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软美人失忆后宫斗躺赢了》 第1章 失忆 正红朱漆的大门顶端高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坤宁宫”三个大字。 湛蓝色的天空下,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熠熠生辉,尽显威严。 然而宫内却截然相反。秋风萧瑟,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走到生命尽头的牡丹花摇摇欲坠。 诺大的庭院里竟空无一人,只有寝殿内若有若无的说话声证明着坤宁宫内有人的存在。 “小主,把药喝了可好?”刘嬷嬷放轻语气,眼睛里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一听到“药”这个字,床榻上的苏曈兮就猛地抱着被子,缩到最里面,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里面写满了抗拒。 刘嬷嬷看到苏曈兮那双与三岁时一般无二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一软。 饶是再怎么心软,这药也是要吃的。 只希望这药能尽快治愈小主的失智。 刘嬷嬷正默默在心里祈求菩萨保佑,突然听到外头太监震耳欲聋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刘嬷嬷心里一慌,看着在床榻上懵懂的苏曈兮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三日前在坤宁宫遇刺受伤,一直昏迷不醒。 如今醒了,第一桩就是来坤宁宫,难道是怀疑刺客和小主有关? 刘嬷嬷后背一阵阵发凉。 慌乱间,一抹玄色龙袍映入眼帘。 刘嬷嬷连忙低下头,跪倒在地。 司煜脚步没有停下半分,径直略过了刘嬷嬷,目标明确地走向床里抱着藕粉色锦被的苏曈兮。 因为刚才的动作,苏曈兮宝石蓝的寝衣有些凌乱,白嫩圆润的肩头若隐若现。圆溜溜的大眼睛轱辘转着,好奇地抬着头,少女的风情与幼童的懵懂完美地在她身上融合。 男人身形高大,玄色龙袍平添几分威严与凌冽。浓眉似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带着几分侵略的气息。而那墨绿色宝石般的双眼深邃得让人难以琢磨,此时此刻更有几分无法明白的情绪。 双眸碰撞的一瞬间,苏曈兮猛地感觉心脏抽痛了一瞬间,短暂得仿佛只是错觉。 “你就是皇上?”苏曈兮微微仰头,露出白皙又修长的天鹅颈。 语气里没有一丝畏惧,只有单纯的好奇。 苏曈兮醒了有两日了,刘嬷嬷陆陆续续告诉了她不少东西。 比如,现在她在皇宫里,成为了皇上的嫔妃。在苏曈兮看来,这和她在家里同兄弟姐妹们玩的过家家没有什么区别。 司煜俊逸非凡的面庞在听到苏曈兮不谙世事的稚语时沉了几分,锐利深邃的眼神有几分复杂地看着苏曈兮。 新皇的威压顷刻间袭来,苏曈兮本能感觉到危险,微微垂下眼睑,收敛了几分勾魂摄魄而不自知的眼光。只是那上挑的狐狸眼角像一把小钩子,若即若离地勾人心弦。 司煜握在身侧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赤红的眼角揭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暗流涌动。 当初惊鸿一瞥的惊艳与眼前生动鲜活的娇人儿重叠在一起。 那颗焦躁不安、苦苦追寻五十三年的心奇迹般地落回原处。 第2章 司煜 司煜向来不敬鬼神,可是如今,噩梦一场,回到伊始,他无比感谢上苍的恩赐,就连那五十三年间无尽的懊悔、痛苦与痴念他都心存感激。 “曈曈,过来。”司煜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像深林中在树叶缝隙中流淌的月光。 司煜伸出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怔怔地看着苏曈兮,朗目中有着难以察觉的希冀。 也许是受到那琥珀般的眼眸吸引,苏曈兮鬼使神差般地从锦被里爬出来,柔荑小手试探地放到大手上。 指如削葱根,皓腕凝霜雪。 司煜在电石火光间紧紧握住了纤纤玉手,眼前漫天的大火登时烟消云散,只看到女孩秀眸惺忪地看着他,眼底一片澄澈,像是阳光下御鲤池的池水,清澈见底。 “我叫苏曈兮,你叫什么名字?”苏曈兮想着既然牵了手,那就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之间交换一下名字很正常的。 司煜极力抑制住眼睛里骇人的波涛,声线平缓、清冷:“司煜。” 苏曈兮眼珠子圆溜溜转个不停,不知道在是琢磨着是先问他几岁了比较好,还是问他家住在哪里比较好。 司煜错开了苏曈兮稚子般目光,扫到了放在床头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双目微眯,矜贵肃严,让人不敢逼视。 本就压抑着浓浓药味的寝殿里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嫔的药是谁负责的?”司煜神情不明地扫了一眼四下跪在寝殿里的人。 轻轻的一句发问,却让跪在一干宫女太监冷汗直流。 刘嬷嬷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跪在门口的宫女:“是秋芙负责的。” 苏嫔失智的消息自前两日传开后,坤宁宫的宫女太监都卯足了劲另谋出路,唯有秋芙留了下来。 秋芙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司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转了目光。 秋芙却感觉自己仿佛被鹰盯上的过街鼠,所有借着黑暗的帷幕做的所有肮脏事情都无所遁形。 皇上难道知道了什么? 这样的猜测让她紧咬牙关,双唇几乎出血。 谁料,司煜一言不发,只低下头帮苏曈兮把零乱的寝衣整理好,藏住了那诱人的香肩。 那握惯了弓箭、孔武有力的大手,此时却是如此温柔。以至于苏曈兮一时间安静下来,乌黑的明眸盯着眼前充满男性气息的喉结,本能地充满了好奇。 正当秋芙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司煜语气淡凉地说:“处理了。别脏了坤宁宫的地。” 没有给秋芙任何开口的机会,一句话定了她的生死。 侍卫进来,捂住秋芙的嘴巴,干净利落地拖了出去。 最后的画面是秋芙惊恐地眼神,无声地求饶。 快得仿佛刚才秋芙的存在只是众人的幻影。 司煜冰寒深渊一样的眸子微眯,像深夜里游走的猛兽,让人除了噤声别无选择。 这只是个开始,那蚀骨的火、无尽的痛总要让他们一一尝过才公平。 苏曈兮可不懂司煜心中的暗流涌动,但是三岁孩童的敏感让她感觉到司煜不开心了。 第3章 吃糖 苏曈兮柔软白嫩的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司煜的宽大的掌心,小巧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你怎么不开心了?曈曈给你吃糖糖好不好?” 说着,另一只手从枕头地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两颗糖,像是什么奇珍异宝,悄悄塞到司煜手心里,然后娇艳欲滴的小嘴凑到司煜耳边,轻声说:“你不要告诉刘嬷嬷,曈曈有糖哦!” 司煜只感觉耳边吹过一丝缠绵的微风,带着少女的馨香和奶糖的甜腻。可以想见,她必然是刚刚趁刘嬷嬷不在时偷偷吃了一颗奶糖。 司煜喉结一动,于深井孤寂已久的心霎时间被注入了热血,有些蠢蠢欲动。 在苏曈兮灼灼期待的目光下,司煜剥掉糖衣,把糖塞进嘴里。 他以五味为代价,与神明做交易,偷来了这一生,注定只能尝到直通肺腑的苦涩。 但是这颗糖奇迹般地有一丝难以发觉的微甜,在无边无际的苦中更让他难以割舍。 司煜冷峻的眸光中退去几分寒意,绯色削薄的唇微微弯曲上扬,似有一丝难以分辨的笑。 苏曈兮感觉到司煜气场的变化,眉眼弯弯地说:“你不要生气了,你不喜欢秋芙姐姐,曈曈也不喜欢她!” 苏曈兮失智为三岁孩童,有着稚子般的感知力。 她不喜欢刘嬷嬷不在的时候秋芙偷偷看她的眼神,像是娘亲讲的睡前故事里的坏蛇一样讨厌。 司煜看着孩子气的苏曈兮轻笑一声:“那定是她的不对。” 苏曈兮用力地点点头,樱桃小脸上写满了赞同。 司煜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苏曈兮的粉嫩的双颊,松开禁锢住她的大手。 “伺候好你主子。”丢下这句话,司煜便款步走出宫殿。 他又变成了睥睨众生的新皇,方才短暂的温柔不复存在。 从寝殿到宫门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何茂业弓着腰跟在司煜身后,拿着拂尘的手不住地颤抖,几乎要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原因无他,谁能想到这坤宁宫短短几日竟荒废得跟冷宫一样! 满院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徐茂业听起来那不是脚步声,是司煜凌迟他的割肉声。 垂死的牡丹挣扎了几番最终凋落,徐茂业感觉是对自己大限将至的预示。 司煜最终不置一词,只是长眸中透漏出冰冷和杀伐果断。 …… 龙辇经过御花园,金桂树异香袭人,小巧的桂花铺了满地,一事一物没有分毫变化。 司煜单手扶额,剑眉微蹙。 睁眼是满目的旧物。 闭眼是漫天的火光。 龙辇到了养心殿,殿门处站立着一男子。 从后面望去,男子身姿挺拔,着紫色长袍,尽显张扬。 徐茂业小声嘀咕:“这苏将军不是偏好红色吗?如今怎么改了性子?” 男子听到动静转身行礼,神色难辨:“臣苏星麒参见皇上。” 掩藏的深黑色眼眸却滚动着滔天巨浪。 “进来说话。”司煜一摆手,进入殿内,利落地挥袍,转身坐在金龙盘旋的龙椅上。 居高临下的位置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帝王之威。 苏星麒规矩地跟在司煜身后,颔首低眉,但是宽大衣袖下青筋暴起的手让他内心的愤懑无法掩饰。 一想到小妹在大火中绝望自焚的样子,心中的恨意就像野草一样肆意生长。他用了毕生的意志才能控制住自己弑君的疯狂念头。 “朕竟不知苏将军近日改好紫色了。”司煜微微垂下眼睑,语调漫不经心。 闻言,苏星麒眼底的阴霾愈发浓郁,抬起头来,与司煜冷厉对视:“臣征战沙场,如今见不得满眼的红。” 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苏家一百多号人的鲜血,想起吞噬小妹的火光。 苏星麒一身紫衣,桀骜不驯的样子让帝王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司煜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眼眸深邃:“将军似乎话中有话。” “臣惶恐。”苏星麒浑身的肌肉因为激烈的情绪而紧绷,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收敛那带有侵略性的眼神。 司煜长眸微眯,注视着一身戾气的苏星麒,眼底的情绪难以捉摸。 半晌,司煜声音低沉,没有一丝起伏地说:“苏星麒,果真是苏氏双子星,不辱没苏老国公的胆识。” 本该是夸奖的话,却只让人听出了讽刺与警告。 司煜难得的高拿轻放,倒让苏星麒有几分怔愣。 “不知皇上诏微臣入宫可有事吩咐?”苏星麒拱手问道。一举一动皆合法度,只是那垂下的深眸中闪过几分隐忍。 司煜修长有力的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眼睑微垂,遮挡了讳莫如深的神色。 “朕要苏府同朕演一出戏。” 翌日清晨。 一封太后懿旨把苏曈兮召到慈宁宫。 秋日的阳光照在慈宁宫朱红的门匾上。慈宁宫正殿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 女人着一酒红色金丝牡丹宫装,满头珠翠,带着镶嵌着几颗鸽子血宝石的金玉护甲的葱指懒懒地玩弄着手中的血红的菩提手串,凌厉地凤眼微垂,扫视着下面一脸单纯好奇的苏曈兮。 苏曈兮许是因为走过来的缘故,本就娇嫩的脸蛋增添了几分诱人的绯色,粉紫色的罗纱裙随着她灵动的动作飘动,玲珑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整个人既娇俏又魅惑。 太后本就紧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丹凤眼中燃起浓浓的嫉妒与怒气。 “大胆,见到太后竟敢不行礼!”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厉声呵斥一脸懵懂的苏曈兮。 苏曈兮被李嬷嬷突然大声吓了一跳。 苏氏捧大的娇娇女,自然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和她说过话。 孩童心性的她一颦一笑都写在脸上,瞪圆了眼睛看着李嬷嬷,撅着丹唇,小声嘟囔说:“怪不得娘亲说生气会变老的!” 闻言,太后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扭曲,手下猛地一用力,菩提手串一分两半,晶莹剔透的菩提珠滚落了一地,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在这死寂般的慈宁宫显得格外渗人。 李嬷嬷吓得跪倒在地。 第4章 坏人 太后对于容色的执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没有人敢在太后面前说“老”这个字!苏曈兮却恍然不觉。 哪怕太后此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也没在怕的! 吃软不吃硬,正是她小时候最显着的特点之一。 苏曈兮像只战胜的天鹅,高傲地看着太后,完美无瑕的脖颈露出好看的弧线。 转而眼珠子一转,苏曈兮又语出惊人:“你长得好像一朵大大的毒蘑菇哦!” 苏曈兮看着“鲜艳无比”的太后,顶着繁复的头饰,一下子想到话本中红艳艳的蘑菇。 娘亲说那是有毒的! 说完,苏曈兮又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自顾自捂着小嘴笑起来,眉眼弯弯,明眸仿佛笑出了声。 太后重重地手中剩下的菩提珠拍在桌子上,咬碎了一口银牙,那眼神仿佛要生吞了苏曈兮一般。另一只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着苏曈兮,保养得姣好的脸庞有些狰狞。“大胆苏嫔,你可知罪!” 说道此处,太后的眼底划过一丝狠毒。 太后摸了摸耳垂上的白玉团蝠倒挂珠坠,嘴角勾起一个笑容:“三日前,皇帝在坤宁宫中遇刺。皇宫禁卫森严又怎么会有刺客出现?哀家想着大概是有人私藏外男,意图不轨!” 说道最后几句的时候,太后的语气里已经暗藏了杀机。 这些话在三岁的苏曈兮听来颇为费劲,但是太后语气中的不友善她却感知得到。 “你胡说!”苏曈兮一双狐狸眼中满是愤怒,纤纤玉指也握成拳头,一副防御的姿态。 太后斜了她一眼,也不理会,把弄着护甲上的宝石自顾自地说:“来人,将苏嫔压入掖庭,听后审问。” 苏曈兮浑身戒备地看着周围的人,像个炸了刺的小刺猬。 “我要告诉皇上,你们都是坏人!” 三岁孩子也知道,天大地大,皇上最大。 更何况她昨日和司煜握了手,在她心里他们就是朋友了。 朋友之间,两肋插刀! 门口突然传来内敛深沉的声音——“谁是坏人?” 声音难辨喜怒,低沉醇厚,像积年酝酿的美酒。 一席明黄映入眼帘。 “给太后请安。”司煜嘴中吐出“请安”,人却站得笔直,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恭敬。 明黄的龙袍没有一丝褶皱,散发着无形的冷冽与威压。 太后眼底的放肆稍稍收敛,葱指在宽大的湘红色金丝凤凰袖口里隐隐握拳。 良久,太后脸上挂起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容:“皇上怎的今日过来了?哀家正询问苏嫔刺客一事,不知是哪个‘坏人’所为。” 司煜扫视了一眼身旁炸毛的苏曈兮。 女孩一双精致的狐狸眼先看了一眼司煜,又气鼓鼓地瞪了一眼太后:“她说曈曈坏话!” 司煜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仍似严冬寒雪。 “此时兹事体大,朕当躬亲审讯,不劳太后费心。” 司煜上前一步,将苏曈兮挡在身后,隔断了太后杀人的目光。 “苏嫔即日起软禁坤宁宫,无令不得出。”司煜长眸微眯,直视太后,深幽的眼曈中泛着冷意,像守护领土的猛兽,不容他人侵犯半分。 “皇帝!”太后秀手拍在檀木雕花扶手上,眼神中迸射出阴谋落空的不甘。 司煜抬起眼眸,不退让半步。太后顿了一瞬,复而握拳,悻悻地说:“可要好好查明是哪些狼子野心的人欲图不轨!” 闻言,司煜心中嗤笑,面上却不显,拉着苏曈兮就往外走。 司煜步子又大又快,苏曈兮只能小跑着跟在身后。 跑出慈宁宫的门口,苏曈兮就费力地把自己的手从司煜骨节分明的手中挣脱,双手叉着婀娜小蛮腰,抬头怒视司煜:“你也相信那个坏人说的?” 别的她不懂,但是“软禁”这个她还是明白的。 每当她犯了错的时候,娘亲就会把自己软禁在府中,不准自己出去玩。 司煜要把自己关起来,一定是因为他信了坏人的话,认为她做错了事! “曈曈没有做过!”苏曈兮一板一眼地强调,娇气的声音中带着生气和委屈。 司煜收回突然空荡荡的手,晦暗难明的眼神在苏曈兮身上停留了一息,不置一词,转身上了龙辇,只留下奶凶奶凶的苏曈兮被提心吊胆的刘嬷嬷半哄半骗地带回坤宁宫。 …… 坤宁宫突然被软禁的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后宫看似平静的湖面,溅起阵阵涟漪…… 而苏曈兮对这些一无所知。 坤宁宫内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小孩子的快乐就是那么简单。 在她看到院子中精巧的秋千的那一瞬间,她对司煜的生气荡然无存。 苏曈兮这会儿正在兴致高昂地装扮着新打的秋千,裙角边都是被她辣手摧花的残根败花,可她浑然不觉,圆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贝齿轻咬着丹唇,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小梁子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嬷嬷,今日早朝皇上对剿匪的大人论功行赏,唯独少了苏将军!现在外头都传闻……” 说到这,小梁子已经带上了哭腔:“传闻刺客一事就是小主所为!苏老国公……”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口,但是刘嬷嬷已经了然。 第5章 不好看是会传染的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刘嬷嬷的透心凉,苏曈兮一无所知,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每天摸着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想等回家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厨子伯伯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去! 而刘嬷嬷每天生活在“今天是你的最后一天”的恐惧中,当然这一切的恐惧都比不上三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下午,她找遍了坤宁宫也没能找到苏曈兮时的提心吊胆! 墙角青苔上明显的脚印明晃晃地告诉刘嬷嬷,苏曈兮偷偷爬墙出去的事实。 “不好了,小主不见了!”刘嬷嬷也顾不得其他了,大声嚷嚷起来。 苏曈兮现在心智相当于三岁幼童,偷偷跑出去要是遇到那些个妃嫔…… 穿着一袭点缀着绯红芍药的月白纱裙、正在御鲤池旁边玩得忘乎所以的苏曈兮猛然打了一个喷嚏,懊恼地揉了揉有些发痒的俏鼻。 谁在背后说曈曈坏话?! “哟,本宫还当是谁呢?这不是苏嫔妹妹吗?”声音里带着嘲弄,娇俏的嗓音中里满是尖锐。 苏曈兮闻声望去,看到三位各有特色的妃嫔,后面乌拉拉跟了一大群宫女太监。 刚刚说话的那一位是德妃,站在这群人的最前端。 她今日本就是来特意会会这个苏嫔的。 她若是真的傻了也就罢了,若不然轻轻松松折损了她一个钉子,她还真是小瞧这个苏嫔了! 苏曈兮睁圆了黑眸,眼珠子里面写满了惊异——原来夫子说的披金戴银就是这样啊! 德妃穿着一身玫红色宫装,冲天的飞天髻上艰难地插了三支金簪,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耳垂被一对硕大的鎏金葫芦拉扯微微下垂。 苏曈兮感同身受地摸了摸自己小巧的耳垂,又晃了晃不事雕琢的少女髻,眼神里写满了抗拒。 “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们家的人都很好看的!”苏曈兮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避之不及十分明显。 娘亲说,不好看是会传染的! 闻言,德妃一双丹凤眼里充满了戾气与嫉妒。 苏氏女皆姝色,有纨绔子弟戏言“盛京绝色千千万,苏氏一门占八分”。 苏曈兮更是十成十继承了她父母的优点,被称为“盛京第一绝色”。 盛京没有几位贵女是不记恨苏曈兮的,显然德妃就是其中之一。 “一派胡言!德妃娘娘凤仪万千,堪称绝色!”身旁的文嫔立刻跳出来,带着翡翠指环的手指着苏曈兮。 苏曈兮这才看到文嫔,简直就是德妃翻版! 一身艳绿宫装的文嫔和玫红宫装的德妃站在一起,直让苏曈兮退避三舍! 对于俗人,近看是一种残忍。 德妃被文嫔睁眼瞎的马屁拍得稍稍息怒,幸灾乐祸地说:“本宫记得皇上关了苏嫔软禁,苏嫔私自出宫,公然违抗圣旨。” “本宫协掌六宫,今日便罚你跪在此处思过。” 说到“协掌六宫”的时候,德妃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充满了得意。 闻言,苏曈兮心里一虚,她的确是偷偷跑出来的。 但是认罚是不可能的! 祖父说,人不能认命! 苏曈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有什么问题,这个时候就应该按照祖父说的—— 跑! 提着裙摆,苏曈兮利落地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喊:“曈曈先走了,红姨姨,绿姨姨!” 声音响亮又清脆,仿佛在德妃和文嫔的头上敲了一个锣,两人脑袋里都嗡嗡的,须臾德妃才几乎尖叫着:“来人,将她给本宫抓起来!” 迫于德妃的淫威,身后的宫女太监只能从两旁绕过去,堵在苏曈兮前面,但是真的上手抓还是不敢的,两边都是主子,两边都得罪不起。 苏曈兮急切地看着面前围堵自己的宫女太监,又回头看看身后单薄的德妃三人,心下有了计较。 大伯说,要从敌人最薄弱的地方突围。 就是现在了! 苏曈兮猛地转身,径直向德妃等三人跑过去。 横冲直撞的样子让德妃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往旁边退开,突然脚下一滑,身子不由控制地向后仰,德妃花容失措地挥舞爪牙,正在突围的苏曈兮被抓个正着。 “扑通”! “扑通”! 两声落水声给现场的混乱按下了暂停键,直到德妃惊慌地在水中挣扎:“救……命!救……救命……咳咳” 文嫔也吓得不轻,正准备命令宫女将德妃救起来的时候,眼前闪过一抹玄色。 然后是徐茂业声嘶力竭的呐喊划破天际,“皇上!” 听到“皇上”二字,一直低眉顺眼的平美人才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不顾一切、直奔苏曈兮而去的司煜,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热切。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浑身湿透的司煜抱着昏迷不醒的苏曈兮从水中出来。 徐茂业连忙递上去一件黑色大貂:“皇上,您快披……” 话还没说完,徐茂业眼睁睁地看着司煜慌乱地把落水的苏嫔包在貂毛大衣里,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个眼神也没有分给自己。 文嫔这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上前:“皇上,德妃娘娘也落水了……” 司煜不耐地“啧”了一声,随便指了个侍卫示意他去救人,随即抱着苏曈兮起身,大踏步坐上姗姗来迟的龙辇,脸上是罕见的焦急,眼角微红,低吼:“徐茂业,宣太医去乾清宫。” 司煜用衣袖轻轻地擦去苏曈兮脸上的水珠,薄唇紧抿。 怀里的人儿微不可知地颤抖了几下,司煜只以为是苏曈兮冷了,将貂毛大衣裹得更紧,因为后怕而有些战栗的手收紧了几分,微微俯身,企图将自己的温度传给苏曈兮。 龙辇到了乾清宫,还没有停稳,司煜便急不可耐地从龙辇上跳下来,几乎是用轻功飞奔到内室,将瑟缩了一路的苏曈兮放到床榻上,裹到被褥里,顾不得自己被风吹得浑身冰冷,怔怔地站在床边,紧握双拳。 苏曈兮在他面前落水的画面萦绕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窒息感真切得仿佛是溺水一般,须臾熊熊大火的画面交织与之在一起,司煜眼中渐渐弥漫上嗜血的疯狂。 第6章 落水 “皇上,陈院首到了。”徐茂业喘着气领着陈院首跑进来。 司煜眼底恢复了几分清明,打断了陈院首的繁琐的请安,厉声催促他上前把脉。 陈院首心惊肉跳地承受着帝王的低气压,试探地搭手,而后缓缓地呼了口气:“小主并无大碍,微臣开几帖驱寒安神的药即可。” 司煜的低气压却并未消散,眉头紧锁:“那她为何昏迷不醒而且一直发抖。” 陈院首微微抬眼瞥了眼双眸紧闭苏曈兮,含糊其辞:“这……小主许是惊吓过度,又有些受寒才会如此。” 惊吓过度?受寒? 好一个德妃! 司煜戾气尽显,声音里冷寂得仿佛深水的寒冰:“徐茂业,传朕旨意,收回德妃协理六宫职权,褫夺封号,禁足半年。” 何茂业欲言又止地看着抖得有些刻意的苏曈兮,想到刚刚德妃,哦不,高妃的宫女来禀报说高妃呛水又高热,一时也不知道是谁谋害谁。 末了,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德妃谋害苏嫔不成,自个还没醒就被罚的消息迅速在后宫传的沸沸扬扬,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些都不在司煜的考虑范围之内,唯一值得他牵肠挂肚的只有眼前躺在床榻上不住地发抖的人儿。 苏曈兮那拙劣的演技连何茂业都看不下去了,偏偏一向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皇帝信以为真。 苏曈兮睫毛根一个劲地抖。 真是太倒霉了,好不容易爬墙出来玩,结果遇到两个不太正常的姨姨,这下遇到司煜,她又要被抓回去关起来了! 这个司煜什么时候走啊,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咦?好像没有声音了? 苏曈兮小心翼翼地将狐狸眼睁开一条缝,直挺挺地对上一双墨绿色长眸。 ! 苏曈兮连忙欲盖弥彰,猛地闭上眼睛,就差嘴巴里喊一句“曈曈晕过去了!” 司煜本来是想帮苏曈兮掖一下被子,怕惊扰了她就特意放轻了呼吸,谁能想到冷不丁对上一双狡黠的狐狸招子?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苏曈兮分明就是装晕! 非但没有被欺骗的生气,司煜反而松了口气,她没事这一点就值得他无比庆幸。 司煜在心里嗤笑自己,当真是关己即乱。 盛京多水,大部分贵女都是会洑水的,更别提出身将门的苏曈兮了。 这也才反应过来方才所谓的“战栗”大抵也只是这小丫头连装晕都装不像罢了。 “曈曈。”司煜撩起苏曈兮耳边的碎发,在她白嫩的脸蛋上扫过,“你骗我?嗯?” 那个低沉的“嗯”字仿佛是含在喉咙里,带着温度,苏曈兮耳朵莫名有些痒,脸上的小刷子也让她难以忍受。 “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那个什么宁宫里面太无聊了,我只是想偷偷出来玩一小会,就一小会儿!”苏曈兮可怜巴巴地睁开眼睛,乖巧地坐起来,小脸上满是讨好,为了强调还竖起一根食指伸到司煜面前。 “我都掉水里了,你就别惩罚我了好不好?”苏曈兮的狐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看着司煜。 司煜看着眼前柔荑小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莫名地想尝尝味道,看看是不是想象中的甜美。