鞘时,那水人也离她尚有二尺四寸。 不过刹那,那水人的脖颈、腰间,突兀地开了一道一寸的口子。 “啪”一声,那水人一下停住,身影散去,泼在地上。 再看少女,身上干干净净,没一滴水渍。 这少女正是简百三。 时隔两月多,《青豹子》第一式已练出一寸刀气。 罗小鱼笑道:“虽然只有一寸,但刀气收放圆转自如,已是初成。” 下午时,简百三又一人扛回一根木头来,此刻她的房门,已有两根整木,只是木的一端仿佛是被什么生生劈碎似的,并不好看。 罗小鱼等在院门口,把储物戒中早拿回的木工工具递给简百三:“我虽不知你要做些什么,但要是想打个斗柜或是床,这些木头怕是不够的。” 简百三也不说,只守口如瓶地摇了摇头。 “还有不过十日,你白天便要去弟子堂听长老教学修炼,培养灵兽。晚上按规矩,也需和同门一起住。你再想回小鱼峰,却是得等你学会御刀飞行,或是有飞行灵兽、飞行法器再说了。这三月,本就是师父让我暂时照顾你,”罗小鱼笑道,“小鱼峰太高,又从无人从山底规规矩矩走上来。这山峰险峭,一条路都没有,你别想用你双脚走上来了。” 简百三仿佛被点破了什么想法似的,一下颇有些沮丧。 罗小鱼瞅着她的脸色,道:“不过,你修炼初成,我也不拘着你了。这之后几日,你便好好休息玩耍几天吧。练刀,习字一日半个时辰就行,后山也不必去了。” 简百三听到“习字半个时辰”,脸色还没变,眼睛已亮了。 罗小鱼没好气地往她头上敲了一记:“别忘了你手上的墨印!” 简百三挠挠头,对着他一笑,跑走了。 随后第一天,罗小鱼只见简百三在门口坐着用刀削木头,第二天却是门都不出了,只能听见她屋内叮叮当当的,吵得他喝茶看书的心都没了。 好好的山寨少当家,怎么这么个爱好。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简百三搁下碗筷,突然道:“师兄,我想送个东西给你。” 原来这两天是在给他做临别的礼物么? 罗小鱼心下又感动又期待。心下也不由得猜测:是木雕?木茶壶茶碗?还是木簪? 简百三手在小蛇戒指上一挥,竟然拿出了一双拐来。 罗小鱼傻眼了。 简百三认真地看着他道:“之前吃饭,我看师兄的木拐底部已有些朽腐,摸来木料也一般,且榫卯太粗糙,还用了土胶,把手实在不稳,我怕有危险。” “所以,我给师兄重新打了一对拐。” 罗小鱼接过,拿起细看,只见这双拐很是舍得用料,看上去便结实。 这拐露出来的部分被她用刨子打磨得圆润光滑,没一根木刺,连接处榫卯严丝合缝,和腋下、手掌、地面接触的部分被撕碎的布条死死缠住。 对着月光细看,隐蔽处还被她用刀刻了个小钢炮的简笔画。因这木头是被她用雷劲劈断,有一部分还泛着淡淡的紫黑,显得颇为奇妙好看。 罗小鱼心中颇为哭笑不得。 他素常都是乘着小钢炮行动,已经多年不曾下山,那拐本就是为应急才随便买的。近日不过是小钢炮协助简百三训练,消耗颇大,他才天天用着拐。待她走了,他便不会再用了。 却未曾想到,简百三观察如此之细致,亲手给他打了一副新的好拐。 何况他一个筑基修士,哪怕拐真的坏了,也断断称不上“危险”。 但是,从那只鹤飞走了之后,他已经许久没这么被人认真地待过了。 罗小鱼眼眶微红,郑重地对简百三道:“谢谢师妹,我很喜欢。” 简百三就对他高高兴兴地一笑。 第十九章 死马当活马医 “爹,娘,简二,你们怎么样,还好吗?我是百三。我和大黄在初元州过得很好,你们不要挂念。我来了宗门以后,被测出来是雷灵根。现在已经是炼气二层了,炼气就是修炼的第一个阶段。后面还有好多层呢,不过我不着急。” “我这几个月在被师兄照顾着。我师兄叫罗小鱼,是一个水属性的修士,已经筑基了……就是比我高一整个大境界。他的灵兽是一条鱼,可以骑着在空中飞。他这几个月教我练刀,还教了我习字,是个很好的人。” “这小鸟叫小贝壳,是师兄借给我的,能传讯,他说可以借给我两个月。这两个月,我估计能和你们对两三次话呢。不过之后,我就要把它还给师兄了。” “再等上两年多,我便能参加宗门大比,到时候要是获胜了,就能也有这么一只小鸟,到时候就可以一直给你们传讯了,你们等着便是!” “昨天,师兄还说我长高了。” 简百三在屋门口对着小贝壳讲了半天话,感觉自己这两个多月来没这么激动过。大黄也仿佛听出来她在和家人说话,不由得在旁边汪汪了两声。就是大黄年龄太大,嗓音已不算清脆了,听起来仿佛老年迟暮,沙哑低沉。 “而且,我现在手中能放出雷团来,几下就能徒手劈开一棵树!等我修炼成了便回去给你们展示一下。说起来,我最近学字,觉得很难。” 她顿了一顿,道:“你们不要给小贝壳随便喂东西,到时候它身上会带个小袋子,你们把袋子里的灵石全部喂给它就行了。她站在你们的手上,你们就可以开始说话了。” 待她说完,一只粉色的小鸟扇动翅膀,从简百三的手上飞蹿而起,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不见踪迹了。 简百三抬头看着,今夜天空很黑,月亮被盖在厚厚的云后面,一丝光都不露。 看了一会儿,脖子都酸了,便转身回房修炼。 大黄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她盘坐在地,刚刚闭眼,便听到大黄呜呜地低叫着,伸爪子扒她的腿,又张嘴叼着她的衣服,想往外拖。 简百三便跟着它出去了。 一人一狗在寂静的房门前里站了一会儿,大黄也没下一步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用嘴叼着她的裤脚。 月亮,怎么还没出来呢? 秋露寒凉,她待了半刻,就又带着大黄进了门,她以为是天色太暗,大黄害怕,便拿了支蜡烛出来点燃了,摆在脚边。 简百三低头看着大黄,它眼神中仿佛有些哀求似的,简百三看不懂。 她摸摸它的头道:“过上一段时间,练了那本功法,应该就有办法了。师父说你能多活好几年的。” 大黄只“呜呜”低叫了两声。 简百三重闭上眼睛,不过半个时辰,她便感到大黄突然又站了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又用爪子刨她的裤脚,把她拉着往外拽。 简百三好脾气地跟着出去,外面似乎没那么黑了。只是它抬头,对着云层后的月亮叫了一声。 简百三福至心灵,猜测道:“你是说,你要天狗吞月。” 学了点儿知识,简百三也觉得自己算是有点儿文化了。 大黄晃了晃头。 不是。 它只是突然有点想虎啸山了,尤其是简二。 有时候简二还会给它唱歌。 只是想再等等,或许今晚能和简百三,能和他们再看一次同一轮月亮呢? 它觉得有点累,眼睛也比往常还要模糊,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一次明天的月亮了。 可惜简百三听不懂它的话。 她第二次把它领回房,有点儿无奈地叮嘱道:“下次我修炼时,你别这么突然叫我了,若是灵力走岔了,怕经脉受伤。” 大黄不吭声。 简百三第三次从修行惊醒时,是因为她在一个刹那,突然感到大黄一直粗重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轻了——仿佛要彻底断了似的。 她屏住呼吸,运用了浑身的灵气去听,却感到房间里比起往常,安静得可怕。 蜡烛也已经烧尽了。 “大黄!” 大黄以往无论如何都会应她,这次却应也没应。 简百三一下愣住了。 在一片泛着蓝的浓黑里,她一下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的双手还搭在膝头,牙关还紧紧扣住,只有一双眼睛发涩地盯着地面上那个影子——那么黑,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似的。 下一秒,她骤然从床上弹起,从那一片小小的阴影上跳过,冲出了房门,想找罗小鱼。已经跑了两步她才突然想起,师兄为了不让自己害怕,每晚都在后山修行,以她的脚程,跑过去要一刻。 简百三又转头冲回来,一下又想起来师父说的那门《分元驭兽经》,立刻抖着手从戒指中取出来,用手凝了一团雷光,对着看。 如果它成了自己的灵兽,那它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翻开第一篇,上面写着炼气分元驭兽。 ……分丹田半片灵海、一缕意识打入灵兽识海,压下灵兽抵抗,以其魂魄融合修士灵气意识,灵兽从此如臂使指,享有炼气修士半数力量。 她庆幸自己学了些字。至少,她能看懂第一阶段的口诀。 简百三飞速运转着体内灵力,飞扑过去,一手点住大黄额头,一手点住自己丹田。 如果能成功,她一定拜托师兄给它准备最好的肉,再陪它立刻到屋外面去,对上面被云遮住的月亮看一整天。 “灵魄相融,化分丹田……”灵气随着口诀在体内的特殊路线运转着,丹田剧震,里面一半灵气骤然流失,在体外凝成一只雷球,又有脑中剧痛,仿佛一丝的自己随着震荡生生从整体撕下,和那雷球迅速融在了一起。 简百三来不及缓冲痛苦。 “三息相依……二体同生。” 最后一句念完,简百三睁眼,那雷球从她指尖骤然冲进了大黄体内,没遇见丝毫阻碍。 第二十章 人狗合一 屋顶上站了半夜的人待那含着修士半数力量的雷团彻底融入进大黄体内,便收起手中的刀,转身离开了。 一阵风吹过,来人拢紧了青色的衣襟。 简百三对此则是一无所知,只趴跪在地,紧紧把手掌覆在它的肚子上,她感到了它越来越有力的心跳。 它活下来了。 同时,简百三还有着奇怪的感觉——它和大黄建立了某种奇异的联系似的,只要心念一动,大黄的意识仿佛就能够彻底被她接管,她可以像操控自己的身体一样操控它的身体……简而言之,简百三获得了暂时成为一只动物的资格。 她可以微弱地感受到它的身体情况。等它醒来,她或许还能模糊地感到它的心情状态。 另外,大黄已经不是一只凡犬了,她只觉得它获得了自己的部分力量。若是全力出击,它能够发出她所有灵力的一半! 简百三的认识,就到此为止了。毕竟这本《分元驭兽经》,简百三并没有好好看过。甚至总爱给她讲修真界知识的师兄,也未曾给她讲过灵兽相关的事。 如果简百三认真研读过,她就会知道,修炼《分元驭兽经》有个好处,那便是修士可以在双方信任程度高的情况下,让灵兽在三息之内暂时操控主人的身体,短暂用人身发挥出部分兽才有的战斗能力——比如熊类的力量、豹的爆发速度,或是鸟类的短暂滑翔等。 可不管哪个阶段的修士,只能有一只本命灵兽。本命灵兽天生拥有特殊的超凡天赋,它们可以作为拥有着不俗智慧的成长型战斗与生活伙伴陪在主人左右。 不过,修炼宗门《通讳令》的修士在每个大境界,迫于灵力承受度,仅能更换一次本命灵兽。 而修炼《分元驭兽经》的修士神魂在两个大境界之内,无法承受超过一次的神魂撕裂。 换句话说,任何修士的本命灵兽都可以不是最忠心的,但是不能不强,不能不拥有成长特性。 因为修士在一整个大境界,都将依靠无法更换的本命灵兽作为自己最主要的输出手段,因此,没有人会选择弱小的灵兽。 但简百三不知道。她在知道这一切前,便主动绑定了一只凡犬——没有任何能力的凡犬。哪怕它现在获得了简百三的部分力量,它本身也弱小得可以被任何一只战斗类癸级灵兽轻松按死。 并且,它还要整整绑定到她金丹之前。 而此时,经过了一番折腾的简百三已不打算修炼了。 她正抱着大黄,忍着脑袋里的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不为解决什么问题,只为在一番惊吓后,能和这座山里另一个活人见上一下,说上两句话。 非要比喻的话,简百三也许怀着的是那种小时候半夜做了噩梦醒来,就一定要去找秦桑的心情。 她现在心下一点儿也不急了,像那天一样穿过蓝紫色的树林走到了水潭边,轻轻拨开了眼前的叶子,伸头往里看。 水潭中央的小岛上果然有一个熟悉的水团,散着微微的光芒,不过那水团里既没有人,也没有鱼。 她将身子挤进去走了两步,才发现罗小鱼正披散着头发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看不清面容——刚刚师兄被她视野中的叶子遮住了。 小钢炮整条鱼沉在水潭中,有点心情不好的样子。 罗小鱼听见了树叶的响动,便一下知道她来了。不过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睡觉,跑到后山来?” 简百三看罗小鱼的衣服干燥,没一点儿湿痕,问道:“师兄今天不修炼?” 罗小鱼道:“刚刚修炼累了,心情不好,在旁边坐坐。” 简百三也走过去挑了块儿石头坐下,把大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罗小鱼转头,迎着简百三的目光,突然解释道:“湿漉漉的不舒服,刚刚便弄干了。” 简百三本来也只是随便问问,听罗小鱼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便是一愣。 罗小鱼也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道:“师妹怎么这时候不在房中休息,跑到这里来找我?” 简百三说:“刚刚,大黄……突然不行了。我本来想来找师兄的,但是实在太远,我跑过来还得好久……” 罗小鱼看了一眼简百三,又看了一眼大黄,道:“它现在没事了……听它的呼吸和心跳,非常健康。你怎么处理的?” 罗小鱼面对这件事,仿佛都有点平淡似的,但是简百三却没觉得不对。她过来后看到师兄披着头发垂着头坐在水边,便发现了师兄心情不好。 之前听师父说他很久没有进境,可能他晚上修炼之后心情就会很差吧。 于是简百三直白地说:“我看了功法,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地用了。现在它成了我的灵兽,可以多和我在一起一段时间了。说实话,我知道生老病死是常情,但是大黄陪了我十三年,它对我来说和最好的好朋友一样……我舍不得就这么让它走。记得我和师父来这里的时候,师父本还说有办法能让它多活几年,前几天也还好好的,没想到今天晚上这么突然。” “就这么放弃救它,我不甘心。”简百三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大黄,最后作结道。 罗小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抱歉。” 简百三有一瞬间仿佛感到师兄在道歉的不是这件事,但是这种感觉很没有理由,于是很快就消失了。 她摸了一把大黄的头,说:“没事,反正现在大黄好了。如果真叫你过来,也许大黄还撑不到那时候呢。” 罗小鱼道:“是我疏忽了。我自己有小贝壳,就一直没有买传讯符,上次应该记着买两张的。这样的话你若是要来找我,便不用跑到后山来了,只需要用一张符我便可以知道。” 简百三道:“师兄不用自责,本来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管的。” 罗小鱼沉默了片刻,道:“我不曾与你说过。但一名修士,只能有一个本命灵兽……暂时无法更换。” 第二十一章 一共就仨,俩不认识 “本命灵兽是我宗弟子最重要的攻击手段,连我也是如此。我虽然会刀,但小钢炮才是我最强的后盾。现在你没法选择其他灵兽,就只能在另一个方面下功夫了。” “是什么?” “魔兽。”罗小鱼道,“魔兽性情狡诈,不好掌控,凶性极高,常常是因为杀伤人类,凡人或低阶修士无法处理,求助我宗,才被宗门下任务捕回。” “在宗门内,只有筑基以上的弟子才有权利去灵兽园挑选一只魔兽。过时不被挑选的魔兽会立即处死。而这些魔兽,通常作为弟子遇险的一道杀手锏,在最后关头同时作为盾牌和压轴战技被放出。” 简百三意识不到本命灵兽的重要性,表情轻松:“那就到时候,我再挑一只魔兽来好了。” 罗小鱼没回话,把手在储物戒上抚了一下,取出了一本图册,递给她道:“灵兽和魔兽的图鉴,你可以闲暇时看看。” 简百三回去后就看了这本图册,这导致她在两日后下了山踏进弟子堂时,心情还有些激动。 那些魔兽,有的可以以肉身腐蚀法器,有的可以以声波迷惑修士。强大者,能以蝴蝶一翅搅风弄云,以狸奴一爪撕裂空间。 哪怕这些魔兽极度难以掌控,但只要它们用来对敌,却是能比多数符咒还要好用。若是自己也能有机会拥有一只魔兽,该多好呀。 不过,简百三并不后悔自己用本命灵兽之位作为代价救了大黄。 对她来说,若是说修真之路是她不可选择的命运,那么包括大黄在内的所有家人,就是她哪怕违抗命运,也要紧紧抓住、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那是她的心在的地方。 若是她尚且是个凡人,只能看着大黄离开,那么也没有办法。但是现在的她并非凡人。有了能力,就没有不做的道理。 不做,违背她的本心。 师兄在分别前,还给了她一袋灵石、三瓶用来恢复灵气的回春丹,还有一只黑色的小布袋,袋里装了掩气散,洒在身上可以遮掩自己的气味、实力等信息,能够降低兽类的警惕。 上次来得仓促,简百三并未细看。这次细细看来,发现弟子堂内部原是回型,二层只有四个大门,东西南北各一。而一层则密密麻麻,有数十房间。 弟子堂整个堂顶仿佛由单色白琉璃做成,此刻正有太阳透过琉璃,又被数根刻着百兽图的巨梁挡住,只洒了一束乳白色的光下来,正正落在大厅正中央。 大厅正中央原先放着测试灵根的圆石已被撤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宽厚岩碑,连厚都足有成年男子一掌厚。 岩碑被分成了三块,每一块都刻着五十个巨大的人名,加在一起,共一百五十个。每一部分,排列在前三的名字都闪着莹莹的黄光,格外耀眼。 简百三仰着头,才模模糊糊看见了最顶上的三个大字,不由得循着师兄培养的习惯念出了声:“不——” “不”不出来了。 第二个字简百三不会。 第三个字也不会。 后面一个圆脸女孩儿梳着双髻,在简百三抬头的时候刚好进来,看简百三抬着头,地上一只狗也抬着头,就走到她身边,好奇地跟着抬头看上面,已经看了半天了。 原以为是上面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结果等了半天,才发现她似乎是在认上面的字。 结果一共仨字,这人俩字都不认识。 那女孩儿揉揉脖子,在后面无奈地接道:“群——榜——” “这三个字儿,是不群榜。” 简百三转身点头道谢:“多谢!我记得第二个字我在千字文里学过的,就是不小心忘了。” 女孩儿站的地方离简百三很近,这一下转身,她简直能闻到简百三身上骤然向她扑来的,带着水汽的清新草木香。 再看一眼面前人小麦色的皮肤,一双温和真诚的眼睛,还有那松般挺拔的身姿,那竹节般修长漂亮的手,她简直都要沦陷了——好他娘俊秀的一个姐姐! 文盲又怎样,好看就行了,她季丁香从今天开始,便发誓要做姐姐的人形辞典—— 得赶紧找个借口和她搭话! 若是季丁香知道这位姐姐身上的所谓草木香都是徒手劈树溅出来的树汁味道,甚至洗都洗不掉,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痴迷。 简百三则看着这位二字之师转过头来,突然把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一下子就看愣了。 她立刻想到了性别乌龙问题,退了两步,谨慎地解释道:“我是女的,姑娘别害怕。” 这姑娘却一下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把大黄都吓了一跳:“姐姐姐姐,我是季丁香,是刚刚入宗的,姐姐知道待会儿怎么走么?” 简百三实诚道:“三月前,宫长老也并没有与我细说。” 季丁香摸了一下她手心的茧,心中暗自猜测,这姐姐看着年纪比她还大个两三岁,却和她一样是新来的弟子,手上还有这样厚的老茧。 最合理的猜测就是,姐姐可能是那种净气州来的、身世悲惨的五灵根,字也不认几个,入门就一直在外门勤勉修炼,终于靠着种灵田的努力攒够了积分,三年过去,她终于被招进了内门—— 简百三看着季丁香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 季丁香连忙咳嗽两声,说:“姐姐跟我来吧,我知道在哪儿。” 简百三:“你刚刚不是还问了我么?” 季丁香找补道:“我突然想起来,半个月前宫长老派师姐给我们每个院都通知了。” 简百三在蛇阳老人的安排下没有去原本低阶弟子分配好的宿处,反而去了师兄的小鱼峰。不过从今夜起,她便要和这一届的同门一起住了。 想到这里,她好奇地问道:“你们一个院子住了几个人?” 季丁香心中一阵怜惜。听说外门弟子整整两人一间房,一院八个人,很是拥挤,不禁宽慰道:“姐姐,内门是三人一个院儿的,一个人有一个小厅,一个卧室,只有餐厅和小厨房共用。” “不过我们院儿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位嚣张跋扈的主,爱用鼻孔看人,特别傲气,我一般都躲着她走……” 简百三跟着季丁香来到了弟子堂二楼,推开了向北的大门,门内的所有弟子正叽叽喳喳地聊天,看到有人推门便习惯性地往门口看。 哪怕她这几个月变化其实挺大,但她身高是实打实地比这群八九岁的孩子高了不少。这一看,有部分测灵根时分组离简百三近的,只凭借着身高便一下把她认了出来。 一个小男孩吸了一口凉气,首先道出了她的名字:“简百三来了——!” 季丁香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便见到她那位平时嚣张跋扈的大小姐舍友一把拨开了身边几个献殷勤的小跟班,双足轻轻一点桌案,便飞鸿似的凌空跃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敢往我跟前凑?” 第二十二章 凭我比你强 还能是谁?正是薛怀儿。 简百三奇怪道:“不是你在往我面前凑么?” 薛怀儿双目喷火,正欲继续开口,一旁的季丁香却终于反应了过来:“你是简百三?” 简百三看起来很平淡似的,道:“是啊。” “你,你就是那个天灵根?那个雷系的天灵根?” 季丁香这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她哪里是自己想象中什么可怜巴巴种灵田的五灵根,她明明就是万众瞩目的雷系天灵根——简百三! 怪不得人家不知道住的地方怎么样!传言早就说,她早早就被大长老内定成弟子了,住的也是最高的山,才不像她们一样住矮矮的小山,睡三人一个院的集体宿舍呢。 季丁香突然觉得她没那么让自己激动了似的,有些畏惧地从简百三身边退了两步。 在修真界,实力强劲、天赋强劲的人都不会愿意和她们这样普普通通还无心修炼的三灵根做朋友的……还是算了吧。 薛怀儿话头被打断,立马不愉地瞪向季丁香,教训道:“这种愚蠢的问题还要问吗?不让我说话你就不舒服是不是?” 季丁香嘴唇动了一下,刚刚说了一个“抱”字,简百三便向右一步,挡住了薛怀儿瞪向季丁香的视线:“你不需要给她道歉。” 薛怀儿:“你什么意思?” 简百三有些心中是实在有些生气,直白道:“我没什么意思。你愿意给我赔偿丹药、给那姑娘赔偿灵石,我觉得你人其实挺好的。但是每次和你见面,你不是动手就是骂人,在这里谁都不是你的手下,你能不能以后别这样?” 薛怀儿从小被人宠着长大,知道自己脾气暴,但是从没人提出来让她改过,一下不禁懵了:“你……你教训我?你敢教训我?” 简百三一板一眼地回道:“我没有资格教训你,我只是不太舒服,所以说了我的感受。” “那我凭什么在意你的感受?” 简百三已炼气二层巅峰,她能看出来,薛怀儿还在一层。再回想薛怀儿之前和她初次见面的那一剑,简百三只觉得她的动作、气息、体态全有破绽。 换句话说,简百三现在虽然比她仅仅高了一层,但她的灵力强度、刀法水平,都拉开了薛怀儿不止一阶的差距。 简百三在这几个月,已经知道了修真界最大的道理:实力就是一切。 于是简百三想了一想,道:“凭我比你强。” 薛怀儿咬着牙道:“我看看你强能强到哪儿去!” 她直接再次抽出腰间配剑,冲上前来。 这次简百三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只守不攻了。 众人眼前一花,便见到简百三右手按住刀柄,腿脚有力地在地上一蹬,便冲了上去。 薛怀儿抵挡不及,几乎在看到简百三过来的刹那,短刀刀背就已经狠狠地击上了她的剑锋。她感到手臂一股巨力同时传来,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剑竟是脱手——直接被砍飞了。 明明上次,还是她打掉了简百三的刀。 简百三早有预备,游刃有余地用空着的左手一把捉住了剑柄,防止飞出去伤到同门。 同时,她右手也没闲着,手腕一个轻微的旋转,刀背就换成刀锋,隔了三寸虚虚指向了薛怀儿脆弱的脖颈。 薛怀儿站在原地,只感到脖子发凉,一动都不敢动。 简百三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利落地收了刀,把手里的剑还给她:“我说了,我比你强。” 薛怀儿咬牙道:“我手里还有我爹娘给我的无数法宝符咒!你别以为打得过我手里的剑,你就打得过我的法宝!” 简百三沉稳道:“我会修炼到打过你所有法宝的那一天的。” 收刀,入鞘。 同门所有人一时间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这个新来的薛家大小姐极端蛮横,但谁都是敢怒不敢言。她的父母中有一位是金丹修士,虽是没有门派的散修,但他们和药阁有着大量的生意往来,家中灵石能堆成山高。 没想到,简百三敢。 所有人都心中暗赞,这就是天灵根的底气么? 就连薛怀儿那几个小跟班都有些意动。家里强的哪儿比得上自己强的?要是能搭上简百三,以后说不定就是元婴,乃至化神大能的熟人! 恰在众人一言不发,思绪流转间,门再次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头上秃得连冠都扎不住,只随随便便用布条束了一束,显得甚至有些幽默的落魄。 他既不问这沉凝的气氛怎么回事,也不关心刚刚发生了什么,开口道:“都找座位坐下。” 众人没动,眼神都挪到简百三身上。简百三一愣,眼神四处找了找,转身走到了季丁香身边,在边缘坐下了。 如此,剩下人才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最前面、最中间的位置,则毫无疑问地给了薛怀儿。 不过简百三一坐下,季丁香就突然地向另一侧挪了挪。 最前的男子对一切都视若无睹地开口道:“我是你们的教学长老,也是你们的师兄,我姓孙,本名孙观厚,你们可以叫我孙先生,也可以叫我孙长老。” “在座的各位应当就是三月前新来的弟子,也是新一批的弟子。我的讲学,只有每日早晨的辰时到巳时一个时辰,持续时间仅有三个月。第一个月,我会讲授修仙界常识与驭兽相关的知识,后两个月,我讲授宗门功法《通讳令》。之后,便是宫灵宫长老带你们去灵兽园选定灵兽,你们随她练习驭兽了。” “首先,我第一个要提的东西,你们应该都已经看到了。” 孙长老的手向大门外一指,“不群榜。” 第二十三章 只有火灵根才能赚的钱 孙长老慢声吟道:“低阶弟子魁首,谷梁又!” “中阶弟子魁首,钱权!” “高阶弟子魁首,金饮玉!” “在这不群榜上的,乃是弟子在宗门大比中的排名!我刚刚说出的这三位,便是宗门内三个层次,各自的最强者。他们的名字,每一位长老都知晓,他们也将获得最好的修行资源!” “其中那位高阶弟子魁首,更是可以在任何一个她愿意的时间,选择成为宗门长老的一员!” “这三个层次,指的是是低阶弟子、中阶弟子、高阶弟子。其中,低阶弟子是指所有外门弟子与内门的炼气六层以下弟子。” “中阶弟子,是炼气六层,到炼气巅峰。” “而高阶弟子,就是筑基以上。” “你们要问我登上这个榜,除了挂在大石上,能被各位天天瞻仰,或者获得魁首,被长老记住,还有什么好处?我暂时不能说。今天下了课堂,我倒有个小小礼物相送,更有一个小作业,布置给你们。” 吊了一番胃口,孙长老却转头开始介绍起来了修真界的历史,从不知多少年前的低武时代开始讲起—— 那个时候灵气稀薄,人兽相争,经过考证,最强的强者也不过是筑基级别水准,人类的权力体系被前所未有地强化,甚至现在大荒州还在延续类似的社会形态。 后面大陆中央地动,灵气井喷,造成了最为混乱,也最为创新的富武时代。那时,元婴才算修真门槛,飞升也不过是千中挑一。大乘遍地走,化神不如狗。无数现在流传的功法、武技,都被创于此时。 同时,此时势力乱斗,杀戮变成常事,千里渺无人烟,直到一小片大陆被数百位散仙混战打成混沌,终于引来了真仙处理。 真仙依靠灵气浓郁程度在大陆划下屏障,尤其将最外层的设置得格外坚固,以庇护凡人。若是修士由高灵气地区穿越这层屏障,将会暂时灵气尽失,五脏紊乱,数周内将任人宰割,以杜绝修士对凡人的杀戮与奴役。 同样,没有修为的凡人也无法跨越这无形城墙,除非有修士出手帮助。 此外州与州、境与境之间的屏障基本锁定了各境的灵气浓度,却没有阻挡作用,是为了防止高阶修士在低阶修士过多的地区作乱。 而那片混沌大陆成为了今天的克坚境,遗留着无数大能昔日的辉煌成就。 简百三总算知道当时的蛇阳老人怎么如此羸弱,天天呕吐,形容枯槁了——原来不是装的。 此外,她看见周围不少人从储物空间内掏出纸笔,奋笔疾书,她却两手空空,被孙长老不着痕迹地瞪了好几眼,心中不由得有些尴尬。 好不容易撑到了将近巳时,孙长老手腕一抖,每个人的手背刹那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印记。 简百三手上就是一道黑的,叠着一道白的。 众人面面相觑间,孙长老道:“弟子堂,建在灵泉之上。一层的房间,便是低阶弟子可以去的灵泉。而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则分别属于中阶弟子、高阶弟子。在灵泉修炼有什么好处?待会你们可以自己感受。而我给你们的这道通行证,是地下二层的。” “三个时辰。”孙长老背着手笑道,“这便是我给你们的小小礼物。不过我建议大家晚上再去。” “此外,便是我给你们的作业。” “龙门塔,是我宗储存武技、各类书籍的地方。我要你们今日去,挑选一份自己喜欢的武技,记住它的名字和所需的积分,第二日告诉我。” 说罢,孙长老便施施然走了。 简百三看着手背,心中好奇,思考了一下,决定忽视孙长老的建议,先去灵泉修炼一下,试试效果。 她本想邀请季丁香,却发现季丁香在孙长老走后,也已经随着部分人流离开了。 …… 弟子堂一楼的回形大厅的一角处,坐了位须发皆白的老头。看到她和大黄走过来,便有气无力地让她伸手。 随即两手一挥,白印消除,地上凭空开了个黑洞洞的入口。 老头道:“三个时辰。超过了一个时辰三十灵石。去吧。” 简百三干脆把大黄顶在头上,在昏暗的光中爬下两层高高的阶梯,到达了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和安静的一楼、地下一层不一样。她的脚还没碰到地,就听有人立刻开了口,语气还有些鬼鬼祟祟的: “童叟无欺烘干服务本人火势控制炉火纯青保证您从灵泉出来后不再无法行动也不再受到同门的惊讶注视清清爽爽!一次仅要一灵石六次五灵石五十次打包仅要四十灵石——” 简百三站在地上,一转头。 一个人踩着剑,“嗖”地就冲了过来,把她定睛一瞧,便是一愣:“哟,道友头上长狗啦?” 简百三把大黄从头上拎下来:“…为什么要烘干?” 面前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形极瘦,颇有些贼眉鼠眼的意味,头发还隐隐透着些红。见到她来,不禁眼睛一转:“炼气……师妹?之前没来过?孙长老让你们来的?” 简百三老实地点点头。 那男子更殷勤了:“哎呀,瞧着师妹头上的这狗就合我眼缘。这样,这回给你免费送一次,以后你来这个灵泉,再来找师兄。” 简百三不清楚自己擦一擦就干了的事,为什么还要拜托别人,便先摸不着头脑地给这师兄道了谢,自己挑了一间进去了。 门口男子一屁股坐到剑上,盯着简百三进去的门,颇得意地笑道:“幸好是今天我来赚灵石,不然这师妹就要吃亏咯!” 恰巧此时,一间门被推开,一位修士摇摇晃晃、双脚都不离地地从里面挪了出来,一见到这男子,便眼睛一亮,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取出一块灵石,向他弹了过去,大叫了一声:“猴儿,救命!” 这“猴儿”一乐,双手把那灵石一攫,嘴中叫道:“来嘞!”便驱着剑,冲到了那修士身边。 那修士虽然浑身湿透,却一滴水都没有往下滴。水像一层不透气的膜一样,紧紧包裹住了他的皮肤和身体,看起来他呼吸都很费劲。 猴儿笑道:“待了挺久?” 修士道:“可不,在里面修炼了快一天。” 那猴儿搓搓手掌,“喝”一声,双手虚贴在他两边袖子上运转真气,一道纯红的火焰骤然喷射而出,绕着他的身子转了几圈。 至少十息过后,那人身上的水才干透。修士舒服地抖抖衣服,向猴儿道了个谢,走了。 而进了门的简百三待大黄也进来,刚刚关上门,一转身,却看着面前的一幕,震惊了。 这叫什么灵泉,这根本就是个小型瀑布! 第二十四章 双标 这一间修炼的石室不大,却极高,目测有一丈还高,整间石室浑然一体,石壁如水中岩石一般,被冲得光滑浸润,在近地面三分之一处,有一只极小的长石台供人修炼。 那只石台,正在瀑布之中。 而那瀑布,也不是普通瀑布,反而由上下两道激流组成,一道向下,一道向上,在石台处相碰。相碰处却违反常理,水流缓慢地连接在一起。 简百三发力飞跃而起,蹬在石台上坐稳,只感到整个身子都被浸在了快速流动的水中,冷得人牙关激灵灵一颤。 适应了一会儿,简百三才闭上眼睛吐纳,却在放开吸收的刹那感到了水中包裹的大量灵气不要钱似的涌入身体,冲得她丹田一痛。 若说寻常修炼,是从一只盆中倒水进入身体的容器,此时,却是像一只大缸。倒进来水的量,不可与在外而语。 飞速运转口诀,简百三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像被放快了时间,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中骨骼飞速吸收灵气,变得坚硬的“咯咯”声,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得强悍一般。 丹田里面的灵气,也快速地充盈着。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驱动灵气向外释放,以缓解体内压力。随着一片发紫的电光跃动,上方那透明的灵泉直接变成了紫色,她沐浴在一片雷电组成的雷幕中,却怡然自得。 在一片水声中,简百三只听“咔”的一声,丹田扩大,灵气一阵淬炼浓缩。 这是原本预计还要至少数月才能突破的炼气三层!在这灵泉中,却用了不过数个时辰! 简百三不知具体过了多久,但也预估有了三个时辰。她心下激动,干脆准备直接跳下石台,结束今天的修炼。 刚离开灵泉,从石台上踏出一步,便觉得身体沉重无比。简百三竟是在无法适应中一个不稳,整个人掉了下去,重重摔在了底下的水池中,惊得大黄睁大了眼睛,用嘴叼着她袖口要往外拽。 这么一拽,拥有她半数力量的大黄才发现,它拽不动。 简百三自己拄着地慢慢爬起来,才发觉刚刚在流动的水中尚且舒服,现在浑身上下却都被那比正常水流还重了数倍的怪水紧紧包裹住,一滴都不往下滴。连双脚仿佛都被水坠住了似的,抬起来都费劲。 怪不得那师兄专门在门口帮忙烘干,这根本就是只有火灵根才能赚的钱! 简百三打开门,咬牙切齿地挪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师兄便飞一般地过来了:“师妹感觉如何?” 简百三开口都费劲了。 师兄搓搓手,嘿嘿一笑,用双手虚虚隔着她的双肩,一圈火焰便冒了出来,过了好几息,才给她烘干了:“这含着灵力的水不用底下那道泉激着,你就吸收不了,只能在这儿裹着。大家都开玩笑叫它缠郎泉呢,烈女怕缠郎么!” “你要是不烘干,其实也不碍事儿。不过就是行动间麻烦,没两个时辰,干不了,出去也不好看。” “哎哟,”那师兄收了手,瞅了瞅简百三,笑道:“师妹还突破了哪!下次再来啊,宣传宣传,师兄给你打折!” 简百三有些感激,道了谢,问道:“师兄怎么称呼?” 这瘦师兄摆摆手道:“别叫师兄,我赚着你们的钱哪,叫我猴儿就行。” 简百三把大黄搁在头上,道:“好,猴儿师兄。那我先走了,回见。” 猴儿一愣,心道这师妹怎么一开口说话就像个木头似的。 简百三上弟子堂一层的时候,觉得自己爬梯都轻松了不少,称得上神清气爽。她付了超出的那半个时辰的灵石,还在怀念地下二层的灵泉,简直心中发痒。 若是能一直在里面修炼,她说不准五年内,就能突破炼气,直冲筑基! 简百三头顶大黄,不禁踌躇了一下,问那老头道:“请问,地下二层修炼的资格,我还有什么获取方式?” 那老头眼皮子撩了一撩,头都没抬,道:“低阶弟子榜上前三,有你名字么?” 简百三道:“没有。” 老头退而求其次地问:“那榜上有你名字么?” 大黄摇了摇头。 老头又把眼皮垂了下去,话都不屑给她说了。 简百三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愿意开口,只好放下大黄,走了。 现在已经下午,人似乎多了些,不少都和她擦肩而过,看样子要去地下灵泉修炼。 简百三不过走了两步,就又听见同一个老头又发出了极度热情的响亮声音:“饮玉丫头!你来啦?这次想待多久?” 竟是有人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么? 一道女声响起,冷而克制:“多谢长老,这次暂且准备修炼一月。” 那边骤然传来了瓶子碰撞的声音,只听那老头说:“啊哟,一个月呢,太勤奋了,叫别人怎么办哟!给你准备了些化凝丹,拿着!拿着!” 简百三惊讶地转头,正巧看见那守门老头粗暴地拽开其他排队的弟子,让那“饮玉丫头”先下去的场景。 简百三对大黄道:“有些耳熟。” 大黄“汪”了一声,简百三通过灵兽的连接跟着它一起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孔长老的面容浮现在面前,他今早报的那个名字,不就是她么? 高阶弟子魁首,金饮玉! 怪不得这位长老如此殷勤,原来这就是高阶弟子魁首的待遇! 第二十五章 《铁桦手》 待到简百三人都已到了孙长老提到的龙门塔,她都还在惦记着灵泉的事儿。 龙门塔的名字取自“鲤鱼跃龙门”,简百三想到罗小鱼和小钢炮,心中觉得亲切。 简百三是低阶弟子,只能在一层二层挑选。级别越高的弟子,能去的层数也就越高。 她思考自己想拿什么类型的。目前,她已经在练习《青豹子》这本刀谱,想来,武器类的是不再需要了。这种东西练得越少,才能越精。 大黄是她的灵兽,奈何出于体型限制,无法护卫她的上半身。而她现在惯常持刀练刀,手出雷劲,手臂又是最重要的——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找到一部偏向防御类型的武技。如果这武技还可以增强手臂力量,就是最好不过。 简百三在一堆《出云掌》、《小擒拿》中挑来挑去,最后在一只边缘的书架深处挑中了一本最薄、最不起眼的《铁桦手》。 这些书能翻开前面五页,后面都翻不开,是要花费积分才能借下的。 但是简百三看了几页就看得明白,这门仅仅是黄阶高级的锻体武技主要练习的就是手掌本身,练好了,运转此技时,双手表面就能硬如铁桦,抵挡寻常刀剑,骨骼筋脉更能韧如牛筋,常力不能断之。 不过,这门功法只能锻炼手掌本身强度,却不能发出什么特殊掌劲掌法、直接增强战斗能力,是看起来颇为鸡肋的锻体技能。 另一个选它的原因就是,这书图画多,看着不太费劲。 简百三挑中这本武技,甚至连二楼都没有上。 门口守门的大爷长得和之前那位弟子堂守门人毫不相像,可气质一模一样。见到她手里拿着书,便远远问道:“什么级别的?” 简百三道:“黄阶高级。” 老头有气无力道:“黄阶高级,你要借,一年五十个积分。” 怪不得孙长老只是让她们记下想要的功法,原来早就想到了她们谁都掏不出积分。 “等等,”等到她走近了,大爷从简百三手里拿过书,翻了翻,道,“你从哪儿掏出来的?” 简百三:“就在书柜里面啊。” 那老头把眼抬起来:“新入门的小丫头,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想去练锻体?你锻体的功夫,不如到时候挑灵兽挑个铁甲兽。” 简百三道:“我已经有灵兽了。” 老头儿一下来了兴趣:“入门三个月就有灵兽?放出来我看看。” 简百三手指向外面门口蹲坐着乖乖等她的大黄,道:“就是它。” 老头好整以暇地道:“你的师长若是知道了,一定不会轻罚。” 简百三诚实道:“我受罚无所谓,但它快死了,我不想让它死。” 老头把书缓缓搁下,盯着她看。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来,将她的胳臂、手腕、手掌都捏了一下,道:“丫头有点力气。其实这本功法你若是想要,我今天就可以让你拿走,因为这本功法就是我写的。” 简百三道:“谢谢前辈。” 老头看她根本没抓到重点,不禁睁大眼睛怒道:“你就光说个谢谢?” 简百三扩句道:“谢谢前辈,弟子定当好好修炼,不辜负前辈好意。” 老头等了又等,见她那里得不出什么夸奖恭维的话来,才只好换了个站姿,靠着墙道:“从这茫茫的书海中挑出来了一本我写的书,自它进了这龙门塔来是第十三回,前十二回还都不是我值班儿,今天姑且算是咱们缘分。” “不过,”老人道,“我这功法,之前都最多不过一个星期就被还回来了。”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难练呗,练不会呗——你以为叫小柳洞那些体修是疯子,是叫着玩儿的?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东西,一点儿苦都没受过,竟然上来就想练四肢的锻体,疼不死你。” “不过我今天不仅要把它给你,还把书里泡手的药汤材料给你,一个月后你来给我看。若是练成了,就一年之后再给我这五十积分,若是没练成,你不仅要立刻还我积分、药材,还得再赔我五百灵石的酒钱。” 借个书,竟然变成了强买强卖! 简百三冷静道:“我也可以等积分够了再来借的。” 老头对着她摇摇手指,突然咧着嘴一笑,露出来没剩几颗的大黄牙来:“小兔崽子,都说了咱们有缘分。今天既然我开了这口,那这《铁桦手》,你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简百三一听威胁,心脏一颤,立刻警惕地一脚微微后撤,两手悄然往刀柄摸去。 老头大大咧咧地乜她一眼,嗤笑一声:“别伸着贼兮兮的爪子摸你那刀啦!就凭你这炼气三层的野鸡水平,连你爷爷我的毛都砍不动。不信你就试试。” 简百三听了这话,便干脆毫无负担地试试了。 她脚步一错,双手骤然拔刀,出手就是最强击——青豹子,二字花! 一刀劈颈,一刀砍腰! 那老头却不躲不闪。在锋利钢刃卷起的猛烈刀风下,他姿势都没变过。 锃锃两刀砍完,简百三提着刀,有些傻了。 这老头果然和他说过的一样,毛都没有被她砍动,显得她像个小小的螳螂一般,在用两边细弱的镰刀劈砍一座精钢巨塔。 就连刀刃触碰皮肤的声响,都是闷闷的金属声音。 这老头揉揉脖子,反倒是有些惊讶了:“还挺疼……不过你肯定是砍不动的。” “怎么样?见识到了吧?”老头颇为得意,又重新坐下了,“不过,练也不是让你白练。你要是练得好,我再给你一本武技。你不是爱耍刀么?我这武技,锻的正是手腕子,能把你的皮肉、关节、筋窍,练成这样——” 简百三抬眼看去,见他手腕一转,皮肉拧绞,手心手背直接毫不费力地翻了个个儿。 老头又翻了回来,道:“这个武技,可是小柳洞的,不可外传。叛出小柳洞二百一十三年,我可第一次给别人看这个——小兔崽子,你遇见我,算是你撞了天大的运啦。” 简百三抱着老头掏出来的一个装着药材的袋子,一本《铁桦手》走出龙门塔的时候,都被“叛逃的小柳洞修士”这个消息震得回不过神来——东西都没想起来塞进储物戒里面。 高人啊! 外面的天色已黑,两边儿的地上嵌了两排八卦六角地灯,已经全部燃起来了。此时一个女孩儿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赶紧问道:“你是简百三?” 简百三点点头。 女孩儿将一个牌子塞到她手里,快言道:“这是你的弟子牌。我是领事大殿负责接你去弟子峰宿舍的师姐,真让我好找!” 简百三乘上师姐的剑,一路到了弟子峰群,这次停到了一个东边的小峰脚下。 师姐掏出一只巡夜灯,塞进她手里,道:“六十二号院,有楼梯,自己找上去。到了门口把牌子嵌到门边,回见。” 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简百三站在山脚,抬头望着小峰。这小峰矮虽矮了些,月亮都被高峰挡了一半,可确实修了很多院子,挂着一路辉煌的橘黄路灯,石阶梯一路通到山顶。 仅仅站在这里,也能听见峰上传来的隐约人声,能瞅见院里荧荧的灯火,甚至能闻到一些烹饪食物的香气。哪儿像什么仙山啊,更像普通的人间。 简百三又转头往高看,脖子都仰酸了,才看到最高的小鱼峰的峰顶散发着某种无言的寂静,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只属于植物的蓝紫色光晕。 第二十六章 这么漂亮的手啊啊啊啊 简百三盯了半天,才慢慢爬上了山。 罗小鱼平常嘻嘻哈哈的,但是简百三总是本能地觉得他心里像是有些东西,重若千钧地坠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简百三一路走来,发觉这些小院儿基本一个样,都是糯米灰糊的墙,屋顶盖着小青瓦,门前挂着两盏摇曳的风灯。 有一部分小院儿还是别出心裁,有的在门上贴了不知哪路神仙的画像,有的把统一的风灯换成了什么兔子灯、八角宫灯,还有一个院儿的门口正正地倒挂着五只蝙蝠——活的,寓意是五福临门。那蝙蝠动了动翅膀,把简百三吓得差点拔刀。 师姐说的六十二号院就是最最平常的那种小院儿,门上什么也没贴。简百三抬头望了望,发现院墙上有个地方已经嵌了两块弟子牌,就一边把自己的牌子也往里嵌,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未来的同住人。 门开了,名儿看完了,她也一下踌躇着不太想进去了。 刚好,门的响声把里面的人也引了过来——“谁?为什么你能开我们的门……简百三?” 门后站着的,正是薛怀儿和季丁香。 薛怀儿二人也没想到,简百三竟然就是她们没来的第三位同住人——并且这位同住人向她们打完招呼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哪儿有吃的。 修真者一般到了筑基,就能数月不进食,金丹之后就是彻底辟谷了,因此部分炼气期修士,也常视进食为凡人的腌臜事,在腹中饥饿时以辟谷丹代替,力图达到餐风饮露、不染凡尘的境界。 季丁香原本也是吃饭的,调料都带了,可到了院中住下以后,却发现山下镇子用飞行灵兽来回买食材花销颇大,且院内的薛大小姐从来不吃饭,这院子内配置的小厨房也就搁置了,二人天天饿了就吃辟谷丹。 没想到,这位天灵根简百三,竟然是要吃饭的。 简百三去了小厨房看了一眼,发现打火石、锅子、木柴、木头的勺铲碗筷,都被宗门准备妥帖,旁边还放了一罐鸡油,一罐粗盐,一小袋胡椒,可惜都没人用。 她的储物戒中,除了师兄给她的那些东西,现在能用来充饥的东西也就只有一包油炸花生米、一袋师兄买来给她没吃完的猪油豆沙莲花酥。而这没人用的锅子,刚好给她做《铁桦手》练功之用。 最后,简百三把那花生米倒进盘子里,准备勉强垫些肚子。她给季丁香分了一些,正准备问问薛大小姐,就发现她正站在一旁,眼神半是好奇,半是警惕地望着桌子——“这是什么东西?” 简百三惊道:“花生米啊,你没吃过么?” 就连季丁香也颇为奇怪地看着她。 薛怀儿脸色一僵,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些人一般,重口腹之欲么?” 简百三心道挺好,没拔剑就是进步,遂干脆把盘子和筷子递过去,言简意赅地道:“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薛怀儿口中说着嫌弃,吃倒是吃了好几颗。 季丁香心中对简百三的那些浅浅的畏惧也下来了一些,觉得她和今天拔刀出手的那个人仿佛不是一个似的,挺有烟火气。 第二天清晨还不到卯时,季丁香起了床走出房间,瞟了一眼小厨房。 只见小厨房的灶台里烧着柴火,上面支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窜出来一股药味儿,正冒着白烟,显然温度不低。 锅子旁,她的黄狗正小心翼翼叼着一瓢凉水,显然是随时准备往里浇。 简百三正站在灶前。只见她踌躇了半晌,一咬牙,竟是把那一双漂亮修长的手掌抬起,一下沉进了那锅里! 季丁香也不顾及什么该和天灵根疏远些免得自找没趣的无聊想法了,当下脑子一空白,冲了过去就把她的手从那灼热的锅里拽了出来,眼泪都要下来了:“啊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啊!这么烫的锅!会、会烫伤的!” 简百三手掌上缓缓按照功法运转着雷灵气,又挣脱季丁香重新把手放了进去,转头宽慰道:“没事,你别担心我,这是在练功。” “练功?练什么功要把手放在沸水里煮啊!” 简百三纠正道:“这里面是药汤。这功分成两步,一步是药气同运,以铸铁桦筋骨;一步是碎石探物,能成蒲苇之韧。” 薛怀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身掐金火纹的丝绸亵衣也还没来得及换,看着她,突然一反常态地笃定道:“这种东西你坚持不下去的,会把手弄废。” 简百三道:“这本功法,我现在是不练也得练了。练不成,我得赔五百灵石,卖了我也赔不起。” 薛怀儿冷笑一声:“那我等着你练废!” 说罢,转身走了。 第二十七章 你之前是不是搞传销的 待到今日孙长老进门的时候,发现今天的那些弟子比昨天还要热烈地围着简百三。 他昨日就听见了门内打斗争吵之声,心中一边感叹少年意气,一边硬是等到了房内打斗安静下来,才理理头发,推门进去,装没看见。 进去之后,果然看见旁边的薛家大小姐一脸愤恨地盯着简百三,一看就是这位天灵根刚刚出了风头,而这拨弟子一个个也全盯着简百三瞅,眼睛里面的火热和羡慕,简直就像刚刚浇过的干花盆,底下托盘里的水都要溢出来了。 还是太年轻,孙观厚心中默叹。 因为天赋去崇拜和接近一个人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想他妹妹多少年前仰慕宗门的上一个天灵根铜鹤,听说人家外出游历非要追下山紧紧跟着,说和他同行一定会打动他的心,自愿和她做道侣——怎么劝都劝不动。 她才下了山两个月,孙观厚就被通知,她的命灯已灭了。 铜鹤的命灯则还亮着。 他冲出去找,什么都没找到。他含着回春丹用灵力写了成沓的传讯符,日日把妹妹的传讯符贴在心口,也没热过一次。 他冲出去拿着妹妹的画像问了一堆的人,人们指什么方向的都有——是了,他的妹妹长相如此普通,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就连灵兽都是只不起眼的蜜蜂,更别说谁能记住她了。 疯疯癫癫地找了一年,他甚至还没弄明白妹妹走了哪个方向。 他没有铜鹤的通讯符,只能等着他回来再问他妹妹的下落,结果铜鹤一直游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再没回过宗门。 孙观厚恨到最后,都恨不动了。每日再想起他,感觉只是看见一面白墙上一颗恒久日远的锈钉子,钉子上挂着他妹妹发黄的画像。 昨日推开门看见简百三,他又想起来了其他长老给他说时兴奋的语气——“咱们大长老带回来了一个天灵根!变异天灵根!叫简百三!” 孙观厚对着同门,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心中却觉得仿佛白墙上又钉了一枚钉子似的,不存在的钉锤砸得脑子里面钝钝地痛。 妹妹就在铜鹤身边,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修士一定是被杀死的,而杀人者一定很强,强到就在铜鹤身边的妹妹没来得及给他传回一个消息,强得铜鹤这个懦夫可能已经隐姓埋名逃了四十年,逃都逃不回宗门。 这个杀人者,一定不是他们兄妹二人的仇家。他们修为低微,想招惹都招惹不到那么强的人。 只可能是铜鹤的仇家。 当然,最差的结果,就是铜鹤是凶手。这个情况他从不敢深想,因为铜鹤是宗主的儿子。 为了到时候能和宗主说一句话,他拼命地修炼,抄符箓、抄功法、做任务积攒积分,最后硬生生凭着不高的修为当上了教学长老——然后他拿到长老牌子的同一天,宗主闭关了。 他只能就先这么活着,直到他昨天看见简百三那张年轻又懵懂的脸,他才骤然想起来自己昨天才在水盆中看见的,自己的脸。 原来他已……这么老了。 现在又看着那群围着简百三的弟子,他只觉得心中有种苍凉的悲哀。他们不会知道,靠近简百三,并不代表一定靠近了未来的荣光,更有可能是靠近了更轻易的死亡,可是他不能说。 他走进门,让所有人坐上座位,顺便瞟了一眼简百三,这才发现,简百三今天穿了一身不适合练武的长袍,双手垂在袖中,竟是无数人对她拱手行礼,她一个礼都没有还过。 …… 简百三等到孙长老进来,反而松了一口气。同门给她行礼拱手,她的手却痛得抬都抬不起来,又怕红彤彤的手露出来吓着同门,只能用袖子遮住,一个个的赔不是,又推说手上受了伤,不方便。 现在,她盯着长老脑门上飘飘的几根头发,快脚溜到唯一一个关系好些的季丁香旁边坐定,心中立刻对孙长老充满了感激。 长老今天讲了修真界各个界的具体状况,旁边的季丁香拿着小本奋笔疾书,简百三边听,边揣着手坐着。 一节课,孙长老又瞪了她好几回,这回不是暗瞪了,是明着瞪。一被瞪,简百三就连忙伸长脖子去看旁边季丁香的小本,不敢看孙长老。这么贴近了几回,简百三都没发现,季丁香脸都红了。 对不做记录这事儿,简百三心里倒挺虚。 看大家的样子,学堂上做记是个基本功,简百三却实在做不来。一是她练了功,手疼;二是她虽是认了不少字,可惜还不算到家。让她这么快地把长老讲的东西全写下来,就更难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长老终于放下手里的书,神神秘秘地道:“上节课让大家去龙门塔,你们挑了什么武技?什么积分?我选几位,报给我听。” 第一个叫了位名唤董倪的。他站起来行礼道:“回长老,弟子挑了本《梅花步》,黄阶高级的,要六十积分。” 孙长老点点头,又叫了一个名叫卓颉的,她选的是一本飞针暗器谱,说是以后想选带毒的灵兽,所以才选了这谱,自己配合。这谱虽不算武器,但是也不便宜,要五十积分。 薛怀儿眼高手高,竟选了个玄阶高级的剑谱《多陀罗十二剑》,要整整一百四十积分。 孙长老没问简百三。 等问了一圈,他得意道:“除了武技,还有各种符箓丹药、甚至兵器、魔兽,这些,都可用积分换,增加实力。这就是积分的效用。” “你们以为挑选灵兽时,是你挑灵兽?错了!是灵兽挑你!到时候实力越强,就有越强的灵兽看上你!” “别看你们现在想要却只能垂涎,这些东西,都是唾手可得!你若说家里没灵石?不是修仙世家?那也无碍,在宗门里,所有的修行资源,都是用你自己的手挣来!我宗的大长老,道号蛇阳老人,初进宗时也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现在靠着自己,已经是能移山倒海的金丹强者!” 下面的弟子明显地骚动了起来。至少在初元州,金丹境界对所有修士来说,是一道强者才配踏过的门槛。 也是这些炼气弟子的梦想。 金丹,那是一宗长老,呼风唤雨,更是长生之始,大道元初!谁不渴求!谁不心动?现在在座的诸位,像薛怀儿一般,堆都能把独苗堆到金丹的家境,毕竟还是少之又少。 现在却得知,一条晋升之路,就在手中! 孙长老环视一圈,满意地继续道:“在外面,灵石是钱!在宗门里面,积分才是钱!不群榜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们!登上不群榜的,皆是不群之人!” “因此,低阶弟子登上不群榜者,可兑地下灵泉名额,根据排位增月俸、积分!” “若你是榜上第一嘛……” 孙长老笑道,“那便是地下灵泉,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宗门赶着给你送玄阶法宝、四品丹药,一个月送的积分,就够一本《多陀罗十二剑》了。” “此外,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们。” “那金鹏顶上,乃弟子对战决斗之所。在那里,你们只要打败了榜单上的人,就可以取而代之!” 底下的人,不管是双灵根,还是三灵根,还是四灵根——眼中都露出了狼一般渴求的光芒。 除了唯一的天灵根,简百三。 她也很激动,但是实在手太疼,眼中没有光芒,只有吃痛的眼泪了。 第二十八章 灼筋炖骨 “你……你家是……哪里人?” “我家是初元州人。”季丁香坐在院子中的小凳上有气无力地说,离她不远,不过两脚都朝着院门儿的方向,仿佛随时准备逃跑似的。 六十二号院内,飘荡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柴火和肉的味道。不过若说是肉香味,也不尽然。比起熟肉的味道,这味道更像是正在切的生肉,混杂着浓重新鲜的血腥味。 同时,还有一团一团又苦又重的药味儿,从小厨房为圆心,像狂风般席卷了整个小院。 “丁香,你就……不能,”简百三感到眼前的铁锅、灶台、大黄都一起褪了色似的,只觉得阵阵发黑。 她脑门上的汗刚甩掉还不到半息,就立马又重新糊进她两只眼睛,让她一只也睁不开了。不过看不见这锅,说不得还是个好事儿。她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含含糊糊的下半句话:“多说两句……” 季丁香跟讲评书似的,好像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立刻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我家乃是初元州天临派下管辖的天临城人,家中一共五口人,阿爹今年四十,阿娘今年三十有六。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叫季萍花,已经嫁了人,哥哥叫季文竹,也已经娶了妻,我行三,今年被长老发现有灵根,就给带回来了。现在炼气一层。” 简百三没吭声,过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旁边的大黄机灵,知道这温度是太烫了——确切点儿说,是快沸了,赶忙把嘴里叼着的瓢儿往里一倾,倒进去了点凉水。又扒拉着台子,熟门熟路地从缸里舀了一瓢,候着。 季丁香:“……” 简百三又反应了半天,貌似清楚地回道:“哦,哦。你家里……五口人,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季丁香这么温的性子也受不了了这车轱辘似的问话了,大吼一声:“我叫!季丁香!” 莫非这锻体,还能把人的脑子锻傻么! 简百三道:“好……” 好还没好完,整个人就腿脚一软,像根折了的竹子似的往后一晃,眼看着人就要倒了。季丁香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伸手撑住了简百三的腰,把她扶稳了。 扶完人,季丁香一眼都没敢往那锅里头看,闭着眼又跳回去了。 原因无他,上次季丁香在简百三第二十一天修炼的时候出于好奇看了锅里一眼,吓得晚上修炼都入不了定,满脑子都是白天看见的那一眼。 原本一双修竹似的长手,在她那次看的时候,却只看见了锅子里两团已经脱了骨头的肉。那肉在锅子里随着水的摇动微微晃着,能透过肉丝看见手的主人不断流淌着微弱紫色灵力的经脉和血管,有时候防护不及,那血管还会裂开,血就会像加进汤里的酱油一样,黑黝黝地在铁灰色的药汤子里散开。 她第一次知道,人竟能把自己逼得这么狠。 那是那时候,季丁香看到的一眼。 而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九天,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这功的最后十天,双手得一直在药汤子里泡着才行。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能离开。若是离开了,就练不成。 简百三得一刻不停地运转灵气保护自己脆弱的血管、经脉,因此,她用这个月的三十灵石为报酬,拜托了季丁香帮她去山下买了辟谷丹和十瓶子回春丹,用完了包括师兄给她的几乎所有积蓄,现在浑身上下就剩了十个灵石了。 前面十天,手用这药汤子泡一个时辰便罢,中间十天,手要用药汤子泡五个时辰,最后十天,手拿都不能拿出来。 最一开始,简百三双手只是淤肿发红,一运转灵气里面的经脉就疼得仿佛断了,一阵热,一阵冷,碰一碰就刺得难受,当时还感叹怪不得那怪老头说没人能坚持过一个星期。 第一个十天好不容易结束,经脉倒是不疼了,换成了骨头疼。 不仅仅是骨头疼,她有一次把手从锅子里掏出来,竟发现自己的骨头都像透过肉被炖软了似的,哪里都用不上力气,只能用一个奇怪的弧度,软软地垂着。 这铁桦手,最重要的就是手掌肌肉,简百三撑过了中间这五十个时辰,她能预料到最后十天难,没想到这么难。 第二十一天,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炖了六七个时辰,就突然散成了一团烂肉,只有骨头和经脉丝毫不痛,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看了一眼,她自己几乎都要扭头呕吐了,可惜吃了辟谷丹,吐不出来。 她嘴里几乎不断地含着回春丹,旁边的大黄也接连不断地给锅子里浇水,她疼得两手都麻木了,只有一阵一阵闷痛在她即将晕过去的间隙把她唤醒。 从第二十六日起,她实在撑不住了,就拜托季丁香有空就和她聊聊天,二人对着话,脑子说不定就不会那么混沌,不容易晕倒。 前几日还颇为有效,简百三强撑着也能和她相谈甚欢,第二十八日和今天,简百三却是已经神志糊涂了,季丁香说什么都不管用,开口就是车轱辘话。 短短两天,她已把“你家几口人”、“你家哪里人”、“你是谁”这么几个问题来来回回问了不下三十遍,活像个脑子不好使的媒婆。 第二十九章 是姐妹就来砍我 薛怀儿前几日还对简百三用锅子煮手的行为没个好脸色,嫌弃药的味道难闻,每日不是冷嘲就是热讽。 等到简百三坚持到第十天,薛怀儿早晨起来,远远地站在院门口,却没有嘲讽她。 薛怀儿突然问:“简百三,你的道心是什么?” 简百三一愣。 薛怀儿难得平静,一手摩挲着剑柄,道:“比如说,我修道,是为了家族。” “我一路长大,借了不少家族的势。我修道,就是为了以后让我的家族有朝一日,能从初元州,搬到灵丹境,甚至会空境。” 她紧紧盯着小厨房边的简百三,道:“侮辱我不打紧,但是侮辱我的家族,我就会以死相争!” 季丁香坐在一旁,瑟缩了一下。 “所以我的道心,就是我家族的一切。家族的财产、家族的声名——终要有一日,我要让人们听见薛家,就和听见种仙山一样!害怕,敬畏!” 薛怀儿对简百三道:“像你这样奇怪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仿若刑罚的皮肉之苦,你受了却和没受一样——在高温的水中烹煮自己的手!你不知道如果练不成,你的手就废了么?” 薛怀儿耐心地重复道:“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坚持。你告诉我,你的道心是什么?” 锅子边的简百三被问住了。 她迎着两道目光,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一个答案。 最后,她只能诚实地道:“不如说习惯了挨着?在我们那儿,大家饿着的时候就只能饿着,捱不过去就饿死了。” 薛怀儿原先含着一丝好奇的眼神越来越冰。 “来了以后,大家觉得下跪好像很耻辱,但是我们那里,在街上看见知府老爷县令老爷不跪就得上鞭子。而现在修炼的不舒服,好歹还能变强……”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厉害的道心,”薛怀儿不耐地打断了她,脸上少见的严肃又不见了,露出来的是一种比之前几次见到她还要重的厌恶,“弄到最后,别提什么道心,你根本就是个动物!和一条狗没什么区别!” 季丁香脸上的表情一下纠结了起来,她左看看简百三,右看看薛怀儿,手脚无措,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劝架了似的。 简百三心里知道自己应该生气,但是这时候她却奇异地没什么怒火,觉得自己仿佛应该听薛怀儿好好说完:“为什么?” 薛怀儿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她这么一问,不禁掸了掸衣袖,嗤笑道:“狗都是这样只跟着外头的命令走的。哪怕你是个天灵根,没有道心,你这辈子都到不了金丹。枉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能人……真恶心。” 说完就把门一摔,走了。 季丁香小心翼翼地道:“你也知道她的脾气……百三,你别太往心里去。” 简百三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以后的日子里,薛怀儿便不知道去了哪里,每日早出晚归,顶多只跟季丁香点个头权作打过招呼,把散发着浓烈药味甚至血腥味的简百三视若无物。 而现在,在《铁桦手》第一阶段即将修炼成功的最后一刻,简百三瞪着眼,忍着晕眩,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冒出来了这个问题:“到底什么才是她的道心?” 没有人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锅子里,她的最后一块皮肉在经过铁灰色药汤的淬炼后缓缓贴上了手掌,散发着淡淡的灰色。 那股折磨了她三十天的剧痛在顷刻间消失了。锅中的温度还是那个温度,但药汤的颜色几乎已经淡不可见。简百三的双手浸在里面,竟然觉得和浸在温水中一样舒服。 眨眨眼,竟发觉眼前的事物终于不再褪色,黄色的狗,黑色的铁锅,青色的砖,紫色的季丁香,都一下子变得色彩鲜明了起来。 季丁香也发觉了她的状态变了,立马冲了过来。跑了一半儿又停下了,眼睛不看锅,看着简百三的脸,道:“现在你的手能看了么?” 简百三道:“好了。” 季丁香这才转头。 简百三把手从锅子里拿出来,用旁边缸子里的水冷却了一下,和好奇的季丁香一起细细端详。 简百三可以感觉到,这双手的骨骼、皮肉状态,全都变了。她现在觉得不用自己的雷劲,单单用这双手劈,就能像铁锤砸树一样,把树皮给砸烂。 这双手的皮肤仍旧是正常肤色,甚至因为血肉重生的缘故,还比她整体的肤色要白一个度。但同时在转动手腕时,能看见双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旁边的季丁香看了一会儿,突然嘿嘿一笑:“姐,我能摸摸吗?” 简百三大方地说:“你摸吧。” 季丁香先用手指戳了戳,又捋了捋手指,握住简百三的手晃了晃,惊叹道:“真不一样诶!” “你的手,现在感觉摸起来像块儿铁似的,很硬,然后感觉有点凉。” 简百三冷不丁道:“你砍我一刀。” “哈?” “用我腰上的佩刀砍我一下。” 生怕季丁香砍错地方,简百三补充道:“砍手,不是别的地方。” 季丁香无语道:“我有病啊,我会突然给你大腿来一刀吗?” 抽出简百三的佩刀,季丁香如临大敌,用剁葱花的力道轻轻砍了一下,简百三的手腕都没晃:“力气大点试试看。” 季丁香“喝”一声,使了五分的力气砍了一刀,只听“锃”一声,简百三的手晃了一晃,却毫发无损。 季丁香睁大了眼睛:“太厉害了吧……!这个力度,换成普通的肉的话,骨头都能剁断了!” “你有了这个,到时候挑选灵兽,就可以挑那种攻击性很强的了,你的手都可以当盾牌用!” 简百三没回她第二句的话,不过心中也颇为高兴,邀请道:“你也想练吗?这本武技是黄阶高级的,原来要五十个积分呢。” “我不想。”季丁香快速地回绝道。 季丁香颇为泄气地道:“我想练的那本武技也是黄阶高级,要六十个积分,我反正是没什么希望能登上不群榜了,这几天跑去领事大殿做了好几个类似于扫灵兽园、抄典籍之类的小任务,才赚了三个积分……” “那些五个十个积分的大任务,我也不太敢一个人报名……诶!” 季丁香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盯着简百三看。这家伙连薛怀儿都能轻松打败,实力一定比她高不少,现在又练成了这么厉害的武技——如果能和她一起出任务,说不定自己还能蹭个积分! 而且简百三性格也很好,和她当朋友一点儿都没有和那种传说中心高气傲的天才当朋友的压力。反而,她能看得出,简百三对她的态度很是平等。 简百三看着眼前姑娘骤然灼热起来的眼神:“?” 季丁香一下扑过来扒拉住她的手,可怜巴巴地仰着小脸:“简——百——三——你和我一起去接任务吧!” 简百三简直和看到了自己家妹妹一样,就是简二是个小古板,基本上不干这种撒娇卖乖的事情,一下子感到颇为无法拒绝:“好。” 想了想,她补充道:“好的,没问题。就是这个武技还有一个阶段,不过大概十几日就能弄好,主要是为了重新锻炼血肉的敏感度和柔软度的,等到那个时候可以吗?” 季丁香高兴道:“没问题没问题!!我可以先去看看那边的任务,你来挑咱们做得来的!” 简百三心中也不禁雀跃了起来。要不是季丁香,她还不知道这个获取积分的渠道呢。那老头说让她练武技,可没说不让她还积分啊。 第三十章 还以为小贝壳住虎啸山了 《铁桦手》的第一个阶段练成之后,简百三没去龙门塔找那怪老头,准备把第二个阶段一起练好了再去。 第二个阶段相比起上一个阶段来说,可以说是阿鼻地狱和人间生活的差距。手掌的血肉骨骼已经重新练成,面对的唯一问题就是手指的柔韧性尚且不够了。 虽然手掌已经变得坚硬,但同时也非常僵硬。 简百三刚刚练成第一阶段时,她原本想缓和至少一天。结果伸手抽刀、拿筷子,甚至抱狗都颇为费劲,她这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把手指头弯成一个易于拿刀的姿势这么艰难——就和八岁小童骑着成年大马一样,缰绳都握不住。 无法,她只能从当天起,便开始搜集碎石,锻炼手的柔韧性。 可惜碎石太少,她干脆走到后院,用凿子凿了几块坚硬的干土下来,又运劲打碎成指甲大小的小块,便权当碎石了。 简百三在缸底放了自己脖子上的玉观音,把小土块堆在上面,将手平放,又慢慢调动手掌、手指肌肉,在尽量不翻动手腕的情况下一块一块地用手指拣起土块抛出缸外、扫至四周,直到拿到玉观音,方为一轮。 在这个过程中,她自己也能明显感受到,随着手指的上千次曲张、手与坚硬碎土块的摩擦,她的手指已经恢复了柔韧——甚至比练习武技之前还要更加敏捷、柔软。 季丁香摸她的手都快成了日课,最后一次她发出了惊讶的赞叹:“摸起来真的和手一样了!” 说得好像之前她天天摸的不是人手似的。 简百三修炼第二阶段,也不过用了十几日。这之后,她拜访了三次龙门塔,每次都在龙门塔等那老头等一天,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的人。 怪不得这老头说什么“前十二回都不是我值班,今天算是咱俩缘分”,敢情这老头是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来,好不容易来了一次遇上简百三,确实称得上是缘分了。 简百三只好暂时把此事搁置,回去和季丁香商量做任务之事。 季丁香:“我已经摸清楚了,能出宗做的任务不是外面管辖地的凡人求助,就是其他宗门遇见和灵兽有关的事情找我们。前面那个积分没后面那个高。” “咱们一定得出宗么?”简百三颇有些抗拒地问。 他们炼气弟子还不会御剑,出行非常不方便,只能坐宗门的飞行灵兽,来回一次要三个灵石。 简百三原本手上就只有十个灵石了,前几日又下山买了食材,现在手上甚至就剩了五个灵石——再这么来回一次,怕是要穷得叮当响了。 “出宗的任务给的积分多呀!”季丁香拿了简百三一个月月俸的报酬,现在一点儿都不心疼这来回路费:“宗内的任务都没什么好玩的,就是抄书、抄弟子名录,要么就是打扫灵兽园、打扫长老峰……一次最多才一个积分,少的还有二分之一积分。你想干吗?” 简百三一听抄书就头大,宫长老让她抄的《九境事法录》她才在罗小鱼的逼迫和监督下抄了三分之二,等她出了小鱼峰,是突然一个字都不想抄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连忙道:“那就算了。你说说你挑中的任务有什么?” “我挑的都是那种凡人求助的任务!这种给的积分还算合理,基本上是二到五个积分。” 季丁香从怀里掏出两个卷轴,放在她面前给她看。 担心简百三看不懂,她还贴心地读了一遍:“这个,第一个,白丘村,说是村子里最近突然出现了很多狐狸。” “一个村民说,他中午干完活和娘子回家时,发现家里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三只红狐狸,也不怕人。一只躺在炕上挺着肚子装死,一只在桌子上,像人一样立着,不停地打另一只的手。” “他娘子把狐狸赶走,过了大半天,他娘子才想明白。” 简百三来了兴趣:“什么?” “那三只狐狸,分明就在模仿他们今天早晨的动作!今天早晨,这村民在炕上不想起来,娘子做好饭就和小孩先吃了,小孩不听话把手伸进了粥碗里,娘子就打了他的手。” 简百三想了想这场景,心里一麻。 季丁香道:“那村民一问,发现好多人家里都不知怎么冒出来了狐狸。所以他们就吓坏了,跑来宗门求助。最后这个任务定了丁级,三积分。” 简百三觉得有点诡异,总让她想到在虎啸山的那个晚上,她往窗外看去时那空荡荡的窗户纸。 简百三问道:“另一个呢?” 季丁香刚刚把卷轴掏出来,院门就被咚咚地敲响了。 门口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百三在么?小贝壳刚回来,不过飞到我这里来了。” 忙着修炼了一个月,小贝壳的事情她都快忘了,没想到师兄突然拜访。简百三觉得和自己的亲哥哥来了似的,心里一阵激动,跳起来就跑向大门。 季丁香听到男子声音,一下颇有些警惕:“是谁啊?” 简百三:“你别担心,门口是我师兄!” 打开门,门口果然是那个熟悉的红衣少年,手里提着鸟笼,另一只手还伸进鸟笼子里捏着它的嘴—— “师妹好呀,好久不见。” 简百三眼睛都亮了:“师兄!” 第三十一章 唯一受害者:门 罗小鱼道了声叨扰,进了门。 他说:“没想到小贝壳路上耽搁了这么久,这还是它第一次去,想是有些不认路的缘故。” 简百三能在这茫茫仙州听见家人的声音,已经不知如何欣喜了,她才不在意多久,回来了就行。 罗小鱼看了一眼石桌,好奇道:“这是你们准备做的任务?” 简百三点点头。 罗小鱼拿起两只卷轴,看了一遍,眉头微皱:“你们更偏向哪一个?” 简百三挠挠头:“第二个还没看。” 罗小鱼道:“我觉得第二个更适合你们。” 季丁香挑的第二个任务是兰芝镇里的陈府报来的。 这家的小姐养了十几只猫,近来却一只连着一只死去,死状凄惨,肚腹都被砸扁,夜晚院内还常传来怪声,他家老爷夫人久寻不到源头,担心危害到女儿人身安全,才报上了宗门。 简百三问:“那听起来,不是第一个更安全些么?好歹没什么死亡事件。” 罗小鱼:“如此多的狐狸同时学人做事,背后一定有极其精于操纵精神的人或动物,你们没有任何应对精神攻击的手段,去了反而危险。” 简百三听着觉得奇怪,这话说得好像罗小鱼知道她有什么物理的防御手段似的。 她的铁桦手才练成没有多久,不是还没来得及给师兄说吗? 罗小鱼没有觉察到她的想法,继续解释道:“第二个任务虽然涉及死亡事件,不过还未波及到人。另外,百三有一定攻击手段,对付这种物理攻击尚有还手之力。” “当然,这位师妹,我还是觉得,你现在就去做任务早了些,等到有了灵兽,再去也是不迟的。”罗小鱼看向季丁香道。 季丁香赶忙说:“我挑的基本都是丁级最低的任务,也买了防御法器,保证不会拖后腿的!” 罗小鱼嘱咐简百三:“路上,若是这位师妹遇上危险,你有力时也要记得同门互助之责。若是实在做不来,放弃任务回来便是了。” 简百三重重点头。 “另外,”罗小鱼走之前,脸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他坐在桌边,踌躇了一会儿,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既然你开始下山做任务……我有一事,想拜托师妹。” 简百三看罗小鱼这么郑重,立刻脸色也郑重了起来:“师兄,你有什么事让我做?我一定做到。” 罗小鱼道:“我记得我从前和你提过铜鹤。如今,他已外出游历四十年有余,中途我给他传过好几次讯,叫小贝壳也去了好几次。” “他的命灯还亮着,传讯符有时候也能收到模模糊糊的回应,性命应当无忧,但是小贝壳去传讯却什么都传不回来。” “我下山找过他,可惜小钢炮在凡人城镇中太明显,拄拐又难以支撑太久,始终一无所获。” “实不相瞒,他与我一同跟着师父长大,对我来说,仿若亲兄。” 简百三和季丁香都颇为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原来罗小鱼曾和另一位天灵根铜鹤还有着这样的好友关系! 还是一起跟着他们的师父蛇阳老人长大的! 那确实和亲兄弟差不了多少了。 罗小鱼苦笑一声道:“此外,我现在不良于行,经脉堵塞,这导致我修为无法寸进。而我知道一种灵兽羽毛可以治疗我的腿,而初元州的这唯一一只正是铜鹤的本命灵兽。” “因此,关于铜鹤的下落……我想拜托师妹帮我寻觅一二。” 说完,罗小鱼竟是从小钢炮上下来,用单腿撑着,郑重地给简百三行了个礼。 简百三意识到这件事对罗小鱼来说非常重要。修为不得寸进,而最好的兄弟兼治腿的药引都和同一人有关,偏偏这人游历得连消息也不回…… 简百三道:“师兄放心,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帮你找!” 罗小鱼忍着什么似的,道:“那便拜托师妹了。” 说完,把笼子递给简百三,告辞了。 季丁香和简百三去登记了第二个任务,决定明天等孙长老下学后就立刻前往兰芝镇的陈府。 出发前,季丁香也找简百三,看了一遍铜鹤的画像。 若能评价罗小鱼正常时候看起来像个世家的小公子,那画像中的铜鹤看起来就像个凡间太子——还是会在街上冲大姑娘小媳妇抛媚眼的那种花孔雀,骚包得没边了。 画像左上角还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大字,盖了个章。季丁香说,那个印章就是铜鹤自己的章,这画正是他本人的墨宝。 季丁香道:“我也可以帮忙留意一下……毕竟如果你有一天也不见了,我肯定也会使劲找你的!” 简百三心下感动,道:“谢谢。” “呸呸呸!”季丁香推了她一把,道:“还没失踪呢,你谢什么谢!” “那等我失踪了,不就没法说谢谢……” “闭嘴啊啊啊啊啊快点呸呸呸!” 路途不算很近,二人到兰芝镇敲响陈府大门已是正午时分。 兰芝镇很繁华,而陈府不愧是叫“府”,是整个镇子最大的府邸。整面院墙平整,赭石色的墙漆中还夹杂着紫色的碎屑,显得相当华贵。 简百三靠在石狮子上,奇怪道:“我从没见过,这是什么漆?” 季丁香道:“你们那里的富贵人家不用么?我们那里的大户人家都用这个漆,那紫色的是心壳果的种子磨成的粉,掺在漆中防水效果更好。” 简百三拿手指摸了摸,脸上露出了惊叹之色。 陈家的门房陈德良听见敲门声,开了一边的小门,刚打算问她们有没有拜帖,结果就看见了两个穿得黑漆漆的土包子对着陈府的外墙大加讨论。 其中一个还带着一只土狗,集市上五文钱一只的那种。 ……想必又是老爷的什么私生女、穷亲戚,竟然还带着狗跑过来打秋风来了。 理都不想理,陈德良转手就把门关上了。 简百三听见声音,刚打算过去,却发现门又被关上了:“?” 她们又敲了敲门,门内没声。 简百三又连着敲了一分钟,这次里面响起来了一道相当不客气的女声:“陈德良,你又在躲懒是不是?这么大敲门声你没听见?惊扰了夫人小姐,我看你怎么办!干不下去就滚!” 一道男声立刻充满哀求地响了起来:“兰姑姑,不是小人不开门啊,是她们不走啊,门口的人根本没拜帖,就是来打秋风的!” 简百三又敲了敲门,大声喊道:“我们是驭兽宗来人!” 门“哐”地打开了,一个脸色发青的高个儿女人堵在门口,自上而下地把她们审视了一遍,嗤道:“你们这小身板是仙师,猪都能上树。” 季丁香气坏了,掏出弟子牌道:“你们不想你家猫的事情被解决就算了!