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柔弱无骨的手指似乎比他的舌头还要软上几分。 苏曈兮目瞪口呆地看着司煜,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要咬我吗?” “我怕疼的,别咬我!” 苏曈兮慌忙抽出自己的手,包在掌心。 司煜顺从地放开她,眼底含着莫名的情绪,淡红的薄唇此刻多了几分明艳,声音清冷,仿佛盛满月光的井水:“算作惩罚。” 虽然他没有笑,但是苏曈兮就是直觉他的心情很好。 既然这样,那她偷偷跑出来的并且装晕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唔,这叫什么来着?得寸进尺? “既然你已经惩罚过了,那这件事情就过去了吧。”苏曈兮昂着头自顾自胸有成竹地说,只是偷偷瞥司煜脸色的样子将她的心虚暴露无遗。 司煜看着苏曈兮孩子气的动作,骨节分明的摸了摸苏曈兮湿漉漉的秀发,眼神里满是宠溺:“嗯,我之前故意关你软禁,是我的不对,你骗我一次,是你不对,现在我们扯平了。” 小孩子记忆浅,司煜不说,苏曈兮都忘记了她软禁是拜他所赐,如今猛然想起,司煜又这么说,还生气似乎显得她太小气了? 算了,二伯说,宰相肚子能撑船。 嗯,她就原谅司煜了。 苏曈兮点点头,刻意地学着司煜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扯平了。” 司煜在喉咙里轻笑一声,充满磁性的低笑在空旷的宫殿里飘荡。 方才因为担心苏曈兮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放下心来,司煜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鱼腥味难以忍受,当即安排宫女太监给两人沐浴更衣。 洗香香后的苏曈兮心情很美妙,直到她看到司煜端着一碗散发着苦味的乌漆嘛黑的药向她走过来,小脸立马皱成一团。 她仰头对着司煜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 能不能不喝药? 司煜读懂了她的眼神,抿唇摇头,坚定地看着她。 不能。 苏曈兮垂下了头,像是霜打的茄子,浑身散发着我很不开心的信号。 司煜把药递到她面前,一双眼眸没有情绪地看着她。 苏曈兮见卖萌卖惨都宣告失败,只能一副慷慨赴死地样子闭眼一口气喝了药。 审时度势是她三年生活的人生经验,从前她知道不能违背娘亲,如今她惜命地觉得不能违抗司煜。 司煜看着药见了底,紧皱的眉头松了几分,迅速塞了一颗糖给到苏曈兮嘴中。 指尖被柔软的舌尖包裹,司煜表情微变,几乎是慌乱地抽出手,象征性地握拳在嘴边咳了两声,哑着声音:“曈曈真棒。” 苏曈兮被苦得皱巴的小脸立马因为好吃的糖而舒展开来。 “曈曈要回去了,嬷嬷会担心的。”苏曈兮看了看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罕见地懂事。 司煜闻言给苏曈兮擦嘴角的动作微僵,而后若无其事地开口:“曈曈在这里住几天好不好?” 苏曈兮鼓着嘴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刘嬷嬷那朕会派人告诉他的,不用担心。”司煜漫不经心地补充。 “你这次是偷跑出来的,要是回去的话,下次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司煜擦完了嘴角,放下了手,语气里满是可惜和遗憾。 苏曈兮本来还在皱着小眉头犹豫,听到这句话,立马点头,生怕司煜反悔似的:“好呀好呀!” 刘嬷嬷已经是个成熟的嬷嬷了,要学会自己生活! 第7章 平安喜乐 司煜眼底划过笑意,周身的冷气尽散。 乾清宫的温度迅速升了几个度。 一干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偷偷喘口气,自从皇上受伤醒来后一直阴沉着脸,本就没有温度的气场更低了几分,连带着乾清宫都像个巨大的冰窖一般,如今可算是回春了。 登时看苏曈兮的目光就像看待救苦救难的仙女,还是个会娇娇地喊他们“姐姐”“公公”,眼睛亮亮地跟他们说“谢谢”的可爱小仙女! 无处安放的母爱找到了寄托的对象! 苏曈兮不亦乐乎地享受着漂亮温柔小姐姐的投喂,眼角弯弯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一只过冬的小仓鼠。 司煜坐在书桌旁批阅奏折,余光里盛满了在榻上惬意地揉着小肚子的苏曈兮,微抿薄唇,幽井般深邃的眼眸中盛满宠溺和纵容。 放下手中的奏折,司煜径直走向苏曈兮,脸上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寂,眼底却带着温柔。 苏曈兮看到司煜走过来,从趴着的姿势改为跪坐在榻上,及腰的长发乖顺地披在背后,犹如上好的绸缎。 苏曈兮穿着宫女给换的水红色寝衣,仰头看着司煜,撑在床榻上的小手在明黄床榻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白嫩。 乖巧安静的样子,像极了新嫁娘。 火红的烛光微微摇曳,吐着火舌,勾出几分缱绻的意味。 司煜眸光幽深,声音充满磁性,犹如海水流过砂砾:“伺候苏嫔歇息。” 闻言,苏曈兮登时跪立起来,摆着手,急切地拒绝:“曈曈现在还不困!不要睡觉觉!” 司煜二十年的人生中何曾有过哄三岁小孩睡觉的经历?也不曾有过被哄睡觉的经历可以借鉴,当下只是脸上清冷,不做声响地看着苏曈兮。 苏曈兮典型的欺软怕硬,在司煜深不见底地眼神的注视下,又若无其事地坐下去,偃旗息鼓,鼓着腮帮子,小嘴嘟得可以挂一个油瓶,声音倒是软软的:“好嘛,睡觉就睡觉。” “我要小被子!”苏曈兮刚刚侧躺下又想起什么,登地坐起来,试探地开口,声音听起来委屈吧啦的又带着期待,玛瑙般的乌黑眼珠好似含着一汪春水,看着眼前淡漠的男人。 司煜对于“小被子”这种小姑娘入睡必备物品一无所知,当下背着手不说话,墨黑的长发笔直地垂在身后,更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苏曈兮以为他是拒绝了,眼眶里戏剧性地酝酿出水珠,水汪汪地盯着司煜,也不说话。 司煜脸上的寒冰被打碎,一个大跨步走到床边,带着玉扳指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揩去苏曈兮眼角的泪珠,刻意柔和了声音,放低了语气,似是哄她,颇有些无奈:“这般爱哭,朕命人帮你去取小被子就是了。” 苏曈兮用力吸了吸红红的鼻子,话语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娇憨:“快点儿!” 一旁的宫女本就被苏曈兮的小奶嗓迷得不要不要的,这一下可劲地往坤宁宫跑,生怕慢了一秒苏曈兮就又哭唧唧的,让人心疼。 …… 亥时三刻,苏曈兮终于心满意足地抱着她散发着茉莉花香、绣着小蝴蝶的小被子在宽大的龙榻上沉沉睡去,不时还发出娇憨的梦呓声。 一只纤细白嫩的手臂因为主人肆意的睡姿暴露在空气中,微凉。 司煜小心翼翼地把玉臂塞进锦被中,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睡得正香甜的小姑娘。 又命人撤去了蜡烛,只留了书桌上的一盏,借着昏暗的烛光,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抬头,透过若隐若现的床纱,看到明黄色的锦被鼓起小小一团,司煜眼底一片清明。 上辈子他权衡的事情很多,但这辈子,他在乎的事情唯有一件…… 那就是他的小姑娘能够平安喜乐。 司煜垂眸,手中的奏折赫然写着“臣纳兰庭奉上”,眼中闪过狠厉,提笔挥毫,写下一个凌厉的“已阅”,朱红的笔墨透出几分渗人的味道。 ……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在晨曦的照射下,彻夜的寒霜渐渐融化,在红花黄叶上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破晓的微光在圆润的水珠中尽情穿梭。天边划过鸿雁的掠影,空气中散发着静谧的寒意。 司煜放下手中的御笔,因为彻夜未眠而泛着血丝的长眸微眯,再次睁眼,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已无半分疲倦,幽深得仿佛一潭死水。 何茂业估摸着时间推开门,刚准备走进来,就被司煜冷冷的眼神冻在原地。 见状,司煜才收回那冷冽的目光,轻手轻脚地走向龙榻,拨开床纱,屏息凝气,微微俯身。 床榻上的小姑娘睡得香甜,嫩白的笑脸上晕着几分酡红,像是个即将成熟的水蜜桃,分外喜人。 司煜眼中的古井涌动起细小的波澜,死水被赋予了生机。 许是男人的眼神过于炙热,苏曈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嘟着小嘴翻身到另一侧,只留给司煜一头绸缎般的秀发。 司煜有些窘态地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 直到走到殿外,穿好朝服的司煜才出声吩咐:“她若是醒了就伺候她用早膳,不必等朕。她若是没醒,不必扰她。” 靳朝早朝辰时早朝,每日如此。 司煜冷眼看着下面刀光剑影的纳兰庭和李书言。 “太傅如此急切地将刺客一事按在一个六品小官身上,究竟是何居心?”李书言捧着笏板,横眼看着一副老态龙钟的纳兰庭。 纳兰庭老神在在地抚着白须:“丞相此言差矣,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胆敢在皇宫行刺,罪不容恕!” 这些小伎俩在执政两辈子的司煜眼中都无趣得厉害。 司煜乏味地听着他们的唇枪舌战,晦暗难明地抵了抵后牙槽,慢悠悠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骨节分明的手白得有些渗人。 第8章 最喜欢你了 辰时三刻,清晨的露珠已经消失殆尽,甚好的秋光透过窗,照在金龙腾飞的床纱上。 苏曈兮揉了揉尚且闭着的眼睛,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才含糊地喊:“唔,嬷嬷……” 她睡得迷糊,还以为在坤宁宫呢。 直到四个宫女温柔小意地拉开床纱、服侍她洗漱,苏曈兮这下反应过来,她现在住在司煜殿里呢! 宫女十七八岁,正是活泼的年纪,平时在司煜面前伺候压抑得厉害,如今好不容易伺候一个娇娇软软的小美人,一个个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可劲地打扮苏曈兮。 一刻钟后,苏曈兮朱唇微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的惊异与欣喜都快溢出来了。 别看她现在只是三岁小孩的心智,但是没有小美人是可以抗拒变漂亮的! 四个宫女看着眼前唇红肤白的苏曈兮,眼睛满是惊艳。 苏曈兮长着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径直看着只觉得乖乖巧巧的,但若是微垂眼睑,眼角微微上扬,就像两把小钩子,那两把小刷子也刷得人心里痒痒的。 一席烟笼玫瑰百水裙贴合身际,勾勒出苏曈兮娇媚的曲线,腰间的玉环更坠得小腰盈盈一握,穿着粉白色锦鞋的脚,小巧可爱。 无怪乎,满宫嫔妃唯有苏嫔一人得皇上如此青睐。 “小主真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人!”年纪最小的宫女阿酒小声嘀咕。 苏曈兮耳朵尖得很,闻言有些肉肉的小耳朵上下动了动,努力抑制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冲动。 夫子说要谦虚,忍住,不能笑! 只是眼中的得意将她出卖了个彻底。 “小主,平美人求见。”年长些的宫女叫桑茶,一边帮苏曈兮整理裙摆,一边温声禀报。 其实平美人已经来了两刻钟了,但是皇上说了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苏嫔睡觉。 于是众目睽睽下,穿着一身单薄的浅绿色宫装的平美人在乾清宫门口吹了两 刻钟的秋风,等到被请进殿内的时候脸蛋都被冻得煞白。 “嫔妾给苏嫔娘娘请安。”平美人按捺下心中的怨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苏曈兮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桑茶,一脸迷茫。 桑茶也不提醒苏曈兮叫平美人起来。 桑茶是先帝时就入宫的人,这种打着“探望”的幌子的嫔妃,她见得多了。 平美人跪的腿都麻了,也不见苏嫔让自己起来,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只能低着头咬了咬牙。 重新抬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淡笑,眼神却仿佛带着刺:“昨日目睹娘娘落水,嫔妾十分挂心,故而今日前来探望。” “哦。”苏曈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抬抬下巴,一副“你接着讲,我听着”的乖巧模样。 平美人被冷不丁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继续说:“只是嫔妾有一事不解,嫔妾未入宫前曾听说娘娘好洑水,国公府还特意为此开辟了一个温池,引得盛京女子人人羡慕娘娘好福气。” 苏曈兮听到这,双手撑着下巴,表情微变,小脸上写满了不和时宜的忧伤。 俄而,幽幽地说:“祖父向来是最疼曈曈的。” 平美人闻言表情微变,探究的眼神仿佛在苏曈兮身上寻找着什么:“娘娘闺名原来叫曈曈,不知是哪个曈?” “我是除夕夜里生的,祖父取了‘千门万户曈曈日’做我的名字。”名门世家的嫡幼女,哪怕三岁稚龄,也丝毫不失贵女的风范。 平美人瞳孔微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几乎是急切地开口:“你可曾有一个刻着你名字的长命锁?” “大胆,如此冒犯苏嫔娘娘!”桑茶忍不住出言制止,这般语气,似乎在诘问一般。 平美人这才恢复了几分清明,定了定神:“是嫔妾失言,扰了娘娘休息,冒犯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既然知道冒犯,就禁足两月,闭门思过吧。”男人喜怒难辨的声音穿透空气传来。 比之记忆中悲哀低沉的声音多了几分清亮。 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心头,平美人身体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抬头看着穿着一身朝服快步走进来的司煜,眼中蕴起水雾。 司煜被女人不知所谓的眼神看得心烦,声音中带了怒气:“徐茂业,还不把人请出去。” 闻言,平美人眼眶中的泪珠不管不顾地流了下来喃喃道:“皇上……” 两道清晰的泪痕挂在清秀的小脸上,有几分梨花带雨的感觉。 可惜司煜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浓眉紧缩,眸光凌厉地扫了平美人一眼,平美人心里一激灵,软着腿被徐茂业半请半赶了出去。 “自己下去领罚。”司煜坐到苏曈兮身边,低沉着声音,目光没看向任何人。 但是乾清宫的宫女太监都心里一凉,冒着冷汗,认命地退出去。 “曈曈在想什么?”司煜微微侧身,看着小姑娘泫然欲哭的样子,心下一紧。 苏曈兮哀怨地看了司煜一眼,继续撑着下巴:“曈曈想祖父祖母,想娘亲爹爹,想哥哥,想回家……” 说道后面,已经带上哭腔,眼角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样子。 司煜看得心疼,正打算温声细语安慰一番,小姑娘又自己抹了抹眼角,自己揉揉自己的小脸蛋,自言自语:“不哭,曈曈不能哭,曈曈不是小孩子,不能哭……” 这是刘嬷嬷这几天说的最多的话。 苏曈兮失智,为了她的安全,刘嬷嬷只能不断强迫苏曈兮懂事起来。 司煜心软成一片,把小姑娘使劲抹眼睛的手拿下来,果然娇嫩的眼睛更红了。 “谁说的,曈曈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宽大的手掌抚在苏曈兮精致的蝴蝶骨上,尽力给她安全感。 “过几日就是秋狝了,宫外规矩松,曈曈到时候可以见见家人。”司煜也不是哄她,本来也是这样计划的。 宫中眼线多,诏苏家人进宫总归是惹人注目,到头来让苏曈兮当了靶子。 苏曈兮明眸中这才提起几分光彩,像家中熟稔地那样,扑到司煜怀中,蹭了蹭:“司煜,你真好!曈曈最喜欢你了!” 第9章 桃花酥 要是苏家人就会对此又爱又恨,因为这“最喜欢”是小姑娘惯用的套话,偏生他们受用的不行。 司煜则浑然不知,“最喜欢”三个字仿佛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绚烂成一片,连带着苏曈兮直呼其名他也毫不在意。 男人喉结微动,溢出一声轻笑,嘴角上扬,眼角也带着笑意。 苏曈兮从未见过司煜笑得这般外露,一下看呆了。 司煜皮肤很白,脸庞偏瘦削,眼角有些狭长,鼻梁高挺,嘴唇也是好看的樱红色。 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打量他,而今谈笑风生的样子,周身寒冰尽褪,苏曈兮突然发现司煜原来长得这么好看,笑起来她的小心脏都扑通扑通跳,几乎要溺死在深邃的眼眶里。 司煜低头看到怀里小姑娘呆呆的样子,刮了刮她的鼻尖:“用早膳了吗?” 苏曈兮摇摇头,眼珠子却像黏在司煜身上一样。 男人看着苏曈兮沉醉其中的样子,心中十分受用,头一次对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感到十分满意。 皇帝的早膳自然是丰富,满满落落摆了一整张桌子。 苏曈兮闻到香味,蹭的从司煜怀里钻出来,小跑着凑到桌边。 司煜看了看骤然空荡荡的怀抱,心中不免失落。 但这份失落在看到苏曈兮嘴边黏在粉末、腮帮子一鼓一鼓、微眯着眼睛享受的模样就迅速被投喂的满足迅速取代。 御膳精巧无比,芋香桃花酥活灵活现就是桃花的模样,口感甜而不腻,又软又糯。 苏曈兮一口气吃了四块,当下最后一块可怜可爱的桃花酥孤零零地躺在琉璃盘中,小姑娘小手有些纠结,吸溜了一下摇摇欲坠的口水,竟有些舍不得。 要不就留着吧,留着等会吃。 司煜登时也是玩心大起,大手一挥,最后一块桃花酥送入口中。 苏曈兮的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跟着男人快出残影的手,眼中的不舍都快溢出来了。 终于,在男人即将把桃花酥吞入腹中的时候,苏曈兮也顾不得其他了,一个身体前倾,目标径直对准桃花酥。 两唇相贴,苏曈兮一时间忘了她要夺回桃花酥的初衷,呆滞不动。 司煜本带着逗笑的表情登时僵住。 柔软,滑嫩,带着丝丝的甜。 又一次尝到久违的微甜,仿佛是上好的佳酿入口的微甜,十分醉人,司煜忍不住想要多品尝几分。 横亘在两人中的糕点被他咬碎,卷入嘴中。 苏曈兮本就是为了桃花酥而来,当下急切地追赶。 司煜没想到这意外的惊喜,立即反客为主,拼命地索取那迷人的甜。 直到怀里的小人儿,嗓子眼里突然咳得厉害,司煜才放过了追逐,微微分开两人,轻抚着因为呛到了而不停咳嗽的小姑娘。 桃花酥的碎屑黏了司煜一身,他也毫不在意,眼角带着餍足的神情,温柔地伺候苏曈兮喝了点温水,顺顺嗓子。 苏曈兮好不容易不咳了,一脸控诉地看着司煜:“你干嘛吃我嘴巴!还浪费桃花酥!” 真是的,曈曈舌根都麻了,嘴巴里也痒痒的。 对上苏曈兮纯真的眼睛,司煜难得的觉得自己禽兽,别开眼睛掩饰自己的尴尬:“朕再赔你一盘桃花酥。” “两盘!”苏曈兮伸手,在司煜眼前明晃晃比个二。 司煜头也不抬就答应了。 苏曈兮那个后悔啊,早知道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她就应该要三盘。 为了不面对苏曈兮单纯又好奇的“你为什么吃我嘴巴”的提问,司煜索性吃过早膳就在书房里看奏折。 桑茶敬职敬责地禀告了今日早晨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长命锁的时候,司煜眼中闪过几分意外,骨节分明的手不经意地握紧了茶杯,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 “徐茂业,派人盯紧平美人。” 苏曈兮识趣地在寝殿中自娱自乐。 娘亲说,不能打扰大人们办公的。 玩着玩着,苏曈兮就皱着眉头,呲溜从床上蹦下来,穿好鞋子,对着旁边的受罚回来的阿酒伸出手:“漂亮姐姐,曈曈想要……更衣。” 娘亲说,淑女想要拉臭臭都是说更衣的。 说完就不好意思地捂着小腹,腼腆地看着阿酒。 阿酒一颗心萌的不要不要的,没有多想带着苏曈兮就去净房。 直到小姑娘在半个时辰内更衣了三四次,还一直捂着小肚子,嘴唇都有些发白了,阿酒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惊出一身冷汗。 “小主,你哪里不舒服吗?”阿酒焦急地询问。 苏曈兮觉得自己哪里都不舒服,她从来都没有这么难受过,当下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能哭哭啼啼地:“漂亮姐姐,曈曈是不是要死了,曈曈还没有见到爹爹娘亲,还没有回家,爹爹娘亲他们……他们会不会都不知道曈曈要死了,还在等着我回家呢……” 越说越委屈,苏曈兮哇地一声哭出来。 阿酒也慌了神,嘴里念叨着“找太医”,就往外面跑。 与冲进来的司煜撞个正着,阿酒扑通一声跪地上,身子抖得厉害,不停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司煜横了一眼阿酒,杀意尽显,然后跨步到龙榻边,把脸上冒着冷汗,嘴唇苍白的苏曈兮搂在怀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语速很快,声音几乎有些颤抖,语气很轻,生怕惊扰了小姑娘。 苏曈兮眼前一阵阵发晕,胸口闷的厉害,甚至有些想吐。 张了张口,话还没说,俯身到床沿边,哇的一声把早膳午膳吐了个干净,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登时白得像纸一样。 司煜抚着她的背,尽量让她舒服点,眼角赤红,低吼:“太医!” 陈院首大秋天地跑出一头汗,连忙进来把脉。 良久,顶着司煜的死亡凝视,陈院首斟酌着开口:“小主这是来月信了,小主身子弱,加之昨日落水受寒,难免腹痛,痛的厉害的话便可能导致胸闷、呕吐、头晕等……” 第10章 做大人好难 “要怎么做?”司煜不耐烦地打断陈院首的长篇大论。 “除了止疼活血的药物外,可以喝红糖水、热敷等方式,缓解疼痛。” “下去开药。”司煜声音还是冷硬,仿佛淬着寒冰。 苏曈兮疼得意识模糊,隐约听到自己来月信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刘嬷嬷前两天跟自己说过。 原来,曈曈真的是大人了啊。 原来做大人这么难啊。 曈曈好痛! 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浮萍一般,苏曈兮胡乱抓住司煜的大手,摸着自己的小腹,又摸了摸盈盈一握的细腰,声音细小,娇的不像话:“这里疼,这里也疼……” “这里也难受……” 又抓着司煜的手,锤了锤自己胸口。 手下是女孩柔软纤细的腰肢与胸脯,司煜却心中生不出半分旖旎之情,只有无以复加的疼惜。 接过宫女准备好的汤婆子,捂在小腹上,又在苏曈兮小细腰下面垫了个小枕头。 小姑娘自己疼得难受,喝药也没有气力闹了,皱着眉头,耷拉着小脸,乖巧地喝了。 药中有安眠的成分,折腾了半个下午的小姑娘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了。 司煜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苏曈兮从怀抱里捞出来,轻手轻脚地起身,掖好被子,用帕子蹭去小姑娘秀丽额头上的薄汗,不声不响地走出去。 “好好候着,她醒了立刻来禀报朕。”司煜沉着脸,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与方才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降高氏为嫔,抄佛经百遍。” 不怒自威的帝王冰冷地丢下这句话,寒意袭人,让人不敢逼视。 苏曈兮在众人悉心照料下,之后几天无半点不舒坦。 这人一舒服了,就想出去玩。 可司煜不仅每天忙得不见人影,还不准她自己出去玩,太讨厌了! 因此当苏曈兮从小太监那里知道司煜在御花园和众位嫔妃赏花的时候,小姑娘蹭地跑出去,拉都拉不住。 竟然偷偷出去玩,还不带曈曈! 曈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苏曈兮一溜烟跑到御花园,大老远就看到司煜坐在一群红肥绿瘦、花枝招展的嫔妃中间。 小姑娘自以为凶悍地走到司煜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像一只小野猫。 司煜微微仰头,线条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连带着因为众嫔妃不知好歹地刷存在感、叽叽喳喳个不停的不悦也淡了几分。 这也怪不得那些绞尽脑汁的嫔妃们,原因无他,三日后便是靳朝三年一次的秋弥,别的不提,秋弥一去两个月,若是守在宫里,等皇上回宫,哪还能记得自己? 今儿好不容易求着太后组了这个局,可不得使劲争取一下? “你怎么能背着曈曈和她们玩?”苏曈兮怒目圆睁地盯着司煜,像只没断奶小野狐狸以为露出锋利的牙齿,实际上只有粉嫩的牙床。 男人从中看到了娇嗔,当下心情大好。 其他人的心情可不是那么回事了。 见过截胡的,没见过那么明目张胆在一干嫔妃面前光明正大截胡的。 “苏嫔慎言,身为嫔妃岂能左右帝踪?”说话的人是李贤妃,一袭白色金缕纱裙,追云髻上除了一只玉簪没有多余的装饰。 声音温柔清冷,仿佛只是单纯地在提醒苏曈兮不要坏了规矩。 “娘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自是不知道有些人惯会恃宠生娇……”接腔的是柔嫔,向来和李贤妃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恶心得一干嫔妃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 但是如果这只苍蝇落在别人嘴中,她们还是乐见其成的。 见司煜垂着眸,神色难明,李贤妃胆子大了点,跪着行礼:“臣妾得皇上信任,管理后宫,苏嫔言行无状,是臣妾管理不力,请陛下责罚。” 声音里是诚恳的请罪,眼中却划过深沉的算计。 众嫔妃突然觉得向来膈应人的话术变得可亲可爱起来,眉眼间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苏嫔一人独宠的形势下,后宫就是亲如一家的姐妹。 “呵。”司煜薄唇中吐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抬眸扫视了一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大手把还没消气的苏曈兮一把拉入怀中。 小姑娘的俏鼻撞到男人健壮的胸口,闷闷地“唔”了一声。 司煜轻轻地揉了揉苏曈兮的有些红的鼻尖,说出来的话却冷冽:“既然掌管不力,那便不必掌管了。” 闻言,李贤妃有如被雷击,完美的表情僵在脸上。 前日还在笑话高嫔,如今看来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 好一个苏曈兮,好一个苏家! “佳嫔暂理六宫。”司煜一言惊起千层浪,被点到名的佳嫔诚惶诚恐地跪地领旨。 几乎在一瞬间后宫的形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干嫔妃始料未及,当下心惊肉跳,慌忙告退,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司煜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低调朴素的佳嫔,眼眸中闪过一丝考究。 苏曈兮这还在气头上呢,看到男人根本没搭理自己,挣扎着就要从司煜精瘦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熟料那手臂仿佛是铁焊地一般,小姑娘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撼动分毫。 兔子急了还咬人,苏曈兮果断地亮出贝齿,不带犹豫地咬了上去。 男人小臂的肌肉结实得很,小姑娘隐隐还觉得自己磕上去的瞬间有些牙疼。 但是她决不能露怯,霎时加大了力度,边咬还边挑衅地看着司煜。 候在一边的徐茂业登时被吓得七窍生烟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咬啊!不能咬啊!” 司煜嘴角却噙着笑,小丫头人小力气也小,这咬人的力度就像是一只没断奶的小野猫。 柔软的触感顺着肌肉传到骨头,竟有些酥麻。 半晌,男人清冷的声音响起,像是月夜下流淌过青石的泉水:“消气了吗?” “若是还没消气,等去秋弥的时候朕亲自教你骑马,给你赔罪好不好?” 司煜深邃的眸中此刻满是兴味地看着苏曈兮。 第11章 秋狝 后者闻言,故作矜持端庄地松了口,微微抬头,皎白的天鹅颈呈现出高傲的弧度:“曈曈大人有大量,才不和你一般计较,哼!” 说完还傲娇地把头扭向另一边,故意不看司煜。 “那就多谢曈曈原谅了。”司煜把头轻靠在小姑娘肩膀上,微微偏头,对着那白皙的脖颈,吐字如兰,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缱绻。 男人灼热的气息吹在敏感的脖子上,苏曈兮只觉得脖子有几分痒,歪着头缩了缩。 司煜渐渐凑近,苏曈兮猛地从松了力道的怀抱中跳出来,连连后退:“我……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水红色的裙摆在身后荡漾,正如男人眼中流动的波浪一般。 司煜讳莫如深地看了看苏曈兮离开的方向,摸着小臂上浅浅的牙印,低头轻笑一声。 除了禁足中的高嫔和突感风寒的太后,其余嫔妃以及颇得圣眷的世家几乎都跟着秋狝。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秋雨,破晓时分刚刚停歇。 地上落了满地的枯叶,塞外的空气中充满了刺骨的寒意。 万籁俱静,秋雨洗刷了整个草原的喧闹。 此刻一个蒙古包中的人声鼎沸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阿酒,快来帮我看看哪件衣服好看?” “桑茶姐姐,今天我要梳最漂亮的发髻!” …… 一向不睡到日上三竿的苏曈兮,今儿亥时三刻便翻身爬起,一阵小麻雀般的呼喊。 原因无他,昨儿司煜就和她通了气,今儿她可以见见家人。 为着和苏曈兮见一面,此次秋弥苏家第三房都来了。 苏曈兮局促地捏着裙角,准备扑向娘亲怀里的脚步顿了顿,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爹爹娘亲哥哥们有些不知所措。 “爹爹娘亲,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苏曈兮小跑着上前,拉住二人,小脸上满是焦急。 见状,苏墨清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划过深沉的担忧。 苏嫔失智的消息从宫里传出,苏府还半信半疑,如今看到女儿这不事雕琢的模样,与入宫前端庄大气的样子判如两人,心中的大石头沉了几分。 “外头风大,苏嫔娘娘快请进。”苏夫人反应很快,当即顺着苏曈兮的话起来,把人带进蒙古包。 小姑娘被苏夫人牵着走在前面,却不断回头瞥瞥后头的几个哥哥。 这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神情,看得苏夫人又好笑又心酸。 进了蒙古包就放开了蠢蠢欲动的小姑娘:“你三个哥哥知道能见你,昨夜里兴奋得整宿没睡,你们兄妹几个去说说话吧。” 被揭了老底的苏星麒和苏星麟兄弟二人,羞赧地摸了摸鼻子,举止投足皆如出一辙。 苏晏之倒是没有半分不自在,仍旧是温润如玉地笑着,眼神中带着宠溺和纵容。 苏曈兮随即牵着两个哥哥的手小跑到旁边,苏夫人却面色凝重地叫下了刘嬷嬷。 “大哥,二哥。”苏曈兮挨个叫过去。 小姑娘歪着头,好看的狐狸眼中满是不解:“咦,哥哥,你们都长这么高了?” 还没等两兄弟作出反应,小姑娘又接着说:“不过也对,曈曈也长高了呢!” 只此两句话,两兄弟交换个眼神,一般无二的乌黑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又迅速收敛,再次看向苏曈兮时眼中只有熟悉的宠溺。 看到苏晏之的时候苏曈兮顿了一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席烟灰蓝长衫的男子。 男子举手投足间都十分矜贵,眉毛像是砚台中的墨水般,黑黑的,温柔的眼角儒雅的同时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疏离,棱角分明的下颌为俊朗的脸庞增添几分了硬朗。 苏星麟看出她的迷糊,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没良心的,这是你晏之哥哥,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他了吗?” 苏曈兮还是一头雾水,她除了大堂哥和大哥二哥外,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哥哥了? 苏曈兮忘了苏晏之,他也丝毫不生气,摸了摸她的额头的有些微红的手指印:“父亲收养我的时候,曈曈已经五岁了,现在不知道我也是正常的。” “晏之,我们兄弟几个就你最惯着她。”苏星麟打开手中的折扇,调侃。 “曈曈在宫里玩得开心吗?”苏星麒又是一身张扬的紫色,比之儒雅的苏星麟多了几分英气,冲淡了几分紫色的妖娆。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最后清脆地说:“嗯!司煜经常给曈曈好吃的,还把欺负曈曈的坏人都关起来了!” “哦?经常有坏人欺负曈曈?”苏星麟打开折扇,不经意地扇着,樱红的薄唇微微上扬,眼中却划过冷意。 苏晏之脸色如常,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深邃。 告状是每个小孩子的拿手好戏,苏曈兮也不含糊,当下掰着小指头:“唔,长得像毒蘑菇的太后,摇钱树姨姨,还有一个长得不太好看的穿着白色裙子的人!” 平昌郡王的侄女高氏最是艳俗,李丞相的嫡孙女长相不尽如人意,最喜欢附庸风雅。 三兄弟很快对上了号。 苏星麒浑身的气息冷冽了几分,乌黑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若不是司煜拿小妹做筏子,失了智的小妹何以成为众矢之的? 双生子的心灵感应让苏星麟很快察觉到苏星麒不同寻常的情绪,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后者连忙收敛了心中汹涌的怒火,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个鞭子:“曈曈看看,大哥给你做的鞭子,可喜欢?以后若是有人欺负曈曈,曈曈就拿这鞭子保护自己。” 小姑娘登时神采奕奕,精致的狐狸眼中仿佛流淌着星光。 苏星麒素日里就爱给小姑娘做些小玩意。手柄处是用上好的檀木雕刻的,散发着清香,镶嵌几粒颜色各异的宝石,又小篆雕刻着曈兮的名字。 “谢谢大哥!最喜欢大哥了!” 第12章 梦魇 苏星麒有些受用地刮了刮小姑娘的俏鼻:“你还最喜欢二哥,最喜欢爹爹娘亲,最喜欢祖父祖母,你个小骗子。” 伎俩被拆穿,苏曈兮不好意思地吐了吐粉嫩的舌头,眼中满是狡黠。 苏晏之被小姑娘忽视了,也不愠恼,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兄妹三人玩闹。 或者说,他眼神中流转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大哥,二哥,司煜还答应我要教我骑马呢!”小姑娘巧妙地转换话题。 闻言,苏星麒表情僵了顷刻,然后声音清朗地说:“皇上政务繁忙,不若大哥教曈曈骑马吧。” 小妹从前骑马就是自己教的。 更何况小妹现下失智,若是再被司煜利用,置身险境,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咧嘴笑着点点头。 三兄妹有说不完的话,两兄弟对苏曈兮向来是极好的,一个上午将小姑娘逗得笑个不停,狐狸眼中都笑出了泪珠。 虽说在塞外规矩可以松一点,但是后宫嫔妃和娘家人见面的时间太久终归是一件麻烦,是以不管苏家众人再怎么不舍,也只能用笑掩饰不舍,把苏曈兮送了回去。 苏夫人更是背着脸,不敢看小姑娘泫然欲哭的样子。 直到苏曈兮进了蒙古包,苏夫人才无声坠泪:“早知如此,当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她,她平日里被我们保护得那般好才会被那副皮囊骗了去!” 苏墨清环顾了四周并无他人,这才轻声叹息说:“便是曈曈不愿去,新皇又何曾会放过我们苏家?不是曈兮,也总归是其他苏家女。” 苏晏之一直带着笑意的嘴角这才冷淡下来。 他不过是替父亲走了一趟商队,回来便得知曈兮已经入宫的消息…… 苏星麒眼中更是划过讥诮和讽刺。 其他苏家女哪有小妹一番真心来任他践踏?哪有小妹苏氏嫡幼女的身份供他牵掣? 这位从先帝十八子中杀出来的、最不得宠的新皇,是天生的执棋者,远比所有人看到的还要冷血暴虐,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中。 许是和家人短暂相见又骤然分开,小姑娘很没有安全感,在司煜大帐中用完晚膳也不说要走,亦步亦趋地跟在司煜后面。 他要出去巡视,她跟在后面。 他要批改奏折,她搬条小凳子坐在旁边,哪怕呵欠连连也不去睡觉。 弄得敬事房送绿头牌的太监在穹顶门口徘徊良久也不敢进去,最后被徐茂业赶走了。 走的时候无奈地想只能把小高婕妤的赏赐退回去。 已是子时,苏曈兮一手撑着下巴,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的,眼皮子也像是打架一般。 司煜剑眉微蹙,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走到苏曈兮身后,绕过小姑娘的腿窝,把她抱起来。 “去睡觉。”看到苏曈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司煜解释道,声音低沉、磁性。 没给小姑娘拒绝的机会,司煜加了一句:“朕要睡了,你同朕一起睡。” 苏曈兮这才无话可说地重新闭上眼睛,任由睡意发展。 美人在怀,虽然这个美人穿着厚实的深秋装,也不影响司煜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屏息凝神,既害怕自己吵醒了她,更害怕自己不由控制地想到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但是小姑娘显然不这么想。 她睡觉抱惯了小被子,今晚困得厉害,没有小被子也睡着了,但是在睡梦中喜欢抱着东西的习惯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一个翻身,一条腿搭在男人的健壮的大腿上,手臂绕在男人脖子上,轻轻的呼吸喷在男人胸口。 女孩甜腻的馨香迅速攻破了司煜的城池,让他溃不成军。 男人眉头紧锁,拼命抑制住自己不断下涌的冲动,吐出一口浊气。 怀中的小姑娘又不安分起来,皱着小脸,一会儿抱紧,一会儿又有放松的趋势,玉腿在男人身上作乱。 男人气息沉重了几分,一手扶额,闭上眼睛,眉峰紧锁,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咬牙切齿:“你乖点,别乱动。” 带着薄茧的大掌在女孩背上安抚几下。 突然感觉到胸口上一片濡湿,心中讶异。 另一只手抬起小姑娘的小脸,看到紧闭的双眼中不断溢出眼泪,湿漉漉的睫毛耷拉地垂着,粉嫩的嘴唇也有些苍白,不断地喊着:“不要……求你,爹爹,娘亲,哥哥……” “啊,好疼……” 司煜尝试叫醒小姑娘,小姑娘忽然猛地从怀里钻出来,大声尖叫,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别碰我!你走开……” “好好,我不碰你。曈曈,你醒醒!”男人的安慰毫无作用,小姑娘还在不断大哭尖叫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再也不要了……” “曈曈,你做梦魇了,醒醒,醒来就好了。”司煜强迫性地把苏曈兮抱在怀里,不顾她因为抗拒将自己的肩膀咬出血痕,拼命捶打自己后背。 账外隐约传来深夜的草原遥远的风声,夹杂着万物静默的声息。 哭闹声终于小了下来,小姑娘从司煜怀中钻出来,脸色还是煞白。 在看到床头蜡烛吞吐的火舌的时候,梦中满眼的猩红与漫天的火光瞬间回笼。 炙热的鲜血喷洒,最熟悉不过的长街被染红。 梦中的她仿佛却置身冰窖,从头到脚,蚀骨的疼痛。 火光蔓延,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疼得尖叫、疼得痛哭,双腿却不曾逃离分毫…… 小姑娘登时缩到床角,颤抖地指着蜡烛,眼中蓄满了眼泪:“火!有火!好疼……曈曈好疼……” 司煜登时仿佛被人攥紧了心脏,眼中的深邃被疯狂的惊慌所取代,联系刚刚苏曈兮的梦呓和现在的呼喊,男人双手紧紧握拳。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司煜试探地伸出手,薄唇微微颤抖,骨节分明的食指微微弯曲,眼神中喧嚣着吞噬人心的黑暗,满心等待着他的姑娘:“曈曈,过来,不疼了,以后再也不疼了。” 然而女孩的动作彻底扑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了他墨绿色玛瑙般的眼眸。 第13章 前世 不复前段时间满心的信任与欢喜地过来,床角的女孩把头埋在膝盖里,穿着素锦鞋袜的秀足不断后缩,拼命往后退,直到抵到墙角,退无可退。 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动作很细微,但是却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顺着脊髓一点点钻开灵肉,在男人的心头一刀刀凌迟,唇齿只有漫无边际的苦涩。 他怔愣地顿在原地,不知过去了多久,四周安静得渗人,只有小姑娘低低压抑的抽泣声和草原上若有若无的马嘶鸣声。 帝王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床榻上哭得无助的小姑娘。 司煜喉结微动:“徐茂业,明日早晨让刘嬷嬷来接苏嫔。” 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原来丧失味觉竟是这般蚀骨的苦涩。 “不必跟着朕。”司煜落下这句话,消失在黑暗中。 塞外的狂风肆虐,风沙打在脸上,却无半分痛感。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头几乎暴虐地疼痛让他麻木。 当他醒来看到自己不复垂垂老矣、暮气沉沉时,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只想见到她,照顾她,这一辈子都让她平安喜乐,再不受半点伤害。 当他看到小姑娘不记得自己的时候,他十分庆幸。 他自私地想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自私地因为她不知道就妄自抹去前世种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生,他本就是来赎罪的。 可是如果,如果她知道了那一切…… “司煜,那日长街惊鸿一瞥原是我的劫。” “你既从未想过娶我为妻,更未想过与我生儿育女,如今满门抄斩也是我咎由自取、贪得无厌,我认罪。”女人眼中没有半滴眼泪,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在了苏家人血染长街的那一天。 “愿皇上此生得偿所愿。”她将那个刻着名字的长命锁放到地上,俯首磕头。 女人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而后起身进殿,打翻了摇曳的龙凤烛台,洒满香油的地上迅速连成一片火海,快到他来不及阻止。 肆虐的北风吹过,漫天的大火在坤宁宫上空喧嚣。 也许是滚滚的浓烟太过呛人,男人眼泪直流,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一阵恶寒顺着脊骨上升,仿佛一个冰刃将他劈开。 “走水了,快救火!” “皇贵妃还在里面呢!娘娘!” “皇上,您流血了!太医……” 男人抬手抹了把脸,手上一片腥红。 原来不是泪,是血。 …… 因着梦魇一事,苏曈兮没精打采了好几天。 刘嬷嬷尝试问她梦到了什么如此害怕时,苏曈兮却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她确实不记得梦中具体的内容了,看到蜡烛的火舌的时候也再没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 只有那双无神的狐狸眼仍证实着这个噩梦的存在,那种心悸的感觉记忆犹新。 苏家人对此也有耳闻,虽有些担心,但到底不过是个噩梦罢了,只当是小姑娘现在心智不成熟被吓到了。 苏星麒听到只言片语后却眉头紧锁,特地找人详细打听了那天的情形。 当知道苏曈兮哭喊的内容的时候,神色凝重,带着薄茧的手紧握着茶杯,茶杯不堪重负,破碎的瓷片扎入手中,鲜血直流,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 曈曈为什么会梦到那些东西? 那些痛苦只要他一个人记得就好了,小妹已经够苦了。 为着带苏曈兮散心,苏星麒特地求了皇上准自己今日教她骑马。 塞外的秋天多晴天,广袤的草原上满是马儿奔跑、羊牛成群的影子,时不时有草原儿女骑着骏马奔驰而过,处处散发着盎然的生机。 小姑娘今天为了骑马,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红色骑装,细窄的白色袖口紧紧包裹着纤细的小臂,窄窄的腰身勾勒出小姑娘的完美的曲线,端的是飒爽英姿。 看到苏星麒在那等着,苏曈兮一路小跑着过去,站定了还有些气喘吁吁。 “司煜好生不守信用,说是答应教我骑马,却让大哥来!”苏曈兮叉着腰嗔怪。 苏星麒勾唇一笑,眉眼里是刻意假装的受伤:“小妹这是嫌弃大哥了?” 小姑娘连忙摆摆手:“当然不是!只是……只是不守信用是不对的!” 苏星麒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曈曈说的对,我们不跟不守信用的人玩。” 手边牵过两匹马,一匹是他自己的爱马,西域的汗血宝马。黑棕的毛色中夹杂着几抹亮眼的红,与之前惯穿红衣的他极为相配,是塞外黄沙的一抹难得的鲜艳。 另一匹是一匹母马,通体雪白,柔顺的毛发在眼光下泛着光,他在马场中一眼就相中了,料到小妹会喜欢。 果然,小姑娘两眼泛光,一扫之前被梦魇着了的垂头丧气,眼光跃跃欲试地母马和哥哥之间流转。 苏星麒秒懂,有些好笑地说:“别急,你先摸摸它,让它熟悉一下你。”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靠近乖顺的小白马,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也不躲,亲昵地在小姑娘手掌心里蹭了蹭。 苏曈兮被蹭的有些痒,歪着身子收回了手,嘴中溢出一连串笑声。 “上去吧。”苏星麒温声说。 转身却发现苏曈兮正两眼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穿着蓝色骑装的女子。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如此张扬鲜明的她本就是草原的女儿。 女子骑术十分精湛,身下是一匹纯黑色的马,瞧着十分健壮,马背上的女子时而侧身,时而仰卧,时而还在马上翻个身,高高挥着马鞭旋转,骑行所经过的地方留下一连串的银铃似的欢笑。 灵动得仿佛精灵。 不多时,女子已经到了身前,翻身下马,先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一身紫衣的苏星麒,才看向苏曈兮。 “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女子扎着发辫,高挑的身材,深邃的眼眶,立体的鼻梁,性感的嘴唇,充满异域风情,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苏曈兮。 第14章 云朝歌 苏曈兮完美无瑕的脸仿佛是精心雕琢的工艺品。远山含黛的秀眉、灵动可爱的狐狸眼、高挑俏皮的小俏鼻、粉嫩饱满的樱桃唇,无半点瑕疵。脸上的纯洁无瑕与骑装勾勒出来的凹凸有致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反差,哪怕是面前的女子眼中也闪过惊艳。 “姐姐好厉害,好漂亮!”小姑娘眼中露出崇拜的表情。 闻言,女子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甩了甩辫子:“有眼光。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我叫云朝歌,是镇北王的女儿。你是何人?” 苏曈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叫苏曈兮,是我爹爹的女儿。” 这个回答令云朝歌有些错愕,看向一旁的苏星麒。 后者这才拱手解释:“云小姐见谅,小妹因事失智,心智如孩童一般。在下是苏国公府的。” 云朝歌闻言惋惜,如此绝美的小姑娘竟然遭遇这种事情,看来父王说的没错,京城里的人心都脏得很! “姐姐,你可以教我骑马吗?”苏曈兮很快放弃了中用不中看的苏星麒,选择了更有观赏性的云朝歌。 苏星麒还来不及回绝,云朝歌就毫不在意地答应了。 这个小姑娘这么单纯可爱,在她的地盘,她罩了。 “云小姐,舍妹愚钝,恐怕……”苏星麒只想远远离开云朝歌,不再有一丝瓜葛。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曈兮气呼呼地打断了:“大哥你说谁愚钝呢?祖父说了,曈曈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比你们都聪明。” 苏曈兮充满稚气的样子戳中了云朝歌一直想有个妹妹的心,果然小妹妹就是软软糯糯的漂亮小天使! “你不必担心,还没有我云朝歌教不会的人。”语气淡了几分,苏星麒的推拒她听的分明。 苏曈兮也迅速站到云朝歌身后,用力地点点头,还冲着苏星麒办了个鬼脸。 男人只能无奈地垂手骑马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看两个小姑娘笑笑闹闹地开始学骑马,只有担心苏曈兮安全的时候才说一两句。 “云小姐,舍妹并未学过骑马,也许循序渐进比较好。”苏星麒满脸担心地看着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小姑娘,紧抓着缰绳,随时准备接住被马甩下来的小姑娘。 云朝歌满不在意地挥挥手:“我们草原上的人都是这么学骑马的,你们盛京人就是太胆小了!” 苏曈兮倒是笑得没心没肺:“曈曈才不胆小,云姐姐,我们还可以快一点!” “好!”云中歌答应得十分爽快。 还有什么比一个趣味相投的姐妹更令人快乐的呢? 一个下午草原上都回响着两人的欢声笑语。 “曈曈,你以前真的没有学过骑马吗?你真的很有天赋诶,比很多草原的儿郎都厉害!”两人骑累了,席地而坐,云朝歌惊叹地肯定。 小姑娘半点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个评价,满脸孩童般的得意。 苏星麒在不远处听到,眼中划过一丝思索。 失智前的苏曈兮自然是会骑马的,甚至骑得极好,盛京子弟少有这般好的。 现在一整个下午的相处来看,与其说苏曈兮是失智了,不如说她是失忆了,她只有三岁以前的记忆,所以才会表现得如三岁孩童一般。 既然骑马可以重新学,其他东西又未尝不可? 当下苏星麒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热切,又强行按压下去。 两姐妹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有说不完的话。 “你见过皇上吗?我母妃想要把我嫁给皇上。”说到烦恼的事情,云朝歌脸上的兴奋淡下来,撑着下巴,凝视着无边无际的草原。 看到苏曈兮点点头,云朝歌又接着倾诉:“可是我不愿意离开草原的,在宫里规矩那般多,我们草原人可受不了。” “而且皇上已经有那么多妃子了,光是来秋弥这几天,我就听说他每夜都叫嫔妃侍寝。”说到这里,云朝歌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态。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云朝歌放低了声音,凑到苏曈兮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还听说有一晚上侍寝的妃嫔哭闹不止,被带出来的时候人都吓傻了!” “你说,皇上不会是有什么怪癖吧?”草原上女子并不兴矜持,说起这些事情的云朝歌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看到苏曈兮一脸懵地看着她,当下知道自己失言。 小姑娘如今还只是个孩子呢,说这种东西把人家带坏了怎么办? “额,我们不说这个了。你明天还来骑马吗?”云朝歌在苏曈兮如一张白纸般干净的眼神下羞赧地转移话题。 谁知,苏曈兮歪了歪脑袋,认真地回答:“皇上是曈曈好朋友,姐姐不要说他坏话哦!” “不过姐姐说的‘侍寝’是什么意思?”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侍寝就是……侍寝就是两个人一起睡觉。”云朝歌说完这句话就明眸乱瞥,不敢看小姑娘了。 至于小姑娘说的“好朋友”她没当真,小孩子单纯,也许但凡说句话就是好朋友了。 但她很快被小姑娘接下来的话雷得外焦里嫩—— “姐姐,那天曈曈和皇上睡觉觉,只是因为做噩梦了才会哭的,跟司煜没有关系的!” 哦,曈曈和皇上睡觉了。 什么? 曈曈和皇上睡觉了?! “曈曈,你告诉姐姐,你和皇上什么关系?”云朝歌还在巨大的震惊中,脸上的表情仿佛僵住了。 苏曈兮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有些迷惑,不过还是清楚地回答:“我是皇上的嫔妃呀。” 云朝歌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这个比她还要小一岁如此可爱的妹妹竟然是那个传言暴虐成性的皇上的嫔妃了?! “云姐姐,皇上人很好的,他那里有很多吃的,下次我带你去找他玩啊。”苏曈兮热情地邀请自己的新朋友和自己的老朋友一起玩。 云朝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曈兮兴奋的小脸又戏剧性地蒙上一层落寞,语气也委屈起来:“不过自从那晚之后,曈曈已经五日没有见过他了,他可能交了别的朋友了。” 第15章 惊艳 闻言,云朝歌英气的脸上浮起怒气,他可不忙嘛,这么多嫔妃一天一个也够他忙的了。 曈曈还这么小,他不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吧? 云朝歌正想着怎么委婉地告诉苏曈兮,皇上正忙着宠幸别人,并安慰她。 她可看过母妃在父王去别的姨娘那的时候整宿整宿不睡觉,熬得眼睛通红。 苏曈兮又自言自语了,语气里重新带上雀跃:“那太好了,曈曈也可以认识新朋友了!” 云朝歌彻底服气了。 也是,三岁的小孩子懂什么男女情爱?更别提拈酸吃醋了。 轮盘般的圆日已经到了半山腰,通红的火烧云笼罩在草原之上,仿佛为草原披上了一层天然的纱衣,热闹的草原也逐渐走向寂静,远远地传来哒哒的马蹄声,生机勃勃逐渐变成岁月静好的安逸。 “云姐姐,我得回去了,我明天还来这跟你学骑马,可以吗?”苏曈兮念念不舍地看着云朝歌,似乎恨不得跟她回去睡觉。 云朝歌忙不迭点头:“当然可以啊,我每天下午都在这里的!” 两姐妹说定了,欢欢喜喜地各回各家。 为了铭记靳朝先祖打天下的艰辛,每次秋狝都会举行赛马大会,其实也就是一群盛京的贵女公子哥和草原的儿女们展示一下自己的马术,至于是暗自较劲还是互相学习便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今日苏曈兮是和随行的嫔妃一起来的。 李贤妃和柔嫔出身文臣家,并不会骑马,是以今日也是一身宫装打扮,步行入场。 李氏知道自己的优势不在于脸上,素日里带面纱示人,仙气飘飘的样子是不少盛京公子的清纯女神,今日也不例外。 看惯了草原女儿的飒爽英姿,乍然出现一个柔弱女子,不少草原儿郎眼中都划过惊艳。 “那女子是谁?”一个台吉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是李丞相的孙女贤妃,盛京第一才女。”身边的人微微侧头回答,眼神却不从李贤妃身上离开。 紧跟在她身后的柔嫔就逊色很多,一身粉色的宫装略显小气,与草原的广袤格格不入。 但是当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驮着一身湘红色骑装、扎着高马尾的苏曈兮缓缓入场的时候,全场的喧哗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难以形容那种惊艳,比盛京女子多几分英气,比草原女儿多几分娇媚。 