我们现在就走!” 这兰姑姑看都不看,搡了季丁香一把:“谁都知道我家小姐的猫死了不少只,你说你是你就是?怎么证明?撒谎成性的小贱蹄子!陈家一毛钱都不会给你们!” 季丁香毕竟是个修士,这一下女人也没搡动。那女人“咦”了一声,面露狐疑之色。 简百三刚刚没反应过来,现在终于知道和这种人根本说不通。 她心中生气,连忙挡在季丁香身前。又环顾一圈,干脆伸出一只手来。 兰姑姑叫道:“你干嘛?”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啦响声。 一转头,她竟发现眼前这女孩竟如插豆腐似的把手插进了陈家实木包铁的大门,硬生生徒手撕了一大块下来拿在手里:“证明,够了么?” 呆呆看了这一块料子一会儿,她双腿发抖,冷汗直流,知道自己冒犯了大人物,立刻跪下朝着面前二人不住磕头:“仙师恕罪!仙师恕罪!” 周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在纷纷的议论中有一道声音格外清晰:“陈家那个爬床的兰翠平常不是特嚣张么?今儿怎么在大门口跪下了?” 简百三:“不是,你先起来……” 兰姑姑一边用了猛劲磕,一边充耳不闻地哭道:“求仙师原谅贱民冒犯!求仙师原谅贱民冒犯!” 简百三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和把小门堵得严严实实的兰姑姑,被人看得浑身难受,彻底无语了:“不是,我们只是想进你家大门……” 第三十二章 原来是备胎 最后还是门房陈德良一边告罪,一边把兰姑姑拉进门,好歹让她们先进去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这家的夫人小姐和一众侍女就携着各色披帛和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儿飘飘荡荡地过来了,见到她们,丝毫不敢怠慢,夫人带头,一个接着一个弯着膝盖就要往下跪。 别说季丁香这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孩儿了,简百三这当惯了山匪少当家的都没见过这阵仗,连忙大喝一声:“别跪!” 陈家夫人一个激灵,连忙站直。她挥手让侍女散开,把她们迎到厅内上座,自己和女儿坐在了下首,赔笑道:“今天晚上,两位仙师先好好歇息,厨房那边也已准备了接风宴……” 简百三直白道:“不用。我们来是为你家猫的事情的,解决完就走。” 夫人更小心了:“今日冒犯仙师的那兰翠如何随便仙师处置……” 季丁香道:“她原就不知我们是谁,我们只为进来罢了,没事的。” 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眼接着一眼地瞟她们。 简百三有一瞬间恍惚如梦。 之前的她,看见这种门户只有啃着手指甲羡慕的份儿,一进仙门,仅仅不过是数月,竟然已经能让普通人如此畏惧了吗…… 不过不知为何,她心里并不觉得舒爽,反而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沉闷。 简百三和季丁香对视一眼,道:“能否让我们看看猫的尸体,我们初步下个判断,你女儿的安全也不用担心,今天晚上我会和她守着,等等看你们说的怪声。” 夫人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这个……猫儿现在在佛堂,静圆大师正在超度……不能打扰的……” 简百三问道:“这个大师,是个和尚?” 夫人扭着手帕子,点点头,道:“我们第一只猫儿死了后,刚巧静圆大师前来借宿,小女便请求他帮忙超度猫儿……静圆大师禁不住小女央求,竟就答应了,结果类似事件越来越多,他心中担忧,就暂且留下了……” “前日,小女半夜哭着来找我,说是起夜时看见有个奇怪的黑影从对面屋檐倒挂下来,一看就不是人,怕是什么妖怪!要不是静圆大师听见尖叫声赶来,施展佛门神通保护了她,她怕是自己都遇见了危险……” 季丁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汇:“神通?这位静圆大师也是修士么?” 夫人小心翼翼地道:“是,是。他说他是净善寺的外门弟子,在外云游,会一个能暂时隐蔽气息身形的法术,这才保护了小女。” 净善寺,那可是能列于九境八大势力之一的庞然大物,在这里遇见一个云游弟子,也不奇怪。 季丁香问道:“那为什么不让他帮你们解决这件事?” 夫人又偷偷瞟了她们一眼,道:“静圆大师说寺中有令,他后日就得走了……” 怪不得这时候才叫她们来,原来是现在能保护陈家小姐的人要走了。 简百三说:“既然白日看不了那些猫的尸体,那你就先给我们讲讲具体情况吧,比如猫的伤口,死亡时间,这些。” 夫人招手唤来了一个长得挺机灵的侍女:“这是小女院里专门负责喂养猫儿的萱草,这几日都是她发现的。” 那侍女长得机灵,给她们行了一礼,便回道:“小姐一共养了十二只猫,一些是亲近小姐的,一些不太亲人,这些猫儿平常就在院子里自由自在地乱跑,小姐也喜欢,权当景致看了。” “九日前,我早晨起来做好食物准备喂猫,刚走到小姐门正对的回廊那里,就看见小葫芦躺在地上,胸骨凹进去,竟是死了。” “当时只当是意外,结果后面每日清晨,都能看见有一只猫死在同一个地方,胸骨都像是被什么砸进去了似的,特别凄惨……我们也轮番叫侍女守过夜,但每次都是那个点儿,猫突然就被杀死了一只……” “有时候,晚上还有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蛇肚子和地摩擦的那种嘶嘶声,可吓人了!” 第三十三章 变狗初体验 听这侍女一说,简百三二人也面色凝重了起来。 简百三道:“据我所知,蛇类魔兽的捕食方式应当是以缠绞为主,不会只造成胸骨骨折的。今天晚上就由我们守夜,听听到底是什么声音好了。” “另外,等到你们说的静圆大师超度完,我们得去看看具体的情况。” 那侍女道:“超度完的猫我们都埋了,待会儿您要看的话只有今天早晨发现的……” 简百三表示可以,又补充道:“我能去你家小姐看见黑影的地方去看看吗?” 这倒是可以的,季丁香和简百三跟着侍女萱草,走到了小姐的居所。 这陈家小姐居住的院落布了园林小景,中央有一方小鱼池,鱼池中大大小小游了几条鱼,四周放了一圈宫灯,颇为美观。 唯一破坏了整体美感的是角落里的两只铁笼,颜色黑漆漆的,关了两只猫。 侍女萱草道:“剩下来的这两只猫已经是最亲人的猫了,但是怕小姐遇见危险,我们还是先把它们放在笼子里先关着,免得出事。猫儿没了也要紧,但总归没有小姐的安全要紧啊!” 这话倒没错,若是真有什么藏在家中的超凡动物以虐杀动物取乐,恐怕不仅有一定灵智,本性还十分狡诈,善于掩藏。 走到了每日发现猫咪尸体的地方,萱草再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了:“就……就在这里,每天都能发现死掉的小猫……” 简百三发现这块草地确实相较其他地方更加凌乱,但是也看不出什么其他的。 她把大黄叫过来,干脆运转功法,暂时接管了它的身体。 动物对危险的嗅觉非常敏锐,领地意识也很强,通过它的嗅觉,她可以初步判断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 鼻端传来了一股十分纷杂的气味,绝说不上好闻——她甚至为此被冲得后退了一步。 想到自己练习《铁桦手》时,大黄竟然一直站在锅边陪她,她就觉得真不容易。 她操控着大黄慢慢地在各处闻了闻,却只闻见了鱼腥味、萱草的气味、无数只猫的味道、甚至还有季丁香和简百三自己的味道——一股脑冲入了她的鼻端。 唯独没有除了鱼类和猫以外的其他动物气味。 简百三回到自己的身体,直接开口道:“我没有闻到其他动物的味道。” 季丁香站在原地,只见刚刚简百三突然像在原地愣住了一样,她身边的大黄却机灵地跳开,左闻闻,右嗅嗅。 然后大黄又恢复了平常安安静静的样子,旁边的简百三开口说话了。 看见这些,她心中不禁有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不会吧,她可是天灵根,什么灵兽挑不中她啊?为什么? 简百三则不知道这些,对着萱草继续说道:“可能不是动物做的,是人做的。” 萱草不知想到了谁,突然恨恨道:“真要是人,说不得是那个杀才!” 简百三二人也不懂这高门大院的人情恩怨,明智地闭了嘴。 萱草意识到失态,连忙道:“仙师恕罪!这种事说出来,污了仙师的耳朵!您,您刚刚说,很大可能是人,那还有是动物的可能么?” “有的,”简百三点点头,道:“我在图鉴上看到过一种铁颅鱼,这种鱼发生变异后口很小,头坚如铁,日隐夜出,上面有能起到麻醉作用的粘液,也有虐杀动物的习性。如果是这种鱼袭击了你家的猫,也不是不可能。” 季丁香明显也想到了,点头补充道:“不过这样说的话,那个倒挂下来的黑影就没法解释了。” 简百三一想,也确实如此。正准备再和季丁香讨论讨论,却只听见了一声佛号远远从院门外传来,出声者不踏入后院,只声音沉稳地道:“萱草施主,小僧已超度完毕。” 萱草知道外面的是府里的贵客,连忙对简百三二人道:“外面的便是静圆大师。” 她们跟着萱草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年轻僧人站在院门,身披暗紫袈裟,手中持一道佛珠,低眉垂目,头印戒疤,面相慈悲。 那僧人抬眼见到简百三二人,显然也颇为惊讶,再次口称佛号,弯身行礼:“小僧静圆,不知今日另有施主在此,方才未曾见礼,多有冒犯。” 季丁香立刻对他的好感提高了一个度。 哪怕是外门弟子,但毕竟是八大势力的人,对她们这种小门小派的弟子如此客气,着实很显气量。 季丁香也行了礼,笑嘻嘻地道:“大师客气了!我们是驭兽宗的弟子,前来调查猫咪莫名死亡之事。” 萱草小心道:“大师这种高僧,我家小姐无理取闹,拖着您求您帮忙超度猫,望大师不要生气,我家小姐心中是太难过了……” 静圆大师耐心等她说完,才平平缓缓地道:“处处受生,故名众生,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万事万物,无情有性,轮回平等。对万物怀抱慈悲之心,是释道信条。小僧已对萱草施主说过,陈小姐颇有佛缘,不必忧心。” 萱草连忙道:“大师说的是,萱草受教。” 简百三偏头,皱着眉低声问季丁香:“叽里咕噜的说了什么,我听不懂。她怎么就突然受教了?” 声音不大,问题是他们挨得近啊! 季丁香看着静圆大师和萱草同时转过来的眼睛,连忙伸手把简百三的嘴一把捂住了,转移话题道:“哈哈,哈哈,我们去看看猫的尸体吧……” …… 待到了晚上陈小姐准备歇下,简百三二人跟着萱草到了陈小姐闺房外间准备守夜。 简百三与季丁香约好,她们二人一人在门外,一人在门内半夜;后半夜再轮换。 陈小姐闺房是个联合的三间大通间,纵深极深,中间都用水晶帘和纱帘隔着。她们在这儿若低声说话,陈小姐不会被吵醒。 她们所在的外间,地上铺着羊毛地毯,放着一只花梨石的长书案,高架上几只珐琅镶绿松石的宝瓶,书籍满架,瓶中插着新鲜的富贵菊,极尽奢侈之意。 简百三吃完晚膳时已经和季丁香商量过了,此时基本能够确定是人为,她心中甚至已有人选,现在只是想加以验证。 她们所见,那猫的胸骨被砸断,但皮毛却没有被黏液腐蚀、浸湿的痕迹,那就不是铁颅鱼。 听到这个消息,季丁香还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在这个都是凡人的府邸中,她和简百三,再算上静圆大师,便是食物链顶端,不必太过害怕了。 守夜前,简百三低声问萱草:“我看你白日似乎有猜测,这么恐吓你家小姐的人,你心中有数么?” 萱草咬牙切齿地道:“有的。我原以为,那个小疯子已经消停了,没想到……说不定,就是他!” 简百三无奈道:“你能说清楚些么?我听不明白。” “哦,哦。”萱草和她们相处了一天,也不太怕她们了,低声道:“虽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我家老爷风流成性,瞒着夫人,在外面不知道勾搭了多少女人。” 简百三乖乖听着。 “那些女人都不安分,比如今天那个……” 简百三还是乖乖听着。 季丁香反应过来不对,无奈道:“说重点!” “哦哦,抱歉!就是,老爷前两年带回来了一个私生子,很是喜欢,安排在小姐邻院,当时他才十一二岁,就总想着害小姐了。” “一年前他落了水,变成了话都说不出来的傻子,我们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呢。没想到他可能根本没傻,卯足了劲要害我们小姐!” “现在一想,那黑影垂下来的墙另一头,就是他的后院!” 简百三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确认了一下腰间的双刀,领着大黄准备先出去值守上半夜。 出了门,她往出现过黑影的墙边去了,但她跳上鱼池边的假山石,发力一蹬,却没跳进另一侧属于私生子的小院,而是跃进了同侧的佛堂所在处。 第三十四章 假酒与蠢货 简百三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与步伐,快速无声地靠近了佛堂的正门。 这一家子人都信佛,那私生子的院子比小姐的小些,院墙后就是佛堂。 陈小姐的院子更专门与佛堂中间开了偏门,二者距离很近。 也正因此,住在佛堂的静圆大师能听见小姐的尖叫,也能快速赶到。 而简百三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她觉得,此事件的幕后凶手正是静圆。 怀疑他的原因很简单——她在佛堂看猫尸体的时候,再次借用了大黄的身体。 这次,她闻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除了有许多猫的气味外,她发觉,静圆大师放在香案上的木鱼,散发着静圆大师的味道和强烈的鱼腥味。 她操纵着大黄跳上桌案细细闻了闻,发觉最浓烈的生鱼味儿便是从木鱼的孔洞中发出的。 鱼腥味,无疑是最吸引猫的。 有人把生鱼肉塞进这个孔洞里过,时间还很近。 这只木鱼的主人,在刻意地引诱猫,也许是为了抓住它们。 不然好好一个僧人,引诱猫来干什么?给猫超度,也得叫它的娘老子都来看着不成么? 何况,若是真有修为的人,哪怕是炼气一层,抓一只猫,也简单得如探囊取物。这个静圆大师,并不是实力比她强而让她无法看穿修为,而是根本就是个凡人。 关于那影子是怎么回事,猫怎么被弄死的,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百三毕竟曾经是在山匪窝里做过少当家的人,这种事情不用多想,只要把人抓住,就够了。 她慢慢靠近佛堂,却发现佛堂里今日没有亮灯——长明灯也熄了。 怎么回事? 简百三想到陈家夫人曾说他有神通,也许他确实获得了一些凡人能够驱使的法器也未可知。 她双手持住刀,四下环顾。 抬头看时,却发现佛堂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子,侧对着她。 不是静圆。 他有一头很长的头发,黑缎似的,铺在佛堂的金瓦上,映着流水般冷的月光。 是那个私生子?头发还挺好的,不过这大半夜坐在佛堂上,不会是想轻生吧? 简百三没来得及顾他是怎么爬上去的,在下面赶忙叫道:“快下来!我接住你,上面危险!” 听见她的话,他的身子没动,那匹黑缎子却突然撩拨出了一个低柔的弧度——他慢慢地转过了头。 简百三在看清他脸的瞬间,喉间的催促卡了壳,只感到一阵剧烈的气血翻涌。 体内的灵气就如旱地上的鱼一样,一瞬失去了所有掌控,在小腹丹田疯狂地四处冲撞着,带来阵阵恐怖的热意。 她默念口诀,拼命运转灵气,才能做到勉强压住这股奇怪的感觉。 她的大脑拼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危险,但她的眼睛根本无法从他的身上挪开,哪怕一寸—— 世间,竟然会有这样的美人。 不管是男是女,看到他,唯一能生出来的念头便是,为了这个人,哪怕死也甘愿。 那人欣赏了一会儿她的样子,便心情很好地轻轻弯起了那双似笑非笑,流转含情的睡凤眼。 他肩上松松垮垮披着的紫色袈裟,也随着这一笑,滑下了些许。 他冲她扬了扬手中托着的椭圆形物体,开口问道:“我这里有酒,你不上来陪我喝么?” 这样的美人手里,确实是合该带着一坛酒的。 不过简百三好不容易压下来了那奇怪的灵气暴动,大脑一片混沌,人还懵着。 闻言,她看了一眼佛堂的高度,直愣愣地道:“我不会御剑,上不去。” 煞风景。 佛堂上的美人换了个姿势,将整个身子都转向了她,轻声笑道:“……我可以下来。” 简百三混沌的头脑仿佛突然提醒了她什么未完成的责任似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跳吧,我接着你。” 说完一会儿,她转过弯来了,才觉得不对劲。 这人不知道什么修为,但是肯定比她高不止一个大境界。 人家这么高的顶都上得去,肯定不是那个私生子。 用得着跳? 用得着接? 佛堂上的人仿佛也没想到煞风景没有止境,也沉默了。 “呵,”过了一会儿,那人突然嗤笑了一声,道:“那假东西如此明显的伎俩,都值得你们查一整天?” 那声音太低、太绵,像一条爬过耳边的鲜艳毒蛇。 简百三揉揉耳朵,一愣:“啊?” 这人不屑多说了,突然长身而起,惋惜道:“今夜真是很好的月色。可惜看见了一坛假酒,” 他轻飘飘地看了简百三一眼,补充道:“一个蠢货。” 他抬手将那“酒坛”丢给了简百三,赤足轻点,竟是直接踏空离开了。 离开前,简百三仿佛听到了一声幽幽的铃声。 可简百三没有空在意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坛”,吓得立刻把东西扔了出去。 这哪里是什么酒坛……这分明就是静圆大师的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第三十五章 名侦探百三 季丁香正在陈小姐的外间,和侍女萱草叽叽咕咕地聊天。 萱草现在一点儿都不怕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些的仙师了,她已经聊完了她家老爷的风流情史,问完了她们的门派,现在正在问季丁香简百三。 萱草凑到季丁香耳边,低声道:“我听他们说,今天那位简仙师在门口,徒手就抓穿了我们大门,你们是不是都会这一手啊?” 季丁香也凑过去,道:“这个是门武技!她练的这一门武技,根本都不是人练的……” “怎么说?” “她的这双手,是在锅里放着药草,硬生生煮了三十天煮出来的!” 萱草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啊?煮……煮……” 反应到声音有些大,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但眼神既好奇,又恐惧,催促地望着季丁香。 季丁香来劲了,低声道:“她练这门功法,得把手上的血肉给煮烂,才能让药草重新塑造她的骨头、血肉。我有一回不小心看着了……” 萱草瞟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树影随着风声乱晃,四周一片黑暗。 “那锅里,她手上的肉都像水草一样被煮散开,血管爆开,锅里都是血……” 萱草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肉都绷紧了,脑补了一下这个场景,简直觉得这位简仙师像厉鬼一样可怕。 恰巧此时又起了一阵风,门被外面的人慢慢地用脚顶开了一条缝,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吱呀——” 刚刚话题里出现的简百三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一手拖着一具男性尸体,一手抓着一颗人头。 萱草再也忍不住了,身子往后狠狠一仰,撞倒了后面的一只花瓶,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啊————” 里面的陈小姐被惊醒,赤着脚跑了出来,也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无头尸体,同样发出了一声尖叫,指着简百三,颤颤巍巍地道:“你,你……你把静圆大师……” 简百三无奈极了,道:“不是我杀的。” 等到萱草过了一刻钟悠悠转醒,陈小姐把老爷夫人都叫了过来,简百三也把尸体暂时放在了外面的小园中,准备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灯刚刚点亮,季丁香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百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原来还没有恢复正常?怪不得那个人已经走了,她却总感觉自己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简百三不知道为何感到有些不太自在,便含糊地道:“刚刚跑得太急,没事。” 虽然她明明是走过来的。 季丁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陈家夫人犹豫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仙师,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夜猫没有死,怎么静圆大师他……您,您为什么……” 简百三只好再次解释道:“人不是我杀的。你们是想先知道你家猫的事情,还是想知道他的死因?” 几人对视了一番,陈老爷道:“毕竟大师出身大寺,又在我家帮忙许久……这一下死在了我家,怎么交代啊!” 简百三道:“不用交代。” 陈老爷:“啊?” “不用交代,”简百三重复道,“他不是净善寺弟子。” “我白日便怀疑这个静圆大师,所以我刚刚出去,首先去了佛堂。一抬头,就看见有人……坐在佛堂顶上,手里拿着静圆的人头。” 季丁香听着简百三话语里可疑的停顿,又瞅了她一眼。 这家伙平常显得很是沉稳,不知道现在怎么了,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的。 “那个人形容他为''假东西'',应该就是在指他假净善寺弟子的身份。那人离开后,我进佛堂搜寻,看到了他的无头尸体。” “我将灵气探入他的丹田,发现他果然就是个凡人。身上只有一件不用灵气驱动的低阶法器。因此,他并不是大寺弟子。” “杀人的人实力极强,能够踏空而行……” 季丁香尖叫道:“元婴?” 他们宗门的宗主,也不过就是个元婴而已。 简百三点点头,道:“至少是元婴。” 几人没听明白,但是也跟着她们露出了忌惮的表情。 之后,简百三简单地解释了整体情况。 静圆便是杀猫事件的凶手。 第一只猫确实是意外,而自从这位骗子听闻此事后,便决定把这件事变成一件不得不重视的大事,从而借每日的法事骗取灵石。 季丁香评价道:“什么狗屁出家人,真不要脸!” 静圆大师将鱼肉塞进木鱼的孔洞内,放在佛堂。小猫闻见气味,便被诱惑前来。静圆借机诱捕小猫,杀死后暂时放在佛堂中。他在这里做法事,其他人无法进入,非常安全。 等到了晚上,他便通过无人看守的小门摸进那私生子的院子,再从那私生子的院子搭梯进入陈小姐的院子。 反正私生子是个话都说不出的傻子。 静圆使用低阶法器暂时掩盖身影,从上面把猫尸丢在同一处就行了。 之所以准备要走,便是知道剩下的那两只猫最是得小姐看重,若是跑丢了,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发现,不方便他继续作案。 陈小姐听完,明显已经相信了,她又是伤心自己的猫儿,又是耻辱自己引狼入室,都快将一口银牙咬碎了。 陈家夫人听到“私生子”的部分,狠狠剐了陈老爷好几眼。 陈老爷冷汗直冒,连忙想了一个问题,问道:“敢问仙师,如何发现这江湖骗子把鱼肉塞进孔洞里的?” 简百三毫不犹豫地道:“我闻到的。” 季丁香同时道:“是大黄闻到的。” “……” “……” 简百三找补道:“其实我小名叫大黄。” 季丁香扶着额头,狠狠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萱草则问道:“那,那小姐看到的黑影又是怎么回事?” 简百三道:“你家的猫不是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发现吗?在屋檐下面。” 萱草点头。 简百三道:“那个位置太靠里了,要是为了扔在同一个地方的话,人趴在屋檐上,得把头和手都探出去才行。” 第三十六章 小赚一笔 简百三道:“他的这个法器,不知从何处得来……但是起效范围很小。” 她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捻动,却只有腰以下的部位消失了踪影。 在空中众人视线下的,只有她凭空漂浮的上半身,场面滑稽。 季丁香:“噗。” 简百三恍若未闻地问陈小姐:“你说他去救你,当时是不是让你蹲下或者坐下了?” 陈小姐:“他说让我先行坐着不要乱动,果然我的身形一下就像透明了一样。” 简百三道:“那就是这样了。他盖得住手就盖不住脑袋,你院子里的那宫灯一照,估计把他某个部位的影子投在了墙上。” 陈夫人咬牙道:“无耻竖子!夜晚竟敢摸到我女儿院中……” 季丁香总结道:“所以怪声也是他爬在屋檐上,衣服和瓦片摩擦的声音了。” 简百三点点头。 陈府中人面面相觑。原以为是了不得的大事,才求了管辖镇子的主宗门,没想到却是个凡人,把他们骗得团团转。 此下,陈府众人就连忙对她们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心中很是佩服,第二天又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她们一顿早膳,什么简百三从没见过的鱼翅胶汤、红棘香果,都给她们不要钱似的供上了。 临走前,陈夫人还千恩万谢地给了她们一人一个装着糕点、茶盒的袋子,面色却有些奇怪:“绵薄微礼,不成敬意。” 食物上山下山不容易买,简百三因此并未推辞,又不太抱希望地拿出了铜鹤画像,问道:“夫人可曾见过此人?” 陈夫人看了一眼,道:“从没有见过。此人也是贵宗的一位仙师么?” 简百三点点头。 陈夫人道:“那就更不可能见到啦!” 果然如此,师兄的嘱托简直是大海捞针。 二人告别陈府,走出了一段距离,季丁香突然对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看看陈夫人给我们的袋子。” 简百三打开一看,只见满当当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和几只精美的茶叶盒,不禁道:“这些糕点,一定不便宜。” “你傻呀!”季丁香说,“你不觉得这重量不对么?你把茶盒子拧开看!” 简百三依言拧开看,发现五只罐子,只只里面都装满了灵石。 简百三目瞪口呆。 季丁香也愣了。这些灵石,估计也算下了血本了,她不禁道:“她给我们这么多,可能是为了不让我们给宗门上报真实情况呢。” “啊?” “凡人作乱却报上来浪费宗门资源的情况,按理来说宗门要是知道了,会罚她们一大笔灵石。” “她只好先给我们一些,希望我们不要说出去。” “这……这样啊。”简百三心中觉得似乎不该拿,但刚刚无知无觉地拿了,再送还回去,未免有些下人家面子。 季丁香看出来她的犹豫,拍了她一下,笑道:“算啦!拿着吧!你不是正好没有灵石了么?” “而且,你也尽心尽力地帮她们解决了问题,最大的问题本身你都解决了——诶,你给我讲讲那个人吧!” 那佛堂上美人儿的脸立刻在简百三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清晰得要命,仿佛上一秒他才刚刚转过脸,和她对上眼睛似的。 简百三的一个回忆,却让她体内的灵气再次不听使唤地乱动了起来。 他身上,一定带着什么术法。 简百三斟酌了半天,才说:“那个人很强,长得也很……漂亮。” “是个女的?” 简百三道:“不,是个男的。” 季丁香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一个长得非常漂亮,漂亮到能让简百三这种木头想起来就脸红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白娘子传奇里面,白娘子那样的?” 简百三道:“不是蛇精,更像狐狸精。” 季丁香听过的狐狸精都是女狐狸精,还是那种衣不蔽体诱惑大王的娇媚女子,怎么都不能是一个元婴强者,一下更想不出来了:“蛇精和狐狸精,有什么区别?” 简百三想了半天,最后在季丁香愈发期待的目光下笃定地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思考半天,思考个头啊!” …… 在飞行灵兽上,季丁香又拉着简百三数灵石,二人数得喝了一嘴的风,最后发现加在一起,每人都有整整一百颗,是他们三个月的月俸还多。 她拉着简百三,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咱们赚大了!” 这些灵石,足够买一颗品质不错的三四品丹药,如可以凝炼灵气的化凝丹、治愈修士轻微经脉损伤的培脉散。 若是手中能够有两三百灵石,那么就可以买到低阶法器。 一百多灵石,也能打出来一柄尚且没有品阶,但制式规整、材质合格的定制兵刃。 等到整体实力提升,到时候选择灵兽,就更容易被强大的灵兽青睐——当然,驭兽宗宗门内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你身上带着的灵石越多,灵气就越强,越招强大灵兽的喜欢。 所以,在挑选灵兽时,身上带越多灵石越好,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约等于大荒州的考生赶考前,总要去拜拜神佛。 季丁香高兴地计划道:“有了这些灵石,我就可以不那么省了!过半个月到了我的生辰,我去山下买条好鱼,我在院子里做些好吃的,咱们三个一起吃吧!” 简百三突然问道:“你喜欢吃鱼么?” 季丁香点点头。 简百三笑道:“我抓鱼一抓一个准。等你过生辰,我去师兄的山里抓,抓好了给你带来,你可以省下来些灵石买点别的。” 季丁香又欢呼了一声,抱住了简百三的胳膊:“就知道你最好啦!” 简百三道:“你喜欢什么礼物?” 季丁香咕咚一下倒在她肩上,玩笑道:“你送的我都喜欢!” 二人回到宗门,交付任务后,简百三的积分已有三个,季丁香则多些,有六个积分。 季丁香离自己的武技又近了一步,简百三则是离自己的债还清更近了一步。 正准备返回弟子峰,一人却像风一般骤然御剑飞了过来,在领事大殿门口狠狠拍了拍简百三的肩膀:“师妹,好巧好巧,又见面了!我这里有一个任务,整整十五个积分,师妹想不想去?” 简百三一转头,看到的人尖嘴猴腮,发梢发红。不是那日在灵泉遇见的“猴儿师兄”,还能是谁? 第三十七章 火灵竹液 简百三打招呼道:“猴儿师兄,你好!” 旁边的季丁香也探出一个小脑袋:“猴儿师兄好!” 大黄:“汪!” 猴儿听到第一句话,表情一僵。 听到第二句话,他受不了了:“别叫我师兄!叫我猴儿就行!” 简百三挠挠头,道:“好。那你刚说的那个任务,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简百三不叫他师兄,他反而觉得更奇怪了。 缓解了一下心头的奇怪感觉,猴儿道:“上次师妹走了之后,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雷系天灵根!嘿,我就想着,咱们有缘啊!” 他不会说他打听简百三的原因是她实在对她头上顶着狗的造型印象深刻。 而简百三可不认为他仅仅因为有缘就找上自己。 她问道:“那任务?” 猴儿发觉,和她讲客套话根本就讲不通,只好改变自己的一贯作风,直接讲事:“简单来说,这是个寻找类的任务。目标物只有在雷雨天才会出现,但是冬季将至,自然雷电极少。” “市面上的降雷符箓千金难求,雇主又不愿意等,才出这么高的积分,希望我们能想办法解决……因此,我们想到了你。” 简百三问:“雇主要找什么?” “雇主要去洞霞山找一种珍贵的液体,叫做火灵竹液。” “这种珍贵的液体,可以温养壮大神魂,对治疗神魂损伤颇有效果,同时,它同样是五品丹药养魂丹的制作材料之一。” 简百三一下想到了收大黄为灵兽时自己撕裂了一块的神魂,不禁心中微动。 猴儿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意动似的,又往上添了一把柴:“并且雇主,只要两份。多的我们可以自己拿走,师妹既然出力,那师妹自然占大头。” “师妹不一定用上,但是这个东西在外售卖,能卖出至少两千灵石。” “并且,”猴儿的眼神转向旁边的季丁香,“这次任务有你在,就不太难了,运气好的话去洞霞山三天就能做完。其他方面我们考察过,没有太大危险,你的朋友如果愿意可以一起来。到时候报积分一起报。” 季丁香都快被幸福砸晕了。 简百三心中却有些不安。 猴儿看出来了这份不安似的,宽慰道:“不必太过紧张。这份任务原本是中阶弟子的任务,他们只是找了我一个筑基的保驾护航,危险程度很低。” “我听说,”简百三皱着眉道,“天材地宝周围都会有兽类护卫。” “是,是,不过你不用担心!”猴儿笑道,“我们都做好功课,打探清楚了!那火灵竹液旁边的守护兽是一种群居的蝴蝶,叫穿山铁蝴蝶,顶多算是壬级灵兽。” “那些中阶弟子中,有一个的灵兽是守宫,刚巧克制这些蝴蝶。” 猴儿再三保证,简百三终于答应了下来。 …… “你干嘛那么紧张?”季丁香在院内,端上两碗做好的面条,问道:“你是担心迷路吗?” “担心打不过。”简百三直白道,“别提我才炼气三层,你炼气一层,要是一下遇上了什么危险,他们都没空管我们,怎么办?我们没有法器,灵兽都没有……” “安心啦,去山里一趟,哪有那么多要打的东西?那个师兄不是也说了嘛,叫你去主要是看上了你会放雷,雇主出这么大价钱,这不是也没想到咱们有一个变异雷灵根嘛!” 简百三转念一想,到时候要去的师兄师姐们手里都有灵兽,并且她自己也有,任务也只不过是拿取一种竹液而已,似乎确实不值得自己这么紧张。 被季丁香安慰之下,她也渐渐放宽心了。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爹娘总担心她独自在山里乱跑,日日恐吓她山里有精怪的缘故,她长大后虽然把整座虎啸山都摸了个遍,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无人踏足的山林是危险的。 在去镇子里的时候,她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简百三道:“那我们出发之前,再去一趟白鹤镇里,买些丹药之类的准备着吧。” 季丁香对此并无异议:“买些金创丹,再买些回春丹,然后我还想再买一副耳坠子……你看到昨天薛大小姐戴的那两个小耳坠了吗?那个绿色真的好好看,我也想买一个绿色的,不过要比她的深一些的!百三你觉得呢?” 简百三昨日其实根本看都没看薛怀儿,更别提什么耳坠子了。 可这下听季丁香这么一说,她只好看了她一会儿,胡乱评价道:“你……确实配深一些的绿色好看。” 季丁香本人毫无察觉,道:“不错,你在我的教导下,终于开窍了嘛!” 给这木头开了个鬼的窍啊! 地上趴着的大黄看了一眼简百三,又看了一眼季丁香,把头埋在前爪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了。 等到出发的那天,二人都勉强称得上是半副武装。 季丁香买了回春丹、解毒丹、金创丹三种低品丹药,还买了一件价值六十灵石的上身软甲,对这笔花费,她认为以后还能用上,因此并不算亏。 简百三则是在三天前,服用了一瓶薛怀儿给她的悟气丹,短暂地提高了灵气转化的效率,升到了炼气四层。 也正因如此,她把静圆大师的佛珠给了季丁香:“虽然这东西遮头不遮尾的……但是好歹是个法器,能遮掩一部分身形也是好的。” 二人走到约定地点,只见除了猴儿以外,还有一男两女。 见到她们,猴儿赶忙迎了上来,为她们互相介绍:“这便是新弟子中风头最盛的雷灵根简百三,是咱们此行省钱省力的大助手!她旁边这位漂亮的小师妹叫做季丁香,是简百三的好友,此次也和咱们一同前去洞霞山。” 简百三二人尽皆行礼,感谢师姐、师兄照拂。 猴儿又道:“这三位更是咱们中阶弟子中的中流砥柱,” 他指着其中一位个子很高,长相略显刻薄的少女道:“这位是魏涵,主修土灵根,本命灵兽乃是壬级灵兽,遁地金眼鳄。” 魏涵点头与她们见礼。 “这二位是柯家姐弟,姐姐柯文,主修金灵根,灵兽是我提到过的,青砂守宫;弟弟是柯武,主修木灵根,灵兽是枝子雁。” 柯家姐弟长得有七分相似,也和她们见了礼。 猴儿最后指了指自己:“我嘛,大家都认识,猴儿,就不多介绍了。” “咱们不多说了,出发吧!” 第三十八章 你俩偷偷谈恋爱 猴儿这番介绍可以称得上是一碗水端平,连炼气一层的季丁香都没有落下。 那弟弟柯武却没动,奇怪地看了简百三几眼,问道:“师妹是要带着这只狗一起去么?我看这狗身上没有什么灵气波动,应是凡犬。” 简百三道:“这是我的本命灵兽。” 众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那魏涵快言快语,忍不住道:“我听说了你已经被大长老收成徒弟,他没有为你准备灵兽?你收凡犬作为灵兽怎么能行!它没法在任何方面帮到你!根本就是拖你的后腿!” 大黄近日来,灵智仿佛也高了一些似的。听到这句话,简百三和它相连的心头骤然传来了一股伤心之意。 大黄在因为帮不上忙而感到伤心。 简百三在心中赶忙宽慰它:陈家的事,没有你也解决不了的,咱们互相陪伴这么多年,情谊不是用这些衡量的。 简百三道:“一开始收它做我的灵兽只是意外,不过对我来说,这件事我并不后悔。为了弥补战力方面,我自己也修行了其他武技,师兄师姐不用担心。” 柯武道:“你自己不介意,那便算了。以后大不了你晋升时再更换吧。大长老很久之前的灵兽也不强,因此他一直都声名不显。后面换成了融影赤练蛇,才实力骤然大增,一跃成为了宗主之下最强者的。” 简百三倒还不知道师父更换过灵兽这件事,不禁好奇问道:“师父以前还有过灵兽?是什么样的灵兽?” 柯武惊讶道:“我们都知道,你不知道?他也没给你说过么?” “大长老之前的灵兽便是自己在外面定下的,种类是雪焰驹,是一匹很漂亮的白马,据说它整个族群都很温顺聪明,也不知道大长老在哪儿找到的。”说到这里,灵兽同样为座骑类的柯武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但是之后就不见了,”柯文补充道,“宗门内弟子更换灵兽,其实被更换的灵兽反而是获得自由了,宗门内好吃好喝的供着,它们一般也不愿意冒着被抓走炼药的风险跑太远。” 柯武道:“但是大长老的雪焰驹,被换下来以后就不见了,很多对此眼馋的人都很失落,觉得是大长老为了防止别人获得有力助手,把雪焰驹直接送回族群了,小心眼……” 能看出,柯武或许曾经也是觊觎无主雪焰驹的一员。 柯文赶忙推了弟弟一把:“喂,那是她师父!” “哦哦哦,不好意思。”柯武道,但是面色好像略有不忿。 为了避免这位天灵根小师妹记他的仇,柯武赶忙叫了一个呼哨,一只小鸟如箭一般从远处飞射而来。 远处飞来时,它看起来仅不过手掌大,但随着它的飞近,整只鸟迎风暴涨,停在他们面前时,它已经有一块宅地那么大了。 “这就是我的枝子雁,名字就叫雁子。大家上来吧,我们出发。” 简百三和季丁香第一个上了它的背。 雁子背上凹凸不平,像有很多树枝虬结而成一般,摸起来也像树木般温润发凉。有的看似是枝桠顶端的地方,还有着实则是羽毛的几片小叶子。 而它双翅上的羽毛乍看之下,像是浅绿色的薄薄叶形木片,季丁香好奇之下伸手摸了摸,雁子便立刻像抽了风似的,狠狠抖了一下,差点儿把她俩都抖下去。 柯武无奈道:“它怕痒,胆子还小。你们别摸它毛,别一会儿把我们全甩下去了。” 季丁香立刻收了手。 简百三问道:“摸起来什么感觉?” 季丁香低声道:“软软的,比普通小鸟的羽毛还轻。” 众人出发后,简百三也见识到了这种羽毛的好处。它远远看着像个大大的木头鸟,但飞起来却又稳又快,双翅上的羽毛随着风的鼓动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一棵在天上飞动的巨树。 洞霞山不算近,但在雁子的速度下,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降落的时候,猴儿突然奇怪地“咦”了一声,魏涵问他怎么回事,猴儿却摇了摇头,说应该是错觉。 几人停在距离山顶约一刻钟路程的平地上后,猴儿认认真真检查了周边数遍,还掏出来了阵法机关插在了营地周边,以保证周围若有响动,几人能够迅速知道。 将营地建在此处,更是为了避免离山顶的火竹林太近,提前惊动守护兽穿山铁蝴蝶;防止群居的守护兽中有单体偶然来到此处,攻击他们。 因此,柯文也放出了她的本命灵兽青砂守宫,在周边的树上看守。 而猴儿更是已经提前找了通法阁的算子算过,明日便是雨天,也是简百三“发挥作用”的时候。 一切收拾完毕,几人暂时没什么事做,猴儿便提议先侦查一下周边,熟悉一番周边的地形。 这位师兄处世圆滑,做事却谨慎,不怪大家都愿意让他挣灵石。 在队伍中,他本来是柯文三人约来帮忙的,此刻却隐隐约约处在领导地位。 最弱的季丁香和实力最强的猴儿一组,简百三和柯文一组,魏涵和柯武一组,三人分成三个方向探索,分发了各自的通讯符,约定好一个时辰后在营地相见。 三组分别出发,其中柯武和魏涵走出了一段路后,柯武才鼓起勇气道:“涵涵,我能拉你的手么?” 原来这二人,竟是一对谁都不知道的小情侣。 魏涵脸也微微红了,却颇为主动地伸手一把拉住了一边的柯武。 柯武伸手反握住魏涵的手,只觉得身边女孩儿在林中行走的样子,简直比仙子还美。 沉浸在砰砰心跳中的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两道与他们刻意保持着同样频率的脚步声。 柯武来之前,就知道洞霞山不过是一个小小宗派门下管辖的小小属地中的一座小山,地形并不复杂,甚至素来还常有凡人从山腰小路走过,根本没什么危险。 因此,他和魏涵都没有放出灵兽警戒。 走了半个时辰,二人准备返程,却突然听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传来了两道脚步声——来者已经失去了掩藏自己的欲望。 当二人察觉到不对,却为时已晚。 一道寒光闪过,魏涵还未来得及从灵兽空间袋内放出她的战斗型灵兽遁地金眼鳄,便感到喉头一凉,视野倒转—— 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在了地上,血柱冲天。 柯武在那一瞬间却只听见一声浑不在意的斥骂:“别把她的脸弄脏,蠢货!” 第三十九章 飞蛾扑火又如何 另一边的柯武咬着牙连忙闪躲,雁子及时听召飞来,硬生生为他挡了一下,身上迸出了棕色的血浆,却忍着疼痛准备变化身形,叼起柯武逃走。 待它放大了身形,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主人趴在地上,头已经被一只靴子踩进土里了。 来人漫不经心地问道:“冲着火仙竹液来的?” 柯武已经没有空闲思考火仙竹液和火灵竹液的不同。 他偏着头,却没回复来人的话,浑身灵气涌动,用通红的眼睛瞪着雁子,只大喊道:“我——我撤回我的命名雁子!” 宗门的功法《通讳令》,是以灵气为灵兽命名来维持关系的。给灵兽命名、让它接受的过程需要和灵**流或是争斗,过程非常艰难。 但若是想撤去和灵兽的关系,只要逆向运转功法,喊出一句“我撤回命名”就够了。 灵兽和主人性命相通,人死了,兽就不能活。 魏涵和她的鳄鱼已经死了,他不想让陪伴他多年的雁子也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雁子一呆。 它感受到,那道束缚着它的灵力已经消失了,眼前的人不再是它的主人,而是一个和它没有任何关系的炼气修士,它不再有救他的义务—— “你干什么!你快走啊!” 柯武目眦欲裂,却看到雁子只在原地愣了一瞬,就向着踩着他的人振翅扑去。 明明是一只看起来那么笨重、那么巨大,像一棵巨树一样的枝子雁,此刻却像一只又小又轻的飞蛾,冲向可怖的火光。 他头上的那个人伸出手来,果然徒手便抓住了雁子的脖颈。 “真是忠心护主的灵兽呀,”那人阴恻恻地笑起来,“看来你们是那个什么驭兽宗的人咯?” “我知道你有同伴。你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拿到火仙竹液,我就放了你的鸟。” 柯武哑声道:“你发誓。” 头上的人道:“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小子。你不说,这鸟一定会死,你说了,这鸟不一定会死。就这么简单。” “我们有一个共同驱动的阵法,”他道,“少一个人都不行,用来召唤雷电——” 一道声音响起:“老大,他在撒谎。只有通法阁有这种阵法,非本门弟子不外传。” 头上的压力消失了。那人不感兴趣地挪开了靴子:“嘴还挺硬。” 柯武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在火中痛苦翻滚的雁子。 它明明那么害怕,明明是那么胆小的一只鸟……它和木头一样温驯。 对不起。雁子,对不起。 …… 片刻后,新的“柯武”和“魏涵”丢下了两颗没有皮肉的头,手拉手从一棵树后绕了出来。 “柯武”谄媚地笑道:“还好冷了,他们都穿着高领子。” “魏涵”则道:“老大,我们知道了获得雷电的方法以后,要把他们都杀了么?留不留活的?” 那老大不耐道:“若是用得上,就留到把东西拿上再杀。不过就一个筑基,我们有三个,留什么活口?你下次再问这种蠢问题,我就先把你杀了。” “魏涵”诺诺地点了点头,和“柯武”顺着二人来时的路线返回了。 那位老大则将靴底在石头上刮擦,吐了一口郁气,对旁边剩下的两位属下抱怨道:“在这里等了三个月有余,已经被副堂主催了两次了。你说胡堂主的这儿子好好的搞什么魂体双修,把自己给修残了,让我们一群苦力在荒山里给他找东西擦屁股!” “上次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次雷雨天,却又被那只穿山玉蝴蝶伤得如此狼狈。这下,总算等到了点转机。” 这胡堂主虽是下派到初元州来的,但毕竟代替总洞暂时掌管初元州事务,是以他并不敢跟着抱怨,只好转移话题道:“他们是驭兽宗的人,处理灵兽应该有一手。” 另一位属下嘻嘻笑道:“是啊,最好是让我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刻,简百三正在小溪边捕鱼。 刚刚在柯文的教导下,她学会了一个相当实用的捕鱼小妙招——她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雷电竟然是可以穿过水中,直接作用在里面的生物身上的! 她再也不用挽起裤腿,站在河泥里,用鱼叉叉鱼了! 只要将手探进水里释放灵力,不一会儿,就会有鱼虾翻起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任人捕捉了。 旁边的柯文刚刚给她讲完雷电的特性,又讲完了火灵竹液和传说中火仙竹液的区别,简百三恍惚中简直以为旁边的是她师兄。 幸好现在的话题已经不知道怎么,偏移到了她弟弟柯武身上。 “你看出来了没有?”柯文突然问。 “什么?” “我弟弟和魏涵,”柯文道,“他俩好上了!” 简百三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柯文说:“他们俩那个暗流涌动啊……之前几次和柯武一同下山,那小子非要把人魏涵也叫上,我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他还花了半年的月俸,你知道买了什么东西吗?” 简百三顺着问:“什么?” “买了给魏涵的生辰礼物!一个修士,年年都有生辰,年年都要过的话,送礼物的人迟早破产!” “所以你不同意么?” “那倒没有,”柯文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笑,道:“有个心上人也是好的,漫漫修道路上能一起走嘛。你看刚刚他们俩在飞行途中眉来眼去的样子,说不定已经定下啦!” 柯文发觉到这个师妹对这类话题不太理解,干脆换了个话题:“你呢?你过不过生辰?” “我过,不过还早着呢。”简百三道,“和我同来的季丁香还有几日就生辰了,我已经给她做好了生辰礼物。” 柯文一下来了兴趣:“你自己做的?做的什么?” 简百三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一只小盒,递给了柯文。 打开看,里面是一只木簪子。 簪头镂空,被她刻出来了双层八宝纹,垂着一道银链,链子尾端挂了一只深绿色的宝石。 柯文连着盒子拿起来把玩,对简百三赞不绝口:“师妹,你真是,手太巧了!这簪子放在首饰铺子里,能卖个好价钱呢!你接不接约工?有空给师姐也打一只,师姐高价买!” 简百三一手拎着桶,道:“可以的,师姐。” 却没想到,柯文刚把盒子合上,便突然面色一白,盒子摔到了地上,人也一个趔趄,突然站不稳了。 简百三顾不得摔裂的盒子,立刻冲过去扶住柯文:“你怎么了?” 柯文缓了半天,才站起来,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茫然:“奇怪,我从小一直身体很好的,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却一阵剧痛,痛得我一下子都没知觉了。” 简百三想了半天,才道:“师姐也许是没休息好。” 柯文皱着眉道:“也许……是吧。” 第四十章 望断更漏,天水凄凄 简百三和柯文回到营地的时候,柯武和魏涵已经到了,猴儿和季丁香还没回来。 柯武和魏涵坐在营地边上,一直低着头小声说话,样子很亲昵。 柯文放出守宫继续警戒穿山铁蝴蝶,气鼓鼓地对简百三的方向道:“果然,有了媳妇忘了姐了!” 一转头,却发现简百三早已经在生火杀鱼,埋着头准备给大家做食物吃。 柯文:“……” 季丁香那姑娘和她做朋友,心累的时刻应该不少吧。 等到柯文看简百三从储物戒指中甚至掏出来了一袋香料洒在上面,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虽然这次任务轻松,但是也不是来度假的……吧? 猴儿远远便闻到香气,冲进营地将简百三一阵夸赞,拿起烤鱼便吃。他虽已经是筑基修士,可以辟谷,可一直以来总觉得人生不长,须得尽情享受,是既爱钱,又爱美食的一位典范。 季丁香本来就喜欢吃鱼,此刻更是吃得话都来不及说。 众人把第一轮烤好的吃完,才发现一边的魏涵二人坐着没动。 柯文远远喊道:“喂——!你们不来吃么?” 柯武回道:“吃过了辟谷丹,不想吃了。” “你小子,”柯文道,“说话前连声姐都不叫!” 柯武:“我们不想吃了,姐。” 柯文更奇怪了:“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让你叫姐你就叫?” 柯武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柯文也懒得猜自己家傻弟弟的心事,把这种变化归结于了恋爱,吃完便盘坐在一侧,开始修炼了。 其余几人尽皆如此。 只猴儿在结束后,跑去魏涵二人那边关心了一下:“你们不吃,雁子和夕夕也不吃么?” 雁子和夕夕,是二人灵兽的名字。 二人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只是摇头。毕竟在他们一路的观察下,这二人并不能称得上多话。 猴儿却心下奇怪。这魏涵正是一开始找他帮忙的人,和他关系不错,说话更是直爽,今日回来后,表现得相当沉默。 何况,她素来宠爱自己的灵兽夕夕,简直能把这鳄鱼当女儿养,一个月都花大半月俸给夕夕买东西吃,现在却一反常态,这么香的烤鱼都不给它吃。 猴儿眼睛骨碌碌转了一转,突然凑近了些,面色不显地压低声音说道:“来之前我给你们说过的,到时候要保护好我,你们千万别忘了。” 这二人心中皆是一阵狂喜。 原来,这任务的关键物品,正在这猴儿身上!到时候只要盯紧他,便一切无忧了。 他们面上却严肃地看着猴儿,连连点头。 猴儿满意地笑了一下,道:“到时候就靠你们了!我再给她们几个人吩咐吩咐,你们也等到下雨的时候再集合。” 转过身去,猴儿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和忌惮了起来。 仅仅几句交谈,他便已经发现,那两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柯武、魏涵! 因为所有人早就明白,此行最需要保护的对象,根本不是他一个“保镖”,而是珍贵的雷系灵根拥有者,简百三! 然而刚刚的“柯武”、“魏涵”,对此毫不知情,更没有放出灵兽。 为此,猴儿刚刚放出灵气特意探查,二人都是筑基,其中一个是筑基前期,和猴儿的实力相差不大。 另一个他甚至无法看透。 这个任务他们必须先放弃了,但现在生死未卜的魏涵二人,他却不能不管,不能不找! 修士之间的大境界之差不可谓不大,现在若是直接撕破脸皮,争斗起来,那么就是他一位筑基对两位筑基,这样说不定简百三、季丁香的安全无法保证,真正的魏涵二人的下落也很难打听到。 而等到雨天到来,当假魏涵二人以为他们要进行任务,从而贴身保护他时,他再行偷袭,说不定成功率更高! 此外,雨天的时候,穿山铁蝴蝶群活动频繁,柯文的青砂守宫能够恐吓驱逐蝶群,此消彼长,这两个冒充者则即将面对更强的攻击,这对他更加有利! 猴儿走到了简百三、季丁香面前,蹲下身来,脸上笑容不变,却低声对简百三道:“魏涵柯武出事,你不要暴露灵根属性。” 简百三心念电转,立刻想起了柯文说弟弟奇怪的那两句话——怪不得她觉得奇怪,竟是二人都已经被替换掉了! “不要暴露灵根属性”,怕是因为这冒充者就是为了火灵竹液而来,暴露后定有危险。 季丁香则惊恐地偏头,准备向“柯武”、“魏涵”的方向看去,简百三却反应极快地一把勾住了她的脖子,让她不要乱看。 猴儿微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到时候我会先行动,若无法抵挡,你带着季丁香跑。” 简百三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她在炼气低层弟子中或许称得上数一数二,可面对着和小鱼师兄同一阶层的筑基修士,她自知没有打败他们的可能。 就连今天的她,若是不用自己的手掌,也很难在罗小鱼手下真正走过十招。 她能做到的,只有跑。 简百三咬了咬牙,点头应了。 猴儿站起来,踌躇了一会儿,向柯文去了。 简百三又突然想起了今天柯文突然的心脏刺痛。 大荒州的民间故事曾说手足连心,希望这个故事只是无聊的杜撰。 猴儿已经离开,简百三远远瞥了一眼柯文的方向。只看到她面色努力维持着常态,眼中的泪水却已经反射出了明亮的火光。 大黄从她身边默默走过去,将脑袋搭在了柯文的腿上。柯文一怔,低头把它紧紧抱在了怀里。 修炼了不到两个时辰,简百三便感到脸上突然多了一道奇怪的凉意。 下雨了。 第四十一章 一只蝴蝶 一边的“魏涵”和“柯武”没有说话,却都在第一时间抬头看向了猴儿。 猴儿面色镇定地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冒着雨,几人往山上行进。 为了让假冒的二人觉得简百三并不重要,猴儿还故意转头,凶神恶煞地骂了她和季丁香两声:“喂!你们两个,自己非要跟过来,就别给老子拖后腿!” 季丁香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点头。 “魏涵”和“柯武”两人冒着雨,也回头看了简百三和季丁香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 而最前面的猴儿心中一边焦急那千等万等的铁蝴蝶群怎么还不来,好方便他在混乱中下手;一边趁着这二人回头,先悄悄将他的灵兽召唤出来,握在了他汗湿的手心。 他人叫猴儿,但他的灵兽却不是猴子,而是一只还没有指甲盖大的吞炎双尾虫。 猴儿为人谨慎小心,这吞炎双尾虫的主要能力,正是防御。 它两个尾巴中喷出的火属性气体能够瞬间在人的体表凝成薄薄的灵气护甲。它不仅能起到防护作用,更能让防护不够的敌人靠近时便被灼伤,是猴儿的最大杀器。 此刻,在雨中小步跑在简百三身边的大黄突然动了动耳朵。 简百三通过灵气连接,捕捉到了一丝疑惑的情绪。 她侧耳细听,却也没有从沙沙的雨声里听出来什么异常。 青砂守宫也只像个雕塑一般停在柯文肩膀上,柯文沉默地走在简百三二人前方。 简百三心中有些奇怪,师兄说那守护兽“穿山铁蝴蝶”在雨天时非常活跃,可是她们已经快到达山顶的火竹林了,那蝴蝶群却一只也没有出现。 师姐的守宫这么厉害吗? 又走了几步,大黄的速度突然越来越慢,然后彻底停下不走了。 简百三不敢出声催促,更不能跟着停下,只好放慢速度往前走。 大黄目露焦急,一下咬住她的裤腿,一步也不让她走了。 简百三再次运转灵力,却还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大黄身形突然凝滞,她竟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暂时被大黄主动接管了。 这是只有《分元驭兽经》的修炼者才能做到的——灵兽在与主人亲密度足够的情况下,能够有三息时间操控主人的身体,让主人获得它的部分能力。 原本他们已经能看见火竹细细长长的影子了,但在人的视野中,那里的上空,空无一物。 而现在简百三获得了动物的听觉和视觉,就看到了只有动物能看到的东西。 一只蝴蝶。 只有一只。 它悬停在最近的一棵竹子上空。 蝴蝶整体呈现半透明的玉色,散发着几乎不可见的荧光。它还没人的半只手大,看起来仿佛是贵妇人托玉匠新雕的,冰种翡翠的蝴蝶头饰。 但此刻的风大得让简百三的眼睛都快睁不开,这只蝴蝶却像停在风平浪静的荷花上一般,岿然不动。 它翅膀上洒下晶莹的磷粉,顺着雨丝已经洒在了猴儿的肩头,“魏涵”和“柯武”的肩头,还有师姐的肩头。 简百三只要再拉着季丁香前进一步,就也会被那东西沾上。 三息还没到。 猴儿的一只脚正准备踏进火竹林的地界,那只蝴蝶在简百三的视野里,却突兀地消失了。 下一秒,它闪现在师兄沾着磷粉的肩头。 简百三的心脏骤然抽搐了起来。她再也顾不得猴儿的什么计划,她只知道,如果她现在不提醒,毫无防备的猴儿可能会死。 从大黄的视角看去,那蝴蝶正散发着威压,如此强烈,正如她当初见到蛇阳老人一般……那是凡人面对着金丹的感觉。 这里的根本就不是穿山铁蝴蝶……而是传说中,吸收掉了其余所有同伴,完成了进化的庚级灵兽,穿山玉蝴蝶!同时,也是火仙竹液的守护兽! 换成人类的实力划分,面前的这只蝴蝶,拥有着低阶金丹的实力! 怪不得师姐的守宫没有反应——它被强出自己两个大境界的魔兽,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 简百三大叫道:“师兄!小心!” 猴儿一凛,催动灵兽,体表骤然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薄甲。那蝴蝶仿佛被烫到一般,振翅重新飞了起来,四下盘旋,仿佛在挑选它的下一个目标似的。 所有人都已看到了玉蝴蝶的真身。猴儿却没有后退,反而伸手一把抓住了身边的“柯武”,用匕首狠狠捅向他的丹田。 “柯武”一惊,急忙闪躲,但腰侧却仍旧被刺穿,血霎时便汩汩流出。 “柯武”便是实力超出猴儿的那个人,被偷袭得手,他不禁咬牙道:“你们早就看出来……” 猴儿没有答话,改变了手中招式。只见他手中燃烧着火焰,极速向着“柯武”身上印去。 “柯武”却没有闪躲,肉体烧伤,还生生受了这一掌,立刻便口吐鲜血。 但他脸上却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趁着此时手中突然幻化出一根钢鞭,狠狠抽在了猴儿面门。 猴儿一声惨叫。他抽空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上面一点伤都没有,但他刚刚丹田震动,大脑一阵刺痛眩晕——这东西竟然能越过肉体,直接作用在人的灵魂上! 这个人,是魂修! 怪不得他不在意肉体伤痕,他哪怕肉体崩毁了,也说不定有办法能保命! 那钢鞭又突兀消失在了他手中。 猴儿一咬牙——如果可以让魂修的肉体崩坏,那么这个魂修便要使用灵魂力量抵抗消散。 猴儿灵魂受损却没事。只要简百三不死,他便能拿到火灵……不,火仙竹液! 这样一来,他的神魂损伤便不算什么了! 猴儿并无远攻手段,只好口中含着丹药,干脆与那魂修缠斗于一处,以伤换伤。 另一边,那玉蝴蝶绕了一圈,最后却翩翩然飞向了柯文。 柯文惊慌之下呼唤灵兽不成,只能抽出佩剑抵挡。没想到,蝴蝶的双翅振动,竟毫不费力地切开了剑身。 蝴蝶轻轻划过守宫的身体,又划过她的肩头,便生生削下了一块肉来,刹那间血流如注。 青砂守宫僵硬地流着血倒在了地上,竟是什么能力都没有使出来,便一命呜呼了。 柯文连续遭逢惊变,此时又被玉蝴蝶攻击,丧失了最大的保命手段。她霎时精神崩溃,肝胆俱裂,也顾不得其他了,只依靠本能一把撞开了在后的简百三和季丁香二人,向后逃去。 跑出还没几步,刚刚于黑暗中消失的“魏涵”便出现在她的身后,用铁钳似的手紧紧捏住了她的脖子:“你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拿到火仙竹液,我便放了你。” 既然早已被发现身份是假的,那猴儿让他们对他提供的保护说不定是个幌子,真正拿到火仙竹液的方式,应该另有玄机。 柯文满脸泪水,她身子已经悬空,余光看到了仍翩翩向她飞来的穿山玉蝴蝶。她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求饶道:“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 铁钳般的手越捏越紧,魏涵那张熟悉的脸上散发出了让她胆寒的残忍:“说,你们打算怎么拿到东西?” 柯文彻底受不了窒息的感觉,费力地道:“雷灵根……她是雷灵根……” “魏涵”顺手捏断了柯文的脖子,缓缓将视线转向了简百三和季丁香二人。 第四十二章 借蝶杀人 猴儿看到这边状况,灵气一阵紊乱,叫那“柯武”得手了数次。最后一次鞭子下去,只见他神魂受损严重,竟是口吐鲜血,身形不稳了。 另一边的“柯武”也没好太多,浑身都已被烧伤,刚刚更是被猴儿狠狠一掌击在胸膛,吐出了几片内脏碎屑。 而“魏涵”却看都没看后面还在打斗的猴儿二人,随手甩下柯文的尸体,对她们笑道:“你们谁是……雷灵根?和我走,我不杀你。” 季丁香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当面杀人,此刻又害怕又恶心,死死拽着简百三,面如金纸,仿佛快要吐出来了似的。 简百三隐隐护住季丁香,盯着在空中盘旋,还未下落的玉蝴蝶,心中拼命思考着对策。 “魏涵”或许不会杀掉身为雷灵根的她,但是季丁香却不好说……必须,必须杀掉这个人! ……并且,玉蝴蝶的磷粉,没有沾上她和季丁香! 见她们二人的站位与情状,“魏涵”又阴恻恻地笑了,看着简百三笃定道:“你就是那个雷灵根。” 简百三又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等到那蝴蝶慢悠悠的翅膀终于转向了“魏涵”的方向,她也一把将季丁香推到了一旁,双手拔刀,悍然出击! “魏涵”见简百三持刀向他冲来,不禁面色都变得扭曲了起来:“不知好歹!” 却见他“喝”一声,双臂抖动,如游龙一般,像是要用肉身硬接简百三的刀。 体修! 简百三冲到近前挥动右手砍下一刀,那人用双臂一挡,竟是被划出了一道不浅的刀口。 “魏涵”目露震惊之色:“刀气?” 他面色凝重起来,双臂肌肉不断颤动,竟是用一个扭曲的角度运转起灵力,狠狠拍向了简百三的头颅。 若是换一个凡人反应不及,脑袋一定会被这一掌击成碎西瓜! 简百三听到劲风,立刻收刀矮身躲避,险险躲过了这一掌。 一个回合过去,筑基修士受了伤,炼气的却安然无恙。 “魏涵”没有注意,刚刚被简百三吩咐过去的大黄已经悄悄绕到了他的身侧。 此时,“魏涵”不敢再小看她了。这女孩是个雷系天灵根,今日杀了她那么多同门,看样子她也不是个好收拢的性格……不杀了她,今后等她强大起来,就是个麻烦! “魏涵”眼色发狠,随着功法运转,他的双臂肌肉竟是寸寸鼓胀了起来,一双手也附上了一层暗金色的涂层,显得极为坚硬、巨大:“小丫头,你死在我的裂地天雄掌下,算是便宜你了!” 简百三紧紧咬牙,竟是在季丁香惊恐的眼神中,赤手空拳地迎上了这恐怖的两掌。 季丁香看都不敢看——她生怕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好友双臂断裂的样子。 她怎么不用灵力啊! “轰!” 双掌对撞处制造出了巨大的声响与剧烈的气流,二人的衣襟在气流下猎猎作响。 简百三蹬蹬连续后退三步。她手掌强度足够,但胳膊却血流不止。因为她在这等对冲下,胳臂肌肉已经震裂,疼痛难挡。 “魏涵”则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裂地天雄掌,他最强的武技,竟然就被一个炼气弟子,赤手空拳地接下了? 她,一个驭兽宗弟子,竟然也修炼了炼体武技? 而正在此时,那穿山玉蝴蝶却姗姗来迟,像逗弄似的一个扑闪,飞向了“魏涵”的胸膛。 “魏涵”不敢硬抗,急忙向后闪躲。 而早被简百三指挥到他附近的大黄终于等到机会,立刻两步奔到“魏涵”身后,眼中一道电光闪过,张开大口,吐出了一团巨大的雷球! 它灵力本就与简百三连通,可以操控简百三的半数灵力。而刚刚,简百三刻意没有使用灵力对敌,正是为了这一刻——她担心自己的刀破不开他的防御,因此,她要将“魏涵”,用灵力的力量,反推向穿山玉蝴蝶! 借刀杀人! “魏涵”没有料到这一出。 他后退的身形被这巨大的雷球一击,便无法自控地向前一个踉跄,正正重新迎上了那只恐怖的蝴蝶! 仿佛慢动作一般,他的身影停滞了一瞬,便向前倒去。 待他倒在地上,简百三扶起季丁香,便见到他的后心处翩翩飞出来了一只玉色的蝴蝶,它翅膀上的血刹那间被雨水冲刷得无比干净。 那蝴蝶没有把磷粉留在她们身上,便和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转身又朝着猴儿的方向飞去了。 而猴儿那边的状况,却不甚乐观,二人早已拼斗得浑身是伤,猴儿身上原本一层圆融的红甲也已变得时有时无,极度黯淡了。 简百三吞下几颗金创丹,准备去猴儿那边帮忙。 而那“柯武”眼见同伴已死,而此刻简百三二人还活着,蝴蝶也正向他们的方向飞来,他干脆狠狠一咬牙,浑身经脉蠕动,皮肤涨鼓,血液从裂口里丝丝流出。 不过几息时间,他就成了一个肥胖充气的血人。 猴儿用尽浑身力气往前急奔两步,将简百三二人扑倒护在身下。 只听一声剧烈的响声,那“柯武”竟是自爆了! 简百三感到露出的脸孔一阵热意,抬手去摸,却发现全是碎裂的血肉和人体组织。 她再也顾不得礼貌,只一把推开身上的猴儿,趴在旁边吐了出来。 第四十三章 小弟送上门来 等她吐完,旁边的季丁香和被她推开的猴儿却都没有动静。 简百三心中一阵害怕,用雨水抹掉嘴边的污物,转头颤声问道:“师兄?丁香?” 只看见季丁香眼睛睁大,用颤抖的手测试着猴儿的鼻息,示意简百三不要说话。 简百三再转头看,发现猴儿后背已经被炸烂了,露出了森森的骨头。 是了。他原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身上的火甲本就摇摇欲坠。又替她们挡了一下,恐怕是凶多吉少。 过了半晌,季丁香才放下手,颤声道:“师兄还活着。” 简百三松了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大黄突然在身后提醒似的叫了一声。 二人回头,看见在蒙蒙的雨中,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竟正从那碎裂的血肉中缓缓升起,然后似有自主意识般,朝向一个方向跑去了。 看到这一幕,二人都再次惊出了一身冷汗。简百三则很快反应过来,面色变得难看了起来:“这……是个魂修!怪不得他要自爆,他根本不会真的死!” “魂修……”季丁香道,“不会是……” 二人眼神相触,皆确认了对方的想法。 魂修,还有刚刚被简百三设计杀死的体修,很可能他们正是传说中小柳洞的人。 刚刚师兄被那钢鞭打了那么多下,体表却没有伤痕,那么他神魂一定已经受损。此次又被炸伤,哪怕外伤治好,也不知道人能不能醒来了。 对于她们来说,此刻最好的办法便是抛下师兄,独自离开。 在魂修的同伙尚未到来、她们身上也还没有玉蝴蝶印记的情况下,她们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时机了。 可她们谁都清楚,她们不会这么做。 因为,猴儿本是没有任何理由救她们的。 他们虽是同门,但外出任务,原本就生死自负。猴儿的任务情报确实有误,但对她们生死相护,能说是有情有义。 她们不可能抛弃同门,独自逃命。 季丁香道:“我们去拿……火仙竹液!” 简百三点头:“我去拿。” “不行!”季丁香拉住简百三的袖口,“那个蝴蝶……” “你用佛珠先遮掩住师兄身形,他现在不能挪动。”简百三摆出了置若罔闻的态度,“让大黄跟着你,你找地方藏好。拿到火仙竹液,我来找你。” 雨还没有停。 季丁香死死拉着简百三:“你才炼气期!那蝴蝶杀筑基就和杀鸡一样,你一个人去,这是送死!” “我们一同去,更是送死。”简百三道,“我有铁桦手,尚有一争之力。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背着师兄去找你,你就跑吧,顺着柯武他们行进路线的反方向跑。” 简百三扯开季丁香的手,将一把掩气散从头顶撒下,转身奔向了竹林。 这东西一定会被雨冲散,但是此刻它的作用更像是为了心安。 而穿山玉蝴蝶翅上的磷粉在她冲进竹林的那一秒,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简百三先前听柯文说过,那火仙竹液蕴藏在竹段中。 在雷电劈过之后,火仙竹液便会显形,含有火仙竹液的竹段会发出红色荧光。因此,发现它的难度并不算太大。 怀揣着“这么做并不难”的念头,简百三向前一头冲出。 简百三只向前不过几步,便骤然心中一紧,浑身发毛,她连忙前扑。 待再转头看时,那蝴蝶果然不知何时已经闪现到了她的身后,正欲穿心而过。 一击未中,那蝴蝶趁她还未起身,又立刻冲向了她的头颅。 简百三就地一滚,又裹了满身的泥。 穿山玉蝴蝶呆住了似的,在雨中振了振翅,倒转身体——竟是看她躲避轻松,便再也没有玩弄之意,急速冲向了她的胸口! 到了林中,逼近了宝物,它开始发狂了! 简百三一咬牙,二手叠放,权当盾牌暂时挡在身前。 这次,穿山玉蝴蝶没有如它预想的那般穿透手掌。 挡住了! 不过钻心的疼痛传来,她的手掌竟在练成以来,第一次被割出了寸长的血口! 疼痛之下,简百三紧握双手,以伤口的代价挥开了它。同时一个滚翻,雷电从她的血掌中迸射而出,霎时间便如灵蛇一般,掠过了一列竹树。 只听“嗡”一声,其中最末尾的两棵竹子仿佛在内部被人点着了似的,散发出了点点红光。 火仙竹液! 简百三心中一阵狂喜,猴儿师兄有救了! 只需要二十步!二十步,她就可以冲过去拿到东西,再二十步,她就能够安全离开竹林! 那玉蝴蝶却像瞄准了时机似的,趁她分神,像一根钢钻一般,再次冲向了她的心口。 这次她躲闪不及,被蝴蝶穿过了肩胛。 一阵鲜血涌出,她疼得一个踉跄,感觉手臂已经抬不起来,却来不及吃丹药,只能忍着疼痛继续往前奔去,像一条向着食物狂奔的野犬。 简百三发现,穿山玉蝴蝶的攻击模式,基本上不是心口就是头颅,要防护,只用防护这两个地方就够了。 可是哪怕是这么简单的模式,也已经有无数人因此而死。 还有十五步! 蝴蝶从背后向简百三扑将过来,仿佛知道她肩膀受伤,抬手困难似的,专门向着她的头飞射而来。 简百三飞快转身,抬起另一只手捏做拳头,生生挡了一下,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关节的部分甚至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露出了一丝骨白色。 还有十步! 简百三眼睛紧紧盯着蝴蝶的动向,急智之下,她骤然拔刀插入泥地,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双脚跃起,斜蹬刀身! “锃!” 刀身弯到极限后一阵颤动,简百三借着刀的弹力,一举跨越了十步的距离,贴着地拉住了那根闪着红光的火竹! 一阵温润的热意,从她的手心中传来。 还来不及高兴,便见那彻底发了狂的蝴蝶自十步开外闪来。 取火仙竹液双手会被占用,她该怎么防护? 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楚这个问题,简百三身体比大脑先动,再次两手相叠,一把把那蝴蝶抓在了掌中。 忍着手中鼓动的疼痛,简百三突然灵光一现。 火仙竹液是比火灵竹液还要稀少的养魂灵药…… 而功法中,不能更换或多收本命灵兽的原因有二。 一是神魂无法承受两次撕裂——可这里有不止两份火仙竹液,足够治愈她不算强大的炼气者神魂。 二是不同个体灵兽之间能力、属性皆会相冲,对主人造成损伤——可大黄原本只是一只尚且没有能力,也没有属性的凡犬! 简百三心念电转,疯狂运转起了灵力,紧紧用手包住蝴蝶,哪怕她已经听到了掌骨被刮擦的可怖声音也不放手。 她念出了那句口诀:“灵魄相融,化分丹田……” “三息相依,二体同生!” 第四十四章 金丹体验卡 很难受。 很不舒服。 原来,神魂撕裂过度后,体验到的第一感觉并不是疼痛了。而是一种难以抵御的眩晕,明明她睁着眼睛,却觉得她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在颠倒,颤动和旋转。 她几乎无法活动手脚。 过了好几息时间,她才听见一道痛苦的嘶吼:“啊——啊————!” 竟然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只蝴蝶在她刚刚的松懈下,已经重新冲出进了雨幕,在她灵力和一丝灵魂凝成的雷球中不断翻滚。 这次,简百三真正体会到了在灵兽没有首肯的情况下,尝试收服它,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了。 还好,身边有火仙竹液。 简百三浑身发软,她徒手劈了三次,才劈开旁边含着火仙竹液的竹子。她伸手一抓,便立刻将那团红色的粘稠液体抓住,一把塞进了嘴里,忍着那股激烈的烫意,咽了下去。 神魂一阵酥麻,很是舒服。同时,她干瘪的丹田也瞬间充满了滚烫充盈的火系灵力,她连忙默念口诀,转化为雷系灵力,更通过灵兽链接,将灵力分去了大黄那边一半。 看到这一幕,那蝴蝶不知为何,翻滚得更加剧烈了。简百三眼看着那团雷球飞速消耗,却怎么也融不进它的身体,不禁心下焦急,吞进回春丹,重新扩大了那团雷球,和它角力。 过了片刻,她发现穿山玉蝴蝶的挣扎再次脱离了掌控,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她一咬牙,干脆再次驱动了功法,又将自己补充完整的灵魂撕裂开来,填进雷球中去。 灵魂……现在,她的灵魂,在所有火仙竹液消耗完之前,都可以是一种资源! 她却不知道,哪怕有火仙竹液修复,但它毕竟不是成型的丹药。反复撕裂神魂,是会留下后遗症的,这是大忌。 寻常修士,谁不知道灵魂的重要性?别说撕裂,就连让它受到一丝震动,都是要心惊胆战的! 可是简百三是个有点常识,却并不完整的初生牛犊。她只知道,若是搞不定这只蝴蝶,拿不到多余的火仙竹液,不仅猴儿,自己也要先交代在这里了! 简百三再次前扑,忍着眩晕,又劈开竹子,吞入了第二团火仙竹液。 那雷球,也已经融进了蝴蝶身体大半。 简百三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一丝奇怪的情绪。 不是来源于大黄,似乎来源于……这只翻滚力度减少了不少的蝴蝶。 简百三停下动作,用心感受它的情绪。 愤怒……很好理解,老家都被人翻了,谁都会愤怒的。 心疼……确实,那么珍贵的东西,估计能卖上万灵石的天材地宝,就被简百三当成水一样浪费地吃进了肚子里,谁不心疼? 渴望……没有任何人知道,作为火仙竹液的守护兽,它的翅膀唯一劈不开的东西,就是火竹。 守护了火仙竹液上百年,它从来没有尝到过火仙竹液的味道,每个雷雨天,它只能看着荧荧的红光发狂,但它血脉的本能却告诉它:一切进入竹林的人类,杀无赦。 而这个人类,可以轻轻松松地打出雷电,拿到它垂涎了多年的火仙竹液。 简百三:…… 她又打出一道雷电,远处一棵竹树泛起了红色的荧光。 简百三开口试探道:“我拿到,可以给你。” 蝴蝶的翻腾减弱了,那雷团甚至又顺势融进去了一点。 简百三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劈断了竹子,将那红色液体捧在手心,捧在了这穿山玉蝴蝶旁边。 蝴蝶挣扎着将翅膀浸在了其中,那火仙竹液飞速消耗,它的翅膀迅速变成血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回玉色,简百三仿佛能从大脑中体味到它舒服得接近喟叹的情绪。 吸收完毕,穿山玉蝴蝶却骤然扑动翅膀,向简百三重新扑去——毕竟是兽非人,它的力量已经重新增强,没有放过她的理由! 可正在同时,雷球也完全融进了它的身体。 简百三骤然心神一颤,感到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联系,牵住了她和这只穿山玉蝴蝶。 她能感受到它的感受,甚至可以驱使它战斗,能暂时使用它的身体作战,而它也不能再伤害她——她瞬间便拥有了金丹的战力! 它竟是成为了她的第二个……本命灵兽! 还来不及狂喜,那穿山玉蝴蝶身形在空中一歪,竟然像个破纸片似的,瞬间被雨打在了地上。 简百三连忙伸手去捡,却发现它一双比钢铁还硬的翅膀现在已经变得软绵绵的了。简百三伸出两指,想搓干净它身上的泥,却发现那翅膀不堪重负地顺着她的力滑动,仿佛再用力一点就要被她捻碎了一般。 再连接它的情绪,发现那已经是一片空白——它暂时没有了任何的意识活动,简称,晕过去了。 简百三拎着它,一下傻住了。 她同样也不知道,穿山蝴蝶本就爆发力强,但战斗持续时间不长。穿山铁蝴蝶群常常群体活动,尚且看不出来,这进化完的穿山玉蝴蝶,爆发力强,持续时间短的短板,却在此刻显现了。 它刚刚在极度紧张的发狂状态,又与简百三融合了灵力和灵魂的雷球角力,再叠加上火仙竹液的刺激,现在已经彻底没了战斗力。 简百三却乐得如此。她虽然已经收它做了本命灵兽,但它杀人嗜血的样子却刻印在简百三的心头,让她无法忘却。 这种忌惮,短时间内是很难消除的。 让它短时间内保持安静,也许是件好事。 并且,剩下的事情,就都好办了。 简百三丹田内的灵气正好极度充盈,她连连发力,一片雷球便冲向了四面八方,织成了一片雷网。 等雷光消散,还有三棵竹子发出了荧荧的红光。 简百三心头一喜,连忙奔过去,劈开竹子,将其灌进空着的丹药瓶,一个个塞进储物戒指中。 最后剩下一只空瓶,简百三权衡之下,把蝴蝶塞进了瓶中,同样也丢进了戒指。 ……暂时还是不要看到它比较好。 这一切,都容易得不可思议。 而接下来需要做的事便更是简单了:她只需要找到猴儿,将火仙竹液喂给他,再带着他找到季丁香汇合,三人便可以离开了。 简百三拔出自己先前插在地上的刀,顺着来路钻出了火竹林,却在踏出竹林的那一瞬,便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 像是人类喉咙中发出的咕噜声。 还没想清楚到底是什么声音,便有两道人影突兀奔来,之见一左一右两道寒光,骤然射向她的身体。 其中一人颇为惊讶地笑道:“竟然还真活着?” 第四十五章 肝胆无垢,玉壶冰心 季丁香见到简百三浑身是血地从火竹林中冲出来的时候,又是激动又是绝望。 我被抓了!这里还有三个人!