素日可爱的狐狸眼勾了一个上挑的眼线,狐狸眼中欲迎还拒的缱绻展露无遗,而山黛的秀丽眉峰又为娇媚的眉眼间增加了几分清丽。 苏曈兮鲜少涂这么鲜亮的唇脂,现下一见,鲜红的口脂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微微上扬的唇形仿佛欲说还休,与身上的红装相得益彰。 事实证明,清纯在美艳面前一无是处。 苏曈兮的出现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刚刚还被李贤妃惊艳到的台吉喃喃自语:“这便是盛京第一美人吧。” 李贤妃方才还沉浸在众人的赞美中沾沾自喜,现下用力地铰着手中的绣帕,面纱下的脸庞有些狰狞。 咬牙切齿的又何止李贤妃一人? 想要在赛马大会艳压群芳的又何止她一人? “嫔妾常听闻苏嫔娘娘在闺阁中便骑马骑得极好,家兄都自愧不如。”穿着鹅黄色骑装的高婕妤突然开口,语气中的挑衅与不怀好意昭然若揭。 高婕妤向来自恃美貌,鹅黄色衬得她娇俏的脸蛋十分灵动,身下一匹鸳鸯色的母马,坐姿挺拔,倒也有几分英气。只是珠玉在前,她不免木椟在后了。 闻言,草原儿郎众星拱月的一个蓝衣女子轻蔑地大笑:“不过是平昌郡王收养的一条狗罢了,你兄长算什么东西,也配和苏国公的嫡孙女相提并论?丑事都闹到塞外来了,他还有脸了?” 这是云朝歌了,三年前这对奇葩兄妹可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凭他们做的腌臜事,她没一鞭子抽死他们都算她大度。 高婕妤眼中划过浓浓的怨恨。 她最恨有人拿她的身份说事,她不是平昌郡王的亲生女儿又如何?她哥哥可是平昌郡王唯一的儿子,迟早要继承他的爵位,到时候,她一定要这些贱人生不如死! “本宫也听闻苏氏女皆擅骑术,趁此机会,苏嫔不若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李贤妃在心里恨得牙痒痒一声,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温柔似水。 “皇上驾到——”一声通传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嫔妾(臣等)参加皇上。” 司煜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免礼,眼神径直看向苏曈兮,眼神有些讳莫如深。 小姑娘骑在马背上看到周遭人乌泱泱跪了一地,有些手足无措。 秀眉微蹙的样子很好看,也很可爱。 自从上次梦魇之后,他一直都没敢见小姑娘。 前朝蹦跶得正欢,他也就顺势处理了一波后宫那些钉子。 那些女人自以为高明的手段只让他觉得拙劣不堪,那些欲盖弥彰的野心和算计在他面前更加无处遁形。 前世今生,只有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神永远是那样的简单。 是他做错了事,曾经亲手毁了这一切…… 那一晚苏曈兮的瑟瑟发抖、惊恐抗拒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不敢想象一切若回到上一世的轨迹,他又该如何自处…… 苏曈兮却不太受噩梦的影响,策马靠近司煜,脸上还是惯常单纯的笑容:“司煜!” 被直呼其名司煜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松了一口气,众目睽睽下朝着小姑娘走过去。 高婕妤眼中的怨怼更深了,眼神像毒蛇般阴冷地盯着苏曈兮身下不时喘着粗气的白马。 苏曈兮发现了身下白马的蠢蠢欲动,皱着秀眉,俯下身子,不满地摸了摸它两侧色鬃毛:“白白,你不要闹了,等会带你去吃好吃的草!” 但是马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司煜脑海中划过什么,款步行走的脚步顿了顿,柔和的眉眼也带上了几分焦急:“曈曈小心!马有问题!” 第16章 擅弈 几乎是同时,苏曈兮身下的白马撒开蹄子狂奔,小姑娘趴在马背上,一时不防,整个身子猛地后仰,幸而手忙脚乱间抓住了缰绳。 司煜迅速就近牵了一匹马,上了马背,扬鞭追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草原上响起一片惊叫声。 苏曈兮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白马漫无目的、不着边际地狂奔,粗糙的缰绳在细嫩的手掌心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勒痕。 “别怕,抓紧缰绳!”司煜驾着骏马大喊,拼命拍着身下的马。 然而,两人之间始终都隔着一定的距离。 眼看着小姑娘即将被发了疯的马甩下来,司煜拔下了靴子中的短刀,快准狠地扎进了马的后腿。 身下的马突然受痛,失控地跑了起来,一点点逼近苏曈兮。 “曈曈,把手给我。”司煜费力地想要抓住苏曈兮空中挥舞的手。 小姑娘扭头看到的便是司煜头发被北风吹的凌乱的样子,明黄的衣摆上沾上了马血,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没有犹豫,苏曈兮扭着身子,向后伸出手。 司煜抓住了手,飞身下马,将小姑娘抱在怀里。 小姑娘的手很冰,手心是斑驳的勒痕和血迹,刘海被冷汗打湿,耷拉在额头上。 一双狐狸眼湿漉漉的,仿佛受惊的小兔子。 “没事了,没事了。”司煜轻轻拍着苏曈兮的后背,拉着冰凉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半是亲吻,半是哈气。 司煜的动作很温柔,在小姑娘看不到的背后,眉眼间却是戾气。 看来是他脾气太好了,总有些人上赶着挑战他的底线。 一众大臣也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各有谋算。 看皇上刚才的样子,就知道此事不会善了了。 “苏将军,此事交给你彻查。既然有人一心求死,朕自然得满足。”司煜撂下这句话就抱着小姑娘上马,临走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各怀鬼胎。 苏星麒领旨,宽大的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拳。 苏曈兮对于司煜的依赖他看得分明。 小妹如今已经失智忘记前尘,司煜又何必再费尽心机骗取她的真心? 背后之人的手段并不高明,不到一个时辰,苏星麒便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是后宫嫔妃争宠的小伎俩,在历朝历代都不少见,但是既然敢欺负到苏家人头上,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苏星麒进帐时正看到司煜在给苏曈兮上药。 小姑娘手心血肉模糊,交织着勒痕,红的触目惊心。 “啊,疼!”苏曈兮本能地想缩回正在上药的手,眼眶里泪盈盈的,好不可怜。 方才雷厉风行的君王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苏曈兮的手,紧缩眉头,吹出的气却温柔无比:“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男人收敛了周身肃杀的气场,微微低眉,小姑娘许是方才被吓得狠了,有些惴惴不安。 司煜白皙修长的大手温柔地包裹着缩成拳头的粉嫩小手,拉到淡红的唇边,轻轻吹了几口,轻啄了一下青葱般的手指。 小姑娘睁圆了乌黑的眼珠,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手上的触感,柔软又微凉,仿佛夏夜的微风顺着指尖吹得她骨头酥麻,连掌心火辣辣的疼痛都吹散了几分。 空气中静谧地几乎可以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直到苏星麒惊破了这一份宁静。 “皇上,是婕妤高氏买通了负责马匹的太监,给苏嫔的马下了药。”苏星麒公事公办,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 苏曈兮看到了哥哥,一双圆溜溜的眼眸亮了几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司煜隔着毛皮捂住耳朵后。 司煜轻描淡写:“别让她死得太轻松。” 既然有胆子拔龙鳞,便要看看有没有那个硬骨受得住帝王之怒。 苏星麒拱手称是,却并没有退下。 “将军还有何事?”司煜不怒自威,长眸微眯。 苏星麒这才抬起头,与司煜四目相对,与苏曈兮相似的乌黑眼眸中透着几分寒意。 “皇上,苏嫔失智,当不得如此厚爱。” 此言一出,瞬间冻住了大帐内的空气,太监宫女悄无声息跪了一地,除了小姑娘被无端裹住而不痛快地哼声,再无半点声响。 许久,苏星麒才听到年轻的新皇难辨喜怒的声音:“将军这是何意?” “皇上幼时即擅弈,如今更是炉火纯青。”苏星麒没有一丝惊慌,从容不迫地回答。 司煜不怒反笑,最终只是轻飘飘地一句:“将军与朕少时博弈便胜负参半,如今也不可断言。时辰不早了,将军先退下吧。” “臣告退。” 苏星麒转身的瞬间看到苏曈兮终于从司煜的大貂中探出头来,秀发挣扎得有几分零乱,气鼓鼓地仰头看着司煜,男人的眼中满是纵容。 苏星麒退出大帐,在帐外看到了披头散发的高婕妤跪着求见。 苏星麒眼神冰冷:“婕妤好胆识,既与苏府为敌,苏府必然奉陪到底。” 语气中赤裸裸的威胁与杀意,和着塞北黑夜飒飒的寒风,让她不由得一颤,随即又强装镇定。 “让开,我要见皇上!”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里透着歇斯底里,“我哥哥是平昌郡王的义子,你岂敢威胁我?” 苏星麒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没有反驳,顺从地让开。 徐茂业这次进去通传:“皇上,高婕妤持平昌郡王令牌求见。” 司煜眼皮都没抬一下,俄而才幽幽开口,语气中难辨喜怒:“平昌郡王倒是宠她。” “提进来吧。” “曈曈先回去休息?”司煜温和地看着苏曈兮,玛瑙般的眼眸满是小姑娘娇俏的身影。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婢女从侧门离开。 司煜看着苏曈兮离开的背影,嘴角噙着浅笑。 不过半日不见,高婕妤浑然不见上午灵动的模样,披头散发,满头的珠翠不见了踪影,鹅黄色的骑装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泥泞,褶皱不堪,渗着血迹,不难得知这半日她过得并不舒畅。 第17章 平昌郡王 高婕妤被侍卫一脚踢得跪倒在地,怔愣地看着司煜,男人连个眼神也不曾分给她。 司煜微微侧首,冰剑般地目光刺向跪在下面的女人,一字一句,仿佛夺命的尖刀:“朕只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再开口。” 高婕妤猛地一激灵,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颤抖着双手捧上令牌:“嫔妾特将此物献给皇上。” 徐茂业立即接过手,递到司煜面前。 青铜令牌上盘旋着朱雀图腾,龙飞凤舞写着“高”字。 司煜修长白皙的手指把玩着令牌,长眸微眯,薄唇轻启:“平昌郡王若是知道他心爱的义女如此识大体,想必也会欣慰的。” “心爱”一词说得古怪,高婕妤瞳孔微缩,眼神中闪过恶寒,嘴唇霎时变得煞白,哆嗦着:“皇上……嫔妾……” 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只让司煜恶心,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指甲划过瓷器般噬骨:“你与他的事情朕并不关心,至于你能活多久——” 男人停顿了一下,被高婕妤眼中的急切与畏惧取悦。 “就看你的价值了。” 声音很轻,但在女人的耳边却响的如此清晰,让她霎时间血脉倒流,遍体生寒。 须臾,她眼中的恐惧逐渐被恨意取代,恭敬地跪伏在地:“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高氏深得朕心,晋为高嫔。” 消息传开的时候苏曈兮正在云朝歌营帐中串门。 云朝歌听到婢女的禀告,一双凤眼中很是不忿:“我听说曈曈上次惊马的事情就是那个高氏做的,皇上不治她的罪还……” 又怕苏曈兮听到了难过,连忙收了声音。 苏曈兮脸上却不见半分难过,只是好奇地看着云朝歌,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还怎么样?” 一旁婢女这半个多月以来和苏曈兮相处也不少,对这位单纯的苏嫔本就又几分母爱泛滥,当下也替苏曈兮不值,倒篓子般抖了个干净:“皇上这几日还日夜召她侍寝,今早上还晋了她为高嫔呢,浑然不顾苏嫔娘娘受的委屈!” 许是婢女脸上的愤怒太具有感染力,苏曈兮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皱着眉头肯定:“真讨厌。” 云朝歌把弄着丹凤染红的指甲,然后冲着苏曈兮眨眨眼睛,深邃的眼眸中写满了狡黠:“曈曈,姐姐有个法子帮你出气。” “明日便是平昌郡王一家来塞外的日子,既然来了,本郡主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下呢?”说着云朝歌向一旁的婢女挑挑眉,婢女立刻心领神会。 显然这样的事情她们没少做过。 “云姐姐想如何做?”苏曈兮一双狐狸眼中隐约带着期待。 “本郡主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明日本郡主定要他们好看!”云朝歌手指绕着发辫,笑着对苏曈兮说。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云姐姐,这样你一定会被你爹爹娘亲责罚的。但是草原马匹众多,若是有受了惊的马惊扰了平昌郡王,倒也怪不得云姐姐了。” 云朝歌眼睛一亮,直接把苏曈兮抱了个满怀。 平日里若是谁惹她不痛快,她都是直接一鞭子甩过去,也因此落下个混世魔王的称号,她虽不怎么在意,但是父王母妃的唠叨着实难捱,曈曈这话可是提醒她了,平昌郡王那家子着实不值得她亲自出手。 小姑娘的头蹭在云姐姐的柔软的胸口,小脸刷的红了,意有所感地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前,连着耳朵都红了个彻底。 沉浸在兴奋中的云朝歌一无所知,对着身旁的婢女吩咐个不停。 翌日清晨,平昌郡王的仪驾出现在了营地之外。 因着皇帝在,众人自然没有迎接一个郡王的道理,故而清晨的营地除了平昌郡王一家便只有巡视的侍卫。 “郡王,馨儿受了这般大的委屈,您这次一定要给她做主啊!” 馨儿便是尚在宫中禁足,沦为笑柄的前德妃现高嫔了。 说话的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的母妃,母女两同出一辙的花枝招展,一头的珠翠也不觉压得脖子疼。 说着女人又毫不掩饰不屑地瞥了一眼身后的高霖轩:“有些人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家姐姐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她不帮忙就算了,还趁机顺杆往上爬。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男子面子上似乎有些挂不住,嘴角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恭敬地说:“王妃教训的是。” 平昌郡王披着一件玳瑁色的貂衣,年纪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眉眼间有些倨傲。 云朝歌和苏曈兮两人躲在一个营地门后窃窃私语。 “呸,一家子一副嘴脸,都让人恶心。”云朝歌啐了一声。 “曈曈,你之后看到他们千万要走远点,他们养了一匹恶狼做宠物,一贯仗势欺人。” 小姑娘惊异不已,忙不迭点点头。 祖父说,面由心生,他们丑得很,一定不是好人。 云朝歌满意地揉了揉苏曈兮滑嫩的小脸蛋,转头冲着另一个营帐后的儿郎吹了句口哨。 草原儿郎颔首回应。 “曈曈,可瞧好吧。” 不远处的草原上突然响起了混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声越来越大,仿佛一个个鼓点打在草原上,直挺挺地冲着平昌郡王一行人冲过来。 “快让开,马受惊了!”几个草原儿郎追在马后,惊慌地喊着。 语气中虽是惊慌,却始终和失控的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平昌郡王大惊失色:“快来人,把马拦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草原的骏马,膘肥体壮,一个跃身正冲着三人飞过来。 “啊——” “郡王!” “父王!” 惊叫四起,平昌郡王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王妃更惨几分,她满头的珠翠洒落了一地,发髻也凌乱不堪,哪还有方才趾高气昂的模样? 高霖轩则为了保护平昌郡王受了轻伤,青绿色的长衫上沾满了泥土和杂草。 其余的侍从皆是惴惴不安,在一旁战战兢兢。 云朝歌和苏曈兮在不远处看到这副人仰马翻的画面,对视一眼,笑得狡黠。 第18章 落荒而逃 “没想到竟有这般好戏看,也不枉费本郡主今日大早来迎接平昌郡王了。”云朝歌拍拍手,从营帐后走出来。 被一个小辈如此捉弄,平昌郡王气得脸色发青:“虽是说草原人不守规矩,但是郡主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如此行事不怕他人笑话吗?” “草原惊马是寻常事,这干云姐姐何事?”苏曈兮一双狐狸眼圆溜溜地转。 “前几日我骑的马受了惊,我不也没生气嘛。郡王又生什么气?”小姑娘似乎只是单纯地不解。 平昌郡王自然知道前几日惊马事件是小高嫔搞的鬼,如今也只是这两个丫头作弄自己一番罢了。 他不好同两个小辈计较,更何况其中一个还传闻失智。 但是不计较,他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苏嫔娘娘果真是伶牙俐齿,本公子佩服。”高高瘦瘦的高霖轩和五大三粗的平昌郡王截然不同,说话的样子十分阴柔。 说话间,他直勾勾地看着苏曈兮,那眼神让苏曈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云朝歌气不打一处来,站在两人之间,隔断了高霖轩下流的目光。 “哗”——鞭子划破空气。 “看来三年前是本郡主手下留情了,有些人还是不长记性!”云朝歌抽出腰间的鞭子就挥向高霖轩。 意料中皮开肉绽的声音没有出现。 高霖轩一手抓住了长鞭,嘴角挂起一抹嘲讽与阴毒的笑:“郡主这三年鞭法不见长进啊。” 高霖轩手上用力一拉,云朝歌一时不防备,顺着鞭子身体前倾。 就在云朝歌将要摔倒的时候,高霖轩手臂吃痛,蓦地松开了手,侧身看着刚刚朝自己手臂挥了一鞭的苏曈兮,眼中划过一丝兴味:“倒是不曾听说苏嫔娘娘也醉心鞭法,改日高某自来讨教。” 云朝歌堪堪站稳,担心地看着一旁握着鞭子的苏曈兮:“曈曈你有没有事?” 苏曈兮乖巧地摇摇头,与方才利落挥鞭的样子判若两人:“云姐姐,我没事。” 平昌郡王看向苏曈兮的眼中划过探究。 苏曈兮似乎并不像馨儿信中所说般失智。 “轩儿,不得对郡主和苏嫔无礼,我们走。” “曈曈,你竟会鞭法,从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云朝歌把玩着苏曈兮的鞭子,惊讶地询问。 “我也不知道,我刚刚担心云姐姐,就自然地抽出鞭子了。”苏曈兮捧着自己的小脸蛋,“也许是我天赋异禀吧。” 云朝歌被小姑娘的自夸逗笑了,两眼放光地抚摸着手柄:“曈曈你的鞭子是何人做的?好生精致!我也想做一个这样的手柄!” 苏曈兮不假思索地回答:“大哥送的,我也觉得好看得紧!” 闻言,云朝歌有些意外:“没想到,你大哥看起来那么不好相与的人,竟然对你这般用心。” “云姐姐,你为什么觉得大哥不好相与啊?”苏曈兮有些苦恼,云姐姐是她的好朋友,她要是不喜欢哥哥,曈曈会很难做的! 云朝歌还来不及回答,苏曈兮就叽里咕噜说一通:“大哥可能看起来挺凶的,但是从小他就对曈曈顶好的!” “云姐姐你千万不要因为大哥对你冷脸就生气!大哥对其他漂亮姐姐超级凶的!”苏曈兮自以为懂事地为自家哥哥刷好感。 谁曾想听在云朝歌耳中却觉得怪怪的,那些漂亮姐姐大概是追求苏星麒的人吧。 他的确是生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 以前是,现在也是。 云朝歌不由得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苏星麒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五岁,趁着父王母妃不注意,偷偷去看接驾的大场面。 人群中,只有那抹红色最为抢眼。 后来,那抹张扬的红色却在她记忆中鲜艳了许多年,以至于,她长这么大再也没有见过穿红衣比他更好看的人。 只可惜自从那次秋狝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他们甚至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 再次见面,他却对自己态度冷淡到疏离,云朝歌自然受不得这份委屈。 “云姐姐?云姐姐?”苏曈兮唤着发呆的云朝歌。 “啊?怎么了?”云朝歌这才惊醒,对上苏曈兮清澈的眼睛,生起一股莫名的心虚。 “我说我大哥真的人特别好的,你们肯定是有误会,找个机会,我一定帮你们成为好朋友!” 许是方才久远的回忆让云朝歌有些心乱如麻,她急匆匆地起身:“曈曈,我突然想起来母妃找我有事,我先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苏曈兮还来不及告别,云朝歌就小跑着走了。 匆忙的背影让苏曈兮无端地想到落荒而逃四个字。 三日后便是秋狝的重头戏,历时三日的围猎,是各家子弟各显身手的绝佳时机,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各有谋划。 按理来说这样的比赛只有男子参加,但是云朝歌向来是个例外,且每次参加巾帼不让须眉,成绩都挺不错。 高霖轩和平昌郡王对视一眼,高霖轩上前一步请命:“臣听闻前几日苏嫔娘娘凭一己之力在受惊的马上安然无恙,想来马术是极为了得的。只是遗憾臣来迟了,没能目睹苏嫔娘娘的英姿,不知这次可有荣幸啊?” 司煜拨弄着手中的扳指,瞥了一眼平昌郡王和高霖轩,侧身问身旁的苏曈兮:“可想去玩玩?” 温柔的样子让一干嫔妃都咬紧了牙关。 本来皇上和苏嫔一起出现就足够她们嫉妒了,结果皇上还把苏嫔的座位逾级安排在自己身边,生生打了众嫔妃的脸,如今又是这样一副宠溺的模样。 不是说小高嫔最近圣眷正浓吗?为什么苏嫔还能得到皇上的如此青睐? 小高嫔接受着众人的冷眼,暗自揉着自己刺骨疼痛的膝盖,一言不发,眼底的恨意更深。 没人知道那些所谓侍寝的夜晚她都是怎么过来的,那些屈辱她定要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苏曈兮看了眼意气风发的云朝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要!” 自从那天之后,她都几天没和云姐姐玩了! 第19章 十岁 司煜目送苏曈兮欢快地骑着马到云朝歌,转头看向平昌郡王的眼神中已经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围猎大赛,正式开始!”随着徐茂业的宣布,草原上登时响起了百十马蹄声。 “曈曈,你可要跟紧我,不要走丢了。” 苏家的子弟夹杂在一群世家子弟中,一时半会脱不得身,云朝歌自觉地承担起了保护苏曈兮的责任。 “云姐姐可别小瞧我,我的射箭可是祖父亲自教的!”苏曈兮脱口而出。 若是苏星麒在这,当惊讶无比,苏曈兮的射箭的确是苏国公亲自教的,但那可是她六岁以后的事情了! 云朝歌性子大大咧咧,竟也没发现,这些天来,苏曈兮的言行举止都比初见时成熟了几分。 “好,今天,云姐姐就带你玩一下我们草原女儿的游戏!”云朝歌对围猎期待已久,虽要保护苏曈兮,但是玩心不减。 两人向着林子深处驰骋。 “唰”利落的一箭。 “云姐姐,我射中了!”苏曈兮兴奋地惊叫,指着前方奄奄一息的小兔子。 云朝歌吃惊地看着苏曈兮:“曈曈,没想到你箭法也如此了得!这兔子跑得快,个子又小,我都是不容易射中的!” “大抵是我运气好吧!”苏曈兮不疑有他,翻身下马,准备拿回自己的战利品。 云朝歌看得手痒,四处观望,想射个猎物来玩玩。 恍惚间看到一只兔子,云朝歌眼前一亮地跟过去,不知不觉就走的远了点。 这厢苏曈兮兴高采烈地捡回小兔子,四下望去,却找不到云朝歌和自己骑来的马了。 “云姐姐!云姐姐你在哪?”苏曈兮唤了几声却只得到了空洞的回声。 不仅云朝歌没了踪影,周遭不见其他狩猎的子弟。 苏曈兮本能地感觉到几分危险,抱紧了怀中呜咽的兔子,发现几分不对劲。 兔子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身上除了箭伤外还有其他小伤口。 怪不得她轻易地射中了。 北风刮过林子,树干交错,发出一阵“沙沙”声,显得有几分渗人。 苏曈兮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寒冷从四肢百骸顺着血液爬上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手上力道一松,小兔子跌落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有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再无反应。 周遭唯一的活物失去了声息。 苏曈兮努力抵抗着铺天盖地的恐惧。 方才凭着狩猎的兴致一股劲冲了进来,如今想要顺着原路返回却找不到来路了。 “嗷呜~” 突兀的狼嚎在死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曈兮紧握手中的弓箭,眼中少了几分稚嫩,竟显出几分凌厉来。 虽说是围猎,但是场地都是圈定好的,猎物也大都是有意放养的,更有专人巡视,万不可能出现野狼。 狼嚎越来越近,目标明确地靠近苏曈兮。 苏曈兮几乎可以听见狼微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打在她心上。 若是有意冲她来的,那便无侥幸可言了。 她并无自信可以制服恶狼,即使是一匹孤狼。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住狼的脚步,趁机逃跑,若是运气好遇到大部队,她大概就得救了。 纤细白皙的葱指抓住了箭羽,指尖用力到几乎发白。 狼嚎几乎在耳边炸开。 苏曈兮猛地转身,泛着绿光的狼眸映入眼帘,尖利的獠牙流着涎水,前肢弯曲,作爆冲状。 搭箭上弦,利箭应声而发。 圈养的狼远不如野狼那般灵活,眼睛中箭,狼吃痛地跪倒在地,痛苦的嚎叫比之刚才更尖利几分。 苏曈兮见状立刻跑开,也顾不得横生的枝干划开她的衣裳,留下一道道血痕。 晚霞渐渐爬上小山坡,满载而归或两手空空的公子哥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营地,安静的营地逐渐响起喧嚣,四处弥漫着烤肉的香味。 徐茂业想起刚刚小太监的禀报,腿都软了八分,颤颤巍巍地进主账:“皇上,不好了,郡主和苏嫔……” 司煜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盯着徐茂业。 徐茂业吞了吞口水:“苏嫔娘娘不见了……听公子们说,林中出现了狼嚎,苏将军已经去寻了,还没回来。” “再派人去寻。”男人将手中的奏折一扔,立身出了帐,留下一句话—— “提小高嫔来跪着。” 语气中的杀意暴露无遗。 夜幕降临得很快,方才还是晚霞漫天,现下林中却是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树干,提供了些许光亮。 苏曈兮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必然是迷路了,否则怎的这么大的林子半天也没见到其他人。 那狼被她射中眼睛竟也没循着血迹追过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草原昼夜温差很大,四周枯木环抱,寂寥无人,悄怆幽邃,夜凉如水,当真是凄神寒骨了。 苏曈兮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不久看过的游记来,坐在大树之下,透过斑驳的树干看着弯刀似的月牙,忽略这一身的伤痕,倒也算得上清雅。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自己…… 借着如绸缎般的月光,苏曈兮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挺拔的身躯被月光拉得老长,一身玄色的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墨的长发披在身后,平添了几分气势。 男人逐渐靠近,苏曈兮目不转睛地看着。 “司煜?”几乎是脱口而出。 须臾又立马改口:“十八皇子。” 司煜想要去抱苏曈兮的手蓦的停下了,借着月光,苏曈兮恍惚看到了他颤抖的嘴唇。 几乎过了一个世纪,她才听到眼前人问:“你记得如今几岁了?” 苏曈兮被问得一愣,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景和五年五月生的,如今已经十岁。” 司煜脸色微变,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问,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可还记得这一个月来的事情?” 苏曈兮这才恍然,一个月以来失智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突然抬头,惊呼了一声:“你是皇上!” 这一个月以来的记忆太过于匪夷所思。 第20章 白虎 依记忆中刘嬷嬷所说,她今年十五岁了。 在她的记忆中十八皇子极被先皇厌恶,每次娘亲带自己进宫赴宴,都只见十六皇子,从未见过十八皇子。 偶尔跑出去逛街市,大家也都说最有希望登上皇位的应该是董贵妃所生的十六皇子,五年的时间,十八皇子是如何成为了皇帝,前朝后宫再不见董贵妃十六阿哥的影子? 她又是如何在宫里呢? 常听娘亲说宫里人心都脏得很,像她这样的小白兔岂不是要被那些恶狼吞的渣都不剩了? 要不是自己从小习武,八岁就跟着祖父打猎,今天肯定就要被那头恶狼咬死了! 想到这里,小姑娘带着灰尘的小脸有些气鼓鼓的。 扶着身后的树干挣扎着站起来,苏曈兮看着司煜,黑夜中,她的眼睛明亮得仿佛皎洁的月光:“你能带我回去吗?” “好。”司煜上前一步,想要抱她。 小姑娘又本能地退了一步,而后又意识到不妥,下意识地抬头看男人的脸色。 司煜快速地收敛了脸上的复杂,温声说:“你受了伤,朕抱你回去。” 苏曈兮最终没有拒绝,方才不觉得,现在那些伤口都有些刺痛,要走也走不回去了。 司煜抿了抿唇,不再多言,抱着苏曈兮飞身朝林外飞去。 男人身上淡薄冷调的白檀香包裹着苏曈兮,她才发现男人手指冷得仿佛没有温度,周身都散发着寒意,转头看到男人竟仅着一件单衣。 一时间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哪怕搜刮出她所有阅览的书籍,也无法描述那种感觉。 血肉享受着被安全感包围,一个隐秘的角落却叫嚣着逃离。 灵肉分开的感觉几乎把苏曈兮分隔成两半,昏沉的感觉席卷全身,她晕倒在司煜怀中。 先是苏将军和郡主昏迷着找到,后是皇上带着满身血迹的苏嫔回来,整个营地都人心惶惶。 “苏嫔为何还不醒?”司煜站在床边质问。 两鬓斑白的陈院首胡须抖了抖:“苏嫔娘娘心智有所恢复,又在林中一日,身心俱疲,因此昏睡。” “皇上,平昌郡王携子求见。”徐茂业禀报。 “让女医给苏嫔上药,都小心些,别弄疼了她。”司煜似是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若是醒了,立刻禀报朕。” 这才大踏步走出了内帐,脸上的担心被冷肃取代。 “臣拜见皇上。”平昌郡王和高霖轩跪地请安,后者扫了一眼在帐内跪得摇摇欲坠的小高嫔,眼中的担心倒是有几分真情。 “你们父女、兄妹难得见一面,朕今日特让你们见一面。”司煜似乎在闲话家常,丝毫不觉得三更半夜说这话有什么奇怪的。 三人都无所动作,司煜嗤笑一声:“郡王,这么久不见,你不想念令爱吗?小高嫔可是想你想的紧呢,常常同朕说起你。” 闻言,平昌郡王眼神忽的一冷,死死地盯着小高嫔,带着探究与警告,哪有半分慈爱? 小高嫔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像耗子见了猫。 高霖轩则不安地在两人之间扫视,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 司煜满意地看着这场戏,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朕听闻郡王养了一匹狼,颇为宠爱,从不分离。正巧朕从前在府里的时候也养了一头虎,不如郡王来瞧瞧这虎怎么样?” 高霖轩心中一惊,没曾想到,皇上竟真的为了一个小小的苏嫔如此兴师动众。 骤然听到司煜提起那匹狼,又联想到今日传闻林中出现了狼嚎,再瞥了一眼高霖轩心虚的样子,平昌郡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下拱手:“皇上那头白虎听闻是当初征战时亲自猎的,威猛异常……” 平昌郡王话还没说完,便被帐门口的动静打断了。 一头白虎迈着高傲的步伐不可一世地踏入帐内,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几道醒目的黑纹横纵在健壮的身躯上,幽深暗绿的眼眸中仿佛带着玩弄的兴味,尖利的虎齿涎水涟涟,虎须上似乎沾着几滴血迹。 虽是圈养了多年,丝毫不失猛兽的气势。 小高嫔冷不丁看到这般猛兽,一个激灵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引起了白虎的注意力。 白虎微微偏转了头,慢悠悠地朝小高嫔走过去。 粗糙的舌苔摩擦得她的脸蛋生疼,带着血腥味的嫌恶口水让她反胃,但是极度的恐惧下,她只能呆滞在原地,发不出一点声响。 白虎喉咙中低吼着吞咽声,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司煜这才不满地瞥了白虎一眼,眼神中带着警告。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白虎顿时乖顺起来,试探着蹭到司煜身旁,伏在腿边,仿佛只是一只爱娇的猫儿。 司煜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去虎须上的血迹:“下人说这畜生今日调皮,吞了一匹孤狼,不知道是不是郡王的爱宠。” 平昌郡王冷不丁看到新皇冰凌般锐利的眼光,心中一凛:“不过是一头畜生罢了,白虎喜欢便是它的荣幸。” 司煜似乎听不出他的咬牙切齿,轻笑一声:“郡王这样想便最好了。” 抚摸着白虎毛茸茸的脑袋,司煜极大被平昌郡王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取悦了。 一个婢女从内室出来:“皇上,苏嫔娘娘醒了。” 司煜扫了一眼,将平昌郡王的不甘又不敢、高霖轩的心虚害怕以及小高嫔眼中的怨恨和畏惧尽收眼底,当下觉得好没意思。 “今夜朕与平昌郡王相聊甚欢。念及小高嫔和郡王父女情深,朕特许小高嫔明日与家人一聚。” “时间不早了,送三位出去。” 撂下这句话司煜便起身走进内室。 劫后余生的小高嫔脸色惨白,双腿绵软,毫无尊严地被两个太监架着,几乎是拖出了营帐,而后被毫不顾忌地扔在了门口。 她与司煜做了交易,其中一项便是若平昌郡王一家做了任何逆鳞之事,她都得同罪论处。 此次自是因着高霖轩受了无妄之灾,自皇上知晓苏嫔不见的消息便迁怒于她,命她跪在此处已经半日了。 第21章 想回家(一) 膝盖由开始的疼痛逐渐变得麻木,如今竟没甚知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高霖轩想要伸出来的手隐隐挣扎了一下,最终一言不发地跟着一脸青黑的平昌郡王走了,连回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借着帐门的细缝,形容狼狈的小高嫔看到一身明黄的司煜焦急地走进内室的背影,那副急切的模样与方才喜怒不惊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高嫔蓦地溢出一声轻笑,转头看向平昌郡王离开的方向,已经瞧不见人影了。 直到帐门严丝合缝,明黄的身影被彻底掩藏,她才用针扎般疼痛的双腿支撑着自己踉踉跄跄地离开。 内室中苏曈兮幽幽转醒,全身各处传来不同程度的刺痛,想来是在林中逃跑的时候被树枝所伤。 忽的瞧见眼前一抹明黄色。 “皇上!”语气中带着惊讶,眼神中带着几分疏离,比之从前多了几分贵女的矜持。 饶是心中已经有了准备,此刻苏曈兮礼貌的疏离仍让司煜脚步一顿。 “你……可还记得为何进宫?”司煜一字一句问得很慢,很慢,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他的不敢面对。 苏曈兮费力地想了想,脑海中却仍是一片空白。 当下摇了摇头,然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司煜:“你可以放我回家吗?我想回家。” 先前她不过三岁的心智,宫里有好吃好玩的,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旅游胜地。 如今她明白了什么是嫔妃,自然不愿意一辈子困在皇宫里。 苏曈兮眼中还是很清澈,比之前少了几分稚气与懵懂,不变的是当她期待什么的时候明眸璀璨,像是盛满了星星。 她竟然想离开? 司煜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用力攥紧,喘不过气来。 她向来聪颖,唯一不明智的事情便是曾经将一颗真心捧到权力面前,然后千疮百孔。 如今她学乖了,若是离开了他,也许一切不幸也都不会发生了吧。 他大抵也应该为她开心。 只是钝痛的胸口揭示了他内心的自私。 许是司煜眼中的落寞太过明显,苏曈兮莫名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本能地想逃离。 “我想先回我的帐子可以吗?” “徐茂业,用轿辇送苏嫔回去。”司煜语气淡凉,听起来没有一丝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时间脑海中闪过了千万种想法。 苏曈兮一回到自己的营帐便召来了刘嬷嬷。 “嬷嬷,你可知道如何才能回家啊?我想爹爹娘亲,我不想在宫里玩了。” 刘嬷嬷瞳孔微缩,脸上却有几分如释重负:“小姐,你当真想回去?” 苏曈兮没有回答,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老爷和夫人本来就后悔当初的决定,小姐既然想回去,一定会有办法的!”刘嬷嬷安慰道。 “嬷嬷,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苏曈兮浅笑着让刘嬷嬷退下。 刘嬷嬷满脸慈爱:“小姐如今神志有所恢复,宜多加修养,老奴伺候您歇下吧。” “明日嬷嬷帮我与娘亲说说,在司煜身边不好玩了,我想回家。”苏曈兮久思无果,又实在困了,交代了一句便睡了。 苏曈兮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并不严重。 她从小跟着苏国公习武,也不是什么娇弱的性子,修养了五日便不肯安分地躺在床上了,更何况,她心里实在着急,迫切地想要见家人。 亥时三刻,伺候的人都被打发下去休息了。 几声布谷鸟叫在苏曈兮的帐外响起,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苏曈兮迅速地坐起来,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亮晶晶的,闪着惊喜的光。 “晏之哥哥?”贴着帐子,小声地发问。 “是我。”帐外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语调温柔。 苏曈兮潦草地披了一个外套,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佯装做大人的模样:“我有些睡不着,刘嬷嬷随我出去走走,其他人不必跟着了。” 深夜的草原静悄悄的,除了巡视的士兵和零星几个亮着的大帐里传出几声声响,便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在寂静的夜晚带着几分隐蔽的氛围。 “小姐,我们走得远了,夜里冷,我们回去吧。”刘嬷嬷眼瞧着这里离营地中心有些远了有些担心。 正在这时,苏晏之从黑暗中走出来:“曈曈!我在这里!” “晏之哥哥!”一听到苏晏之的声音,苏曈兮立马快乐地奔向他,本能地往他怀里扑。 晏之哥哥对自己最好了,从不跟自己发脾气! 苏晏之也从善如流地接住了苏曈兮,上下打量了一番,拢了拢她的外套,语气里颇不赞同:“怎么穿得这么少就出来了?我自会等着你,你急甚?” 苏曈兮讨好的话语十分熟稔,张口就来:“我想晏之哥哥了,自是一刻也等不得。” “你个小丫头,先前不记得我了,如今可是想起来了?”说着哀怨的话,苏晏之眉眼间却满是笑意,长眸明朗地看着曈兮,很是温柔。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晏之哥哥,之前是我的不是,你可别生气了!” 苏晏之弹了一下苏曈兮的额头:“好了,巡视的侍卫还有两炷香到此处,有事情慢慢说。” “晏之哥哥,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回家吗?” “你想回家了?”苏晏之眉眼间十分惊喜,似乎这一刻他已经期盼很久了。 小姑娘重重地点头:“宫里十分无趣,那些人都好坏好坏,我不要待在宫里了!” 苏晏之想起小姑娘前几日在林中的事情,脸色当下就凝重了几分,温润的眼神中鲜少地划过杀意。 他脑海中细细盘算着高霖轩的死法,等到回过神来,才看到小姑娘已经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了,嘴巴里嘟囔着:“是不是我太贪吃了,家里养不起我了,不要我了?” 这是娘亲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说没见过哪家女孩子这么能吃,半点不矜持,把家都吃穷了。 苏晏之一下子啼笑皆非。 第22章 想回家(二) 若是让三婶知道她放在手心疼爱的掌上明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非得拿着笤帚追得小姑娘满府跑。 见小姑娘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苏晏之安抚得摸了摸她柔软的秀发:“当然不是,我们曈曈这么可爱乖巧,便是三婶舍得,祖父祖母也是舍不得的!” “只是离宫一事,急不得,你再在宫里多委屈一段时日可好?” 见苏曈兮小脸垮了下来,苏晏之揭过了此事,嘴角重新挂起浅笑:“不说这件事了,放心吧,从小你说的,祖父就没有不依的!” “同你说件好玩的事情。”苏晏之声音清朗。 仿佛明月洒落松间,黑夜的眼眸却带着一丝井水般的冷意。 “昨日小高嫔奉旨去了平昌郡王的营帐,闹得十分不愉快,听说小高嫔离开的时候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宫女太监进去伺候的时候满地的碎瓷片,还有血迹呢!” 苏曈兮提起了几分兴趣,亮着眼睛看着苏晏之,期待下文。 “高霖轩不过是平昌郡王的一个义子,不过是平昌郡王没有儿子,就一直以世子自居,小高嫔不过借着她哥哥高霖轩才得以受几分照顾,偏偏处处与平昌郡王的嫡女争长短,王妃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如今她的女儿被皇上禁足降位,小高嫔却青云直上,她怎能不恨?” “高霖轩也不是什么好人,对他妹妹是有几分真情在,但是生性懦弱阴险,必然是不会为了小高嫔与王妃郡王撕破脸的。” “再者他前日在林中胆敢算计了你,就是得罪了我们苏家,此时他想要牢牢抓住平昌郡王不放手,只能放弃他妹妹了。” 苏曈兮听得认真,连听到高霖轩算计自己也没有多生气。 苏晏之好笑地看着苏曈兮:“我就知道你爱听这些事情。” “今日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快回去吧。” “你离宫的事情不要着急,我一有消息就会给你传信的。” “你若是讨厌那些嫔妃,那就找个法子让皇上禁你的足,总归有苏府在,只要不太出格,皇上也不会重罚你。” “你若想我,给我传信便是,我若是不在盛京,也必会留下人照顾你的。” 苏晏之又絮絮叨叨了许多,唯恐交代得不到位。 苏曈兮点头如捣蒜,满口“知道了”。 “你一定要和娘亲他们说,早点接我回家啊!”苏曈兮郑重地叮嘱。 苏晏之刮了刮她的小俏鼻:“自然,你这个小家伙放心吧。” 巡视的侍卫将要过来了,苏曈兮只得和刘嬷嬷走了。 虽然听了小高嫔的八卦,心情十分愉悦,但怎么回家的问题还是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头。 既是想不通的事情,苏曈兮也不想了,只是这一个月来受的委屈,她总不能白白受了。 远的不说,小高嫔和高霖轩她才不会轻易放过呢。 昨夜睡得晚了,苏曈兮到了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挂念回家的事情,叫了宫女进来伺候自己梳妆更衣。 皇上是皇宫的主人,与其惹恼他禁足自己,还不如讨好他,说不定他一开心就同意放自己回家了。 进来的人是桑茶和阿酒,自从苏曈兮上次在乾清宫呆了几天,特别喜欢两个小姐姐后,司煜就把她俩赐给了苏曈兮。 两人都手巧的很,一会子功夫就给苏曈兮梳了个漂亮的飞天髻,换上一身水红色玫瑰金丝广袖流仙裙。 苏曈兮的五官长得明艳,尤其适合颜色艳丽的衣服,衬得她愈发灿若明霞。 先前她不过三岁的心智,眼神中多是懵懂,一派不谙世事的天真。 如今她十岁心智,精致的狐狸眼中更多了几分少女的风情,带着欲说还休的撩拨,显得娇而不妖。 看着镜子中的美人,小姑娘心情好得很。 苏曈兮身后带着刘嬷嬷等人,还没走到主帐门口,徐茂业便小跑着过来,满脸殷勤:“苏嫔娘娘来了,您快进去吧。” 天知道昨夜皇上知道苏嫔娘娘偷偷见了苏家二公子时的表情有多可怕,那脸黑得都能滴出墨水来了。 饶是这样,见面也是皇上默许的,大半天下来也没有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徐茂业心里又暗自把苏嫔提高了好几个地位。 苏曈兮没想其他,款步走入主帐,顺着明朗的阳光,苏曈兮看到正中央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 以十岁的心智和三岁的心智看美男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凭着着一个月来的记忆,她大抵知道司煜是一个俊朗不凡的男子,但是模糊的记忆如何与眼前视觉冲击相比? 男子一身玄色的龙袍,细密的龙纹用金线纹就,微闪着金属的光泽。 记忆中他最爱玄色,除了召见朝臣的重大场合,他多穿玄色。 那般矜傲尊贵的颜色给男人更增添了几分令人望而生畏之感。 她从来没有见过生的比他还好看的人,她从前见过的十六皇子跟他同父异母,却无半点俊逸之处。 司煜本是在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信中罗列了平昌郡王在封地的一系列强取豪夺、私交大臣、豢养私兵甚至私制龙袍种种罪行。 听到有人入帐的声音,长眸微抬,与直勾勾看着他的苏曈兮四目相对。 刹那间,冰雪消融,清泉流动,琥珀般的眼眸似乎被点亮。 彻夜未眠的疲惫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的期待与欢喜。 放下手中的信,司煜快步走到苏曈兮面前:“身上的伤还疼吗?” 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磁性、有些低沉,仿若夜雨入深林,一字一句仿佛敲在了苏曈兮的心上。 其中的关心又是那么真切,被珍视的感觉是那么强烈,以至于她有些恍惚。 小姑娘突然被男人靠近,本能地连连后退,司煜身上冷冽的檀香若有若无。 听说新皇是个征战沙场、弑父杀兄、迫害政敌的暴君,没想到他竟喜欢檀香这种佛理的香。 因果轮回,他也不怕报应到自己身上。 刚刚司煜提到伤,小姑娘就想起自己在林中受的委屈。 第23章 丧权辱国 当下又开始了她的拿手好戏——告状。 “疼!以后会不会留疤?留疤了我就不漂亮了!”苏曈兮用力眨了眨眼睛,挤出两滴生理眼泪。 “那些人太讨厌了,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见小姑娘说疼,司煜不由分说地提高了几分音量,不怒自威:“徐茂业,传太医!” 小姑娘这才连忙拒绝,她身上的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了。若是叫了太医,难保不要喝什么苦得反胃的药。 见苏曈兮坚持,司煜也不再强求,而且苏曈兮身上的伤陈院首每日都来汇报,的确是好得差不多了。 方才大抵是这小家伙的把戏,受了委屈知道找回去呢。 那些人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单是林中一事,就够凌迟处死。 “那日欠了你两盘桃花酥,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你,今日到可以尝尝了。” 司煜说得很是温柔,似乎与传闻中那个暴君判若两人。 如果忽略语气中明显的戏弄,苏曈兮大抵会沉迷在他温柔又不失磁性的声音中了。 不说桃花酥还好,一说桃花酥,苏曈兮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 记忆中清冷带着桃花酥香甜的唇瓣与眼前淡红微抿的嘴角联系在一起。 不怪娘亲总是拿自己贪吃挂在嘴上。 可不是贪吃嘛,都吃到人家嘴巴里去了! 她的初吻就这样没了,她恨! 苏曈兮多么希望时光倒流,然后把这一个月来的自己打死! 小姑娘的耳尖一点点被染红,最终变成了绯红色,比三月的灼灼的桃花更加娇艳欲滴。 司煜墨绿色的眼眸中晕染出淡淡的笑意,甚至微抿了嘴唇,仿佛在回味那个柔软娇嫩的唇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原来就是这般光景。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小姑娘看到司煜眼睛里带着兴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下又气又恼,一双狐狸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 司煜一点都不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拉着苏曈兮的手走到桌边,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一块桃花酥,递到苏曈兮唇边:“尝尝,看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苏曈兮很是顺从地咬了一口,才准备点头,恍然明白自己中了司煜的圈套了,嘴中香甜的桃花酥此时有些难以下咽。 不就是声音好听了一点吗? 为什么她刚刚就傻傻地咬了一口呢?! 看到苏曈兮脸上的懊恼,司煜虽然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是周身的气场可以用“春风十里柔情”来形容了。 两辈子了,他岂能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虽然聪明得很,但却是个喜欢美色、爱吃美食的音控呢? 知道归知道,他自然不会点破,琢磨着再这样下去小姑娘估计就要炸毛了,当机立断收了手。 苏曈兮本就是来讨好司煜的,自然不会落荒而逃。 更何况,她记得司煜这的膳食也是很好吃的! 无人提醒苏曈兮侍膳的规矩,小姑娘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很投入。 “朕听闻你有个堂哥是小时候收养的?”司煜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便问了一句。 苏家二房经商,无人入朝为官,且行事低调,盛京人多知道苏大将军和苏尚书,鲜少有人提起苏墨泽。 这话倒也寻常,苏曈兮不作他想,点了点头:“晏之哥哥的确是二伯收养的。” 晏之哥哥,叫得这么亲热? 司煜抵了抵后牙槽,心中嗤笑。 苏晏之,他当然知道,甚至比苏曈兮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上辈子苏晏之可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别的什么都不要紧,但是这人对小姑娘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司煜眼中划过冷意,随即又消散了。 小姑娘吃饱喝足了,揉着小肚子,终于记起了正事。 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副乖学生的样子,精致的眼眸圆溜溜地转:“如果我让你高兴了,你是不是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司煜顺从地点点头,眼底盛满了笑意。 “那你怎么样才能高兴呢?” 司煜眼底兴味更浓:“我每日自己用膳,很是孤单。” “那我可以每天来陪你用膳!”小姑娘答应得飞快。 “三餐都来?” 听到这小姑娘秀眉微蹙,早膳太早了,她起不来啊! 在家里都是祖母心疼自己,让小厨房单独给她做早膳的。 见小姑娘的勉强,司煜眼眸微垂,有些低落地说:“你不愿意,便算了吧。那你的那个要求也作罢吧。” “别别别,我答应就是了!”小姑娘典型地嘴比脑子快。 “一个月后就是我的生辰,你若是能送我一个你亲手做的礼物,保不齐我也会高兴,就答应你的要求的。”司·大灰狼·煜继续给自己谋福利。 既然已经迈出了“舍身取义”的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畅起来。 “好。” “近日天气不错,没有人陪我骑马,你可愿意陪我一起?” “好。” “这黄昏风景好,我时常一个人欣赏,你可有兴趣?” “好。” …… 总而言之,苏·小白兔·曈兮节节败退,司·大灰狼·煜步步紧逼,被迫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苏曈兮将逐渐沦为大灰狼的口中肥肉。 “那你要答应我,我要是让你高兴了,你可不能食言,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小姑娘还是小心地留了个心眼,没有把离宫的终极目标说出来。 司煜作为利益既得者,现在心情可以说是春风得意了,爽快地答应:“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拉钩!”小姑娘伸出右手小指,一本正经地看着司煜。 司煜自然是顺着她的心意,幼稚地和苏曈兮拉了勾,又盖了章。 回家的事情终于有了曙光,小姑娘很是高兴,连带着司煜要她磨墨她都没有拒绝。 直到司煜看到小姑娘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墨水,跟个小花猫一样,终于良心发现了。 第24章 李瑾初 把苏曈兮拉在自己身旁坐下,叫了清水,打湿手帕,声音温柔带着笑意说:“过来,我帮你擦脸。” 司煜的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弄痛了小姑娘,直到小脸重新白嫩如初。 今天作弄的时间够了,司煜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也不再折腾小姑娘,大发慈悲地放她走了。 苏曈兮心里还挂念着去看云朝歌,又带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步子也比往日快些,因此没有看到身后男人凝视着她离开的方向,眼底充满了笑意。 十岁的小姑娘竟比三岁时更好玩了。 云朝歌那日晕倒了被抬回来,被镇北王王妃好一通又气又心疼地数落,足足六日都没出门了,这对于一天不骑马浑身不舒服的云朝歌来说,简直是人间酷刑。 这会看到苏曈兮来,别提多开心了。 “云姐姐,你身体可好了?”苏曈兮声音十分高兴。 云朝歌在帐内蹦蹦跳跳:“睡一觉就好全了。” “倒是你,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时贪玩,怎会害得你受这么大的罪?”云朝歌走过来拉着苏曈兮的手,脸上满是愧疚。 “都是那个高什么的错,与云姐姐有什么关系?”苏曈兮满脸气愤,“等我回家了,我一定要告诉祖父和大伯,狠狠地把他打一顿!” “云姐姐可记得那日发生了什么,怎么和大哥一同晕倒了被抬回来?” 苏曈兮一脸关心。 一听此言,云朝歌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闪躲,松开了苏曈兮的手,背过身去,沉默着不作声。 