他们是之前那“魏涵”、“柯武”的同伙,他们想杀了你—— 她想说点什么提醒好友,但她的嘴正被一人紧紧捂住。笼罩在那人恐怖的威压下,季丁香几乎浑身发抖。 背后的人看她想动,便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想说话就说吧。比如,提醒她,我的手下是魂修,这里还藏着一个我,打算待会再偷袭她……不过,现在你在我手里还能算得上有用,你要是开了口,对我来说就没用了。后果嘛,你倒是可以自己想想。” 说完这句话,他竟是把手放开了。 季丁香看见简百三一边肩头的衣服碎开,显然是受了重伤,刚刚那两道重击灵魂的钢鞭有一道她没有躲开,那鞭子狠狠打在她的腿上。 简百三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季丁香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给师兄喂了所有她买的丹药,带着大黄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跑了还没太远,就被他们抓住了,顺着“柯武”灵魂的指路找回了这里。 师兄没有被他们发现,但是大黄被其中一个人狠狠一脚踢开,也许是死了……它身体里有简百三的灵力,但是它毕竟不是灵兽。 她真的很想给好友道歉,也真的很想拼了,可是她打不过。身后这个人,也许已经有筑基巅峰的实力,她一碰到他的灵气,就害怕得浑身发麻。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胆大的人。她担心她这时候喊出来,脖子就会被这个人拧断。她还有爹娘,还有哥哥姐姐,她不想就这样死掉…… 好后悔,为什么为了积分,要出这样可怕的任务……如果早知道,早知道的话…… 季丁香张了张口,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简百三动作极快地抵挡着敌人的攻击,她鬓发半散,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样子狼狈。可她的眼中却闪着光,仿佛永远不会熄灭,季丁香甚至不敢看,她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简百三的刀子已经捅进了一人的心口,另一人竟然丝毫不在乎同伴似的,挥动钢鞭又打在了她的身上。 简百三身体没有痛感,但刚刚撕裂过的灵魂被再次刺激,刺痛得她快站不稳了。 他们下手,就是为了杀掉简百三!季丁香看着这一幕,着急得像心里着了火,她从来没有这么惶恐过,也没有这么痛恨过从小到大都胆小怯弱的自己。 可是,可是,明天,就是她的生辰,她不想死在自己生辰前一天的晚上。 简百三在激烈打斗的间隙,突然皱了皱眉,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似的,随即把眼神,转到了季丁香所在的方向。 她原本就不太适应修仙门派的生活。 进入宗门之后,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她天赋不好,性格还又懒又懦弱,因此她一度觉得很沮丧。 比起在这种强者争先的残酷世界与天夺运,她也许更适合做个平凡的普通人,在镇子里找一个夫君,做一个小买卖,过短短的、平静的一生。 但是简百三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啊!季丁香看着她的脸,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流了下来,热热的。 她陪简百三修炼铁桦手,她们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修炼,一起做任务。简百三是天灵根,她修炼那么快,那么刻苦,但是从来没有看不起过她这个小小的三灵根。 简百三和她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永远记得说“谢谢”、“抱歉”;季丁香还记得她们认识的那天,薛怀儿骂了她,还是简百三挡在了她的身前;简百三知道她的喜好,之前烤鱼的时候还专门给她递了最大的一条…… 她感到自己被“看见”,感到自己被“尊重”。 身后的灵气沸腾,这个黑袍人仿佛像一块点燃的木炭一样,温度缓缓升高了,他一定酝酿好了一个很强大的攻击招式,简百三很有可能挡不住。 季丁香发觉,这件事也许没有那么难……也许吧。 “还有一……”还有一个人! 这句话她没有喊完,便感到自己的丹田一阵剧痛。 那个黑衣人缓缓挪开了他的手,季丁香倒在地上。 世界变成黑暗的前一刻,她看见那边的黑袍人被简百三以伤换伤,击倒在地,简百三立刻扭身狂奔而来。 …… 简百三看着倒在地上的季丁香,一时脑中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可待她不要命地与这黑袍人过了几招,第二次险险躲开了致命的一击,便立马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人还游刃有余,她却已经是强弩之末。 简百三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却看到这人面对着她的拳头,身形却突然顿了一下,让简百三取得机会,狠狠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面色一白,倒退了两步。 简百三乘胜追击,两手一掠,抽出刀来。 那黑袍人没有出手,阴沉道:“熊秉厄是你什么人?” 简百三一声不吭,欺身而上。 青豹子第一式?二字花! 青豹子第二式?夜叉钉! 刀光闪过,一击未中,一柄刀被简百三灵力系住,飞踢而出,像青面獠牙的夜叉手中的长钉,一下钉入了黑袍人的大腿! 那人脸上一阵扭曲,腿部肌肉蠕动,却将她的刀挤出了体内。 一阵劲风袭过,他运转全身灵力扑来,一把便扭断了简百三的一侧胳膊,狠狠将她掼在了地上,阴笑道:“换个说法。蛇阳老人,是你的什么人?” 简百三终于明白了。黑袍人的一顿,是因为他看见了她手上的…… 蛇形储物戒指! 第四十六章 乐极生悲 简百三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动作也瞬间冻住了。 自己的师父,为什么会和这群肆意屠杀同门的仇人有关系? 他们到底,是友是敌? 而那黑袍人用膝盖压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也没了动作,转了转眼球,仔细端详着简百三,口中喃喃道:“天灵根……天灵根……” 他想到了。这个家伙,应该就是熊秉厄汇报的那个新徒弟。 但是他怎么会找来这么一个东西当徒弟?这样一只烈鹰,那家伙降得住么?能为他们所用么? 这可是一个还在炼气期,就让他一个筑基巅峰动用了所有灵力的人啊! 她是熊秉厄的徒弟,他不能杀了她,但是得试探出她到底有没有拿东西,这之后一定,一定要弄废她。 她活着从火竹林出来,有很大可能已经拿到了火仙竹液。 另外,没有人想承受一位天灵根日后的报复。 他故意摆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还真给他找到了!” 一下子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他松开手,站了起来。 这下简百三才看清了他的脸。 他面皮看着白皙细嫩,却挂着几层褶皱,像一个乍然瘦下来的胖子,看着有种极度诡异的违和感。 那人突然和蔼地道:“熊秉厄可是我们的上宾。我这小小护法没把你认出来,是冒犯你了。” 他刚刚便发现,这丫头的手锻过。虽然不知道怎么弄的,但有很强的强度,偏偏那装着东西的戒指在她手指头上戴着。 直接打,简百三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底牌,他可能会受伤。 所以他不能强抢,只能迂回。 但凡她稍微软下来一点儿,就能拿捏。 “我可以退得远点儿,我们聊聊?”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缓缓退了几步。 简百三却趁其不备,一个蝎子翻身,用另一只手拔出刀再次向他袭去。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管他认不认识师父,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只认自己看到的东西,她知道他们陷害、屠戮自己的同门,季丁香被打得不知死活! 她,怎么可能和他“聊聊”! 她心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想结束一个人生命的欲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还记得她十岁的时候,她听着女孩的哀嚎,在山下对一个正在撕扯女孩衣服的中年男子出了手。 她捅穿了这个人的腹部,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流出来的肠子在地上哀嚎、求饶,然后面色苍白地睁着眼睛,没了声息。 虎啸山附近死的人不少,但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那天回了寨子,她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但还是难受得浑身发抖,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了三回。 她一想到杀掉的是一个和自己一样会说话、会思考的同类,而不是一只鸡,就觉得自己心里多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那时候,秦桑地上哗哗地磨刀,一直没说话,等到她终于吐完,才淡淡地对她说:“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你杀掉他觉得自己心里害怕,是因为你还觉得他是你的同类。可你仔细想想,他做的事情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会说话的畜生也是畜生,”秦桑说,“用行为辨别畜生和人,而不是他的形状。” “但是,”她抬起头,严肃地盯着简百三强调道,“你现在刀有小成。力量总给人一种能够掌控一切的感觉,可是你不是能救所有人、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人。以后,出手前要仔细问问自己,这个人真的只能杀了么?因为你绝对不可以只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简百三虚心受教,从那之后,她就尽量用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一上来就想着动手。 但这个人,她已经问过了自己的心——她非杀不可! 一击未中,他一惊,跳上了树梢,却还是不露怒色:“敌人朋友没有永远的事儿。要早知道你是熊长老的徒弟,我也不会对你出手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么!” 简百三急急召唤刚苏醒跑来,一瘸一拐的大黄,毫不犹豫地对着树梢发动了一团雷球。 “轰!”那树被雷电劈开,树枝倒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油盐不进的死东西!他狠狠一咬牙。 “……你看,你们也把我的手下杀光了呀。你们来六个人,回去一,哦,不,两个人,我们才只能回去我一个人呢。”他又重新落在地上,强撑着好声好气地道,“这个小女孩,我可没有杀她。” 简百三紧紧盯着他,道:“柯武和魏涵呢?” 他的脸上没有忍住,出现了一丝嘲讽的扭曲——多么单纯的家伙! 简百三明白了。 ……但是太戒备了。他心中暗叹,只能换个办法。 他重新提起笑脸,道:“警惕心真不弱。不过我可真的不想杀你,大家都是熟人。” “你要是不信,我这就走了。” “另外,提醒你一句,你要是再不给地上的那个小姑娘吃丹药,她估计很快就要死了哦。” 他在赌。 这是一个感情很单纯,正义感很强的人,看到他转身离开,她不会因此偷袭,她一定会先去那个小姑娘那里给她喂丹药,等到她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定就是他的机会。 他绷紧了自己背部的肌肉,手中捏着一个符咒,以防万一。 等到他真的安安全全地彻底走出了她的视线,他简直想仰天狂笑——她竟然真的就这么让他跑了! 他重新拿出两张昂贵的符咒用灵力催动,催动时甚至有些心痛。 但只要拿到火仙竹液,洞内就会给他更大的奖励! 他回头走去,却看见简百三速度很快,已经给那姑娘喂完了自己的所有丹药,现在正在向着一片空地走去。 他来不及懊悔自己时间估算的错误。 那片空地有什么?他狐疑地看着。 简百三的狗再次在周围嗅了一遍,甚至从他的身边路过,却什么都没发现——废话,上千灵石一张的符咒,能让一只土狗发现么? 他忍着自己一脚踹死这只老狗的冲动,发现简百三扭动了一颗佛珠,里面露出来了一个身影——正是肉体伤势恢复了一些的猴儿。 简百三四处望望,从戒指中掏出了一只白玉小瓶,小心翼翼地拧开,掰开猴儿的嘴,将红色的粘稠液体缓缓倾倒了进去——就是现在! 他将两个同伴挣扎不休的剩余灵魂一把捏爆,以奇异的方式运转灵气,手中渐渐多出了一团暗红色雾球,雾球融合了他的火系本源灵力和两个怨恨嘶叫的灵魂。 他迅速重新冲向了简百三。 大黄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那雾球一下被他拍进了简百三的头颅,她眼前顿时一片黑暗,脑中也瞬间充满了一股暴虐痛苦的情绪,浑身发热,无法动弹。 还是太大意了! “哈哈哈哈哈!”黑袍人则一把把戒指从简百三僵硬的手指上毫不费力地捋了下来,心中满是畅快,“没想到,我柳鼎,还能有亲手废掉天灵根的一天!我这辈子值了!” 他捏着戒指刚跑出去没几步,便突兀地感到戒指里传来了一阵奇异的灵力波动,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头颅突然一凉—— 仿佛风从他的头颅中穿过了似的。 疫情原因请假 因为突发疫情原因整栋楼需要拉走转运隔离,请假一天 请一天假~ 这周有三个ddl,赶不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头尖叫) 请一天假 卡文了………………………………………… 卡死了………………………………………… 我好笨…………………………………………啊!!!!!!!! 请一天假 今天有一个不得不写完不得不交并且已经拖了整整13天的ddl……如果我今天写不完,明天我的导师就会杀了我,相视一笑,打晕带走,刀锯斧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抛尸荒野,时光飞逝,草长莺飞,魂飞魄散,高楼大厦平地起,此恨绵绵无绝期!!!!!!!! 明天恢复更新 阳了以后感觉虚虚的,每天都在睡觉,明天可以恢复更新了 彩蛋架空番外(1) (本篇彩蛋番外全架空,主言情线,小短篇,约几天写完,对正文没有任何影响,也没有任何相关隐喻,不感兴趣的朋友们跳过就好~) 高二十三班。 “timetable,timetable。” “下一个,全神贯注于,全神贯注于,短语,写出至少三种。” “赵一文!眼神不要往下看!” 第二排的一个同学吓得肩膀一抖。 “下一个……” “不好意思吴老师,打断一下。” 教室门被礼貌地“咚咚”敲响了,班主任张劲国笑眯眯的脸探了进来。 底下的学生停了笔,后排困了的也清醒了,一个个抬起头,露出了好奇的脸。 早读时听写就是酷刑。 只要不听写,干什么都行,让老张挨个儿把他们骂一顿都行。 “给大家说个事儿啊,”张劲国胖胖的身体挤进门来,“咱们下午有个转学生报道,美术课代表是谁?” 李来妙有点害羞地举手。 一个男生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哈哈,就是我们小才女啊!”张劲国忽视口哨声,道,“准备一下,在黑板上写个欢迎新同学,画两朵花,记住了啊!班长现在和我过来,把新同学的课本和校服领一下,找个空位放着,我看看……” 他四处环看一周,指着倒数第三排一个靠窗座位,道:“先那里吧。” 可这个座位上只是没有人,上面却是堆着书的,还有一个摊开的练习册。 吹口哨的那个男生恰好坐在空位后面,大声叫道:“老师这是简百三的座……” 张劲国的笑脸未变,夹枪带棒地打断道:“让她再搬一套,坐最后面去。有些同学,品德败坏,也不想想对不对得起自己爹妈。不想上就不要上,不要影响想学习的好同学。” “不好意思啊吴老师,你继续。” 班长跟着班主任出了门,吴老师的听写也还在继续,后排却已经骚动起来了。 四五个少年少女在故意堆得高高的书本后面眉来眼去,互对口型。最后实在交流不畅,有人“唰”地撕了一张纸,奋笔疾书,递来递去。 吴老师对后面三排的小骚动视若无睹,匀速地念完了最后一个单词,道:“第一排同学,收,课代表搬到我办公室去。” 收到倒数第三排,就不收了。 这学校招生是考试学区兼收,因此学生质量两极分化,十三班里,后三排的人都是“被放弃的人”,要不是老师管不住,要不就是成绩差得没眼看了。 早读下课铃响了,吴老师踏着高跟鞋,身后跟着课代表出去了。 “我草!”刚刚开口说话的男生立刻跳起来,第一时间喊了一嗓子,“这他妈的,张劲国有他妈病吧!搞到老大头上了?” 此人说话必带“草”,人称草哥。 “妈的,确实。”一个身材壮硕的男生附和。 “这咋办?” “草,还他妈的咋办,老大的座位他也配坐?” “那个……新同学的书和……”班长是个个子矮小的男生,站在了空位前。 “男校服女校服?”草哥站起来,吊儿郎当地问。 “没看……” “你先放最后面吧。”壮硕男打发道,一边低声与草哥耳语,“待会让黄毛看看去,要是是男的咱们下午就把他堵了,女的就告诉采音姐去。” “不行,班主任说要让我把东西放在简百三的桌子上弄好,新同学下午就要用……”班长说。 “草,你他妈的是不是听不懂我在……” 班长噤若寒蝉。 一道平淡的女声突然响起,“别叫,吵。” 草哥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一样闭嘴了。 来人的眼神转向班长,“你也知道这里有人?先放后面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采……采音姐!” 采音看着他们刚刚传的纸条,慢条斯理道:“老大在医院,这三天都来不成。打同学要挨处分,你们还没挨够?来人就先坐,后天我去找她,到时候再说,听懂没有?” “听,听懂了。”草哥温顺地说。 “真乖,”采音说,“那我回去了。” “采音姐,那个,老大没事吧?” 采音停下脚步,“没事,”她嘴角挑起来,道:“昨天有四个不长眼的东西找茬,现在伤得比老大重。” 整个班级响起了低低的抽气声。 和校霸在一个班,听到的事情真是抓马。 简百三高一上半学期不显山不露水,学习努力,但是除了体育,都不咋地,尤其是字,像狗爬,被语文老师骂了五百回。 而他们高一下半学期的一天,不知怎么,从学校为数不少的混混中出现了一个传言,又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有个人降服了学校里为非作歹四处收保护费的高三混混头子,取而代之了。 晚上走夜路的同学再也没被人拿着刀收过保护费。 然后,高一十三班的同学惊恐地发现,高三的那位原混混头子,在毕业季跑到了他们班,恭敬地叫了一声那个平常木讷沉默的女生一声“老大”,和她道别。 他们这才知道,新任的“老大”是谁。 校内不服者很多,但是,从结果上来看,他们现在私底下都管简百三叫“老大”。 但是当了众所周知的校霸之后,这个叫做简百三的女生却并不让别人当面叫她“老大”,只让大家叫她的名字,简百三。 …… 草哥谨遵采音姐“圣旨”,捏着鼻子让班长把简百三的东西挪到了最后面,和垃圾桶暂时放在了一起。 可就在当天下午,草哥看见自己暗恋的女生李来妙红着脸转头看了他前座的冷莲池四次。 “草,小白脸有什么好的。” 他看了一眼前面笔挺的背影,感觉自己烟瘾犯了。 他写了一张纸条,扔给了好兄弟,那个壮硕的男生:“不行,老大的座位被占了真难受,搞他。” “采音姐不让。” “找外校的不就完了。”草哥说。 “能行吗?” “你看着不难受?” 晚自习,班级五人缺勤。 而冷莲池则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帮混混堵住了去路。 彩蛋架空番外(1) (本篇彩蛋番外全架空,主言情线,小短篇,约几天写完,对正文没有任何影响,也没有任何相关隐喻,不感兴趣的朋友们跳过就好~刚刚被夹了所以重新发,改过了) 高二十三班。 “timetable,timetable。” “下一个,全神贯注于,全神贯注于,短语,写出至少三种。” “赵一文!眼神不要往下看!” 第二排的一个同学吓得肩膀一抖。 “下一个……” “不好意思吴老师,打断一下。” 教室门被礼貌地“咚咚”敲响了,班主任张劲国笑眯眯的脸探了进来。 底下的学生停了笔,后排困了的也清醒了,一个个抬起头,露出了好奇的脸。 早读时听写就是酷刑。 只要不听写,干什么都行,让老张挨个儿把他们骂一顿都行。 “给大家说个事儿啊,”张劲国胖胖的身体挤进门来,“咱们下午有个转学生报道,美术课代表是谁?” 李来妙有点害羞地举手。 一个男生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哈哈,就是我们小才女啊!”张劲国忽视口哨声,道,“准备一下,在黑板上写个欢迎新同学,画两朵花,记住了啊!班长现在和我过来,把新同学的课本和校服领一下,找个空位放着,我看看……” 他四处环看一周,指着倒数第三排一个靠窗座位,道:“先那里吧。” 可这个座位上只是没有人,上面却是堆着书的,还有一个摊开的练习册。 吹口哨的那个男生恰好坐在空位后面,大声叫道:“老师这是简百三的座……” 张劲国的笑脸未变,夹枪带棒地打断道:“让她再搬一套,坐最后面去。有些同学,品德败坏,也不想想对不对得起自己爹妈。不想上就不要上,不要影响想学习的好同学。” “不好意思啊吴老师,你继续。” 班长跟着班主任出了门,吴老师的听写也还在继续,后排却已经骚动起来了。 四五个少年少女在故意堆得高高的书本后面眉来眼去,互对口型。最后实在交流不畅,有人“唰”地撕了一张纸,奋笔疾书,递来递去。 吴老师对后面三排的小骚动视若无睹,匀速地念完了最后一个单词,道:“第一排同学,收,课代表搬到我办公室去。” 收到倒数第三排,就不收了。 这学校招生是考试学区兼收,因此学生质量两极分化,十三班里,后三排的人都是“被放弃的人”,要不是老师管不住,要不就是成绩差得没眼看了。 早读下课铃响了,吴老师踏着高跟鞋,身后跟着课代表出去了。 “我草!”刚刚开口说话的男生立刻跳起来,第一时间喊了一嗓子,“这他妈的,张劲国有他妈病吧!搞到老大头上了?” 此人说话必带“草”,人称草哥。 “妈的,确实。”一个身材壮硕的男生附和。 “这咋办?” “草,还他妈的咋办,老大的座位他也配坐?” “那个……新同学的书和……”班长是个个子矮小的男生,站在了空位前。 “男校服女校服?”草哥站起来,吊儿郎当地问。 “没看……” “你先放最后面吧。”壮硕男打发道,一边低声与草哥耳语,“待会让黄毛看看去,要是是男的咱们下午就把他堵了,女的就告诉采音姐去。” “不行,班主任说要让我把东西放在简百三的桌子上弄好,新同学下午就要用……”班长说。 “草,你他妈的是不是听不懂我在……” 班长噤若寒蝉。 一道平淡的女声突然响起,“别叫,吵。” 草哥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一样闭嘴了。 来人的眼神转向班长,“你也知道这里有人?先放后面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采……采音姐!” 采音看着他们刚刚传的纸条,慢条斯理道:“老大在医院,这三天都来不成。打同学要挨处分,你们还没挨够?来人就先坐,后天我去找她,到时候再说,听懂没有?” “听,听懂了。”草哥温顺地说。 “真乖,”采音说,“那我回去了。” “采音姐,那个,老大没事吧?” 采音停下脚步,“没事,”她嘴角挑起来,道:“昨天有四个不长眼的东西找茬,现在伤得比老大重。” 整个班级响起了低低的抽气声。 和xiao霸在一个班,听到的事情真是抓马。 简百三高一上半学期不显山不露水,学习努力,但是除了体育,都不咋地,尤其是字,像狗爬,被语文老师骂了五百回。 而他们高一下半学期的一天,不知怎么,从学校为数不少的不良中出现了一个传言,又传到了所有人耳朵里:有个人降服了学校里四处为非作歹的头领,取而代之了。 晚上走夜路的同学再也没被人拿着刀堵在路上过。 然后,高一十三班的同学惊恐地发现,高三的那位原头领,在毕业季跑到了他们班,恭敬地叫了一声那个平常木讷沉默的女生一声“老大”,和她道别。 他们这才知道,新任的“老大”是谁。 校内不服者很多,但是,从结果上来看,他们现在私底下都管简百三叫“老大”。 但是在这一称号逐渐众所周知之后,这个叫做简百三的女生却并不让别人当面叫她老大,只让大家叫她的名字,简百三。 …… 草哥谨遵采音姐“圣旨”,捏着鼻子让班长把简百三的东西挪到了最后面,和垃圾桶暂时放在了一起。 可就在当天下午,草哥看见自己暗恋的女生李来妙红着脸转头看了他前座的冷莲池四次。 “草,小白脸有什么好的。” 他看了一眼前面笔挺的背影,感觉自己烟瘾犯了。 他写了一张纸条,扔给了好兄弟,那个壮硕的男生:“不行,老大的座位被占了真难受,搞他。” “采音姐不让。” “找外校的不就完了。”草哥说。 “能行吗?” “你看着不难受?” 晚自习,班级五人缺勤。 而冷莲池则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帮人堵住了去路。 被屏了。。。 第一章第二章的彩蛋都被屏了,这个相关题材可能不行,重新写一个去 彩蛋架空番外(1)(2) 朋友们,因为题材问题彩蛋这里不让发,被屏了好几次,但是我一是答应大家了,二是确实很想写这个题材,所以我干脆发在了围脖上,名字与这里同名~ 彩蛋架空番外(3) 审查原因已发于围脖,同名,明天完结彩蛋~ 彩蛋架空番外(完结) window.encontent = \"6k9zmyzoiid5wqvzrxaf2+s0ka17j3snzdnanbzpmxajrl9urljeictaajh5jjuhjzywfwzqptaqy0cdliheqjrsfnsdxhvskmugabca69q+kg0dwqi3rggzquqd\/svhncbvtneiuooffebq3k7uldtghhvznqpgl4z1pbnwmxiskkkwpqy\/tdbltw1a4gsfrgv7hds23bhhekesoiznx0q64nqmrvszo0hpjglvkhf3j6fjtupugkdsrsse+8wjp4jj60o9sd1f6j8ymjxxq8sfdbydqp6\/td75lffpmllqclx+k1grxegpn7h3bxz4c2ody9sj4ktqlyac\/xryqc2n+rfsft3qj+ugsgvn1da9dkzxl+mdylkgdoox3li6brnem=\"; window.cuchapterid = \"\"; window.fk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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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它们在烛光的照耀下,安适地趴在地上。 它们深木色的壳上繁杂的纹路随着修士的呼吸亮暗,小修士的表情严肃安详——但自己的背上却没有人来。 后来,有了,虽然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孩子,第一次就没抢过其他的那些大一些的小修士,就只能坐到单薄的它的背上去。 本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道:“我才不要在这个半边壳都是空的的木头龟上修炼,我要去有花纹的木头龟上修炼!” 等它拼命共鸣起来,那小孩子的哭喊却止住了,吸着鼻涕说:“真……真神奇呀……” 它觉得很高兴。 后来,这个孩子每一天都到它的背上修炼,过了十年都是如此。她从来没“光顾”过别的“木头龟”,只在它的背上修炼。 她会用毛笔沾了水在它背上空白的位置练字,也会在它的背上背“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也背功法口诀,它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她,她的名字叫路还归。 唯一不好的是,她身上的玉佩挂得特别长,只要她一动,那玩意就随着她的动作哐哐往壳上砸,很吵。 不过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过了好几个月,有人来修炼,才在聊天时说,路还归被敌人一锤锤成了肉泥,看着太可怕了。 有人说,这里的龟那么多,她偏偏选一个残疾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有人说,这种东西不应该早点处理掉吗? 它没有名字,它也不能动,只能呆呆地想:都怪我。要不是我,她就不会死…… 可是等啊等啊,也没有人来处理它。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掏出了一个玉佩,说这是路还归的玉佩,路还归出门之前恰好拜托她重新做一个玉丝穗子,穗子刚刚才做好。路还归把玉佩暂时给她,一定没想到从此再也没有机会拿到,真是生死难料,长生难寻啊。 然后她发出了尖叫。 从来不允许动的乙木息龟,那只残疾的乙木息龟,突然移动了起来。 它没有它的同类大,但是也足有半人高,因此步幅很大,速度不慢。 在所有修士呆滞的眼神中,它走过来,伸出脖子,一下把那个熟悉的玉佩叼进了嘴里。 在周围修士剧烈涌动起来的灵力中,它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因此,它没想到自己还有能再次睁开眼睛的一天。 这个大殿竟然没有顶,只有一个很大很大,很圆很圆的烛灯——它反应了过来。 这里不是大殿,这里应该是路还归说的“外面”,这个圆圆的东西,应该就是“太阳”吧。 这可是它第一次看见太阳啊!路还归曾经,也看过这样的景色吗? ……虽然它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月亮。 …… 算算时间,长颈石犬的觅食期应该已经到了。 简百三坐在树上,一边在月光下吐纳,一边等待着自己的狗和猫感受到她的功法气息,来主动找她。 克坚境与初元州相隔甚远,也更靠近整个大陆的中央,因此,简百三早就发现,在此处修炼,速度比在初元州中快了不少。 她内视丹田。 丹田里的液状灵气呈现淡紫色。 一缕又一缕的紫色灵气通过经脉转化而成,进入丹田,围绕着其中的灵气液团而动。 在丹田的角落,一块珊瑚色的灵力闪着光芒。 虽然颜色相同,但另有一块灵力浮在她丹田正中。 这是大黄的灵力。 自从它晋级之后,它就不用再分享简百三的灵力了,而是作为灵兽自己修炼。 丹田内的这一块,就是它誓死效忠的证明。 另外,不知怎么,今天,她似乎格外专注、格外心静。 不仅入定极快,更是仿佛人间诸事都已化为尘埃远去。 她只觉得心境渺远,毫无烦恼。比以往更快,仅仅两个半时辰的时间,这灵气就凝聚成了一滴灵液,滴落其中,与液团融合。 液团,变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简百三停下修炼,睁开眼睛,心下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 不说大黄和大红小红这么久没来,为什么这里,突然这么安静? 没有窸窸窣窣的树鼠窜动声,也没有虫子的叫声,就连平时连成一片的鸟鸣,都稀少至极。 简百三皱着眉,提高警惕,跳下了树。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后遗症的治疗不能忽视 简百三悄声向长颈石犬的洞穴方向走去。 如果它们还在,那是一种情况。 如果不在了,就是另一种情况——也许有更强大的人,或者兽,驻留此地,而自己几乎没有察觉。 简百三放出灵力观察。 筑基修士的灵识可以覆盖的区域,也就是一小部分森林。 用简百三的老家打比方,现在她用尽全力,灵识也只能覆盖一个虎啸山山头。 但若是金丹修士、元婴修士,灵识的覆盖范围几乎是几何倍数增长的。 比如冷莲池,他的灵识,就足以覆盖整个泉都上下及之外方圆百里。 简百三不常用灵识,它消耗灵力实在太快,但现在的情况,值得警惕。 一切事物都在她脑海中掠过,她发现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刚好同样通往长颈石犬的洞穴。 她跟上去。 必经之路上,有一条小溪,也是那些脚印最多和密集的地方。 小溪亮晶晶的,但还没有到,简百三就闻到了尿骚味。 简百三皱起眉头。 旁边的泥里,还有四条小小的、短短的腿在挣扎,像四条粗木棍。 简百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只小乌龟,应该是翻了又被人故意按进泥里的。 她想了想,走过去,蹲下了身,把它翻了过来。 可是刚刚一翻过去,这只乌龟就重新翻了回去。 它简直像是刚刚出生一样,又好像在做一个令人害怕的噩梦,一直在挣扎和翻动。 简百三耐心地把它重新翻过来,捏在了手里,伸手在水里哗啦哗啦地涮了涮泥,抬起来看。 它背上的复杂花纹仅有一半,另一半空白得和一张纸一样。它的壳摸起来像是木头,但壳的边缘坑坑洼洼,像是被人敲碎了,或者是磕碎了。 简百三有些奇怪,它看着像是一种有灵力的动物,但她的图鉴里,没有它的踪影。 难道是长得奇怪的普通动物? 简百三找到一个不会陷进去的干燥地,把它放下。 一碰到地面,它就再次挣扎起来。 简百三眼睁睁地看着,它不知怎么又翻了。 “……”傻吗这是? 简百三蹲了一会儿,看它还没成功,干脆一把把它捞起来,塞进了袖口。 壳碎成这样还挺可怜的,在这儿放着,不出几个时辰,就得被鸟吃干净。 趁着到时候处理长颈石犬,找个有水,鸟也不来的小山洞,顺手把它扔进去得了。 小乌龟在她窄窄的袖管里反而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它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从袖口伸出了脑袋。 简百三没空管它,只继续沿着脚印追踪。 离长颈石犬的洞穴已经越来越近了,简百三的灵力也快见底。为避免惊扰它们,她关闭了灵识探测。 ——但是,它们可不会点火,那黑漆漆的洞穴里面,为什么亮着光? 答案只有一个:“里面有人。” 是谁? 脑海里有一道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救,”声音说,“简百三,救。” 简百三瞳孔骤缩。 大红的声音。 它们被捕了! 它们有危险! “大黄呢?”简百三在脑海中问。 “在。”小红说。 听了它们简单的回答,简百三心里又是一沉。 大黄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毫无声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它已经没有回复的能力了,很有可能已经受伤或昏迷。 到底是谁,能把它们一网打尽? 简百三放出了许久未曾用过的穿山玉蝴蝶,让它探路。 它进入了山洞,简百三冒着风险暂时与它共享了视觉,却未曾想到,自己的眼前只闪过了五个模糊的黑影,就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闪中,简百三只能发现其中四个都轮廓熟悉,里面的一个更是老熟人了—— 正是那位半途溜掉的丹药骗子,萧万长。 “快!”简百三的意识来不及回到体内,就听见萧万长的高叫声,“嘉云真人!” 她的意识回到自己身体的刹那,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善因”掉在了地上。 有人从山洞里冲出来试图把她往里拽,简百三想反抗,但只觉得站都站不稳了,脑中嗡嗡作响。 这是精神类的攻击——也是灵魂受过损伤的简百三,最害怕、最难以抵挡的攻击。 突然,一阵奇怪的清凉从经脉中汩汩传上,直进了她的大脑,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矮身一勾脚尖,就把地上的善因勾进了手里。 心脏跳得咚咚作响,又是一场生死关! 一手抽出另一侧的刀来。 青豹子·二字花! 血液喷进简百三的眼睛里,她跃进山洞,徒手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她听见了代表着恐惧的咒骂,那属于萧万长的手下之一。 清凉感消失了,眩晕感卷土重来。 “真人,真人,陷阱果然有效!你还有没有那个的使用次数……” “你保证她身上真有那种东西?” “真的,真的!” 她一个不稳间跌在地上,把地上的玉蝴蝶重新塞进袖口。只看见那位“嘉云真人”,手中突然拿出了一只破破烂烂的香囊,对着她一挥。 烛光突然消失了。 在难受的眩晕中凝聚雷球一看,她看见自己身处于一个有口的、四四方方的黑色空间里,甚至难以站起身来。 简百三拔出善因,却也没力气掷了。 好像那个口,在吸走她的精力似的。 这竟然也是一个精神攻击的法器! 第一百三十六章 会说话的小乌龟 简百三心中暗道糟糕。 头顶的小口不如一个拳头大。 简百三知道,精神攻击的法器,在整个修真界,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在诸多宗派、散修中,选择精神攻击类作为功法的修士少之又少,因为若是肉体没点儿防备能力,会精神攻击再多也没用。 也就是其中的翘楚钟情宗闯出了点名堂而已。 但精神类的术法,是坑人的不二选择,因此,精神类法器,被修士趋之若鹜。 简百三也没有想到,这唤做“嘉云真人”的修士,竟然会有精神攻击类的法器——甚至可能还是一个兼有空间、精神攻击能力的法器。 她中这招,是中得一点也没有话说。 在这里呆得时间越长,就越“累”,越“累”,就越没有力气出去,越任人宰割。 还有什么办法?简百三心念急转,干脆用袖中的穿山玉蝴蝶划这墙壁,却只划出来一道白痕。 简百三拿着它,一直在墙上的同一个地方划,试着划破这道墙壁。划了不知道多久,才看见那墙壁破了一个小口,但里面仿佛还有无限厚。 简百三喘着气跌坐在地上,听见嘉云真人的声音毫不忌讳地传来:“再关半个时辰就差不多彻底不行了,拿出来完全恢复不了,就可以任人宰割……你确定她的功法是玄阶高级以上?” “你看这个就知道了,”萧万长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发出了闷闷的声音,大黄的喉间露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这玩意要不是您的技能弄晕了,我们都打不过。她是筑基中期修士,却绑定了金丹的灵兽啊!灵兽还不止一个,我们知道的类似功法,肯定是跨不了这么大的!”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就是她的功法太强了!” “确实。”嘉云真人的语气听起来放松了,“再等等。” 听见大黄的叫声,简百三面色难看地重新撑起身子。 动作太大,袖口中的小乌龟骨碌骨碌滚在了地上,简百三没有注意。 “你可以给我一点灵力吗?” 简百三听到了一道声音,细若蚊蝇地在她耳边响起。 那只捡来的,破破烂烂的乌龟爬了一小截距离,抬着脑袋看她。 简百三快速地回应说:“对不起,不行。我的灵力也不多了,我要想办法救我外面的伙伴,还要救我自己。” “我可以帮你,”小乌龟说,“给我灵力,然后你把手放在我的壳上吧。” 简百三把自己的灵力输给它,它第一次被电到,不禁“哎呦”地小声喊了一声。 简百三把手放上去,一阵熟悉的清凉从经脉里传来,她重新有了站起来的力量。 头上的那个小小的出口随着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很快就要达到她能钻出去的大小了—— “那个不是现实的口,”乌龟声音很小地解释,四条腿缩进壳里,“这是法器带来的效果,你可以认为这是心障。我以前,听路还归她们说过。” 路还归是谁?简百三来不及细想。 “你的心被蒙蔽了,你觉得这里带给你的感觉就是她一开始带给你的那种疲劳,你才会觉得疲劳。你清醒起来,就可以出去。” 原来是这样,这是一只博学多才的小乌龟。 它的身上的半边花纹拼命地亮着,但是那股清凉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弱、越来越断续了。 那个洞口还没有扩张到她肩膀的宽度,一阵一阵的眩晕感就卷土重来了。 洞口变小了,简百三重新坐在地上。 “对不起,”小乌龟沮丧地说,“我以为我可以帮到你的。但是其实我谁都帮不到。” “你确实帮到我了,”简百三很客观,“我觉得很有用,至少半个时辰后我被放出去,说不定还能有反击的机会。” 可是小乌龟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我从出生开始就是残缺的,别的同类都有好看又有用的花纹,只有我的是空的。都是我没用。要不是我这么没用,她就不会死。” 乌龟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姑娘,带着哭腔,但看起来还是一个小小的小乌龟:“她可高了,她比你还高,但是我听说她被锤成肉泥了。那得有多疼呀?” 简百三沉默地听着,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小乌龟没有花纹的半边龟壳。她嘴笨,但这样能权做一个安慰。 “呜呜……我以为我早就要死了,结果没有死。我抢走了路还归的玉佩,但是玉佩也不见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要是我也有完整的花纹就好了,你把我翻过来了好几次,你救了我,不像他们把我按进泥里,我也好想救你呀……” “别哭啦。”简百三把它捧起来,手足无措,该怎么安慰? 看着它木头一样的壳,她突然想到了。 “我给你刻上吧。” 小乌龟不哭了。 “什么?” “我会木雕,手很稳。你想要花纹,我给你刻上吧。这个不耗费体力,我恢复点精力也好。” “谢谢你,”小乌龟说,“可是不行的,应该只有金丹实力才能刻上去的。” 简百三把穿山玉蝴蝶从指间亮了出来,“我可以。”她说。“你说说你的同类,花纹是什么样的?” 它来劲了。它看过它的同胞们的背好多好多次,都背下来了。 “你看到最上面的我的花纹了吗?”它说,“把它旋转过来,向右边,最外层的挪到最里层,把第四层的花纹变成四个,放到和它对称的位置就好。” 她捧着它,手里的蝴蝶翅那么坚硬,在它的空白的、坚硬的壳上,留下了第一道凹痕。 然后它亮了起来。 这个女孩真的手很快、很稳。和路还归的手不一样,不是那种热热的手,而是有点温凉的手,很有力气。 它觉得自己飘飘忽忽的,像是飞在天上了一样,虽然其实它只在一个修士的掌心里,但这是一只能把它耐心地翻过去的手。 “然后呢?都是对称吗?”简百三问。 “嗯,嗯……最左边的对称的时候,要把第三层和第四层互换……” 简百三话并不多:“好。”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是不是很差呀 简百三刻完了,“很漂亮,就是不知怎么,看得我有点头晕。”她诚实地说。 乌龟原本还在伸着脖子,拼命看自己背上的花纹,听到这句话却突然沮丧了。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让你头晕……” 花纹又暗了。 “不是。”简百三说,“看了你的花纹觉得头晕又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啊?哦,哦。” 小乌龟四条腿还在壳里,听言抬头懵懵懂懂地看了简百三一眼,花纹又亮了。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呀?” “简百三。” “哪三个字呀?” 简百三吭哧吭哧地想了想:“简单的简,一百三十的百、三。” “真好听!我记住了。” 这只乌龟还认字呢,简百三想,太渊博了。 它似乎想说什么,但却突然伸出了腿,爬到了简百三靴边,紧张地说,“现在,半个时辰快到了……你要出去吗?可是,你出去以后,是不是打不过他们?我来帮你,我的壳很硬的,我来帮你挡住他们,你,你快跑吧!” 简百三把它从地上捞起来,看了看它破破烂烂的龟壳边缘,又看了看它只有自己半个手掌大的大小,沉默了一下:“你待会儿在袖子里抓紧我,不要掉出来就行了。” “可,可是……你打不过……” “如果你再发动一次刚刚的天赋,能够成功,我或许就能打过。我给你传灵力。” 简百三吃了几颗回春丹,把自己的灵力传输给了它大半。 “哎哟!”小乌龟说,“麻麻的,好奇怪。” “对不起,”简百三说,“我是雷系的修士,没办法把它变成别的样子了。” “不是呀!是我要给你说谢谢的……” “啊?”简百三莫名其妙地说,“你帮我,不应该我说吗?” 先是天生的花纹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然后简百三刻上的花纹亮了。整只背壳上的花纹亮了起来,像一片闪耀的、复杂的星图。 清凉和平静的感觉从简百三手腕上的经脉传上去,到达她的心脏和大脑。头顶的出口终于超过了肩膀,简百三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慢慢回来,她的眩晕和恶心消失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开着口的香囊里。 “待会出去以后,你的天赋能力先别停。等一个时机,我把你扔到我的狗身上,不会摔到你的。你再帮它一下,可以吗?” “可以,但哪个是狗?” 简百三微妙地沉默了一下:“大一点的,尾巴粗的、毛多的是狗。” “好!”小乌龟说。 简百三微微弯下腰:“抓紧。” “好,已经抓紧……” 它搭载的这个人像一只飞箭一样跳了起来。 它透过袖子,看见简百三的胸口别了一只小小的、玉色的蝴蝶,她的双手闪着寒光,那是两柄出鞘的刀。 好帅呀…… 女人看到她挣脱,一边咒骂,一边迅速地收起了香囊。同时,手中抛出了一个符咒。 “哗——” 厚重的深蓝之水挡在简百三面前,仿佛万丈之厚,能止天鹰下海、仙鱼洄游。 对深海的沮丧和畏惧还没完全从简百三的心里生成的时候,一股清凉再次传来,简百三一个激灵。 面前哪有海墙,分明是堵一撕就破的透明水幕! 简百三攻势一紧。 嘉云真人慌了,倒退几步,尖声喝道:“萧万长!” 方才四人,被简百三结果二人,还剩两人。闻言,那萧万长和同伴一咬牙,从后背方向扑将上来。 简百三手臂一扬,它感到自己直直对着地上的狗飞了过去,撞到了狗柔软的背。 它拼命与天地共鸣,地上的狗挣动一下,睁开眼睛。 起身的时候,仿佛感到它在身上,还特意颠了颠身子,把它甩到了脖颈处,方便它扒拉。 真好呀,小乌龟想,简百三和狗都好好呀。 简百三断喝一声:“上!” 她完全忽视后背攻来的萧万长二人,眼睛紧紧盯着嘉云真人。 她回忆着罗小鱼当时的招式。 青豹子·穿云裂! 刀锋一跳一转。 嘉云真人手忙脚乱地又甩出了一个法器,挡开了玉蝴蝶的招式,却被简百三的善因直直扎进了喉咙,捅穿了她的脖子,转瞬又拔出来。 善因的血槽甚至都几乎是干净的。 “咕,呃……”嘉云真人的口中溢出血沫,眼却看着她身后,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你也……活不了……” 简百三感受着背后武器的寒风,依旧没有转头,抬手拧断了她的脖子:“不一定。” 地面的紫色愈来愈盛,“轰!” 在简百三背后不过一寸的萧万长二人被轰飞,在空中喷出两蓬血雾。其中一人,当场没了气息。 简百三的善因飞掷,将萧万长钉在了壁上。 战斗结束,不过几息。 小乌龟扒着毛茸茸毛毛的爪子都吓松开了。 这就是战斗吗……好强!简百三,好强! 简百三走过去,拔出刀,上面挑着萧万长。 “饶命,咳……咳,饶命,仙人饶命,先前是我冒犯!是小人不识好歹才犯了错,小人财宝有十万灵石,藏在他处,这就告诉仙人,求仙人饶我一命……” 简百三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该碰我的灵兽。” “是,是……小人的财宝就藏在初元州白鹭派治下……” 简百三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使劲。 碎了。 简百三拿出一个帕子擦手,走到了大黄面前蹲下:“没事吧?” 大黄的声音还是有点虚弱,在她的脑海里响起:“你没事。” “啊,我没事。”简百三说,“我问的是你。” “你没事,好。”大黄说。 简百三摸摸它的狗头。 小乌龟则崇拜地说:“你好强啊,简百三!一下子他们就死了。我,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大黄听到声音,疑惑地歪头。 “可以啊,”简百三想起它一个龟连翻身都翻不过去的样子,说,“你……跟着我或许安全一些。不过我经常四处奔波,会比较辛苦。” 小乌龟想起自己一动不动的不知多少年,高兴地说:“我喜欢奔波。” “哦,那就行。” ……等等。 简百三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大黄进化后已经几乎接近庚级灵兽的低阶金丹实力,却依旧只能在脑海中和她沟通,且只能说很简单的句子。 这个乌龟…… 它可以说话。 说得很流畅,情绪表达生动。 大黄、大红它们,声音是暂时听不出性别的。 但它的声音却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那么它,会是什么等级? 简百三平息自己骤然剧烈的心跳,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啊?”小乌龟抬头,简百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惶恐,“我不会惹事的……我,我可以变得更小……” “不是这个,”简百三说,“你知道你是什么等级吗?” “我知道呀!”小乌龟的声音更小了,“我,我是戊级的……是不是很差呀……” 没人攻击她,简百三也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很差?什么很差? 戊级……对应着人类修士的,元婴。 在初元州,明面上的最强者,钟情宗的宗主冷莲池,也就是个元婴,而已。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取名 简百三当初跟着罗小鱼学过灵兽等级,还有等级与人类修士的实力对应关系之类的相关知识。 一开始,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她就认识一个甲乙丙丁己,十个字把她背得魂魄出窍。 等到学会以后,罗小鱼又开始讲课。她反反复复默那些知识的时候,也同时反反复复地错,此事成为了她难以忘记的噩梦回忆。 因此,哪怕她压根没有在图鉴上看过这只小乌龟相关的族群介绍,她也信了它说的等级八九分。 ……流畅的人类语言,是灵兽灵智升级的表现,而灵兽的灵智与其实力息息相关。 其中,甲乙级的灵兽甚至可以变成人形,自主修炼,晋升妖仙。 简百三流畅地背了一遍十天干,指了指大黄,道:“戊是非常强的级别,它才差不多庚级。一点也不差。” “真的吗?”小乌龟说,“那,那太好啦!它们呢?” 地上的大红小红累得蜷缩在大黄的身边,已经睡着了。 “真的,”简百三起身,把地上几个人的尸体手上的戒指拔下来,收在了手里,重新坐下。 “它们……我也不清楚什么等级,它们的技能取决于它们族群的数量和我的修炼情况,现在大约是辛级吧。” 简百三回去坐下,把小乌龟拿在手里平视着:“你想和我签订契约吗?” 小乌龟点点头,期冀地说:“简百三!那等我成了你的灵兽,你可以帮我取一个名字吗?” 简百三也干脆:“没问题。” 她闭上眼睛,功法立刻运转起来。 一大股纯白色的灵力从小乌龟的身上传过来,穿过简百三的经脉,停留在她的丹田里,害羞地停在了最角落的地方,与那团珊瑚色的灵力呈对角线。 “哇!”小乌龟说,“感觉好不一样呀!我们可以这样说话了!” 这是在简百三的脑海里响起来的声音。 简百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大黄说:“你好。大黄。” 怎么回事,原来到了这个级别,它们已经可以在她的脑海里交流了吗?! “我以后就叫大黄吗?”小乌龟疑惑地接受了这个名字,说,“你好,你呢?” 简百三急忙插话:“不是!是它的名字叫大黄,它在自我介绍。” “哦,哦……”小乌龟晕晕乎乎地说,然后突然又难过了起来,“它的小名好可爱呀,我连这样的小名都还没有呢……” 简百三说:“不,这是它的大名。” 小乌龟呆呆地说:“哦……那,那它们叫什么名字呢?” 它在简百三的手里走了两步,看向睡觉的大红和小红。 简百三说:“大的叫大红,小的叫小红。” 小乌龟后退了一步,它忘了自己还在简百三的手掌上,差点掉下来。 简百三眼疾手快地把它扶稳,放在了地上:“我来给你想一个名字……你这是什么颜色?好像有点像是棕色。” “那就……” 小乌龟脱口而出:“不,那个,我……我……要不,还是我自己想吧……” 它说完才觉得抱歉。人家救了自己,还答应让自己跟着呢,名字也是自己主动拜托人家起的,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多伤人心呀…… 它小心翼翼地准备改口,却看见简百三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好,我也觉得不太好取呢。想个你喜欢的吧。你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小乌龟感动得要哭了:“你,你和路还归一样好!你是个好人!” 简百三道:“谢谢,不过这个路还归,到底是谁?” 小乌龟想了想,就从自己出生的时候开始讲起了。 “我,我以为,我肯定会被处理掉的。听他们说,宗门的规矩特别特别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玉佩去了哪里。但是,没有死掉还遇见了你,很开心!” 原来它其实不是这么小,原身是一只有半人高的大乌龟。 它曾经不可以动,它也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只从修士的口中听过。 它在的地方一直都是黑暗的大殿。 它生活在灵气浓度是这里数倍的长生界,却从来不被允许看见太阳。对于已有灵智的它们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简百三看了看外面,说:“太阳出来了,我们出去说吧。” 小乌龟激动地说:“好!” 然后小乌龟震惊地说:“好亮呀!原来这个才是太阳,黑天的时候是月亮吗?” 简百三说:“嗯,不要直视太阳,会灼伤。” “但是很亮,很好看呀。”小乌龟说,“我想好我的名字了,简百三!” “是什么?” “我想叫简还阳,简百三的简,路还归的还,太阳的阳!”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阳好像有死者复生的意思。”简百三提醒说,“不过挺好听的。” “啊,我不知道!不过这么说的话,我也很希望路还归能活过来……大家明明都是为了能一直活下去才修真的……要是大家都不要发生冲突就好了,这样大家都可以不死了。” 简百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大可能。” “修士也不是仅为了长生修真的,仅我知道的,就也有为了报仇的、为了地位的、为了宝物的,也有仅仅是为了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而修真的修士。” “像我,就是被稀里糊涂地拉来修真的,我当时都没有选择……”简百三笑了一声,“因为我拥有天灵根。” “所以在许多人眼里,也许有比长生更重要的事情吧,”简百三说,“宁愿放弃生命也要去做的那种事,所以冲突才总是无法避免。这么一想,修士其实和凡人没什么太大区别。” 简还阳说:“啊……那你有这样的,要坚持的事吗?” 简百三想了想,说:“那就是我的家人和灵兽,还有我自己都能好好活着吧。” 简还阳说:“那我的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我好喜欢你,你不要死哦。” 简百三莫名有点儿脸红:“啊……谢谢……” 简百三突然觉得手指一阵灼热,一张传讯符从她的戒指里跳了出来,一行字出现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有人 “五年期至,来人,速归后行崖。” 手里的是当年罗小鱼给她的传讯符。 简百三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和她有生死之仇的罗小鱼会提醒她,但这么一下,她确实骤然反应了过来:当年被罚的五年时间,竟然已经就这样过去了。 哪怕前不久她才刚刚溜回去过一次,但在急火攻心之下,她并没有多想。 如今再想想自己曾经入道、修炼的宗门、还有在弟子峰上的诸多同窗,她感到恍如隔世。 她并没有如当初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在后行崖蹉跎五年时光,而是以莫大的勇气瞎着眼独自闯了出来,解了原本宫长老等人以为再也没有希望解决的魂毒,还修补好了自己碎裂的灵魂。 “筑基中期”原本是宫长老等人为她预想的终点,但现在正是筑基中期的简百三知道,这仅仅是她的起点。 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大黄成功进化,大红、小红及其族群,还有简还阳,都成为了她的朋友、同伴和助力。 除了穿山玉蝴蝶——作为魔兽的它一直没有与她培养出什么感情来。 蛇阳老人专门为她能够顺利拿到《分元驭兽经》下卷而推迟了宗门大比,现在五年结束,她必须回去参加。 当然……功法,她最终一定会握在自己手里。 胡信山等人若是阻拦,也得死。 简百三说:“我们现在不得不先回后行崖啦。” 大黄点点头。 简百三转头打量着大黄,它毛色的黄色褪去许多,接近灰金色,尾端微微泛紫,一看就与之前大不相同—— “你还能不能回到之前那样?” 大黄变成先前大小抖了抖毛,浑身的灵力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毛尾的紫色淡了,若不是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惜褪色的毛发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了的。 简百三想了想,道:“就先这样吧。” “我们要去哪里?”简还阳问。 简百三道:“我所属的宗门……我昔日在崖上受罚,是溜出来的。如今,也到了把我放出来的日期了,得回去一趟。” “我还以为你是散修呢!” 简百三无奈道:“若论这几年,其实差不离。” “在我的袖子里待好,”简百三说,“以免他们发现我不在,我现在就得往回赶了。” “长颈石犬已经被他们赶跑,此时再找已不现实。宗门大比之间尚有时间,到时候再寻找吧。” …… 驭兽宗。长老峰。 “孙长老,”白长老站在门口,客气对孙观厚行礼,道,“三天后,是弟子简百三惩罚期满,回宗门的日子。” 孙长老闻言,笑着的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我与宫长老要布置宗门大比场地,处理相关事务,”她公事公办地道,“大长老特意吩咐,到时候,去后行崖解开抑灵环带人回来一事就拜托孙长老您了。” “我三日后接了任务……” “无妨,”白长老说,“最近宗门大比,长老们都忙,实在走不开。把简百三接回宗门再去,亦是不迟。” 白长老等级比他要高,他不得不听吩咐。 可孙观厚合上门,冷汗一下就流了下来。 什么意思?大长老如此忙碌,怎么会亲自吩咐他们接一个早就断了前程、杀人灵兽的罪徒? 他想起来自己当时第一个赶来,发现简百三杀了灵兽时,自己那过于严苛的态度。 可以说,若没有自己的严苛和责骂、对其余长老的转述,简百三不至于被关五年。 那时候,大长老在外办事,不在宗门内,难道,这是久违的清算? 简百三……简百三……他知道,她一开始,是大长老内定下来准备收的弟子,可自从她出了事,大长老不是也再没有提过此事吗? 他在宗门内几乎权势滔天,明明是一句话就能让简百三放出来的事,他却一直有提过……这难道不是放弃的意思吗? 不,不!孙观厚想,不对,没有这个道理。或许只是个意外呢?宫长老她们忙,就把这个无所谓的闲差派给了自己一个没有课的执教长老。 他的妹妹还没有找到,不能这时候出事啊!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自我安慰。 四日后。 简百三在夜色中,远远地看见了后行崖的轮廓。 很高、很秃、很陡,她当年踩着飞叶跳下去的一幕简直历历在目。 简百三降落,地上还有一些陈腐的生活痕迹,也许是已离开后行崖的那位——鬼手阎王前辈所留下的。 她从戒指中取出抑灵环,重新扣在自己手腕上,感到灵力再次缓缓地停滞了下来。 不过每次拿着善因时,也会有类似感觉,因此也并未很是难受。 ……到时候,还得再拜访感谢一下那位前辈才行…… “简百三。” 一个人缓步从大石后绕了出来,站在了简百三面前。 简百三一惊,立刻垂首行礼:“……师父。” 蛇阳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冷道:“你回来的真是及时。” 简百三不知如何言语。 蛇阳老人道:“宗门大比很快就要开始。我说几点,你需记住。” “初赛时就这样为好,隐藏实力,以免被看透底牌。” “是。” “很好。”蛇阳老人说了下去,“之后对决再逐渐显露实力、使用战略。记住,此次宗门大比对手并非仅我宗弟子,更有他宗弟子,规则各不相同。不可轻敌、不可手软,对同等级宗门的弟子,能杀则杀,以绝后患。” 简百三心里一凛。 蛇阳老人不再说下一句话,定定地看着她。 简百三道:“……是。” 蛇阳老人满意道:“很好。最后,少说话,不要表现你的性格和想法,更不要与人主动结交,以免暴露短处。” 简百三应下。 “我可是帮你处理了可能对你不利的人。你要记住……”蛇阳老人意味深长地说,“这场比赛必须赢,上面,还有人在看。” 赤练蛇的口从上面伸下来,拽走了简百三手腕上的抑灵环,丢在了地面的阴影上,最后消失了。 蛇阳老人也消失了。 简百三长叹了一口气。 这种虚伪应承的感觉,真是难受啊。 简百三道:“我们走吧。” 大黄却朝着另一个方向悄悄走了过去。 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很郑重。 “有人。”它说。 第一百四十章 你是自杀? 简百三瞬间张开灵识,覆盖了整个山顶。 后行崖崖顶很小,但大型碎石、树木等很是不少。 在灌木掩映的山崖边缘处,一个模糊的人形正单手扒在绝壁之处吊着,脚下即是万丈高崖。若是没个金丹以上能浮空的实力,掉了下去,就是肉骨尽碎、一滩烂泥。 简百三一惊,展翅便向崖边飞去。 若不是大黄提醒了她一声,她压根不会发现这里有个人。 等到了近处,简百三才看见了他的脸——脸上满是血、浮尘与汗水,牙关紧紧咬着,腮帮处甚至都有两道横向的肌肉浮现。 发髻早已掉了,数量稀少的头发随着风在空中飞着,很是可怜。 简百三认识他,这是孙观厚,孙长老。 他一直不知怎么,对她有很大的恶意。 当初她杀掉何通微灵兽,也是孙观厚孙长老第一个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定了此事的性。 孙观厚听到风声,却吓得差点收起那扒着崖壁的手,不知为何。 简百三靠近才看见,他只用一只手扒着岩壁,竟是因为他的另一只手臂连着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刀痕,几乎把他的另一条手臂割断。 直到现在,还有汩汩血液从他的伤口中流下来。 可以说,在这样的伤势之下,寻常筑基早已没有了生机,不知孙观厚为何还能在此坚持。 他一抬头,看见简百三,瞬间愣住了。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吐出一个字。 她,不会救他吧。 毕竟弹指间就让他身上多了一道刀痕、把他扔下山崖的蛇阳老人,似乎笃定他会死。 蛇阳老人是为了不让他说出简百三并未在后行崖上一事,才要杀他的。 或许,还是为了给她报仇。 在大长老的手下没命,孙观厚清楚地知道,他的所有档案、存在痕迹,都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可是,妹妹还没有找到。 灵兽已经死了,幸运地被山松止住冲势的他想尽办法凭着自己的力量往上爬,却没想到,此刻,正主简百三,出现了。 相比于她的少女时代,她已长开了,气势更加骇人,或许那些困扰她的东西已经解开,此刻他便知道,或许此命该绝。 强者眼里,没有以恩报怨的道理。 他闭上眼。 然而,他身体一轻。 简百三看了他不到一息,几乎没有犹豫,振翅之间,就把他拎了起来。 直到这时,孙观厚才反应了过来:“简百三,你……你为什么救我?” 简百三飞行身姿一顿:“竟然还认得我。你是自杀?” 孙长老语气太过不可置信,仿佛早已放弃生机。 简百三被这语气吓得一愣。 修真者,为何自杀?不过既然人家如此决定,那要不放回去? “不!不,”他放下面子,惊得一喊,“我不是自杀!” 简百三这才把他小心地放在了一处空地:“哦,那就行。” 孙观厚的脚掌使了使劲,确认自己踩到的是坚实的土地,才终于从死亡阴影中苏醒了过来,翻手拿出了一瓶金创丹咽了下去。 明显,效果并不太好,血流减弱了些许,却并未止住。 这样回宗门是不现实的,除非去药阁找医修才行……但他应该撑不到那个时间了。 他抬起头,看着简百三,道:“……我还有话想说。” 简百三刚打算说带他去白鹤镇医治,但听见他有话要说,就重新蹲了下来:“孙长老有话最好快些说,我担心你撑不到我带你去白鹤镇。” 孙长老闻言一滞:“你……你愿意带我去?可我估计撑不下去……” 简百三看着他:“血能止住就能撑得下去,”她在戒指里一通翻找,找出来了一个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大药丸,从中一抹,抹下了十几颗小的来,递给孙观厚:“每隔二十息吃一颗。这东西能暂时粘住伤口,但时间到了就会崩开,你一直吃,坚持到地方,或许还有救。” 简百三也没想到,拿到的这破玩意,还能有这用处。 孙观厚用完整的那只手拿过药丸,眼看着简百三已经拎着他升了空,极速向白鹤镇飞去,不禁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简百三,可我当初那样对你……你为什么救我?” “没有为什么,”简百三平淡地说,“你又没有要我死。” ……他想起来,自己当年还骂过简百三“杀戮成性”。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孙观厚一路沉默着,直到到了白鹤镇,才对简百三说了一句:“多谢。” 简百三点点头:“勿将今日之事外传,长老保重。” 孙观厚只见简百三离开时毫不拖泥带水,才知:简百三并无挟恩图报之心。 ……是他最初看错了。 若此后有机会,定报此恩。 …… 三月初六。 “那个几年前才来的天灵根从后行崖回来了。听说她一摘抑灵环,就因为身体的补完反应,立刻突破筑基了。” 两个弟子坐在自己的灵兽身上,窃窃私语。 “那不是她待了五年白待了吗?啥都没解决,回来就立刻筑基了。” “她不待五年也解决不了,听说是魂魄受伤,肉体才有了补完反应。现在这个天灵根一筑基,那不就完全废了……话说,她是不是叫简百三?” “好像是,名字有够难听的。” “所以我说,宗门大比让她跟着我们有什么用?” “她毕竟到筑基了,宫长老说,按规定就得跟着我们高阶弟子比……” “哼,”一人冷笑一声,“她配让我们看得起吗?我们修炼了几十年,她修炼了多少年?” “没错。炼气的实力,筑基的灵气。”一人从他们背后走上来,笃定地道,“速成的都没什么好东西。她这样因为身体异常才升了筑基的,天不天灵根都已经没用了。” “让她再修炼,她也就是这样。到时候四宗宗门大比,每个宗派有团队合作,她要把我们拖后腿拖死。因为这个,金师姐也十分不满。” 两人纷纷从灵兽身上跳下来,给来人行礼:“邹兄说的是。” “嗯,”来人摆摆手,“不必客气。我听说一开始的初赛是一个没有互斗的测试,在后山的森林,会刷下来一批人。结束后的第二轮、第三轮才去白鹭派与其他三宗共比。” 一个弟子转了转眼睛:“师兄的意思是……?” “我考考你们,”邹兄故作高深地道,“你们觉得怎么做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猫活一世吃睡二字 “这个简单,”其中一人说,“让简百三来不了就行了。咱们找人给她使个绊子,让她压根来都来不了,永绝后患,免得出现意外。” “蠢死你算了,”那位“邹兄”抬眼乜了他一眼,“往年也有这种事,长老很重视的。你以为长老不会查?赛前查到了就是你谋害同门。她参加不了,你也别想参加!” “啊?哦,哦……可是……”此人并不服气。 邹兄趾高气昂地道,“可是你娘!” 转头问:“你呢?” “邹兄啊,要我说啊,您和金师姐说说,给她当个军师。到时候,金师姐一力降十会,夸叉一下,等进了森林,把简百三弄晕……” “还不如他呢,把你这狗嘴闭上吧!”邹兄怒道,“你压根就不懂这人与人之间的阶层关系,怪不得我提携你那么多次,你混到现在,都没像我一样到金师姐跟前,混个眼熟!” “你想想,你是什么?我是什么?咱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筑基修士,到现在还没到中期,在驭兽宗想当长老都得辛辛苦苦做几十年的苦力,人家宗门要我们那就是鸡肋!” “取之无用,弃之可惜!” “邹兄”说得口沫横飞,神情激愤。 只因余光中,他看见了一道女子身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走过。 这女子在一身纯黑的紧身衣之外,还套了一层半镂空的繁杂金属色法袍,头上剃的也是个放在凡间大逆不道的短寸。 她肤色偏黄,一只耳上戴着个七彩带羽的耳环,有条银色的小蛇慵懒地缠在上面吐着信子。 走的时候相当匀速,微微抬着下巴,神情冷傲睥睨。 远远走过的时候,一眼都没朝这方向看。 然而,这“邹兄”却更加卖力、声音也变大了至少三倍。 “人家金师姐又是什么人?人家是连续二十年,高阶弟子的魁首!筑基中期的巅峰! “人家马上就要升到筑基后期,即将迈入筑基巅峰,离金丹只有半步了!等到了金丹,那元婴乃至化神,那还是事儿吗?!” 二人明显余光也瞟到了那身影,不禁跟着道:“不是不是!” “人家金师姐想当长老,想享受最好的资源,一句话就当上了、就用上了!到时候要是宗主晋升成功,咱们搬到灵丹境,说不定人家金师姐就是这里的宗主!” “还‘我给她说说’,你也不想想,你哪儿有那个资格吩咐人家未来的分宗主!” 那提出建议的人闻言一脸羞惭:“是我不懂,是我唐突了。邹兄有什么想法?” 那先前大呼小叫、大表忠心的邹伯全停了嘴,沉默中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语气也变得正常了起来。 “你们两个,跟着简百三几天,一周内,把她的灵兽、她常做的事情、常经过的路线告诉我。” “这件事,金师姐默许了。” “我有宝物,到时候,咱们能在不在场的情况下,让简百三一进后山,就昏过去。” “好的,邹师兄。” ……对以上种种,简百三当然并不知情。 她回到了原先的那个小院,却没想到薛怀儿这个大小姐不仅把季丁香的屋子占了,用来给炼药师住,还把她的屋子也占了,给她从家族里带来的两个凡人仆役做宿舍。 简百三找了薛怀儿。 薛怀儿却奇怪地说:“我又没不让你住。” “你让她们出来,你自己收拾收拾住进去,不就得了吗?” 简百三道:“可以。”等脚都踏出去屋子了,才突然想起来,问:“我进去了,那她们住哪儿?” “让她们自己想想办法吧,”薛怀儿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那两个都送给你了,本来我也不想要了。我最近闭关,不需要伺候。” 等到简百三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却见到那两个凡人婢女站在门口,已经在寒风下抖抖索索地整理好了铺盖。 她们不敢冒犯高贵的炼药师,又没能力在主人没许可的情况下用飞行灵兽下仙山,现在看主人对她们压根没有吩咐,就知道自己已经没用了。 看样子,二人是准备去半露天的厨房睡,自生自灭了。 简百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回去睡吧。” 两个婢女道:“主人……主人没有吩咐,我们不敢冒犯。” 简百三道:“薛怀儿把你们给我了。” 她们先是不敢置信地一愣,又立刻给她下跪磕头,磕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谢谢仙师,谢谢仙师!” “……不要给我下跪磕头。”简百三说,“我本就不大需要睡眠。” “我与灵兽同宿,它不喜生人,因此我要内间,你们宿外间。” “夜时,我也偶尔会回房打坐,听闻声音不要惊慌。” “谢仙师恩慈!”其中一个婢女看起来机灵些,立刻道,“仙师是我们的恩人,我等仆役伺候着您就是本分,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 简百三刚想说,自己一个活得挺粗糙的筑基修士能有什么需要凡人服务的,就突然想到,自己、大黄和简还阳等级高些,已经不需进食,但平日里,大红小红它们却是需要进食的。 虽说辟谷丹也不是不行,但大红小红若是在没有危险的日子里吃不上鲜鱼,是要发脾气的。 简百三不想再被挠一脸印子。 可有了罗小鱼在大黄吃食里做手脚一事,简百三不敢完全假手于人。 而根据蛇阳老人“隐藏实力”的吩咐,包括她本人的打算,都不想提前让他人知道自己现在身边灵兽的状况。 想了想,简百三道:“这样。你们以后每日给我带十条鲜鱼、一些蔬菜、米面来。” 假装是自己吃的好了。 “不用烹饪,放在厨房即可。” 两个婢女有点惊讶,但还是迅速应承了下来。 那看起来更机灵些的婢女则为难道:“仙师,我们这些凡人仆役下山需要主人的牌子,现在还在薛小姐那里……” 简百三道:“我去要。” 她咚咚敲响了薛怀儿的房门。 隔了许久,里面才发出一声剑啸,一柄飞剑从窗口飞射而出,要不是简百三反应及时地跃开,就要被戳瞎了。 “……” “简百三,我在闭关!”薛怀儿尖叫道,“我要杀了你!” 简百三抱歉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快。你把那两个仆役的牌子给我一下可以吗?我要用。” “蹬鼻子上脸!简百三,有你在就没一件好事!”薛怀儿怒道,“滚,你以为你的脸有多大?” 简百三站在原地。 果然,不过一息的功夫,两张小小的玉牌就从破了的窗子里飞了出来,被简百三一把抓住。 输入灵力,上面归属者的“薛怀儿”就变成了“简百三”。 为避免打扰主人,仆役都有专门的地方吃饭……那买回来掩人耳目的蔬菜米面怎么办呢? 简百三想了想,山民的节俭作祟,她最终决定还是自己吃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栖草母子虫 一天十二个时辰。 亥时起打坐修炼至寅时末,卯时至巳时体能锻炼,午时至申时练刀,酉时至戌时喂养灵兽、训练磨合。 两个婢女——一个叫灵川,一个叫灵宝,对简百三的狠劲叹为观止。 灵宝曾言:“我以为小……薛小姐,已经够自律的了,那也有喝茶读书的时间。简仙师却是一天到晚都在练……” 灵川则低声道:“仙家之地,管住嘴巴!莫要胡言乱语!” 简百三正在屋外尝试在大黄的天赋技能下,用什么招式和角度能够在雷光掩藏下出刀而不被发现,灵识是外放的,闻言无奈。 在后院灿烂的雷光下,简百三使了一招穿云裂,远方看着的简还阳道:“不行,太慢。” 大黄的天赋次数用完,简百三就模拟着,再来。 等大红小红的焦急传到简百三脑海里,她才在厨房烧完鱼,把蔬菜米面随便弄了弄塞进肚子里。 而院子的另一位主角薛怀儿,则是一直闭关,没有出来,等待三月十五的初赛。 三月十三。 出来采买的灵宝被两个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两个人仆役打扮,脸生,且脸嫩,看着像不到二十。 “姐姐!”其中一个仆役手拢在袖子里,叫住她,“我们方才新来,主人让我们买这些东西,该去哪里买?” 灵宝没有灵川那么多心眼,闻言热情道:“从南边小路下去,有个大广场,旁边还有个小亭。你们拿着牌子登记,就可以下山。不过,每次都有限时,不能错过,不然飞行灵兽就回来了。” “听说修士吃饭和常人不同。冒昧问问您家主人,一般一天吃多少斤食物?” 他说话时,一手一直握着拳。 灵宝颇为为难,但还是回答道:“不过二十斤。其余的,我不能再说了。” 二人对话时,另一人正在发力。 他站在灵宝侧面,手指间用细丝牵引着一只姿势怪异的小毛虫,从菜篮底部钻了进去。 若是细看,能看见它背上密密麻麻长满了一层绿色的薄草皮,其中有一棵草格外长,贯穿了它的腹部。 这毛虫蠕动间,就和旁边的青菜触碰上了,变成了一束一模一样的青菜。 细微的咀嚼声传来,再看,这里面的青菜,又只剩了一束了。 灵宝看他们二人还不走,疑道:“二位还有事吗? “没事了,没事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急忙向她道了别。 等到灵宝走远,那问话的人才摊开了手掌,露出了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毛虫。 唯一的区别是,这毛虫更大、更肥。 “跟了这么多天,才知道,简百三竟然还天天吃饭!” “我也没想到如此简单。那等污秽之物污染脏腑,要我说,简百三根本不像个修士。” “邹师兄培育的这栖草母虫真是好东西……” “等到简百三把子虫吃进肚子,我们到时候把母虫与子虫的脐带弄断,子虫就死了。它一死,里面的东西就足够让简百三晕过去了!” “邹师兄这招,就是高啊!” “不过昨天邹师兄怎么会知道,简百三不吃里面的鱼,一定只吃其他东西的?” “简单!她不是带着个狗嘛!那可能是她的灵兽,灵兽一般每天的伙食都一样,人才不是呢,邹师兄说的。” 简百三下了一锅面条,把所有的蔬菜都扔了进去。 修士气能吞海,消耗极高。这十斤左右的凡人食物,对她而言,吃下去也不过能弥补消耗之百一,聊胜于无。 大黄原本一直没有兴趣,此刻却突然在她耳边叫。 “香味,香!”大黄说。 简百三蹲下来,拿了碗给它倒了一点儿。青菜、番果子、紫藤芽,都给它各放了一些。 不过半刻,一人一狗就把这东西吃完了。 简百三还觉得那青菜似乎格外鲜美,仿佛肉味。 …… 三月十五。 金鹏顶。 不知何时,那几乎生长在弟子堂的不群榜石碑被挪到了这里,顶天立地。 