之前苏曈兮不过三岁心智,自是看不出小姑娘的娇羞,如今她十岁的心智,又因着阅书无数,比旁人早熟几分,岂能看不出云朝歌的欲说还休? 便故意失落地说道:“可是我大哥欺负姐姐了?连累我也不受姐姐待见。” 云朝歌连忙转过身来,重新拉住苏曈兮的手:“没有的事,便是他……他不好,我怎么会不待见曈曈呢?” “云姐姐可是恼那日和大哥一起被人晕倒了抬回来,坏了姐姐的清誉?”营地里人多,苏曈兮也听到些风言风语。 不说还好,一说,云朝歌的脸唰的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们草原的女儿才不……不在乎那……那起子所谓的……清誉呢!” 苏曈兮看云朝歌的样子,便知道她的心思了:“大哥若是欺负云姐姐了,姐姐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替姐姐讨个公道!” “不过——”苏曈兮拉长了语调,“姐姐,是不是喜欢大哥呀?” 云朝歌脸刷的一下红了,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苏曈兮心里发笑,面上却不显,没曾想一向潇洒的云姐姐竟也有这般娇俏的样子。 那日云朝歌本是被一只兔子吸引走了,谁知追了许久,不仅兔子不见了踪影,就连自己也走远了。 她自幼在草原长大,自然不会迷路,当下准备回去找苏曈兮。 谁知就在这时闻到一丝异香,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便有些意识模糊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抹紫色的身影朝自己奔过来。 预想中跌落马背的疼痛被温热的怀抱取而代之。 那抹张扬的紫色与记忆中燃烧的火红在脑海中交织,她本能地知道那个人是苏星麒。 只是当她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时,却只能任意识不受控制地流走,彻底陷入了昏迷。 后来的事情营地的人也都知道了。 关于那个怀抱云朝歌谁也没说,对着苏曈兮一脸好奇又尚且稚嫩的样子更加说不出口。 苏曈兮还在耐心地等待云朝歌的回答,答案在云朝歌舌尖滚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去骑马吧。” 如此生硬的转移话题,苏曈兮岂能不知道? 不过为了给云朝歌留一点面子,也不戳穿,当下爽快地答应。 秋狝声势浩大,随行了世家子弟不知几多,那些个爱玩的,三天两头地相约着射箭、赛马、打猎。 苏曈兮和云朝歌到的时候,草原上已经聚集了一群盛京的子弟在此比射箭了,远远地便能听到喝彩声。 “李兄好箭法!在下佩服。” “李府世代文臣,不曾想出了李兄这个神箭手!” …… 苏曈兮和云朝歌看了一眼,没瞧见眼熟的,便打算离开。 不知是谁眼尖,看到了云朝歌,大喊了一句:“郡主来了!” 一瞬间,围成一团的人群散开一条道来,走出一个白衣男子,羽扇纶巾,风度翩翩。 男子拱手:“在下李瑾初,见过郡主。” 须臾又看到了身旁的苏曈兮,脸上笑容不变:“见过苏嫔娘娘。” 云朝歌兴致缺缺,回了礼就打算带着苏曈兮离开。 李瑾初似乎没有看出云朝歌的敷衍,接着说:“在下听闻舍妹开罪于苏嫔娘娘,心中十分歉疚,还望郡主和娘娘赏脸,容在下设宴请罪。” 虽说是请苏曈兮,李瑾初的眼神却是看向一旁蓝色骑装的云朝歌,心思可谓昭然若揭。 在场的虽大都担一个纨绔子弟的名号,又有几个是真正简单的,当下心里都转了九九八十一回了。 云朝歌是镇北王唯一的嫡女,镇北王又没有嫡子,若是真的能够娶了云朝歌,那就是娶了大靳北边的兵力和民心。 这样的心思李丞相有,其他人未必没有,不然此次各个世家随行的为何多是尚未娶妻的年轻公子? “你要请我吃饭?那应该要先派人送帖子给我呀,收不收全取决于我。既然诚信赔罪,那怎能是即兴邀请呢?”苏曈兮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单纯又俏皮,话语却滴水不漏。 言行举止间虽是稚嫩,但是世家贵女的姿态已经初现。 李瑾初暗自咬紧了后牙槽:“苏嫔娘娘思虑周全,是在下鲁莽了。” 他自然不是诚心要请罪,只是以此做筏子接近云朝歌,但是没想到苏嫔三言两语拒绝了他。 苏曈兮和云朝歌不欲过多纠缠,牵着手离开了,没有看到李瑾初低垂的眼眸中的若有所思。 第25章 水深火热 虽说是云朝歌主动说要骑马的,可半点不见往日在马上英姿飒爽的身影,很是心不在焉,甚至好几次没坐稳,差点摔下来。 半晌,云朝歌突然问了一句:“曈曈,你可有喜欢的男子?” 苏曈兮下意识地用力摇头。 云朝歌见状微叹了一口气,也是,曈曈如今不过十岁心智,又怎么会有喜欢的男子? 况且她已经是皇上的嫔妃,喜不喜欢又有何用? 空气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憋了许久,罕见扭捏的郡主终于满不自在地问苏曈兮:“曈曈,你哥哥……可有喜欢的女子?” 苏曈兮闻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云朝歌,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云姐姐,你当真喜欢我哥哥?!” 云朝歌红了耳尖,到底还是小声说:“他……生得好看。” 这就是承认了。 苏曈兮“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没想到她哥哥枉担一个“苏氏双子星”的名号,最终竟是凭一张脸得到了镇北王郡主的青睐。 云朝歌似是有些恼羞成怒了,策马靠近苏曈兮,伸出了她的“魔爪”—— “好啊你,敢笑话我!我今天定要让你求饶!” 苏曈兮一边连连躲避,一边求饶,只是那笑声却是怎么也收不住了。 “云姐姐!我错了!”苏曈兮笑得一双狐狸眼泪汪汪的,连忙申请“停战”。 “你若真喜欢我哥哥,我自然是欢喜的!” 这话是真的。 她喜欢云朝歌,若是她当了自己的大嫂,以后等她把司煜哄开心回家了,她们就可以日日一同玩耍了! 两人翻身下马,找了块舒适的草坪躺了下来,看着太阳逐渐西沉。 “可是你哥哥他……”云朝歌想起苏星麒对自己的刻意疏远,又不由得丧气。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他不痛快了。 “大哥只是现在和你接触太少了,相处多了他自然就不会对你这么冷淡了!”苏曈兮虽然心理年龄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压根没有实战经验,但是数年阅读话本的经验让她信誓旦旦地给云朝歌指点迷津。 “你应该要多出现在他面前展示自己,让他充分了解你。” “比如你骑马骑得极好,你就可以在他面前骑马。大哥是武将,自然喜欢巾帼不让须眉。” 云朝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带着些求知若渴,星星眼地看着苏曈兮:“曈曈,还有什么,你快说说!” 苏曈兮开始在脑海中搜索那些年看过的《霸道王爷爱上我》《腹黑将军的小娇妻》等一系列话本,连珠炮似的一通输出,听得云朝歌云里雾里的,恨不能当场边听边做笔记。 当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等到苏曈兮搜肠刮肚地把十年来的话本吐了个干净时,云朝歌一脸“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敬佩。 没想到曈曈十岁的心智对于爱情已经有这么丰富的认识了?! 若说今日之前,她在心里把苏曈兮当妹妹保护,那么今日之后,苏曈兮就是她人生路上的情感导师。 ** 星星已经低垂,一闪一闪的,显得格外俏皮,风中也没有了喧闹的声音,只剩下马儿的低吟和树枝的颤抖。 经历了一下午“传道受业解惑”的两人都有些疲惫,牵着马,慢吞吞地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背影映在草原上,并肩平行,渐行渐远…… 后来的半个月里,苏星麒的生活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他带兵巡视半个时辰,郡主就在他眼前策马而过三次,每次都是穿着不同颜色的骑装,梳着不同的妆发,骑着不同毛色的骏马; 他休沐和兄弟一起去林子里射猎放松一下,郡主带着一大群草原子弟把猎物赶到他们周围,一圈子的畜生叫得他头疼; 他找个僻静的地方喝酒,郡主就带着她的丫鬟和随从在附近开篝火晚会,锣鼓喧天…… 种种“恶行”,不胜枚举。 他不是不知道郡主的心思,她的喜欢是写在明面上的,是讨好中不失骄傲的,是追寻中不失自我的。 上辈子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种矜持的女子,爱就是爱,热烈而张扬,像草原灿烂的烈日。 但正是因为他知道上辈子的种种,所以才想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 如果不是当初自己乱了心神,也不至于误了她一辈子。 这样的自己,怎么值得那样明艳的阳光? …… 苏星麒内心的天人交战,苏曈兮自是无从知晓了。 这半个月来她每时每刻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让司煜开心。 别的不说,光是每日卯时就要起床,去陪司煜用早膳,她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更别说,这司煜蔫坏蔫坏的,有好几次她明明都看到他眼里的笑意了,他却矢口否认,说没有笑容就不是开心。 苏曈兮真的很悲伤,再这样下去,别还没等到回家,她就因为经受司煜非人的折磨而英年早逝了。 她心中的苦楚自是无人能够理解,在其他人看来那就是苏嫔娘娘圣眷优渥,最得圣心。 欢喜的人没有,忧愁的人倒是一大把。 今天又是平平无常卯时起床的一天,苏曈兮几乎眼睛都没睁开,就被桑茶和阿酒一边一个架着到了司煜的大帐。 同样都是早起,男人就丝毫没有半分困倦,这一点也让小姑娘很是不平。 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司煜从桑茶阿酒二人手中接过苏曈兮,小姑娘半梦半醒,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柔弱无骨,小脸蛋上睡觉睡出来的印子还没有完全消。 接过徐茂业手中凉好的茶,亲手服侍小姑娘洗漱完毕,苏曈兮才算完全转醒,也是她卑微讨好的一天的开始。 “今日休沐,你陪我去山上两日。”司·无情无义甲方·煜又开始提要求了。 苏曈兮一边吃着蟹黄包,一边没有选择地麻木点头。 司煜也不在意她生无可恋的态度,又给小姑娘夹了一个蟹黄包,才让徐茂业撤膳。 第26章 上来,我背你 塞北地域广袤,山与营地有一定距离,便是骑马也要一个多时辰。 司煜知道小姑娘娇气得很,若是真让她连着骑一个多时辰的马,怕是又要眼泪汪汪、好不可怜地看着自己。 再者,山顶上他着人扎好了蒙古包,也不急着在一日内回来,便特意安排好了马车。 车内铺着柔软的羽棉,小姑娘一上车便歪歪地靠在角落,进入了周公的怀抱。 随着车身时不时颠簸,苏曈兮的头时不时撞到车上,发出闷响。 撞一下,她便清醒一点,调整坐姿,又渐渐睡去,没过多久又是撞一下。 三番五次地被打断清梦,小姑娘的脸上逐渐出现愠怒的神情,小嘴撅着,眉头紧锁,半梦半醒地摸摸自己的头。 到底是谁,总是在打扰她睡觉?! 苏曈兮有些生气。 迷迷糊糊中小姑娘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轻笑了一声,然后她周身迅速被温暖包围。 这下再也没有人打扰自己睡觉了! 苏曈兮心满意足地再次进入梦乡。 马车慢悠悠地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山脚下,小姑娘似有所感似的睁开了眼睛,嘟囔着:“到了吗?” 司煜把她从怀里放出来,顺便趁着她还没有完全清醒,揉了揉她的小脸蛋。 看着脚下的山路,苏曈兮有些难以置信:“我们不会要爬上去吧?” 对上她写满拒绝的眼眸,司煜不容置疑地点点头。 无奈,丧失主权,不得不委曲求全。 苏曈兮认命地跟着司煜开始向上爬。 司煜不喜人服侍,这次也就带了徐茂业一人。 男人大踏步在前面走,苏曈兮和徐茂业两个老弱病残的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跟。 “娘娘……小心,奴才扶着您。”徐茂业一边擦着自己额头的汗珠,一边还尽职尽责地扶着苏曈兮。 作为一个尊老的小孩子,苏曈兮实在不好意思再给筋疲力尽的徐公公增加负担。 但是,小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脚丫子也时不时传来钝痛。 “司煜!你能不能等等我!”她终于向强权屈服,叫住了前面神清气爽的男人。 饶是徐茂业这一个半月来见多了他们的相处方式,也不由得脖子一凉。 莫说苏嫔娘娘只是失智到十岁,便是当真十岁的小孩敢这样的语气和皇上讲话,大抵也身首异处了。 听到苏曈兮气急败坏的声音,司煜薄唇微抿,那温柔的神情甚是罕见。 不过这一切都在他转身之前,等到他面对苏曈兮的时候,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剩下眼眸流露出主人细微的心绪。 “过来,我背你。”司煜向苏曈兮招了招手,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又白皙。 靳朝民风较为开放,女子十二岁才开始学男女有别,且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司煜现在在苏曈兮心里就是一个烦人的玩伴。 苏曈兮不作他想,立马蹦跳到司煜面前,生怕晚一分钟他就反悔了。 司煜重新转过身,任由小姑娘跳到他背上,双手绕过她的腿窝,牢牢托住。 有了人工坐骑,苏曈兮立马就有闲心游山玩水了。 爬的越高,看到的草原就更加广袤。 远处草原上奔驰的骏马、打猎的儿郎、歌舞的女子都逐渐变成星星点点,鼎沸的人声在风中了行走了那么远,飘到此处时渺茫得仿佛只是脑海中编织的幻觉。 正走着,灌木丛中突然蹿出一只梅花鹿。 小鹿大抵还没有成年,头上也没有那对大大的犄角,只有一双毛茸茸的耳朵警醒地竖着,圆溜溜的眼睛在看到司煜和苏曈兮时明显瑟缩了一下,立马停住了脚步,转身又蹿入灌木丛中,梅花状的白色斑点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好可爱啊!”苏曈兮惊喜地小声喟叹。 因为是趴在男人背上,隔着秋装小姑娘柔软的身体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温热的气息又径直吹入男人耳朵中,司煜放在苏曈兮腿窝处的手不由得握紧了,眸色也深了几分。 司煜从小习武,哪怕背着苏曈兮也丝毫没有放慢步子,一直保持匀速爬到了山顶。 除了额间和喉结处的细汗,再不见一丝狼狈。 “我背了你上来,你是不是要报答我?”司煜将小姑娘放到蒙古包里坐好,不动声色地诱拐小姑娘。 知恩图报,似乎没错。 小姑娘只能点点头,完全没想到司煜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明日陪我看日出,今日好生休息吧。”司煜转身走出蒙古包,唇角微微上扬。 皇上带着苏嫔一人离营游玩,这样的荣宠足以让所有后妃都咬碎了满口银牙,也让前朝一些人暗自头疼。 苏家不愿争,不代表不能争。 百年世家,这样的根基,盛京少有。 小高嫔面无表情地听着婢女打探的消息,逐渐握紧手中的茶杯。 她不爱皇上,她只是平等地嫉恨一切得到的比她多的人。 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千娇万宠的名门贵女,有的人却卑微至尘埃只能苟且偷生? 她要权力,只要皇上能给她权力,她就可以成为对准平昌郡王的尖刀。 ** 多少人因为她一夜未眠苏曈兮自是不知道了。 天刚蒙蒙亮,四周还是一片静谧,苏曈兮已经被迫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和司煜坐在山头,等待日出的那一刻。 等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苏曈兮的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慢慢倾斜,靠在司煜肩上睡着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逐渐透出一丝光亮,透过还有些厚重的云层,划过深蓝的天空,绘就了一卷绝美的画卷。 阳光仿佛是薄纱,轻柔地盖在两人身上,从身后望去,玄色衣服的男子身躯高大,怀中穿着杏白衣裳的小姑娘只露出一点点柔顺的裙尾,橙色的光晕给他们增添了几分温馨浪漫的感觉。 “曈曈,醒醒,太阳快出来了。”似是格外珍惜这一瞬间的美好,男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便看到巨大的光晕将天边染红的壮阔景象。 这是她第一次看日出,没想到竟是这般壮丽。 第27章 很美 苏曈兮迅速原谅了司煜带着自己爬山、逼自己早起的恶行,笑意盈盈地仰视着日出的过程。 从一条细缝,到半个圆轮,再到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秋寒,一切发生得短暂,但那种被自然惊艳的震撼深深地刻在了小姑娘心中。 司煜却是侧头看着目不转睛的苏曈兮。 小姑娘嘴角弯弯,露出脸上的小酒窝,浓密又微卷的长睫毛在她的眼底覆上几分阴影,小巧的鼻头显得有几分俏皮。 他从来都知道她生的很美,这却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她的娇俏美丽、她的干净单纯。 “好美啊!”小姑娘喃喃道。 “是很美。”司煜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倾泻的阳光中。 回去的路上小姑娘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十分安稳,甚至还做了一个短暂的幻梦。 梦中充盈着那片炫目的云霞,美得不可方物。 云霞之下,还有一个小黑点,似是一个男子,但无论她怎么走近,她不能靠近男子分毫。 司煜低头小心翼翼地将女孩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想起方才的画面,男人喉结微动,俯身向下。 女孩均匀的呼吸喷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司煜最终还是坐了起来,不再动作。 马车才刚刚到营地门口,一个眼生的小太监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皇上,不好了!” 声音吵醒了小姑娘,苏曈兮一脸茫然地看着司煜。 司煜不耐烦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什么事?” “李丞相公子的小厮说……说云郡主昨日约了他家公子,他家公子今日还没回……” 司煜冷笑一声,李家的心思他自然明白,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苏曈兮不干了,事关她亲爱的云姐姐,她必须管到底! “胡说!云姐姐她才不会约那个李什么呢!” 大哥长得比他好看多了,要约也是约大哥! 司煜安抚了一下暴躁的小姑娘,示意她稍安勿躁。 苏星麒出现了:“皇上,昨日营地中出现了贼人,意图闯入郡主营帐,臣已经将他捉拿,听候发落。” 苏星麒脸色黑得难看,眼底布满血丝。 “既然是惊了郡主,便交给镇北王处理吧。”司煜吩咐。 苏曈兮还不放心,吵着要去看云朝歌。 司煜不确定苏星麒最后忍没忍住,怕这小姑娘没头没脑地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只能安慰她明日再去。 苏星麒目送马车驶入,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种种,跟小妹有关的,跟云朝歌有关的,眼底变得愈发深沉…… 昨夜他正带着侍卫巡视,突然碰到云朝歌的婢女,那婢女看到他受了好大的惊吓:“苏将军,你不是和郡主……” 话还未说完,苏星麒脑海中就猛然闪过前世的事情来,当下交代了两句,直奔云朝歌的营帐。 前世李瑾初也有这一出,但不是现在,而是在盛京,如今提前下手了,想必是云朝歌的这段时间的行为让李家沉不住气了。 他赶到得及时,李瑾初还在与云朝歌周旋。 云朝歌脸色酡红得不正常,衣裳和头发都有些凌乱,但还是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你敢如此,你李家有几条命给我父王?” “郡主与在下两情相悦,情难自已,想来镇北王也不会苛责。” 药效越来越强烈,云朝歌几乎已经站不稳了,只能扶着桌角,勉强维持。 苏星麒赶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直接劈晕了李瑾初。 “苏星麒?是你吗?”云朝歌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身体里的燥热几乎把她燃烧了。 她鲜少哭,但此时却几乎难受疼痛得想哭出来。 苏星麒没有回答,点了她的睡穴,在窗外守了一夜。 …… 苦等了一日,苏曈兮终于得到司煜的首肯,可以去看云朝歌了。 她进去的时候,云朝歌正抱着腿怔愣地坐在床上,脸上依稀还能看见泪痕。 苏曈兮吓了一大跳。 自她认识云姐姐以来,她从来都是开开心心的样子,何曾掉过半滴眼泪? 如今这副样子就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一个人蹲在角落,舔舐伤口。 “云姐姐,那个李什么公子当真欺负你了?”苏曈兮十分气愤,“镇北王一定要好好惩罚他!” 云朝歌立马抹干脸上的泪痕,重新变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有,谁能欺负到我呀?” “那你为什么哭呀?”苏曈兮皱着眉头,真诚地看着云朝歌。 云朝歌想要否认,但似乎除了苏曈兮,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倾诉的对象了。 “曈曈,我可能做不成你的大嫂了。” “你哥哥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强迫别人。” “草原好儿郎这么多,我父王一定会帮我选一个最好的!” 她极力装作洒脱的样子,但是语气中的失落还是十分明显。 大抵从她第一次见到苏星麒,他在她心中就是不同的,只是原来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如今,她已经把她所能想到的所有吸引苏星麒的方式都做了,骑马、打猎、歌舞,这些都是她最擅长的,可是他还是对自己视而不见。 云朝歌已经十八岁了,她自然知道昨晚是怎么回事,即使这样了,他还是没有要她。 他不想娶她,宁可守在窗外吹一宿的寒风。 救她不过是他负责营地安全的职责所在。 苏曈兮即使阅书无数,但仍然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 在她的认知里男主角和女主角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必定是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为什么到了哥哥和云姐姐这里就不一样了呢? 小小的脑袋,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一直到了吃午膳的时间,她不得不赶去和司煜共进午餐,她还是没有想明白。 小姑娘吃饭时的心不在焉过于明显,司煜想不注意到都难。 连最爱的鸡丝燕窝汤也不爱了,用筷子一粒一粒米地挑着。 “不舒服?”司煜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发现没有异常,神色才缓和几分。 苏曈兮把筷子撂下,皱着眉头问:“为什么云姐姐喜欢大哥,大哥却不喜欢云姐姐呢?” 第28章 最好的喜欢 她看的话本中的主角都是两情相悦的。 司煜想起上一世苏星麒和云朝歌的纠缠,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有时候正是因为喜欢,才极力表现出不喜欢。” 这句话说的奇怪,苏曈兮有些难以理解:“那如果这样的话,云姐姐不知道大哥喜欢她,她要是嫁给别人了怎么办?要是云姐姐被大哥表现出来的不喜欢骗了怎么办?” 小姑娘又自顾自摇摇头:“这样的喜欢云姐姐还是不要了。” 大哥是亲大哥,但是姐妹更是亲姐妹。 司煜本想宽慰几句,又听到苏曈兮后面那句带着稚气的话,不由得怔愣。 苏曈兮能和云朝歌两辈子都成为好友,是因为两人性格极为合拍。 苏曈兮的喜欢炙热得像艳阳,灿烂耀眼,也简单得像云朵,洁白无瑕。 她的喜欢是要明晃晃的偏爱和例外,是要毫无算计的真心,是要此时此刻当下的真实,容不得一丝背叛、利用和隐瞒。 原来她一直都是那么刚烈的人。 苏曈兮看着司煜出神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曈兮一定会得到这世间最好的喜欢。”司煜也不管小姑娘能不能听懂,他想说便说了。 这一次,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 镇北王还是给李家留了面子,没有大肆张扬李瑾初的肮脏事,只是让人打断了他的两条腿,又在柴房关了三日,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派人偷偷把他扔进了李书言的营帐中。 隔天,镇北王就放出了云郡主将在草原儿郎中择一英勇者为夫君的消息,一众盛京子弟自是失望不已。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星麒松了一口气,这么久来眼底罕见地轻松了几分。 留在草原,她就可以一辈子做她无忧无虑的郡主、草原上最快乐的女孩。 两个月的秋狝即将结束了,许是长久地达不成目标,苏曈兮再也没有前半月的殷勤讨好,有些破罐子破摔起来。 她不再心心念念要回家司煜是乐见其成的。 但是想到她整天玩得不见人影,和云朝歌连带着那些草原儿郎唱歌跳舞、赛马打猎的他就不由得眉头紧锁。 她明艳得仿若朝霞,若不是挂着嫔妃的名号,怕是那些人的眼珠子都要长到她身上了。 …… 躺在草地上,沐浴着阳光,是苏曈兮和云朝歌最喜欢的休息方式。 “曈曈,我父王已经为我选了我们草原第一勇士为夫君,他为人真诚,与我一同长大,自小就待我极好。”云朝歌折了一根马尾巴草叼在嘴中,语气中没有太多的失落,但也不见得有多欣喜。 她们草原女儿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苏曈兮听出了云朝歌话语中隐秘的遗憾,也听出其中淡淡的期待,如此矛盾的感情让小姑娘十分摸不清头脑。 “下一次你再来秋狝,我大抵已经成亲了。”云朝歌接着说,“其实留在草原也挺好的。” 见苏曈兮还是懵懂地看着自己,云朝歌不失心疼地说:“曈曈,你回盛京之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若有需要帮助,你一定要给我传信!” …… 回盛京路上还是和来时一样,苏嫔的马车形同虚设,全程待在圣驾里。 司煜看着怀中小姑娘安静的睡颜,眼眸变得幽深了几分。 再等等,要不了多久,等他处理了那些牛鬼神蛇,她想要的,他一定加倍给。 回京后的第一日早朝,司煜便以雷霆手段抄了两位三品官员的家,严惩了十余位朝廷重臣。 那流水的证据一张张甩到朝臣的脸上,一个个只能噤若寒蝉,满头冷汗。 皇上离京两个月,他们暗箱操作的那些事情竟被扒了个底朝天,而且一点消息也没走漏,直接判了他们死刑。 这一招杀鸡儆猴让朝野人人自危。 安逸了大半年了,朝臣们就忘记了当初新皇登基时乾清宫血流成河的惨状,那浓烈的血腥味足足三日才消散。 司煜蛰伏得太久,纵容他们太久了,才让他们一时忘了新皇不是先帝,由不得他们愚弄。 早朝的震荡尚未平息,册封苏嫔为宸妃的旨意就传遍六宫,本就波澜起伏的水面掀起惊涛骇浪。 宸,北极星所在之地,也指帝王所居的方位。 这样的封号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苏曈兮就是靳朝未来的皇后娘娘。 皇上以宸妃作为跳板,既是预定了皇后之位,也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那个时机下的铺地石。 ** 后宫掀起惊涛骇浪自不必说,慈宁宫里剑拔弩张的空气几乎将人穿透。 太后伸出丹凤染红的指甲,直直地指着司煜,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皇上,你如此大的动作,也没问过哀家的意思,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后?” 她绝对不允许皇后出自苏家! 