众人抬头,都被那闪着金光的名单闪瞎了眼睛。 最上面的三个魁首、三个名字,格外瞩目。 谷梁又! 钱权! 金饮玉! 一阵黑风吹过。 巨大的赤练蛇扭动着身躯,自天边飞来。 一仙风道骨的威严老者穿着整齐的道袍,背着手站在其上,直直停在了不群榜上方。 众人抬头,尽皆屏息。 蛇阳老人! 宗门中,实际的第一掌权者! 他修炼了简单的喉舌武技,出言声如洪钟。 而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沸腾! “我宗,拟于百年后,实现由初元州,至灵丹境的迁宗大典!” 下方诸人,尽皆震撼。 宗门换境一事虽有,但并不多。 何况,州境之间灵力差距,导致双方的平均实力,并不相同。 比如初元州,最高实力者仅元婴,其中炼气修士最多。 而灵丹境,元婴是许多大宗中长老的平均水平,筑基修士遍地都是。 如果宗门决定搬迁,那么即将会发生的,就是他们与周边小型宗派的斗争。 蛇阳老人继续道:“从本次大比开始,所有大比中的榜中三甲,都将成为先遣队成员,在我与宗主率下,一同探索灵丹之境!” 先遣队,这象征着巨大的机遇。 在掠夺为王的修真界,一个宗门,哪怕是小型宗门,所包含的财富都是不可小觑的。 何况,蛇阳老人说“在我与宗主率下”,意思就是,他们会一定程度地保证大家的安全。 开荒者,永远将获得更多资源。 假如能杀一百个筑基修士,仅仅拿走他们的戒指,里面的财富说不定就能让人换到一颗货真价实的元婴丹,让一个受困于金丹多年的修士一举突破! 寿命,从五百,直接到达两千! 底下不少人的眼都红了。 更有一些人,喉间传来了剧烈的喘息! 简百三也不由心动。可在瞬间,她就想起了蛇阳老人的真面目。 ……在他手下,真会有这等好事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魁首的奖励 蛇阳老人继续道:“除此之外,本次大比结束后,原属于高阶弟子的地下二层灵泉,将为所有上榜者开放。” 金鹏顶十分广阔,有无数大小圆台高低错落,正中一个圆台巨大,上有不群榜碑。 四周弟子几乎泾渭分明,分成两个圈,此时都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蛇阳老人。 “获低阶弟子魁首者,能得大传鸟一只,灵石五百、回春丹、金创丹、辟谷丹供应一年,龙门塔内黄阶武技一本!” “获中阶弟子魁首者,能得灵兽园内魔兽一只、灵石一千、龙门塔内玄阶武技一本、四品丹药真元丹一颗。” 真元丹极其珍贵,能够增加炼气期修士十年寿元。 无数停在炼气巅峰无法突破的修士,靠着这一枚丹药,就能多极大的晋升希望! 而且,此丹药的效果,可以叠加,最多可以有三次! 因此,真元丹,在市场中有价无市,若有,也卖价高昂。 此话说完,最内层的圈子中,有不少跟随着主人的灵兽骚动了起来,彰显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心情。 还有一只红色的鸾鸟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啼鸣,在低空盘旋了一圈,落在了一个白衣少女的肩头。 少女昂着头,眼神充满野心。 她知道,获得这榜首的结果可不仅仅是这些物质奖励,还有更多隐形福利,让她能够扬名宗门,获得更多修炼资源! 她虽然还未攀升筑基,但也已经炼气巅峰。 除了先前的那位已经升为中阶弟子的低阶魁首谷梁又之外,薛怀儿有信心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 就连在这个圈子中,她的身位都隐约超过别人一些。 因此,她也离简百三格外近。 在最内层,离蛇阳老人最近的地方,站了八十多人。 对于两个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人的大圈来说,这八十多人实在算不上什么。 然而谁都知道,这些人里,随便挑一个,都是他们惹不起的。 这些人,除却几个外出游历的,几乎就是宗门内全部的高阶弟子,筑基修士! 很可能是未来的长老、初元州的名人! 这些人的最前方,站了一个穿着紧身衣的寸头女子,其他众人尽皆在她之后。 这女子,便是高阶弟子魁首,金饮玉。 而在这一个小小团队之外,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几乎挨到了站着中阶弟子、高阶弟子的那个圈子。 显得格外被排挤、格外可怜。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简百三。 薛怀儿看着她,真想嘲笑两句。碍于蛇阳老人还在,也只能作罢。 蛇阳老人对下面的乱象毫无反应,道:“而今年高阶弟子之比,将有团队赛、个人赛,与三宗合办!” “这些宗门,分别是白鹭派、血嵩府,与天上八宗之一的,钟情宗!” 这个消息,自从大比推迟的消息传出后,就也算不得新闻了。 “因此,本次高阶弟子魁首,也将在四宗之内,共选一位,得到四宗共同准备的奖励!” “除此之外……”蛇阳老人还来回审视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四宗共议后,决定也将为魁首提供长老之位,魁首可任选其一,享其宗门部分修炼资源。” “不过钟情宗提供的是州内的挂名长老,时限仅有五十年,不可于其他州境钟情宗互通。” 这下,换成了那一小撮高阶弟子,轰动了。 金饮玉第一次没有继续她冷淡的风格,她攥紧拳头,耳上的小蛇也如竹节一般节节伸展身体、探出了头。 邹师兄则转头看了一眼简百三,引得不少人跟着转头。 要是不剔除掉这个实则是炼气期的废物,他们团体赛很难赢! 简百三则对这些并不含善意的眼神毫无所觉。 血嵩府压根是少主宋台的后花园,而钟情宗更是有不少人与自己交往甚密…… 简百三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久前,甚至还扒了人家钟情宗宗主的衣服! “……” 唯一,只希望冷莲池不要来。 之前见了自己几次没杀自己,大概还是碍于采音等弟子的情分。 自己干了这种事,要是再碰上他,那估计就要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这种巨型宗派,弟子的一个小小比试,应该也不会劳烦冷莲池大驾——至少这里不能杀人,他应该不会有兴趣。 而简百三怪异的表情,在那些高阶弟子的眼里,就是懦弱的代名词了。 邹师兄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蛇阳老人最后,终于将眼神转向了最外层、也是最多的弟子。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还在左顾右盼,仿佛压根没有见过这里似的。 “外门弟子晋升内门大比,将在中阶弟子、低阶弟子比试结束后,于金鹏顶举行。” “此次内门名额,为一百二十六人。” “初赛,即将开始。” 下方弟子,尽皆对长老行礼。 除了最前方的魁首金饮玉。 蛇阳老人满意地捋了捋胡子,遥遥看了简百三的方向一眼,在融影赤练蛇的天赋下,融入了一个黑影,消失了。 宫灵宫长老脚踏飞剑飞至半空,对高阶弟子温和道:“初赛,跟我来吧。” 宫长老说完,便转身,向后山森林飞去。 金饮玉不动,其余人不动。 她率先丢出了一只布袋,袋中近千把小飞剑组成了一只长剑,光华璀璨。 邹师兄道:“金师姐这流云宝剑,真是光华灿灿、威武不凡啊!” 金饮玉听了这魁首之奖赏心情颇好,心中万丈豪情,闻言少见地回了话。 她冰泠泠开口道:“有空说吉祥话夸个死物,不如先把你那钺术练好。” “哎哟!”邹师兄喜笑颜开,一张脸上笑得起了褶子:“多谢师姐指点!” 众人气氛融洽中,金饮玉正欲再次开口,却见简百三目不斜视地把刀丢在了地上。 她抱着她那只不起眼的小狗踩了上去,不甚熟练地用了飞刀御空之术,传来了一阵颇为尖锐的破风声,竟是越过金饮玉,第一个走了。 金饮玉微微张开的嘴闭上,面上还无表情,那邹师兄却已经面色难看了。 不识相的东西! 只见简百三在空中一个趔趄,差点掉下来。 一看就是压根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没有学好。 金饮玉终于微微皱起了眉头。 邹师兄则意有所指地道:“师姐放心,此次大比,我们团体赛齐心协力,定能大胜!” 金饮玉听明白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晕晕的 简还阳躲在站在善因、身处天空中的简百三的袖子里,听到外面如洪钟般的规则宣布声,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好困呀。” 大黄说:“你吵简百三。” 简还阳一惊,连忙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大黄:“……” 大红凑热闹说:“喵。” 简百三努力忽视着自己脑袋里叽叽喳喳的交流,终于把这初赛规则听了个大概。 有一种魔兽,群居且性情凶猛,无足,尖喙,有鳞羽、有翅、有鳍、有尾。 宫长老说了它的名字,简百三听不明白是哪几个字,便只记了特征。 它不是在水中,就是在空中。 那些等级高的长老,将灵兽园内的近千只此种魔兽加上标记,投放至了后山之中,并用阵法划定范围。 这些魔兽的背上有一根生于体外的三彩翎羽,称作将军羽。它鲜艳无匹,以作求偶之用,能不受肌肉牵动而摆跃于水中、空中,从而带领全身鳞羽共振出声,因此得名。 将军羽三年一落,到时即化为飞尘。 这回,宫长老要他们收集的,就是这种羽毛。 “高阶弟子共八十六人,在外游历者四人,现共有八十二人。” “阵法范围内,共有林一千四百亩,此兽一千一百一十一只。” “阵法、符箓已禁,杀伤同门性命、魔兽性命者,尽皆淘汰、将受到相应惩罚。” “本次评判标准,为弟子最终所得将军羽数。个人获得羽毛最多前五十人晋级!” “其余,全部淘汰!” 此话一出,包括简百三在内,眼睛都朝下拼命看去,只见脚下峥嵘绿波之中,有几只不大的动物振翅穿过林间,飞上空中,互相用喙嬉戏。 转瞬间,它们又极快地掠下了,一来一回之间,不少修士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它们身上的细节。 仅这一会儿,众人就已经知道:这东西是没那么容易拔的。 他们御剑,大部分比不上它们的速度。 宗门考核,果然刁钻! 宫长老看着一群眼睛统统往下看去的年轻人,严肃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不欲多说:“大比初赛,现在开始。” 她身后的几个长老手掌中托起阵石,灵力运转,隐形的屏障就此撤去。 一群高阶弟子如同射出的飞箭一般,眨眼间就消失不见,惊起了一群飞鸟。 只有简百三在最后,一边飞一边转身,对着宫长老一板一眼地作揖:“谢谢长老讲解。” 她记得,宫长老是个对礼仪要求很严格的人。 宫长老无奈道:“对长老要说‘多谢’……算了,快去吧。” 看着简百三不甚熟练地驾驭武器的背影,宫长老默默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个好孩子。 明珠蒙尘、浑玉雕毁……她仿佛眼见着高楼起,又眼见着楼塌了。 这个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以后等她做了长老,自己多照拂一下吧。 得密切关注这孩子的情况才行,不能让她在初赛中再受什么重伤了。 只看简百三跌跌撞撞地飞下去,停在了一棵树边,大松一口气似的收起了飞刀。 大黄从她怀里跳在了地上。 简百三合计了一下,准备去水边等待这魔兽——既然能够飞,也能够游泳,那就叫它飞鱼吧。 她不太会潜水,但她会电鱼。 自己已经筑基中期,电一下这种飞鱼,应该不至于电出问题……吧。 至于简还阳和大红、小红,就乖乖地在自己身边待着吧。 毕竟说要保存实力。 何况,她从那个高阶弟子魁首金饮玉身上,感到了一种隐约的危险气息。 如果能够延迟自己和她的交手,也算一件好事。 简百三又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走路不稳,打了一个趔趄。 怎么回事? 修士对自己的身体了解甚多,不会认为这是幻觉。 眩晕感越来越重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得意太早了 简还阳心中有这样的一个认知:简百三很强。 它没有见过路还归打架,也没有见过其他的那些看起来很厉害的修士打架,它唯一见过的一个出过手的修士,就是简百三。 一出手,就干脆利索地杀了一圈人。 因此,它虽然一开始非常非常担心简百三参加这个大比,但简百三宽慰它说,这不过是个隐藏实力就能通过的小测试,它看到过她的实力,没问题的。 所以,简还阳就懈怠了。 它每天就缩在简百三暖和的袖筒里睡觉,在简百三脑袋里和大黄他们聊天——可是,可是——! 现在该怎么办啊! 它从简百三的袖子里爬了出来。 简百三闭着眼睛倒在地上,只来得及往身上撒了些掩气散,手里的善因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入鞘。 大黄也跟着倒下了,本来它毛毛里舒舒服服趴着的大红、小红跟着跌了出来,被吓得拱起了背部。 两猫、一只小龟,面面相觑。 简还阳自责得都要哭了:“我,我有让人变清醒的能力,我不该不用的……她摔在地上,脑袋得多疼呀……” 说完,就开始拼命和天地共鸣,试图唤醒简百三。 简百三呼吸平稳悠长,可就是偏偏没有反应,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大红跳过去用肉垫拍打简百三,甚至还伸出爪子,在她的胳膊上轻轻划了一道,她也没有醒来。 ……它们再次面面相觑。 简还阳重新爬到简百三的手边,道:“我要等她醒!” 大红、小红焦躁地围着简百三一圈一圈来回地走,时不时叫两声。 结果,简还阳用了全身力气,花了两天两夜,都没有把简百三和大黄中的任何一个叫醒。 简还阳把全身都缩在壳里,闷闷地问大红:“这个比赛,是不是很重要啊?” 大红没法和它在简百三的脑海中交流了,只能粗略地点点头。 简还阳透过自己壳上小小的洞口,看着外面,说:“不能再继续这样子了……不然,简百三要输了。” 它想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帮她,我要去拔羽毛!” “你,你们,就在这里看着她好了,有人来,你们就像这几天一样,吓唬他们,让他们走。” 大红小红点点头。 简还阳一咬牙,转身离开了这里。 它虽然只会天地共鸣给人修炼,但是它很聪明! 要是努努力,想想办法,说不定能弄到呢? 简还阳出发了。 它出发的第一天,森林里下雨了。 它还没有一棵树的根部高。它可以变大,但它又不想引起那些凶猛鸟类的注意,只好保持着原样,在泥里滚来滚去。 一群发了疯似的飞鱼在空中、水中盘旋,它看都看不清楚。 第二天,雨小了一些,但是那些飞来飞去的鱼消失了。简还阳选了另一个方向爬去,试图找到它们的踪影。 在东边的树林里,它发现了一条被其他的人类修士打晕的飞鱼,羽毛埋在泥里,所以没有被发现。 它欣喜若狂地爬过去,刚刚把那根羽毛拔下来衔在嘴里,就看见了两只人类修士的长靴。 简还阳有一种做坏事被抓住的奇怪感觉,只听到自己心脏砰砰乱跳,浑身僵硬。 那修士一拽没有拽下来,暴躁地拔剑便劈,简还阳吓得把头缩回去,用壳生生挨了一记,嘴也松了。 只听自己壳上传来一声脆响,简还阳觉得响得像被劈开了一样,害怕地眼泪都掉出来了。 过了好久好久,它才从泥里伸出脑袋。 它转头,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第三天,也已经是比赛开始的第五天了,天晴了,离比赛结束还有两天。 简还阳路过一片草地,突然看到了一群姿态各异的灵兽。 草地中间,是一堆璀璨夺目的将军羽。 之所以说是一堆,那是因为…… 它们堆得几乎像扫起来的落叶了,粗略估计,这里面的羽毛,大概有数百根。 不过,简还阳惊讶地发现,这些羽毛,竟然是会跑的。 离开了主人的羽毛,仿佛还保留着某种生命力。 它们在地上腾跃飞舞,周围的一群灵兽扑过去,把它们放回来。 来来回回,看起来很是折腾。 简还阳的眼睛,亮了。 …… “金师姐!”邹伯全带着身后的刘万成和李方临,浑身是土地停了下来,献宝似的拿出了手中的九根羽毛:“我们今天又找了九根!” 金饮玉手中紧紧捏着十几根挣动的羽毛,道:“已有七百三十一根。” “可不是!”邹伯全看起来喜气洋洋的,道:“跟着金师姐,有肉吃啊!哈哈。大家最后能按功分配,也避免了冲突。唯一的缺点,也就是它们放不进戒指里,得让我们的灵兽看家了吧。” 李方临看金饮玉心情颇好,不由也跟着闲聊了起来:“所以说,那些不愿跟着我们的人,到最后也就是个淘汰的命。” “一共就一千多,我们独占了七百多,抓不到的那些,都不好抓。听说,还有好几个人,因为不小心杀了那渔火天将军,被直接淘汰了呢。” “那些人,压根就不敢去我们存放羽毛的地方,要急疯了吧。” 金饮玉把自己手中的羽毛给了邹伯全,淡淡道:“饱三餐饭常知足,得一帆风便可收。勿要多言了。” 邹伯全拿着东西,紧急闭嘴:“我去放回去了,师姐。” “去吧,”金饮玉道,“你们一定要把那些看好。其余三百余渔火天将军,我再去找一次。你们召集其他人,不要惹是生非。” 邹伯全与后面二人皆道:“是!师姐神勇!” 回去的路上,几人也兴奋极了,一刻不停地聊着天。 金饮玉在他们高阶弟子之中,实则建立了一个隐形团队。 金饮玉通过实力帮助这个团队的成员获取一定好处,团队成员听从金饮玉的吩咐,给她提供情报、特权和尊敬。 而那些不愿意彻底参与进这个小团体的人亦有,而他们,就是在这次比赛中,即将被他们淘汰的人。 尤其是简百三。 李方临高兴道:“邹兄,话说回来,你那栖草子母虫真是太强了。” 刘万成:“我昨日去寻了,看见那简百三还在地上躺着呢,动都没动过。” 邹伯全得意地笑道:“毕竟不能让她这种人进了后面的比赛嘛。那不是扫师姐的兴?说实话,这回用了子母虫,可是小题大做了。” “是,是。” 邹伯全继续道:“可惜,还是为了万无一失。这也是我教你们的一个道理,”他说,“那就是凡事都要谨慎。” “不错!邹兄教育的是。” “可惜,简百三一点都不懂得这个道理。既不懂得看眼色,也没一点敏锐度。” “所以今天她这淘汰,也是必定的结果嘛。” “要是她一开始拜谒咱们一番,我还能指点指点她,让她至少不会输的这么难看——” “在宗门里啊,你们记住,不懂点人情世故,是生存不了,也赢不了的。在哪里,就有哪里的规……则…………” 他缓缓停了脚。 第一百四十六章 助眠敲击音 这里所有的七百多根将军羽,全部不见了——不,也不能说不见了。 换个说法是,它们看不见了。 邹伯全三人愣怔地抬起头,看见的只有一个巨大的背甲,足有近两人高,死死压在他们收集的七百多根将军羽上。 那是乌龟的背甲。 背甲像个画着花纹的盖子一样紧紧扣在地里,没露出一丝缝隙,活像一块大石头。 周围负责“看家”的几十只灵兽,不是在周围探头探脑地踱步,就是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去哪儿了。 “邹兄……” 李方临呆呆地道,“这,这是谁的灵兽,怎么……” “不是任何人的灵兽!”邹伯全出离地愤怒了,“这是个野生的!我压根没见过谁的灵兽是这个样子!” 这可是金师姐专门交给他管理的将军羽啊! 还交代他,让他看好啊! 怎么能被这么个野生的东西捣了老窝! 邹伯全立刻吩咐其余二人:“用灵力刺激它一下,看能不能行。” 他们一个木属性,一个土属性,一个火属性。 木属性的邹伯全操纵藤蔓试图往龟壳下面钻,土属性的李方临试着在它身下催生土墙、土刺,那火属性刘万成的更为直接,一发接着一发往龟壳上面扔火球。 李方临面色涨红,喉中发出一声低吼。 可那携带着灵力的坚硬土块,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它的腹甲下把它顶起来。 不知道到底有多重。 藤蔓根本无法从紧扣的龟壳上找出缝隙,而那火打在龟壳上,更完全是泥牛入海。 过了半个时辰,三人的灵力几乎尽皆耗尽了。 “邹……邹兄,这,这可咋办……” 李方临喘着气问。 邹伯全面色不佳:“……直接攻击吧。” 一边的刘万成已经脱力了,道:“只能如此了。这灵兽不是渔火天将军,打死了应该不会被罚。” 李方临道:“应是如此。” 邹伯全这才放下顾忌,定了定心。 几人原地休整了半个时辰,邹伯全重新站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自己的灵兽叫了也不愿过来。 邹伯全怒气上涌之下灵力运转,唤出长钺来,干脆使了自己最强的武技。 杀了就杀了吧,就当你今天运气不好! 高台月,坐青灯! 且吃他一记! 青绿色的灵力喷涌,那钺带着乍然扩开的一豆青光,重重地劈在了那只龟壳上,力道之大,令乌龟身下的地面,直接下沉了数寸。 李方临与刘万成被这一下弄得睁大了眼睛,屏息凝神,等着烟尘散去。 等周围清晰起来……几人却没发现它有任何反应。 那绘制着玄妙花纹的奇异龟壳,看着像片破木头似的,却在这筑基修士的最强一击下,毫发无伤。 “……” “……” “邹兄,这……” “要不咱们给金师姐说一声,这比赛都快结束了,出了这么个事……” 二人已经彻底傻了眼,心中也逐渐着急起来。 “不行!”邹师兄大喝一声,“师姐还在找其余的羽毛,什么事儿都找人家帮忙,我们自己出去闯荡,还能找谁帮忙!依赖,也得有个度吧!” “何况,咱们还有时间!” 被这么一说,二人都不由得反思了起来。 邹师兄说得对,以后要是自己遇见了危险,可不能时时刻刻找金师姐救场啊? 邹伯全这么说,却有着另外一番考虑:要是他能在她回来之前把这件事解决了,自己肯定能拿个头功,分到比之前更多的羽毛。 何况,若是最后连她都移不开这乌龟,那她当然现在去的时间越久越好。 时间越久,她拿到的多余羽毛就越多。 哪怕那七百多根都拿不到手,她回来时也能拿到不少,以她的性格一定不会独吞。 分给自己,岂不是还有超越那些没参与进这个小团体的同门的机会? 这么一想,邹伯全的内心更加坚定了。 他道:“我再尝试尝试。” 长钺飞舞之间,一阵一阵“叮叮咚咚”声传来,只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如此许久,从天亮都到深夜,那乌龟都一动不动,他却累得直喘。 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四个时辰。 无数脚步声传来,一群人走在一个女子身后,来到了这里。 最近处,一道冷冷的女声响起:“邹伯全,这是什么东西?” 邹伯全满头大汗地转过身,对着为首的金饮玉道:“师姐,这,这东西,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挪不动,打也打不了……” 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滑向金饮玉的手,她紧紧攥着一大把羽毛,身后诸人,每人手里,都有几根。 他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手里还有着没放进去的二十几根,松了一口气。 金饮玉平静地问:“你既已知比赛即将结束,处理不了却有此关乎众人的大变故,为何不叫我?” “我……我,”邹伯全道:“师姐在外奔波,我不想打扰师姐您。” 金饮玉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他,一双泛着浅金色的瞳孔仿佛已经把他看透。 “你要是真这么想的就好了。”金饮玉半响后,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你手里的这些,就是你最终的所得。”她把眼神挪开,道,“不论我解决此事或没有解决,结果就是这样。” 她不再多说,转身把手里的羽毛插进了耳环中,那小蛇变长,紧紧捆住。 金饮玉做手势示意身后人不要过来,孤身走近了这只巨大的乌龟。 在黑夜中看,它更像一座小小的山峦。 “在下金饮玉,驭兽宗弟子。” 她没有出手,站在龟壳的一端,拱手作揖,道。 这是一只没有在任何魔兽、灵兽图鉴上出现过的动物。 出现得,非常蹊跷。 或许,这是宗门的一种考验也说不定。 金饮玉再次行礼,运用武技,声如洪钟道:“敢问前辈为何在此?可否屈尊露面,听在下一言?” 夜风呼呼地吹过,金饮玉耐心地等着答复。 乌龟——也就是变大了的简还阳,早在四个时辰前就发现,背上传来的声音透过变得厚厚的龟壳,就像在轻轻敲打按摩一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此刻,听见屁股后面传来的人声,她还在迷迷糊糊地想呢。 还好说话的人对着她的尾巴,要是对着脑袋,就要觉得很吵很吵了。 本来以为坚持到简百三醒来,可能要送命呢——没想到,挺简单、挺容易的嘛。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时间到! 金饮玉等来等去,也没有等到回答。 但她生性稳重,并未因此离开,只耐心地站着等候。 身后的一堆人,也跟着吹风。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金饮玉等待间,一直维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双手高举作揖,极为恭敬。 后面的人虽没有跟着行礼,但老大弯腰,他们也跟着弯下腰来。 更别提邹伯全等三人,更是担心今后前途,腰弯得比谁都弯,袖子都快垂地了。 半响,金饮玉才起了身,皱眉沉思了起来。 她第二次行礼问话,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场面,陷入了僵局。 正在此时,跟着直起身来的邹伯全眉毛微微一动,轻轻翻转手腕间,一只虫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肉眼可见地小了一整圈。 一边的李方临二人把眼神挪过去,看到了这只栖草母虫。 它的苏醒,象征了一件事:简百三醒了。 她醒来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早了几个时辰,不过现在她醒了也没用了。 七百多根羽毛,全部都被这只大乌龟压在身下取不出来,其余还有一百多根在金学姐手里。 外面还有很多不参与他们这个组织的弟子独立“捕猎”——这时还没被捕捉到的渔火天将军估计不过五十,它们一定是极其聪明、极其强大的个体了。 不管这七百多根羽毛拿不拿得到,反正简百三别想晋级了。 思及此处,邹伯全受伤的心灵才仿佛微微好过了一些。 还好这件事,总归没有办砸。 金饮玉问完第三遍,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遇见这种颇让人纠结的状况,还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看着熹微的天色,她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挥了挥手。 眨眼之间,那件繁复的法袍就消失了,露出了她健美的身材。 她耳环上的小蛇像游龙一般游了下来,缠住了她的一条手臂。 她道:“得罪了。” 肉眼可见地,那条手臂变得粗壮如象鼻。 而她的掌心,更是长出了无数银色尖刺。 “喝——!” 金饮玉并未轻敌。只要出手,就是强招。 这也是她对自己绝对自信的体现。 她并不怕这里的任何人看到她的攻击方式与灵兽天赋,只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这里的各位,她一只手就能打十个。 一掌下去,那乌龟的背甲终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 众人屏息看去,以为这定是刺穿背甲的一击,却看见它岿然不动的背上,不过是多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反观金饮玉,竟是站立不稳,反退了一步。 转瞬之间,那金蛇又寸寸分开,在她的手上缠成一道铁甲。 她转身,又是一击! 这次,乌龟挪动了一毫。 金饮玉面色终于难看了起来。 她喘着气收回手,往嘴里喂了一颗回春丹,转身,一击! 一毫就一毫! 一毫多了,就是一分!一分多了,就是一寸! 既然它打不动、没反应,让她把它生生挪开就行! 一力,降十会! 反正,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孩子……”宫长老身边的姜长老高高地俯视着金饮玉,不禁长叹道,“有这般毅力,果然是可造之材。就是这乌龟……我们真的不需要处理……?” 宫长老看似严肃地站在飞剑之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对准森林的一个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她的心中,满是震撼。 她原以为“废了”的简百三,整整昏迷了好几天的简百三,才刚刚醒来不到四个时辰,身边的灵兽口中,却已经衔了二十根羽毛。 这仅剩的四十八只最难抓的渔火天将军,几乎快被她捕捉了一半。 路过水塘、湖泊就往里不管不顾地输灵力,等到它们被电得冲上天,简百三就立刻张开双翼,徒手就能把那最难抓的个体抓住。 像凡间杀鱼的屠夫。 轻巧地一拽、一扔,奔赴下一个目标,哪怕被割伤刺伤寸长的伤口,她的手都稳定地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简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一般精准、无情、无所畏惧。 像是不怕死一般。 宫长老彻底惊住了,她想不通——这种像战斗直觉一样的动作到底是如何在那个荒凉的山顶练成的,而那双奇怪的翅膀又从哪儿来? “宫灵?宫灵?” 姜长老叫她。 “何事?”她回过神来。 “那龟形灵兽可能是被我们的阵法从地下惊出来的木属性灵兽,咱们处理不处理?以我们的实力,应该可以一试。”他道,“我看金饮玉那孩子,实在没辙了。” 宫灵望着在林间辗转腾飞的简百三、数个沾满尘泥,单独行走丛林的独行者、又看看一直未曾放弃,已经将那庞大乌龟挪动了数指宽距离的金饮玉和她身后或多或少拿着些羽毛的弟子,计算着数目沉吟片刻。 “不处理了。”宫长老笃定地说,“有时候,意外能比寻常让我看见他们更多的闪光。” “那七百多根羽毛,大多数都是金饮玉弄来的,原来是要分给这些人,反倒让没参与进这个团体的人不易晋升。” “现在依我看来,没有了这七百多根羽毛,反倒让他们的比赛更加公平了。” 姜长老一愣,哈哈笑道:“受教!” 宫长老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来,道:“那压在底下的七百多根羽毛左右是没人拿到了,现在这些孩子拿着的数目相差不大。这么算来,金饮玉依旧是第一。” “比赛成果出来,也不会伤到谁的自尊心。” “不错,不错啊!”姜长老佩服地道,“宫长老高见!” 而宫长老没说的是,在现在的情况下,若是简百三再捕两根,也能够挤进晋升的行列了。 她继续看着。 随着时间流逝,她看见,简百三手里的将军羽,已经有了整整二十四根。 还有一个时辰。 她所在的位置,逐渐逼近了金饮玉等人所在的位置。 还有半刻。 简百三隔着一里,听见了自己脑海里,带着哭腔的声音。 “呜呜呜……简百三!快来呀!” “我,我快被挪开了,我还给你留了很多很多羽毛,但是要被她抢走了!我不想让你输掉呀!” 金饮玉满头大汗,停下手掌,终于看见了被它压在身下的一小片羽毛的尖端。 只要再推一下,就可以拽出来至少百根! 还有十息。 金饮玉大喝一声,抬起手来,运用浑身力气向前推去。 只见一道人影,从繁密森林中飞射而出,像一道残影一般,用双刀生生挡住了这一击,发出了“锃”一声脆响。 周边几人想帮忙,却看见简百三身边一条其貌不扬的老狗竟然张开嘴,向着他们咬去,不让他们向着乌龟的方向前进一步。 它嘴里二十多根羽毛飘出来,瞬间引起一阵哄抢。 一息,就被瓜分完毕。 时间到。 第一百四十八章 换你,你挡不挡? 宫长老在天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身后的长老取消屏障限制,声音在整个森林中回荡:“时间到。” 看来,有时候,还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简百三,还是要输了。 一道灵气直冲天际,姜长老收回手,也道:“来此集合计数。” 宫长老则驱使飞剑降入丛林,准备当着金饮玉的面处理那只乌龟之事。 金饮玉是宗门无比看重的弟子,与她相关的事,宗门有些特权。 比如,她的事,宗门总会优先解决。 金饮玉松开手臂,臂上的金甲再次变成了蛇的节段,退后一步。 简百三则是被大力震得摔在了龟壳上,她恍惚间都听见了自己后背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响声。 幸好金饮玉已经施展了许久的这一招,此时基本已经力竭。换成她全力一击,仓促赶来的简百三,铁定挡不住。 金饮玉看着有些狼狈,刚刚站稳的简百三,只冷道:“我承认,你的能力比我想象得要强。若是你愿意,跟随我,受我的庇护,未尝不可。” “可你为何要挡?不挡,手里还能有二十多根,足够你晋级。” 她看了看旁边嘴里空空如也的大黄:“而现在,一根都没有了。” “若是为了阻拦我得到这一两百根羽毛,你得不偿失。” “若是你想得到这些羽毛……那我只能说,你未免有些自不量力。” 简还阳还缩在壳里,哪怕听到了结束的宣布,也不敢露头,甚至也还没有继续在简百三的脑袋里说话。 大黄叫了它好几声,它都没有回答。 简百三心疼坏了,一边自责自己着了道的冒失,一边满腔怒火。 金饮玉对着简还阳出手,打了不知道多久,简还阳胆子那么小,硬生生扛着,都不知道简还阳得有多害怕。 简百三头没有动,抬眼看着金饮玉。 简百三本身算得上高挑,却还是比金饮玉矮了近半个头,因此看她时瞳仁上翻,在犀利眉骨的阴影下,凭空多了一丝少见的狠戾来。 “你问我为何要挡?” 金饮玉的几十个属下拿着自己的羽毛,站在金饮玉身后,把好奇的眼神投向了简百三。 宫长老刚刚走到她们附近,同样也停了脚,想听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简百三,不是那种损人不利己的孩子。 “原因很简单。”简百三面无表情地说,“自己的灵兽无缘无故被人打了几个时辰,欺负了几个时辰…” 她的声音逐渐变大,“我问你,换成你,你挡不挡?” 一时寂静。 寂静,由邹伯全故意露出来的一声喷笑打破。 “喂,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啊?这东西金师姐打几个时辰都挪不动,你上来就说这是你的灵兽?你有这个收它为灵兽的实力吗?” 众人有不少都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简百三。 有人道:“不是,编也编得像一点吧?这东西活不活的都不知道呢。说不定,就剩了个龟壳了。” 李方临跟着起哄:“时间都不对。你昏了好几天,它却是老早就在了。你怎么解释?” 另一人道:“金师姐和这东西沟通都没成功,你就是仗着它没反应说胡话吧?问题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你也证明不了呀?” 邹伯全则是心中一惊,转过头来,简直想割了李方临的嘴。 宫长老洞察力敏锐,听到李方临的话,面色也是一冷。 而简百三哪怕听见了李方临这句暴露了的发言,也面无表情地站着。 “它不叫‘那东西’,”简百三一板一眼地说,“它有名字,叫简还阳。” “简还阳,来。” 众人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发现,那被金饮玉拜了数拜也毫无反应、打了几个时辰也就只留了几道白印的巨型乌龟,微微地动了。 不过瞬息之间,它就由两人高变成了不过小拇指长的小乌龟,在简百三的一个挥手间,它就轻而易举地飞了起来,被简百三紧紧护在了手里,拿到眼前,检查起来。 一边检查,一边轻轻抚摸它的龟壳,像在安抚它一般。 而那七百多根羽毛飘飘荡荡,扭动起来,但没有人去捡、去处理。 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简百三面无表情的脸。 虽说是面无表情,但谁都能从上面看出心疼。 ……几道皮都没划破的白痕,到底有什么可心疼的?! 这简百三,是不是有病啊! 只有简百三身边的黄狗飞一般窜了出去,在一片静止中,兢兢业业、旁若无人地叼回飞远的羽毛,跑得都出现了残影,像一个辛劳的管家。 简百三半天才把举在眼前检查乌龟的那只手放下,重新看向了金饮玉:“我可不用想得到这些羽毛。” 话里的隐藏含义,很是明确。 只有你金饮玉想得到。 这些羽毛,从它简还阳来了开始,就已经是我的了。 简百三面色不虞,说话带刺:“自不量力……到底是谁,自不量力?” 没人说话。 金饮玉重新审视了一番简百三,沉默良久,才道:“我记住你了,简百三。” 宫长老默默地离开了。 她在短短时间内,已经计算好了地上那些羽毛的数量。 七百零五根。 那只乌龟——简还阳的主人,简百三,是本次比赛的第一。 当之无愧,无可争议。 第一百四十九章 飞一般的感觉! 与高阶弟子的比赛不一样,中阶、低阶弟子的比赛只在金鹏顶一个地方举行。 金鹏顶观众席位上方,有一条巨蛇盘亘,下方漆黑影子成团荡漾,蛇阳老人盘坐在上面,须发在风中静若死水,面色不算好看,一直紧闭双眼。 仿佛下方小辈打斗,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似的。 但他气度非凡,如一根定心针一般。 就仿佛,下方无数的争斗、叱骂、灵力呼啸闪烁,看着入不得他眼,实则全在他心中清晰如画。 不需睁眼,也能知天下事。 高手气度,尽在千人面前一闭眼中。 临到一个时间段,他却突然胡子颤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忌惮的东西似的。 不过一刻,宫长老就御剑飞来,客气对他禀告道:“长老,高阶弟子初比名次已出。” 蛇阳老人仍未睁眼,不慌不忙道:“魁首是谁?” 宫长老道:“禀报大长老,是弟子简百三。” 他嘴角上扬,云淡风轻地轻笑了一声:“我这弟子,惯爱扮猪吃老虎。” 笑意并未达眼底。 “真是对不住金饮玉丫头啊。” 宫长老只知道蛇阳老人有收简百三为弟子的意思,毕竟一开始,他就把她带去了自己大弟子的小鱼峰,让他教导她,意思显而易见。 甚至,半个宗门的人,都知道。 但自从简百三出事后,蛇阳老人再未提过此事。 相当于,这个做师父的,早已放弃了这个徒弟不要了。 现在等到简百三拿到成绩,又突然说,简百三是他的弟子了…… 那孩子走投无路地被执法殿丢去后行崖,上了抑灵环的时候,熊秉厄这便宜师父就压根没管! 别说没管,压根问都没问这孩子一句。 宫长老严肃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了:“大长老,您还没有办过收徒仪式,按理来说,简百三不是……” 何况,她说是想等着简百三做了长老照拂她,其实也存了收徒的心思。 高阶弟子,在大比后,前十可以自己选择一个一级长老作为修炼路上的师父。 而中阶、低阶弟子,则是有机会被一级长老选中。 可惜,宫灵的实力一般,在宗门内部,也主要执事。但她也想在大比结束后,和简百三商议商议。 如果简百三愿意跟着她,她有能力让简百三在宗门内安安全全、轻轻松松地度完寿元。 她的弟子之一侯雅端实力不差,心思缜密,到时候护住简百三绰绰有余。 蛇阳老人睁开眼睛。 那头顶的大蛇,也微微低下了头,随着蛇阳老人一同看向宫长老:“我认识她的时候,就已收她为徒了,只是在等大比后的大典而已,怎么?” 在如此强大的灵兽无机质的注视下,宫灵心头一阵发寒。 她的小螃蟹从她的衣襟里爬出来,挥舞着钳子。 “是下属唐突了。”宫长老最后说。 蛇阳老人重新闭上眼睛,“宫灵,你一向沉稳。下次在我面前讲话,记得考虑好措辞。” “……是。”宫长老说。 蛇阳老人吩咐道:“记得准备好两周后去白鹭派的人和飞行灵兽。” “是。” 钟声敲响。 正在此时,那顶天立地的不群榜石碑闪耀出了剧烈的光芒,低、中、高阶的弟子名单同时动了起来。 写着低阶弟子的那一部分滚动最快,一个个闪着金光的新名字逐渐成形,到了位置,安定下来,才重新恢复字体本色。 而中阶弟子的名单上,有几个上升,也有不少下降,甚至还有跌出去的。 其中,有一个闪着金光的名字骤然从低阶弟子榜单中位飞一般一路上升,爬进了中阶弟子中,继续步履不停地往上闪着,最后停在了第六位! 此人,赫赫有名,正是薛怀儿! 中阶弟子比试初赛中,第六! “好快的攀升速度……” 一阵喧哗与侧目。 同时,高阶弟子中也有着上上下下的浮动,五十个的名单中,有四十九个,都变得模糊起来,开始了换位。 只有金饮玉的名字一点都没有模糊,稳稳地盘在第一,金光闪闪、稳如泰山。 只是在名字后,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陆拾玖”。 这对应着她在比赛中捕捉到的要求物的数量,是最多的。 众人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果然,又是金师姐第一……” “话说六十九,是不是有点少啊……” “少什么少,你看后面的!” 名次渐渐稳定下来了,看着后面的“29”、“27”等基本没过三十的数字,众人都有些惊讶。 “看来他们这次捕捉物的总数少,高阶弟子真是不容易啊……” 薛怀儿抱着臂,站在一个很高的圆台上昂着头,毫不掩饰地对着那个方向冷笑道:“容易不容易轮得着你说?手下败将到下次大比,都爬不到高阶弟子榜上吧?” “你……!” 众人却发现,有一个新的名字在低阶弟子榜最底下生成了。 在众多已经稳定下来的名字中,这个名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比薛怀儿还快的速度,一路挤上了中阶弟子榜。 越过薛怀儿的名字时,也丝毫速度不减,轻轻松松地超过了中阶弟子的现任魁首,挤进了高阶弟子榜。 它的速度,慢了一些。 最后一个字,笔画简单,才教人认了出来。 “三”。 名字最后一个字是“三”的高阶弟子,只有一个人。 部分人还不知道简百三的名字,但知道她情况的人,无不瞪大了眼睛。 她竟然能挤上榜……这就说明,她以炼气的水平,打败了三十个久经磨练的筑基,赢得了初赛! 薛怀儿的表情更难看了。 “还……还在往上……” 简百三的名字更慢了,但已经越过了第二十名,在朝第十名进发。 等到简百三的名字已经可以全部看清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停在了第三名。 缓缓地,又爬了一名。 在金饮玉三个巨大的字下面,简百三的名字也显得不小,闪烁着只有前三才配拥有的黄光。 “娘的,第二……她吃什么丹药了这是……” 众人挪开视线,对这个结果震惊不已。 “难道那个后行崖,是有什么机缘不成?” “等等……”有人说,“噤声!” 声音都抖了。 这个接近静止的名字,又慢慢地往上“咯噔”挪了一格,登了顶。 把那个两次宗门大比中,始终岿然不动的名字,挤到了第二。 简百三三个大字,闪烁着剧烈的黄色光芒,活像一个点了灯的金库。 后面的字,缓缓浮现。 柒佰零伍。 这是碾压式的胜利。 蛇阳老人看到这里,才终于站起了身:“两周后,第二场开始。祝各位,金名登顶,武运繁昌!” 第一百五十章 你还和她有联系? 简百三刚刚回到自己的小院还没一天,灵川就跑了过来,递给她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仙师,刚刚有一只大传鸟突然飞过来,扔下来了这封信,上面写了给您。” 简百三接过信,一头雾水。 谁会给她写信?大传鸟这种可以直接传话的灵兽不用,传讯符不用,非要写信,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拆开看,里面的字龙飞凤舞。 看了半天,也没认出几个字来。 她把灵川叫来:“你帮我念念吧。” 灵川拿过信,念了起来。 “你的比赛我已看了,真是出乎意料地精彩啊。” “想必,离最后的胜利,也相差不远吧。” “请再接再厉,不要轻易放弃才好。” 简百三皱着眉头,把这封没头没尾的信拿回来,翻来覆去地看,也暂时没个头绪来。 “大黄?”她在脑海里询问,“你能闻出来什么吗?” 大黄闻了半天,在脑海中回了话:“没有,除了鸟。” “……”简百三捏着这封信,想起了蛇阳老人在比赛前给她说过的话——上面,还有人在看。 蛇阳老人的“上面”,就是小柳洞胡堂主父子二人。 这封信的寄信人,很可能是胡信山。 可是,他到底是从哪里“看”的呢? 易容丹药等已被钟情宗垄断,何况灵力不可能做假,胡信山万万不可能伪装成长老,在比赛现场。 简百三越想,越面色难看。 这句话,简直就像明晃晃地告诉她:“我有手段看到你,而你察觉不了”似的。 她突然想起那位“鬼手阎王”前辈,曾在她被丢在后行崖上的时候,说过几句话。 那个时候,他认出来了大黄被罗小鱼监视,所以把它打发走了,和自己说,罗小鱼和熊秉厄一样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还提到了他昔日曾被小柳洞人追杀监视了数年。 但在简百三再问的时候,他就不肯说了。 他们与蛇阳老人关系紧密,这监视的手段,一定与蛇阳老人有关,而不是与简百三接触不多的胡信山做的。 可……如果是这样,蛇阳老人又是通过什么东西监视的呢? 简百三再想,就想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这是个威胁。 可胡信山等人现在相当于有求于她,他们威胁她的筹码,又是什么? …… 薛怀儿和她的红鸾推开院门走了进来,看见简百三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自己昔日“送”给她的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侍候在后面,显得简百三像个大爷一样,瞬间就不爽了。 “字都不认几个的文盲,装什么文人?” “啊,”简百三这才从思维的乱麻中反应过来,“我拜托灵川读给我听了。” “‘拜托’。”薛怀儿不屑道,“拜托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你干脆自裁算了。” 身后的灵川、灵宝,脸色微不可查地一黯。 简百三反驳:“她们懂的生活技巧很多,也帮了我很多忙,还认字,我觉得你这么说不对。” 薛怀儿理都没理,冷哼了一声,“你去白鹭派参加比赛的时候把这两个玩意儿也给我带走,我看着碍眼。” “啊?”简百三傻愣愣地反问道,“什么?去白鹭派?” 薛怀儿鄙夷地看着她:“在宗门里,低阶弟子都清楚的消息,你都不知道?” 简百三说:“不知道。可以拜托你给我讲讲吗?” “我凭什么?” 简百三:“……我可以付给你灵石。” “谁乐意要那些被你碰过的灵石!”薛怀儿没好气地停下脚步,站在了简百三身边。 “四宗合办,你总知道吧。” “我知道。”简百三点头。 “白鹭派很大,所以地点定在那儿,两周后乘坐飞行灵兽过去。第二轮是团体赛,最终轮是个人,生死不论,各凭本事。” “也就是你被金饮玉讨厌成了这样,当然没人告诉你了。我是薛家的继承人,人脉都是你无法想象的。这个消息,我很早就知道了。” 简百三没听出来薛怀儿言语中的炫耀之意,只道:“原来是这样,我都没听过这些消息,多谢。” 薛怀儿半天没有说话。 简百三奇怪地回头,却看到薛怀儿表情复杂地看着她手里捏着的这封信。 “你现在,还和季丁香有联系?” 简百三又是一愣,心脏一沉:“啊?没有啊?从……那次她回家之后,我们就没有联系过。” 薛怀儿毫不客气地一把抽出了她手中的信纸,又手指一挥,从储物玉镯中拿出了一个东西。 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信纸。 薛怀儿丢给灵川,命令道:“读。” 灵川只见上面写着的笔画青涩秀气:“薛小姐,很抱歉今天打扰您修炼了,我准备了一些见面礼,希望您不要嫌弃。季丁香。” 两张纸上,都有一个红红的东西。 薛怀儿把纸拿回来,一指:“印都写着一样的‘季’,还没有联系过。联系就联系了,你不一直挺反以为荣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 燕龙添 ……现在,简百三知道胡信山的筹码了。 那就是季丁香。 那个在她刚刚入道时,陪着她修炼、帮她修炼铁桦手、在洞霞山因提醒她而丹田经脉尽碎的友人。 她手里要送给她的生辰礼物——那支簪子,至今还没有送出去。 算算时间,现在的季丁香,也大概有十五六岁了,正是一个……凡人,最好的年纪。 而胡信山…… 选择了用她来威胁自己。 正如当年,他们同样用她威胁简百三去克坚境替他们拿丹方一样。 简百三的心里不可抑制地升起了烦躁之感。 薛怀儿丢下手里的信,转身离开。 一边走,一边道:“对了。” “什么?” “你最好把你那副得意的嘴脸给我收一收。等到了白鹭派,他们可有人收拾的了你。” 等薛怀儿走远了,简百三才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涌上了一阵疑惑:“我很得意吗?” 灵宝看了看简百三的脸,压根没看出来有什么表情变化,于是诚实道:“其实和平常没有变化。” 简百三听到自己并没有一下子得意忘形,放心了。 “那么她说的那个白鹭派,收拾得了我的人,又是谁啊?对于这个宗门,我了解甚少。” 灵川:“这我倒是知道的。薛小姐有线人,为避免打扰小姐修炼,一般都是我负责联系。” “他们占地原本不大,宗门实力也不强不弱,但是近些年来,他们崛起飞快。” “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内,他们就吞并了三四个宗门,富得流油,占据了初元州西北大片土地。” “要说这宗门内崛起的原因,正是一个传奇弟子。” “也是刚刚薛小姐说的人。” “这人,姓燕,名龙添。” 简百三道:“名字挺好听的。” “是的。关于他,还有个故事呢。” 原来,这燕龙添,也是个天灵根弟子。 奇就奇在,他这天灵根,并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的。 燕龙添出生在白鹭派,父亲是其中的凡人杂役。 白鹭派规定,三十五岁以上的凡人仆役,就不再允许居住仙山,伺候修士们了。 原因也很简单:三十五岁之后的凡人,容貌渐老、身体多病,在部分能力强大的修士嗅觉中,能闻见他们身上的“死气”。 那是一种独属于年老的凡人的气味。 修士认为,年老的凡人皮肤虽然还包裹着脏器,但他们内部的脏器已经开始逐渐腐烂,才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不像修士的脏腑,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灵气洗涤下,变得更加强韧年轻。 因此,凡人仆役在三十五岁之后,就不允许继续居住仙山,只能下山另谋出路了。 燕龙添的父母,生下这个独子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 还不到一个月,燕龙添的母亲就因为身上带有的“异味”——乳汁气味,而被一位修士在宗门内随手杀掉了。 燕龙添的父亲辛辛苦苦地把燕龙添带到十岁,教导他要小心行事,只等着三十五岁到,带着孩子去山下,平平安安地生活。 然而,这个孩子天生大胆妄为,心思活络,燕父管教不住,最后他竟然在在新入门的弟子测试灵根的时候,偷偷想办法溜了进去。 燕父因此受了重罚,但燕龙添却并没有因此而死,因为他测出来了双灵根。 就此,燕龙添踏入了修行之路。 随着修行日长,他肆意妄为的性格吸引了几个追随者,当然,更多的是敌人。 在一次任务中,他和追随者在克坚境被敌人陷害,消失了近百年。 等到他再孤身一人出现的时候,人们发现——他突然从一个双灵根,变成了一个火系天灵根。 不仅如此,他的处事风格也更加疯狂诡谲了。 以雷霆手段处理掉了原先陷害他的人后,他不知道和长老们说了什么,竟然免去了他的惩罚,还给了他一个挂名长老之位。 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短短几十年,白鹭派就在他的手里,发展扩张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也就是此时,他还不过只是一个筑基巅峰而已。 几乎大半宗门的权力和财富,都被他掌握在手里,无数长老、打手听他号令。 一声令下,千人俯首。 他曾眨眼间就花去近万灵石,只为搏钟情宗美人一笑。也曾一夜之间,一把火烧死百名修士,晨光起时,遍地焦尸。 白鹭派周边数千里内,此人声名显赫,被尊称为“兴龙炎君”。 “我听说,他本来事务繁忙,这次愿意来参加这个弟子比赛,就是为了哄他在钟情宗的情人开心呢……” “线人说,这次四个宗门合办,白鹭派能想办法说动钟情宗长老,请来这个庞然大物,和燕龙添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有不少关系。”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再加上他面容俊秀、出手阔绰,不少少年少女也都当他做了自己的梦中情人。 也正因他风流成性、来者不拒,人们才更趋之若鹜了。 灵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着很想夺魁的简百三,实在说得太多了。 抬头再看,简百三眉毛深拧,面色好像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对着自己的主人,夸赞另一个修士,不仅僭越,更是不敬。 简百三脾气太好,灵川都快忘了,她是个比自己的前主人薛怀儿强很多的修士。 心“咯噔”一下,灵川刚刚准备赔罪,就听见简百三皱着眉问:“你们喜欢他吗?” 灵川谨慎道:“对此种强者颇有好感……但称不上喜欢。” 一边的灵宝则听完简百三一问,有点脸红,不说话了。 简百三奇怪地看了一眼灵宝:“你呢?你怎么脸红了?” 灵川:“……可能是有点冻着了。” 简百三感受了一下春风,倒也没觉得冷,但考虑到自己是个修士,和凡人感觉不一样,就也没继续问下去。 “问你们这个没有别的意思,”简百三说,“你们回屋休息吧。这个人,到时候我们去了白鹭派,你们务必要小心。”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个燕龙添很危险。和这样的修士过分主动接近,说不定会被卷进麻烦里。” 灵川、灵宝行礼:“谢主人赐教。” 十一天后,简百三坐在飞行灵兽上,第一次远远看到了这位传说人物。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闻出来很多人 燕龙添如灵宝、灵川所说,果然无比俊秀。 在此之前,简百三见过最好看的人,是冷莲池。 人们明明白白地知道冷莲池的强大和嗜杀。接近他,就像被一条蛇的眼睛盯上,死亡也许就在下一个眨眼。 可这种威压和恐惧反而增添了他的魅力,无数见过他的人不由自主地想接近——他们见过一次他妖魔般美丽的面影,就无法不去在意、去肖想、去抓心挠肝,然后一无所得。 一朵生在血苔里,靡艳到了极致的毒花,但碰了就会死,你碰还是不碰? 冷莲池就是这个问题本身。 与冷莲池不同,这位燕龙添,则是另一个美的极致。 毫无瑕疵的面孔不提,他没有一丝冷莲池身上携带着的阴沉与危险,亲和得仿佛邻家哥哥,傍晚就要翻墙偷偷领你出去看花灯。 微微小麦色的面孔、不带一丝阴霾的爽朗笑容、一身简单修身的法衣——一只手臂露在外面,小臂戴着臂甲,露出了大臂坚实而不夸张的蜜色肌肉。 一颦一笑,清爽阳光地如一朵向日葵一样。 这一批灵兽由大长老熊秉厄亲自带领,他站在融影赤练蛇的头上,与燕龙添一行人几乎齐平。 燕龙添立刻御剑下降了一些,避免与蛇阳老人平视,笑眯眯地道:“大长老,晚辈有礼了!刚刚隔着很远就感到一阵强横的熟悉气息,小子就猜是您领着贵宗弟子到了,果然如此。” 蛇阳老人看到燕龙添这个地位极高的人亲自来接,又被夸了一通,心中极为舒坦,闻言笑道:“油嘴滑舌的小子。” 燕龙添闻言露出了几颗洁白的牙齿,道:“小子句句实话,面对您这样的强者,我可不敢有半句虚言。” 他并未继续寒暄下去,做了个手势,道:“诸位,请随我来吧。” 白鹭派果然是占地广阔,燕龙添直接给了四位长老一人一座山峰歇息,其余五十弟子,每十人一峰,山上的府邸仅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奢华。 燕龙添客客气气道:“这些府邸,都是听说贵客要来,我紧急吩咐人弄的,各位虽然只在这里住几日,但也需休息得舒坦才是。” 不知是否巧合,金饮玉与她的几位心腹分在了一起。 而简百三分到的山峰,其余人都是那些并非金饮玉团体中的“独行者”。 也就是在上一次比赛中,并未抱团的那些人。 公布完名单,燕龙添恭敬客气地径直来到了简百三面前,弯腰道:“简师姐,依靠排名,您在首峰,这边请。” 简百三真实年纪很小,真按辈分儿算,她压根称不上人家师姐。 可燕龙添叫得很自然、很亲切。 他挨得那么近,简百三尚没什么感觉,身后坐着的灵宝却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哇——”。 看到简百三这个主人没什么反应,燕龙添立刻把视线挪向了灵宝,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来。 简百三却不知怎么,莫名地觉得很不舒服。 好在燕龙添没有再继续停留,他下一个,就径直走向了面无表情的金饮玉。 “金师姐,知道您修行属性不喜热处,我给您安排了最高的那座峰。” 火克金,金饮玉作为金属性修士,确实不喜爱热处。 听了这话,落到第二的金饮玉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一些。 一个是首峰,一个是最高峰。燕龙添这么一说,把简百三和金饮玉一个魁首、一个前魁首安排得明明白白、理由充分。 这行事手段,真是称得上滴水不漏、长袖善舞,哪边都照顾好了。 众弟子纷纷散开,前往自己所在山峰。 刚刚安顿下来,就听见大黄发话了。 “很多人,刚刚那个人。” 简百三:“是很多人。刚刚那个人怎么了?” 最为惹眼的也就是那万众瞩目的燕龙添了,大黄一定在说他。 “闻出来很多人。”大黄强调。 简百三明白了:“你是说,他身上有很多人的味道。” 她想起来她从灵川那里得到的消息——这燕龙添,是个一等一的情场浪子,情人众多。 想必,正是这样他身上才会有这么多气味吧。 简百三并不是一个在意他人私生活的人,很快,她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大黄则以为简百三已经明白了它的提醒——关于刚刚的那个人,从体内传来了很多人的味道的事情。 像是从经脉里、丹田里、脏腑里传来的一样。 离第二场比赛开始,还有七日休整时间。 不到第二天,血嵩府众人就到了。 简百三在他们到来时正在修炼,试着冲击筑基后期,因此对此毫无觉察。 只听出去凑热闹的灵宝说,血嵩府排场很大,血云密布,不过明显燕龙添对为首的那位少主,态度并没有对驭兽宗那么热情。 直到第五日,钟情宗众人才姗姗来迟。 作为八大宗门之一,再加上功法特殊,钟情宗本次比试来的弟子,既有筑基,也有炼气。 简百三特意停了修炼,原想找找里面有没有熟悉的身影,一出门,就发现钟情宗的队伍已经被燕龙添和他派来接待的侍者挡了个严严实实。 更别提周围几座峰的弟子都御剑飞了起来,争着想看钟情宗的仙子。 简百三除了听见了几声悠悠的铃声以外,更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更不好在他人宗门随意释放灵识,只好打道回府。 当天夜晚,她还在练刀,府门就被笃笃地敲响了。 简百三原以为是采音或者小妙仙,就拜托灵川开了门。 开了门,却发现外头站的人,竟然是灿烂地微笑着的燕龙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呼朋唤友 燕龙添站在门口,客气地笑道:“久仰简师姐大名。在下冒昧叨扰,是因为刚刚,我的手下抓到了一只鸟。” 他把手伸出来,一只粉色的小鸟在他手中扑腾着,看到简百三,挣扎得更厉害了。 “这只鸟并非凡物,”燕龙添解释,“身上有灵气,从宗门外西南方来,还会说话,叫的正是您的名字。” “啊,”简百三看着小贝壳,心中有些复杂,“它确实是来找我的,多谢。” 燕龙添把小贝壳递给她,笑容不变:“既然是您的灵兽,那么以后我就叫手下不必管它来回了……简师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简百三一愣:“啊,行,来吧。” 简百三擦了一把练刀练出来的薄汗转身,心中颇为烦躁。 这几日,她不仅在忙着修炼,更是在绞尽脑汁地想蛇阳老人到底是通过什么监视了他们。 她想在比赛结束前找机会去季丁香家里,把她们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她并不敢就这样跑去季丁香处,以免蛇阳老人知道了,从而打草惊蛇。 可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燕龙添则跟在她后面,眼中闪过了一丝渴望,做了一个深呼吸。 等到简百三带着他在院中的小亭里入座,燕龙添又恢复了正常:“简师姐,燕某自从听说你获胜的事情后,实在对您很是仰慕,才想和您聊聊天,做个朋友。希望别觉得在下冒犯才是。” 简百三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回复道:“谢谢你,我不觉得冒犯。” 灵川二人端上来茶,燕龙添就捧着茶找话题,干脆与简百三聊了小半个时辰,一副不太想走的样子。 简百三看了看天色,最后直接决定了赶人:“抱歉,燕道友,时间不多,我须继续修炼去了,咱们下次再聊。” 燕龙添也不恼,闻言干脆地起了身,与简百三道别:“今天与简姐姐聊得甚是愉快。等姐姐在比赛中看见我,可得手下留情啊!” 他又道:“对了,还须得告诉姐姐您,本次比赛,是众人自由组队,限额四人,只少不多。” “姐姐这两日,大可以找找。” 简百三没听过这个消息,闻言一愣:“不是每个宗门弟子自成一队吗?” “哈哈,并不是这样的。若是真如此,小子和我派弟子一个照面,就要被钟情宗的仙子们擒获,最后大败而归了。” 看到简百三没笑,燕龙添只能继续说下去:“这个消息其实也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不过当天就要报出队伍来。但看担心姐姐不知此事,特意给您提一声。” 简百三这下有些真心实意的感激了:“多谢!” “简姐姐谢什么!”燕龙添叫姐姐叫得无比顺口,然后依依不舍地和简百三恭敬道了别。 燕龙添出了简百三的门,就一路屏着呼吸,御剑飞快地到了自己的府邸。 中途,甚至还撞到了一个同门。 不过燕龙添头都没回,只趴在床上,深深地把面孔埋在了锦被里,把鼻腔里的气吐了出来,又深深吸了进去,来回几次。 直到那股包含着无数雷属性灵气的空气彻底逸散,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雷灵根啊……雷灵根! 只见那张俊美阳光的脸上满是迷醉,下巴全是透明的涎液,滴落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 简百三把小贝壳捧起来,表情复杂:“罗小鱼让你来说什么?” “恭喜晋级,简百三。”小贝壳说。 简百三:“……没了?” “如有关于拿功法的相关问题,我可以解答。” “比赛结束后,有庆功宴和拜师大典,以此换你到时不要插手。” 看来,罗小鱼打算那时候出手。 简百三简单地回了一个:“可以。” 刹那间,她灵光一闪。 罗小鱼陪伴蛇阳老人多年,也许对他的诸多手段有所了解。 简百三把小贝壳放飞,立刻从戒指里翻出了压在无数零碎下面的、罗小鱼的传讯符,催动灵力。 “我想问……你是否知道,他是通过什么监视所有人的?” 不到十息,那边就传来了回答。 “宗门灵兽。” 怪不得鬼手阎王说他们二人一脉相承。 做的事情,都称得上一模一样。 简百三在外漂泊数年,一直没有被掌握行踪。 却在碰上了薛怀儿一行人后,很快与胡信山相遇了。 这也不是个巧合。 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个,行动就不难了。 只要躲开驭兽宗人,与熟人组队,然后偷偷溜出去就行了……这里离季丁香所在地并不远。 简百三收起善因,起身,道:“……我要去钟情宗一趟。” 灵川、灵宝顿时把复杂的眼神投向了她。 灵宝道:“不是说,还有两天就要比赛了……” 灵川小心翼翼:“仙师,我听说,她们的人其实不太容易接近……” “去了那边,可能也进不去门。” 简百三无语:“不是。我可能有朋友在那里,我去找找。” 灵川二人懂了:“哦……” “仙师,请您双修务必注意身体。” “不是……算了。”简百三说。 趁着夜色,她出门了。 出乎简百三的意料,采音不在,在队伍中的人,竟然是刚刚入道没多久的李来妙。 钟情宗人依旧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做派,听到简百三找人,应门的筑基弟子态度很好,不到一会儿,就把李来妙叫了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身后前呼后拥地跟了好多凡人仆役,一身长裙,金玉满头,简直像重现了月滨城的繁华一般。 看到简百三,李来妙又惊又喜,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简,简仙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简百三温和地一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有些事,想找你帮忙。” 李来妙干脆地挥退了仆役:“你算是我的半师,这还叫什么帮忙!有什么事,我一定全力做到。” “……你先和我来吧。”简百三说。 …… 接到李来妙,简百三又去了一趟血嵩府,要求见他们的少主宋台。 简百三道:“我有事找宋台。” 门口的守卫闻言态度恶劣:“你是何人?敢如此态度嚣张,直呼我们少主名讳?” 简百三只道:“去给你们少主说一声,简百三找他。” “听到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 看简百三态度闲适,这守卫还是半信半疑地去通传了。 不到半刻,宋台就连滚带爬地滚了出来,亲切地拉着简百三的手,嚎叫了一声:“恩人——” 简百三道:“我有事找你帮忙,你有空吗?” 宋台道:“您瞧瞧您这话说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台心里却在疯狂流泪。 怎么又遇见了这煞星啊——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她冒出来了,自己夺魁还有个毛的希望啊! 可惜简百三一无所觉,在后半夜,带着这二人到达了自己的小院。 “第二场比赛,我要中途出去一趟,想得到你们的帮助。”简百三说。 第一百五十四章 长老的脑补大戏 两日后。 宣布规则与奖励时,四宗长老,尽皆在场。 除了其余大大小小奖励不谈,钟情宗除了提供长老之位外,更提供了易容丹、寻踪丹、聚气散等数十种丹药奖励、一套免费的泉都通行证,与一件玄阶高级的法器。 虽说是一次性,但其实极为珍贵。 这法器名叫“替伤”,如一个小稻草人一般,形状粗糙。 但顾名思义,它可以替元婴以下的修士,转移三次非致命的重伤。 只要不致命,多重的伤,它都能替。 物品的主人,则会安然无恙。 就这一点,就值得无数人为此趋之若鹜了。 如果放在拍卖场卖,这东西是有价无市的。 也许上万灵石,都摸不到它的一角! 就连蛇阳老人听到这一法器,都紧紧地攥住了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简百三。 而白鹭派,提供的奖品,则是简单、粗暴,又十分大气。 一片地。 这一片地,是白鹭派最新打下来的一宗所在之地,那叫做天乙宗的小门派,刚刚被他们占领,还不到两个月。 一长老看了看燕龙添的示意,开口道:“这门派占地不大、实力也不强。” “加上弟子,总共才九十余人。” “但我宗忙于它事,在占领此地后,只派人搜寻了库房。” “这小宗门内有着已完成的聚灵阵帮助修炼,宗主、长老私宅从未动过、甚至连藏经阁,我们都没有进去。” “获得本次大比胜利的人,不仅将成为我宗长老,更能直接获得此宗所有资源。” “从土地、到法宝。只要发现,就是魁首之物!” 众人尽皆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燕龙添突然笑眯眯地补充,道:“哪怕魁首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天阶法宝,那也与我宗门无关,是你私有之物。” 真是大方。 换成另外一个宗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肯愿意把自己宗门土地送给外宗弟子当礼物的—— 虽然,也许这种大方,更源于燕龙添的无限自信。 他根本不认为,自己会把这个魁首之位拱手让人。 蛇阳老人站在蛇头上,缓缓上升:“我宗除了长老之位之外,提供的奖品,是一只庚级魔兽。” “曳尾鹰。” 简百三眉头一挑。 真是下了血本了。 这只灵兽,是灵兽园里,最强的魔兽之一。 当初捕捉驯化它的时候,牺牲了整整四位长老。 “此灵兽已在我宗内驯化多年,易于认主,服从性佳。” “其相当于金丹实力,其速快若飞电,在晴天,更能隐蔽身形,出其不意。” “除此之外,更有一支门管,通往克坚境一处传承秘境,其中法宝功法众多,入即有得。” “我宗历代魁首进去,几乎都能够取得适合的机缘。” 金饮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而简百三则眼神一深。 这里面,有《分元驭兽经》的下卷…… 驭兽宗的奖励,并不算差。 宗门内弟子多倚仗灵兽作战,因功法缘故,灵兽大多都比弟子本人高出半个大境界。 作战时弱点,多在弟子本体。 而他宗弟子多修炼自身,一只魔兽对他们的提升,将是很大的。 最后,轮到血嵩府长老宣布奖励。 其中最为重要的奖励,便是一颗圆转丹。 此丹,可以帮助无法突破筑基的修士,一举突破至金丹。 不论是卡了多久、也不论是多差的灵根。 只要处在筑基巅峰,一颗丹药足矣。 可以说,如果魁首拿到了所有四宗的奖励,那么今后,金丹根本不成问题。 即将实现,从普通弟子到拥有诸多底牌的强劲修士的转变! 简百三抱着大黄,心中也开始微微发痒。 这个魁首……她要定了。 之后果不其然,是现场组队的时间。 白鹭派长老刚刚宣布完规则,早就已知道消息的两百弟子就立刻各自分散开,不过几息,就和自己早选好的队友站在了一起。 队友不能超过四个,但其实几个都可以。 那燕龙添,身后立刻跟上了三个人,训练有素。 那少主宋台则是双手置于袍袖中,神色桀骜。 三个人接连站在了他的身后,不像队友,反倒像三个死士。 蛇阳老人把眼神挪到简百三处。 有三个组好队的驭兽宗独行者正打算接近单独站着的简百三,她就转身,一眼都没看驭兽宗,转身钻进了钟情宗的队伍。 蛇阳老人脸色一黑。 钟情宗长老——一位身材丰腴的美妇则看简百三径直跑去找了李来妙,对着蛇阳老人咯咯地笑了:“看来,你宗的这位魁首,很喜欢我们宗门呢。” 蛇阳老人脸色更难看了,不发一言。 很快,每个队伍,都收到了一个背带,里面插了四支半人高的青铜利箭,很是沉重。 这利箭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青苔,因此无法放进储物戒指。 “此物为信物,”白鹭派长老道,“每队四支。” “比赛持续半月,最后以青铜箭数量为计,多者胜。” “本次比赛只看结果,生死不计。但若对方对天发出灵力光柱,那便视为退出比赛,对方不得再继续出手。” “这种情况再出手者,失去大比资格。” “为保公平,有驭兽宗弟子一队内,只能最多携带两只灵兽。其余灵兽,请带至此处由熊长老看管。” 简百三明面上的灵兽只有大黄和简还阳,不好控制的魔兽穿山玉蝴蝶不在此列。 压根没人知道的大红小红躲在大黄的毛里,气息很是微弱,同样无人察觉。 简百三看着纷纷前去蛇阳老人处的同门,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许久后,只见那白鹭派长老才珍而重之地从钟情宗长老手中拿出了一只小靶子,道:“都过来碰一下,队伍间近些不要分开,一刻后随机分配于我宗高阳山脉。” 简百三碰完这个小靶子,远远地与宋台交换了一个眼神,退到了后方。 那燕龙添也碰完了,带着队友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了简百三与李来妙二人身后。 “简姐姐,你的队伍就是你和这位姐姐二人么?” 简百三点点头。 燕龙添笑道:“简姐姐到时候遇见我,可要手下留情啊。” 等简百三回过头,他又重新看了好几眼简百三的背影。 半天,才挪开目光。 钟情宗长老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动向,闻言捂嘴一笑,对白鹭派长老惊讶地道:“兽宗这孩子先去找了我弟子,意思多明显。现在,你们派的这位传奇人物又追着简百三……” “真是的,”她笑嘻嘻地说,“您各位说说,我这弟子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简小友这可是白鹭派的燕龙添都仰慕的人,现在跑来找她,她还不知足……” “……”白鹭派长老面色扭曲,又碍于地位不敢张嘴。 “比赛开始!” 赶紧传送走得了,再待下去,不知道她还能说出来点什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打家劫舍简百三 “燕哥,我们怎么弄?” 燕龙添和三个队友的随机落地点,在一座山的山腰,颇为荒凉。 燕龙添先未答话,仰头远眺了一番。 “这里接近高阳山脉的最北端。”半响,他开了口,“再北端应该不会有人了,我们先往南出发。” “你们三个轮流外放灵识,注意钟情宗弟子,一听到她们身上的铃铛声就不要再外放了。” “是。” “钟情宗的小美女们可不能动——要是遇见别的宗派弟子,就无所谓了。” 三人互相确认了一个眼神。 “是。” 燕龙添背上背着青铜箭带,道:“你们在前,我在后面。遇见敌人先把他们的灵力耗尽,免得他们半途投降……这多没意思。” 三个人内心颇有些不寒而栗:“……是。” “走。”燕龙添转身,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快一点。” “我还要找人呢。” 三人不约而同地疑问。 他要找谁? 但他们不敢问。 御剑前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捕猎”成功了整整一个小队。 这个小队都是血嵩府的人,投降得很快,甚至没让他们有机会杀人。 还不等燕龙添赶到,这四个人就纷纷投降了,成为了这次比赛投降最快的队伍。 由此,他们手里,已经有了八支青铜箭。 燕龙添笑了一下,眼神并没有因为这次胜利而显得有什么温度:“继续往前。我要找的人很强……我一定可以找到她。” …… “少主,”宋台身后其中一人背上背着箭带,搓了搓手,问道,“您看怎么走?” “他娘的,倒了大霉了……”宋台鬼鬼祟祟地环顾了一下,确认四周无简百三,终于先在嘴里咕哝了一句。 他们的降落点在一处小溪的正中央,一落地,就踩了一脚泥水。 “走啥走啊,”宋台不耐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先给我烘干!”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弱弱道:“您不是说诚子太碎嘴,把他换掉了吗……咱们三个都不是火属性的……” “……”宋台满脸戾气地在溪边的石头上蹭了蹭鞋底,心中充满不爽。 “先等着!我要和人联系一下,你们一个都不许说出去。” 三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老大开窍了?花钱买通人了?要去找人帮忙了? 宋台搓了搓手,然后珍而重之地……掏出了一张传讯符。 三人看着宋台突然对着这张传讯符开始点头哈腰,好像已经形成了身体记忆一样。 “三姐姐,您在哪儿啊?咱们怎么见啊?” 那边很快传来了回复。 “最高峰顶,有雪。” 宋台御剑飞上去,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飞速又下来了。 “我知道了,我们往那边去。” “我们从此山最陡处下山,走直线,你不急。” “好的,收到。”宋台恭敬道。 “走!” “咋回事啊?老大,对方可以信任吗?咱们真去?”三人与宋台本就熟识,看着宋台掏出这么个符咒,两句话就要去找人,生怕自家的傻子少主就这么被人骗了。 “不去也得去!”宋台沧桑地说。 “你们知道对面这人是谁?我告诉你们,春无极知道吧?” 几人对这位少主的干爷爷、宗主的干爹极有印象,原因很简单,他太有名,行事风格也太张扬了。 “知道啊,这不就您的干爷爷……” “给我通讯的这个人,”宋台说,“就是简百三,春无极亲口承认的同辈,比我大了整整两个辈儿,年纪却比我小了近百岁……” “我去!简百三!!”其中一人惊道,“这不是那个魁首吗,我听说她是捡漏的。” “我去!那您管人家叫姐姐?”另一人道。 “少比比!”宋台转头给了他一个暴栗,“这不是拉近关系吗……” “捡漏?捡什么漏?”宋台瞪大眼睛,说,“简百三强得离谱。”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她的灵兽,都有点离谱。” “……算了,不说了,咱们走。” “她罩着咱们?” “……不,我要陪她演戏去。” “啥?” “说了别比比!跟着我走吧!” 三人跟在宋台身后,看他直直朝着最高峰的方向行去。 宋台的手里,一直捏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香囊,小心翼翼的,从不放手。 若是细细感应,就可以发现,这香囊中传来的气息,并不简单。 …… 第二天。 简百三和李来妙蹲在山脚,远远地就听见了大黄的吠叫。 它变回了原先一开始黄狗的体型,好像瘸了一条后腿,跑得歪歪扭扭、样子凄惨。 它身后追着的是一头毛色全白、身有肉翼的鬣狗,眼看着就要追上大黄了。 简百三明知道是假的,可依旧有些不安。 李来妙察觉到她的心思似的,在一旁有点担忧地看了简百三一眼。 只见马上就要追上,大黄却又提了提速。 那鬣狗跟着提速。 每当鬣狗快咬到大黄的时候,它就加速一些,直到远远的,有一个小队的人终于忍不住御剑过来,查看情况。 李来妙与简百三二人集中精力,甚至已经可以听见她们的脚步声。 李来妙踝上的铃铛立刻无风自动,远远地传到了他们耳边。 趁着四人愣怔的工夫,大黄一个刹脚,瞬间变大了数倍,一口咬住了鬣狗的脖子狠狠甩飞了出去。 腿也不瘸了,眼也不花了,大黄像飞一样扑到几人面前,转身就咬断了装箭的背带,叼着四根铜箭往回飞奔。 正在此时,李来妙制造的幻觉也到了时间,四人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使诈。 正要上前,就看到简百三冒了出来,一手拎着她们的鬣狗。 这鬣狗被简百三像拎鸡仔一样拎在手里,一动不动,看起来怕得不行了。 简还阳其实什么都没干,只是释放了一点点威压而已。 “现在离开。” “你们的灵兽,等你们转身,我就还给你们。” “简百三!你!”来人四人,全是驭兽宗人。看见简百三这个宗门魁首对着同门出手,几人不敢置信。 “我们是你的同门,你好好看清楚!”