她特意没有去秋狝就为了趁机把握朝政,苦心经营了两个月,没想到司煜一回来就毁了她所有的算计。 这也就罢了,那些嫔妃也没一个中用的,两个月了也没能得到半分宠爱。 司煜还穿着朝服,听到太后气急败坏的诘问,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太后当安享晚年,前朝后宫之事就不劳太后费心了。” 这是敲打。 “你……你可还记得哀家是你的亲生母亲,一口一个太后,你不认我这个生母了吗?”太后瞳孔微缩,强装镇定。 皇上生母,是她最大的底牌。 司煜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眼中满是嘲讽:“太后又何曾记得朕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呢?不过太后放心,朕既予了你太后之位,自然会让你好好颐养天年。”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尚且对纳兰氏抱有一丝幻想,幻想她像一个寻常的母亲一样关心自己半分。 如今经历种种,他早就明白,他与纳兰氏从未有过半分母子之情。 纳兰氏从未有过半刻因为他的存在而感到欣喜。 第29章 礼物 他也从未有过半刻因为纳兰氏给予他生命而感到庆幸。 他不会置她于死地,但仅此而已。 司煜转身离开了,明黄色的朝服消失在慈宁宫外和煦的秋阳中。 纳兰初蓦然想起司煜刚出生时的样子,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瘦弱的婴儿身上,他那样虚弱,似乎下一秒就会断了气。 也许在第一眼,自己对他有过一瞬的慈母之心。 只是他是司家的子孙,是那个人的儿子,便是她永远的仇敌。 …… 封妃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苏曈兮还在美美地睡大觉。 小梁子疯了似地跑进来,鞋子都差点跑掉了,大喊:“娘娘,好……好消息!” 刘嬷嬷拦住了他:“小主还在睡呢,什么事?” 小梁子缓了一口气:“皇上晋咱们娘娘为宸妃!宸妃!” 小梁子激动得几乎破音,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得了皇上荣宠。 “传旨的大人已经快到了,嬷嬷快伺候小主准备吧。” 刘嬷嬷这才转身进屋,眉眼间却没有喜色,只有担忧。 苏曈兮迷迷糊糊地被换上了朝服,又带上沉重的头冠,脖子几乎直不起来。 “嬷嬷能不能不戴这个?好重啊。”小姑娘还没睡醒,言语间还带着鼻音。 刘嬷嬷温柔地劝了几句,扶着苏曈兮按规矩跪下接旨。 苏曈兮不明白宸妃的重要意义,只当自己是升职了。 司煜既然奖励了自己,应该是对自己的狗腿十分满意的,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答应自己的要求,放自己回家了。 这是苏曈兮倒在床榻上,进入梦乡前最后的念头。 ** 司煜牵着一只梅花鹿,估摸着时间去坤宁宫的时候,小姑娘正在十分投入地吃早膳。 乍然听到一声清脆似鸟鸣的声音,苏曈兮好奇地把头从碗里抬起来,就与梅花鹿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撞个正着。 犄角尚未长成,只有毛茸茸的小耳朵显得格外机灵。 “喜欢吗?”司煜把牵着梅花鹿的绳子递到苏曈兮手中。 当时司煜就看出小姑娘对这小鹿喜欢得很,便派了人去寻,今日终于带回了盛京。 苏曈兮惊喜地接过绳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梅花鹿。 梅花鹿先是本能地后退了几步,最终还是站在原地,让小姑娘得偿所愿地摸了一下。 “以后你就叫呦呦!”苏曈兮早就想养一个小宠物了,但是娘亲一直不允许,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可不是高兴得很。 要是……可以把呦呦一起带回家就好了。 苏曈兮眼珠子又转了几圈,微微仰头看着司煜,露出白皙的脖颈,脸上的讨好十分明显。 “司煜,你奖励了我当宸妃,我是不是让你开心了?” 司煜哪能不知道她心中的小算盘,淡然开口:“你可曾见我笑了?” 苏曈兮极力想从司煜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笑容的痕迹,却无奈只能以失败告终。 见小姑娘丧气得低头默默吃早膳,司煜若无其事地说起:“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你答应我的生辰礼物你可准备好了?” 完了,忘了! 苏曈兮一失神,到了嘴边的灌汤包就直直地落在桌子上,充盈的汁水在薄透的皮下面晃荡了几下,显得格外诱人。 小姑娘立马低头,嘟着小嘴,眼睛睁得老大,又心疼又可惜地看着那个灌汤包,一时不知道是应该三秒钟之内还能吃,还是忍痛放弃。 “我的生辰礼物可准备好了?”司煜看着苏曈兮一脸肉痛的样子,又提醒了一句,墨绿色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的笑意。 “啊?礼物……礼物准备好了……”宸妃娘娘说得很是心虚。 当初她签订“卖身契”的傻乎乎地就同意了,如今想起来,真是悔不当初。 这一个月,她每天都在司煜的折磨下苟且偷生,哪还有什么精力想生辰礼物的事情? 司煜看着苏曈兮飘忽不定的眼神,心知她在撒谎,也不戳穿。 男人没有多待便离开了,只留下小姑娘一人苦思冥想。 三天的时间弄一个礼物出来,这可愁煞了苏曈兮。 小姑娘当晚开始对月思考,自己都收到过什么生辰礼物。 娘亲一般会给自己下一碗长寿面,面条劲道,汤汁香浓,想到这苏曈兮就不由得吸溜了一下口水。 其他人大都送自己好看的衣服和首饰,这送给司煜也不合适吧? 最重要的是那些小裙子这么好看,她才舍不得送给司煜呢。 等一下,她的目的不是让司煜答应放自己出宫不就行了吗? 他不承认开心,她难道就会束手就擒吗? 苏曈兮乌黑地眼眸转了转,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小跑着到书桌旁,让刘嬷嬷给自己研磨,她要给晏之哥哥写信,要晏之哥哥帮个忙。 除此之外,小姑娘还提前准备了一份字据,上面有些稚嫩但不失力度的字迹清楚地写着: 司煜自愿放苏曈兮出宫回家,君无戏言。 左下角还留了一个印手印的地方。 虽说小姑娘打算蒙混过关了,但是皇上要在坤宁宫过生辰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新晋宸妃娘娘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司煜又不许她们去坤宁宫,众嫔妃只能聚集在李贤妃的关雎宫,一时间可谓是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娘娘,皇上生辰乃大事,岂能由她宸妃一人操办?”说话的正是李贤妃的后宫嘴替——柔嫔。 “臣妾还听说皇上特地派人在塞北给她觅了一只梅花鹿在宫里养着,这般肆意妄为,简直比前朝的董贵妃还要过几分!”秦婕妤的兄长从前是李书言的学生,她自然也仰仗李曦妍的鼻息而活。 一众嫔妃纷纷打开了话匣子,几乎要把这入宫半年多来的委屈都说个尽。 “平美人,你今日脸色看不起来不太好?”李贤妃饶有兴味地看着平美人。 平美人没有跟去秋狝,一回来苏曈兮就被封妃,宸之一字,足以说明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她用了十年的时间搜刮那个女子的点点滴滴。 第30章 生辰快乐 她从知道“八分相似,不及分毫”时的万般心碎到嫉妒,再到自甘卑微地模仿,她逐渐忘了她到底是谁。 但是即使这样,她还是从未有过一刻走进过那个成熟伟岸、天下至尊的男人心中。 平美人想得出神,听到李贤妃的声音,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慌忙惊醒,立马起身:“嫔妾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劳娘娘关心。” 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苏曈兮失智前的影子。 李贤妃眼中划过深思,她自小与苏曈兮较短长,苏曈兮的仪态她自也有几分熟悉。 但是这个平美人不过是赵家一个寄养在外面的庶女,选秀前才来盛京替了嫡姐,她又如何将苏曈兮的形态学到这般? 李曦妍心下转了千百回,脸上却不显:“好了,宸妃如今深得盛宠,且位份在你我之上,你们莫要再说三道四,以下犯上。本宫也乏了,都退下吧。” 关雎宫的闹剧自然传到了司煜耳中,司煜只是嗤笑一声,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他不介意后宫多几张吃饭的嘴。 徐茂业又禀报:“近日平昌郡王总是在联系小高嫔,被我们的人拦下了,您看?” 司煜把弄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头也不抬:“父女之情,朕自不会阻拦。” 语气冰冷得仿若索命的阎王,在秋末冬初让人冷战不已。 …… 三日的期限很快到了,苏曈兮顺利地拿到了苏晏之珍藏的美酒,坤宁宫也在小梁子单方面的努力下布置得像模像样。 因为他家主子和嬷嬷都对这件事情满不在乎,眼看着生辰越来越近,终究还是小梁子默默地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司煜还是一身玄色衣服款步走入坤宁宫。 除了朝服,他似乎甚少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初冬绚烂的晚霞将天边染成画卷,透过云层照在他身上,拉出男人挺拔修长的影子。 猝不及防地,苏曈兮就想起那日在山顶一起看的日出,也是这般惊艳。 刘嬷嬷今日出宫办事,小姑娘独自一人按着规矩站在门口等男人,眉眼弯弯,俏皮的眼角微微上扬,乌黑的眼眸与男人对个正着。 语气轻快:“司煜,生辰快乐!” 那一瞬间司煜仿佛看到了上一世的苏曈兮,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纯粹得再无其他。 记忆与现实交叉,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仰头看着他,笑着跟他说“生辰快乐”。 那时她还是苏嫔。 但是他从来不过生辰,当场挥袖而去,并趁机制造了苏家失势的局,麻痹朝臣,解决了平昌郡王。 后来苏曈兮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格外小心翼翼,大抵是那一日留下了阴影。 见司煜有些怔愣,小姑娘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小算盘,拉着司煜就进门坐下。 她迫不及待要把司煜灌醉,然后给自己签字画押,放自己回家! “司煜,我敬你,祝你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苏曈兮利落地给司煜倒了满满的一杯酒。 徐茂业听到这个祝寿词顿时满头黑线。 苏尚书堂堂一个文官,难道十岁的女儿还是胸无点墨吗?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样的祝寿词是给正当大好年华的皇上的吗?! 司煜倒不在意这些,从善如流地一口干了。 苏曈兮见司煜喝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满上:“子孙绕膝福气来,日月增辉年寿长!干杯!” 徐茂业已经无语凝噎了,听听,这是正经的祝寿词吗? 司煜还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苏曈兮又迅速倒满。 直到被小姑娘不动声色地灌了五杯酒后,男人才微微挑眉,抓住了苏曈兮妄想继续倒酒的手:“先不喝了。” 苏曈兮看着男人脸色正常的样子,秀眉紧缩得可以夹死虫子了。 她不是特地找晏之哥哥要的最烈的酒吗? 不是一杯倒吗? 怎么司煜喝了五杯了,还没有一点喝醉的趋势? 难道晏之哥哥给自己拿错了? 小姑娘不信邪地给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不带犹豫地一饮而尽,动作快得司煜都没来得及阻止。 入口甜甜的,带着浓烈的果香,很是好喝。 看来晏之哥哥真的拿错了,这哪是烈酒啊,这分明是饮品嘛! 骗手印的计划就这样被迫夭折,小姑娘真的很悲伤。 悲伤之下,她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甜甜的果酒。 这回司煜有了准备,连忙拦下。 这酒喝着香甜,后劲却大,小姑娘喝得这么猛,待会该难受了。 “徐茂业,快去拿解酒药,多放点糖。”司煜强行拿走了苏曈兮紧紧握住的酒壶。 “嗯……我要喝,好喝!”苏曈兮不干了,在男人怀里使劲扭着撒娇。 小脸上已经染上酡红,就连白皙的脖子都渐渐爬上诱人的粉红色,显然是上头了。 司煜无奈地把使劲扒愣酒壶的手抓回来,低声诱哄:“你喝醉了,不喝了好不好?”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若上好的绸缎将人包裹其中,让人不由得沉迷。 苏曈兮还是扭着身子要挣脱,这果酒这么好喝,她都给司煜喝了五杯,他凭什么不准自己喝? 跟何况她哪有喝醉? “我没醉!嗝……我没醉!”小姑娘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据理力争。 苏曈兮心智是只有十岁,但是身体是实打实十五岁的少女。 这会在男人怀中胡乱蹭来蹭去,她喝醉了什么都不懂倒是没什么,司煜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果酒后劲足,虽然他没有喝醉,但总归有些躁动。 现下软玉温香在怀,小姑娘身上还带着果酒醉人的酒香味,饶是他尚且理智,墨绿色的眼眸也不由得深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仔细看还能看到细密的汗珠,双手在身侧护着小姑娘不摔倒,暗自握紧了拳头,关节处用力到有些发白。 苏曈兮被男人有力的双手禁锢住了,还在使劲够弄酒壶,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司煜微微前倾,看着苏曈兮:“我先带你出去看个好玩的,再回来喝好不好?” 第31章 死生契阔 听到好玩的,苏曈兮恩赐般地点点头同意了。 司煜就着姿势,像抱小宝宝一样竖着抱起苏曈兮,走到坤宁宫的院中,和小姑娘坐在秋千上。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孔明灯,然后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孔明灯缓缓升空,单调的夜空此刻变得染上几分绚烂和趣味。 苏曈兮不是第一次放孔明灯,但是往常她看到的孔明灯都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灯笼,何曾见过眼前这些星星、云朵、小鱼一样的孔明灯? 饶是喝醉了迷迷糊糊,也眼眸中也透出明晃晃的惊叹! 司煜招了招手,小梁子便送上了一个还没放的孔明灯和毛笔。 孔明灯用的是大红纸,精致地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司煜趁着苏曈兮看天上看得入迷,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在灯上。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姑娘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控制,低头的一瞬间便看到了这十六个字。 她在父亲写给母亲的信中偷偷地看到过,好像是《诗经》中的话,什么意思来着? 喝醉了的小姑娘有点呆呆的,思绪迟钝了不少。 司煜见苏曈兮低头本还有些紧张,最终看到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两句话,没有其他再多的反应,饶是早有心里准备,也不免失落几分。 男人亲手放飞了孔明灯,灯中的火焰照出龙凤呈祥的影子,缓缓上升。 上辈子小姑娘本想给他过个生辰,亲手做了五十个孔明灯给自己庆生。 大抵是惩罚他没有过那次生辰,没有把心愿写在孔明灯上,所以终其一生他的心愿也没能实现…… 这一次他亲手做了一百个孔明灯,亲手将心愿写在孔明灯上,亲手将点燃了它,他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司煜静静地盯着那个红色的孔明灯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短暂地活跃了夜空又重新安静下来。 “曈曈,我们进去吧。”司煜收回了目光,语气轻柔。 半晌没听到声响,一回头才发现苏曈兮已经靠在秋千上睡着了。 司煜轻手轻脚地抱起苏曈兮,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将枕头调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严严实实地给她盖好被子,吹灭了屋内的晃眼的烛光,静静地坐在床边。 徐茂业端着醒酒药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了灯火已熄的主殿,大内总管十分懂事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许是醉酒难受,苏曈兮睡了一会便不太安稳了。 一会说着热,扒拉着自己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香肩。 一会喃喃着“娘亲,难受……”,捂着自己胸口,一副要吐的样子。 一会又带着哭腔,迷迷糊糊地说自己头疼,要揉揉。 司煜只能叫了温水,浸湿帕子,给小姑娘敷敷额头,擦擦绯红的小脸蛋,希望让她好受几分。 但是小姑娘还不满足,她醉得厉害,以为是在家里。 她第一次偷喝了晏之哥哥的酒就喝醉了,娘亲发了好大的脾气,差点要打自己,多亏自己聪明在祖母和祖父面前一通哭,这才保住了小命。 现在她又喝醉了,娘亲肯定要打死自己的! 想到这里小姑娘就悲从中来,眼泪从紧闭的眼眶中溢出来,一边哭一边求救:“祖母,祖母救我!娘亲要打我……呜呜……” 她每次撒娇都喜欢凑到祖母怀里,这次也不例外,她顺着手就往上爬,使劲往祖母怀里钻,将脑袋抵在祖母的胸口,哭得好不可怜。 “好了,别哭了,睡吧。”司煜怕弄疼了小姑娘,不敢用力扒开她的手,只能任由她衣冠不整地钻进自己怀里,抚着她的背脊安慰。 如此半柱香的时间,室内才重新归于安静。 但是苏曈兮还是不松手,司煜担心她这样的姿势睡得不舒服,便躺下来侧着身,重新给她盖好被子。 司煜本就浅眠,如今更是不用睡了。 许是今日的酒着实不错,他此刻竟有些少见的激动。 大抵是今夜孔明灯上的龙凤呈祥的画面太过于和谐美好,让他心向往之。 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复上一世的悲剧。 司煜低头凝视着熟睡中的苏曈兮,玛瑙般的眼眸此刻清澈得仿若清泉,淡红的嘴角也扬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 “不要……不要……”苏曈兮开始在司煜怀中挣扎起来。 男人以为她又不舒服了,拿起床头的帕子,帮她擦拭脸蛋。 但是激烈的挣扎没有因此有半分好转,苏曈兮的声音中的哭腔逐渐明显,隐隐带上哀嚎:“祖父……不要!” “求求你!啊……” “不要杀他们……”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苏曈兮拼命地摇头,推搡着司煜,企图从男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司煜安抚苏曈兮的手霎时僵住了。 脊柱中像是腊月的冰凌在游走,身体被硬生生劈开,五脏六腑都在分秒间结冰,他几乎有些难以呼吸。 任由满脸泪痕的苏曈兮退出自己的怀抱,蜷缩在床脚,嘴中的哀求和痛嚎没有丝毫减弱。 许是身体实在难受,苏曈兮直接将手放在自己唇边,作势要咬下去。 司煜眼疾手快,拉开了小姑娘的白嫩的手臂,将自己的手递到苏曈兮嘴边。 女孩没有丝毫停顿地咬了下去,力道不小,似乎要为梦魇中的痛苦找一个发泄点。 被咬的地方已经冒出血珠,男人却仿若没有感觉。 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一般一滴滴滴在司煜的手上,却几乎将他灼伤。 最终司煜还是把苏曈兮搂在怀里,一个劲地安抚:“都过去了,不哭了,不哭了……” 男人不断机械地重复着“不哭了”,安抚着女孩后背的手却逐渐冰冷,从指尖沿着血液到心脏,无一处是温热的。 苏曈兮挣扎得厉害,衣裳已经凌乱不堪。 一张皱巴巴的纸从外衣中飘出来,躺在床上,借着昏暗的月光,司煜看清了上面的字: 第32章 再次梦魇 司煜自愿放苏曈兮回家,君无戏言。 短短的一句话,却将司煜今夜所有的欢喜与期待击了个粉碎。 原来哪怕这段时间他们朝夕相处,她也从未有过半分眷恋。 她一刻不停地想要回家,哪怕今日是他的生辰。 她灌自己喝酒,原来也是为了这一份字据。 怀中的女孩还在不停地颤抖,呓语的痛不欲生揭示着噩梦的内容,是司煜最不想回忆的过去,是苏曈兮本不应该知道的上一世。 徐茂业听到屋内的动静,匆忙跑了进来,就要点蜡烛。 想起苏曈兮上次梦醒后看到烛光的激烈反应,司煜厉声制止:“你出去,宣陈院首!” 苏曈兮又做梦了,做了一个相同的噩梦。 血,满是鲜血。 从苏府大门里涌出来,流淌到长街上,浸没了行走的街道。 耳边充斥着长辈们夹带着哭声的谈话和下人们连成一片的哀嚎声。 她听到祖母说:“可怜了我的曈曈,从此便是孤身一人了。” 她听到娘亲说:“早知如此,当初我便是养她一辈子,也绝不会同意她入宫!” …… 然后画面突转,火,漫天的火。 她看到一个人站在大火中,她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却只能看清楚她的眼睛。 一双精致的狐狸眼,乌黑的眼珠,和她一模一样。 女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看向她的时候让她本能地战栗,死亡的气息迅速笼罩了她。 然后画面又转到了血…… 两种画面不断地在梦境中交错,每次她都能听到家人说一些没头没脑但是同样悲痛的话,也能看到女人那双凉薄的双眼,仿佛穿透了梦境,看进了她心里。 苏曈兮拼了命想要从梦境中醒过来,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只能在两个骇人的画面中不断游走。 她本能地像梦中的人一样痛哭、哀嚎,心脏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使劲蹂躏,让她喘不过气来。 嘴中尝到了血腥味,温热的血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但与梦中铺天盖地的血重合在一起,更加压迫人心。 突然太阳穴处感到一阵刺痛,浓浓的黑烟中撕开了一条口子,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她终于逃离了那个恐怖的世界。 女孩渐渐安静下来,脸色唇色均苍白无比。 司煜脸色十分难看地站在床边,陈院首小心翼翼地扎着银针。 “娘娘这是心神不宁导致梦魇,待微臣开几副安神的药喝几日便无事了。”扎完银针,陈院首颤巍巍地擦了擦满头冷汗。 该说不说,自从苏嫔娘娘进宫后,他是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一个快退休的老头,为什么还要经历这般酷刑? 饶是心里牢骚再多,他也只能恭恭敬敬地退下去开药方了。 司煜没敢再靠近苏曈兮,静坐在桌旁,隔着鹅黄色的床帐,模模糊糊地看着榻上人儿的背影。 漫天的孔明灯早不见了踪迹,今夜很黑,没有月光,就像那一夜一样…… 五脏六腑中的苦涩再一次涌上喉咙,司煜攥紧了那张字迹稚嫩的纸条,青筋尽现,骨节泛白。 枯坐了一夜,直到早朝时分,司煜才移到偏殿更换朝服。 十一月的卯时,还是一片漆黑。 男人一席明黄,逐渐被黑暗吞噬。 …… 宿醉的后遗症便是头痛欲裂。 当初冬的暖阳透过床帐,照在酣睡的苏曈兮身上时,小姑娘才幽幽转醒。 一睁眼,太阳穴就抽抽地痛,脑子里仿佛在和稀泥,一团浆糊。 她记得昨晚喝了晏之哥哥送来的果酒来着,还挺好喝的。 她还看到一些小鱼、星星什么的在天上飞来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很是有趣。 她似乎还看到什么来着? 哦,一个红色的灯笼,上面似乎还写了一些字,但是她已经记不清写了。 她好像还梦到祖母和娘亲了。 想起这个,苏曈兮立马摸了摸自己衣衫,本该存在于夹层的字据竟然不翼而飞。 苏曈兮连忙起身,掀开被子枕头,在床榻上又寻找无果。 小姑娘懊恼地拍拍头,谁知道晏之哥哥的酒后劲这么大啊! 这下好了,纸条肯定是被司煜拿走了。 自己没有给他准备生辰礼物,还想骗他按手印,他这下更加不会放自己回家了! 刘嬷嬷还未回来,桑茶听到了里头的动静,连忙推开门进来。 “娘娘,您醒了,喝点醒酒汤吧,等用完早膳,再把安神汤喝了。”桑茶小意温柔地伺候苏曈兮洗漱。 闻到药味,小姑娘条件反射似,鼻子眼睛都皱到一块去了,脸上的抗拒十分明显。 桑茶看得好笑,劝着:“娘娘,皇上特意吩咐奴婢们加了糖在里头,没那么难喝的。” 见苏曈兮还是不为所动,桑茶接着说:“娘娘把汤喝了,过会咱们去看呦呦好不好?” 想起那对看起来就很好rua的绒耳朵,苏曈兮这才不情不愿地妥协。 怕苏曈兮冻着,桑茶给小姑娘披了一件狐狸貂皮,通体雪白,除了围脖处加了一点赤狐毛,增添几分红色。 两人到的时候,阿酒正在苦口婆心地劝着呦呦吃点东西。 但是呦呦只是没精打采地蹲着,哪怕面前是它平日里难得的草莓,它也倔强地将头埋在前腿间,看也不看一眼。 苏曈兮本是兴致勃勃地来,看到呦呦这副模样有些意料之外:“呦呦怎么了?” 阿酒愁眉苦脸地禀告:“呦呦自从来了之后就一直不进茶水,奴婢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小姑娘试图靠近呦呦,呦呦却十分警觉地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中满是警戒、惊慌和抗拒。 苏曈兮立刻停下了脚步,不再靠近它。 桑茶安慰道:“娘娘别担心,待会让御兽司的人来瞧一瞧,呦呦一定会没事的。” 回到坤宁宫,小姑娘就开始给苏晏之写信,晏之哥哥知识最是渊博,他说不定知道呦呦为什么不开心。 在所有的哥哥里,苏曈兮最崇拜的就是晏之哥哥了。 才写完信,小梁子就进来禀报:“娘娘,文嫔求见。” 第33章 珊萝 文嫔? 苏曈兮脑子中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她入宫到现在,单独见她的嫔妃只一个什么平美人,文嫔又是谁? 当一身蓝绿色、带着一支玫瑰金并蒂莲海棠的修翅步摇的文嫔走到她面前,盈盈行礼的时候,苏曈兮才猛然想起来,这不就是那天那个绿姨姨吗? 哦不,应该叫绿姐姐。 “嫔妾给宸妃娘娘请安。”文嫔眉眼间不见恭敬,打量着苏曈兮的表情。 苏曈兮只是瞥了一眼那亮得晃眼的步摇,然后满脸嫌弃地瞥开眼。 文嫔今日特意带着太后赏赐的步摇来,本就不是诚心的。 “嫔妾今日特来庆贺娘娘封妃之喜。” “哥哥无意中从南地寻到了一种百合花,香味浓郁悠远,花蕊娇嫩可爱。” “嫔妾托哥哥选了十株最好的,送给娘娘做贺礼。” 十株百合花被齐齐整整地端上来,粉红的花瓣上滚动着露珠,含苞待放的绯红花蕊格外可人。 苏曈兮倒有几分喜欢。 这绿姐姐穿衣打扮审美不怎么样,花还是很好看的! 文嫔的话说得没有什么错处,桑茶让太医检查一番后也没发现在百合花上动了手脚,便把百合花收下了。 文嫔抹着丹红的嘴唇微微上扬,眼眸微低,掩盖了眼中的算计。 “嫔妾就不打扰娘娘了,嫔妾告退。” 目的达成,文嫔也一刻也不想久留。 文嫔出了坤宁宫没多久便遇上了平美人。 “嫔妾见过文嫔娘娘。”平美人像是专程在此等候。 “起来吧。”文嫔懒懒地抬手,顺势摸了摸头上的步摇,“你说的法子若是有用,本宫必不会亏待了你。” 平美人捏着手帕的手指微松,脸上带上恰到好处的微笑:“娘娘放心,那百合花如此娇艳,皇上看到了必会顾念娘娘。” 她给文嫔出的主意,送百合花给皇上和宸妃,皇上在坤宁宫看到百合花便会想起文嫔。 这样拙劣的计谋,文嫔竟也深信不疑,倒也方便了平美人的打算。 只是送给宸妃的百合花,她做了手脚。 她想要确定一件事情。 …… 这几日越发寒冷了,天空间或飘起小雪。 已经是寅时,乾清宫中还是灯火通明。 那夜的画面一遍遍在司煜的脑海中循环。 徐茂业正在进行汇报工作—— “御兽司的人看过了,许是水土不服,梅花鹿才茶水不进,过几日应当就无碍了。” “前日文嫔送了十株百合给宸妃娘娘,太医已经检查过了,并无问题。” “近几日天愈发冷了,娘娘有些嗜睡,内务府已经送上最好的银丝炭。” 司煜微微颔首,许是想起小姑娘赖床的样子,眉眼间染上几分温柔,薄唇轻启:“去库房挑几样好玩的给她送过去,再到御膳房挑两个厨子送到坤宁宫的小厨房去。” 