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同门,”简百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提了提手里的鬣狗,“这不就是你们的灵兽吗。” “快点走,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们投降。” “你,你,你怎么能对同门……” “三,”简百三赶时间,只好道, “二,” 几人对了个眼神,狠狠一咬牙。 “我们走!” “一。”简百三趁他们转身,弯腰把手里的鬣狗轻轻放在了地上,它一溜烟跑远了。 两天时间,他们已经有了十六支铜箭。 第一百五十六章 祸从口出 “老大,你说的那个谁在的地方,咱们到底啥时候能到啊?” “我感觉咱们速度是不是有点慢,这都四天了,咱们才打劫了一支队伍,还没成功……” 宋台有气无力地说:“闭嘴闭嘴。” 宋台小队现在拥有的铜箭数量非常尴尬——五根。 他们打劫人家,结果差点没打过,两边打了个平手。 宋台还是在走之前气不过,操纵藤蔓从对方的箭带里抽出来了一根。 抽完就跑,好歹算是没被抓住。 他抬头确认了一下方向,那座高山离他们已经很近了:“咱们这回赢不是重点,重点是给人办事啊,憋屈就憋屈点儿吧。” “到底是个啥事……” 宋台手里玩弄着那个破破烂烂的香囊,一边表情扭曲了一下:“不能说。” “话说,老大,我还想问,你抓的这个破破烂烂的东西是啥?” “……一个香囊。其他的也不能说。” “老大变了,”背着箭带的人客观地评价,“变得啥都不和我们说了。” “行了,二多。”另一个人颇为好笑地捣了他一把,跟着宋台停下了脚步。 “简百三马上就来,”宋台说,“现在可以把计划告诉你们了,到时候配合我一下。” “您说。” “我们要找个空旷的地方和她对决!” “……哈?” “收了她,”宋台晃晃手里的香囊,“她不会反抗的。这是个空间法器,简百三给我的。” “您这是要……反水?” “笨死了,反个屁,计划!说了是计划!到时候你们围住简百三就行了,别动旁边的那个小姑娘,也别抢她东西。” “需要我们配合的就这?”那二多惊讶地说,“老大,少主,您从良了?” “闭嘴!”宋台大叫一声,又紧张兮兮地捏紧了香囊,道:“待会儿先放出来灵识看看,周围可不能有他们驭兽宗的人……” “这又是为啥?” “哎呀,别问,对你不好。” 又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宋台看了一眼传讯符,停下了脚步,“差不多了,等着吧。” “等谁?” 这句话却不是宋台的三个手下之一的声音。 一只铁甲兽突然从深深的土地里钻了出来,把宋台撞倒在地。 宋台暗骂一声。 快到了计划的实施时间,简百三也快来了,却好死不死来了驭兽宗的人! 这计划简百三强调了很多遍很重要,要是搞砸了就完蛋了! “速战速决!”他急迫地说,“快,二多!保持阵型!” 宋台双手一挥,血色的带刺藤蔓冲天而起,把防备不及的铁甲兽捆了个严严实实,它挣扎了许久,只挣开了一个小小的裂口。 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见一个黑金色的身影如风一般掠来,沙包大的拳头躲都不躲,直直打碎了他的藤蔓。 铁甲兽“咣”地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二多暗骂一声,用肩膀狠狠一撞,把宋台往旁边一推,二人双双倒地。 那拳头转了一个弯,从二人肩膀中间的缝隙砸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 宋台的肩膀一痛,而旁边的二多则是半边肩膀被直接砸碎,血肉模糊地凹进去了一块。 要是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宋台身上,他估计得被掏个大洞。 隔着一层尘土,二人看见了来人拳头上缠绕着的一节节的金蛇。 仅仅这一拳,宋台就知道,这又是个自己打不过、惹不起的主。 不过几息,宋台的另外两个手下——吕金全和叔焕就被其余三人一兽制住了。 宋台趁着尘土散去,定睛一看,却越看越眼熟。 “等等,等等!”宋台大叫一声,“我认得你!你是简百三的同门。咱们不打不相识,我们把箭给你,就这么算了行不行?” 那蹲在他们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的女人——宋台完全忘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原来还没有什么反应,听了简百三这三个字,面色却变得难看了起来。 “呃,仙师,您可能不知道,我和简百三其实有仇……” 宋台找补。 女人轻轻一挥手,叔焕就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手脚筋脉被干脆利索地挑断了,明显是不想让他们之后继续探索。 对于他们这种没有特效药的修士来说,这种水平的伤,需要一动不动地静养数个月,才有可能被灵力缓慢修复。 宋台看见二多被女人抬起来,抽走了背后的箭,又往地上一扔,肩膀的伤口发出“喀啦”一声,终于忍不住了。 “喂——”他纠结了一瞬,就再也没空顾简百三给他说的计划了。 什么用空间法器抓住简百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什么的—— 就算简百三发现他打乱了她的计划,要把他大卸八块,也顾不得了! 他抬起手里仅能容纳一人的空间法器,赤红着双眼对着来人催动了灵力。 来人身形一顿,轻轻晃了晃。 还没来得及狂喜,这女人的三个队友就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趁着宋台还没完全催动法器,同时冲了过来,把他重新按在了地上。 “你在找死——”宋台听见那反应过来的寸头女子冷森森地说。 他咬着牙,再次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却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简百三。 本来他该高兴的。 简百三说不定能打过这个女人。 可是——他完全把简百三的计划打乱了个彻底,她说非常重要的那个计划。 简百三本来就对他没什么好感,这次是答应了报酬才让他帮忙的。 这一下不把他杀了都不错了——她怎么可能为救他因此和同门对上啊? 何况,救了他,不就是计划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嘛! 虽然这么想着,但宋台还是用余光看着正朝他走来的女人,在心里拼命祈祷。 简百三救救啊! 要是救了他,他保证真心实意地做牛做马啊!!! 可是,果然如他所料,简百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完了吕金全身上传来的“喀喀”两声,宋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蛋了,自己也该断手断脚了。 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威严的狼吼,身下的地冒出了紫色的光芒。 第一百五十七章 等她回来你完了 简百三在宋台呆滞的眼光中贴着地御刀冲了过来,一把把宋台和身边的二多抓住,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台着急道:“还有……” 话音未落,简百三又转身冲了进去,在雷光引爆的前一秒,把手脚筋脉断掉的两个人也险之又险地带了出来。 那雷光几乎就是贴着简百三的背冲天而起的。 宋台虽然曾经见识过一回,这次再见,还是吓得有些手脚发麻。 同时,眼眶还有点热热的,心里觉得很感动。 简百三愿意为了他们放弃这么多……她真的是个好人! 等雷光落下时,发现这一大片范围内,竟然站着的只有两人两兽了。 金饮玉用金色的蛇身挡住了大半冲击,不过那件金色的法袍已有部分黯淡发黑,可能是被雷轰出了问题,模样显得颇有些狼狈。 另一个人则是缩在了能够穿山遁地、天生防御力高的铁甲兽后面。 不过他仍受了伤,一股谁都能闻见的血腥味冲过来。 铁甲兽则是腹部受伤,已经不能动了。 金饮玉抹了抹嘴角的血,冷冷地看着简百三,道:“早听说你在专门捕猎宗门同门,下手毫不收敛,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 简百三的计划原本是让宋台找个机会用她的香囊把她“收了”,最好还有些不是同门的目击者,然后她再用宋台给她的隐身符偷偷离开。 这个计划的重点,尤其是不能让驭兽宗同门看见。 因为这些灵兽都连着蛇阳老人的眼睛,在他面前自己毫无反抗地被“收走”,就太假了。 而要是硬和宋台打一场的话——宋台在现在的简百三眼里看来,实在是太弱了。 和他打,演都演不输。 蛇阳老人,对简百三的实力和性格,可是基本了解的。 反而,要是这一幕没有被蛇阳老人看见,比赛结束时,简百三再被宋台当着大众的面“放出来”,就会显得很真实。 可是说巧也巧,宋台偏偏被驭兽宗的人看见,他们是同盟的事情被发现——简百三还救了他。 这个计划,可以说是破产了。 简百三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抬起了头,对金饮玉道:“你们现在走,我不会追。” 金饮玉冷笑一声:“凭什么?” 简百三拍拍手。 李来妙把一颗师父给她的丹药含在嘴里,憋着劲发动了灵力。 这么一发动,除了怀里揣着简还阳的简百三,宋台四人与金饮玉二人,都同时陷入了幻觉之中。 简百三轻轻松松地,就在一息之内拔走了金饮玉身上的所有铜箭。 一息过后,金饮玉第一个从幻觉中苏醒。看见简百三手里的一大把箭,终于出离愤怒了,金蛇寸寸缠绕而上,掌心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尖刺,十分骇人。 简百三举着箭,却不出手,道:“你现在走,我还给你一半。” “专门对同门出手,你休想!” 李来妙靠在简百三身上,凹出了一个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姿势,显得胜券在握:“对面的这位姐姐,这可是妹妹随随便便的一个武技。你若想再试些别的,就继续呀,妹妹奉陪~” 李来妙其实这一下,已经用尽了全身灵力。 毕竟,她还是个炼气修士。 在有丹药加成的情况下,能迷惑住一个筑基修士整整一息,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此时,她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简百三身上。 金饮玉对打败简百三倒是有着些莫名的信心,但她却在这一手之后,对李来妙平添忌惮。 她可对李来妙的深浅,一无所知。 何况,这精神攻击,正是她不擅长防的。 “……拿来一半,”金饮玉警惕地说,“让那个小姑娘不要继续用这一招。不然,我会和你们鱼死网破。” 简百三指挥宋台用藤蔓把一半的箭送了过去,看着她带走了三个人。 只有一只受了伤的铁甲兽在原地不动,也许金饮玉是打算先把人都带走,再来处理这只受了伤的灵兽—— 宋台想到简百三曾说的监视问题,突然心生一计。 他抬手戳了戳李来妙,给了她一个眼神。 李来妙福至心灵。 简百三正紧紧皱着眉头,思考双方友盟关系已经在蛇阳老人面前暴露,现在该怎么办时,突然听见了一声悠悠的铃声。 李来妙的铃铛响了——但也仅仅是单纯地响了而已。 简百三的背后被李来妙一戳,示意她不要乱动。 简百三刚打算转头,只好装成一个被定住的样子。 宋台掏出香囊,努力运转灵力。 一息多,才把简百三好不容易收了进去。 宋台看了一眼流血的铁甲兽,转头对着李来妙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们成功了!!这也是多亏了你啊!” 李来妙眼波一转,比宋台自然多了,抬手就挽住了宋台的胳膊:“哎呀,你我二人,还谈这个做什么!” 宋台之前从没拉过女修——更别提是钟情宗女修的胳膊,现在闻着李来妙身上的一阵幽香,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好。 李来妙自然地拉着他转了个身:“简百三拿来的箭,就都是你我的了~这个笨蛋,还送了我们不少呢。” “这个你拿着。”李来妙往宋台手里塞了一把铜箭,又赶紧低声提醒:“别同手同脚。” 宋台赶紧调整,努力端着少主的架子,一边甩着香囊,道:“桀桀桀桀,快活,快活啊!这个笨蛋,她她她真是笨啊!竟丝毫未曾察觉你我之事!白替我们做了嫁衣裳啊!” 二人到这里可算远离了铁甲兽的视线范围,李来妙立刻把手松开了,皮笑肉不笑地抬头看着宋台:“笨蛋?你说谁是笨蛋?简仙师?” “不不不不不,”宋台一边松开香囊的绳子,一边疯狂解释:“不是!是误会!这不是跟着你,一下子说顺口了……” 简百三已经用了隐身符,刚刚出来就听到了最后几句,但还是打算装作没听到:“行了,合上吧,我出来了。” 宋台吓得爪子一抖。 李来妙乜了他一眼,看他的样子也起了点调笑之心:“你等着,等她回来,你就完蛋了!” 宋台的脸色更苦了。 简百三则没多说,担心隐身符时限到期。她振翅一飞,立刻就冲到了万顷丛林之上。 看准了季丁香所在方向,就飞速地冲了过去。 多亏李来妙二人反应迅速,这一出反水偷袭,比先前的计划真实太多了。 宋台也没之前看着那么讨厌了。 等她回来,要不给宋台多些好处吧……比如训练他一下什么的? 金丹巅峰强者的孩子,弱成这样,不应该啊。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什么都没做错 简百三在那个时候把季丁香的住址来来回回背了许多遍,一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忘记。 天临城小东关街。 这个城市不大,但是热热闹闹的,修士很少,有也不过是几个炼气期的修士。 他们对简百三目不斜视,还有一个不知怎么,还挺嚣张地让她让开,简百三也好脾气地让开路了。 家家门口都钉着自己家的门牌,简百三认得“季”字。 她想起当时季丁香连着好长时间陪着她练铁桦手,她一遍遍地问车轱辘话,季丁香就坐在凳子上,好脾气地一遍遍回答,帮她保持清醒。 在还没有担忧太多的年纪,简百三和季丁香解决了那个死猫的任务,收到了一大笔灵石,那也是简百三第一次收到这么多货币——虽从现在来说,那一百灵石,实在不算什么。 简百三现在的戒指里,有好几千灵石,都沾着血。 这是那个时候,她们想都不敢想的。 她们坐在宗门的飞行灵兽上一起数钱……想到这里,简百三的脸上忍不住地扬起了一个微笑。 那时候季丁香才十一岁呢。 简百三的手抬起来一点点,却有点不敢敲,好像生怕自己的这只硬邦邦的手把这堵挺坚固的木门敲坏了似的。 “你是谁?”一个孩子问,“站在姥姥门口,怎么不敲门?” 简百三一转身,一个年青女子就一把把问问题的小孩拨到了身后,警惕地看着她。 简百三虽然收了刀,但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危险气息,一看就是修士。 简百三连忙道:“我正打算敲。你别害怕,我知道你,你是丁香的姐姐季萍花,我是来找季丁香的。” 季萍花看到简百三知道她的名字,不禁微微放下了一些戒备,但脸色还是很警惕:“你……你是她当时的朋友?你不会还想拉她去修仙吧?” “不是不是,”简百三僵硬地撒谎说,“我就……和她见一面,聊聊天。” “行,你先进来吧,在前厅坐一会儿。”季萍花说,“你叫什么名字?” “简百三。”简百三说。 季萍花的脚步停住了:“简百三?” “嗯。” “……”季萍花的戒备突然消失了,突然上上下下地把简百三打量了一遍。 这一打量,才发现这姑娘行为举止都规规矩矩的,乖乖的,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原来是你。我妹妹回来以后好长时间一直在念叨你,她说你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季萍花的脚步一转,转头对着那个八九岁的小孩道:“盼星,去,倒点热茶!” 简百三礼貌地说:“谢谢……呃,多谢。” “你过来吧,”季萍花说,“我直接带你去她屋里。” 简百三跟着她往里院走。 季萍花欲言又止了一会儿,随即开口道:“我妹妹给我说了好多遍你们的事,我们都知道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我们要是早知道你来就好了,我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人家惦记着招待她,可她来却是为了带着季丁香一家避难的——她惹来的难。 简百三心里不由得更愧疚了。 季萍花道:“我倒有个不情之请……是这样,她知道你来看她肯定很开心,但是当年丁香回来以后好长时间半夜都被魇醒,一直哭着说对不起你,这两年成了亲才渐渐好了些。” “待会儿你们慢慢聊,不过拜托你少提些当时的事情了。” “行。”简百三说,但她的大脑却懵懵的,在思考“成亲”这两个字。 成亲了啊…… “她,她成亲的人,怎么样?” “啊?我还以为你们修士不太关心这个呢,”季萍花笑了,“你别担心,我妹夫人很好。” 端着茶水的孩子高兴地补了一句:“对我们都很好!姨姨怀康康妹妹的时候,姨夫还亲自做饭给姨姨吃,生意都不做了,每天陪着姨姨。” “啊……”简百三呆滞地说,“那就好,真好。” 季丁香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不行,简百三想,不止季丁香,得把他们全都带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绝不能让季丁香和她的家人出事。 这是她守护的责任。 “对了,”季萍花轻松地推开房门,“我妹夫也姓简,和你是本家呢——丁香,丁香,快来看看谁来了!” “阿姊,奶娘刚把康康哄睡下……你别吵我……” 从屏风里面绕出来的人手里拿着一只玉梳。 她长高了,长相还是那么清秀年轻,不过面色带了些憔悴,云鬓半散,已俨然一个妇人模样。 看到简百三,她嘴唇颤抖,手里的玉梳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你是……” “简百三。”简百三说。 季萍花让孩子放下茶托,贴心地合上了门。 “你的眼睛……你,你……” 简百三笑着说:“我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看得见,很健康。” 季丁香依然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两行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不……” 简百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轻轻地抱住了季丁香,打断了她的话。 “没事啦,”简百三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什么都没做错。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季丁香埋在简百三的肩膀,放声大哭:“要不是我这么没用,你就不会,不会……我还不敢面对你,逃走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简百三道:“我觉得你陪我一起度过的日子很开心也很有意义,不没用。” 季丁香哭得更大声了。 过了半晌,她才吸溜了一下鼻涕,从简百三的肩膀上抬起了头:“你衣服怎么尘土味儿这么大?” 怎么还有把人衣服当手帕,还嫌弃手帕灰多的。 简百三:“……对不起。” “不是!”季丁香噗嗤一下又笑了,“你怎么和之前一个德行!快去换件干净衣服,喝点热茶,睡一会儿……你现在还需不需要睡觉?这样,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吧!当年害怕薛大小姐,我都没敢碰过锅铲!” “啊!”她还没等简百三反应过来,就又一拍手,“不不不,我做的还没我相公做的好吃。看时间他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干脆让他给你露一手吧!” “不,”简百三苦笑了一声,“我来找你,其实有事。” “我希望,你们家的人,可以跟着我去月滨城一个地方暂住一个半月。” “为……为什么?”季丁香一滞,“什么时候?” 简百三简短地解释了仇敌窥伺,她们面临危险、已成人质的缘由,长叹一声:“走的时间……就现在。” “我没太多时间了。跟我走,我能保护你们。” 季丁香一咬牙。 “行!”她道,“等我相公回来,我们就走!”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杀胡信山 简百三看到季丁香如此信任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到时候我把事情处理完,就立刻把你们接回来……”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季丁香道:“没事没事,我相信你……我相公回来了!” 季丁香绕到屏风后面,简百三则站起来,有点局促地在衣摆上抹了抹手。 门被季丁香打开了,季丁香的相公温和地开季丁香的玩笑:“好啦好啦,我抱着康康呢……里面有人?” “是呀是呀,我给你说过的……你们见个面,你就去收拾收拾东西……” 简百三的手是雕刻的手,是持刀的手,是很稳的。 然而,此刻,听到这个声音,她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屏风被简百三一刀劈碎,善因微弯的锋锐刀尖上却挑起了一缕柔软的布料。 刚醒来的婴儿哇哇大哭起来,身上厚厚的襁褓被简百三划破了,所幸简百三收刀及时,身上一丝都没有被简百三弄伤。 简百三恨恨一咬牙。 抱着婴儿的男子站姿微妙,婴儿恰恰挡在身前。 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声音都抖了,一把把把旁边呆住的季丁香拨到了身后,警惕地对着简百三说:“你是谁?” 季丁香这才惊恐地尖叫起来:“简百三!!不要出手!你要干什么!” 简百三冷冷盯着他:“胡信山,你真是好手段。” 胡信山无辜地歪了歪脑袋,声音也是惟妙惟肖带着害怕的颤抖:“什么意思?不要伤害我娘子和康康,你要对我们做什么?” “什么胡信山?”季丁香恐惧地说,“他不是你说的什么胡信山,他压根就不是个修士!” “他是我堂嫂的亲弟弟!我堂嫂从小就和我认识,怎么可能骗得到我?” 简百三当年在与蛇阳老人第一次到达小鱼峰的时候,就在蛇阳老人的诱哄下,对着天道发誓不把任何有关功法的事情说出来。 因此,此时,简百三也张不开口。 只要心里有微微的想说出来的想法,她就立刻后背发凉,仿佛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正在笼罩着她一般。 想达到这个效果很简单…… 只要发动功法,把季丁香的堂嫂控制住就可以了。 这样,表嫂说什么,都在胡信山的掌控之下。 “……不行。”简百三依旧紧紧持着刀,指着胡信山,“季丁香,修士有很多种,想达到这种效果易如反掌。” “你别拿刀指着他!”季丁香恐惧地大叫,“你先放……放下!这些年你怎么了!你疯了!这是我相公!” 她从胡信山身后跑出来,不要命似的用双手去摁善因的刀背。 简百三并没有让她摁动,隔着季丁香的泪眼凝视着胡信山:“原来你说你去相亲,是相的这个亲……” “季丁香,我能对天道发誓,”简百三反手把她拽到自己身后,“他不仅是个修士,更是我的仇敌。” “他目的不纯,同样对你不利,我不能让他活着站在你的身边。” 简百三前行了一步。 季丁香在她身后拉着简百三的衣角,拼命往后拽,也没有拽动她。 眼看简百三手里的刀已经高高扬起,季丁香松开手,情急之下一把拿了屏风边掉在地上修盆景的小剪刀,狠狠往简百三的后背扎去。 哪怕背上多了一个血窟窿,简百三却停都没停,袖中闪出了一道玉色的蝶影。 刀在婴儿面前停下,那蝶影却从后面靠近,即将穿透胡信山的心脏了。 一层层高高的土墙突然拔地而起,挡住了穿山玉蝴蝶。 简百三继续催动玉蝴蝶突破土墙,同时慢慢靠近。 “放!” 青豹子?挑黑风! 在大红小红金丹的瞬间威压下,简百三一刀动若脱兔,趁机狠狠上挑,直接把胡信山抱着婴儿的小臂砍了下来。 简百三接住婴儿,抛给季丁香。 “不装了?”简百三说。 季丁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谈什么装不装的呢?”胡信山忍着痛,对简百三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可是真心的。” “我可以对天道发誓,我不会伤害季丁香和康康。怎么样,你还不信吗,简百三?” 在场的三人都知道天道誓言意味着什么。 季丁香捏着那只断臂,似哭似笑,状若疯癫:“简,简百三……你砍了他胳膊,我弄伤了你,扯平了,扯平了行不行……” “你看他已经发誓了,发誓不会伤害我们,他是真心的!他是真心的!你也知道发誓意味着什么,放过我们吧——” 简百三冷静地问:“是吗?他不伤害你,他要是伤害你的父母兄姐,怎么办?他在誓言里可没有说。” “他不会的!”季丁香哭着说,“他可是我孩子的父亲!孩子没有父亲,以后怎么办!简百三,你能不能不要替我下决定!” “我明明记得你以后之前不是这样的,你放手啊!你走啊!” “对不起。”简百三还是挡在她面前,“我不能走。” “我在多年前,亲口听到他和他的父亲以你要挟我,离开之前,他说要去相亲。今天过来,胡信山已经与你成亲了。” “这绝不是巧合。” “不是这样的,不是……” “我的亲事,绝不可能是什么斗争的牺牲品……” 简百三不再管季丁香,扭身而上。 胡信山已经打不过她了。 毕竟,简百三现在灵魂已经恢复,他的手臂又刚被简百三砍下来了一只。 不过三四个回合,胡信山就耗尽了灵力,被简百三一脚踹在了地上。 胡信山看着简百三,原先自信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勉强的微笑,但在简百三的步步逼近下蹬着地往后挪动的样子,还是暴露了他的怯懦:“你何必动手呢?你看,我谁都没有动,我那么地爱季丁香……何况,如果你杀了我,堂主不会放过……” “你连求饶都不会吗?”简百三不想再听他说关于爱不爱的谎言,面无表情地说。 她不愿再听他废话,干脆狠狠地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去给你愚弄、诱哄和辜负过的人说这番话吧。” 押魂网一收,简百三把胡信山惨叫着的残魂收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章 祝你 季丁香站在碎了的屏风边,也像一片一片的碎布。 简百三把胡信山的尸体也收进了戒指里。 那个婴儿醒了,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季丁香失魂般的走到床边,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却仍垂着手,一言不发。 简百三看见季丁香的手在流血。 这是她拿着剪刀的时候——也许是按着刀背的时候,不小心割伤的,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简百三慢慢走过去,季丁香也在后退,小腿肚紧紧贴着床沿。 简百三从戒指里拿出一只小瓶,和她隔了些距离,把瓶子递给她。 “金创丹,”简百三轻轻地说,“你……的手,在流血。” 季丁香没有接。 简百三不敢再靠近,只一直举着。 半晌,季丁香抬起头,红着眼开了口。 “他已经说了天道誓言,我求你不要杀他,可你还是动手了。” “为什么?凭什么?凭我现在是个凡人?凭我活该不幸?” 季丁香在婴儿的尖啼中悲嚎:“我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他是个好人!我不管他在你的眼里多么坏,他从没有伤害过我,没有伤害过康康!” 简百三从戒指里又拿出了一个帕子递给她,被季丁香拍掉了。 “你说话啊!你说话,简百三!” 简百三弯腰把帕子捡了起来,想了想,慢慢地说:“丁香,对不起。” “对不起。” 简百三很想说话。 想说我不是因为对你的轻视才这么做的,你是我的朋友,不是“一个凡人”。 想说他曾经操控活人在我面前自爆,仅仅是为了拖慢我的脚步。我没有看到他好的一面,但是他已经有做出很多次恶事的历史了,对他来说,做这些事没有负担,他的底线很低,因此威胁很大。 想说我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却被他看见了,如果这个时候不解决他,等我离开后很长时间都在比赛中无法脱身,而他们的目标即将随着最终赛达到,而你们会没命——他可是有手下的,一个誓言有什么用? 但是简百三说不出来。 季丁香相信胡信山的爱,甚于相信她。 再说这些,不就是再伤害丁香一次吗? 最后,简百三开口说了第三遍。 “对不起,丁香。”她最后说,“你恨我吧。” 然后简百三突然感到自己背后被捅出来的血窟窿疼了起来,那一块的衣料湿漉漉的,流出来的是眼泪。 “我唯一知道的是,一辈子还很长。” “你是个很好的人,之后,你一定会和你的家人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的。” 我保证。 …… 宋台鬼鬼祟祟地四周环顾了一圈,一把拉开了鼓鼓囊囊的衣襟。 里面赫然是一个箭带,里面插了二十四支铜箭。 宋台低头一根一根数了一遍,确认数量无误,又把衣服迅速拉上了。 一旁响起了一道无奈的女声,语气很是客气,但隐隐带着一丝无语,大概还觉得有一点丢人:“宋兄,我们昨天虽然被驭兽宗的人用灵兽偷偷抽走了一根,但也不用这么……警觉吧。” “不行!”宋台快速地反驳,“第一次让他们得手了,不能再让他们拿第二次了!” “他们已经往北走了,我们和他们的方向是相反的。”李来妙说。 李来妙做了多年花魁,对着装打扮的基本要求已经腌进骨子里了,看着宋台这埋汰样,偷偷叹了一口气。 宋台的一身深红色的血袍上全溅的是黑糊糊的泥点,在太阳底下格外清晰。 但他个人宣称这是一件玄阶的法袍,一刻也不肯脱,生怕再被金饮玉这种人偷袭。 箭带不背后面,反而塞到法袍前胸里面,鼓鼓囊囊的一大坨。 要不是宋台身量高,这箭就要趁他低头,第一个把他戳死了。 宋台咕哝道:“这不是替简地主保存财产嘛。” 李来妙得体地微笑着,并未搭话,心里又偷偷记了一笔。 简百三说大概四天左右回来,等她回来,李来妙就准备把宋台所有说过的冒犯话都报告给简百三。 “那到时候,就那样?”宋台一边拽了拽衣襟,一边问,“等她回来,我就投降,就说说是你打的我,然后我把她带出去,当着长老的面把她放出来。” “嗯嗯。”李来妙温柔地道,“箭都留给我。” “我毕竟是血嵩府的少主,一根都不给我是不是有点……” “你刚叫她简地主,我听见了。” “……好吧……” “给你留四根。” “谢谢!谢谢!” 第一百六十一章 阳光开朗大男孩 “请问,你知道宋台在哪里吗?” 燕龙添拢着袖子,笑眯眯地拦下了四个驭兽宗的弟子。 “我不会对诸位出手的,因为我的箭已经够了,各位请放心。” 四人骤然被一个人拦住,先是警觉,看到燕龙添那张俊美的脸和他的态度,才不由得稍稍放松了警惕:“不认识。” “那,简百三,还有她的队友呢?” 四人中有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一人有些没好气地道:“简百三没有,她的那个狐媚子队友倒是看见了——她队友跟着血嵩府的少主。” 敢情他们不知道宋台的大名。 “哦哦,无意冒犯,抱歉——”燕龙添眯着眼睛道,“她们是往南边去了吗?” “看样子是西南。”其中一个人努力地拽着什么东西,虽然在许多人的肉眼视觉里,她拽的就是空气。 那东西一个劲地发出吱吱的声音,很是躁动,应该是她的灵兽。 “好的,好的,”燕龙添温柔地道谢,“多谢。” “不谢。” 燕龙添和她们分道扬镳不到一刻,就有三个人再次冒了出来,把他们的所有铜箭全部收走,逼着他们投了降。 正是燕龙添的三个手下。 至此,这一队的铜箭已经有了足足近五十根,一个箭带都插不下了,三人中还有一人抱着十根左右,简直是大丰收。 一共两百个参赛的弟子,他们一个小队就劫掠了近四分之一,这个实力不可谓不可怕。 不过,他们被勒令到此为止。 不能继续再劫掠,也不能再跟着燕龙添了。 他说他有事要办。 他们不敢跟上去,更没有猜是什么事的好奇心。 不过他们相信,燕龙添一般想做的事情,一般没有做不成的。 燕龙添放开灵识一路搜寻,在半天后,终于看见了两个湖边的身影。 一个又高又柴,一个则是娇小可爱,竟然什么都没做,一起坐在湖边丢石子玩儿。 一个石子扔出去,两个同是木属性的人就操控藤蔓树枝去卷那小石子,看谁更快。 箭带脱下来,被放在脚前,保证能随时看见。 宋台再不济也是个筑基,基本上没让炼气的李来妙占到便宜。 一扔出去,血色的带刺藤蔓就“嗖”一下飞出去,把小石子一把卷回来,这时候,李来妙的藤蔓基本都还没飞到一半。 来回了好几个回合,李来妙终于怒了,一把把石子扔到了宋台脸上:“你软磨硬泡地让我陪你玩这个,就单单是为了赢?” 宋台总算出了一口天天被李来妙用简百三的大名威胁无数遍的恶气,一把收回了外面张牙舞爪的藤蔓,赔笑道:“哪能呢哪能呢,这不是闹着玩儿嘛,计较什么输赢,仙子您大人有大量嘛!” 李来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笑声,笑得很自然,简直是忍俊不禁——然而对于二人来说,这简直是他们在比赛过程中想象过的,最可怕的事。 宋台“腾”地起立转身:“谁特么的——” 李来妙一把把地上的箭带抱起来。 每个人都认识的燕龙添揣着手,温文尔雅地看着宋台。 宋台的面前,张牙舞爪的血色藤蔓迅速地组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藤墙,一声铃声从墙内传来,宋台趁着燕龙添呆怔,拎起来李来妙,转身就飞了起来。 燕龙添,谁打得过啊! 跑吧! 那藤蔓墙瞬间就起了大火,后面的燕龙添的身形看不真切。 宋台有一个父亲给他的玄阶飞行法器,因此飞得飞快,不过几息,那片湖泊就远远地消失了。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就感到肩头一沉,一张俊美阳光的脸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脸侧,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另一边肩膀,摆成了一个哥俩好的经典姿势。 燕龙添! 怎么跟鬼似的! 燕龙添把他往后一扳,宋台就双脚离开了那只飞行法器,远远地随着燕龙添坠入了丛林。 哪怕用了大半灵力,召唤了无数藤蔓缓冲,宋台依旧摔得不轻。 “不是……”宋台狼狈极了,简直都有点想哭。 好好的一次比赛,先是遇见了驭兽宗数一数二的强者被打了一顿,怎么现在又要莫名其妙地被白鹭派的首席打啊? 这样下去,他们血嵩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燕龙添的衣服却依旧规整,他站在宋台面前,道:“我听金饮玉说,简百三在你这里。” “我是来找她的。把她给我,我就放你走。” 燕龙添的一双好看的瞳仁不住地在地上的宋台的身上前后逡巡——宋台觉得,这种眼神都快称得上缱绻了,又渴求,又锐利,简直把他看得毛骨悚然,一时间都忘了跑。 “你找,找她干嘛?” 燕龙添的眼神定在了他腰间的香囊上,在灵视下,上面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雷元素灵气,发着幽幽的紫光。 好香啊。 燕龙添着迷地想。 如果可以现在就吃掉,在这里吃掉她,把她的内脏吃掉就好了,她的灵力在死后会浸润在她的每一根血管、经脉和每一滴血液里,他可以嚼碎她的骨头,第一个吃掉她的大脑,只要完整地吃掉她,他就可以像许多年前那样成为他的一部分,获得她,她的灵根,她的灵气,她的全部。 啊!多美好啊! 雷的力量,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他会变得更强,她也会跟着他的强大而获得永生——现在,她就在宋台腰间的香囊里,被愚蠢地捉住了,像一只被绑紧的老鹰,那种强大却任人宰割的感觉才是最迷人的,就像他曾经征服过的最烈的马,简直像是心甘情愿一样—— 燕龙添迷醉地舔了舔嘴唇。 宋台吓得半死,控制不住地低声说了一声“卧槽”。 他只知道燕龙添是个阳光开朗的家伙,他可是从不知道,燕龙添竟然是这么个玩意儿啊! 这要是简百三真落他手上了,能有什么好结果—— 燕龙添终于像回过神了一样,对宋台说:“把那个香囊给我。” 宋台站起身来,说:“不行。” 简百三压根不在啊! 这可是谁都不能说的! 燕龙添的脸色冷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仅有一次的 燕龙添抽出剑来,在动手之前,甚至还欣赏了一下这把剑。 剑身发红,上面沾附着一层不灭的黏腻火焰。 每唤出一层藤蔓来,就会被它毫不留情又轻而易举地砍掉。 可这么耗下去,怎么也不是个事儿啊。 宋台一边想着,一边且战且退,模样狼狈。 不过,宋台学的是血嵩府传承的功法。 血藤上面的刺只要刺破人的皮肤就会吸收敌人的血液生长得更大、更粗壮,而藤蔓又是主修木属性灵气的修士的常用大范围攻击方式,因此,他似乎经常表现出来他只会血藤这一种攻击手段。 但事实并非如此。 大量的木系灵力从宋台的脚下传输进入土地,在一片又一片相连的落叶、树木根系中辗转,最后传递进了离燕龙添最近的一棵树。 在他的背后,那棵树的树皮突然湿润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孢子开始迅速地生长起来,不过瞬息,就变成了一丛小小的蘑菇。 不过,这蘑菇,呈现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一息不到,它就喷出了孢子,是极细极蓬松的一团,顺风向着燕龙添飞去。 森林虽然怕火烧,但这里的植物太多了。 这里简直就是木系修士的主场之一! 宋台这一下灵力接近耗尽,但却心下振奋,甚至还故意露了个破绽,打算用一个小伤换燕龙添毫无察觉,然后孢子就能落在他的身上,扎根,再长出来。 燕龙添却顿了一下,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聆听谁说话一样,随即一个轻跃,竟是干脆地躲开了那可怕的孢子雾。 成千上万个孢子,仅有一个落在了他的耳朵尖上。 宋台看着他耳朵上瞬息之间冒出来的小蘑菇,眼神期冀。 燕龙添却抬起剑,毫不犹豫又十分精准地割掉了那一点点的耳朵尖。 那一小块肉掉在地上,眨眼间就蓬出了一丛小蘑菇,又在瞬间枯萎了。 眼看灵力就要不够,宋台也不打算继续和他硬打,转手就从戒指里拿出了一个符。 他爹给他的隐身符,时限只有一盏茶的功夫,要价一张就一千五百灵石,他原先浑身上下只有五张,其中两个还给简百三了。 宋台不见了。 燕龙添却升上天空,口中喃喃默念着什么,下一秒在虚空一划! 一道四方的火墙冲天而起,范围极大,内部的无数植物都蜷曲燃烧,逐步向内收缩起来。 在一片火海上方,有一处火焰,微微逆风摆动了一下。 抓到了。 等宋台把三张隐身符都用完、以为自己成功逃脱之后,他却又看见了燕龙添。 燕龙添依旧站在他的面前。 不过,他灿烂的笑容垮了。 “你的灵力,”燕龙添面无表情地说,“都被你折腾完了吧。” 宋台一悚,终于反应了过来。 燕龙添一直没有真的对他出手,就是在等他消耗完灵力,没有办法用信号投降—— 这这这,这不就是真的任人宰割? “等等!”宋台一咬牙,“大哥,说实话,这个香囊我不能给你。” “你最好别对我出手,我爹可是血嵩府的宗主。” “不过,这个嘛,我手里呢,还有点法器,倒是可以给你,最高是玄阶中级……” 遇到大事儿先搬出来爹,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这是宋台招摇了一百来年还没招摇死的绝世奇招。 却不知道这句话戳了燕龙添什么肺管子,他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夕阳下,他浓密睫毛的阴影长长地打在两颊上,像一根根插进脸里的尖针。 半响,他开口了。 “真幸运啊,你有一个好爹,是不是?” “你很骄傲吧?做了什么,你都有一个后盾可提——怪不得,你到了现在,还是这么垃圾,这么天真。” “你有一点尊严、有一点骨气么?” “为了你的小命,玄阶法器你都可以随便不要么?” 宋台心说我怎么没骨气了,但是敢怒不敢言。 “不像我,我就没有你这样的爹。” 燕龙添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又挂上了,嘴角弧度很大:“这一切,都只能靠我自己,我是一个人、一个人拼来的。” 宋台明智地闭着嘴,没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很可惜,你的爹很有用,我有点不太好杀。” 燕龙添自言自语完,手里突然冒出了一蓬绿色的灵力——宋台一瞬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满心震惊:燕龙添不是天灵根吗?哪儿来的第二种灵力? 下一秒,头顶的柳树就伸下一根枝条,一把勾走了他腰间的香囊,递到了燕龙添手里,看来是懒得和他废话了。 燕龙添没有再开口,而是当着他的面,兴奋地扯香囊的绳子——没有扯开。 燕龙添的眼红了。 他毫不犹豫地拿出手里的剑去挑,甚至用牙咬了——仿佛宋台恢复了一点灵力,偷偷吃回春丹的小动作不存在似的。 宋台眼睁睁地看着他咬不开绳子,最后松嘴的时候甚至还控制不住地用舌面在上面舔了舔,不由得毛骨悚然,甚至还有点恶心——毕竟他可是想把东西抢回来的,但他不想摸到燕龙添的口水。 然后是火烧、金砍、水浸,宋台眼看着他使出来了整整五种灵力。 这是人吗? “怎么开?”燕龙添两步跨到宋台面前,满心抓挠一般的焦急,“怎么开?怎么开?” 雷属性的灵力,雷!他越逼越近,“怎么开?怎么开?怎么开?” 好难受。 燕龙添闻着有史以来最浓郁的雷系灵力,只觉得下一秒就可以咬到简百三的脖子了,却发现美食的钥匙不在他手里。 好饿。 就好像飞升顿悟的最后一秒,思绪突然被打断了一样痛苦。 好饿!! “怎么开?怎么开?怎么开?” “怎么开?怎么开?” 好着急! 燕龙添的涎水从口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每说一个含糊的字,涎水就滴在地上,他的血管里、丹田里、经脉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三个人、五个人、八十个人,在和他一起捂着肚子嘶吼,好饿,食物的袋子,怎么开? 他停在宋台面前的时候,已经有六只颜色不同的灵力手臂把宋台死死按在了地上。 “打开,”燕龙添用最后一点理智命令宋台,“打开它,我……不杀你。” 宋台挣扎着,却挣扎不动。 从戒指里召唤出的法器掉在外面,被毫无意识的燕龙添踩碎了。 ……宋台知道自己挣脱不开了。 其实他确实只需要一点灵力就可以打开,毕竟简百三把它暂时转让给了他。 但是他不想开。 开了里面没有简百三,他肯定也得是个死。 而且打开了,燕龙添再去四处找简百三,她的计划不就完蛋了嘛! 自己都破坏过她的计划一次了……还是她救的自己和兄弟们呢。 简百三还是去救好朋友去了,多有义气。 既然开了也是死,不开也是死,干脆就还是死得有尊严、有骨气一点好。 他都被人评价能屈能伸一辈子了,这次就当还了简百三这么多次相救帮忙的恩吧。 毕竟她真的是个好人,在修真界,不多见咯。 “不开。”宋台抬起头,淡淡地说,“傻卵,你爱咋咋地吧。” 等燕龙添和那些身上的“人”浑浑噩噩地离开的时候,完整的只有一件血色的法袍、一枚戒指,和一个被忘记捡走的香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最后一眼 等到李来妙一身灰土血痕,跌跌撞撞地冲进这一片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在宋台被燕龙添带着翻倒下去的时候,燕龙添往里面输入了一次灵力。 李来妙被骤然加速的法器带着,往一个方向飞,后面又因自己的灵力不足驱使,从半空歪歪斜斜地掉了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可李来妙没空再管,心里火烧似的焦急,一边给简百三传讯,一边往宋台所在的方向急赶。 路上,她看见了一具泡在水边的尸体,她小心翼翼靠近了一些,才发现并不是宋台。 宋台这么聪明,应该不会出事吧?李来妙侥幸地想。 而且谁敢随便对他下手啊,哪怕是燕龙添,也得考虑考虑宋台爹的身份吧? 可当她此刻站在这里,看见地上孤零零的血袍的时候,她的心脏却仿佛停跳了。 那血袍下凹凸不平,但明显不像一个骨肉丰满的人形。 但是这件血袍她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呢? 李来妙呆呆地站着。宋台明明是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会哭会笑的,你让她想她都还能想起来今天白天两个人坐在水边丢石子玩。 她走过去,坐在地上,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来。 破风声传来,一道疲惫而安定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来吧。” 赶回来的简百三按住李来妙的手,大黄则安静地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你若是承受不了,就把眼睛闭上吧。”简百三说。 “等等!”李来妙拉住简百三的手,“里面的真的是,是他吗,会不会……” 简百三转头看了她一眼,李来妙从那双一直都平静稳定的眼睛中看到了惊涛骇浪般的悲痛和怒火。 李来妙明白了。 简百三掀开袍子,只看到了一堆散落的骨头。 上面依旧有血和很少的肉,一些骨头上面甚至有牙印。 简百三瞳孔一缩。 人的牙印。 她只在幼时饥荒,人们易子而食的故事中听见过这种死状。 她的身体停滞住,暂时借用了大黄的身体。 简百三可以闻得出来,那是宋台的血液的气味。 这堆骨头,确确实实属于宋台。 可还没完,还有一股奇怪的、混乱的气息在四周飘荡,窒息般地闷臭纷杂——如果不是肉眼确认附近只有她和李来妙二人,她或许会觉得这里站着很多人,密密麻麻。 “你是说,杀了他的人是燕龙添。” 李来妙没见简百三这么平静过,连她说话时候的语速,都变慢了。 “应该是的……”李来妙抹着眼泪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了一遍,“燕龙添说要那个香囊,他确认你在里面……” “宋台没有给他。”简百三说。 “……嗯。然后燕龙添带着宋台坠落了下来,应该不会再有别的人或者动物了……” “可是,怎么会,杀人也不会弄成这样……” ——简百三突然想起来大黄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很多人,刚刚那个人。 原来不是说他身上带着别人的气味,而是说他的气味本身就由许许多多的人的味道组成。 两面证实,燕龙添确实就是那个凶手。 他身上有那么多人的味道,是因为他吃人。 简百三沉默良久,一根一根地把骨头认真地拿起来放在了他的袍子上,把衣服叠起来束紧,连着他的戒指一起。 最后,简百三妥帖地把这个包裹放进了自己的戒指,从地上捡起来了香囊。 死亡不是一个过程,死亡仅是一个瞬间。简百三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但宋台的死让她比以往那么多次都更愤怒。 是自己主动把宋台卷进危险之中的。她自诩道心是守护,却连一个帮助她的朋友都保不住。 她甚至觉得浑身发疼,道心都微微地晃动了起来。 明明已经有过提示,自己却连用大黄的能力主动去探究一下都没有做——要是她早发现燕龙添如此危险,她或许至少能告诉宋台一声,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会不会自己的计划,也能有另一个对他们更安全的改动? 可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如果?错了,就是错了。 不论如何,宋台因她而死。 她的“道”,她却没有做到。 她必须让燕龙添付出代价。 挫骨扬灰,连他的灵魂,她都要撕碎! 半响,她终于冷静了一些。 “走。”简百三说,“你现在投降,我们出去。” “不去找燕龙添吗?”李来妙问。 “我现在压根没办法冷静地和他对战,”简百三说,“何况,我现在对他的攻击手段一无所知。想报仇,就不能轻敌。” “等到状态最好的时候,我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死在我的手下。” “另外,你需要修整和平复。”简百三看着浑身是伤的李来妙,说。 李来妙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好。”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浸满血渍的草地。 …… 一道绿光,冲天而起。 “又有人投降。”蛇阳老人眉头一皱,语气很差,“现在的弟子,一个比一个更不中用!” 原因很简单,自从他看见简百三被两个不怎么样的人直接收进了法器,他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真想给这个天真愚蠢的徒弟一巴掌。 钟情宗长老——金栗懒懒散散地坐在一条浮空的长塌上,手里拿着一柄浮金的小团扇乱扇,闻言咯咯笑道:“你们宗门的魁首和我弟子可算不上不中用之列吧?” “哦,当然,还有你们的燕小友——是不是什么时候,就要叫他宗主了呀?” 金栗对着白鹭派的长老抛了一个媚眼。 很明显,这长老也对燕龙添这个能人不仅满意,而且信服:“哈哈,金长老说笑了。” 数根铜箭上的青苔脱落膨大成的空心球从森林高处飞来,“扑通”掉在四个长老脚下。 青苔散开,满脸轻松的金栗脸色变了。 满身是伤的李来妙摔在地上,一只香囊掉了出来。 金栗把扇子一收,几步下了塌,把自己亲弟子扶了起来,一边喂药一边问:“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地上这个是空间法器?怎么在动?” 蛇阳老人站起来了,阴阳怪气道:“打开。” 李来妙叫道:“不行!” 蛇阳老人强行用灵气冲开了屏障,紧闭眼睛的简百三和大黄出现在了地上。 金栗表情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她们队伍二十四根,足够晋级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父亲 等到比赛结束,燕龙添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新衣,模样从容,依旧丰神俊朗,面如春风。 他和他的小队出来的时候,箭带里足足有四十八根铜箭。 一共只有两百名参赛者,也就是说,燕龙添和他的小队,一共霸占了所有资源的几乎四分之一。 不可谓不强横,不可谓不霸道。 他出来的时候,竟是白鹭派的宗主带着女儿亲自迎接了他。 有一位娇柔若柳的女孩儿从钟情宗长老那边走出来,贴在他身边,宗主女儿的脸色就立刻沉了沉,却也上去嘘寒问暖。 金栗笑而不语地扇扇子。 二多等人则因伤而并不在场,他们自己也知道估计没戏了,所以压根没抱期望能赢。 只等着少主回来,几个人班师回朝。 等来等去,却也没有等到。 二多急得在床上瞎搓手,搓完了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就吩咐身边的仆役:“把我们三个人搀过去,把门开开。” 仆役乖乖照做。 仆役把二多叔焕等人辛苦带到了房门口。 叔焕却狐疑地摆了摆手:“等等。” 二多道:“怎么了?” 吕金全也努力地仰头,后脖子被压出了五六层褶:“天暗了。” “确实。”二多说,“感觉比上一刻更暗了——” 天边泛起了一层微微的红色。 然后,在红色的边缘,他们的头顶,有几十柄飞剑抑或是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逃命似的从他们头顶掠了过去,他们的口中只喊了两个字,很凄厉、很恐惧。 “敌袭——” “敌袭——” 红色的东西越来越近了,那是一层血红色的浪潮。 只见它一个滚浪,就把落在最后的那名修士吞了进去,片刻后,只有一柄坑坑洼洼的剑,从半空中掉了下来,砸坏了宋台住所房顶的一块瓦。 那红浪,却更加壮大了。 他们从这里看,只能看到漫天血红,太阳的光芒都被映成血日,彼此脸上的光都是红色,友人都状若厉鬼。 二多呆呆地说:“那个红浪……” “这不是宗主的,宗主的……” 吕金全说:“是宗主的成名技。遮天蔽日,永不停歇。杀人如绞肉……” “可是,宗主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杀白鹭派的人?”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吕金全勉力用受伤的手腕拿出了宋台的传讯符,用灵力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几个人眼巴巴地等着。 等来等去,却没有回音。 “你这个符有问题吧,”二多说,可是他拿出的符咒也等到了最后燃尽。 他们明白了。 那片血色的浪潮向着高阳山脉滚滚而去,仿佛不会再返的江河。 燕龙添和诸长老远远地搭救下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修士,面色难看:“怎么回事?” “金丹,金丹——”那个修士喘着气,扒着燕龙添的袖子,哭道,“达四娘她们都被杀了——都没命了!” “从炎龙门一直到贡殿,在那里的师弟师妹都,都……” 那弟子说不下去了,但是她的眼泪告诉了燕龙添等人一个信息:来者很强,好像就为了杀人而来。 可是,他们怎么会随随便便惹到一个金丹强者? 来者,到底是谁? 宗主则高高升上天空。 在金栗等宗门长老前,自己宗门却被堂而皇之地入侵——实在太过丢人! 他飞上云天,袍袖摆动,一颗又一颗钻型的东西从指尖飞出,把那片严密的血海炸出了无数小洞。 由那东西爆炸形成的火焰颜色奇异,不过瞬息,那火海就小了近二分之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穿着血袍的中年男子。 白鹭派宗主一惊,熊秉厄和金栗也微微皱起了眉毛,只有那个血嵩府的长老面色惨白,当着他们的面匍匐在了地上。 那中年男子却丝毫没停,血海又刹那间分散成了一个又一个泡泡,对着宗主等人飘去。 这小小的泡泡一碰到人,就能侵蚀出来一片血痕,引发剧烈疼痛,几人瞬时间都是手忙脚乱。 “还——我——儿——来——” 宋擎赤红着双眼,从袖中摸出了一把长剑,转瞬就卷起了天上的血海,割出了一片不祥的剑光。 燕龙添和宗主、诸位长老对视一眼,咬着牙顶上,才勉强接下了这么一刀。 那血滴溅到金栗的裙角上,腐蚀出了一片洞,她皱着眉微微退了一步:“既然这是宋宗主的家事,那我不便参与。” 蛇阳老人也紧接着表态:“老夫也……” “不许走!”宋擎怒吼,“我儿死了!死在里面了!告诉我,谁杀了他!我要他偿命!” 金栗脸色一冷:“我是钟情宗的人,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宋擎束好的头发有一半都散乱地披下来,他从一蓬头发里翻着眼睛看金栗,里面全是不加掩饰的疯狂:“我管你是谁!你们不找,我就拉着你们自爆,我拉着你们一起死——” “我唯一的儿子死了!” “我要这条命,还有什么用!我要这宗门,又干什么!” “是谁杀了他!你说!”他的目光一格一格地挪向白鹭派的宗主,“说!” 宗主惜命,心生畏惧,一时间被吓得没有答话。 燕龙添却机灵地微微上前一步,替宗主挡住了这威胁的眼神:“抱歉,前辈。” “我们的比赛没有人全程看着,场地分散在整个高阳山脉……您看,晚辈带您进去先找找令公子可以吗?” “找?”宋擎惨笑一声,“找有什么用?我要知道谁!是谁杀了他!你,你去把你们每一个参赛的人找过来!” “杀了人,就该承受我的怒火!” 白鹭派宗主冷静道:“本次比赛,是规定生死自负。” “你的意思是,我儿死得活该?” “不是,”燕龙添找补,“宗主并非……” 却见他双手一拍,一丛水液从高空猛压而下,将他们四人笼罩在内,几乎动弹不得。 “好!”宋擎狂笑道,“规则是你们定的!” “把你们杀了!不会错!” 他的身体微微膨胀,双目赤红外凸,竟是要自爆。 “都说不知道,都说,那就都去给我儿陪葬!” 金丹巅峰自爆,他们几个长老,怕是活都活不了。 半个高阳山,都得被炸平。 情急之下,金栗勉力地催动了灵力,一声铃铛声,悠悠地从层层水幕中传了出来,定住了宋擎。 一息之后,他的身体平息了,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知道是谁 金栗狼狈地从水幕中挣扎出来,断喝道:“宋擎,你疯了?” 燕龙添面色沉稳:“宋前辈,我昔日在克坚境,我的挚友出事,我亦心痛如绞。此定比不上您的丧子之痛万一。小子将心比心,能够理解,但还是万望前辈冷静。” “贵公子若是魂魄尚在,说不定仍有一丝生机。若是真……是噩耗,公子定不希望您为此出事。” “多说无益,小子这就派人封锁高阳山脉,再派人与您一同寻找,您看可行?” 宋擎听了一番劝慰,似乎微微冷静了一些:“凶手一定在你们这批人里面……我要凶手偿命!!” “此次最终出来弟子有一百六十一名,但比赛期间,人既在我白鹭派,就不能任您出手。” “但比赛结束,就任您怎么做了。” 宋擎牙关紧咬,而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抬头,看见一旁的蛇阳老人、金栗也都没有离开,眼睛都紧紧盯着他。 他明白了。 自己差点威胁到他们的性命——何况,他们为了保证宋擎不会再次自爆威胁到他们自己,他们定会联手对付他。 现在,他们几个是一个整体。 毕竟如果自己真自爆了,他们几个能不能活下来,自己会不会把这些小崽子们都杀完,这都不好说。 金丹强者,都是惜命的。 作为长老,他们也怕自己的新生力量断层。 “好,”宋擎把头转过去,看着燕龙添,双目赤红,“你说的。” “若是找到了凶手,比赛结束,我定让他偿命!” “小子对天道发誓!”燕龙添毫不犹豫地说。 他发现不了的,燕龙添笃定,哪怕那具骨架就在那里,上面的灵力也都是“别人”的。 何况,概率极小的,哪怕他真的发现了——小小一个血嵩府头领,胆敢真的杀了他吗? 他是白鹭派实际上的掌权人,白鹭派的势力比血嵩府大了不少,宋擎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他难道还狠得下心来,用自己百年心血、无数弟子长老的人命,去对他,对白鹭派开战吗? 他一定做不到。 而等他燕龙添升至金丹,一个宋擎这样的老匹夫,又算得了什么呢? “……好。我暂且信你一回。”宋擎半响,说。 “我们血嵩府,比赛全部退出。”他咬着牙说,“赵合,带人,走!” 白鹭派的宗主也不好拦,眼睁睁地看着地上一直匍匐着的长老如蒙大赦般爬起来,迅速跑远,去指挥弟子离开了。 燕龙添客气又温和地指了指下方:“您请随我来。” 随即又连连拍手,唤来了十几个小队头领,吩咐道:“即刻用阵封锁整个高阳山脉,维持运转。” “若有异动,即刻通知我,晚通知者,格杀勿论。” “是!” 宋擎跟着燕龙添,俯冲进了高阳山脉。 宋擎看燕龙添不卑不亢的行事,心中多了一丝信任:“你说说,你知道的那些人里面,谁有实力,能动我儿?” 燕龙添面色不变,一边仔细搜寻,一边道:“我派除我之外,筑基中期以上的还有厉惠敏、荷花、荷纶,钟情宗弟子不敢探问,不知。驭兽宗则是金饮玉、简百三。” 找去吧! 一个一个找过去,你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人。燕龙添心中暗爽。 宋擎则咬牙切齿地默默把他们的名字记在了心中。 …… 金栗缓过来一些,终于深深叹了口气:“也是,金丹修士的独子……换成谁,谁都得发疯。” “更不知是什么人,敢对这孩子出手。” “难道是真的不怕,金丹强者的报复吗?” 蛇阳老人心中默嘲一声金栗的多情软弱,面上却附和道:“确实如此。不过我们看着,宋擎至少不会继续乱来。” 此时,简百三则独自站在自己的院中,抬头看着头顶的阴霾。 她看见,血嵩府的人正在她的头上,呼啸而过。 有三个人趴在飞行法器上,缀在队伍最后,是二多他们。 血嵩府,也许不会参加后面的比赛了。 而刚刚天边绵延来的血浪,应该就是宋台的父亲。 思至此,简百三一咬牙,御剑飞上了二多等人的飞行法器。 二多眼睛肿肿的,看见简百三冒出来,不禁惊得睁大眼睛:“简,简百三……” “是。” 二多激动了起来,用自己的伤手打简百三:“你不是和少主走在一起吗?你不是能保护他吗?他为什么就,就这么没了!” 简百三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好,免得二次伤害,心里却难言地难受,一句话都解释不出来:“是我的错,我疏忽了。我正为赔罪报仇而来……我希望求见你们宗主。” 叔焕瞪着眼:“凭什么?” 简百三再次沉吟了一会儿,艰难地说:“宋台的……遗骨我已经收殓了,在我这里。” “此外,我知道谁杀了他。” “是谁!”二多不顾手伤,再次抬起手抓住了简百三的手,“是谁!” “我不能现在说。”简百三说,“我要求见你们宗主。” 二多悲痛地看着简百三,表情难看,但最终还是飞到了长老面前。 简百三在夜晚,被安排进了血嵩府的暂时落脚处——他们专门为了她而落脚,为了宗主和她的见面。 简百三安静地等在空旷的大堂里,嘱咐大黄几个:“待会儿不要主动攻击,哪怕对方先出手。” 大黄不赞同地看着她。 “就这么说定了。”简百三说。 门口一片安静,简百三只能看见窗纸外摇动的竹影。 下一秒,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状似疯魔、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一双狼般的眼睛死死瞪着简百三,四面八方涌来的红色绳索勒住简百三的双臂和脖子,把她吊在了半空。 “你说,你知道谁杀了我儿?” “是。”简百三说。大黄全身毛炸了起来,却碍于简百三的命令不敢乱动,此刻满心焦急。 “而且宋台的尸骨……我也已经收殓。” “你应该知道,你若是撒谎,我就会杀了你吧?” 简百三直视着宋擎:“我没有撒谎。” 宋擎沉默了半响:“先让我看看我儿。” 简百三也沉默了:“前辈,您看到,我是说,您做好准备。损害……比较严重。” 宋擎把简百三放低了一些,让她的脚碰到地面:“……放吧。” 简百三把那血袍和里面的东西从戒指中放了出来,捧着递给了宋擎,低声道:“节哀。” 宋擎呆呆地接过来,打开仅仅看了一眼,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团水球狠狠打在简百三头上:“你在骗我!” 但他的手很稳定,像捧着一个珍宝。 “你在骗我!我要杀了你!” 简百三鼻子一酸:“对不起,前辈,我没有骗你。” 宋擎仿佛听出来了她言语中的异样,怔怔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也不顾金丹强者的体面,抱着这一堆白骨,放声大哭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决赛准备 “都有谁动了他?”半天,宋擎才抬起头来。 在一个小辈面前痛哭有失体面,但宋擎已无法顾及。 死都不怕,哭算什么? 简百三说:“燕龙添。凶手是燕龙添。” 宋擎一愣,脸色难看。 要真是燕龙添,他对他出手的限制太大。 燕龙添太特殊了。他是白鹭派实际上的掌权人和将军。 自己杀了他,相当于和他们整个门派开战—— 手指翻飞间,又把简百三狠狠拽到了半空:“说实话!” “我用灵视看了,上面有整整五种灵力——你怎么证明是燕龙添?他哪里有五种灵力?!” “还是说,你想利用我,”他从地上站起来,眼神恢复了深沉的锐利:“帮你对付你的敌人?” 燕龙添今天陪着他找了很久宋台,宋擎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对于这个做事滴水不漏的青年才俊,他的心里是隐隐信任的。 宋擎眯起眼,“他今天,可不是没有提过你的名字,简百三。” “你可知道,若我错杀了燕龙添,血嵩府会受到多大冲击?” 简百三说:“前辈,宋台是我的朋友。” “……你能把宋台的尸骨带来,我能看出来你是。但这不是证据。” 简百三沉默良久,决定把宋台为帮她而死的事和盘托出。 她从二人因铜鹤的相识讲起,说到最后她收殓了他的尸骨,在大黄的嗅觉下闻到了的东西结束。 “我无法证明,但凶手就是燕龙添。”她道,“他的死,是我的责任。比赛中,我会尽全力,前辈请不要为燕龙添的死可能引起的问题忧心,” “后续引起的一切问题,由我承……” “呃!”简百三狠狠坠到地面,被宋擎掐着脖子狠狠向墙砸去,一连砸破了数道影壁才止。 简百三狼狈地吐出了一口血,因为冲击太重,她的指间甚至都有了反射性的紫色灵力,却硬是没有做一点反击。 周围听到声音后影影绰绰的,是血嵩府弟子在黑暗中探出的,悲伤的眼神。 他们很喜欢宋台。 “是你……”宋擎呼哧呼哧喘着气,“要不是你……” 大黄狂吠着从后面奔来,简百三却没有给它眼神,只直直盯着宋擎:“晚辈任杀任剐,但晚辈知道您不方便对燕龙添出手,请给晚辈一次机会。” “到时候,前辈再出手不迟。” 宋擎手颤抖着,瞪着她,突然看到了她手指间的紫色灵力。 他想起来简百三所说的故事开始的那个时间,宋台回过一趟家,似乎和他抱怨了一个和春无极同辈的修士,掌握着雷电属性的灵力,把他吓得团团转,但最后也没把他怎样。 原来是简百三。 那时候,宋擎看着儿子的怂样,乐得哈哈大笑。 半响,他松开了手:“我给你一次机会。” “血嵩府弟子听令——”宋擎扬首,嘶哑地嚎叫道,“即刻返回白鹭派,继续比赛!” “除简百三之外,其余门派弟子,能杀则杀,扫除障碍!” “弟子得令!” “弟子得令!” “弟子——得令!” 影影幢幢的眼睛开口了,声音都是一样地嘶哑,仿佛眼珠都要像声带一样裂开才行。 大吼完,又是一阵寂静。 一个女修突然又吼了一声,声调如鬼:“为师兄报仇——” “为师兄报仇!” “为师兄报仇!!” 简百三抹抹嘴角的血,起身离开。 天上,无数血嵩府的弟子已经整齐地站在了飞剑上。 …… 李来妙从简百三回来后,就搬了过来,陪着她一同修炼。 这时候,她突然惊觉,自己本体会的能力,其实并不多。 除了她的铁桦手与刀术之外,她没有修炼其他武技。 自己身上能拿出手的法器,除了一双能飞的翅膀之外,就只有会抑制灵力的善因、一只不知等阶的空间法器。 每次战斗,简百三几乎都是靠着灵兽化险为夷的。 太依赖灵兽,可不行。简百三警觉起来,若是再出现一次与简还阳相遇时的情况,她可没法保证,自己还能再遇见一次这种级别的灵兽。 还是趁时间,把青豹子剩下的两式练好吧。 但简百三在收拾储物戒指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角落里三个样式不同的戒指。 它们属于萧万长、嘉云道人等一共三人。 在她把它们拿回来之后,就一直忙着各种事情,还没打开看。 简百三抹掉几人的灵力印记,将自己的灵力放进去查看。 那无名者的戒指里普普通通,除了大量丹药和灵石,以及一柄品阶还可以的短匕之外,几乎是空的。 而身为探宝手萧万长的戒指里,就装了成沓的各式材料。 有灵兽皮、神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古丹药,甚至还有一个炼丹鼎。 探宝手都有标记的习惯,上面都有纸条。 其中,一个斜靠在角落的盒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盒子说是盒子,不如说更像一个棺材,正反两面都可以打开,因此显得很厚重。 从里面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但上面却没有任何标记。 简百三把它挪到自己的戒指中,继续查看。 在他的戒指里,简百三还发现了另一个或许可以用到的东西。 这是一本武技,上书几个大字,“雷电妙速御天真形图”。 简百三看懂了一个“雷电”和一个“速”,心下一动。 这东西,难道是个增加速度的武技?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确实十分需要。 速度,恰巧是她现在战斗的短板之一。 总不可能在地上跑着跑着,突然飞起来吧。 简百三把这样东西也放到自己的戒指内。 除此之外,他的戒指中,就没有什么简百三能够用到的东西了。 简百三转去了嘉云道人的戒指。 她的戒指中,比萧万长的还空,几乎是空空荡荡。 也许是因为她是散修,没有宗门资源支持,总归会比寻常修士难一些。 她的戒指里,唯一显眼的一只颜色鲜艳的手串,被她仔仔细细供在一只桌子上。 简百三拿起手串,只见上面的珠子一共有稀稀拉拉的十颗,两颗金的,四颗蓝的,剩下绿的红的各两颗。 简百三把它也移到了自己的戒指里。 最后,简百三竟然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整整五张雷符。 简百三嘴角一抽。 她说嘉云道人的灵石都去了哪里…… 简百三想了想,也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戒指,退出了自己的灵识。 这一回,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个疑似是速度类武技的东西了。 简百三焦急地叹了一口气。 希望可以派上用场——燕龙添,可不是个善茬。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他不会没抄上吧 知道简百三这个人是天灵根的人多,但知道她是雷属性天灵根的人少。 比赛将挑出铜箭拥有数量最多的七支队伍全部选入决赛,此外,在剩下的弟子中,将通过一对一比试的方式挑出人来,使得总数刚好六十四人。 明天,“落败”小队的比赛,就要开始,持续约有十天。 因此,简百三多了整整十天时间,研究这些东西。 十天太少,但每一秒都珍贵。 简百三推开门,进了院子。 小小院里,李来妙刚刚准备好大红小红的食物,正满脸慈爱地看着它们,看见简百三出来,她立刻站起了身:“仙师修炼辛苦了。” 简百三说:“我没修炼……不辛苦。来妙,你可以帮我看看这本武技吗?如果它对你有用,你也学学好了。” 李来妙看到“雷电”,眼神也亮了一亮,但等她翻开,表情就有点奇怪了:“这是黄阶低级的武技……” “内容也很简单,修炼四五天,你估计也就学会了。” 简百三想了想,觉得学了也不亏:“比赛用得到。我还是学学吧。” 内容,确实很简单。 这本武技,还是单纯地运转灵力到腿足部经脉,使其充满爆发力而增加运动速度,并不是对雷灵力本身的作用。 可见,写这本武技的人只是蹭了个名头,并不是真的雷属性修士。 ……要是真的雷属性武技,能让她的灵力附着在武器上发挥出最大威力的那种,该多好啊。 她研究经脉走向图的时候,大黄它们都没说话,只是挤挤挨挨地围在她身边,趴腿的趴腿,坐脑袋的坐脑袋,蹲肩膀的蹲肩膀,知道她心情不好时不喜吵闹,就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陪她一起看。 结果李来妙也跟简百三的灵兽一样,安安静静地搬个小凳子陪着她坐在一起,就偶尔端杯水。 大红坐在她头上,对她的糟糕状态心怀担忧,就一直在用爪子轻轻梳她的头,连她掉在耳边的碎发都没去拨拉了。 简百三也终于从悲痛和愤怒中慢慢平静下来了一些。 这么一看,她也看到了惊喜之处。 这本名字很长的武技不仅好学,而且,它的爆发力很强。 简百三为了试验自己能不能借它达到连续的爆发效果,连续试验了数十次,结果腿部的无数血管不堪重负地爆开了。 结果简百三一踩地就疼,被李来妙按在床上整整休息了三天。 十天过半的时候,简百三又重新跳了起来,开始练习青豹子的最后两式。 第七式·万里天。 刀技使来,正如拂晓昏朦中天边长光,范围极长、极广。 此技,对群或对有限制的敌人,再合适不过。 简百三再翻过一页。 第八式·青豹子。 简百三又往后翻了一页,却懵了,来回翻了两遍,只见还是一片空白。 这第八式后面,怎么没画图、没写字儿啊! 这本是当初铜鹤抄的。 他不会没抄上吧? 名字是青豹子,合该是最重要的一式才对。 简百三把它翻到最后一页题名,只见上面却飘飘扬扬、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首打油诗。 人皆心坐青豹子, 踏破天壁仅一声。 莫入老境问东风, 四海不真自在真。 简百三拜托李来妙帮她看看。 李来妙拿过书看了一会儿,道:“我若是理解得不错的话,它的意思是,这第八式,本就是空着的。” “本就是空着的?” “不错。”李来妙说,“第八式叫青豹子,但它偏偏什么都没写,就是因为‘人皆心坐青豹子’,写它的人,认为青豹子的真义不在他编写的书上,而在每个人的心里。” “就和武道一样吧。” “每人都对自己心中所想有不同的理解,把它们凝聚成独属学刀者的武技,应该就是创作者的用意所在吧。” “竟然是这样,”简百三说,“他希望我创造出一个自己的刀法来。” “不过,也许不是现在。”李来妙指着最后两句说,“‘莫入老境问东风’,老境一直是克坚境的代称,意思是不要刻意寻求它。” 李来妙微微皱眉,“在一个自在……的时候,就会有结果吧,大概是最后一句的意思。” 简百三问:“自在?” “抱歉,”李来妙说,“我也实在不明白自在是什么意思。” 简百三猜测道:“难道是在自己放松的时候才能想出来?可是不去设想对敌的情况,怎么能想出刀法呢?” 李来妙说:“是呀,这样就无法放松了。” 简百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决定先把新的学会。 等到她觉得稍稍能够把握到第七式的精髓的时候,有一个小童恭敬地敲响了她的门:“仙师,最终比的时间到了。” 十天到了。 白鹭派用来比赛的地方不是像他们驭兽宗金鹏顶一般坐落在山顶上,而是一处巨大平原,被密密麻麻地划分出了三十多块地。 平原地下密密麻麻插着阵石,保证每一块划分出来的分散正方形场地都有牢固的保护层。 每一块场地间的空隙,都站着一名身姿笔挺的裁判,负责维持前三轮比赛中阵法的运转与及时宣布比赛的胜负。 三轮后,人数变为八人,就由长老负责了。 这次,白鹭派的宗主到场,作为这次比赛开始的宣布者。 “本次比赛共六轮——” 空中有一圈临时做好的观众席,将划分出来的这片平原尽收眼底。 白鹭派无数弟子与并未入选的弟子,都坐在上面,不过此刻安静之极,都充满倾羡地看着下方筛选出的六十四位精英。 这些人里,将产生一位四宗共同长老,享受四宗的资源和人脉,甚至一步登天的天才! 不过,白鹭派弟子与他人不同,他们不做他想。 他们对自己宗门的燕龙添,怀有几乎不会熄灭的巨大信心。 因此,他们到这里,几乎都是为了欣赏燕龙添的英姿而来。 其中,也有白鹭派弟子坐在最前的位置,这是抱着希望燕龙添注意到自己的想法的。 观众席上面更有五个高于众人的座位,分别属于四宗长老和白鹭派宗主。 “比赛以一对一形式开展,抽签随机。” “一方喊出投降后,另一方不得继续,否则将强制带离,自动淘汰。” “其中,钟情宗弟子所在场地将进行声音封锁,投降者可用手势。请在进场前告知场地裁判。” “本次比赛无时间限制,一方无行动后视为分出胜负。” “生死不论——”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我想翻翻看 为保公平,他们一人拿到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名字,由金栗长老现场抽签,然后宣读结果。 “樊自峰,徐舟。” “胡正若,唐蕾。” “……” 站在简百三前面的一男一女不知道是哪儿的修士,正凑在一起,紧闭着双眼祈祷。 “不要抽到林烨不要抽到林烨不要抽到林烨……” 简百三没听过这个人名,更不知道这个修士是哪个宗派的,干脆就只单纯地过了过脑子,没有多想。 “金饮玉,荷花!” 那一男一女又窃窃私语起来——虽然对于修士来说,这并不算窃窃私语,而是很大声的对话了。 “荷花!金饮玉是不是驭兽宗的那个寸头,听说实力很强。” “那估计荷花有点危险。不知道她妹妹怎么样……” 金栗清脆的嗓音还在继续报名字。 “李来妙……” 简百三紧张地抬起头,可千万不要是燕龙添之类…… “简百三。” “…………”简百三愣住。 旁边的一男一女又激动地窃窃私语起来:“简百三!” “听说她是个天灵根……” “天灵根算什么!你知道吗,她运势超好!我认识的一个人说,她初赛昏过去了,她的灵兽帮她直接过了初赛……” “这次比赛不也是吗?” “我听另一个人说,她这次比赛被抓起来了,结果队友拿了很多箭,最后还是晋级了!” “那也比不上林烨吧。他是真的……” “声音小点!”那个男修转过头看了看四周,“简百三应该不在这附近吧……” “没事没事。我看了,她应该离我们挺远。听说她有点黑,好认。” 简百三无奈极了,这种当着面被窃窃私语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验。 他们知道当事人就在她们身后吗? 不过和李来妙对上,让她着实有些意外。 金栗念完这个名字,眼波微微向着李来妙轻巧地一递,又收了回来。 金栗继续念着。 “……” “李婉尔,李乃光。” “林烨……” 简百三看到前面的一男一女肩膀微微耸起,看起来很是紧张。 “胡闻。” 两人的肩膀塌下来了。 看来,这胡闻并不是二人中的一个。 最后,这两个人的对手并不是任何有名的修士,因此他们很是开心。 已经念到了倒数第二组。 “燕龙添——” 场下的白鹭派弟子激动地抬起头,包括那一男一女。 简百三听见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阵怒火。 “穆念慈。” 只见钟情宗的队伍里,传来了几声女子的娇笑和惊叹。 这个穆念慈,想必也是钟情宗内,颇有名望和实力的弟子之一吧。 而燕龙添,作为一名有名的浪子,受到大家的关注也是理所应当。 “分配完毕,请诸位就位。” 燕龙添站在分配的场地外,看见英姿飒爽走来的穆念慈,君子地行礼示意她先入场。 而穆念慈,则充满野心地看了一眼燕龙添,道:“我不会手软,我知道你很强,但你最好不要因钟情宗而故意放水。” 燕龙添微笑道:“我会对每一个对手给予应有的尊重。” 随着悠悠的铃声,二人入场。 而简百三与李来妙,则是在场地门口面面相觑。 李来妙苦笑道:“真是没想到,竟然匹配到了仙师您。” “……我也没想到。”简百三无奈道,“我不会太过分的。” “不。”李来妙抬起眼,说,“请仙师不要手下留情。” “最初要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走出那个小小的月滨城,看到更大、更多彩的世界。” “——也许,我会真的作为一个依附男人的物件度过一生,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必定会老去的容颜。” “正因为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才开始发现我自己也是如此重要,没有人是低贱的,我也一样。”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价值和梦想,可以把握我自己的命运——不是囿于男人和孩子或者被卖来卖去。” “而你当时落魄到去给凡人洗衣服,最后却依然能靠着实力变得强大。” “你教会我的东西,就是永远谦卑、永远认真、永不畏难。” “对我来说,你其实很强。你是一座难以翻过的大山,但是,我也想翻翻看!” 简百三挠挠头:“我其实没太听明白,不过,能看见现在的你,我也很开心。” “那么来吧,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旁边的裁判道:“二位请入场。” 简百三与李来妙入场,遥遥相对。 “开始!” 李来妙先发制人,铃铛高频摇动间,她双手一探,竟是根根长针对着简百三飞射而出。 手法精准熟练,明显是练过许久。 而简百三有简还阳相助,压根没有被其炼气阶段的魅惑之术影响。 善因拔出,简百三用了最新学会的身法,将针根根弹飞,转眼间就移动到了李来妙面前,毫不留情地用刀背比在了她的脖颈。 仅仅一招,胜负已定。 李来妙收回针来,苦笑一声:“我还是差仙师太多。” “那倒不是,”简百三笑道,“是我的灵兽天生克你们的魅惑幻法之术,倒不是我本身有多强。” “何况,你才入道不久呢。” “若是换成和你同级别的我,怕得是和你有一番苦战了。” 裁判大声道:“简百三,胜!” 李来妙也不恼,笑盈盈道:“那就等我有所精进,再与你切磋。” “随时奉陪!” 而远处的燕龙添,就更是绅士了。 他实力远超穆念慈,却故意压着实力,并未像他所说的一样“尊重对手”,反而装出力有不逮、被幻法之术所累的样子,与她周旋了约五个回合,才将穆念慈击败,以便不让她如此难堪。 而穆念慈对燕龙添的实力了解不深,因此尚且觉得合理。 在下场时,还对着燕龙添行了一礼,以示谢意。 燕龙添笑而不语,在白鹭派众人的欢呼下,挺着腰背走出了场地。 而金饮玉的赛场上,她则是颇不轻松。 那位叫做荷花的修士能力与她很是相克,对方主修以柔克刚之术,因此经历了一番苦战,金饮玉才带伤险胜。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血嵩府修士。 几乎每一个血嵩府修士,都在第一轮比赛中展现出了不要命的架势。 有他们的比赛,几乎场场见血。 因此,他们的胜率极高。 第一百六十九章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第二轮比赛,也如期举行。 这次,简百三分到的对手叫做李乃光。 只需要一眼,简百三就能认出来,他是一名血嵩府修士。 李乃光看起来就是普通中年人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衣,仅腰间绑了一条血红色的犀带,眼神有些发狠。 走路间,微微有些不稳,好像是受了伤,还没有恢复好。 二人在场内站定。 李乃光认出来了简百三,嘴唇轻轻动了动,却吐出了一口血。 裁判道:“开始!” 李乃光沉沉地看着简百三,慢慢走到她身边,道:“我认输。” 他站定,低声说:“为少主报仇。” 他们成了最快结束的一组。 那裁判也有些惊讶,道:“简百三胜——!” 四位长老一位宗主的眼神都挪了过来。 蛇阳老人脸上显示出了一丝淡淡的得意:“简百三运气还可以。” 金栗软绵绵地靠着,闻言乐呵呵地道:“还有一个比她运气好的呢。” 那是一个比赛场地,里面就站了一个人。 这个人,在里面站着,什么都没做,无聊得四处看。 宗主一皱眉:“他是怎么回事?” “回宗主,”白鹭派长老赶忙应话:“他的那个对手的灵兽比赛一开始就突然吐了,对手带着灵兽下场诊治,说待会儿再来。” 白鹭派宗主:“……他是哪个门派的?” 长老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是咱们派的,宗主,名字叫林烨。” “当时我们打下天乙宗,他主动归降来的。” 天乙宗,就是白鹭派两个月前最新打下来的小小门派。 同时,也是这次比赛,白鹭派出的奖励。 宗主也没过多表示,却见比赛结束,他也没等到对手来,才转头看了蛇阳老人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哼,给他捡了个漏。” 只有血嵩府新换来的长老不言不语。 原因无他,血嵩府的弟子在三十二进十六的比赛中,就已显疲态。 再不要命、再努力,也比不上那些实力强横的对手了。 其中一个弟子,已经有了性命之危,被裁判紧急运了出来,眼看活不成了。 看得他一只手扣在椅臂上,扣出了痕迹。 金栗挑着眉看了他一眼,却突然正大光明地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张传讯符,圆润的指肚在他手背上一划:“怎么愁眉苦脸的?晚上,长老来我峰里坐坐,放松放松,来聊聊天吧。” 他刚想拒绝,就看她一挥手,指指那重伤的弟子,撒娇似的道:“你想救那个小姑娘吧?你来,我就救她。” “……好。” 金栗不顾比赛还在进行,竟然就一拂裙摆,施施然跑了,救人去了。 跑之前,还有理有据地对白鹭派二人道:“我弟子反正已经输了,你们的得意弟子还在场上,我就不给自己添堵了。” “处理完,我也去教训教训我那个不争气的小徒弟。” 听得白鹭派宗主二人脸色难看,梗得说不出话来。 等到夕阳西下,最后一组,也终于分出了胜负。 败者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是白鹭派的一个弟子。 而钟情宗的胜者,也满身是血,摇摇晃晃的,勉力举起了武器挥了挥,示意她的胜利。 虽然现在是赢了,但其实,在这种衔接紧密的比赛中,保存实力也很重要。 若是如这位胜者一般的惨胜,哪怕有一天的时间恢复,也远远不够。 那么第二天的比赛,总归也是必败了。 因此,这种比赛,考的也是战略。 ……夜晚,血嵩府的乌长老请示过宗主后,还是心情复杂、磨磨蹭蹭地蹭到了钟情宗暂居的仙山。 进门时,却见到弟子满堂,金栗面色严肃,高居其首。 看见乌长老脸色,金栗莞尔一笑:“怎么?不是你想看到的?” “乌某不敢。” “叫你来没有别的事。”金栗懒懒散散地道,“你们少主,是燕龙添杀的?” 一旁的李来妙和乌长老都是一惊,乌长老更是脱口而出:“你怎么……” 说完才意识到似乎有诈,讪讪闭嘴。 “没什么,你们少主怎么回事,也不关我事。” “叫你来,只不过是问问你。” “看来,你们已经把宝,押在了简百三身上?” 金栗不等乌长老回话,笑眯眯道:“你最好回去让你的弟子们都学着收敛收敛眼神……别看着燕龙添就跟要吃了他一样,看着简百三就像在托孤。你们还不如那个小傻子简百三呢。” 李来妙不自在地一动。 “再不学着收敛收敛,那熊秉厄、还有陈衍阳,迟早看出来。” 乌长老心中一凛,道谢:“乌某不胜感激!” “还有。”金栗上下打量乌长老年轻锋锐的面容,笑道,“到时候,我要是方便,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 乌长老可不觉得金栗想帮他,帮简百三,是出于好心。 他小心翼翼地道:“乌某斗胆,可否问问为何?” 金栗从李来妙的手中接过团扇,掩着唇一笑:“你呀……你可没资格问。” 虽然原因很简单。 燕龙添太突出、太锋锐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还是不怎么懂啊。 不然,他怎么会真的以为,仅仅凭着和谁的裙带关系,就能邀请到她们钟情宗来? 她们本来就是看看这个树苗高不高的。 要是长得太高、太牵不住,那她们当一回风,也不过就是个举手之劳罢了。 不过现在看来……有人比她们更适合当这个“风”。 乌长老立刻行礼道歉,欲要告辞。 金栗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告什么辞?后院儿呆着去。” “你若是不到三刻就出来了,还怎么装?” 两男两女一共四个弟子,客客气气地把他带进了一个空房。 第三天,第三轮比赛,在朝阳初升的时候开始了。 这一轮,已经是真正的强者对决。 原先的选手中,可能还有凭着运气,从小组中混进来的。 而在层层一对一的两次生死局筛选后,剩下的已经是沙里淘金中货真价实的金子了。 真正残酷、有看头的对决,从此刻开始。 现在站在场地中的十六个人,至少都不如他们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这一次,简百三抽到的对手,是一名叫做荷纶的修士。 第一百七十章 她逃她追 荷纶是个个子矮小的女孩,比简百三矮了近乎两个头,瘦瘦的,像一支竹竿一样,穿着一身绸缎的练功服。 光看脸,就像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比赛一开始,简百三依照礼节行礼:“请多指教。” 对面没声。 还没行完礼,就听见大黄脑海中一声急叫:“来了!” 再抬头,这姑娘已经逼到近前。 简百三也不客气,对她狠狠就是一拳。 荷纶两手绿盈盈的光芒闪着,迎着简百三的冲拳一包一卷,竟然生生把力卸去了,仅仅退后了不到五步。 简百三不等她站稳,拔刀便劈,意图把她击退。 可这一出手,她才觉得难受。 平常再不论如何,对付的对手都至少是个成人的体型。 刀法练了成千上万遍,肌肉记忆已经养成。 微小角度的改变还不影响什么,可幼儿体型的对手,却让简百三觉得出招有点儿别扭了。 这么一别扭,威力自然也减了。 荷纶手中一亮,竟然亮出来两根短钩,扣在她的手腕上。 灵力运转间,她那钩子上也布满了绿色的小斑点。 对着一招并未留情的二字花,她钩子一左一右,竟然拦住了这两截锋锐的刀光。 她自己又矮又瘦的身子迅速地抖动起来,那力气就随着快速的抖动,被卸得一干二净。 简百三目瞪口呆。 卸完力,她就又滑不溜手地撤下钩子,闪开来了。 简百三用步法追上荷纶,又是一刀。 这次,是她新学的。 青豹子·一线天! 不论你怎么能卸力,对着这范围极广的两刀,你怎么躲? 那荷纶面对着刀,却双手狠狠一拍地,像一根弹簧似的蹦了起来,在空中滞留了极长时间,直到简百三的刀光闪尽,她才又对准简百三落了下来。 那两个钩子,直直对着简百三的两耳。 若是落实了,简百三脑子都得被掏出来。 简百三往后急仰躲避,她此生没把自己的肩背凹成过这个弧度过,她甚至都能听到自己脊椎发出的咔咔声。 荷纶一击不中,又滑溜溜地一扭身,一脚踢到了简百三的腹部,借此落了地。 简百三飞了出去,“咚”地砸到边缘处,疼的整整两息都没起来。 简百三爬起身来,第一次有了一种浑身有力没处使的难受。 大黄也跟在荷纶附近,试图找机会出手,可她躲一个轻松,躲两个也轻松,大黄还没简百三聪明,吐出来的雷球对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一扭身的事。 简百三又使了三招青豹子,可是每一次荷纶都能想办法应对。不是躲开,就是卸掉,倒显得简百三每次的进攻笨拙了。 缠斗时间已经快有一个时辰,已经有一半多组别分出胜负。 燕龙添也结束了比赛,饶有兴致地溜达到简百三的赛场跟前,停下了脚,紧紧盯着简百三。 白鹭派宗主二人面露得意之色。 台上蛇阳老人看到这里,则不耐地换了个姿势。 金栗则看了一眼蛇阳老人的脸色,伸手搭着他的肩,笑得花枝乱颤:“你们宗门这个简百三,怎么笨兮兮的,真是可爱。啊哈哈哈哈哈……” 血嵩府的乌长老面色凝重。 简百三前两场比赛,不是对炼气的小孩子,就是对手主动投降,他还真的没实实在在地看过简百三的对战。 现在一看,怎么觉得不过如此? 他却不知道,简百三有些杀手锏,是不能这时候用,被别人看到——被燕龙添看到的。 一边,简百三又一击不中,站在场地边缘,看着荷纶。 荷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来:“你的路数,和打败我姐姐的那个人有点像。” “不过,我是不可能被你打败的。” 简百三则没有思考她的话,而是在想刚刚对战的过程。 人的对战,必定会有破绽。 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个没有破绽的人。 可是看起来荷纶一举一动没有破绽,为什么? 看简百三不动,荷纶又冲了过来。 简百三心念一转,没有出手,仅是往后一避,轻轻松松就躲过了。 这一下,简百三才发现,荷纶的主动攻击,是完完全全的佯攻。 她等的,就是简百三出手。 她的武技,只对于主动对她出手的人有用! 以柔克刚,也得先有“刚”才行。 那么,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只要让她主动出手就行了! 简百三逐渐假装出力有不逮的样子,在大黄的配合下满场乱窜,躲避荷纶。 如此,二人由简百三追着打荷纶,转换为了荷纶追着打简百三。 如此追了快半个时辰,荷纶终于确认简百三是真的力竭了,对着摇摇晃晃的简百三冲了过来。 一出手就是最强招。 捉天钩! 荷纶那沉甸甸的钩背在她奇异身法的帮助下,对着简百三后脑敲去。 简百三连回身的速度,都变慢了。 在荷纶几乎已经完全放下心来的一刹,简百三竟然以闪电般的动作完成了转身,徒手抓住了她的尖钩。 她的腹部,这个巨大的破绽,就赤裸裸地露在了简百三面前。 而她手被简百三死死捉住,怎么都挣扎不开。 在简百三的拳头即将砸在她脸上的前一秒,荷纶尖叫了出来:“我认输——!” 看得同样紧张的裁判这才回过神来,撤下保护层,大声道:“简百三,胜!” 简百三稳稳地收回了停在荷纶面前的拳头。 没有依靠任何灵兽,这是一场称得上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荷纶嘴里嘀咕道:“哼,显摆。到时候让燕师兄教训你。” 简百三只听自己身后传来了那道如沐春风般的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似的责怪:“好了,荷师妹,不能当面这么说别人……” 荷纶走了,他还没走。 “简师姐,我们也是好久不见。看了你的比赛,燕某受益良多呢。”燕龙添温柔地说。 可简百三听到这声音,想到的只有宋台。 简百三瞬间浑身血液上涌,只觉得自己脸庞充血,估计眼中血丝都要爆开了。几乎用了剩下的浑身灵力,才把心中的杀意压了下来。 看她半天没有转身,燕龙添疑惑地道:“简师姐?可是燕某说错了什么?” 简百三转过身,沉沉地看着燕龙添和他的嘴,露出了一个笑。 “没说错什么。”简百三说,“与你交手……我很期待。” 燕龙添灿烂地笑着:“燕某受宠若惊。” 第一百七十一章 筑基后期 十六进八比赛最早结束的,是那个叫做林烨的修士。 他的对手是个钟情宗的修士。 他站在那里不动,不知道和对方说了什么,对方竟然把手交给了他,让他看了半天手相,看完就认输了。 林烨毫发无伤地下来了。 最慢的,就是简百三。 等她回到院子里,简百三却没看见李来妙。 她一个人坐在门口前的阶梯上缓解疲劳,顶多休息一刻钟,还要继续修炼。 好几天没敢吱声的简还阳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简百三?简百三?” 简百三睁开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啦……” “我想问问,你好点了吗?” 简百三沉默地摇了摇头。 “其实,还是感觉不太好。” 简还阳担心地看着她:“你难过很久了,别难过啦。” “我变成大大的样子,你趴在我背上,睡一觉吧!” 简百三摇摇头:“我还得修炼。” “我还没突破筑基后期,我想让我的胜算,再大一些。” “我可以帮你呀,我本来就是帮别人修炼的。”简还阳说,“来吧来吧,你是天灵根,说不定在梦里,就突破了呢!” 简百三犹豫了一下,说:“好。” 简还阳变大到了一个小亭子的大小,简百三趴了上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简还阳小心翼翼地听着,听见简百三的呼吸终于逐渐变得平稳下来了。 简还阳感受着自己背上的重量——她觉得简百三很轻,一点也不重。 她憋着劲,最大限度地发动自己的天赋能力。 风吹过来,拂动简百三的碎发。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李来妙推开了门,看见睡着的简百三,也是一愣。 她不在,是因为金栗刚把她们召集了起来。 金栗说,按照规定,各宗宗主,在最终的决赛,都会到场。 她象征性地发了一封惯例的禀事信,把这次比赛涉及燕龙添的复杂情况讲了一遍。 不过她知道冷莲池不可能屈尊来这种小地方,甚至提都没提宗主需要到场的事,也就仅仅顺口说了一句“其他宗主中,只有闭关的驭兽宗宗主来不了。其宗宗主,已多年未出,不理事务,不知生死,完全被长老架空。” 冷莲池却饶有兴趣地说,他也想看看年轻一辈的修士什么德行,因此他决定决赛之时同样到场。 这一下,可把金栗吓了一跳。 宗主为人讲究,她赶忙联系白鹭派负责人另外准备峰头,安排内饰。 另外,就是通知宗门弟子此事了。 主要是教育她们不要再像今天一样,让别人看看手相就主动认输,算得准也不行。 宗主之前不知道、不在意也就罢了,这回他老人家可是要亲自来! 再怎么说,也得让冷莲池在决赛两个人里,见到一个本宗弟子才行吧! 听完金栗的话,周围弟子们的眼一双一双狼一般亮了起来。 在宗主面前表现的机会可不多,何况冷莲池至今还没有弟子。 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 她们之中,最高的也才筑基中期,但野心,并不逊色任何人。 李来妙则在一边站着,等师父通知结束,就赶紧溜号来找简百三,打算告诉她这件事了。 没想到她正在睡觉……真是很久没见到她休息过了。 等她醒来,再给她说吧。 而简百三,却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自己在虎啸山的小院。 旧旧的门上漆掉了好几块,那都是大黄小时候挠的。 推开门,父亲、母亲、妹妹,还有宋台、铜鹤、罗小鱼、季丁香都坐在一起,简直像一家人一样。 看她发愣,母亲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让厨子做了这么多菜说朋友要来,结果你做主人的最后到!” 季丁香紧张地摆手:“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宋台一脸正色:“您看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能接到她的邀请来吃饭,这是我的荣幸!能见您三位一次,更是我两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哪!” 秦桑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铜鹤拍着桌子狂笑,罗小鱼也笑了,不过收敛点。 简百三却提心吊胆。 她担心罗小鱼突然对着她出手,担心季丁香突然冷着脸用剪刀捅进她的皮肤,担心铜鹤和宋台变成一缕青烟,或者一抔黄土,家人在自己的脚下变成小小的黑点,消失不见。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简百三坐在桌子边懵懵地拿着筷子和所有人碰杯喝酒吃饭,吃好饭聊天,跟着大家一起高兴地笑。 几个瞬间,简百三听到自己谈打败敌人的细节,所有人都仔细地听着,简百三甚至成为了饭桌的焦点。 只有妹妹不感兴趣地看书,耳朵倒是竖的很直。 外面是初秋,但梦里的春风吹动了她的头发。 简百三好像从没这么幸福和圆满过,吃完这顿饭,她觉得全身简直充满了力量——就像她突破了一样。 不过,她的体内,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确实安静地碎了。 简还阳背上的花纹像龙卷风一般,吸入了大量灵力,它们又打着旋,冲进了简百三的体内,刮起了一阵小小的狂风。 李来妙惊讶地睁大眼睛,用气声说:“后期了——” 简还阳也小小声地说:“后期了!” “果然,睡觉还是有用的嘛!” 大黄安静地蹲在简百三身边,看见她眼角有一滴眼泪,就轻轻舔掉了。 简百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松快。 抬头一看,夜晚已经过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睡,竟然就睡了将近七个时辰。 感觉是很舒服,简百三还觉得自己大概迷迷糊糊做了一个什么梦,不过已经全无印象了。 修士怎么还会做梦呢?简百三觉得这大概是一个错觉。 结果低头一看,简还阳背上的花纹都黯淡了。 简百三一惊:“简还阳,你的花纹……” “你后期啦!!”简还阳大声说,“后期啦!没发现吗!” 简百三把灵力沉入丹田,发现自己的丹田内,储存灵力的空间再次变大了。 这也就是说,她对魔兽的驱动,可以持续更长时间! 与她共享灵力的大黄的技能,也能更加强劲了。 简百三的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些。 而简还阳也只是消耗较大,“随着时间慢慢就恢复了,”简还阳说,“不用担心我啦。” 可等到八进四的比赛再次开始的时候,情况再次变得不利了起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闪亮登场 余下八人,分别是驭兽宗简百三、金饮玉;白鹭派燕龙添、林烨、厉惠敏;血嵩府赵东河;钟情宗向欣园、泉蓓。 可在场地中,却只有七个人在等。 燕龙添不见了。 七人先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观众席上数千人也安安静静地等待,可一直等到时间超过了一刻钟,他还是没有来。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千人的嗡嗡声显得极具压迫感。 厉惠敏也转头,想去找之前名不见经传,却一路到了八强赛的林烨问问,一转头,却发现这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厉惠敏:“……” 算了吧。 白鹭派宗主脸色也逐渐有点奇怪了,他吩咐自己身边的女儿:“去,把你燕师兄快些叫来!” 那姑娘早就急不可耐,闻言飞剑一般窜了出去。 金栗乜了一眼,轻飘飘地说:“哪怕这弟子非比寻常……在此时不出现,未免有些不尊重人吧。” “我已说过了,宗主大人明天就到。若是胆敢让他看到这么不守规矩的情况——” 一阵金丹强者的威压从金栗的身上飘了出来,弄得最近的白鹭派宗主一头冷汗。 “——仔细你们的小命。”金栗有恃无恐地威胁完,把威压收了回去。 “金长老,是我这个弟子不守规矩了,”白鹭派宗主说,“我先把签抽了。这样,也不至于耽误太多时间。” 金栗没说话。 白鹭派宗主却默认得到了首肯。 “赵东河,泉蓓!” 赵东河沉沉地抬起头,看了对手一眼。 “厉惠敏——” 厉惠敏抬起眼睛四处逡巡着,似乎在提前确定对手。 金饮玉耳上的金蛇察觉到危险,嘶嘶叫着撑起了半身,和厉惠敏对上了眼睛。 “向欣园!” 那钟情宗的姑娘有些意外,还有点害羞,对着厉惠敏点头致意。 简百三心里一凛。 还剩三个。 和燕龙添之战,比她想象的还要近! “燕龙添……”白鹭派宗主翻过另一张。 金饮玉腮帮紧咬,明显也紧张了起来。 “林烨!” 对上的,还是自己人。 观众席的眼神挪到林烨身上,但他还是原地站着不声不响,对这个不算好的抽签结果毫无反应,甚至看起来挺放松似的。 那么剩下的两位,就不用说了。 简百三遥遥对上金饮玉的眼,眉头一挑。 “简百三,金饮玉!” 金饮玉看着简百三,也脸色不佳。 她伸出一只手,遥遥点了点简百三。 那个前去查看燕龙添情况的小姑娘,远远地冲了过来。 她清脆的嗓音故意用了武技,以便把它传得很远。 “燕龙添在突破!师兄要突破到金丹了!” 白鹭派宗主惊讶地站起来。 “什么?!” “灵儿,你说的可当真!” “女儿句句属实!” “女儿发现,好多好多灵气变成的气旋都聚集在燕师兄房间上空!” 乌长老恨恨地一咬牙。 蛇阳老人道:“金丹……可不符合这次比赛中,对弟子的要求吧。” 白鹭派宗主道:“可他开始比赛的时候,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因为中途突破就否定其数月努力,像什么话?” 金栗却不耐地摆摆手,道:“行了。” “燕龙添参不参加的事儿你们到时候再讨论——金丹突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说不定他突破不了呢。” “现在的正事,是先开始比赛。” “至于那个抽到燕龙添的小子——先算他胜,让他轮空。” “比赛——开始!” 一片平原被分成了四个巨大的场地,其中一个空着。 简百三和金饮玉遥遥对望。 等到比赛开始后,金饮玉却没有出手。 “简百三。”金饮玉说,“你的灵兽很强,我打不动。” “但你,我打得动。” “宗门里,也不该由你等不懂感恩的家伙来做魁首!” 简百三抬起眼,道:“是吗?” “我倒是觉得,我,你也打不动。” …… 金栗姿势随意地坐在位置上,看着下方自家两个弟子一个颇为轻松,一个则有些吃力。 不过好歹这两个弟子都有能力保全自身性命,她倒没那么担心。看着对战情况,还有空和别人撩闲。 乌长老太苦大仇深,她就先找了白鹭派的长老:“哎,你们宗门那个林烨,修的是你们宗门的功法吗?我怎么看着觉得,有点不一样?” 白鹭派长老脸色紧绷:“并非。” 金栗觉得没趣,转头就找蛇阳老人继续。 “哎,熊长老——” 空气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你们宗门这两个弟子,哪个能赢?” 熊秉厄的脸色也僵僵的。 自己宗门的两个好苗子被分到一起去,怎么说都是亏。 说哪个赢,都不符合他的身份。 金栗穷追不舍:“金饮玉?还是那个简百三?自己家的弟子,你应该有了解吧。我看,是不是简百三厉害一点?” “冷某倒是觉得……” 蛇阳老人瞳孔骤缩,发现自己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突然多了一个人。 冷莲池眼睛微微弯着,兴味地看着他,一只修长的手扳着他的脸,粗鲁地左右转了一转,像在检查什么牲口。 在他的眼光下,熊秉厄浑身发凉,同时小腹又汹涌地发热了起来,眼看就要维持不住体面。 冷莲池却及时地松了手,拿出了一张帕子擦手。 “那个简百三,倒不像是能活着走出赛场的样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干什么来的 熊秉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压根不知道冷莲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况,冷莲池这种人物,到底是怎么知道简百三的? 或者换种说法,这种级别的人物,连他熊秉厄的名字都不屑记住,又怎么可能记得住简百三这种小小弟子? 可是他又说“简百三不像能活着走出赛场”,难道是和她有什么仇? 如果简百三真的要死,那他的计划怎么办?又该去哪里找第二个能被他拿捏住的天灵根? 心念电转,熊秉厄早已经满头冷汗地想了一堆。 冷莲池却把擦手的帕子一把火烧成了灰,再不发一言,慵懒地往金栗让开的位置上一坐。 这一坐,乌长老等三人都起了身,不敢与他平坐,全都站在了冷莲池身后。 底下的观众席位也早看见了来人,呼喝的、呐喊的、骂街的,都统统闭了嘴,冷莲池这个人如止小儿夜啼一般,止了全场的声音。 冷莲池抬起一只手来,漫不经心地往赛场一点。 正在和金饮玉酣战的简百三莫名觉得身体一重。 面对金饮玉此等强敌,简百三原本已经唤出了穿山玉蝴蝶对付她的劲拳。 金饮玉不重防御,而以强攻为主。 比赛一开始,金饮玉就吃下了一颗用以短时增加实力的丹药。 这也就导致,包裹在金饮玉手上的金蛇甲强度本就几乎与玉蝴蝶相似,加之金饮玉的超群力量,简百三得和大黄、刀术甚至步法一起配合,才能与之相战。 简百三的力量终究不如专门锻炼此道的金饮玉,每次都要靠新学步法的加速,才能和她力量抗衡。 不过简百三毕竟有大黄在外相助。 在大黄吐出的雷球防不胜防的攻击下,金饮玉腰背已被雷电炸伤,逐渐露出了疲态。 出拳时肌肉牵拉,明显受阻。 简百三双臂不少血管爆裂,袖下双臂一片青紫,却仍紧紧拿着刀,看起来犹有余力。 明眼人看来,这场比赛几乎已分胜负。 但简百三却没乘胜追击,而是突然身形一滞,仿佛打不动了似的。 金饮玉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一掌欺上,掌心尖刺寒光凛凛。 这原本是试探性的一掌,却差不多打到了。 简百三反射性地一躲,没完全躲开。大黄猛然一拽,简百三的袖子被划破掉了下来,大臂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搭配上简百三斑驳的手臂,显得极具冲击力。 金饮玉再次冲上去,趁她病,要她命! 简百三身体上突然就跟绑着几十斤石头一样沉重。 可平常,善因根本不会压制灵力到这个程度。 是谁? 难道是燕龙添? 简百三在金属相接的喘息间隙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太安静了。 她仓促间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坐在高高的宗主席位上,身上深红色袈裟的金线在太阳下反射出了一丝长长的弧光。 看见狼狈的简百三看过来,他心情极好地对着她温柔笑了笑,玉白的手指轻轻一挥—— “呃!”简百三胸口一阵发闷,站立都开始变得费劲了。 是冷莲池! 简百三心里暗骂,怎么他来了啊?! 她心里一阵绝望,看来他已经知道是自己给他包扎了——那,那条棉裤……岂不是也被发现了?! 他是准备让她死吗? 简百三可对冷莲池此人的底线和性格不抱任何希望。 金饮玉趁简百三分神,干脆分离了金蛇与她的手臂,让金蛇去对付大黄,她对付明显状态不对的简百三。 不一会儿,简百三就节节败退,满脸是血。 怀里的大红小红急得在她脑中喵喵叫着。 现在用了这张底牌,明天的比赛它们恢复不过来,就用不了——但是现在的情况,不用不行了。 一旁的大黄被金蛇紧紧缠在地上无法动弹。 金饮玉步步逼近,转着手腕,眼睛在简百三青紫肿胀的手臂上一划:“你说,我打不动你?” 简百三只觉得身体愈重,呼吸都莫名有些费劲,心跳却极快,难受到了一个极点。 这冷宗主,可真是睚眦必报、以怨报德、目中无人到了一个极点。 金饮玉欣赏简百三狼狈相时,却突然见简百三抬了眼。 “轰!” 一阵可怕的金丹威压骤然从简百三头顶压下,趁着金饮玉不适,简百三一个猛扑,凭着自身重量把金饮玉狠狠扑倒在了地上。 其他组别刀光剑影、迷雾重重、藤蔓飞舞,只有简百三这一扑,像最原始的凡人打架,毫无技术和美感可言。 随即,简百三一把掐住金饮玉的脖子,逐渐使力,自己也晕晕乎乎地强撑道:“认输。” 金饮玉则发现简百三压根没有收力,自己的颈骨已经被动弯曲变形,发出了吱吱咯咯的声音—— “……我……认输……”金饮玉咬着牙,不甘道。 简百三松了手,站起来,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扑通”一声,听声音,活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掉进了水。 冷莲池闲闲斜倚着靠背,见状把搭在一旁的手拢回了袖里,发出了一声冷笑,拂袖而去。 只剩下众人看着空荡荡的座位面面相觑。 他老人家,到底干什么来的…… 不过好在,胜负总算已分。 第一百七十四章 算命 这种一日一场比赛的紧凑设置,就是为了筛选真正的强者。 如果有一次性的杀手锏,第一日用了,第二日又怎么办? 不过同样,受伤更多的人,也常更难站到下一个赛场,撑过下一个比赛—— 可简百三不得不继续。 而此刻,在简百三身边,站着的是面带笑容的燕龙添。 “早就听说简师姐天姿卓绝。”场中只站了四个人,只有他微微侧着头说话,姿态随意:“我期待今日能与简师姐切磋。” “小子压制灵力没有进阶,正是太想一睹简师姐风采。” ——可他随时能够进阶金丹。 而上面,白鹭派的宗主亲自宣布了这场四进二比赛的对手。 高高在上的金椅中,冷莲池端着一只小小的酒盅,却未曾喝,两位长老手持法宝香炉,随侍左右。 次下方连夜新放的三把圈椅,左右各坐着血嵩府宗主宋擎、驭兽宗大长老熊秉厄,正中间的座位,属于宣布名单的白鹭派宗主,杜春森。 八强比赛中,血嵩府赵东河与钟情宗泉蓓双双重伤,三组比赛的最终胜者只有简百三、向欣园。 不过再加上轮空的林烨、强行抑制住进阶进程的燕龙添,就又刚好凑成了四人。 “向欣园!”白鹭派宗主喊道,“燕龙添!” “林烨——” “简百三!” 简百三通过那日男女的窃窃私语,知道了林烨此人,更知道这个人的特点就是,运气不一般地好。 不是对手的灵兽病了不得不救,就是对方主修五行刚好被他所克。 一路混到个八强抽到最强对手燕龙添,结果燕龙添要升阶,他轮空了。 也不知道,这个林烨对上她,她得倒什么霉—— “你们有什么不舒服吗?”简百三在脑中,谨慎地问简还阳它们。 “没有呀,”简还阳说,“待会儿我来帮忙!” “没有。”大黄说。 大红小红已经出来过,就光明正大地蹲在大黄的头上了,看样子毫无问题。 简百三有点疑惑了,抬手摸了摸脑袋。 不过她一抬手摸脑袋,手臂就是一阵疼痛。 也许,她的伤,就是林烨的好运? 可是,她照样提的动刀啊。 白鹭派宗主道:“今日过后,就即将选出两位最有实力之人。” “明日,则会选出魁首。” “虽将会有弟子落败,但在本次大比中,所有进入决赛者,都乃宗门之希望、飞升之雏苗!” “不必妄生心魔,更不必有自哀自怜之心,我等修仙者,本就顺天而生、逆天而行!大比之逆,又何尝不是长生之顺?!” “比赛,开始!” “弟子入场!” 简百三和那个陌生样貌的青年对视一眼,一同走进了场地。随着杜春森的一挥手,四周透明屏障冲天而起,包住了半个天空。 简百三不欲多言,淡淡看了一眼对面的青年,转瞬拔刀! 那青年却一愣,连连挥手大叫:“等等等等等等!!!!我不和你打!” 简百三手一顿:“……啊?” 难道是,要直接认输? 昨日惜败的白鹭派厉惠敏和荷花、荷轮姐妹俩坐在席上,看到林烨动作,三人面色都奇怪了起来。 这小子,到底有没有一点这是在比赛的自觉? 冷莲池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简百三的方向。 简百三防备了一会儿,看林烨确实没有还手之意,才道:“那你认输吧。” “不不不,”林烨说,“我也不能现在认输。” 简百三喉间发出了一声颇具压迫感的“嗯?” 林烨立刻解释:“实不相瞒,我不是白鹭派的人,也不想给他们挣命,” “而且你虽然受了伤,但是我也打不过你。” “其实现在认输也可以,就是我有点遗憾,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手相?” 简百三:“…………………………啊?” 林烨把剑扔在地上远远踢开,摊着双手,道:“你知道我前几次的比赛情况,你是不是很担心你会倒霉?” “别担心。”他道,“我主修的武技可以让我变得幸运,但是不是让对方倒霉。” 简百三问:“那,你是今天没有用武技吗?” “用了呀,用了!”林烨对着她开朗地笑了笑,“我打不过你,但是你是这三个人里,可能唯一一个对我没有生命威胁的——我是说,你不会杀了我。” “我的实力非常配不上这个排名,毕竟我只是个三灵根。所以,没有性命之忧,当然是我的幸运啦!” 简百三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不禁为他的豁达所摄。 “那你为什么要看我的手相?”简百三问。 “我的功法很特别。”林烨说,“我们门派的功法,主要就是算。” 远在上方的冷莲池抿了一口酒,眼神多了一丝兴味。 “我喜欢学这个。”林烨说。 “手相、面相、灵力走向,我每次都能学到很多。你是天灵根的拥有者,我甚至可以算得更准,同时,我的修炼也能有很大进境——我们主要就是靠这个修炼的,我也不瞒你。” “做为报酬,我能告诉你两件关于你未来的事。” “不过,只是个大概的走向。” “毕竟,我才入道一百四十年,和那些大能自然没法比。” “才”,“一百四十年”,简百三才活了不到人家一个零头呢。 “可以。”简百三答应了。 场上众人看着燕龙添赛场险象环生的大战,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可再看看简百三这边,众人话瞬间全憋在胸口里,都快内伤了。 只见简百三友好地把刀挎回腰间,伸了一只手过去,还贴心地放了一团不亮的雷球,方便林烨研究。 林烨紧盯着简百三的手,一只手虚虚笼在上方,一只手背在背后,拼命掐诀计算,都掐出了残影。 怎么开始算命了啊! 这简百三,怎么还真去了啊! 白鹭派宗主杜春森茫然低声问:“林烨简百三,这是在做什么?” 长老低声回:“林烨在算命。天乙宗的功法主算。” 杜春森把背靠回去,不屑道:“此种功法,有什么用?” 蛇阳老人怒道:“简直就是胡闹!” 怒完,才想起上面还有个冷莲池,瞬间噤了声。 半响,林烨突然触电似的收回了手,登登退后了两步,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一口血。 简百三关心道:“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烨道。 “你的未来……” 简百三紧张了:“我的未来?” “我从来没看见过这种情况……”林烨迷茫地说,“有一种很陌生的气,难道只有天灵根才有吗?” “说回正事……你的未来有很多起伏。”他道,“导致我能看清楚的东西,只有最近会发生的事。” 简百三示意道:“你说。” “我先问问,”林烨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最近有仇要报?” 简百三一愣:“是。” “那就对了,”他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失去某个东西。” “但同时,你有贵人相助。” “你的敌人看似强大,但实则是不堪一击的……只要找准命脉。” 他的意思是说,她一定会成功吗?那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还有呢?”简百三问。 “还有一个嘛……”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家人了?”林烨笑着问。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亲缘未尽 简百三一愣。 “是。”简百三说,“很多年了。” “修仙者大多亲缘早尽,你却不一样。” 林烨道,“你掌纹盘根错节,彼此联系紧密相缠,没有落单者。再加上你手中三鼎纹繁密,证明你生有雅量,更乃善之极者,伙伴众多。” “你和亲人,尚有缘分。” “这么说来,和我看过的部分凡人反倒是有相似之处了。一看,你修的就是有情道。” “此外,你的一生,是不会孤独的一生。” “你不仅有亲友缘,甚至还有道侣缘呢。” “就是不知道您这种天骄,能常伴身侧的,又该是什么样的人啦。” 简百三听得挺高兴:“谢谢!” 上方的冷莲池慢慢地饮了一口酒。 “不谢,你的手相很有趣,我也学到了不少——再多的,我就不能再说了。” “好的。”简百三说。 林烨礼貌地对简百三行了一礼:“如果您最后能赢的话,有机会,我想回去看看天乙宗。” 没等简百三回答,他就转头大喊道:“我认输——” 观众席一片哄然,林烨却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甩甩袖子,淡定潇洒地走了。 比赛结束。 还有最后的决赛! 简百三心中同样感激,今天没有战斗,也意味着她能够多休整一天。 燕龙添那边,却还在打。 耀眼的火光几乎覆盖了半个场地,简百三站在这里,都能感受到可怕的热浪。 他没有显示出任何超越他本身实力的技能,却也足够强大。 同样在这个夜晚,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血嵩府宗主宋擎站在她的门口。 身后,有着几十位弟子,都沉默地看着她。 宋擎和她对望着,简百三看见他眼中压抑着涌动的情绪。她知道,明天是唯一一个称得上名正言顺的报仇机会。 如果失败,那么宋擎可能将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宋台报仇,哪怕代价是他为之奋斗与付出一生的宗门,他的心血。 宋擎似乎不知怎么开口,半响才道:“简百三,希望你不要辜负我。” “也不要再辜负……宋台一次。” 宋擎转身离开,一个年轻的女弟子留在最后,递给了简百三三张符咒。 “宗主拜托我把这些符咒转交给你。”她道,“这是高阶避火符,加在一起可以阻挡火焰攻击一刻钟。” “此外,我们都希望你可以赢。” “师兄的事,你原可以隐瞒,更可以不理,这比直面宗主这个金丹强者安全太多。” “但是你还是主动说了出来,这很可贵。” “明天,不要死啊。”她拍拍简百三的肩膀,转身御剑离开了。 简百三转身,李来妙扑进了她的怀里。 “简姐姐,明天真的很危险……如果你坚持不住了,不要硬撑,记得投降。” “我不会投降,”简百三愣了一会儿,说。 “明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那个人绝不会是他。” …… 简百三修炼了一晚,清晨出门的时候,发现外面在蒙蒙地下着雨。 细细密密的。 等到简百三到赛场时,所有人已经就位。 燕龙添站在整个赛场的正中央,听见简百三的脚步声,转头对着她灿烂地笑了。 简百三身后坐着的不少女修,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你看燕师兄,你觉不觉得他今天笑得好特别?” “有!燕师兄之前对别人笑得好客气,对这个简百三就好温柔好真诚……” “我要是能有简百三这种实力……” “别想啦!人家可是天灵根!” “天灵根又如何,”一人声音得意地响起,“还不是得败在燕师兄手下!” 这声音,属于宗主杜春森的女儿,宗门大小姐,同时也是燕龙添内定的正房未婚妻,杜雪灵。 她对燕龙添的强大抱有毫不犹疑的信心。 在她短暂的有生之年,看到燕龙添从崛起以来,未曾一败! 他的谋略、实力、容貌,都是世间顶尖! 她确信,今后飞升之仙,更必有天才燕龙添一位! 这次也一样,在这样一个小小比赛中,他没有理由会输! 而驭兽宗这边,气氛却明显比较沉凝。 魁首——前魁首,金饮玉,抱着臂坐在座位上。 身后的人小心翼翼道:“简百三都是靠运气,这次肯定赢不了吧。” 金饮玉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道:“行了。简百三很强,至少,我打不过她。” “别为了讨我欢心,说这种话。” 之前她以为简百三是个毫无作用的弱者,为了自己能赢,才默许了手下对简百三的陷害。 但她却在简百三一次次的化险为夷中深深地知道:简百三并非弱者,更并非靠着运气。 可惜的是,自己认识不足。 虽然二人认知不同,但金饮玉,对比自己更强的强者,永远会比弱者多一份尊重! 这也是修真界的法则!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坐回了座位。 心里却不服气。 简百三一胳膊的伤,那天谁都看得到。 能打得过有半个宗门资源支持的燕龙添,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杜春森等到简百三在燕龙添身侧站定,终于郑重地站了起来。 对于这次比赛结果的重视,已经让他无暇害怕头顶的冷莲池了。 “今日,乃魁首之战,更乃四宗海量资源归属之战。” “简百三!你一路从凡人界奋斗至今筑基后期,却还不至十年!可谓真正的天之骄子!” “比赛中,你与灵兽的团结一心,给我深刻印象,但你自身素质也极为强大!假以时日,必是初元州一名真正强者!我极为欣赏你,同样,我拭目以待,那一天的到来。” “若你今日能胜,我再加一码,我无偿,帮你三次!什么都可以,只望今后,勿忘我派!” 底下一张张脸上都是震惊之色! 一位金丹强者的承诺,万把灵石,都买不来。 只有蛇阳老人,面色不甚好看。 “燕龙添!” 燕龙添抬起头,对着主席处行礼。 杜春森的表情明显更加满意了起来,“你乃我派智囊,为宗门奉献极大。” “俗谚有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之实力,在一次次苦难后铸成。此外,你之坚韧心智、弘毅胸怀,更乃诸弟子表率!” “燕龙添!”杜春森激动了起来。 燕龙添温和道:“弟子在。” “你若能胜,我允诺小女杜雪灵与你结成道侣,你可正式成为我派继承人!” 燕龙添眼皮下精光一闪,却谦卑低头,连连称谢。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战燕龙添(上) 杜春森又道:“本次比赛,二位各展其能即可!” 看这蛇阳老人手背青筋暴起,一直抠着扶手,都不知不觉地把椅子手撑捏成了一团木屑,他就知道,蛇阳老人也很紧张。 怕是害怕燕龙添,把自家的简百三打出什么好歹吧。 都是心肝苗苗啊。杜春森在心里哈哈一笑。 要他说,燕龙添毕竟活得比简百三长。 胜者,不言自明。 他还想说些什么,劝燕龙添不要赢得太简单,这就显得对方输得不好看了。 像昨天那样的“险胜”,就很不错。 正准备开口,头顶就冷冷地传来了一道声音。 “开始吧。”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都不敢看他,只因,看他一眼,灵气的涌动就控制不住,因此现在都低着头,闭着嘴。 杜春森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耽误了这位爷看比赛。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比赛——开始!” 一个比寻常厚得多、高得多的屏障随着杜春森的一挥手,缓缓从地上“长”了出来,挡住了雨。 其中,夹带着他本人的丰沛灵力。 只要不是比他更强的强者攻击,这屏障就不会倒。 观众席数千人,此刻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下方的一黑一蓝两个身影。 黑色身影身边跟着一只体型不大的狼,明眼人能看到,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串颜色很是鲜艳的珠子。 那珠子正是简百三收拾戒指时看见的,她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以防万一,还是戴在了手上。 观看强者对战,他们能学到的东西,也不会少! 原能让数十人对战的场地,此刻只属于两人。 燕龙添与简百三遥遥对立,第一时间就面带笑容地鞠了一躬:“简师姐,久仰,望您赐教。” 简百三却看着他,眼神更远,不知道在透过他,看着谁。 燕龙添没有继续等简百三,飞身后退,一束长长的火束从他的掌心喷了出来,直飞向简百三。 这是一个最基础、最试探的招式。 地面却渐渐冒出了一丝紫色的光。 简百三跃开,轻松躲掉了那试探性的一击,却抽出双刀,脚下一蹬。 数根巨大的雷柱轰然从地面冲出,把躲闪不及的燕龙添笼罩在内。 这是大黄的技能! 第一次! 同时,大红、小红浑身发力,可怕的威压再次笼罩而下。 离得近的弟子,有几个面色涨红,被尚有余力的师兄、师姐一把拽着领子,拉远了。 杜春森“腾”一下站起来,面色难看至极。 她更是双刀出鞘,在雷电妙速御天真形图的速度加持下,瞬息就是一招,穿云裂! 那刀,如一根白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趁机死死钉进了雷电之中。 其中明显的身影在简百三这突兀的最强击下动弹不得,猝不及防地让刀穿过了身体。 这一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切磋的架势! 简百三,一上来就是三个最强击。 其中一个雷柱,甚至谁都没有见过,明显就是为了留到最后用的。 ——简百三,对燕龙添怀有杀心。 且这杀心,很重。 她就是想要燕龙添死! 蛇阳老人也震惊地抬起了眉毛,心中多了些疑窦和担忧。 她的瞬间爆发力,竟然已经有这个程度了吗? 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又是怎么悄悄和燕龙添结了仇? 他为何不知道? 他在袖中悄悄捻碎胡信山的传讯符,等待着回音。 雷光熄灭。 燕龙添站在原地,简百三的刀整个穿透了他的右腹部,等到最后一丝雷光消散,他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已经死了似的。 但,简百三所有感官都在飞速运转。 在一片寂静中,她听见了燕龙添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明显的口水声。 简百三一手把那个避火符夹在手里,一边抽出了另一把刀。 燕龙添骤然抬头,眼神再也不复原先的温和克制,反倒充满了一种嗜血的疯狂:“你……你要杀了我?” 眨眼之间,竟然是气息节节攀升,眼看,就要直接在此,突破金丹。 他的口却不住地翕张着,晶莹的涎水从嘴角滴下来,像一只水面上的鱼类。 但是,他的决定很正确,因为突破金丹,肉体会再次被灵力涤荡一遍,而伤口,自然也会全部复原。 如果愿意的话,修士甚至可以在此时,再次选择自己的容貌、身形和年纪状态。 拦住他! 天空,已经比先前又暗了一分,一道闪雷从高空落下,却被杜春森驱动屏障,咬着牙挡住了。 燕龙添也是算准了这一点。 简百三冲上去时,燕龙添高叫一声,把插进他右腹的善因拔了出来,火焰瞬间燃尽了他上半身的衣服,将那个伤口烫止了血。 燕龙添浑身灵力鼓动,手中的长剑上火焰纷飞,一把被他插进了土地。 眨眼间潮湿的土地就龟裂了,随后,甚至融化成了液体。 以简百三为中心,火焰冲天而起。 那柄飞剑从土地上自动升了起来,跟着燕龙添的手势飞速活动,对着简百三飞射而来。 简百三满头热汗,捏碎了那避火符,再次不遮不挡地直直向燕龙添冲去。 她的手中攥着穿山玉蝴蝶。 剑来一次,她就挡一次。 扑面而来的火光越来越烈、越来越亮,高温甚至烤焦了简百三的头发。 第二道雷劫劈了下来,将那屏障的顶,硬生生轰了道口出来。 燕龙添在不停地放出越来越高温的火焰来挡简百三。 等到最后几步的时候,所有避火符已经全部碎裂。 简百三在碎裂的前一刻,情急之下,用雷电灵力强行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能够明显感觉到,那火焰,已经越来越可怕了。 手腕上的十颗珠子,也极快地碎了红色的两颗。 不过燕龙添的剑,到了一个惊人的速度。 他们已经近在咫尺,她不能让他晋级! 在火焰扭曲的热浪中,她瞄准时机,手指一弹,将毫无防御的穿山玉蝴蝶,狠狠弹了出去! 玉蝴蝶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高温,在火焰中痛苦地翻滚着、消解着,却在简百三的精准操控下,还是用最后一口气飞进了燕龙添的伤口,往他丹田方向使劲一钻! 穿山玉蝴蝶的气息消失,她的一片多余的灵魂飘飘忽忽地落在了空处,转瞬燃尽了。 简百三转头吐了一口血。 但燕龙添的丹田却像一个气球漏了气一样,满地的火焰骤然消散——然后天上即将劈下的雷,停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战燕龙添(中) 杜春森亲眼看着自己的接班人被简百三使尽浑身解数地“偷袭”,捅进了丹田,眼睛都红了。 他正打算连面子都不要了,直接把屏障去掉,宣布简百三胜,背后的女儿却拽了拽他。 “爹……不要说,”杜雪灵恨恨地看着场地,但表情却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的,“您听我的,简百三要完蛋了——燕师兄他,还有办法!” 杜春森忍不住道:“有什么办法?!现在这样,还能保住命,到时候要没命了,怎么办?” “不会的,爹,您看着吧——” “您看着!” 在众人的凝视中,胜券在握的简百三突然直直倒飞了出去。 撞在屏障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简百三束好的发髻直接被撞散,上面的木簪碎成了七八段,全部掉在地上。 那个僵硬不动的身影脖颈诡异地扭曲着,他的面孔下方是一片焦土,上面却有一些诡异的水渍。 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诡异。 简百三半天才缓过来,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来了。 ……好痛。 哪怕她在一开始就用尽了自己所有最强的手段,借助灵兽的力量对他发出了常人几乎必死的瞬间袭击,但他还是没有死—— “简百三……”燕龙添缓缓抬起头。 “当年,我和我的三个兄弟,被骗到了克坚境,但是最后……只有我活下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清楚的声音透过屏障,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杜雪灵担忧又心疼地看着她的燕师兄。 “原因很简单……” 一直沉默的简百三背后突然展开了两双翅膀,青豹子?千滚雪! “我不关心你的事。”简百三第一次张了口,声音嘶哑地打断了他。 “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死。” 燕龙添闭了嘴,气息却更加可怖了。 半响,他怒极反笑。 “简百三,我本来不想这么快杀了你……”燕龙添道,“这是你,自找的!” 他的身侧鼓动,突然有两只拟态手臂从他的背后伸了出来。 他的那柄长剑也一分为四,在空中同时燃起了金木水火四种不同灵力的颜色。 场下一片惊呼。 一个修了四种灵力的金丹?这怎么可能? 可随着四只手中眼花缭乱的手印,它们两两一对,以不规则的路线不容置疑地飞向简百三。 一把闪着金光的剑趁她躲闪不及,割破了她的胳膊。 却见那闪着水属性光芒的剑似乎突然找到了方向似的,狠狠在简百三的右大臂来了一下。 这一剑太快太狠,简百三满耳都是骨头和剑身摩擦发出的闷响。 血,瞬间就涌进了她的袖口。 “呃——”她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金生水,水生木! 果然,绿色的剑,又来了! “怎,怎么样?”燕龙添神志似乎已经不太清醒,但还是眯着眼,笑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眼看她就要被命中,简百三背后立刻展开了翅膀,升上了高空,在空中极快地再次向着燕龙添飞射而去。 燕龙添背后再伸出两只手,结印之间,飞剑极速地回到燕龙添面前,挡住了简百三的刀。 反冲力太大,简百三再次不受控地被撞飞。 趁着她摔倒到地上的僵直,燕龙添一转攻势,用飞剑组成了一道剑网,对着简百三展开了繁密的攻击。 甚至,简百三都无法站起身来。 随着他第五、第六只手臂的出现,简百三更加招架不住了。 在地上,简百三持双刀极难发力,但又无法起身。 大黄在燕龙添身后吐出的雷球,却像泥牛入海,不仅没让他受伤,反而让燕龙添更兴奋了。 简百三感觉,丹田里,辅助手臂发力的灵力像倒水一样消失。 现在勉强地达成了一种平衡。 但她要是起身,就将浑身都是破绽! 每一柄飞剑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个剑法精湛的筑基强者在对她出手。 每一个人的灵力属性,还相辅相成! 敢暴露破绽,那就是一个死! 可这样下去,也是一个死! “我想明白的……那件事,就是你为什么想杀我。”燕龙添怜悯地说,声音含混。 “你是要给你的朋友报仇?是不是?” 简百三瞳孔一缩。心神摇荡下,一柄飞剑趁虚而入,在她的小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可惜你要下去陪他了,简百三。”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打不过我。” “简百三,你比我想象中弱。” 燕龙添的飞剑在空中飞速地摩擦和运动着,简百三的眼球运转太快,甚至有了头晕目眩之感。 一道一道的血痕接连不断地出现在简百三身上。 “还不认输吗,简百三?”燕龙添低声问,表情满是癫狂,“不过,你知道吗?你很香……” 而简百三几乎是败局已定。 她的手几乎是机械地反击着连绵不断的飞剑,而自己的丹田却几乎已经干涸,很快就没有任何力量支持她的手臂肌肉应对了。 可是,她要给宋台报仇! 她必须站起来!必须! 场上,终于陆陆续续响起了扬眉吐气的赞叹声! 燕龙添看样子,即将反败为胜! 对手在地上,被压得爬都爬不起来! 宋擎表情难看,却也看得出来,简百三确实尽力了。 简百三的耳侧,突然响起一阵细细的声音:“我帮你。” “你先站起来,简百三!” “他比金饮玉厉害,我可能挡不了太久,但是你可以站起来!” 简百三不顾飞剑,往右一翻,衣襟里的简还阳瞬间就滚了出来,眨眼间,就变得有近一人高。 这也是它最本真的原始形态。 简还阳脑袋、尾巴全缩在里面,硬扛燕龙添的剑。 简百三一站稳脚,就强行驱动灵力,想把它收回来。 可简还阳努力地抵抗着她的召唤,死死挡在简百三和燕龙添中间。 “回来!” “不行,”简还阳道,“他打不动我的。你流了好多血,先吃丹药吧!” 等到简百三草草往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再次冲到简还阳身前的时候,几乎目眦欲裂。 它木头一般刻满繁密花纹的龟壳,此时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燕龙添怎么会打不动它!五个筑基巅峰,是能联手杀掉一个金丹的存在—— 燕龙添道:“……对她衷心的下场,你不知道吗?” 简百三大脑一片空白。 她几乎凭借肌肉记忆地双手发力,出了一刀。 出这一刀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任何一柄飞剑,再碰到简还阳身上!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战燕龙添(下) 简百三手臂汩汩在流的血,止了。 灵气疯狂地从经脉中流过,那是一个全新的通路,她的肌肉瞬间变得近乎坚不可摧! 丹田已经被榨干到抽痛,大黄低呜一声,它体内的所有灵力接上,直接接到无可再接。 在昏蒙的天色中,简百三身前亮起了一道发紫的长弧。 奇就奇在,她左右两柄刀,出的都是横过来的刀身! 明眼人能看出来,她只想挡! 哪怕她的武器并不是盾牌,甚至都不是两柄长刀,她也要用武器中拥有最大面积的部分,守护自己的灵兽——自己的朋友! 她甚至无限地张开着臂展,像一只展翼的雌鹰,挡在简还阳的面前,哪怕已经露出全部破绽! 燕龙添有那么多柄飞剑,只需要轻轻一刺,简百三就必死无疑。 因此,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几乎没有反应。 可杜春森,却突然再次站了起来。 上一次,他在犹豫中尚且觉得,燕龙添有转圜之机。 而等简百三挥出来这一刀,他只需要一眼,就知道一件事: 这一刀,燕龙添,挡不住! 这一刀,是包含着刀意的一刀! 换句话说,这一刀里,有“道”! 简百三的道! 简百三在对自己的忘却中,锋芒毕露的“道”。 而“道”,是天道的一部分。 这种攻击,不是单纯依靠力量就能够挡住的。能挡住“表”,也挡不住“里”。 因为“道”,只有“道”可以挡。 杜春森在刹那间双手一动,周围的屏障立刻在众目睽睽下消融,他急火攻心,长臂一伸,就欲直接进场,把燕龙添带出来。 输了就输了吧,燕龙添不能没命啊! 简百三,怎么能这么狠毒?! 他的双腿灵力汇聚,以金丹的实力,把燕龙添拎出来,只需一瞬! 但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声音从他头顶,平静地响起了。 “聒噪。” 杜春森浑身一冷,又惊又惧。 打的又没有冷莲池家的弟子,他掺合什么?! 杜春森牙一咬,就欲继续。 他却被卡着脖子提了起来,往后一转,直直对上了弯着腰的冷莲池。 冷莲池的一双黑潭似的眼睛森寒地看着他,轻声道:“再胆敢发动灵力打扰我……你尽可以试试。” 蛇阳老人等二人没有一个敢回头,只听到杜春森重新跌到座椅上的声音和他惊恐的粗喘。 他身边的杜雪灵吓得不敢出声。 冷莲池重新回到舒服的姿势,看向赛台。 她在报仇,他看出来了。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仇要报,打出过道的一击。 可惜,那次有人拦住了他的手。 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这一段记忆太远,又模模糊糊的,冷莲池不愿再想了。 十年后,他灭去其九族共计八百一十六口,鸡犬不留。 ……简百三刀身的长弧终于像慢动作一样和几柄飞剑相接了。 原先速度可怕的各色飞剑速度慢了下来,逐步与简百三的刀弧抗衡。 简百三面色无悲无喜,燕龙添却口涎长流,脑袋一阵一阵乱晃着。 简百三手中的刀弧,又推进一寸! 燕龙添全力施力下,他的皮肤开始不规则地鼓胀起来,破开的皮肤处探出了一张张小如鱼目的人脸。 人脸无声嚎叫着,显得无比扭曲诡异。 观众席都是修士,看到燕龙添的这幅样子,都闭了嘴,心中微微有些发麻。 这诡异的脸,到底是什么东西? 荷花终于注意到了另一点:“燕,燕师兄……不,燕龙添的嘴角,怎么这么多涎水?” 燕龙添下一秒回答了她的疑问。 他下一秒狞笑着咬上了自己的胳臂,狠狠撕下来一块肉,享受地在嘴里嚼着,血沫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 那一块伤口里,有几个人脸脱离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细弱的灵魂体,在空中茫然动了动,消失了。 漫长的、目瞪口呆的寂静中,无数双眼睛默默转移到了杜春森的脸上。 他会不知道吗? 一道尖声从一个弟子的口中传出来,划破了天际:“土师兄、武师兄?!” 那是跟着燕龙添消失在秘境中的两个人的名字。 燕龙添再次撕下了自己的一块肉咀嚼,简百三眼前开始发黑,一滴汗水流进她的眼睛,但她没有闭眼。 而下面的弟子已经懂了。 燕龙添的修炼过程中,吃了人。 修真界无论如何残酷,修士吃修士,那会是异端中的异端、败类中的败类——至少,正经宗门不会允许。 他们一直跟随的人,是什么人?! 宋擎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这里。 可已经没人注意他。 在无数人复杂的眼光中,简百三的刀身终于轻轻碰到了他的胸口。 燕龙添的五行飞剑停住了,和他本人一起。 下一秒,简百三收刀。 燕龙添癫狂的表情停下,嘴里的肉“啪”地掉在地上。 胸口被简百三的刀身碰到的地方,突兀地消失了。 他的上下半身,因此彻底分离。 简百三走到燕龙添的头颅处,四周一片寂静。 “燕龙添,”简百三道,“吾友宋台,死在你手中!” 宋擎瞬间握紧了拳。 “宋台不见全尸,只余白骨!” “我不知你当初如何折辱于他。” “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简百三用手抓住他的头发,往地上狠狠一摔,那颗俊美的脑袋立刻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燕龙添尚有意识,脸色痛苦,刚刚张嘴,牙就被简百三捣碎。 第二下。 燕龙添的头骨彻底碎了。 第三下,有不同于血色的东西流出来。 燕龙添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杜春森内心实在不忍,但又已经不方便再开口。 燕龙添死了。 宋擎和血嵩府众弟子的脸上,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蛇阳老人面有忌惮。 燕龙添的身体破了,一个又一个颜色各异的灵魂飞出来,然后消散。 简百三却沉淀在内心的悲痛中,手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这能不能及得上他痛苦之万一? “简百三,”有人叫她。 宋台朦朦胧胧地站在天地之间。 颜色,比其他的灵魂,都要鲜艳不少。 “其实我当时没啥感觉,”他说,“……那个你挡一下他,我我我有点怕。” 简百三:“…………” 简百三默默站起来,挡在了燕龙添的头颅前。 “其实我都能看见。”宋台说。 “谢谢你帮我报仇,太仗义了。你一定可以飞升。啊,来不及了!我去找我爹说两句……”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了。 “唉,真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再投个这么好的胎了……”他的声音逐渐飘远。 “还有就是,我从来没怪过你,真的。” 简百三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就觉得眼前发黑。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在一片混乱和嘈杂的身影中看见了冷莲池。 冷莲池一动不动地靠坐在高椅上,雪白的颜色刺眼。 他的嘴角上扬,眼睛微垂,近乎诡谲,但那里面却装着一盏悲悯的烛灯,正遥遥照着简百三的面容。 就像一尊冰冷的观音,俯瞰人间的闹剧。 第一百七十九章 魁首 当简百三重新站在那里的时候,观众席依旧人满为患,但已经不再有人怀疑她的实力,哪怕窃窃私语一句。 简百三暴力砸碎燕龙添头颅的一幕,给她们留下了太多印象。 冷莲池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给她奖励的,是金栗。 金栗笑吟吟地第一个走到了她的面前,把奖励一样一样地递给她,丝毫不掩盖对简百三的喜爱和欣赏。 “这个戒指里是丹药。”她道,“里面有易容丹十颗、寻踪丹二十颗、驻颜丹五十颗、——别看不起这东西,用不到,就卖出去。” “其他的,你可以自己看看。里面的那个定血丹,是金丹以上止血的圣药。市面上没有流通——这可是宗主的手笔!” “这是替伤。”金栗把一个形状丑陋的娃娃递给她,“可以转移三次重伤……就连我,也眼红得很呢!你拿好了。” “谢谢长老。” “长老?”金栗抿嘴一笑,“我应该和你平辈了。李来妙那孩子都给我说了,她可是认你当半师呢!” 简百三一慌:“啊,不,我技艺不精,尚且做不得人师……” “我宗长老,有什么不配做人师的?”金栗咯咯一笑,把一张金属长片、一个木牌塞进了她的手中。 那木牌,是泉都通行证。 有此证者,在泉都一切玩乐花销,全部免费。 到现在,这证,只送出来过五张,简百三是第六个。 虽然前面的五张里,三张都送了种仙山的剑痴,一张送了个会空境修士。 而那金属牌则不用多说。 上面细细的玉丝勾勒出了简百三的名字。 “注入灵力就可以了。”金栗拉着简百三的手,一划。 “我很喜欢你,简百三。”金栗伸手在简百三脸上抚了一抚,凑近道,“以后若是有空,多来宗门转转——” 毕竟除了她本人的感情之外,宗主的态度,她也看在眼里。 奖品颁发完毕,金栗却还没第一时间走。 她转过头,把在座各宗长老的脸,都看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 “我宗给她的东西,谁可都不许抢哦~” “你们也不想,面对宗主的怒火吧?” 下一个,是白鹭派。 白鹭派宗主沉默着拿着两个戒指递给了简百三。 “长老牌……和天乙宗属地阵石,皆在其内。” 无法怪罪、无法发火。 就连燕龙添死,都没法多说一句。毕竟这场大比,本就“生死不论”! 简百三在众目睽睽下打杀燕龙添,他女儿的未婚夫,这是让他出丑、丢人到了极致,他却不得不把自己的属地——他本以为一定属于燕龙添的属地,拱手让人。 还不得不给人家一个长老牌! 憋屈至极,憋屈至极啊! 简百三道:“多谢。” 血嵩府。 宋擎走上来,久久凝视着简百三。 血嵩府来的百余弟子,都站了起来。 然后,宋擎弯下腰,深深地对着简百三,鞠了一躬。 在场所有弟子,也对她深深一躬。 所有人都知道,宋台,简百三之友,正是血嵩府少主。 简百三帮整个血嵩府,报了仇。 她让杀死他们少主的人,死得如此痛苦、如此难堪! 更让白鹭派蒙羞。 为此,她以死相搏。 赛后,以筑基之身,都整整昏迷了近三天才醒来! 宋擎直起身:“你让吾儿,和我又见了一面。” 他的眼眶红了。 “他不怪你,我也不怪你。” “你有诚实纯善之心。” “……多谢。”简百三说。 “圆转丹与长老牌在此戒中。” 宋擎却没有走。 “此外,这个你也收好。” 他又递给简百三一张血藤牌、一套血袍。 宋擎的声音骤然拔高。 “简百三其人实力强横、人心纯直!” “特予血袍,列入血袍十二长老之席!” “宗门大事、论议商谈,简百三有权参与!” 这相当于直接给了简百三实权! “在外如见,礼同少主!” …… 蛇阳老人走上来,把奖品递给了她。 简百三眼神一深—— 下一个征程,要开始了。 驭兽宗。 半个驭兽宗的弟子、长老都凑在不群榜旁。 “第一肯定是金饮玉。”有人笃定地说。 一个骑着鱼的娃娃脸少年遥遥地在人群的最后方,也看着这个石碑。 薛怀儿发出一声冷哼。 “简百三也挺强的……” 薛怀儿发出第二声冷哼。 “她那是碰运气,金师姐她们都说了。” “金师姐她……” “你声音小点儿!薛怀儿在后面呢!” 两人噤声。 一阵金光掠过,上面的名字,动了! 低阶弟子榜单中,一个人从中间,挪动到了第一! 赵小漫! 众人发出一阵赞叹声。 原因无他,她是个五灵根! 入道多年,一路从外门,奋斗至今。 她打败了一众三灵根,乃至双灵根的“天才”,登上了魁首之位! 她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强者! 中阶弟子! 薛怀儿的名字,无可争议地一路登顶。 金色的名字灿若朝阳,四周的同门赶忙向她贺喜。 “这有什么,”她伸手掸了掸衣袖,身边的红鸾发出一声清唳。 众人最关注的,当属高阶弟子榜单。 这个榜单中的魁首,代表着宗门内弟子的最强者! 实打实的第一。 名字从下到上,翻滚了起来。 也有人的名字直接如烟一般消失。 消失而不是向下撤出的名字,代表着的是生命的消逝。 宫灵紧紧盯着简百三的名字,看她的名字并没有散,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变化,到了第一第二名,就停止了。 第一,还是简百三! 第二,是金饮玉。 众人等到所有名字落定,终于确认:简百三,就是那个魁首! 她即将拥有自己的峰头,享受最高的待遇。 她的名字,也将在未来十五年中,牢牢霸占在这里。 受到每一个门派修士的敬仰和羡慕! 她做到了。 罗小鱼笑了笑,转身离开。 远处偷偷躲着的“鬼手阎王”,也大笑了一声。 这丫头,不错。 …… 回宗后,作为魁首特权,简百三成为了定雷峰峰主。 在简百三把灵力输入峰核的瞬间,这座山峰就已经成为了她的所有物。 在雷灵力滋润下,其中所有植物,都在一夜之间涨大了近乎两倍。 随着时间变长,这里的植物颜色,也会缓缓发生变化。 但峰内空气,却干燥得可怕。 定雷峰峰顶是个巨大广场,在上行走之人,甚至头顶毛发都会微微炸起,大黄很是喜欢。 但简百三却无暇陪着大黄玩闹。 蛇阳老人,已经来过。 简百三盘腿坐在一处山洞中,驱动了那个通往《分元驭兽经》下卷的门管。 第一百八十章 苦海慈航 秋风四起,一片卷叶飘进来,掉入生苔的水洼,发出轻轻一声“嗒”,旋了一圈,又不动了。如一只失了途的空荡渡船。 佛像倒圮,香案断落,梅花砖上的裂纹里已有杂草。 不过有人正在打理。 他从潮冷的砖上走过,把锈炉从朽烂的蒲团上扶起来,点燃三根香。 再慢慢地蹲下身,一根一根拔掉地上的杂草。 平稳、沉静,仿佛他本就是此处的沙弥。 四周如死般安静,渺无人声。 曾有最诚的信女在此发愿,许愿自己在此生产,不被发现。 她做到了。 她忍住所有痛呼,真的保住了自己几乎必死的孩子的性命,那是这个平凡的女人一生中唯一的奇迹。 她笃信苦海慈航,却不知回头是岸。 “冷莲池。”有人在身后问他,“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生老病死之日。” “檀越错了。今日乃诸佛救度众生觉造业苦报、证自在本心之日。今日是,日日皆是。” 冷莲池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宝相庄严的和尚。 冷莲池面容全无血色,几乎和他袈裟下的白衣相融。 看了一会儿,他轻飘飘地一笑:“来此争功,给你们大住持捧了不少灵石吧。此话,你自己信么?” “冷莲池,呈口舌之快并无意义。”那和尚被戳痛处,脸色一沉。“身有大三耶印,你自己应知不可杀生、更不可杀净善佛徒、不可怀嗔妄之心!” “更别提杀佛子降临身!佛子降临身众,你如此嗜杀,除徒增杀业,毫无意义!” “违背此律,只有死路一条。今日,已是你的死期!”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我问问你,我确实杀了有几百个秃驴——”冷莲池好声好气地商量说,“既然今日是我的死期,那你想不想做最后一个?” 净严和尚的表情一滞。 不是说冷莲池已经彻底撑不住了吗? 净严退后一步,惊疑不定。 那柱香还没有燃尽。 冷莲池转过身去,极为迅捷地把香拔了出来,拈在手中对着他一吹。 火星骤亮。 净严同时吸入了一口空气。 他的器官,眨眼间变成了熟透的白肉。 “金丹巅峰……”冷莲池笑道,“是不是还有些不够格?” “你……”净严委顿在地,却还紧紧盯着冷莲池,笑了。 “对付我这种金丹……竟然还杀不死……” “看来,今日真是你的死期……” 净严倒在地上,眼睛对着佛像斑驳的慈目,没有看见冷莲池踉跄的身影。 他没想到,冷莲池竟然敢真的对他动手。但他心中,亦有快意。 冷莲池已经无处可逃了,凡有灵气之处,就有大三耶印。它会真正地夺去他的最后一丝生机,终结这个烦扰寺内数百年的杀孽。 …… 简百三在克坚境待了整整两年。 从她出来的第一刻起,她就收到了李来妙与采音接连不断的传讯,知道了一个消息。 钟情宗宗主宣布叛宗,还带走了自己的命灯,从此杳无音讯。 至今仅有半年,但钟情宗乃至整个初元州,天翻地覆。 李来妙心情沉重:“宗主的灵力维持着我们宗门所在的那朵玉莲花的运转,但玉莲花至今安然无恙。” “……一开始有人猜测他特意带走命灯是预知了自己陨落之期,但没有人相信,毕竟莲花都好好的。” “可等到夏宗主按规上任,与众长老一同接过玉莲花的控制权的时候,我师父才发现,他的住处有三颗珠子,紧紧嵌在玉莲花的阵眼里……” “里面的灵力,刚好是能够维持它一个月的灵力。” “而我们宗门推选新任宗主之期,是十五天。” “这珠子运转与否,和主人的生死无关……要变天了。” 冷莲池的消失,证明着初元州明面上最强者的消失。 钟情宗功法特殊,接触之人不知凡几,因此之前哪怕行事风格低调,也结下了不少仇家。 但其仇家又因深知冷莲池狠戾的行事风格,从而根本不敢出手报仇,生怕被冷莲池灭宗灭派。 这些年间,钟情宗更是隐隐登上初元第一宗的宝座。 事情发生后,为试探冷莲池生死,甚至有不少人,刻意对外面的钟情宗大弟子出手。 看向来护犊子的冷莲池,动是不动。 以往震慑敌人的脚腕金铃,成了一道催命符。 为保弟子性命,新任宗主夏小花焦头烂额,颁布诸多法令,暂时规范弟子活动范围,审查泉都来往修士,以保安全。 好在,她的法令有效。 采音道:“那天我差点就没命了。不过还好,我有个师弟路过把我救了……我想不通。” “我想不通,宗主为什么突然离开?” 最近明明风平浪静。 “我为宗主办过事,我挺明白他的脾性……” “他为人确实阴晴不定、残忍嗜杀,但宗门在他手下百年,死去的弟子不到百个……在这之前,十年就有这么多了。” “……算了,与你说多也是无用。我知道你在克坚境,等你出来,我们于泉都再会,好好聊聊吧。” 简百三长叹一声。 她想到了冷莲池背后的那幅流血的观音像。 会是因为这个吗? 如此令人可望不可及的元婴强者,也会如此无声无息地陨落吗? 像一阵风一样,十年后再无人知晓他的姓名? 第一百八十一章 少年游 罗小鱼饮下最后一盏桂花酒,打开洒金笺。 铜鹤多年前给他的。 里面懒懒散散地写,金屑琵琶槽,银含凿落盏。 银凿落是文雅人给酒盏起的名字。 他把这酒盏往院里石头桌上一放,招呼来小钢炮,摸它的鱼头。 小钢炮的鱼眼睛呆呆地看着罗小鱼,不明白今天罗小鱼是怎么了。 “没怎么。对了,你喜不喜欢简百三?”罗小鱼问。 小钢炮说:“不。” “因为她打了我?” “对。” “那除了这个。那件事本来就是我做错了,不考虑这件事。你喜欢她吗?” 这下小钢炮扭捏起来了。 半响,它矜持地说:“笨,还行。” 罗小鱼哑然失笑:“好吧。” “我们走吧。你到时候害怕,就可以跟着她。” “跟你。” 罗小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回话。 “今天是收徒大典,我们去金鹏顶。” 他们路过一座山峰。 山峰植物繁密,哪怕今日是个晴天,这座山顶上空还有着几朵不愿离去的雷云,气氛颇为压抑。 “师妹也变厉害了啊……虽然我总感觉,她还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罗小鱼感叹道。 …… 金鹏顶。 “师父。”简百三对着蛇阳老人行礼。 “师父这称呼,大可待会儿,正大光明地叫。”蛇阳老人看起来心情舒畅,看见简百三,态度很好。 “此去,怎么耗费了如此之长的时间?” 熊秉厄问她。 “实力不够,我找得有点费劲。中途还被一个阵法困住了。”简百三说。 此话不假,但也不真。 那阵法,囊括了几乎半个秘境。只要是天灵根,就一定会进入这个阵法。 只有天灵根能进入的地方,怎么会简单? 阵法陷阱,不知凡几。 但其中多数,并不害伤性命,仅做锻炼之用。 那阵法虽然会把人困住,但它能够消除曾受过的负面影响,增强肉体能力。 直到纯肉体能力超越进入时三成,才能出来。 简百三半年就成功了,又故意在里面多待了一年多。 在这两年里,她肩胛处的旧伤好了许多。 体表大大小小的伤痕,也几乎都消失不见。 但更大的收获则是那个香囊。 它原对所有进入其中的人都会施加晕眩效果,而简百三一直把它挂在腰间,在阵法中的这段时间,“眩晕”的负面效果被直接消除了。 作为一个珍贵的空间法器,此时它足以把简百三的灵兽们都放进去了。 蛇阳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简百三一眼:“着实不易,有劳你了。一会儿的拜师礼、拜师帖,你都准备好了吧?” 拜师礼,指的就是功法下卷。 问完,他仔细地看着简百三的表情。 底下的人都准备好了。她若是真有不愿,反倒更好—— 可简百三的一张惯常的面瘫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简百三道:“……应该的。准备好了。” 蛇阳老人点了点头。 不多片刻,蛇阳老人已经与众长老站至上位,众弟子规规矩矩,立于下首。 不群榜几乎顶天立地,最上端的“简百三”三字,煜煜生辉。 等到落座时,蛇阳老人却直接坐上了一直空置的宗主之位。 宫长老眉头一皱,就要开口,可旁边的人狠狠拽她,传音入密道:“别轻举妄动!你看底下。” 她一低头,就看到弟子队伍中,竟然有许多生面孔。 他们面无表情,身边也没有灵兽。 宫灵浑身发冷!金鹏顶算是宗门密地,更是地处内部中的内部,核心中的核心。护宗大阵的阵眼,就在此地! 这些人,怎么能够进来? 怎么可以进来? 又是——怎么进来的? 蛇阳老人的座次就是答案。 而弟子之间并不完全互相认识,此刻对此一无所觉。 “简百三,”熊秉厄颇为急迫地把她唤上前来,“你入门十年,勤勉沉稳,我欲收你为关门弟子,你可愿意?” 关门弟子,可谓是极大的荣耀了。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简百三抬起了头,却并未回话。 蛇阳老人心中恼怒:“你可愿意?” “师父,她不愿意。”一道声音远远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蛇阳老人勃然大怒。 “罗小鱼!”他一拍桌案,长身而起,“你在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师父,我有话要说。”罗小鱼道。 “闭嘴!” “不要激动——”罗小鱼身上红袍锦纹,显得年轻俊秀,“师父,我只想问。你伙同小柳洞害死铜鹤,今天又带来这么多小柳洞的人,还坐上他父亲的位置——你,良心安吗?” 宫灵等一级长老“腾”地站了起来。 蛇阳老人心中发慌,强辩道:“胡说八道,下去!” “如若你不敢认,”罗小鱼道,“那就让宗主出关,好好谈谈吧。” “一直以来,只有你能去宗主府拜谒,领取任务。可见宗主并没有在闭关。” “至少,他的闭关不太重要。” “既然今天,你都坐上了宗主的位置。” “那就请一位长老,把宗主请来吧。” 蛇阳老人大吼一声:“我看谁敢!” 弟子中混迹的小柳洞人挤开人群,站在最前列,呈护卫之势。 罗小鱼哈哈大笑:“老匹夫!诈一诈就露出马脚了么?” “孽徒——”熊秉厄怒道。 “再孽、能有你孽么?”罗小鱼一笑,“杀宗主、杀弟子、杀灵兽,勾结外宗,你有人性么?” “更别提,你还逼着简百三,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去秘境给你做牛做马。你是不是打算,到时候把她也杀了?” “我可以肯定我之所言,没有虚妄,你呢,你敢肯定吗?” 宫灵面色越来越寒,听完这一席话,她立刻飞身而起,对蛇阳老人问道:“罗小鱼所说的,是真的吗?” 蛇阳老人面色难看,不再回话,捏着手里的一只符咒,低头看简百三:“把东西给我,我饶你一命。” 简百三也看着蛇阳老人:“……不。” 蛇阳老人的赤练蛇转瞬对着简百三袭来,同时,小柳洞诸人对着弟子动手了。 宫长老无暇他顾,和其他长老对视一眼,立刻冲入了弟子之中保护他们。 更有几个长老,准备去开启护宗大阵,以免外人再来。 可他却惊恐地发现—— “宫长老!”他道,“阵石不见了!” 宫长老叫道:“保护弟子!” 简百三拿着刀,艰难地挡住赤练蛇的一击,往后一翻。 宫长老脑袋上顶着她的小螃蟹,又冲了回来:“罗小鱼,简百三,让开——”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炷香的时间 宫长老怒吼一声,伸臂一拨,把简百三和罗小鱼直直拨到了身后,挡在二人面前。 层层厚实水幕拦住冲势。 罗小鱼和简百三,都是不约而同地一愣。 二人习惯了单打独斗,此时,两人的战斗姿态已经做了出来,结果,没有派上用场。 战斗时,有人把他们拨到身后挡着,还真是人生第一遭。 一层黑色的影子从蛇腹下蔓延而开,直接延伸到三人脚下。 蛇阳老人手臂一挥,一道雷符就直接融入了影子,从他们脚下出现、爆发! 宫长老口中低骂了一句,数层不透明的水幕层层垫高,卸去了大半力,但仍被矮下身来的赤练蛇,抽飞了数米。 剩下的雷电之力,则直接被简百三徒手接住。 不过哪怕这强劲的雷电之力与她同源,其暴戾的侵略性力量,依旧让简百三双臂刺痛。 “宫长老,”罗小鱼轻声对宫灵说,“您带着简百三去帮同门们吧。小钢炮说,又来人了。” 天边一片黑,果然又是不少黑袍修士,御剑而来。停在空中,防止在场弟子脱逃。 宫灵回头看了看,又转头回来,看着简百三二人,薄唇一抿,立刻眉头紧皱。 眉间的深纹仿佛刀刻! “胡闹!” 二人被训得一愣。 “我是做师长的,能让你们两个弟子对上金丹?” 罗小鱼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连简百三可能的反水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宫灵会插进来这么一脚。 ……老天都在帮他,是吗? 可蛇阳老人出手间,完全不顾众弟子性命。 赤练蛇与黑影四处出没,蛇阳老人本人则像不要灵石一般发散雷符——哪怕宫灵主攻,简百三二人保护周围弟子,也已经有两个弟子死去。 死在蛇阳老人的雷符、或者赤练蛇的巨口之下。 了无生机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咕咚一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蛇阳老人看着宫灵发红的眼眶,仰天长笑,“宫灵,我劝你停手。我坐上宗主之位,乃是天道必然!” “你现在停手,我不杀你,让你坐大长老之位,如何?” “让开,让我好好看看那两个不知好歹的孽畜——” “骂谁孽畜?你在骂谁?” “老杀才……你,给老娘闭嘴!!!”宫灵终于忍无可忍了。 向来最守规矩、最严苛、最刻板的长老骂人了。 骂的,是她的顶头上司,正在夺权的一位金丹强者! 底下所有听到的弟子,纵然还在生命危险中,还是不由自主一愣。 “两个孩子,我都看着长大!罗小鱼当年和铜鹤连剑都驭不动,有一次,是他们两个轮流背着你,一步一步走回来的!我亲眼所见,只想,要是侯雅端那孩子,能有罗小鱼一半贴心,我就烧高香了!” “后来这孩子受了那么严重的腿伤,过了好几年!我提起来这件事,你这老匹夫,竟然说,你不知道!” “铜鹤之事,我没有证据,不敢多说。但,你骂他孽畜?” “谁才是孽畜?!” 蛇阳老人嘴唇不受控地一颤,表情却逐渐阴沉了起来。 “简百三!”宫灵的手指,又指向她,声音愈发尖利、愤怒。 “句句都说,简百三是你的徒弟!” “可她受伤失明,你在何处?!她被罚后行崖,你又在哪里?” “她修为不能寸进,你不闻不问。她恢复了,你抢上徒弟了!” “你给我说你是她师父,你配么?她靠着自己一步步到了现在,你有什么资格骂她?” “你也配做人师,做宗主?!你看看下面死的弟子,已经有多少!” 宫灵的声音几近嘶吼,不留情面。 蛇阳老人一直微微垂着眼睛,此刻,他把眼睛抬了起来,面无表情。 “弟子……可以再收。” “位置,只有一个。” “既然如此,我也留不得你!” 说罢,蛇阳老人拔剑,运功! 宫灵勉力抵挡半刻,却实在分身乏术。 她的灵兽主防御和掩盖,却实在不是攻击的材料。此时,已经浑身是血。 罗小鱼拉住她。 “长老,”他还是维持着一种温和的体面,“我有办法。” “不过,我只能对他个人。长老可不可以用您的灵兽,帮我围出一个封闭的空间,把我和他,封在里面。” “您和简百三,在外面对付那条蛇。” 宫灵直截了当:“不行。你疯了吗?熊秉厄是金丹——!” 罗小鱼捻出一颗丹药,喂进嘴里,宫灵阻止不及。 只见他在筑基巅峰停滞不前的气息,突然节节攀升! 他一直对外称自己是筑基中期,但其实,早已经是筑基巅峰。 在宫灵惊骇的眼神中,他的气息,直至金丹! 鼻血,也从他的鼻子中,缓缓流下。 蛇阳老人亦是一惊! 罗小鱼温文尔雅地对着宫灵道:“拜托宫长老了。” 宫灵眼睁睁地看着罗小鱼把这丹药吃了下去,她也已经认了出来这是什么——间寿丹! “你疯了——” 罗小鱼看着宫灵。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欣喜的释然。 “我没有疯。” 宫灵一咬牙。 她知道不能再拖,拍手之间,耗尽半数灵力的水幕,冲天而起! 蛇阳老人和罗小鱼,被关在了里面。 赤练蛇和她们,则在外面。 简百三一边打一边问:“宫长老,那个丹药,到底是什么?” 宫长老说:“……那是燃烧寿元,换取实力的丹药,不可逆转。” “他心存死志……”她说,“罗小鱼是筑基。” “如果仅是冲到金丹初期,那么或许还能活。” “如果他冲到金丹中期,寿命消耗的速度会快至少一倍。” “如果他选择了金丹后期,那么,” “他百余年的寿元……只能换来一炷香的时间。” 水幕内。 蛇阳老人脸色难看地召唤灵兽,可赤练蛇在外面被宫灵和简百三拖得几乎毫无办法。 金丹后期的罗小鱼盯着蛇阳老人,笑了。 “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多年。” “很多年。” 蛇阳老人强硬道:“你以为你吃了丹药,就能杀得了我?” 罗小鱼平静地说:“杀得了。” “毕竟,我生命的后半程,唯一想的事情,就是怎么杀你。”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冰与雪,周旋久 一触即发。 蛇阳老人毕竟活得久,哪怕他现在实力不如罗小鱼,但他手里东西多,也深深懂得一个道理: 拖着,拖下去,就能赢。 是以,蛇阳老人哪怕没有灵兽辅助,也想尽办法地拿出各色法宝,抵挡罗小鱼的攻击。 这么点时间,他手里诸多符咒,竟然都快用尽了。 蛇阳老人满心焦急。 …… 简百三则在外面,与宫灵一同,与赤练蛇相斗。 哪怕它脚下的影子里不再有分身乏术的蛇阳老人突然出现,这家伙也并不好对付。 更别提现在,金鹏顶上场面极度混乱。 蛇阳老人带来的人,不少,但绝没有驭兽宗本宗的弟子多。 ——他以为,简百三会乖乖听话,但她没有。 护宗大阵已关,他人可以自由进出金鹏顶,则象征着驭兽宗弟子也来去自由。 是以,从刚刚开始,就有不少收到消息的弟子、长老御剑而来—— “非本宗弟子入侵宗门,杀!” 简百三在仓促中,余光看到一个身型高大的男子,手持重剑,与几个小柳洞人战作一团。 其实力强劲,不多时,围攻他的两个人,一死一伤。 那裸露在外,形同实体的灵魂四处逃窜。 简百三记得他,他是那个当初审判了她的执法长老。 转眼间,已经是小柳洞人,遍地尸体。 而更多弟子看着小柳洞在天上监视他们动向的人逐渐下场,越来越少,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随着金饮玉飞身而上,锋利无匹的一掌,她率先冲入了广阔长天,身后诸多弟子紧紧跟随。 御着剑,一口气飞奔而走。 ——能逃则逃! 不是往宗内逃,而是往宗外逃。 小柳洞可是八大宗门之一,惹也惹不起的庞然大物,现在它来到了驭兽宗中央,谁还信驭兽宗这个不大的宗门,能在他们手中坚持下来? 更何况,蛇阳老人的目的,本就是想把宗门拱手相送。 可弟子们想要的,绝不是小柳洞手下的驭兽宗。 绝不是。 甚至,也不会想是蛇阳老人的驭兽宗。 他用做收徒,放在最上首的高椅已被不知哪个弟子在争斗中一刀劈成了两半,精雕细琢的上半截落在地上,被灵兽踩成了木屑。 而宫灵与简百三的战斗,也已经到了尾声。 宫灵的水幕能够减缓赤练蛇的速度,简百三主攻,锋利的善因已经划破了它的眼球。 现在,它已经是个瞎子了。 宫灵肩膀上的小螃蟹又“咔咔”夹了两下钳子,那赤练蛇身形一顿。 简百三长翅一振,喝道:“大黄!” 大黄脚下一片土地微微发紫,不过片刻,一道粗壮的雷柱就冲天而起。 简百三趁着它僵直,收起翅膀,从高天直直坠下,双刀向下。 青豹子·穿云裂! 宫灵在一旁一边喘息,一边看着简百三的身影。 这是如箭一般的一刀。 她看着,看了一会儿,竟觉得眼前突然微微一阵刺痛,恍惚间,甚至以为,是一根发着紫光的雷箭呼啸而去。 再定睛一看,分明还是一道白光。 宫灵心中大骇。 简百三的刀,已经成了“活刀”,她的刀法,有刀意。 这一刀,直捅穿了赤练蛇的七寸。 甚至连简百三的手肘,都深深在它的伤口中插着。 简百三收刀,赤练蛇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土。 简百三与宫灵,同时向那方小小的水幕空间中看去。 …… “你的灵兽死了。”罗小鱼一边攻击不停,一边道,“你高兴吗?” 蛇阳老人勉力抵挡,根本无暇回话。 可在抵挡之余,蛇阳老人突然觉得,罗小鱼的攻击变弱了。 他再抬头看罗小鱼,发现他面色不变,似乎对自己“变弱了”这件事毫无所觉。 而这只能证明一件事——一炷香的时间,要到了! 蛇阳老人持着剑,精神一振。 随着时间过去,只见罗小鱼面如金纸,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他的攻击速度也越来越快。 下一剑,蛇阳老人瞄准破绽,举剑便劈! 灵力充盈的剑锋,斩下了罗小鱼的左臂。 罗小鱼薄唇一颤,竟是管都没管落在地上的断臂,重新攻上。 可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持刀人,力量渐渐流失的持刀人,怎么与一个真正的金丹强者抗衡? 只见罗小鱼和小钢炮几乎节节败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然后降到了金丹初阶。 罗小鱼失血过多,一个不稳,踉跄地从鱼背上跌了下来,尘土和血染脏了他背后的金纹。 蛇阳老人提着剑慢慢走来,面无表情。 罗小鱼呕出一口血,笑了。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罗小鱼问,“在你杀了我之前?” “你不该今日挑衅。”蛇阳老人走近他,看着他,“你我并非无师徒之情。等我坐了宗主之位,你亦将鸡犬升天。不然你以为你沾了谁的光?以你之废体,小鱼峰,怎么可能一直在你手中?” “鸡,犬。”罗小鱼重复,“天下众人,在你眼里,不外鸡犬。我是,铜鹤是,小葫芦是,简百三,亦是。” 蛇阳老人在罗小鱼身前站定,看着这个委顿在地的少年,心神紧缩缩地一颤,又重新定了。 “修仙,求的是长生。不求长生,去看鸡犬,本末倒置。” 他举起剑。 罗小鱼的气息掉回筑基,虚弱地拄着刀,突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真有翻云覆雨之能?” 水,有很多种。 落花流水是一种水,山穷水尽的水是一种水,画水镂冰的水是一种水。 罗小鱼现在刀下的水,是覆水难收的水。 全部的悔恨、全部的痛苦、全部的追忆、爱和遗憾,在刀下汹涌。 蛇阳老人惊恐地睁大眼睛。 时间不是已经到了么? 他怎么还能回—— 宫灵在外面,心绪复杂道:“现在,根本没到一炷香的时间。” 简百三道:“熊秉厄很害怕,他急着杀了罗小鱼……但是,他太急了。” 蛇阳老人挨得太近了,他挡不住。 所以这一刀,是无处可逃的一刀。 刀尖上潮湿的水珠,重得压断了熊秉厄的脊梁。 一刀,封喉。 蛇阳老人的尸体倒在水幕上,被水打湿的白发贴在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显得他像个普通的、虚弱的老头,而非一个野心勃勃的金丹修士。 罗小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天空,长笑一声。 “我罗小鱼,半百年来,深恩负尽!” 千万恨,不敢剖。 薄命长辞知己别,平生万事,又那堪回首? 所幸,见惯魑魅搏人,终未输,覆雨翻云手。 他握着赶来的简百三的胳膊。 眼睛已经模糊,简百三在他眼中,只有一个不甚清楚的身影。 但他紧紧盯着简百三。 但愿得,天清,人寿。 宫长老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 层层水幕陡然展开,铺在简百三身后,却传来破风之声。 罗小鱼吃力地最后用仅剩的右手推了简百三一把,站在了简百三原来的位置。 扑哧。 一根钢鞭穿透了他的心脏,收走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轰然倒在地上,看见了金鹏顶上,更高,更远的天。 仿佛昔日,他曾和铜鹤、师父,还有简百三坐在小鱼峰的院子里过,那一天,也是一样的天,蓝得像一汪海。 小葫芦打着响鼻。 他去斟来桂花酒,一人饮了一杯,除了年纪尚小的简百三。 铜鹤说:“她都十三了,能喝了吧。” 熊秉厄板着脸,说:“不行。” 铜鹤说:“罗小鱼第一次喝的时候,也是……唔唔唔!!” 罗小鱼捂住他的嘴,温文尔雅道:“我们先去教导师妹刀法,师父告辞。” 他们笑着向院子角落的桂花树跑去,桂花随风四散,纷乱如雨。 第一百八十四章 逃亡 大黄在简百三的脑子里叫她:“简百三,快,醒醒。” 简百三乍然惊醒,“腾”地跳了起来,灌木枝把她上身的短打勾住了。 “跑!”大黄说。 简百三一咬牙,直接一把撕掉了一截袖子,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了起来。 背后一根长长的钢鞭如蛇般灵活,“唰”地从幽暗的密林中来,没有碰到简百三,又瞬息缩了回去。 “上!”一声令下,四面八方都有穿着黑袍的人攻上。 简百三灵力几乎见底,干脆紧紧握着手里那个粗糙的稻草人,不躲不闪地受了面前三鞭,瞄准破绽,再次展翅冲上高天。 那个粗糙的稻草人发出一声尖叫。 等简百三头晕目眩地低头看,只见它几乎已经破破烂烂的了。 不仅大腿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胸口也被打得稻草爆出,好不凄凉。 这玩意不是别的,正是她在大比中从钟情宗获得的奖励—— “替伤”。 一共三次机会,已经替了两次。 简百三心中从未如此感谢过钟情宗。要不是这玩意,她早就死在八天前了。 那天攻击她,却被罗小鱼挡下的致命攻击,不来自别人,正是来自胡堂主—— “你杀了胡信山。”他拿着一面镜子,上面显示着简百三的身影。 简百三言简意赅地说:“他该死。” 胡堂主暴怒之下亲自一路追杀,派出的小柳洞弟子不知凡几。 好在在五天前,小柳洞弟子原因不明地数量骤减,这才让简百三有了喘息之机。 简百三杀人杀得手心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甚至凝结成了一层血痂,全是小柳洞人的血液。 但她始终不敢放下手中的刀。 因为简百三的那翅膀哪怕再强,再快,与胡堂主之间隔的也是一整个大境界——这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勉强和没有使用飞行法器的胡堂主持平。 不过,简百三仗着自己收到的奖励里有几乎数不尽的回春丹,硬生生地坚持了下来。 那本该在她大腿上的一下,就是她吃了易容丹躲在人群中,结果依旧被镜子追踪上后,毫不留情的一鞭。 一直到现在,整整八天,她终于山穷水尽。 那成百上千的回春丹都被吃完,身体疲惫到只能靠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修养——睡眠。 可就连睡眠,她也无法睡超过半个时辰。 简百三喉头发甜,第一次觉得背上的这双轻捷的翅膀重得像两块精铁,在空中,都在不住地往下坠。 背后,胡堂主再次紧紧跟上。 这一下,他似乎已经看出了简百三的虚弱,明明立刻就能追上她,却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开始欣赏她狼狈的样子,如看一只丧家之犬。 “简百三,”胡堂主满怀恶意地一笑,“我不亲手杀你。” “我要看你就这样耗下去,能撑到几时!” “等我把你绞碎,我要看最肮脏的凡人,扒光你的衣服,一块一块地嚼你的肉糜,食你的骨——” “刚好,下面就是个小镇。” 简百三闷头不语,但刚刚恢复了一点点的灵力已经明显地不再够用了。 她的翅膀也确实已经不再充满力量,而是带着她一路下坠,越来越快。 身下,就是小镇人家厚厚的砖瓦。 简百三试着在空中扭身,可仅仅这一个动作,她就已经做不到了。 只能再次听到鞭子的锋锐声响,越传越近。 简百三抱紧怀里的香囊,心绪急转。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道穿着麻袍、戴着面具的身影突然幻影般出现,一把抓住了简百三的领子,把她推到身后,冲天血浪缠住了胡堂主的钢鞭。 周围两栋房屋,顷刻之间被冲得支离破碎。 “何人敢拦我?”胡堂主冷笑一声,“找死。” 来人不言不语,只有越来越高的浪头表明了他的态度。 小镇的平民尖叫着四处逃窜,来人却满脸平静,岿然不动地站着,不少身影也同时冒了出来,对胡堂主呈现包围之势。 一个年轻男子从背后伸手拉了简百三一把,往她的手里塞了一只戒指:“回春丹,快。” 简百三定睛一看,“二多?!” “嘘!知道你很惊讶,但是别出声。” 不是别人,正是血嵩府弟子,二多! 那么前面的那个能和胡堂主抗衡的面具人,似乎不用再说了。 除了宋擎,还能是谁? “你快跟我走,他们的弟子已经被我们拖住了。” 怪不得五天前,她觉得追杀她的小柳洞弟子少了很多—— 她上了二多的飞行法器,在漫天的血色掩护下离开。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被他追杀?” “驭兽宗倒了。”他低声说,“相关的消息第二天就传过来了。” “宗主知道和你有关,让我们立刻出发。” 简百三心中感动:“……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血色的海水,“宗主只能拦一拦,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 “宗主让我告诉你,他手里的那个镜子是与他儿子的灵魂相连的,因此追踪的也是你的灵魂,你要是用易容丹之类的丹药,无效。” “为了宗门,宗主不能一直帮你。他说,你自己得再想想办法,找人或者更大的势力庇护你,让我送你过去,你有吗?” 简百三道:“……钟情宗。” 二多沉默了。 “哪怕你有泉都通行证,你也进不去现在的泉都了,”二多说得又急又快,“钟情宗现在乱成一团,新任的夏宗主亲自守城——还有吗?” 简百三心念急转,想到了一位“同辈”——春无极。 “春无极!” 二多一抖,“什么?春无极?!你认识春无极?!” “咱们说的是一个春无极吗?他可是我们宗主的干爹——” 二多转头惊恐地看着简百三,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看来当年宋台没把这丢人事儿告诉他的好兄弟。 简百三说:“对,是他。他说不定可以帮我。” 二多倒吸一口凉气,又吐了出来:“——那估计又悬了。” “他是宗主的干爹,但是宗主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联系上他了。” “要是真能联系上,今天我们也不至于隐姓埋名。” 唯二的两个选项,都被否定了。 这样下去,她一定会死。这怎么办? “倒是有一个地方,能暂时保住你的命。不过,你可能不愿意去。”二多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事儿似的,说,“我自己想的,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简百三闻言眼睛一亮:“什么地方?” “说了你可别生气,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 “是什么地方?”简百三急迫地问。 “……大荒州。” 第一百八十五章 侯爷霸宠之任性夫人带球跑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不过,总之,这些都和现在的她没关系了。 刘静芸倦倦地拨弄了一下头上的步摇,吩咐侍女:“把车帘子打开,我看看外边。” “夫人前段时间吐得厉害,”侍女小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脸色,“外边儿树林子过得快,担心夫人看了头晕——” “都四个多月了,无事。”刘静芸说,“不开帘子,我反倒闷得慌。” 听主人家已经这么说了,侍女小碧立刻乖乖地卷好了帘,又奉了茶。 过了一会儿,看到刘静芸眉眼间的郁色终于下去了一些,小碧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夫人,您走了这么些天,侯爷该担心死了……” “他担心我?!”刘静芸“啪”一下把瓷盖子一摔,火道:“你们一个个都替他说话!” “他担心我什么担心,趁着我怀孕,瞒着我去逛青楼!” “夫人,侯爷他……” 刘静芸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也涌了出来:“还不是一个人去的,是一群人去的!” “要是他敢染上什么脏病,我,我,我就不活了——” 小碧小心翼翼地又是拍背,又是轻声哄,生怕她动了胎气。 她家小姐,人什么都好,心也善,就是疑心病太重。 “夫人,您宽心,这宴设在楼上,但组局的,是右丞相,柳大人。他们除了吃饭,什么都没做。” 刘静芸闻言一愣。 但仍拉不下面子:“右相?那又怎样?!和他吃饭就好了?” “我要听说,这柳什么什么,是个草菅人命的大奸臣,又是当今那个老东西的一条好狗!” “小姐!”小碧急得一喊,连未出阁时候的称呼都用上了,“夫人,慎言!” “这有什么,荒郊野岭,哪儿有人。”刘静芸道,“忠奇也是咱自己人,哪儿能往外说呢。是不是,忠奇?” 忠奇正是驾车的马车夫,皮肤黝黑,样子憨厚,身材壮实,闻言露出几颗白牙:“对,夫人!” 刘静芸很多年前跑丢过一回,当时她自己跑到了虎啸山的山匪寨。 结果这寨子的人竟对她一个娇滴滴、会认字的官小姐什么都没做,饥荒年代也没把她杀了吃,反倒是客客气气地给吃给喝,过了段时间又给她全须全尾送回了家。 就这事儿以后,刘静芸这么一个疑心病重得不行的人,竟然总觉得外面没什么坏人。 每次和自己夫君闹了矛盾,就拉着他们几个亲近的侍从离家出走,等着侯爷来追。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就是旅行。 忠奇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他回话时一回头,再转回来,立刻吓得瞳孔猛缩:“夫人!抓好!” 只见他死拉缰绳,硬是硬生生地停下了马匹的铁蹄。 夫人刚还说“荒郊野岭,哪里有人”,这前面,竟然就真的有一个人。 刘静芸把头探出来:“怎么回事?” “有人!” 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影趴在滚烫的土地上,一动不动。 刘静芸看了两眼,就不忍看了。 这附近着实荒凉,有人真的饿死、累死在这,也不稀奇。 毕竟,这些年虽然皇帝屁股坐得稳了,人祸少了,但天灾却越来越严重。 她拉下帘子,长叹一口气:“我们停停,把他埋了吧。” “好!”忠奇停下马车,跳下去,伸手去扳那人的肩膀。 一扳过来,又是一惊:“夫人!她还活着!是个姑娘!” 刘静芸亲自下来了。 定睛一看,刘静芸立刻倒退一步,失声惊呼。 “怎么可能?!” “怎么了夫人?” “夫人,怎么回事?” “她,她……”刘静芸指着地上的简百三,道,“她好像我一个故人,不……简直一模一样!” “她若是再大个五六岁,应该就是这个模样。” 小碧和忠奇面面相觑。 这一个装扮简单到怪异、身上有刀的武人,一个女游侠,怎么能是夫人的故人? “快,”刘静芸看着简百三,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闪过了一丝复杂,“我认识她,她是虎啸山的人,快把她带上来。” 小碧道:“可,虎啸山,不是已经……” “别说,”刘静芸道,“待会儿,也别说。” 小碧、忠奇对视一眼。 忠奇把简百三半拉半抱上马车,简百三毫无反应,只有她的腿撞在马车车沿上,发出“咚”一声。 “轻点!轻点!”刘静芸吩咐。 “对不住,”忠奇摸着头,也很奇怪:“这个姑娘很重……呃,我感觉应该比我都重了,我有点抱不动。” “不许找借口,她看着挺瘦的这不是,”说着,小碧也伸手去帮忙,抬起了简百三的一条腿。 “挺轻的呀?” “那可能是她身上的其他东西?”忠奇说,一边把她最后调整好位置,以免刘静芸和小碧没有位置坐。 他的手,碰到了简百三腰间的香囊。 却只见简百三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伸手就往忠奇的脖子探去。 忠奇躲闪不及,被她一只手捏住了脖子,吓了一跳。 可这力道,却是又绵又软,毫无劲道。 比起掐脖子,这不如说是“碰触”。 简百三也愣了,不敢置信地收回了手:“你——你是什么人?” 忠奇挠了挠头,对着她憨厚地一笑,把身子让开了,叫后面的人:“夫人,她醒了!” 这下,简百三实实在在的和后面的人打了个照面,瞬息之间,昔日回忆,涌上心头。 面前的妇人穿着考究,眼角、嘴角都有细纹,小腹隆起,似乎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 但那个天然带着些警惕的清秀面容和记忆里面的相比,丝毫未变。 “……刘小姐?” 她当年被蛇阳老人带走的时候,刘小姐还在寨子里哭着闹着要回家呢,也不知道家里人是什么时候把她送下山的。 转眼,当时仅十六七岁的少女,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是她睁开眼,回到大荒州遇见的第一个人,竟是如此巧合! 刘静芸也十分震惊:“我看着你就像那个少当家的,没想到真的是你!我听他们说,你被带去修,修仙,你怎么回来了?” 简百三道:“一言难尽,到时候再说吧……刘小姐这是去哪儿?” 说完,她眼神才又重新亮了:“……如果你有空的话,能将我送到虎啸山吗?我拜托我爹娘给你报酬……” 话还没有说完,简百三就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立刻弯下腰来,脸色一白。 第一百八十六章 荒山 马车内一阵兵荒马乱。 小碧慌忙倒热茶,刘静芸担心地拍简百三的后背,忠奇听了刘小姐的吩咐,手忙脚乱地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件衣服,聊胜于无地给简百三披上了。 “这是怎么了?”刘静芸问,“没事吧?我们先回城,给你找个郎中看看——” 修士身体,坚若磐石,更别提简百三是个筑基。 这种绞痛,她极不熟悉。以至于,她还以为是自己的丹田出了问题。 可电光火石之间,简百三想明白了。 这里是胃的位置。 孙长老在许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再次在她的心头响了起来—— “真仙依靠灵气浓郁程度在大陆划下屏障,尤其将最外层的设置得格外坚固,以庇护凡人。若是修士由高灵气地区穿越这层屏障,将会暂时灵气尽失,五脏紊乱,数周内将任人宰割,以杜绝修士对凡人的杀戮与奴役。” 是的,这也是当年,蛇阳老人来到虎啸山,形容枯槁的原因! 她简百三,也躲不过。 “不用,”简百三喝下热茶,感觉终于好了一些,随即肚子又久违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饿了。 “……”简百三颇为不好意思地接过了小碧拿出来的糕,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饿狠了不能吃太多,这她还是知道的。 “没事,不用回城。”简百三实在是思乡心切,道,“刘小姐,若你没有急事,能否将我送到虎啸山?报酬我让我爹娘给你。” “若是,嗯……”简百三突然想到自家山寨那一塌糊涂的收入问题,立刻改口道,“嗯,若是他们手里也没有钱,我可以想办法给你些大荒——嗯,大衍朝没有的东西当作报酬。” 忠奇闻言,半是不信,半是疑惑地看了简百三一眼。 小碧的眼神,也颇为奇怪。 刘静芸则看着简百三,半响,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不过这笑容,很是勉强。带着些欲言又止、一些小心翼翼。 “我,我夫君,”刘静芸道,“不,我是说,我可能得回我夫君那里一趟,我们带的食物实在是太少了。你,你的身体也需要调养。等回了京城,我多叫几个年轻些,力气大的车夫,再送你去,行不行?” 简百三一直看着刘碧芸的脸,心中隐隐觉得奇怪,却也没看出来什么更多:“好的,无碍。我只是有些思乡——” “嗯,嗯,”刘静芸笑着拍简百三的肩膀:“我理解。” 大路远处,马蹄声渐,不过几时,尘土飞扬。 小碧撩开帘子,一声惊呼:“侯爷来了!” 简百三:“?” 刘静芸变得略微扭捏了起来,半天才道:“我……我夫君。” “姑爷是蕃州侯,现在就住在京城。”小碧解释说。 “忠奇,”刘静芸突然又道,“快点驾车!我现在不想看到他。” 忠奇利落地下去,翻身上了马,“驾!” 不远处,一道男声远远唤道:“芸芸!” 小碧扑哧一笑。 刘静芸脸一红,“啐!” 她道,“忠奇,快点!” 一个逃,一个追。 简百三看着外面飞扬的尘土,不懂这到底是什么个戏码。 不过,那匹马总还是追上了他们这马车。 “芸芸,”这位蕃州侯掀开帘子,哄道:“芸芸儿,夫君错了,夫君真错了,咱们回去吧……” 他与面无表情,转过脑袋的简百三四目相对。 “你是何人?!”尴尬仅仅一闪而过,但他立刻面露警惕,“你怎么在芸芸的马车上?” 刘静芸道:“你吼什么吼?这是我的朋友!” 简百三干巴巴地说:“……久仰大名……” “哦!”这位侯爷一愣,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立刻换上了灿烂的笑容:“这位小友,你好,你好!未曾询问小姐芳名?家住何方?” “简百三,”她道,“陈郡,虎啸山。” “虎啸山?我知此处。”蕃州侯反应很快,简百三都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虎啸山。 “在如今荒山隐居,女侠乃真隐士也!” 他说得太快,反应也太快,刘静芸压根没来得及拦。 以至于,这句话,和刘静芸为了阻拦他高叫的一声“高满政!”几乎是同时响起。 简百三哪怕再迟钝,也发觉不对劲了。 “什么意思?”简百三问。 简百三耳中一阵嗡鸣,心中茫然。 什么意思? 刘静芸欲言又止的阻拦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 荒山。怎么可能是荒山? 这座山上的虎啸寨,在简百三的记忆里,威名赫赫。 周边的人,多有知虎啸寨,不知虎啸山的。 怎么可能是,荒山? 蕃州侯高满政看见面前的人看着他,眼神可怖,他不由自主地身子往后面一倾。 刹那间,他仿佛看见了朝堂上述功的武将,他们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进入朝堂会带着一阵腥风。 高满政曾和一位这样的将领对过眼神,在战场上,他亲自上阵,砍了几十个人头。面对他的时候,仿佛自己成了他的敌人,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吓得他心脏都停了一瞬。 而在刚刚的一个极短的刹那,他则是不由自主地浑身汗毛竖起,大脑空白,仿佛被大型食肉动物盯上了一般,这反应,比那一次还要可怕百倍! 那是杀气!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仿佛一个幻觉。 “你……”他试探着开口。 “虎啸山怎么了?”简百三紧紧盯着高满政,打断他,“告诉我。” 第一百八十七章 没有砍不下来的人头 简百三的手紧紧捏在刀柄上,浑身发抖。 “虎啸山在……” “高满政!”刘静芸急了一声,抬手去扳简百三的肩膀:“你先冷静一下,我给你说。” 简百三整个人却如钢板一样,扳都扳不动,肌肉僵硬到了一个极点。 “忠奇,停车!简百三,妹妹,你听我说,”刘静芸轻轻拍着简百三的背,“你先转过来,听我说。” 简百三终于被她扳动,转过来的时候,瘦削的脸颊两侧肌肉凸起,是咬牙过紧导致的。 “谁?”简百三从牙齿里憋出一个字。 高满政突然想到了什么,吃惊地张开了嘴,但还是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这个名字。 这不是,这不是虎啸山的当家夫妻,当年提过的,自己家的大女儿的名字吗? 他们都说她被什么神仙带走了,但高满政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的女儿早夭! 怎么真有这么个人? 高满政打量着简百三,她穿着朴素,更没展示什么神通,况且,世间哪儿有什么仙人啊? 或许,他在心中自己补全了这个故事,简百三梦想少年游历,离家十年,回家途中遇见了自己二人? 回来却发现,事异时移,故人长绝。 若是如此,那太苦了。 “回家后大概两年,我重新联系上了虎啸山,”刘静芸道,“甚至令尊和令堂,当时也出席了我的婚礼……” “后来,我们来往密切。” “是,”这位侯爷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补充,“我们关系很好。” 听见“令尊”和“令堂”,简百三发红的眼眶中,眼睛终于轻轻动了动。 刘静芸看到简百三的表情,突然间鼻头一酸,说不下去了。 “我来说吧。”高满政道。 “五年前,陈郡郡守柴枫突然下令剿灭郡内所有匪寨。” “任务下达极快,我们又远居京城,得知消息已经是一切结束之后的第四天。” “我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兵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夫人她哭得早产,我们派人赶到的时候,却只得知那里起了山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可恨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侯爷——罢了。” 高满政面有羞惭。 “他们最后看到的时候,唯有一片无人荒山……” “之后,柴枫又在上面建寺庙、学堂,很是折腾了一番。但因他剿匪有功,他很快升迁了。” “那些学堂、寺庙,也无人再用。” 简百三咬着牙道:“人呢?人有消息吗?” 高满政终于面露不忍:“……很抱歉。” “我们没有得到令尊和令堂的消息。但是——我们很早就从他们那里得知,你家妹妹在您离开的第二年,就离开了虎啸山,听说她去了学堂,考取功名,但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些年,我们找遍了四个郡里所有姓简的青年女子,还没有发现。” “如果说人的话……”他道,“我虽说得不好听。但是你妹妹,现在,是最有可能还活着的。” “柴枫。”简百三说,“这个人。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道:“京城。” 简百三道:“我要去找他。” 高满政一惊:“这……怕是有点难度。” “为什么?” “因为,他是当今右相,柳梦成柳大人的老师!” “而柳梦成——则是当今,最心狠手辣的奸相。皇权之下,一手遮天。” “在京城,没人敢找他的麻烦。违背他的人,都在乱葬岗里曝尸。你更别想着惹他的老师!简小友,还望慎行!” “说到这里,我还有个猜测,仅是个猜测。”高满政低声说,“柴枫清剿匪寨的那年,柳梦成刚刚科举完,首任赫郡长史……” 赫郡与陈郡相连。 “长史是做什么的?” “掌兵马之权。” 沉默片刻,高满政看着简百三的背影,又道:“我只是提供消息,也能借给你一些死士。但,小友你千万不要去硬碰硬。我受天子庇护,但你可没什么背景——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脉络,慢慢去找的,不是让你去送死啊!” 简百三面色平静,道:“我知道了。但,我慢不了。” “……什么?”高满政一惊,顿时觉得这人实在太难劝:“哪怕你能打,你就一个人啊,你要怎么办?你家里要是真的就剩了你一个,我和阿芸怎么忍心去看你送死!” “一个人就够了。”简百三的目光燃烧着仇恨的锋锐。她的心脏跳动中甚至带给她一丝疼痛,五脏都烧焦似的扭曲起来,但她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我的刀,还没有过砍不下来的人头。” 哪怕她现在灵力尽失,身体素质普通凡人——可她难道没有过这个时候吗? 至少——至少,让她找到妹妹! 高满政又长长叹息了一声。 刘静芸却道:“好。忠奇,驾车吧,我们从南边抄近道回京,两日就到。” “你们一家帮过我,”她道,“你的事情,我们一定会管!” 高满政道:“不错,我也是此意。但请小友在路上,再好好想想办法。” 忠奇得令,驾马疾驰。侯爷高满政在旁随行。 中途,简百三本想接替忠奇驾马,但内脏如绞,腰间四十五斤重的善因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竟是站都站不起来。 简百三、小碧和刘静芸手忙脚乱地解了半天,才把这刀从简百三的腰上弄了下来,砸在马车里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等到深夜,马儿已经十分疲惫,数人又行了几十里,终于看到了一个小村。 村头碑上刻着大祥村。 “在这里暂时歇脚两个时辰吧。”高满政翻身下马,道:“名字也挺吉利,我去找他们的村长。” 村长年纪大了,但办事利索。 看到带着家徽的马车,他点头哈腰,殷勤极了:“侯爷,您请来!”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年轻少女前来奉茶。 被面色剧变的高满政挥退之后,又是一顿丰盛的夜宵。 夜宵刚结束,几个年轻人就过来,要取他们的外袍浆洗。 刘静芸皱着眉头拒绝了。 “这些人,”等到他们离开,她才道,“殷勤得是不是有些过头了?之前我们在别的地方下榻,没有说,外袍都要洗吧?” 高满政一哂,“这里毕竟不是京城……哪怕我这一个没权的侯爷,他们也怕吧。” 随后,就是村长亲自带着他们去了一个整洁的小院。 可还没等众人进入自己的房门,村长就跪下了。 小院大门轰然大开,外面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村民。 “侯爷,救救我们吧——”为首的村长拉着高满政的袖子,涕泗横流,“我们村子里,有凶尸作乱,短短几天,死了十几户人家啊!侯爷——” 小碧柳眉倒竖:“放肆!这是蕃州侯!” 村长却置若罔闻。 “乡长都死了,没人来了,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村民请闭眼 这下,众人终于明白了这“过分殷勤”的来由。 高满政脸色沉凝,拦在简百三四人身前,死死盯着最前面的村长:“尔敢?” “忠奇!”他命令道,“去驾马。” 忠奇却没动:“侯爷……” “马,一开始就被他们牵走了。” 高满政脸色难看。 村长却眼含期冀。 这个村里有凶尸作乱,死了无数个人,他们叫了上一级长官,也就是乡长来解决问题,结果他也死了。 自此之后,他们村就被放弃了。 村里只有六匹马,他们叫了最年轻健壮的小伙子外出送消息,至今没有回音。 没想到这时候来了一个侯爷,那这个侯爷,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高满政却深知这群村民已经绝望,不能再逼。 他的口气软化下来:“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是京城蕃州侯,我把信物给你们,我们现在离开,然后带人回来。” “不行!不行!”村长说,“你们肯定走了就不回来了!你们谁都不能走!谁都不能!” “等等,”简百三忍着浑身的虚弱感,慢慢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几个村民:“你们把事情说清楚。” “关于这个凶尸怎么杀人,你们怎么做了,又想怎么解决——不把这些说清楚,你们要求的帮忙没有意义。” “第一个,我想问。你们所说的这个凶尸,一次杀多少人?” 那村长看他们的样子,觉得他们愿意留下了,不由得喜出望外。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满脸泪水的女人就抬起头来,开了口,“她一晚上,就杀两三户人家啊!没有规律!镇也镇不住!” “到现在有七天,我们死了整整十七户,足足五十多人——苍天啊,我外甥,我老奶奶,全都死了——” “一个香火也不留!!” 声音凄厉,让人不敢多听。 就连本是面露愤怒的刘静芸,眉毛也皱了起来。 后排几个人起身,从一个地方,硬生生拖来了一个棺材,让简百三看。 打开以后,是个身体已经微微腐烂的男子,身上衣服破旧,但没有伤,只是表情惊恐。 高满政立刻挥手示意小碧把夫人带得远一些。 “没事,别关。”简百三摆了摆手,随意道,声音和面色都出乎意料地平静沉稳。 以至于,没有人在意她声音中的虚弱。 简百三不容置疑的沉静气势,甚至能压过一个王侯。 “我还需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你们不让我们离开,是为了让我们陪你们一起死——” 刘静芸捂着肚子,身子微微一抖。 “还是真的想要求助。” “如果是求助,那么让孕妇离开,我可以待在这里,直到解决问题。” “如果你仅仅是为了报复没人管你们才想让我们留在这里的话,” “那么你们可以看看,到底是你们死得早,还是我们死得早。” 高满政补充道:“不错!” 他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狠戾,“拦王侯车驾是重罪!你们若放我妻子离开,我们帮你,更不治你们的罪。” “若你们选后面的选项,那么不管到最后你们活不活,本侯的亲卫队可不是吃素的。” 村长几人面面相觑,过了半响,他才颤颤巍巍开了口:“你们都不能走——三天。” “我不能让你们走。但是若是三天,你们没死,也没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就走吧。” …… 时间已经到了子时,无人入眠。 简百三洗干净手上的血,走进主屋。 高满政不敢睡,手中拿着剑,坐在床前,刘静芸躺在里面,低声啜泣。 听到简百三回来,她第一时间探出头:“你,你真去剖那个了?” 简百三胃部绞痛,眼前一阵一阵发晕,但还是怕身上的血腥味和臭味冲到他们,不由得站得远远地,道:“嗯。” “你发现什么了没有——你脸色好难看!别站着了,快,小碧,拿个凳子!热水!” “没事。”简百三说。 她没有坐。 “那些尸体的内脏,是完好的。” 高满政一愣:“什么意思?他们骗我们?不会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有人要拖住我们?” “不是。”简百三说,“我去了义庄,剖开了好几具尚未下葬的尸体。他们确实都是最近死的。” 忠奇震撼地看着简百三。 “也就是说,他们的身体上没有伤口。他们死于灵魂受损。” “灵……灵魂?”高满政与刘静芸对视一眼,道:“简小友,什么意思?” “杀了他们的东西,最大的可能是这里有拥有杀伤灵魂能力的修士,或者仅是强大的魂魄。” “你们……要小心。”简百三道,“如果这里真有一个修士,我们得另想办法。” 这下,刘静芸才想起来:“对啊!你应该也是修士,你虽说长话短说,但,但你到底为什么回来了?又是为什么,如此……” 她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简百三,没有说下去。 “咱们真没法子了么?” “任何一个修士,”简百三解释道,“在穿过这里与修真界的屏障之后,都会虚弱下来,一段时间后才能恢复。而我,是为了躲避敌人,暂时逃亡此处的。” “一段时间是多久?” “少则一周,多则一月。” 四人的眼神再次黯淡下来了。 “那,你还没有什么——” “啊——!” 寂静的乡村,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简百三转身便走。 “我去看看。” “别去!”刘静芸一急,“你都说了你没有力气,你去了不是送死么!” “我至少得知道,这个人的实力大概几何。” “不然,一无所知地面对着这种威胁,太危险了。” “简小友,你去了,不是对你威胁更大么?”高满政劝道,“生命只有一次啊!” “没事,”简百三说,“我习惯了——不过只要每次都很想活下来,就总会活下来的。” 简百三拿了桌上的果刀,转身走出了门,向尖叫声传来的地方赶去。 那里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乡村的坟地。 简百三赶到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活着的人。 一个年纪很小、浑身脏臭的小女孩抱着一只小狗,跌在一处陈年的坟冢前,惊魂未定,见到一身黑衣的简百三,她再次发出了一声尖叫。 因为整个乡村如死般寂静,门门户户尽皆紧闭,没人理会这个小姑娘的尖叫,甚至一声低低的私语也无。 简百三离了她些距离,扫了一眼那个坟冢,上面写着徐氏之墓。 坟前一朵被夜露沾湿的野花被撞歪,一只空碗,空碗里还放着一小块风干的腊肉。 简百三把她扶起来,道:“别怕——我听见你刚刚尖叫,怎么了?” 像没听见简百三说什么似的,她甫一伸手,那姑娘就瑟缩了一下,直到被简百三扶起来,她还有点呆呆的,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怎么了?”简百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那小女孩依旧没有回音,只嘴唇颤抖着,眼睛一直看着一个方向,嘴唇嗫嚅,发出了两个怪异的音节,一等简百三松开扶着她的手,她就往一个方向狂奔着离开了,只余怀里小狗的狂吠。 原来这个孩子是听不见的。 简百三把花重新摆正。 没人敢出来的夜晚,她的第一声尖叫,一定是看见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在坟场搜寻起来,可是一直到天亮,都毫无所获。 她回到那个院子,正看见一个中年人面色难看地对脸色更难看的高满政说:“昨夜,村长一家死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反射 简百三脚步顿住。 她叫住那个男人:“为什么他们没有出声?” “没人来得及叫——”那个男人看着简百三,脸色疲惫,“没来得及叫,就都死了。我们都是清晨敲门才发现的。” 简百三想了想,问道:“你们晚上都不敢出门,是不是?” 那男人看了简百三来的方向,嘴角扯了扯,道:“你也真是胆大——一开始,死的可都是不在家的人。后来,就是一户一户的死了。死,也得和家人死在一起吧。” “可是昨天晚上,”简百三说,“我在坟场遇见了一个小姑娘,我是听到尖叫才过去的。她不仅出声了,还没有死。” 那男子脸色却不太自然地一变:“那个,你们还是离那个脏丫头远点儿吧。” 说完,他就要走。 高满政眉头一挑。 简百三直截了当地叫住他:“等等。” “我想知道那个小姑娘的事情。” 男人重新转过身,笃定道:“这事儿反正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你问这个干嘛?” 简百三奇怪道:“你怎么知道和她没关系?” 男人一哽。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那丫头就是个没爹没娘的聋子,她能干啥?” 简百三问道:“她没有其他亲人了么?” “有,”男人言简意赅,“没人要她。” “为什么?” “她一点儿没用。”他道,“白养她干嘛?” 高满政奇怪道:“什么意思?哪怕不能听,学学耕地也行,怎么没用?” 男人又是脸色难看了一瞬,“反正没用,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别问了。” 简百三想了想,道:“好吧。” 她转头对高满政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高满政:“你说。” “可以叫一下忠奇吗?” 高满政把忠奇叫来了。 男人道:“除了这个,你还看到什么了吗?” 简百三指了指男人,道:“麻烦帮我制住他。” 高满政还是第一次遇见除了他夫人外,敢指使他一个侯爷的人,闻言一愣。 忠奇倒是毫不犹豫,一把把男人踹倒按在了地上,不及男人挣扎,简百三就蹲了下来,袖中的水果刀压上了他的脖子。 “说。”简百三面无表情,“她很关键,我赶时间走。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男人叫了一声:“我说了她没什么好问的!” 简百三手起刀落,割下了他的耳朵一角。 忠奇跨上男人的身体,死死压住他。 在他的叫喊声中,简百三开口问话。 “第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没用?” “因为,因为……她以后生不了孩子,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用!” 简百三问:“你怎么知道她不能生育?她很小。” “和我没有关系!和我没有关系!”男人叫道,“她要不是之前天天光着屁股在一群男人跟前跑,哪儿会有这事!” 简百三问:“这事,指什么事?” 压着男人的忠奇反应过来,“操”了一声,怒道:“畜生吧你们!” 高满政闭了闭眼:“听描述,那还是个孩童——” “所以,你们才觉得她‘脏’。”简百三脸色更冷,“谁知道这件事?” 男人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说话。 是所有人。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所有人都在嫌弃她。 不仅如此…… 简百三想起她瑟缩的动作。 简百三和别人对战了无数次,因此对敌人手摸腰间拔武器的动作格外敏感,有时候,有人手不经意拂过腰间,她就会反射性地想拔刀。 那么一个人对抬手的动作瑟缩,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在害怕抬手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伤害过她,很多很多次。 “她叫什么名字?” 男人道:“没,没有名字……” 简百三想起那个墓碑,“她的姓呢?她的母亲是不是姓徐?” “不,不是啊,”那男人道,“她爹不知道是谁,她娘也没有名没有姓……” 他们都沉默着。 忠奇实在忍不住,狠狠一拳打在了男人的鼻子上,两行鲜红的鼻血流了下来。 简百三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忍着满心杀意,道:“下一个问题。” “那个凶尸,生前是你们村里的什么人?和这个姑娘是什么关系?” 男人道:“那个……那个东西不是我们村子的。尸体是顺着水,漂来的。” 简百三闻言,又是一愣。 他们先前所有人都以为这尸体就是他们村子的人。 毕竟,这村子太荒僻,周围哪里有人! 听到这句回答,就连高满政都忍不住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你们真能好心到,会把尸体捞起来安葬?” 男人道:“以为是个活人,结果谁知道是个死人!” 简百三站起来:“现在尸体在哪儿,带路。” “不行!”男人再次挣扎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极端恐惧的神情:“不能去,不能看,不能碰!” 简百三脸色一寒,“带路!” “不,不,不,我还不想死,还不想死,我不去……” 忠奇像被扎了似的,突然从男人身上跳了起来,满脸涨红。 他臀部的裤子洇湿了一小块。 地上的男人竟是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尿了一地。 对他人性命全不当回事的人,却软弱到如此不堪。 高满政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捏着鼻子道:“把他踢出去。” 忠奇毫不留情,两脚就把他踹出了院子。 每脚都是对着肋骨踹的。 “所以,”高满政转头望着简百三,“简小友现在有什么想法?” 简百三道:“……先把那个小姑娘找来,给她吃点东西,换身衣服吧。” “我很不舒服,”简百三道,“我需要休息。等到晚一点,我们再商量其他。” 高满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我也正有此意。那姑娘应该害怕我们男子,忠奇远点跟着,我叫小碧去寻。” 简百三点了点头,指道:“她昨天从坟场跑向了这个方向。” 有她在的话,应该这个谜题很快就可以被解开了。 简百三一进屋,简直沾枕即眠。 她醒来的时候,是刘静芸晃醒她的:“快天黑了,简妹妹。” 简百三问:“那个小姑娘找回来了吗?” 刘静芸明显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表情凝重:“……我们没有找到。” “那个方向空空荡荡,只有他们村的义庄,味道特别难闻,里面停满了这几天死了没人埋的尸体,还有零零星星几个棺材。” “小碧她们在门口看了看,根本没看见人。” “一个人都没有——” 第一百九十章 凶尸之名 忠奇小碧也跟着进了屋。 简百三忍着疲惫,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们进去看了吗?” 小碧张了张嘴,脸色有点苍白。 忠奇道:“没有,我们就在门口大致看了看。那些棺材样式差不多,更多的都是地上的死尸……都快堆到外面了……我还是……有些怕。” “小碧都吐了好几回……吐得不行了。” “然后,那些尸体旁边撒了很多黄符。” 简百三却没有犹豫,披衣起床:“我再去看看。” 她拿起小刀。 小碧却面露愧疚,一咬牙:“姐姐,我也跟你一起去。” 简百三道:“有尸体,很多。” 小碧道:“两个人……两个人找,快一些,咱们能在天黑之前回来。” 小碧在府里也有两个妹妹在,一直伺候老爷夫人,有吃有穿,过得很好。白天听到这件事,她心里刺刺地痛,本都准备好了吃食,结果却没找回人。 她本就打算再去一次的,为此,她下午特意没吃东西。 简百三道:“行。” 小碧带上吃的,她们出门了。 还仅仅是黄昏,整个村就静如死村。 几乎门门都门户紧闭,但几乎每过四五家,就会有一家门户大敞。 简百三一开始不解,知道她路过第三个空门时,余光看见了门口的尸体。 没地方收殓了么? 原来这些人家,已经被灭门了。 随着风逐渐开始带着腐臭味,简百三终于踏进了义庄周围的土地。 在这之前,简百三捡了两根光秃秃的木棍。 周围确实空空荡荡。 小碧发出了两声干呕。 简百三紧了紧手里的刀,一边忍着虫子的嗡鸣,一边打量着尸体,走进了义庄。 小碧跟在她后面,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不看不知道,看了才发现,这些尸体都腐败得厉害。 至少,也该是五六天前死的,最早的第几批。 最外层有不少尸体,横七竖八,甚至肢体都堆在一起,往内却是一片空地,靠着香炉的内层空地整齐码了五六个棺材。 简百三总觉得不对劲,递给她一根树枝,吩咐道:“我看左边,你看右边的,看那个小姑娘有没有在里面躲着,或者有没有特别奇怪的尸体。” “这里面……躲着……?” “对。”简百三说。“我想起来她衣服的味道很像尸体的臭味,而且她被我吓到了,躲在这些尸体旁或者棺材中间也许有可能。” 小碧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敬业地问:“那特别奇怪的尸体是指什么?” 简百三想了想,道:“衣服或者尸体的状态,让你觉得不适的,都算。既然是凶尸,那么肯定有让他们觉得害怕的点。” 小碧一边干呕着一边走远了。 简百三看了一圈右边,没发现什么不对。 为了确认不对,她还用路上捡的树枝一个一个戳过去,确认它们的状态。 等结束,她又开始往义庄内堂方向走,一个一个掀棺材板。 里面的尸体没有日晒,外面钉着纸,是村庄死亡事件发生的第一天。因为在棺材里,状况和衣着稍微好一些,可也没有什么不对。 小碧也没有发现异常,挪着步子走向了内堂。 简百三合上最后一个棺木,确认没有发现什么,转头看着义庄里的尸体。 里面一层的棺木,中间的空地,外面几层尸体…… 简百三终于想通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在发现“凶尸”的可怕后,不敢再正常收殓尸体,只敢从门口远远地将尸体抛进来! 所以尸体才堆在一起、横七竖八,所以中间才有那么多空地! 因为扔不到那么远! 因为…… “小碧!出……”简百三瞳孔一缩,大喝,“出来!不要进去!凶尸在里面!” 小碧却迅速把头探了出来,面色复杂,低声道:“可是,她……她在里面。” 简百三快步冲进内堂,然后跟着小碧一起停下了脚步。 宽大的内堂里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木案,上面摆着燃尽的香炉、几个空空的贡盘。 木案前,内堂正中,摆着一个开着的棺材。 夕阳斜照,一道粘稠的黄光堪堪停在木案脚下,笼罩着棺材正中。 门槛上泼的狗血印记黑亮,四十九根镇魂钉散落满地,风吹过,地上两张粗糙黄符轻轻挪了挪位置,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她们要找的小女孩就蜷缩在这个棺材里睡着,被阳光笼罩,没有被任何事情和人打扰。 因为她是听不见声音的孩子。 为了防止凶尸起尸,村民在棺材里铺满了糯米,盖住了这个凶尸的全身,只露出了一张盖着白布的脸和两只白色的宽大袖管。 小姑娘就蜷缩着侧躺在一层层的糯米上,手紧紧环抱着凶尸的胳膊,额角被太阳晒出了薄汗。 她竟然躺在凶尸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她抱着尸体的胳膊,就好像抱着从未谋面的母亲一样。 她是否也见到过别人的娘亲这样抱自己的孩子?她是否在被折辱欺凌时想到过她? 她的母亲无名无姓,无处安葬,那这个小姑娘随便找的一个假的坟墓,用那一朵小小的野花,能不能安放她那么真的思念呢? 小碧面露不忍,眼泪流了下来。 简百三深深吐了一口气,眼眶一酸。 她也在想自己的家人。 要是父母不在了,她的妹妹,会不会过得也这么辛苦? 简百三满心焦急、愤怒和悲伤,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她们。 可惜她的灵力还没有恢复—— 小碧看着她。 简百三定了定神:“别吵她了,我们去外面,等她醒吧。” 正在这时,小姑娘一无所觉地动了动身子,脑袋往上一拱,拱下来了凶尸脸上的半边白布。 简百三反应迅速地一把把小碧的头往下一按,极力避免她看到,可毕竟灵力尽失,自己却没来得及挪开视线。 简百三震惊地倒退了半步,心中震撼到一片空白。 小碧心脏狂跳,从没这么害怕过,看简百三半天没有反应,以为她已经被凶尸盯上了,不由颤抖哭道:“简……” “冷……冷莲池?”简百三不敢置信地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它属于面前这张浓艳、美丽……又森寒苍白的脸。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遭了冷莲池了 “什,什么?”小碧一时没有听清。 “冷莲池。”简百三也不怕了,干脆地伸手一把把他脸上的白布整个揭开了。 小碧一把抱住她的手:“简百三!你清醒着吗?……啊!” 看到冷莲池的脸,小碧又惊又急,但还是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简百三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认识他。” “什么?!”小碧看看冷莲池,又看看简百三,目瞪口呆。 “你不要被迷惑!你看清楚啊,他不是你认识的人,他是凶尸啊!杀人的……” “啊,是,”简百三无奈地说,“我很清醒,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很多人都以为他死了。” 简百三想到了很久没见的采音、李来妙和现在风雨飘摇的钟情宗,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百感交集。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小碧:“……不是,啊?” 这不是死了吗? 再说,这个人要是还活着,得是多大的一个祸害啊……死了都能杀快一个村的人了。 活着太好了?好在哪儿? 简百三却不一样。 她原来满心的戒备和警惕,结果一看到这张脸,就不知怎么,感觉像是他乡遇故知。 她想起那次自己在杀掉燕龙添后醒来,宋擎和她说,竟然是冷莲池挡住了想要出手的白鹭派宗主杜春森。 一开始,简百三还以为,冷莲池真的想杀了她——不如说好多次,简百三都以为是这样。 结果并没有。 这一切都是冷莲池干的,就太能解释得通了。 简百三说,“我们不会有事了,走吧。” 小碧彻底噎住了。 “啊?” 简百三道:“冷莲池,只杀该死的人。” 她们挡住了太阳,棺材里的小女孩觉得冷,睁开了眼睛。 看到两个高大的背影,几乎是一刹,她就发出了高亢的叫声。 二人转过头。 小女孩慌不择路地想出来,却在一层层糯米上打了个滑,跌出了棺材,被简百三眼疾手快地接住,却因身体虚弱,被一起带倒了地上。 这一滑,露出了下面冷莲池的身体。 松垮的袍下,他露出的苍白肌肤上,有血红的东西。 是一根一根削成针细的桃木钉,露出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按照着主要关窍钉入全身了二十余根,防止起尸。 若是简百三有些简单的阵法知识,她就会发现,这简单的民间镇鬼法术,也是个很基础、很基础的阵法,甚至还没有完全完成。 有它在,魂魄无法归体,只能成为孤魂野鬼。 简百三用尽力气抱住这个小姑娘,等着她安静下来。 小姑娘在恐惧的驱使下尖叫震耳,不知怎的,也很有些力气。 小碧蹲下来,示意简百三松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半只油乎乎的烤鸭和两个被肉油浸透的芝麻饼,是夫人看着嫌油腻,赏给她们几个下人吃的。 她递到她面前,那孩子也顾不上害怕了,一把抢过就塞进嘴里。 小碧也不着急,一脸慈爱地轻拍她的后背。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 小碧再抬头,不由得有些瘆得慌,拉了拉简百三,问:“天黑了……” 小女孩吃完就一下窜到棺材后,盯着简百三二人看。 简百三半跪下来,和她平视,先指了指小碧、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做出了“一起”的手势。 指了指远方,又指了指嘴巴,示意还有很多吃的。 小碧则拼命拽自己的衣服,手指往最远的地方指,意思是,她们并不来自村庄,她们很安全。 小碧和简百三都没有动,等着小女孩的回应。 小女孩站了半天,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是她没有直接走。 她走到棺材边,费劲地把冷莲池的一只胳膊拉出了棺材,看着简百三二人。 简百三点了点头,做出搬东西的动作,又指了指外面的天。 现在搬不动。 小女孩想了半天,还是慢慢地蹭着脚,从棺材后面走了出来,把地上的镇魂钉踢得乱响。 眼神仍旧带着警惕。 小碧伸出手。 小女孩看着她的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停下了脚步。 简百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牵住,又松开。 小碧继续伸着手。 她抿着嘴,站在小碧的面前,看着她莹白柔软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立刻背在了身后,自以为悄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再次伸出来的时候,手却更脏了。 想再次缩回去的时候,小碧微微弯腰,把孩子粗糙肮脏的手攥在了手心。 小姑娘不敢置信地浑身一颤。 简百三拉起了小女孩的另一只手。 在气味冲天的义庄门口,小女孩突然挣脱了她们的手,跑向了无边无际的杂草,从里面摸索了半天,再次向她们跑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朵紫色的小小野花。 …… 等到她们把孩子带回暂住的小院的时候,几乎是瞬间,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看到两个男性,小女孩反射性地尖叫了起来,两只腿踢蹬着,就要往外跑。 忠奇和高满政吓得转身先跑了出去,躲在门外。 小碧连忙对她做手势,“一起”,“一起”。 小女孩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简百三四处环顾,刚好看见地上有一根粗粗的树枝。 她捡起来,示意小女孩看过来,小刀飞舞间,就刻了一个木头花,和那野花一模一样,递给了她。 小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 小碧目瞪口呆。 简百三手不停,小花刻完,又刻了一只小狗,栩栩如生,俨然就是她昨日抱在怀里的那只。 小女孩嘴里“啊啊”地激动叫起来,显然认了出来。 简百三又刻了一只大黄,指指自己。 小女孩四处张望起来,试图寻找小狗的踪影——当然找不到,简百三所有的灵兽此刻都在香囊里呆着,放不出来,不过她看到了刘静芸正端着食物走出来。 等她吃完食物,等着她的是一场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一套明显很大的新衣服和一张柔软的床。 如果不是梦就好了。 小姑娘躺在床上,从没有盖过的、香香的被子被这个怀着身孕的女子细细掖到下巴。 自己的胸口被女子轻轻拍着,就像村子里的妇人哄孩子睡觉一样,她也确实困了。 不过,她怎么也不敢闭眼睛。 可是眼皮好像有千斤重一样。 烛光摇曳,突然灭了,在黑暗的安心中,她还是没有撑住,迷迷糊糊地终于睡了过去。 因此,她也没有看到,黑暗中妇人面对着骤灭蜡烛的惊恐眼神,更不可能听见,院门闩被拉开的一声“咔嗒”,和门被推开的一声刺耳的“吱呀——” 谁来了? 没有人。 门口没有人,只有一扇被拉得越来越开的门,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死一样的黑和安静从门外涌入。 刘静芸不敢出声,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只觉得夜风吹过,颈后阴寒刺骨。 可是,屋子门窗紧闭,哪儿来的风? 她一寸、一寸地,僵硬地扭过头。 一个白衣的长发人影站在她身后。 人影不高,身量极纤细,在及地长发后,只露出了半张脸,嘴唇鲜红似血,对着她笑了。 “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是我道侣? 刘静芸吓得肝胆俱裂。 简百三和小碧离她最近,第一个推开了门,为了不惊到小姑娘躲得较远的高满政二人第三、第四个跟着进来了。 看到这个明显不甚凝实的人影,除了简百三,几人都怕得僵住了。 只有那个小姑娘,还在床上,一无所觉地睡得香甜。 那个人影背对着所有人,只正对着回头的刘静芸。 看着床上的人,人影一言不发。 简百三上前一步,叫道:“冷宗主!” 白色的人影没有反应。 “我是简百三,”她道,“初元州,驭兽宗,简百三。” 白色的人影依旧停在原地,面对着安静睡着的小姑娘。 “冷莲池!” 那个白色的人影终于慢慢、慢慢回过了头。 几人不由自主退后几步。 简百三则一愣。 原因无他,黑色的长发下,是半张简百三不会忘记的脸。 不是熟悉的,冷莲池的脸,而是连药师的脸。 因为尚且年幼,因此这张脸似男非女,雌雄莫辨。 只不过,此刻的这张脸上,并没有当时与简百三见面时的游刃有余、好整以暇。 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淬着毒般的阴寒和警惕。 简百三心中却满是惊涛骇浪。 她再把连药师的脸和冷莲池的脸联系起来想,才发觉,连药师这张尚且稚嫩的面孔若是过个十几年长开,确实会是冷莲池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的救命恩人——根本就是冷莲池。 不知道为什么,呈现出少年皮相的冷莲池。 下一秒,那张脸就逼近了。 黑发飞扬,简百三极近地看见了冷莲池的脸。 半张脸,是年少秀丽的,另外半张,则满是密密麻麻的刀痕,尚未愈合的样子,如鬼可怖。 怪不得——怪不得,简百三想起来了,怪不得那位连药师,有半张脸上一直扣着面具。 不过,是钟情宗宗主的、现在的冷莲池,脸上是没有这些刀疤的。 冷莲池的手微微抬起,狠狠插向简百三的丹田——“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简百三一躲,竟然躲得颇为轻松。 她不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但她愈发笃定,面前的这个冷莲池的灵魂,已经受了重创,他想不起来许多事情。 就好像,他重新回到了皮相代表的年纪一样。 一击未中,冷莲池眼睛一眯,又是一掌。 “别打了,”简百三气喘吁吁地在地上一滚,躲开这最多炼气强度的一击,看着他不甚凝实的灵魂,道,“你的身体在变淡,不能继续消耗能量了。” 灵魂活动,尤其是攻击,是要消耗自身能量的。 “你的身体就在义庄,”简百三道,“你为什么不回去?” 冷莲池停下手,凑近简百三,几乎与她鼻尖对着鼻尖,疑惑地看了她一圈。 “你是修士……不过,” “你什么意思?”他憋着笑说,“你在关心我吗?” “……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发抖,好像听见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我为什么要回去?” “我问你,摆脱了这又臭又烂的皮囊,有什么不好吗?”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杀这些凡人,就怎么杀,多好啊!多好啊!” “你是不知道,那些凡人的灵魂脆得就和一张纸一样,‘呲’,”他做了一个撕扯东西的动作,“就碎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全死了!他们好害怕呀,怕得连尸都不敢收!” “真想知道,未来的我,是不是也是这么把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这样扯碎的……” 他的声音是简百三从没听过的甜蜜温柔,“我多喜欢这种感觉呀……” 高满政慢慢挪过去,搂住一动不敢动的妻子,二人双手紧紧扣在一起,看着简百三与“鬼”谈话。 这个疯狂的“鬼”,真的是可以交流的吗? 简百三冷静地打断他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死?” “死有什么不好?” “也许没什么不好,”简百三想了想,轻轻说,“但是你想做的事,还没做完吧。” 冷莲池明显地一愣。 “因为这个小姑娘,”简百三指了指床上酣睡的孩子,“你想杀完这个村子里所有人吧。” 冷莲池看都没看床上的小姑娘,无懈可击地冲她一笑。 “她?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简百三:“……” 可是,冷莲池的行为不就是为了给她报仇吗? 简百三张了张口,眼看冷莲池越来越不耐,就要转身离开,赶忙道:“等等!” 今天是借着这个小女孩,把他引过来的。 既然这是冷莲池,那等他确认了她安全后离开,可该怎么再找到他? “你什么都说不出来。”冷莲池说,“你劝不了我。” 简百三道:“我……我是你的……朋友。你救过我的命,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洁白的掌心。 他不会,还真的在未来,和这种愣头青当了朋友吧? 可她说这两个字,怎么又如此迟疑? 天真得像一个傻子。 他怎么会去救别人的命? 又怎么可能,在这个遍地凡人的大荒州,恰好遇见这么一个朋友? 要不是真的太蠢、又太巧合,要不就是在装。 “是么,”他眼珠轻轻一转,笑道,“可是你要是仅仅是我的朋友,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行踪?我不相信有这种巧合。” 要说的话被堵在嘴边,简百三心里甚至都有些绝望了。 “不过——”冷莲池细细地观察着简百三的表情,“在修真界,一般,只有道侣,才会把自己的行踪随时分享吧?” “怎么样?”冷莲池眯着眼睛,看着简百三,柔声问,“我什么都忘记了……如此关心我,难道说,你是我的道侣么?” “如果是道侣,那么你让我回躯壳里去,我也只能从命啦……” 这一问,探不出别的,只能探出,面前这个人的性格到底如何。 只见面前年轻女子一张沉稳又富有英气的脸瞬间一片空白,又骤然涨红,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她的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但又满是复杂的、难言的挣扎,简直视死如归。 冷莲池没有忍住,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 他自认很是懂得察言观色。 面前的这个反应,无论如何,是装不出来的。 “……对,对。”面前的人声调颤抖地念出了这个字,还重复了一遍,“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道侣。” 周围的几人都震惊地看看简百三,再看看冷莲池,面色大变,欲言又止。 冷莲池抚抚领口,“哦?原来真是。那……你怎么证明?” “你的背后,”简百三双眼放空,说,“有观音像的纹身……” 冷莲池的眼里失去了笑意——这是他最重要的秘密。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知道! 哪怕不是道侣,他们的关系,也一定极为亲密了。 她还知道些什么? “还有呢?”他笑着,继续问。 简百三已经豁出去这么多了,生怕通不过这次审问,结果还是没法把冷莲池带进他自己的肉身,只好一咬牙,顶着众人或是惊恐、或是震撼的眼神,一闭眼道:“我——我应该还有一条棉裤在你那里——” “可以了。”冷莲池快速地说,“你真是我道侣不假——走吧。” 尚且年轻的冷莲池,心中终于还是浮现出了一丝疑问。 简百三,到底是他什么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好有福气简百三 简百三大脑空白,几乎同手同脚地往义庄走,身后四个人大脑空白、同手同脚地跟着。 实在太震惊,以至于带回来的小姑娘都忘了。 怎么好端端的,两个晚上,简百三就和一个凶鬼认了亲? 好在她对刚刚的一场闹剧毫无反应,依旧睡得香甜。 “道侣。”冷莲池飘在简百三身边,笑眯眯地叫她,“道侣?” 简百三反应不过来。 直到冷莲池的脸故意凑到她的面前——凑近的是满是刀疤、形容可怖的那一面。 可惜对于现在的简百三来说,他正常的那半张脸上的微笑,比这半张脸还要吓人多了。她一看到,就想起来自己见过的,冷莲池的杀人场面。 什么一颗孤零零的人头呀、什么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呀…… 因此,看见他凑过来的、并不熟悉的半张脸,简百三反倒松了一口气。 冷莲池则心中疑虑,瞬间又添一层。 面对着他如此恶心的半边面孔,竟然反倒松弛了下来? 简百三僵硬道:“怎么了?” “……没怎么。”冷莲池退后,轻声道,“能想到会丢些记忆……却怎么也没想到,我还会忘记自己道侣的脸。” 他的人退后了,眼神却依旧紧紧绕在简百三身上。 身后高满政和刘静芸则眼睁睁地看着那鬼把头凑到简百三面前,简百三也站定了没躲。 从背后看来,活像二人就这样接了一个吻。 怎么还真的是,是一对啊!!!!!! 刘静芸手忙脚乱地捂住小碧的眼睛,忠奇满脸通红,扭过头去。 高满政已经首先镇定了下来,甚至已经扭转了心态,在心里暗暗估量这个“妹夫”。 能力尚可,就是长得太女气了些,又过于嗜杀——这能是良配么? 远远地,那长长的黑发下的眼神,似有似无地掠过了高满政的脸。 高满政身子再次一震,什么想法都没了。 ……义庄到了。 一番兵荒马乱,脸色难看的几人再次站在了内堂门口。 简百三问冷莲池:“你刚说,你能想到你会丢些记忆?” 简百三能猜到,冷莲池的灵魂能够留存这么久的时间,定是因为元婴修士的灵魂本就十分强大,再加上大荒州没有灵力流动,他的灵魂不至于消散得如此之快。 但是关于灵魂离体会发生什么,就全然不在简百三的理解范畴之中了。 要怎么完全恢复到原先的状态,只能问他自己。 冷莲池站在棺材前,看着里面被糯米几乎盖满的肉身。 半响,他开了口。 “在没有肉体束缚的灵魂里,修士的记忆……是一捧由自己捧在手里的盐。” “在终会到来的大雨落下之前,也可以选择自己松开手。” 简百三皱眉:“你的意思是……” 冷莲池打断她的话:“道侣,身上的桃木钉,你不会不打算帮我拔下来吧?” “不把那个拔下来……我可回不去呀。” 等他睁开眼,简百三伸出手臂给他扶,冷莲池却停顿了一下。 倒也不是其他。 是因为,他终于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状况。 因为大三耶印,这具美丽的皮囊,不出所料地已经千疮百孔。 未来的他知道,若是还想活,只能来没有灵气的大荒州。 所以现在的他,如果回到灵力充沛的地区,大三耶印激活,他就会没命。 手指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储物戒指。他不知道自己后来做过什么,唯一知道的是,未来的他,也已经在穷途末路。 如果没有意外,他再也走不出这片没有灵力的土地。 可是……可是,偏偏,面前有一只手,就像能救他似的。 那些混乱的、压抑的回忆像海潮一样清晰地涌来。 穷途末路的一只手。 他想起了母亲重病的时候,他抱着琴,在花楼门口跪着弹了一夜,把他拎起来的那只手。 那是老鸨的手。 “你去鱼娘房里弹,每天晚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一刻都不许停。哪怕她死了,你也不许停。听到没有?” 她挑剔地审视着他瘦弱的身躯和故意弄黑的脸,最后不感兴趣地比了一个手势。 “一个月,这个数。” 三块灵石,很少很少,但是十块灵石能买够他要的草药……这是能救母亲命的价钱。 后来,是母亲抚摸着他手指伤痕的手。 她的眼泪滴上去,刺刺的疼。 “娘早就好了。你听娘的,娘求了你二哥,他答应我拜托你大哥带你修……修炼,对,做一个修士,过上像你爹一样的日子,谁都不敢欺负你,谁都不敢欺负我们池儿……”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看着母亲单薄衣领里的伤痕,不敢问她是怎么求的那位嫡系的二公子,他也知道,母亲不会允许自己问出口。 再然后,是兄长在与他见面后,丢给他一本功法的手。 是…… 是佛宗僧人,为他在背后描画大三耶印,承认他佛徒身份的手。 每一次伸来的手都拉他出泥淖,又通向更深的地狱。 这次呢? 而简百三看到他的犹疑,把手往回一抽,准备退后,冷莲池却骤然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握住了简百三的小臂,力道很大。 他对简百三笑着,说:“别走呀。” 反正他早已在地狱之中。 简百三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言简意赅道:“不走。” 刘静芸四人看见站起来的冷莲池,惊得合不上嘴。 只有高满政晕晕乎乎地想,长成这样的妖孽在怀……哪怕再嗜杀,简小友也赚大了啊! 简小友有福气啊! …… 院内。 “对了,冷宗主,”简百三换回称呼,不顾旁边四道吓得拼命打来的眼色,一无所觉地说,“既然我确认我们和你都安全,那么我们先告辞。我们今早就要启程。” 冷莲池双手交握,轻声道:“你们……今早就启程?” 你们二字,他故意咬重。 高满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只觉得周遭气氛十分危险,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对。”耽误了几天,那股焦灼再次从心底冲上她的心头,简百三说话更加直白,“我有家事需要处理,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 可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对他没有恶意的、还能恢复灵力的、熟悉他的修士。 想有改变,他就必须跟着她。 冷莲池道:“你的家事……不就是我的家事么?” “冷宗主,说真的,其实你我不是道侣。”简百三匆忙把眼睛从冷莲池的脸上挪开,“先前是权……权宜之计。” 冷莲池定定地看着她,随即一笑:“可先前拼命证明你我是道侣的也是你,我都相信了,现在你又说不是啦。” 他早看出来简百三不善言辞。 “好话坏话,怎么都你一个人说了?莫不是看我丢了记忆,就不想要我了?” 简百三一想还真是这样,张口结舌。 “何况,”冷莲池委屈道,“哪怕我现在没了灵力,别的也是会做些的。” 简百三:“什么?” “念经超度也会,弹琴对弈尚可。会看些小病,能认些药材。” 巧了,以上的这些,简百三都不会。 简百三:“……” 简百三听完终于明白了,这位丢了些记忆的宗主,是想跟着她走。 “你……想跟着我一起也行,不过这些都不需要。”简百三说。 冷莲池眼睛微微一眯,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光,嘴上却道:“若是道侣也精此道……那描眉挽髻、洗衣做饭,熏被暖床,想必道侣也是需要的。” 简百三道:“不是,这些也不用……我只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我。” 冷莲池笑眯眯道:“你说。” 简百三面色空白:“……等你恢复记忆了,也不能杀我。” 冷莲池笑道:“道侣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简百三充耳不闻,又道:“等有了纸笔,你得画个押。” 冷莲池脸色一僵:“这是……自然。” 简百三明显松了一口气。 冷莲池内心疑惑更甚。 这又是什么意思? 二人间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是刘静芸打破了寂静。 “那个……”她看着熹微的天色,“我们可以走了,但是……但是找马匹的时候,要是这些村民还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走怎么办?” 冷莲池闲适地抻平了袖子的褶皱,转头笑道:“哪儿还有村民?” “什么?”刘静芸一愣,“村民不就在村子里……” 她的声音渐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眼神变得越来越恐惧。 冷莲池再次重复了一遍:“哪儿还有村民?” “你们的马,藏在东边第四家,去取吧。” 走出院门,寂如鬼域,家家门户大开,满地横尸。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大火 ——在这个人进门之前,他就屠尽了整个村子的村民。 小碧这么想着,而她家夫人则已经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看。 对面三个人,也在歇息。 那个小姑娘在马车最左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紧紧攥着简百三送给她的木雕小花小狗,在朝中间的简百三歪去。 简百三双臂环抱,坐得很直,甚至背都没有靠在后面,正微微蹙着眉,眼睛闭着,已经维持了这个姿势很久。 最右侧的冷莲池则闭目靠在靠背上,姿态慵懒,离简百三挺远。 那小姑娘的脑袋靠在了简百三胳膊上继续睡了,简百三身子朝右边微微一歪。 下一刻,她就正了回来。 最右边的冷莲池不知道怎么回事,无声无息地换了姿势,也歪头靠在了简百三的肩膀上,绸缎一样的长发铺满了简百三半个身子。 小碧只见冷莲池的眼睛微微睁开,含着笑意地在她脸上一划,就又闭上了。 小碧一惊。 ……原来他没睡! 下一秒,简百三就睁开了眼睛,眼里满是清醒。 先看了一眼左边肩膀上的小姑娘,又饱含着不敢置信的僵硬,看了一眼右边的冷莲池,瞪着眼滞住了。 原来这位也没睡。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碧和沉默的简百三对视着,想不太明白,也不能出声,只看见简百三原就挺直的脊背更直了,和僵了似的。 好在这种让人看了就难受的姿势并没有持续太久。 马车停了。 高满政也没想到,出来找一次妻子,能多拉回来整整三个人,考虑到妻子怕会不太舒服,他叫忠奇把马车赶得很快。 再过两个时辰,太阳落山前,就能进京城了。 此刻,他打算让众人,在这溪边休整片刻,吃些干粮。 简百三转头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高满政看了一眼简百三的处境,深表同情。 小碧叫醒了她家夫人,简百三也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叫道:“冷宗主,醒醒。” 叫了两声,冷莲池才有反应。 简百三脖子一痒,只见那黑色的头发潮汐似的从她身上退去,冷莲池转头微眯着眼看了她一眼,明显是还没睡醒。 小碧看得目瞪口呆。 简百三看冷莲池一副倦容,对吵醒别人睡觉的愧疚感更甚,不由得解释道:“冷宗主,大家一起吃点东西。” 冷莲池没答话,伸手拢自己头发,四周环顾了一圈,竟然一伸手,把简百三头顶束发用的东西拔了下来。 那不是别的,仅仅是一根木棍罢了,就是上面微微带着一些紫色,颇为奇异。 “……雷劈过的木棍?” 简百三老实地点点头。 “你就用此物束发?” 简百三点点头。 自己的头发散下来,打到了那个小姑娘身上,她也醒了。 刘静芸头皮一紧。 小姑娘见到男性,就会反应剧烈,尖叫和逃跑。 冷莲池是男性。 但她并没有对马车里唯一的男性表现出敌意,她只是好奇地看着披头散发的简百三和冷莲池。 冷莲池轻嗤一声,把手里的木棍还给了简百三,准备下车。 简百三福至心灵。 “等等,”她拉了一把冷莲池,从袖子里掏出了村子里拿的果刀。 她手指翻飞,两下就把一端削尖了。 原来简百三要当场刻簪子。 刘静芸更不急着下车了,和小碧凑近了看。 简百三动了几刀,似乎嫌刀身太长,手掌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刀身上,紧紧握着。 小碧惊呼:“你的手!” 简百三道:“没事。” 锋利的刀身压根没有划破简百三的手,她握着刀刃,就像握着一支笔一样,刀尖竖直地在簪子上飞快地舞动,木屑扑簇簇落到简百三的衣服上。 不过几个呼吸,该削下来的已经全部削了下来,再半刻,簪头数朵小小的、层叠的火焰已经有了形状。 刘静芸看得呼吸都停了,惊道:“原,原来你除了会做车轮,还会这个!” 简百三:“……车轮简单些。” 忠奇和高满政早都把头凑了进来,看得入了神,把光挡得一干二净,简百三却仿佛压根没有受什么影响,脸色平静,下刀精准。 简百三最后轻轻把木屑吹下,道:“好了。” 几人这才回过神来,高满政二人赶紧让开,光照了进来。 被雷劈过的、紫色的那段是簪头。仿佛正在燃烧的火焰上火纹细腻,彼此层次分明,朵朵火焰,深紫浅紫,颜色各不相同,聚在一起,却仿佛燎原大火,火纹一直延伸到簪子的尾尖。 若不是没有上油和磨过,上面依旧有粗糙的木刻痕迹,几人压根不可能相信,这东西是人刚刚在半个时辰内弄出来的。 冷莲池面带笑意地紧紧盯着简百三的手部动作。 极擅使刀,大概金丹上下,双手有锻体痕迹——自称驭兽宗弟子,那么她的灵兽一定也在身边。她若是恢复了战力,就会很强。 简百三把簪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终于注意到,上面的花纹,竟然是一片焮天铄地的火焰。 他是主修火属性的修士,他不知道自己其他的属性是什么。 他哪怕现在——不,哪怕在他现在存在的记忆里,他刚刚逃出雪山佛宗的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召唤出来不大的一朵火苗,是最普通最普通的,所有火属性修士都能召唤出来的橘红色。 因为,兄长给他的那本功法实在是太差太差了,那是一本黄阶低级的功法。 兄长看见了他这个私生子的脸,所以他想用一本黄阶低级的功法,换来他的忠诚和信任,以便把他随意交换和赠送。 好在…… 他出生在佛堂里、佛脚下,却一点儿也没学会慈悲和宽容,反倒学会了笑里藏刀、寡廉鲜耻,炼成了一副对着玷污母亲的人也能口称兄长、烹茶煮茗、下跪磕头的铁石心肠。 他没有暴露异样,把长长的头发束了起来。 简百三与自己相熟。那想必,未来的自己手下,早就能烧出簪子上画的这样烛天的大火了,很漂亮。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美丽的紫色。 冷莲池跟着简百三下了车,看到她走到溪边,又从地上随便拣了一根树枝,在水里涮了涮,重新盘了个发髻,插在了头上。 简百三并不注重打扮。 不过面对别人——尤其是在外貌和装饰这方面尤其讲究的元婴修士、杀人如麻的冷宗主,简百三觉得还是不懈怠为好。 她可还记着第一次和采音见面的场景呢。 那一回,采音就是给冷莲池出来买簪子的,为了一根有金中火宝石的簪子,冷莲池吩咐他们毁了整个初元州其他所有的金中火。 冷莲池站在简百三身后,微笑道:“道侣披散头发,也很好看。” 简百三干巴巴地说:“啊。” 他状似无意地问:“你头上的这根木枝,为何不雕刻了?” 简百三随意回道:“给你的雕了就行。” 第一百九十五章 眠于一榻上,不说两家话 简百三只觉得自己在摇摇晃晃地逃,背上背着一个人,她脚步沉重,身后火光冲天,呼吸间都是干燥的热气,几乎要灼断气管。 这座山之前还是郁郁葱葱的模样,满地跑的都是野兔子。 她想回头,后脑却被人按住。 母亲哽咽地说:“你爹能拦住,别担心,别回头。” 她不敢回头,只能咬紧牙,继续跑,可越跑,越力不从心,仿佛肩膀上的人是一块千斤的石头。 背后的喊杀声逼近了……父亲没有拦住。 背上突然轻了。 母亲从她的背上跳下来,狠狠推了她一把,拄着刀站了起来,她想扶,却被母亲狠狠甩了一巴掌。背后黏糊糊的,是她的血。 “谁让你停的,跑!” 简百三从没觉得自己如此力不从心过。 “不,我……” “去找妹妹,保护好你妹妹!” 简百三咬住牙,在模糊的视线中继续晃动着,躲开追兵,却一脚踩空,从山腰滚了下去—— 颠簸的马车终于停稳了。 冷莲池轻轻拍了一下她搭在膝头的手,扮演好道侣的角色,尽职尽责叫她,“道侣。醒醒,到了。” 简百三的手捏得很紧,青筋暴起。 再看脸,她的鬓角有一滴冷汗,模样极不安稳。 小碧问:“这是怎么了?” 明显是魇着了。 冷莲池不会回答这种蠢问题,因此他并没有开口。 刘静芸也探身过来:“怎么像是魇着了?” 小碧:“梦魇的人怎么叫醒啊?” 刘静芸道:“不能主动叫——” 冷莲池的手已经又准又狠地往简百三的脖子探去。 简百三一双眼睛骤然睁开。 冷莲池收回还没碰到她的手,笑道:“这么叫就行了。” 简百三拼命喘着粗气,理都没理一边的几人,翻身就下了马车。 “这些天劳烦你们,我得走了。” 刘静芸跟着下来,身边围上来七八个丫鬟,被她挥开。 高满政也停脚道:“走?简小友要做什么去?” “我要去找柴枫。” 柴枫——那个现居京城,曾下令剿匪的陈郡郡守。 高满政脸色一变,道:“实在不可!” 简百三道:“我必须问清楚我家人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的爹娘死了没死,逃又怎么逃了,寨子里的一两百户人,又都去了哪儿……” “我不会连累你们,出了门,你们就当没见过我。” “简小友,你听我说,”高满政道,“我是世袭的侯爵,拦你真的不是因为多么怕被你连累……” “你去了,你要怎么进柴枫的大门?柴枫是当朝宰相的老师,身边有私兵和死士贴身守卫,你怎么接近他?” “……哪怕你真的接触到了他,控制住了他,你又该怎么保证他的嘴说出来的话是真话?” “你还考虑过以后的生活吗?柴枫通过你问的话猜出你的身份不难,到时候,你就是山匪……余孽。柳相手眼通天,你以后总不能躲躲藏藏的,过一辈子吧?” 简百三看着高满政,没有任何回应。高满政这才发现她满眼血丝。 此刻的神情,甚至都带了些狰狞。 刘静芸担忧地看着,只觉得,简百三似乎状态比初见的时候更差了。 简百三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沉稳温和的人,情绪也一直很稳定,哪怕在那个山村——此刻的她,却明显情绪有些失控了。 是因为刚刚的梦魇吗? 简百三本人则浑身难受不提,更是急火攻心,几乎快要发起抖来。 一道闲闲的声音响起来,是冷莲池。 “这么说,她是听不进的。” 他走到简百三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哄一个孩童。 “你去吧,没人拦你。” 刘静芸夫妻一急。 冷莲池又道:“马车上的那个,是你的刀吧?你去杀人,不带刀么?” 简百三转身就往马车里面进。 刘静芸道:“让她拿了,岂不是……” 冷莲池微笑着。 简百三一手拎着善因,走了几步,就浑身是汗,又改成双手拿。 冷莲池突然喝道:“拔刀!” 简百三本就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休息,又因为刚穿过屏障不久,腹部冷冷地痛胀着,拔了两次,都没拔开。 “刀都拔不开,你去救谁?能杀几人?” 简百三呆呆地站住了,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头上。被梦中火海侵袭的大脑终于在极端的焦急和恐惧中恢复了几丝清明。 她……现在,拔不开刀。 高满政紧张地看着她,半响,她终于回过了头,声音沙哑。 “……抱歉。我刚刚做了噩梦。” 她以为……那是真的。 “我娘让我去保护妹妹。” 高满政望着她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 “反正皇兄还有不到一个月大寿,大赦天下,也赦得到我。” 简百三说:“什么?” “两周,”他下定决心似的,满脸肉疼地说,“柴枫府里,其实有我一个桩子。” 一共就两个没被除掉的,本来是想等皇兄立太子的时候再用的……罢了。 他的妻子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妻子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他们对此事亦有悔恨。 “我让她去查柴枫的卷宗。” “手下的线人和死士,我也会让他们全力去查当年案子有关的人……但是!” “但是,我最多能让他们做这些两周。” “如果实在查不出来,我也不能再做了。皇上还有二十五天大寿,要是让柳派的那帮人找到把柄奏给皇上,我们就完了!” “你们先去用膳,歇息吧。这两周不要走动,等我消息。” “这两周,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门,侯府护得住你们。之后若是不行……” 高满政一咬牙,“哪怕没有消息,两周后,你们也得走。” 听到这个短短的期限,简百三却并不显得失望。 “两周。”她慢慢重复了一遍,“……一般来说,是一周到一个月……不管有没有情报,都应该够了。” 高满政一愣:“什么够了?” 冷莲池微笑了起来。 “确实够了。” 他的手抬起来,用一根手指在白皙的脖子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如果世俗的方法查不出来,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查到的。 而简百三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了冷莲池,眼睛里面有希望。 “冷宗主大概还有多久可以恢复实力?” 冷莲池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没有意外,那就是永远不会。可他怎么可能让简百三听到“永远不会”这个答案呢? 谁愿意身边跟一个不能再使用灵力的废人? “我的灵魂尚未和身体彻底契合……在回忆起来那些遗忘的事之后,或许就恢复了吧。” 简百三深信不疑地说:“好的。我这里有些丹药,如果我先恢复了,你看看哪些你可以用上。” 冷莲池看着她,微笑道:“不过……若是有需要帮忙的事情,也请尽管吩咐我。” “我这道侣本就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我眠于一榻上,可别说两家话,让我伤心呀。” 简百三听完没有表示,倒是耳朵默不作声地红了。 冷莲池轻笑一声。 逗她一下,有时候还挺有趣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用表莫相忘 相府,西园,乱叠斋。 礼部尚书罗斌跪在地上,不敢做声,满头冷汗。 更不敢抬头。 这里没人说话。 耳中,只有两个声音。 第一个,是沾满墨的毛笔划在上好宣纸上的窸窸窣窣声。 第二个,是侍女磨墨的声音,声音很轻,却规律不停,仿佛不知疲倦。 柳相读书写字,最恨别人打扰。 他又在地上不知道跪了多久,才等到了柳相开口。 “山青,下去吧。” 罗斌偷偷抬起一点头,看见那个侍女安静地放下东西,行了个礼,目不斜视地出了门。 来这里很多次,他已经明白了这些侍女从不开口的原因——不是不想,是因为不能。 进府的第一天,就被弄哑了。 关于主人的所有事,她们一句话都不能说出来。两年前,这府邸里,曾有柳相贴身侍女被一个京官派来的探子诱哄,点头摇头地回答了几个问题,第二天,她就毙了命,流下来的血渗进砖缝里,直到今天都还没被雨冲干净。 ……今天后的自己,估计也得死的比这个还难看——不过,这也是他自己该的。 “学纯兄,”他听见柳相十足温文地叫了他的字,道:“江先师的碑帖,真是玄妙不可及。一临,就入了迷……” 罗学纯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入迷入了一个时辰? 怕是杀他的心都有了。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再次挪到了柳相——柳明月的脸上。 若是不说,没人会想到当今首席的权臣、奸臣,那臭名昭彰的柳相,叫这么一个名字,长这么一副样貌。 人如其名,真的身量如柳,皎皎如月,面若好女。 可更闻名的是他的字和他所代表的恐怖。 他字梦成。 一个充满野心的字。 他入仕的时候,没人觉得他的梦能成,可惜的是,柳梦成真的梦成了。 这是一个六年就爬到了丞相之位的人。 因为他花了三年时间,就斗倒了先朝余下最大的门阀势力,给皇帝除了阻碍。 又花了两年时间,专门讨当今皇上和皇子的欢心。 皇上下一分的令,他能办成十分。 皇上出游,他就派人扮成百姓,山呼万岁;皇上在宫提一嘴喜爱鲜妍之物,他就花大量贪污来的银子,大量民脂民膏,弄些奇珍异宝哄皇帝欢心;皇帝要是在私会中提到他对哪个官员不喜,不过七天,这人就不是出意外,就是辞官。 所以,皇上对柳相,简直就如同对亲子一般。 这个官,几乎就是皇帝拎着柳明月的衣领子,把他按在丞相位上的。 今天,柳相对他罗学纯发这么大的火,原因也很简单。 皇上四十大寿就要到了,当今皇上笃信灵丹玄术,柳相没有能特别投其所好的,颇为犯愁。 是他罗学纯主动为丞相老爷排忧解难,说自己家乡有个老神仙,懂一味养生的好仙丹,据说吃下去,就立刻耳聪目明,能延寿五年,刚好能送给皇上做礼物之一。 柳相很高兴,让他先把东西拿来,再做打算。 可他脑子犯浑,把这份不确定的东西直接列入了到时候要呈给丞相过目的礼单,又恰好在给皇上行礼的时候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皇帝看到了。 他很高兴,最期待的,就是这个延寿丹。 他吓得快马加鞭亲自回去寻,几乎掘地三尺,结果……没找到。 柳相看了他一眼,把镇纸挪开,把宣纸给他看。 “认识么?” 铁画银钩,墨迹淋漓。 “江先师的《祭家庙碑》。”罗学纯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幅字杀伐气太重,被写得不像祭文,倒像一篇讨伐的檄文。 柳相夸赞道:“果然博学多才。那你知道,这块碑,现在在哪儿吗?” 罗学纯疯狂地在脑子里搜刮,也没想起来。 “下官……不知,斗胆请教相爷。” “这是江先师生前拓的碑,他和碑死后去了哪儿,我亦不知。” 柳相站起来,说。把手里的宣纸轻轻递到他的手上,“送你了。你回去吧,不过,你可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罗学纯恍惚地走到正堂门口,和人擦肩而过,看到了地砖里的一小块暗色,突然想明白了柳明月的暗示。 江先师最后被当时的皇帝诛九族而死,别说他的碑,他的家庙,他的血脉都绝了啊。 送给他这幅字,什么意思,他还不知道么? 留下来,就是诛九族。 他冲回家里,连夜拟了辞呈,遣散了所有丫鬟仆从。 西园。 柳明月蹲在竹下小泉边洗手,听到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来,拿过侍女手里的帕子擦干净手,转身。 “老师怎么今天有空来找学生手谈?” 柴枫满意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柳明月身量虽不高,但权力的滋养使得他自带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我不是手谈来的。今晚有空么?”柴枫笑道,“钩子钓上鱼了,你我师生不如小聚一番?” 柳明月清秀白皙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老师,今日父母来京了,今夜我得陪陪二位老人家。” 柴枫闻言并不在意,哈哈大笑,“梦成还是一如既往地孝顺!” 柳明月温文尔雅道:“老师谬赞了。” “那我直接在这里说吧。”柴枫一挥手,“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柳明月道:“敢问老师,钓上了什么鱼?” “一条意想不到的鱼,从蕃州江来。” 柳明月道:“学生……确实没想到。他查的所为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可能还是想找你我的把柄。他的那个桩子,在查当年你在陈郡烧山的事……那个山叫什么来着?” 柳明月瞳孔骤缩,转瞬又恢复了正常:“……虎啸山。” “我想,”他面色不显,继续慢慢道,“也许这并非小事。蕃州侯毕竟和那位有些联系,突然行动,定有所谋。” 柴枫一愣:“那……” 柳明月道:“用我们备的那套假的卷宗,我很想知道,他要在我眼皮底下,做些什么。” 柴枫道:“好。我是不担心你有什么桩子的,毕竟你这么多年,侍女都这个样子,也不弄个女人回家……” 看到柳明月薄薄的面皮泛了红,柴枫哈哈大笑,也不逗这个学生了,转身潇洒离开。 柳明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回乱叠斋,埋头独自处理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卷宗,才终于离开了西园,一路越走越快,几乎小跑起来了。 夕阳西下,他一把推开宝萱园的门,微微喘气,又脚步不停,掀开了亭帘,钻了进去。 里面坐了一对中年夫妻,是柳明月的父母,桌子上摆了一碗面,一些糕点。 柳明月鼻头立时闷闷的一酸,仿佛倦鸟终于有了归处。 侯府里。 简百三对着夕阳坐着,听着端菜的侍女聊天。 “今日正是三月初一,还有两日,就是三月三……” 简百三一愣。 冷莲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道侣也过这凡节?” “不……”简百三说,“我不过。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三月初一是我妹妹的生辰。” 冷莲池道:“道侣的妹妹,我见过么?” 简百三摇头:“没有。” 但是一提,简百三没太大感情波动的脸上,就多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冷莲池问:“那她是怎么样的人呢?” 简百三想了想,道:“她爱读书,认识很多字,画画写字都会。她有个很大的梦想,想做个官,庇护天下百姓——” “不过她其实胆子挺小的,不仅怕鬼,还爱哭。” “我们感情很好,在我走的时候,她送给了我一个本子,里面夹着片柳叶。不太明白柳叶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很聪明,想必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吧。” “柳枝插土即活,她是希望贵客您去往何处,都能扎下根来呢!”旁边的侍女布好菜,笑眯眯插了一句话,端着食盒,走了。 大概不止于此。 折柳疑路远,用表莫相忘。 明后天恢复更新 近几日筹备母亲葬礼,明后天恢复更新,大家抱歉! 第一百九十七章 青天明月 柳明月拿着手里的东西,一言不发。 面前跪着两个身穿黑衣的人。 柳明月轻道:“你们没查出来他的动机。” “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 柳明月没有抬头,隔着帕子摩挲着手里的一根血迹斑斑的铁钉,重复先前他说过的话。 “圣上从未出宫,高满政在一个月内未曾单独与他见过面,没有书信往来……” “是。” “结果突然有一天,高满政派了人,开始查这种久远的小事,动静不小。” “……是。” 柳明月继续道:“你们唯一的发现,就是那个爱玩追赶游戏的家伙的车驾最近路过过一个村子,而那个村子的人,全部毫无痕迹地死绝了。” “是。” 如果是几年前的柳明月,她必定会想办法继续偷偷查下去。这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秘辛、让她无数夜晚夜不能寐的大事。 可惜柴枫也只是她无权无势的时候,手里借来的一把刀,他帮不到她,她柳明月也不敢让他去帮什么。这秘辛,绝不能让除了她和父母外的第四个人知道,她不敢用人性当性命和前途的赌注。 就连当初她叫来负责烧山,看见过虎啸山的兵,她都殚精竭虑,一个一个处理了个干净。 不过,今天的柳明月,已经用不着继续查了。 她今天是权倾朝野、站稳脚跟的丞相。 面对这种令人起疑的人和事,她可以不用多思考。 面前的两人不敢喘气,只低着头跪着。 他们跟着这位主子多年,做了不少脏事,深知他的脾气。 温文尔雅的脸后面,是一颗蛇一样的心。 柳明月放下手里的钉子。那是一根镇魂钉。 “那些死掉的村民多么可怜啊……”柳明月叹道,“到底多么暴戾的王侯,才会因为饭菜不合妻子口味这样小小的理由,去残杀那些无辜的村民呢……” “而那些村民,都丝毫没有反抗,像一只只天真待宰的羔羊。” “没有反抗,只因为,他们相信我们大衍朝,相信我们的圣上,相信圣上的王侯啊。” 柳明月道:“柳凉,柳霰。” 二人道:“属下在。” “去把那些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运来京城吧,”柳明月痛惜地闭了闭眼,“此等心如毒蝎之人,怎么敢再出现在圣上的眼前呢?” “是。” 两人离开后,又过了一个时辰,门又被敲响了。 柳明月放下手中的笔,道:“请。” 进来的是山青,那个哑侍女。 她的手,打着手语。 梦成,她说,泰州洪水,赈灾银子皇上就批了四万两。 柳明月问:“银子什么时候走?” 今夜子时。 “泰州州牧是谁?”她问,“是不是还是那个老秃子?” 山青抬手比划:是。现在我们还拉不下来他。 “老规矩办。”柳明月道,“多少才够?” 山青犹豫了一下,比出了十这个数字。 “人啊,都是有了食儿就没事的。”她指节轻敲桌面,垂下眼睛,“去吧。” 山青担忧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不走,抬手比划。 有什么事,我和叹风可以帮上忙吗?你最近状态不好,晚上也总听见你翻身。 柳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山青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意:谁?谁知道了? “蕃州侯在查。”柳明月说,“我没打算让他活。” 山青点点头,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去吧。”柳明月又说。 山青出门的时候,看见柳明月的眼睛映着傍晚的余晖,远天上一轮模糊的弯月已经半升,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柳明月的明月不是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的明月,她的明月,是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明月。 柳明月在污泥里受万人唾骂,但她救活了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百姓,杀了无数真正草菅人命的狗官。 没人知道柳梦成疯狂敛来的财的去处。 她的一张蛇一样的皮下,是神仙的慈悲。 没人看见,但山青知道——山青知道。 宫里的那轮明月,该是柳梦成的。 她走到库房,伸手比划:奉主人口谕,调十万银两,往泰州赈灾。 后面的流程,她几乎已经烂熟于心。 买外地粮,压低泰州粮价,直到最后州牧坐不住,愿意开仓放粮以博得名声,才算结束。 皇上批的四万两,层层盘剥到最后,能有多少都不敢说。 近年来,整个大衍朝天灾频繁,她们这些人疲于奔命——但总归是有成效的。 等到柳明月坐到那个位置上,她们也能不用顾忌现在的这位皇帝,真正站在太阳下了。 …… 次日。 冷莲池坐在房内,看着院子里的简百三跑步。 简百三从没觉得自己跑步这么吃力过。 随着几天时间过去,她越来越焦虑。每天问高满政,得到的消息几乎都是空白。 他们曾复述过一个卷宗的内容,说这是柴枫手中的卷宗。 这卷宗讲述了剿匪始末,但其中人物、时间、行动路线看着严谨,却与简百三所熟悉的大相径庭。 这是一份假到不能再假的卷宗。 但换成一个没有细细走过虎啸山每一寸土地的人,这份卷宗天衣无缝。 简百三还回卷宗,发疯似的试图挥刀了一个下午,当然毫无所得。 要不是冷莲池最后端着吃食叫她吃些东西,简百三能生生把自己胳膊挥折。 可简百三并没有彻底消停。 她每日跑步,锻炼臂力,硬要举六十斤重的大石;在稳定的表情下,是一种接近恐怖的执拗。 ——直到昨日,她吐了一口血,今日却还继续练。 似乎锻炼,就能让她立刻找回灵力,杀掉仇敌,找回妹妹一样。 冷莲池看了看她的动作,轻声叫她。 “简百三,过来一下。” 简百三停下脚步。 “过来。” 简百三走回房。 冷莲池看着站着的简百三,只好道:“你先坐下。” 简百三又在床边坐下,好像丢了魂。 冷莲池本来想借着她失魂落魄、说啥办啥的时候,问她些东西。 简百三现在就在靠自虐一般的锻炼,逃避想那些不好的结果——那么让他打听些事,替代锻炼,想必效果也是一样的。 “你……” 他一边拿着叠好的帕子沾简百三出汗的鬓角,一边开口。 他突然看到一双眼睛,好近,疯狂绝望得令人熟悉,像他自己曾经。 但是,它们的主人,简百三。 这双眼睛。 先前眯起来笑的那一次,明明很好看。 真是……可怜。 他靠近她,用宽大的袍袖掩住简百三的脸,熟悉的檀香味道笼罩了她。 简百三没有动弹。 冷莲池轻声道:“这是什么?” 简百三道:“你的……衣袖。” 急雪仙的衣袖一闪而过似的。 冷莲池又道:“抓住。” 简百三依言伸手,丝毫不减力道,那袖子差点被她扯碎,冷莲池也被她整个人拉着往前一带。 这是一个被计算好的拥抱。 简百三不动弹了,只感觉自己滚热的脸碰到了微冷的衣襟,时间长了又觉得暖和,耳朵进着咚咚的声音,好像是现时杂乱中唯一的可控和规则。 咚咚。 咚咚。 咚咚。 冷莲池起身,简百三倒在床上,呼吸均匀。 只要空白一瞬,她就能睡着…… 院子里没人碍事和出声,果然好看了许多。 冷莲池垂着头,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汗弄湿的衣襟,正准备处理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是刘静芸。 “我家老爷出事了——”她哭着,声音几近嘶哑,“快,你们快走——” 床上刚刚入眠的简百三立马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冷莲池真想一下削掉这两个人的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天光乍破 简百三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 “老爷定罪下狱了,官兵就在外面,要来抄家——” 她的手里,还半拖半拽着两个孩子,两个都一身锦衣,一个是她自己的孩子,侯府的小世子,一个是从村子里救回来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二人原本商议着等皇上寿辰过完,他们就收为养女,因此,也还没有取名。 只是先前找了郎中看病,说这孩子可能还有复聪的希望,由此先谐音取了个小名,叫琮儿。 简百三心一沉。 院外已经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为首一人声音远远传来:“夫人,带着世子出来吧。王侯勋爵,你家侯爷毕竟罪不至死,可你若是抗命,就难说了。” 世子嘴巴一扁就要哭,简百三手伸过去,又快又准地捂住。 刘静芸满眼绝望,就要开口应声,简百三立刻轻声道:“别说话。” 简百三问:“有没有密道、狗洞之类?” 刘静芸摇摇头:“自己家,弄什么密道啊。倒是从这边后墙出去,一直走,就是一个之前仆人用的偏门,可惜现在早锁了……可,可是,我和他们,翻不了墙……” 气氛一时更加紧张。 若说决绝,倒也说得。 冷莲池站起身,眼睛在屋子里的这一帮人身上逡巡了一圈。 这种情况,打晕没有防备的简百三,一起走,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冷莲池突然靠近,低声道:“闭眼。” 简百三条件反射似的一闭。 随即天旋地转。 冷莲池一手抱起她,一手推开窗,翻身就轻飘飘地跃了出去。 简百三常年练武,他隔着袖子的手臂完全可以感受到她身上紧实匀称的肌肉。真不知道这样的人若是恢复了修士风姿,和她的刀一起,又是怎样一尊人挡杀人的杀神。 简百三则眼睛震惊地一睁,完全没想到会被人抱起来:“我能走。还能抱得动人,你把我放下。” 冷莲池使劲压住她的挣扎,道:“嘘。” “刘静芸——”她的声音不减反增。 门外的追兵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似的,话音刚落,他们便再次狂暴地拍起门来,整个院子都砰砰作响。外面的人在叫刘静芸,这次没叫她夫人,叫了她高刘氏。 简百三力气实在太大,若不是她现在实在状态太差,冷莲池铁定箍不住。 对他而言,好心帮人已经够别扭,此刻被帮的人却还不领情,满脑子想着几个凡人。 简百三趁着声音巨大,再次抬头看着他,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冷莲池低头和她对视了一个瞬间,就把眼睛挪开了。 猜都不用猜是什么。 明明现在他只要和简百三跳出墙去,自己就安全了…… 最后,简百三听到冷莲池说:“你……去墙外接应。” 冷莲池反身回了屋。 门外叫道:“再叫五声,若是不开,我等就破门了!” “五!” 冷莲池一手揪着一个孩子的衣领,奔了起来。 “勒,勒——”世子低声哭。 冷莲池手一紧,笑眯眯低头:“再出一声,我就把你的头绞下来。” “四——” 世子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抛过墙,都一声没吭。 “三——” 简百三接住二人,道:“去偏门,跑,不要出声。” 小世子拉着琮儿跌跌撞撞地跑开。 冷莲池第二次回屋的时候,看刘静芸已经哆哆嗦嗦在房梁上用床单打了个死圈。 冷莲池笑一声:“寻死倒手脚够快。” “二——” 刘静芸道:“你走吧,别管我了,不然你也走不成……” 冷莲池充耳不闻地把刘静芸一提。 “一——” 门被破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 不过三息,就发现了正往后墙去的冷莲池二人。 “李甲大人有令!” 为首者道。 “府内所有人,活捉等候发落!” 刘静芸恰恰被冷莲池抛起,视野翻转,看见下面一袭白衣,被尘土污灰。 简百三接住刘静芸,身子一个踉跄。 “快走,我等冷莲池。” 刘静芸道:“他……他被按住了。” “什么意思?” “……是活捉,没有性命之忧。” 救人! 简百三瞳孔一缩,反射性地一拳狠狠向墙捣去。 可挥出去,她才想起来,虽然自己手部锻了体,可是她的灵力还没有—— “轰!” 仿佛是一丝极细的针,在她手臂经脉里,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这几天,她日日练习挥刀搬石时,设想了千遍万遍,调动自己似乎被封印的丹田千千万万遍的经脉里,幽魂似的游过去了一丝细细的灵力。 打塌了一堵墙。 对于来到大荒州的修士来说,这是前无仅有的,这是一个连两周的时间都还没有到,就能用出灵力的修士。 一丝灵力游过身体的刹那,香囊口瞬间打开又合上。 有一个什么凉凉硬硬的东西,掉进了简百三的手心。 简百三不动声色地捏住简还阳。 烟尘散去,露出一排张口结舌、严阵以待的兵士。 有五六个靠得近的兵士,被压在了墙下,正痛苦地哀嚎。 可此时,没人敢救自己的同伴,他们只防备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简百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把他给我放开。” 为首者惊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道:“在下不能。” 简百三试着再次用灵力召唤大黄,可刚刚出现了一瞬间的灵力突然又消失了,仿佛一个小小的幻觉。 看来不能蛮来了。 简百三又进一步,道:“你不怕我把你们都杀了?” “这……” 他还是摇摇头。 “侯爷犯了大罪!皇上下了令,侯爷家的人,都要抓来,不熟悉的人更是重点对象,柳相三天后要亲自审。” 按着冷莲池的人也警惕地看着简百三,手松了些,冷莲池抬起头,和简百三对上眼神,突然轻轻地眨了眨眼。 简百三一怔,突然福至心灵,再次厉声喝道:“放手。” 为首者退了一步,态度突然放低,道:“不敢放。好让这位女侠知道,我们是直接听令于皇帝陛下的人,上受李甲大人管。若是差事办不成了,我们一样要掉头的………丞相大人为人宽厚良善,审人不喜见血。我们不给他上刑,若是丞相大人审不出来,到时候照规矩我们也得把他放了。” “您二位看着也不是侯府的人,那其余人都跑了,您也走了,总得让我们回去交个差——”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背后打了个手势。兵士不着痕迹地调整着呼吸和状态,几个弓箭手轻轻把手搭在了弓箭上。 却听简百三开口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为首者舌头一抽。 简百三又道:“不过我要和他说一句话。” “女侠在此处就可说,他听得见。我们守口如瓶,不会大舌头的。” 简百三摇头冷道:“不行。” 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 冷莲池却轻轻一笑:“怎么,落难鸳鸯眼见着就要天涯相隔了,说句体己话儿,也要被你们听个私密?” 为首的眼睛一转,这二人竟是对夫妻!这也是个有用情报。 她们说的东西,说不准也…… 他貌似无奈地挥挥手,道:“行,说吧。” 简百三走过去,头挨着头与冷莲池说了句什么,那为首的努力听了半天,只听到她说了三个字:“你保重。” 为首的:“……” 二人几乎一触即分。 简还阳,也趁着这个机会,努力扒在了冷莲池的后领里。 第一百九十九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 摇摇晃晃地,冷莲池被押着,坐着晃悠悠的车,被丢进了一间牢房。 牢房几乎在监狱最深处,干爽,但是阴暗,墙上点着烛灯。每间牢门不仅有三层,还层层都皆是精铁所筑,明显是关押要犯的。 押他进来的人说:“三日后,你若是清白,就能全须全尾走出这个牢门。” 冷莲池低头不语,手指往稻草下一探。 地面濡湿,血迹都尚且没有被冲洗干净呢。 全须全尾,有谁信? 等到他走了,耳后就立马响起来了一道声音,细细的,还颤颤巍巍的,像个小姑娘。 “你……你……”简还阳说,“我……我要不先下来?” 冷莲池直接把她从自己的后领里拽了出来,拎着看。 这是一只很小的小乌龟,木头一样的壳上刻满了玄妙的花纹,脑袋微微缩着看他,有点防御的姿态,小心翼翼的,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呵,”冷莲池轻道,“简百三的灵宠,怎么也和她一个德行。” “你,你不认识我啦?”她又害怕、又惊讶地问,“当时简百三杀燕龙添的时候,你也在呀。” “还有,那个,我不是她的灵宠,我是她的灵兽!我的名字叫简还阳。” “在简百三心里,我可重要啦!” 能有多重要? 他现在可是她的“道侣”呢。 何况,对于他来说,它说的所有名字,都是一捧沙。 “我忘了。” “什么?”简还阳伸出脑袋,这是失忆了? 果然,感觉有点不一样。 冷莲池不欲多谈:“你出去看看。两边都关着什么人,有无刑具,几个狱卒。” “好!”简还阳很快道,“那你好好休息哦!我马上回来。” 冷莲池闭着眼,靠在墙上。 身侧的稻草一动。 冷莲池骤然睁眼,死死抓住了一根手指。 那手指的主人发出一声压抑着的痛呼。 那人小声道,“放手,放手,痛!我是高满政——” 那只手受过刑,青青紫紫,像萝卜。 “你怎么也……?芸儿他们怎么样了?” 冷莲池松开手。身侧稻草遮掩下是一个小洞,小到真的只能伸进来一根手指,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挖的。 “简百三带出去了。”冷莲池言简意赅。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高满政问他。 “简百三的……”冷莲池想了想,“小宠物。” “?” 高满政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冷莲池那边层层叠叠的稻草就再次堵住了这个小洞。门外狱卒的脚步声响起,在高满政牢房外停下。 “不要出声!” 冷莲池换了一个姿势倚在墙边,听刚刚回来的简还阳趴在肩膀上细声细气地说话。 “一共有四条走廊,三十个狱卒,刚进来最顶头的房子有一个大大的门,关得紧紧的,下面的门缝里有水淌出来,不知道是什么。” “监狱里面的犯人有,加上你,好像就五六个吧……” “五个还是六个?” “好黑,我没有看清……对不起……” 冷莲池评价道:“虽你的语言表达不如五岁稚童,不过这个信息不重要,倒是无碍。” 简还阳有点委屈,道:“……你好刻薄!” 冷莲池闲闲道:“是吗?我没察觉。” 简还阳跳脚:“可能我是笨了点儿,幼稚了点儿,但是简百三很需要我的!” “为何?” “她又犟,那么老好人,总被人骗,伤心的时候还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坐着玩木头!我好心疼她,一点也不舍得让她伤心,每次都陪她聊天,她就会高兴了。” 冷莲池一只手把她抓起来:“你现在倒是不怕我了。” 简还阳:“你现在又不可怕……哇!你头上的簪子好好看呀,是简百三刻的吗?” 冷莲池道:“……叽叽喳喳,你是乌龟,还是鸟雀?” 简还阳委委屈屈道:“乌龟……” 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问:“这里好黑,你害不害怕?我们来聊聊天吧!” 冷莲池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简还阳又道:“你……你真的不要聊聊天吗?” 是这小家伙在怕黑。 冷莲池暗叹一口气:“聊。你要聊什么?” “要不,要不我给你讲讲你的事情吧!虽然如果你想起来了,就有点可怕,但是,但是你应该也不愿意一直都不知道……” “不必。”冷莲池道,“我对我丢失的记忆不感兴趣。” “啊?”简还阳明显没想到这个回答,“为什么?” “无趣。” “怎么会呀?虽然你不让说,但是你的生活很精彩的,所有人都知道——” “那又怎样?” “锦绣丛的深根是烂泥,把人皮剥了,里面的东西也乌糟糟一团浆。” 简还阳怔住了。 “才不是这样呢!”她想了半天,最后终于想出来了话,道,“简百三让我一定要保护好的人,不会是坏人。” 冷莲池不置可否:“说些别的吧。” 简还阳道:“说什么?” “聊聊你的能力和等阶。”他道,“我需要知道,到时候我逃出去,需要做什么准备。” “我已经把位置报给简百三了,”简还阳说,“她知道的时候就让我转达你。” “我可以变得很大很大,比这个牢房还大。” “简百三说,累了的话你可以先休息,不用自己逃出去。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躲在我的壳后面,她会来救你——你要相信她呀。她做什么事情,都是说到做到的。” 冷莲池听完神色莫辨,最后才笑了一笑。刚打算开口,却先感到一阵外面的气味涌入,随即是五道极轻的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简还阳低声惊呼道:“来人了!” 冷莲池一把把她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不要出声,往里些待着。” 等到简还阳乖乖趴了进去,才突然发觉,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按他的话做了呀! 明明是要保护他的,怎么现在变成被保护啦! 可外面的脚步停了下来,简还阳不敢再动弹,只好在一片黑暗中屏息听着。 为首的张狱司和一名狱卒、两名死士安静地立在一边,昏暗的烛光背后,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慢步到前来。 第一眼先是深紫的常服,泛着冷光如金属一般,腰上一副深棕玳瑁犀带,中有一只团团月影,脚上一双高底官靴洁白如新。 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宰相,柳明月。 再往上看,是一张微笑的脸,笑意极冷,高鼻杏眼,嘴唇偏薄。 她道:“提人圣旨在此,开门。” 可冷莲池却先是一惊,随即忍不住地,也笑了。 原因无他——这一张脸,和外面正殚精竭虑劫狱的简百三,有九分相似。 最亲的血缘,才能如此相似。 再加上简百三临别时候,妹妹本子里的柳叶—— 谁能想到呢,现在最让简百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却正是她正苦苦寻觅的亲妹妹。 那最想当个好官的孩子,当了当今面上最大的奸臣,何不是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本官是看着哪里不妥么?”冷莲池被押出来,路过柳明月身边时,柳明月冷不丁地问,头却一点没偏,“有何可笑?” “无有不妥。”冷莲池轻道,“只是柳相面容……颇像我一个故人啊。” 第两百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三日后,黄昏,相府前堂,柳明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正中黄花梨木椅上坐着的人。 若是细看,可以看见,冷莲池看着从容,两手却紧紧在背后和椅背绑着,是腕子粗的铁链。 “子时快至。看来,你我的小小赌约,已有胜负,是不是?” 柳明月说,语气不咸不淡。 已经微微暖起来的春风,吹动阴影中数十死士的鬓发。 冷莲池四天滴水未进,已经说不出话,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柳明月修长的颈项,似笑非笑,用唇语回答。 “在下以为,那天没直接折了丞相大人的颈子,已经足够说明我的诚意。” 在他被押进丞相府私狱的时候,冷莲池趁柳明月经过身侧,说出了简百三的名字。 趁柳明月震惊的工夫,他出手握住了柳明月的脖子。 简百三的这妹妹身量羸弱,脉搏跳得活像一只小鸡,冷莲池即便灵力尽失,也不敢稍用力。 哪怕那刻原就有死士在身侧,柳明月依旧半是探究,半是被迫地答应了冷莲池一个小小赌约。 就赌,三天内,会不会有人能成功从这里带走冷莲池。 方才,柳明月一看懂冷莲池的唇形,就刹那间露出了几乎毫不掩饰的杀意。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姐姐的名字,又知道多少内幕……但想必至少知道些东西。 不管是什么,在他死前,她会好好的、一句句地,让他吐个干净。 “你说出的那个名字,也只够让你续命到今天了。” 说罢,柳明月拂袖离去。 哑巴侍女山青亦跟着,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冷莲池。 冷莲池白衣已经有些脏了,和山青对上眼,却仍旧有闲心思对着她微微一笑。 山青“唰”地扭过头来,莫名有些惊悸,等快跟着走到了宝萱园,才比划:“您为什么要答应那个家伙的赌约?他看起来根本不可信……如果是知道了您的秘密,拷问完杀了就是。” 柳明月眼下有些青黑,道:“蕃州侯查我,极可能是他在背后捣鬼。我一是想再看看他背后有谁,以他为饵,能钓什么东西出来。” “二……”她推开宝萱园的门,看见小亭里父母已经坐定,终于又微微放下了心,往前走着。 “按理来说,他说什么都没用……但,他说出的名字,是我姐姐的名字。” 不管他在这个名字后提出了什么要求,说出了什么话来,她都想信一回。 山青一愣,比划:“姐姐?” “你知道,我不姓柳。” “我上面,有一个姐姐,早年间被仙人带走,在天外天。” “……原来,原来,仙人真的存在?”山青一惊,手指渐快,脸上露出欣喜,“那不是好事么?仙人推山赶海,若有了什么,她要是回来了,一定能帮到您!” “能帮到我什么呢?”柳明月道,“争夺皇权的战场,可不是砍了一颗龙头就结束的——” “近些年来,我朝天灾不知怎么越来越严重,我也早疲于奔命。如果你说的是那些百姓,我姐姐一个人,又怎么救他们于洪水滔天?” “那您——” 柳明月站定在亭子口,随手捻下来了一片柳叶,攥在手心,静静地说:“他说出了姐姐的名字……我只是想知道,他这个莫名其妙的赌约,会不会和我姐姐有关。” “我姐姐她……上次有消息,已经是快十年前了。” 亭帘掀开,简大虎努力地声气柔和下来,叫她。 “来吃饭吧,小呆子。山青也来,一起来。” 她们夫妇二人本要走,被柳明月硬拉着多留了几天。 在饭桌上,柳明月越想越不想吃,只觉得心头复杂,看着天边沉下去的太阳,心里头知道已经宵禁了,不由得阵阵疲累失望如山倾倒。她用筷子戳米饭,脑子里不知想着什么,鼻子都一酸。 桌上其余三人立刻面面相觑,简大虎夫妇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正待安慰,却听正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 模糊一句“何人胆敢闯我相府”的“何人”还没说完,就有紫光冲天,一声平地惊雷,屋瓦刹那俱震,电行半空,有如狂矢,片刻间万籁俱寂。 山青顾不上满桌震翻的饭菜,擦了擦手,拉起跌倒在地的柳明月,把她的手递给秦桑,拼命比划:“你们快跑!我去书房销毁资料——” 一声极近的如狼长嚎。 柳明月在惊惧中大脑一片空白:“……我想,来不及了。” 在一片混乱中,碎石之声愈近,仿佛一条巨龙贴地碾来,有如一支千人之师。 而丞相府无数死士前仆后继,却仿佛泥牛入海,竟然一刻、一分钟、一瞬间都没拦住。 森严相府,如履平地。 宝萱园的雕花石门下一刻被一道紫色光球生生轰成湮粉,亭中数人,头发竖起,竟然浑身发抖,一下都动不了了。 一条狰狞巨狼率先兴奋地冲进院内。 秦桑就在柳明月身边,拼命地还想往前走一步,挡在女儿身前,可实在做不到。眼中,只有女儿惊吓中流下的眼泪。 后跟来两道如雪的白光,如瀑布白练,撕裂夜空,斩将过来—— 万事皆休! 她们估计临死了,都不知道杀自己的,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而简百三不懂为什么冷莲池拜托简还阳告诉她,让她快来丞相府,却又让她不要伤人;更不懂为什么之后几天,她什么都没收到。 面对丞相这如斯强大的凡俗势力,她唯一可以倚仗的筹码,就是自己的灵力。 好在,她证明了一件事。 最残酷的肉体锻炼,真的可以加速恢复灵力。 恢复灵力后,她劝自己冷静,但等到方才看到了冷莲池的狼狈模样时,她几乎理智尽失。 爹娘、妹妹、朋友、道侣,为什么—— 可等到她的刀碾到那丞相近前的时候,她终于借着刀光,看清了最近的脸。 和她一样的杏眼,一样的鼻子、脸型。不管是不是男装打扮,不管是不是十年,还是再多二十年,她一眼就能把她认出来。 巨惊之下,背上冷莲池伸出手,又快又准地将她的手腕往上一撞,大黄则一把把动弹不得的最近二人往地上一扑。 刀光闪过,整个亭子的顶飞了出去,砸断了两棵柳树,发出轰然巨响,尘土飞扬。 “……” “……” 巨响过后,一片沉寂。 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山青。 她泪眼婆娑,还没看清人,就转身挡在了几人面前。 来人却躲都没躲,只愣愣地站着。 山青让主人跑,她们也不跑。 突然,她听见背后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出声了,颤抖抽噎着,和风一起。 “……姐姐?” 风吹薄了山青的眼泪,她终于看见自己面前有一双和主人如此相似的眼睛,里面的泪水落下,在手中刀刃上摔成两颗,又滴在地上,汇成了一片。 “是我。”简百三说。 第两百零一章 看你把你妹房子弄的! 柳明月一直哭。 简百三和简大虎、秦桑拥在一起的时候,柳明月在哭;秦桑把简百三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时候,柳明月在哭;简大虎试图用简百三掉在地上的刀对付大黄被简百三叫停的时候,柳明月在哭;简百三终于发现这件事,从戒指里掏出帕子试图给她擦脸的时候,她还在哭。 被简百三碾成废墟的门处聚过来不少担心柳明月状况的后院中人,看尘埃落定,都偷偷探头看里面。 看见柳明月掉眼泪,一个个吓得下巴都快掉了。 山青刚刚回过神来,简直大惊失色。 柳明月什么时候哭成这样过? 再哭,就要干了。 秦桑过来,揽着柳明月哄:“宝儿,你姐姐真回来了。我们坐着去说说话,好不好?” 柳明月一边哭,一边把湿透的帕子塞给简百三。 简百三手一翻,从戒指里掏出了第二条,被柳明月一把抽走。 简百三想说些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简大虎费劲地抱着狼型的大黄,凑过来,扯它的脸道:“小二,你看,大黄也来了!别哭了,这是大黄啊!” 大黄咧着嘴,一边叫,一边四足挣动着,想往她身上扑。 大黄一舔柳明月的脸,就被柳明月一把抱住,眼泪蹭在它的毛上,哭得更大声了。 简大虎和秦桑对视一眼,又同时把眼神转移到了简百三身上,给她使眼色。 简百三伸手摸她的头发:“别哭了……” 柳明月把头埋在毛里,问:“真的是你吗?” “真的。”简百三说,“我很想你们。” “你很想我们……”柳明月终于抬头看着简百三,一边哭一边喊,“可是你这么多年再也没有来过信!我想找你,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能跨过这重天的人——我们以为你死了,我抓了好多鸟,可是再没找到过九年前飞来过的那种……我再也不信你了!” “我迁人离开虎啸山的时候,还在担心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派人在那里昼夜等着,可是,可是……再也没有人去过……我再也不理你了!” 秦桑低声对简大虎道:“怎么还和个小孩子一样,这么大了还玩绝交这一套。” 简百三手足无措:“那……那好吧。反正我这几天不走,你心情好的时候再和我说话好了。” 柳明月听意思简百三过几天就要走,不由得又急又难过,气了个倒仰,真不理简百三了,身一转,就吩咐山青:“让那些看热闹的回去。” 说完,就转身想走。 秦桑眼前一黑:“……这个大的怎么也没什么长进。” 简大虎:“二闺女不和大闺女说话,这可咋办?” 秦桑:“看我的。” 她远远和一脸茫然的简百三对了个眼神。 “简百三!你过来!” 简百三一手拽着妹妹的袖子,回头看秦桑。 秦桑拼命给简百三挤眼睛,故作严厉道:“过来!” 简百三松开柳明月:“哦……哦。” 柳明月背对着众人,说着要走,脚步却也停了。 秦桑伸手拍简百三的脑袋顶:“一回来就欺负你妹妹!一回来就欺负你妹妹!” 简百三:“?” 简百三:“我没有欺负……哎呦!” 话音没落,又被秦桑轻轻弹了一下脑门。 “认不认错?” 简百三看见妹妹转头了,终于明白过来,不由得立刻道:“认。” 不过到底错哪儿了呢? 简大虎粗声粗气道:“就是!你看你把你妹房子弄的!看那个地,给你碾的!那个哑巴小姑娘给你吓的!” 简百三:“……” 演的也太不真诚了吧! 简大虎的身子壮实,把简百三秦桑挡住了。 脚步果然由远及近。 “房子不过是些钱财而已你们干嘛和她提这个她才刚回来——” 一看到三人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柳明月立刻发现自己是被骗来的。 “……” 真的和小时候一样,她们经常就这样吵架又和好,在大厨房门口的柳树下。 柳明月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先去琼佩苑聊吧。山青,吩咐门房把大门先关上,过两日派工匠来修里面。” 山青正要答应,简百三直接道:“你的大门坏了,估计关不上。” 柳明月:“那是铜夹铁的——” 简百三道:“是挺硬的。” 二人瞪了一会儿眼,柳明月再次败下阵来:“山青,现在就叫工匠来,先把破的地方补上。让他们尽快换新的来。” “……啊。”简百三从极度激动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突然想起,冷莲池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了。 冷莲池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被阴影盖住了面庞,只能看见他的白衣在随风摇动着,仿佛一片苍白的纸。 “冷莲池!”简百三喊他。 那片纸动了,很慢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头发下露出了半张毫无血色的脸。 “走吧,”简百三说,“我们一起。你还好吗?走得动吗?走不动可以扶着我。” 冷莲池没有动。 柳明月心里一惊,心想完了,他怎么不早说这个“故人”是简百三,关系还看起来如此熟稔?她可是生生把他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一口东西都没有给…… 简大虎和秦桑面露惊艳,看着这个容貌旖丽的男子,他活像从画里爬出来的艳鬼。 简百三以为他没有力气了,伸手托住了他的小臂:“走吧。有没有饭食?我看他走不动了。” 柳明月:“有。” “那就……” “不必了。”冷莲池轻声打断,“有客房吗?” 柳明月:“有。” 冷莲池撤后一步,挣开简百三的搀扶。 “……我去客房休息。” 简百三伸手抓住他:“我们先去吃东西。” 冷莲池看了看她的家人,又低头看着简百三抓住他的手。 怪不得她能这样爱每一个人,怪不得她能永远不弯下脊梁。 因为她不是他。 他的母亲用尽代价把他交给兄长,兄长却用一本劣质功法让他言听计从,最后把他送到了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床上。 他逃出来,带着母亲逃跑,那时候,母亲的脊梁被打断了。 他一步一叩上了净善寺,但他现在记忆的最后一段,是他发现母亲已经不再是母亲了的时候。 想起时,依旧浑身发抖。 这些动荡在年轻的他的心里如此清晰,引发的却是这具身体千百年来最亲切的旧伤。 他们不一样,冷莲池终于意识到。哪怕自己失去记忆前再强大,在这样的人面前,永远只能是一只虫子,做不成她的同伴,更别提……她的道侣。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可以利用她找回灵力吗? ……只是无耻地躲在她的身后,用一个空洞的身份,闭目塞听地享受这种骗来的关心罢了。 冷莲池从她的手里,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衣袖。 简百三再次抓住他,这次抓住的是他的手。 “去吃饭吧。”简百三说。 秦桑原先以为二人只是朋友,看着看着,终于逐渐品出了不对劲来。 “百三……娘多嘴问一句,”她谨慎地看看那男子,又看看简百三紧皱的眉头,“这位郎君是你什么人?” 简百三:“道侣。” 冷莲池:“故旧。” 冷莲池忽然转头,面色复杂地看了简百三一眼。 秦桑先听懂了。 秦桑喜形于色:“女婿!原来是咱们女婿!小二,叫姐夫!” 简大虎:“我操!你说什么?!” 柳明月:“…………………” 柳明月想,今天早晨她还在想用什么刑具能弄死他,晚上就要叫姐夫,真是造化弄人。 第两百零二章 我抢劫我自己 桌子上的菜,都是从小厨房新做好了送来的。 冷莲池坐在桌边,等着她们问他问题。 可秦桑等人没有再问下去。 只有秦桑给他夹了几筷子菜:“我们乡野出身,没什么规矩。够不到你就站起来夹,还想吃什么就说。” 冷莲池轻轻摇摇头:“这些已是佳肴,多谢款…” 说了半句,才觉得太客气。 “很好吃。”冷莲池改口说,“谢谢。” 秦桑听完,深深看了他一眼。 简百三吃得很快,风卷残云,吃完就撂下了筷子。 “那个……”简百三侧着身子,看柳明月。吭哧了一会儿,终于对妹妹说,“我想听虎啸山的事。还有,你能不能把高满政放了?那是我朋友。” 柳明月说:“等等。” 她从袖里一摸,摸出来一支鸟笛,不过小指长,在嘴边一吹。 风掠过,简百三感觉到有人如猿猴一般从院外跃上墙头,几个跳跃,就到了柳明月面前。此人脚步掌控精妙,几近于无声。 换成没有灵力的人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从院子一侧突然闪到面前。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单膝跪地:“主上。” 柳明月做了个手势,说:“先去给高满政换牢房。再派一组人接家眷,送到定康坊我的私宅暂住。” 那人面色露出了一丝为难。 柳明月淡淡道:“有什么问题?” “禀告主上……”那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简百三二人,道,“人手不够。” “刚刚的袭击,无人死亡,但是全部受到重击昏迷,所以人手不够。” 简百三干的好事。 柳明月:“那就换一批。地云组护送人去泰州,算时间应该已经回来,让他们去。” 来人表情凝重:“禀告主上,地云组尚未回来。” 柳明月面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亲卫不能露面。除了亲卫,还有几人可用?” “死士仅我,另有三十六兄妹二人,共三人。” 柳明月道:“你们三个去。给他换个好点的地方,说是简百三的人。家眷……且等结束后,立刻再赶去接。” “是。” 简百三报了一个地址:“家眷我藏在此处。” 那人明显已经看到简百三的脸,却毫无一丝波动,道:“是。” 等到此人离开,简百三道:“这人不错。” 柳明月一笑:“这是我亲手养出来的死士,自然不错。尤其是派出去的那组,能力是最强的。” “说回虎啸山吧。” 一旁的秦桑二人也放下筷子。 “你走后一年,饥荒还是没有结束。” 柳明月的表情平淡,但手指却微微攥紧。 “附近,还有一个什么人起兵造反,就连城镇里面,都几乎再没有粮食了,都充军了。” “不知道多少天,没有下过一滴雨。” “我们几乎已经没有办法,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堪重压,落草为寇上山来,我们的马却一匹接着一匹饿死,能抢的富商官员都抢光了,能吃的都被吃完了。黄叔他们,和娘大吵了一架。” 简百三隐隐有了猜测:“他们难道是想……” “对。”柳明月说,“我们无论如何,不想劫百姓一口吃的,更不想吃新鲜的人肉。” “走了整整六十多户人。” 简大虎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 “有一次,我穿着男装,拿着最后的一点钱进城买粮,看见有两个人在闹市下棋,其中一人满头大汗、满脸不甘,另一个气定神闲、胜券在握。两个人,头上都戴着官帽。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选了第一个人。他输了以后,我去找他,让他再下一局,这次,我能让他赢。赌注是我。” “输了,我把人头给他,赢了……他就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简百三眉毛紧皱:“这个赌约太鲁莽了。” 冷莲池心想,你提刀孤身闯相府就不鲁莽? “当然,毋庸置疑,”柳明月抬头轻轻看了她一眼,“我赢了。” “然后我当场行下大礼,说我要做他的幕僚。” 简百三:“我听的消息是,你在学堂……” “柴枫的脸皮,可不允许府中进一个稚童做幕僚,这会丢尽他的老脸。” 简百三顺上了:“所以,你就做了几年幕僚,出来考中状元……” “对。”柳明月道,“他很信任我,甚至答应我不查我的来历。对于我,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格外爱钱,到哪儿都随身带银票。” 柳明月给出的每一个建议都又恶毒、又有效,所以他不吝惜钱。 “所以,作为一个贪婪的人,我被土匪抢劫几次……当然也理所应当。” 简大虎突然插嘴道:“百三,你都不知道!我和你娘因为这个吵了好大一架!收到她来信,你娘让我去,我说我怎么能抢自己闺女!你娘说,你闺女不是我闺女吗,老娘不忍心!” 简百三饶有兴致:“所以最后是谁去的?” 简大虎:“……我。你娘说,我个子大,耍假把式像一点。” 柳明月面无表情地说:“当时爹的假把式把我打晕了,他来真的。我掉泥里了。” 简大虎:“我,我就轻轻一拍……我记着你是我闺女呢!” 秦桑听一次生气一次,横眉怒目一掌上去。 简大虎:“哎哟!” 秦桑冷笑道:“我也是轻轻一拍。” 简百三笑了。 冷莲池控制不住地跟着微微一笑,又立刻收住了。 没有隔阂、热热闹闹的…… 柳明月轻轻咳一声:“总之,这样,大家都有了活路。” “直到我考上状元,授赫郡长史。我知道,哪怕我们冠了个师徒的名号,他也开始担心抓不住我了。他前几年用得到我,真的没有查我,但再蠢的人,也该想着捏捏我的把柄了。” “我回家,和爹娘商量了一下。” “我问他们,愿不愿意在赫郡建一个小村子生活。不用再担心兵匪剿灭、没有苛捐杂税、有好鱼好林、百亩良田。就是,以后不能再抢劫了。” 柳明月转头来,亮晶晶地看着简百三:“姐姐,我学不会你那样高深的武功,马步半刻都站不住,我知道你肯定担心,我一开始也担心。但让大家都有饭吃,我找到了我的办法。” 不是只有修士才有道。 其实,人人,都有道。 有人,就有道。有心,就有道。 毕竟世间忙忙碌碌诸人,何人不在活着,何人不在修行? 生死无常,人心有常。 简百三刚刚恢复过来的灵气轻轻震荡起来,身体深处,似乎有一片油纸,发出了轻而脆的撕裂声。 简百三原本就是筑基后期。 前段时间,她锻炼过猛,导致丹田经脉都过度驱动,恢复灵力后,经脉丹田立刻拼命吸收灵力,经脉竟然生生拓宽了两毫,丹田中的灵力也更加凝实,几乎形成了一片紫色的海。 这是筑基巅峰的状态。 冷莲池突然问:“世间大道,有情无情?” 简百三不由自主地道:“大道依人而生,如何无情?” 油纸破了。 黑沉沉天幕,突然一声春雷,几乎在两刻间,乌云压顶,星月皆隐。 再一声响雷,响在简百三头顶,但有些闷,似乎隔了什么似的。 这时候的冷莲池没升过金丹,但对流程了如指掌。 冷莲池立刻喝一声:“简百三!吃回春丹!把你的丹田填满!” 升金丹的机缘,到了。 可惜的是,这大荒州,没有灵力。想要突破,就只能靠回春丹填。 冷莲池站起身,对秦桑三人道:“进屋,她要渡劫。” 秦桑满眼震惊:“等等,怎么就渡劫……?” 冷莲池转头看了她一眼:“原来是筑基后期,现在机缘到来,要突破金丹。” “雷伤不到你们,就是声音大些。你们想看的话,站在这里就行。” 简大虎一脸担心,一手预备性地捂住一半柳明月的耳朵,怕娇贵的小女儿吵着了,一边问:“那这个院子……” 原来是在担心院子。 秦桑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院子!” 冷莲池回道:“只要简百三不动,你这个院子顶多多一个井。” 简大虎表示他知道了,一边回秦桑的话:“我闺女,干啥都行!用不着担心!担心担心院子就够了!” 冷莲池乜了他一眼,把眼睛挪回到了简百三脸上。 不知道渡劫是什么的凡人……自然也不知道渡劫的可怕。 简百三却是知道的。 简百三面色凝重,一拍戒指,无数白色瓷瓶飞了出来,在半空被她震成碎粉。 简百三头顶,天空一闪。 第两百零三章 骂谁狗呢! 没有任何缓冲。 第一道雷顷刻落下。 金丹雷劫,又叫四九雷劫。 一共三十六道雷劫,撑过的,就是金丹,跨入了大能行列的门槛。 第一道雷,不过一道麻绳粗细。 简百三还没有做好防御,导致第一道雷直接打在了身上,好在,这一道雷尚轻,仿佛谁的缎衣划过皮肤一样,头皮炸开般酥麻舒服。 她又把半空中浮着的丹药,重新收回了戒指里。 原因也很简单……那些丹药里,没有回春丹。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些回春丹,都在逃亡的日子里,消耗殆尽。 简百三的头脑几乎空白了一瞬。 渡劫失败,还可以再来。 可若是直接被劈死了—— 哪怕还有个替伤,也只有一次转移重伤的机会。 …… 冷莲池则站在窗边,回想着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 第一道雷,一般决定着这次雷劫的难度。若是细一些,就会简单一些。 ……还好。冷莲池轻轻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冷莲池袖中一直被掩着不让出来的简还阳原听到简百三和家人相认,已在安安心心地休息,此刻却突然心头一阵惊悸,一边往外扒拉一边直接开口道:“让我去!” 在这重要时刻,空间里突然响起第五个声音,简大虎立刻面色一厉:“谁!” 冷莲池从袖子里拿出简还阳,迅速地放在地上:“她。” “……”三个人一看这个小小的乌龟,就立刻被背上已经开始发亮的花纹吸住了目光,竟是一时间都呆愣住了。 冷莲池正在用帕子擦手,看到这样,立刻将帕子一抖,三人才骤一晃脑袋,回过神来。 “这……这是什么迷魂的……” 简还阳道:“我不会这个啦!让我出去!我要帮百三!” 冷莲池道:“按照这个强度,你在第二十道后再出去,会比现在顶用。” “不是,不是,”简还阳费力地看着外面,说,“灵力,灵力不够……虽然她的回春丹也用完了,但是……” 冷莲池没听她说完,从另一只袖子中伸出了手。 那手在怀里一摸,突然掷出来了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在地上,沾了灰,把黑戒面上密密麻麻发红的血丝粘得暗沉了。 事实上,那是一枚光本身,就价值近乎一个城池的戒指。 冷莲池垂着目:“前几天,在我身边突然发现的。你……拿给简百三去吧。不过,除了回春丹,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她的神识看过戒指里别的东西。” 简还阳没去拿起来:“谢谢你,冷宗主!可是……可是,可能还是不行。” 秦桑听完,立刻急了:“什么意思?” “我是可以吸收灵力,增强周围灵力浓度的灵兽。” 冷莲池看似漠不关心地微微垂着头。 “我体内有灵力,我本来想试着把它散发出去,让简百三吸收……” 简还阳背上的花纹已经不太亮了。 “我体内散发出来的灵力,在我的眼里就像很多根很多根丝线,但是简百三都这么努力地运转功法了,那些丝线,十根里还是只有三根是向她去的。” 柳明月脸色一样难看:“那,剩下的灵力呢?” 简还阳叼起戒指,转了个方向。 “往这边去了。” 柳明月:“具体些。” 简还阳:“约……就是这个方向,五条街那么远的地下。” 柳明月与冷莲池同时轻喃道:“……皇宫。” 柳明月又与冷莲池意味不明地对视了一眼。 柳明月道:“你的意思是,空中的灵力会逸散七成,往皇宫去。” 简还阳道:“对。” 简大虎不停踱步,终于停下来了:“那这有什么影响?她吃这个丹药,然后灵力根本没在空气里啊?” 简还阳:“除非有极强的防御法器,不然正常来说,雷劫,是要反击的。” 反击,就意味着使用灵力。 灵力会在空中逸散七成,就相当于,简百三只要只用灵力,就只能发挥出三成的实力。 众人几乎瞬间明白了简还阳的意思。 与此同时,他们立刻明白了一件事。 刚刚他们以为已经极度骇人的场面,几乎半个丞相府都被碾碎的场面——也不过是简百三的三成实力而已。 柳明月一直颇为冷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这……”她指指外面,“仅有三成?” 原先记忆里熟悉的姐姐已经如此不同……可要修炼到这等程度,又要孤身受过多少的苦呢? 第六道雷劈下,简百三挺拔的身姿终于微微摇晃了一下。 简还阳不再等了,叼着戒指冲了出去。 小小乌龟,竟然能几乎和兔子一样快。 秦桑担忧道:“这么小的小家伙,应该不会有事吧——?” 柳明月则双手在袖中紧绞,同时问冷莲池:“她……她能帮姐姐挡多少下?” 冷莲池觉得这母女俩真是有意思。 简大虎终于把粘在窗框上往外看的脸挪了下来,伸手推了个凳子给冷莲池:“你坐着说吧。脸那么白,是不是吓的?” 冷莲池没有坐,看到简百三拿到戒指,才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 “如果从现在开始就给简百三挡,她能挡到至少三十三道。简百三毫发无伤。” “为什么是三十三?” “从第三十一道雷开始,雷的威力会成倍增加。” “这个乌龟可以说话,等级不会低。估算下来,差不多三十三,就是极限。” 柳明月咬牙道:“若是让它并非挡到承受不住,而是挡到死呢?能挡多少道?” 冷莲池笑了:“第三十一道雷,就能把它劈成重伤。” “第三十二道,它就会死。” “第三十三……它的尸体刚好能挡最后一道。”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它愿意这么做?” 冷莲池道:“什么都不需要。简百三这个人脑子不太好用,倒是有一点让我叹为观止的……她养什么,都能养成最忠心的狗。” 冷莲池的目光终于划过满脸不认同的秦桑:“不过,好在,什么都让狗冲在前面的,从来都做不成好主人。” “你让她这么做,她也不会这么做。简百三的选择,一直都很有意思。当然,前提是我的戒指里,能有回春丹和灵石。” 哪怕已经听到了自己实力只能发挥三成的消息,简百三还是强行把闹着要帮她挡天雷的简还阳塞进了袖口。 第九道雷落下,简百三用尽体内几乎所有灵力,悍然出刀,目露凶光。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 “我倒要看看,谁还能在我手下,伤到我的东西。” 青豹子·穿云裂。 紫电与刀对撞,随即在光波中湮灭,露出简百三的脸。 在下一道雷的间隔,她把灵力沉入冷莲池的戒指。 上面有一道灵力印记,但却不知为何,里面的灵力弱得近乎没有,只需要轻轻一戳,就散成青烟。 这东西的灵力印记是与冷莲池的灵力时刻相连的,骤然被如此狂暴灵力入侵,冷莲池额头沁出薄汗,却一言不发。 简百三闭上眼睛搜寻起来,脸色却彻底呆滞了。 这几天有点忙,没有鸽! 没有鸽啊啊啊啊啊啊我只是在三个星期内要赶出来三万字的论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