交代了这些,男人似是还不放心,起身离开了乾清宫,三两步消失在夜幕中。 小姑娘睡觉时不习惯有人守夜,窗户可能是有点没关好,在北风中开合,嘎吱作响。 司煜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将窗户关好。 窗台上的百合花映入眼帘,绯红的花蕊在皎洁的月光下增添了几分内敛的朦胧。 浓郁的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司煜皱起眉头,有几分不适。 这几株似乎香气格外浓烈。 男人本能地检查花蕊,修长的手指拂过花蕊,竟粘上了绯红色的粉末。 司煜脑海中闪过徐茂业说苏曈兮近日嗜睡一事,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眉眼间满是阴鹜的杀气。 他快步走到床榻旁,顾不得可能会吵醒苏曈兮了,直接拉开了床帘。 小姑娘皱着眉头,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司煜尝试把她叫醒,苏曈兮却没有半点反应。 这不是睡着,这是昏厥。 司煜立时肯定这是珊萝的粉末。 珊萝是南方一个小小的番邦特有的产物,上一世曾经作为贡品进贡给靳朝。 也是因为那一次,他才知道苏曈兮对珊萝过敏。 过敏的症状先是嗜睡,然后逐渐开始干呕、昏厥、高热。 那一次,这珊萝几乎要了她的命。 但是现在,珊萝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出现在了坤宁宫的百合花花蕊上,借着绯红的花蕊遁形。 背后之人不仅拿到了珊萝,而且大概率知道苏曈兮对珊萝过敏。 苏曈兮对珊萝过敏这件事,司煜肯定哪怕是苏府也无人知道。 靳朝原本就是没有珊萝的。 想到这里,司煜墨绿色的眼眸更加幽深,疾步推开房门,吩咐桑茶和阿酒:“立刻宣陈院首!” 桑茶和阿酒两人本是靠着门框昏昏欲睡,冷不丁看到司煜,瞌睡便被吓醒了大半,又听到要传太医,立刻惊醒。 徐茂业从乾清宫姗姗而来,方才司煜一言不发就来了坤宁宫,让他一通好找。 “马上查,所有经手百合花的人全部给朕提过来!” 帝王的语气中带着蚀骨的冰冷,裹挟着刺骨的冰凌,几乎已经预定了那些人的死期。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徐茂业匍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退出。 从苏嫔到宸妃,那些个嫔妃怎么还没有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可劲在龙之逆鳞上蹦跶呢? 是嫌自己的坟头草长得不够高吗? 陈院首被大半夜提过来,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所幸苏曈兮接触百合花时日较短,过敏症状并不严重,开几副药,屋内通风透气就也无大碍了。 徐茂业本就每日派人关注着坤宁宫,百合花所有经手人自然用不着再查,就连怡春宫的文嫔也没有特殊对待,清一色地提到司煜面前。 文嫔已经安寝了,骤然被徐茂业带着侍卫砸开宫门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怔愣的。 但是徐茂业根本就没把她当做嫔妃来对待,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她,便强硬地要侍卫把她带到了坤宁宫。 文嫔仅着一件里衣,披头散发地被扔到地上。 一双黑色的靴子映入眼帘,靴子上的金丝团龙密纹彰显了主人的身份。 第34章 平美人 “嫔妾参见皇上。”文嫔极力装作镇静的样子,但是颤抖的声音揭示了她的惴惴不安。 “这百合花可是你送的?”司煜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具有压迫性的声音一点点打在文嫔心尖上。 “是……” “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经手?”司煜接着盘问。 文嫔根本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只能试探地回答:“没有其他人……嫔妾……” 司煜根本不给她说完的几乎,直接下令:“文氏心肠歹毒,谋害嫔妃,赐自尽。” 赐自尽三个字重重地锤在了文嫔心头。 她不过是送了苏曈兮几盆花,耍了个小心眼罢了,怎么就赐自尽了呢? 一定是那个贱人说了什么! “皇上!嫔妾冤枉!” “一定是宸妃诬陷嫔妾,她霸宠至此,请皇上明察!”文嫔小家碧玉的脸上有些狰狞,眼中的恨意迸射。 见司煜不为所动,文嫔跪爬到司煜腿边,紧紧地抓住司煜的裤腿:“皇上,臣妾虽想要盛宠,但绝不至于谋害嫔妃!是宸妃说了什么对不对?!” 男人厌恶地一脚踢开。 他征战沙场,力度岂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能承受的? 文嫔直接被甩到角落里,背脊直直地撞到墙上,几乎听到骨头清脆的碎裂声,然后听到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啊——” “咳……噗……”一滩带着黑色的血迹出现在偏殿的地面上。 背脊上的疼痛几乎让文嫔昏厥过去,她顾不得许多了,她只想活下去:“皇上……是平美人……” “是她告诉我……给……宸妃送……送百合花……” 话语断断续续,尖锐的疼痛和失去知觉的双腿不断刺激着文嫔的神经,她头脑一阵阵地发凉,几乎昏厥过去。 终于,她听到男人恩赐般的声音响起—— “带下去吧。” “提平美人。” 平美人这几日都不曾安睡,时时关注着坤宁宫的动向。 当得知今夜坤宁宫宣了陈院首的时候,她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是她。 竟然是她! 但照理说,珊萝粉过敏现在没有明显的症状,不会那么快被发现。 除非…… 已经有人知道了珊萝粉,且知道苏曈兮对它过敏。 正想着,徐茂业已经出现在了永福宫门口。 平美人对于他的来意心知肚明,没有过多口舌,默不作声地跟着走到了坤宁宫的偏殿。 “你可有经手过百合花?”司煜冰冷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喜怒难辨。 一如她惯听的那样清冷、淡漠。 “是。”平美人不卑不亢地回答。 她极尽可能地模仿了那个人十年,举手投足间已经是她的仪态。 不卑不亢,自尊骄傲,善良纯真。 这些都是那个人。 司煜看到眼前过分熟悉的举止,蓦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砰”地一声闷响。 平美人的眼神中露出慌张。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司煜,仿佛被侵犯了领土的猛虎,眼中是嗜血的杀戮。 上一世她见到的司煜,永远都是漫不经心的,是淡漠冷清的,仿佛对这个世界无所挂念的。 在司煜探究的眼神下,平美人强撑着没有败下阵来。 “你是如何得知珊萝粉的?”司煜长眸微眯,心中已经有了两分猜测。 但那样的事情过于巧合…… “嫔妾并不知什么珊萝粉,请皇上明察。”平美人强装镇定。 这件事除了她没有任何人知晓。 她想得简单,只要她死不承认,就没有任何证据。 司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勾勾地看着平美人,似乎透过她在探究另一个人。 举止如此相似,且知道珊萝粉的事情,此人绝不是平美人! 但不管她是谁,既然敢明知故犯,就要承担后果。 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不容置喙地说:“传旨,文氏、赵氏蓄意谋害嫔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生不得出。” 平昌郡王一派近来异动频频,收网的时候很快到了。 后宫也不必诸多顾虑。 平美人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了,瘫软地坐在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有着如此奇遇,难道最终就要断送于此吗? 这个男人比她知道的更为冷血,更为暴虐。 即使没有证据,他也要为苏曈兮出一口气。 什么口诛笔伐,他根本不在乎。 “皇上……” 平美人低哀地唤了一声,眼眸流转间还是苏曈兮的神态。 突然脑海中闪过什么,平美人哀切的眼眸重新被点亮。 “皇上,嫔妾有要事禀报。” 司煜没有回答,眼神中闪过兴味。 “平昌郡王企图在国宴上趁机谋反。” 平美人乌黑的眼眸灼灼地看着司煜,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坚信,没有一个帝王可以对这样的事情漠不关心。 司煜当然知晓。 前世平昌郡王也是在除夕国宴上造反,他布了一个很大的局才麻痹了高元凯,得以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以平美人的身份地位、眼界学识,她绝无可能对朝政有如此敏锐的前瞻性。 她如此笃定这件事会发生,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男人周身的温度降至冰点,仿佛进入戒备状态的猛兽,眼神深邃而锐利。 若是她与自己是一般境遇,那么她又意欲何为? 前世今生,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都极度激发他的暴虐。 “污蔑郡王,你可知是何罪?”声音很低,在宁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字敲打在平美人的心上。 今夜这般危险的司煜是她十几年中从未见过的,平美人暗自攥紧了手帕:“若有半句虚言,嫔妾以死谢罪。” 男人心里嗤笑,面上却不显:“既然如此,朕给你半月时间,若是找不到证据,杀无赦。” 语气平淡得丝毫不像是在谈论平美人的性命,仿佛只是在说着今天天气真好的寒暄。 他自是不屑所谓的证据确凿,左右不过是担一个暴君的名头罢了。 但他想要看看,这个“平美人”到底知道多少。 ……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苏曈兮才茫然地睁开了眼。 第35章 不是呦呦 司煜顾不得一身冷汗、跪在下首的平美人,抬脚进入正殿。 方才那张杀伐决断尚且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有了其他的表情。 平美人在婢女的搀扶下颤抖着站起。 看到男人担心中带着害怕,期待中带着试探。 原来矜傲如他也会像寻常夫子一般,这样在乎一个人。 …… 小姑娘醒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这几日她格外嗜睡,经常是昼夜颠倒。 鹅黄色的床帐被从外面拉开,在熹微的曙光中露出一线玄色。 “可还有哪里难受?”男人尽可能地温柔,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生怕让她想起前几夜的噩梦。 苏曈兮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但是男人语气中的小心翼翼过于明显,让她本能地产生几分委屈来。 娘亲常说皇宫里的人心都脏得很,难道自己这几天这么嗜睡是遭了其他人的暗算了? 苏曈兮是苏家的嫡幼女,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这些日子在司煜身边丰富生活的快乐,瞬间被危险激发的念家所取代。 “我想回家……”小姑娘语气很是低沉,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她在林中被孤狼追赶的时候尚没有这样的委屈。 她不害怕密林恶狼,但是她厌恶所有的人心险恶。 司煜的一颗心仿佛被掰开揉碎了,琥珀般的眼眸中映着浑身充满了逃避的小姑娘。 黑暗中的右手紧紧握拳,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爆发。 但是最终他只是放下了床帐,轻声说:“好好休息。” 声音飘散在黎明冷清的空气中,被北风吹散了。 …… 一连着两天,司煜脑海中总是小姑娘抗拒的模样。 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阴谋算计的黑暗,她都不屑参与。 前一世的她也是这样,是他生生将她拖进了污泥池中,让她与自己沉沦。 他不想重蹈覆辙,但是也不想放手。 …… 冬日的正午也不见得温暖起来,北风肃朔,呼呼地吹进乾清宫,火笼中的炭火在寒风中摇曳,温暖的火光一次次被压倒吞噬。 苏星麒举着兵符跪在下首。 他今日没有穿那张扬的紫色,而是一身黑白长衫,显得肃穆,声音铿锵:“臣愿上交臣手中所有兵权,请皇上放小妹出宫。” 苏家世代出武将,一直掌握着靳朝三分之一的兵权,这也是最为帝王和朝臣忌惮的地方。 昨日宫中传来了小妹珊萝过敏的消息。 珊萝这般珍稀的东西,除了司煜又有谁能弄得到? 只是他是如何得知小妹珊萝过敏的? 自他重生以来,太多太多的事情脱离了前世的轨迹,他再也不能等待前世的时机了。 司煜要的不就是借着小妹来控制、制衡苏家吗? 为了他手中的十万兵力上辈子司煜可是费尽心机,如今他主动上交,只为求小妹离宫。 年轻的帝王却不像苏星麒所预料到的那般轻松答应,长眸微眯,墨绿色的眼眸中迸射出强烈的压迫感。 “将军可知从来没有宫妃离宫的先例?” 司煜摩挲着扳指,喜怒不明。 “向来兵权上交都会引起朝政动荡,皇上登基不久,想来不愿再生风波,危及社稷。” 苏星麒没有被司煜的气势吓到,他今日既然来了,那就不会轻易罢休。 司煜淡红的嘴唇微微一勾:“将军怎知朕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自古帝王薄情,况皇上是其中的佼佼者。”苏星麒一步也不退让。 一语毕,再无人说话,殿内仿佛一根绷紧的弦,下一秒就会断掉。 正在这时,徐茂业急匆匆地跑进来:“皇上,那只梅花鹿死了。” 见司煜神色微动,转头盯着他。 徐茂业连忙补充:“宸妃娘娘尚且还不知晓。” 闻言司煜脸色才微微缓和:“再去寻,寻一只一样的。” 苏星麒垂手在一旁,听到司煜的话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轻笑。 念及前世种种,司煜终究还是没有定罪于苏星麒,否则凭着今日的话,足以治他大不敬。 只是几次下来,苏星麒倒有些古怪。 他本来一门心思都在小姑娘身上,如今倒是发现苏星麒似乎总是话中有话,似是知道些什么。 前世他虽然性子桀骜,但总归是恪守本分,如今竟是屡屡以下犯上,丝毫不顾及其他,总是想要曈曈远离自己。 这一次,有太多的事情不一样了。 最终司煜还是像上一世一样,还是罚他去镇守北面的一个小城镇,好歹是小姑娘的胞兄,总不能错开了人家的姻缘。 …… 但是呦呦死了的事情,最终还是没能瞒过小姑娘。 侍卫们的确是重新找了一只梅花鹿,大体与那只相同,除了毛茸茸的耳朵后面还有一对小小的犄角,十分隐蔽,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是那对耳朵是苏曈兮最喜欢的rua的地方了,只一摸,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不是她的呦呦! 没有预兆的,豆大的眼泪珠子从狐狸眼眶中滚落下来,鼻尖和眼角都红彤彤的。 刘嬷嬷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她哪里不舒服。 她不过出宫三日,回来才得知小姐受了那么大的苦,这宫里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希望老爷他们能想到办法,接小姐回去。 “呦呦……不是呦呦……”苏曈兮带着哭腔,指着那只受惊的梅花鹿。 刘嬷嬷这才发现,的确和之前的那只不同了,连忙安慰:“呦呦回家了,回家了。” 小姑娘自然是不信的,皇宫戒备那么森严,她都不能回家,呦呦一只小梅花鹿又怎么能出去呢? 难道呦呦…… 这样的猜想让她本能地作呕,胃里的酸水不停地翻滚,哭也哭不出了,脸憋得通红。 刘嬷嬷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跑开了。 她一路跑着问“御兽司”在哪,宫女太监见她这副样子,只能支支吾吾地给她指路,谁也不敢阻拦。 她跑到的时候,正看到一匹白虎在进食。 锋利的牙齿撕扯着爪下的肉块,橙红色的眼眸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第36章 我要回家 爪下的动物早已没有了声息,不再挣扎。 许是这个角度不方便撕咬,白虎转了一下庞大的身子。 梅花鹿的头黏满了鲜血的头就这样冲进了苏曈兮的眼眸。 毛发被涎水打湿,湿漉漉地搭在身上,但是她看得清楚,耳朵后面没有犄角。 那是她的呦呦! 呦呦便是死了,也不该作为食物一般这样被撕碎。 由白虎特有的精致牢笼、独一份的宽敞位置,以及蓬松干净的毛发,她知道这头白虎大概就是皇上的爱宠了。 呦呦是她的宠物,死了也不过是作为食物被白虎吞入腹中。 她前几日莫名其妙过敏,听闻文嫔因此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而平美人却还是好好的。 弱肉强食下谁都是这个皇宫这个巨兽的食物。 苏曈兮突然被抽干了力气,她顺着铁栏杆滑坐在地上。 她向来被家人保护得很好,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现实地直面这个世界的残忍。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回家。 苏曈兮突然生出了气力,她顺着记忆来到乾清宫。 看到苏曈兮被北风吹得通红的脸上明显的泪痕和带着些灰尘的裙裳,徐茂业被冻得有些麻木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宸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声音有些许大。 苏曈兮却恍若未闻,径直走进去。 早在徐茂业说话的时候,司煜就知道小姑娘来了,只是他没想到面前的小姑娘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乌黑的眼眸中带着厌恶与逃避。 “我要回家。”苏曈兮开门见山,语气鲜有的强硬。 司煜一时不妨,竭力克制住眼中翻滚的暴虐黑浪,半晌才缓缓低声问道:“可是在宫里不开心了?谁欺负你了?” 小姑娘也不回答,只是重复:“我要回家。” 刘嬷嬷顺着苏曈兮的路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看到苏曈兮笔直地站在殿内,语气强硬地要回家,念及传闻中新皇的暴虐,也顾不得规矩,径直跑了进来。 “皇上赎罪,娘娘只是因为爱宠死了,一时伤心才口不择言,皇上赎罪!” 想办法出宫是一回事,直落落地跟皇帝提要求又是另一回事。 眼眸中的戾气微微消散,男人的声音中带着诱哄:“我派人给你寻了一只新的,你不喜欢吗?” 苏曈兮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圆溜溜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小姑娘却不让它流下来。 浑身戒备,像一只顽固抵抗的小兽,守护着自己最后的领地。 “你若不喜欢,我再派人给你寻更漂亮的好不好?”司煜继续放软语气,深邃的眼眸带着温柔地看着小姑娘,仿佛一汪泉水,将人不由自主地吸引其中。 苏曈兮似是被话语中什么惹恼了,一字一句地说:“呦呦就是呦呦,它不是一个物品,更不是一个食物!” 她说的很慢,似乎是为了不让男人听出她语气中的哭腔而显得势弱。 嗓子眼因为频繁地吞咽而有些疼痛,但是苏曈兮并不在乎。 素日可爱娇俏的狐狸眼中现出几分凌厉。 话中的厌恶感让司煜有些摸不清头脑,剑眉微蹙。 徐茂业小跑着进来,将他刚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司煜。 御兽司将梅花鹿喂给白虎当食物了,正巧被苏曈兮瞧见了。 闻言,司煜周身本就冷冽的氛围又冰冷了几分,尚且还在初冬了,乾清宫却有了隆冬料峭的感觉。 顾及还在殿中站着的苏曈兮,司煜只是吩咐人去查,暂时没有发作。 “曈曈,你以为我会把呦呦送去给白虎当食物吗?”司煜有些试探地问,一步步慢慢靠近浑身戒备的苏曈兮。 小姑娘怔愣了。 她不想追究是谁将呦呦作为白虎的食物,但潜意识里她也觉得不会是司煜。 他抱着自己从被恶狼追赶的密林中回来,背着自己爬山,带着自己看日出,给她看各种各样好看的孔明灯…… 这么久的相处,他与其他人所说的那个冷血无情、暴虐成性的暴君判若两人。 在苏曈兮的眼中,他是温柔中带着捉弄自己的恶趣味的。 也许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是她还是想回家。 苏曈兮的怔愣落在司煜的眼里变成了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掩藏自己骨子里的嗜血性,收起自己锋利的爪牙。 没成想,苏曈兮竟不曾相信他。 一颗心仿佛掉入了深井,哪怕殿内炭火吞吐,他还是觉得冷不可胜。 饶是如此,他还是站定在她面前:“不是我下令的。呦呦的确是因为水土不服而死了,但被白虎吃了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我一定会查清楚。”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 最后一句话司煜没有说出口,隐藏在长眸难言的期待与祈求中。 苏曈兮终究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厌恶且害怕这样的皇宫。 前有自己过敏,后有呦呦被吃。 就连之前在塞外的受伤,也像极了人为。 她被保护得好,但并不愚蠢。 “我害怕,司煜,你让我回家好不好?”滚烫的泪珠砸落在乾清宫的地面上,在司煜的心里溅起阵阵涟漪。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小姑娘已经受了太多的委屈。 他极尽可能的保护,苏曈兮似乎还是同上一世一般,不断地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上前一步,孔武有力的手臂将苏曈兮牢牢地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做不出永远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承诺,即使有了上一世的经历,但是前朝后宫防不胜防的阴谋算计,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完全避开。 他只能一步步逼迫那些人行动,尽早地将一切都解决掉。 这样属于他们的这一辈子,还会有很久很久。 “曈曈,你想要离开我了吗?”司煜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他独有的磁性,像是黑夜中流淌的山涧。 苏曈兮堪堪止住了眼泪,吸着鼻子:“我们还可以是朋友的,你可以……来我家玩,我家……比你家好玩多了。” 不失稚气的话让男人脸上的阴鹜消散了不少。 第37章 学纪 见小姑娘心情平复不少,司煜另一只手揉着小姑娘的粉嫩的耳垂,语气中又带上几分兴味:“我家不好玩,曈曈忍心抛弃我一个人在这里吗?况且曈曈答应我的生辰礼物还没有送给我,莫不是要赖账?” 小姑娘听了前半句,心中毫无波动,她有什么不忍心的? 司煜这么大个人了,在自己家还有什么不忍心的? 但是后半句的生辰礼物,着实是自己理亏。 说话不算话不是好孩子。 “那我补了你生日礼物,你是不是就可以放我回家了?”苏曈兮从男人的魔爪下救出自己的耳朵,双手死命捂住。 司煜看着她像兔子一样捂着耳朵,嘟着小嘴对自己方才的行为表示抗议,心下发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句。 “你若是不喜欢那只梅花鹿,我就让人放它回去。” 苏曈兮点点头。 呦呦就是因为当初自己的一句好可爱而水土不服,丢了性命。 她再也不随便说喜欢了。 “我给你挑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给你送去坤宁宫了。” 司煜直白地看着苏曈兮,丝毫不提及他几乎是翻了一整个私库,找了几日几夜,才搜罗出那么些新奇玩意。 …… 宸妃娘娘哭哭啼啼孤身一人跑进乾清宫,然后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抬着一箱宝贝回坤宁宫的事情像是长了脚一样传遍了后宫。 一时间,又是杯盏和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刻。 关雎宫的地板也没有幸免。 李贤妃极为爱惜的脸蛋上也露出狰狞的表情,丹蔻染红的手指攥住桌角,语气中流露出狠毒:“偏生她会邀宠,哄得皇上为了她将后宫嫔妃禁足的禁足,降位的降位,贬谪的贬谪,再这样下去岂不都是要一条白领赐死了?” 替李曦妍篦发的琴舒宽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心,前日皇上不还派苏星麒去了北塞吗?说是传旨,可是北地荒凉严寒,皇上不像是抬举苏家的意思。” “如今天下安稳,皇上这两日连着贬谪了五六位武将,瞧着丞相是愈发得到重用了。” “宸妃如此恃宠生娇,皇上早晚会厌了她。” 琴舒自小服侍李曦妍,自然知道她喜欢听什么话。 念及父兄前两日的传信,如今李家在朝中势头大好,李贤妃紧缩的眉头才松了几分。 “罢了,本宫不屑与苏曈兮争一时之长短。” 李曦妍挥退了琴舒,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想起父亲前两日传给自己的消息,暗自握紧了宽大衣袖下的手。 …… 为了回家,给司煜补生辰礼物现在是坤宁宫的头等大事。 苏曈兮也顾不得自己舍不得了,自从乾清宫回来就一头扎进坤宁宫的库房,翻腾着那些金银珠宝。 毕竟,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小姑娘一连着选了八九样珠光宝气的摆件,也不说明缘由,叫桑茶安排了十几个宫女太监,跟着自己浩浩荡荡地前往乾清宫。 苏曈兮念着回家,一刻也等不得,脚下生风,只是娇俏的脸蛋上秀眉微蹙,不免有几分肉痛。 这些可都是她最喜欢的漂亮玩意! 为了回家,她真的牺牲了太多。 殿内,司煜正在听侍卫禀报调查平美人的情况。 历时数日,她并未找到任何证据,以她当日之笃定,不该如此两眼一抹黑。 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还能言之凿凿,他不得不怀疑,这个赵氏实在古怪。 男人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敲击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格外有压迫性。 “继续盯着,若还是如此,半月之期一到,便处理了。”他不能允许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发生。 侍卫拱手:“还有一事,苏将军已经只身前往北塞了。” 苏曈兮走进来的时候恰巧听到了这句话。 她从小受苏国公亲自教导,觉得此事太过突然,而近乎怪异。 司煜见苏曈兮来了,挥退了侍卫,方才殿内的压迫感顷刻间消弭。 “怎么来了?”男人的声音醇厚,像是陈年佳酿,让人沉醉。 小姑娘没有太多顾虑,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大哥怎的突然去了北塞?” 司煜早就想好了说辞:“镇北王向我求了一份恩典,给云郡主赐婚,你哥哥替我传旨去了。” 提起云朝歌,苏曈兮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从秋狝回来已经近一个月了,她却还未与云姐姐传信过,不知道她可会怪自己…… 见苏曈兮明亮的眼眸又黯淡了下去,司煜从御案下拿出一个学纪。 形状像一个小铁锚,长约一尺,通体银质,镶嵌着靛蓝色的松石和玛瑙,十分通透明亮。 上头还纹着花纹,细细看去竟是一个骑着马儿的妙龄少女,精致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娇俏机敏的少女。 苏曈兮见猎心喜,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比学纪上精挑细选的宝石还更澄澈明亮。 “这是云郡主托求旨的家臣带给你,她说她那有一个跟你这个是一对。”司煜环抱着苏曈兮,将这个学纪挂在她的腰间,垂在左侧。 小姑娘摩挲着学纪上精雕细刻的纹路,想起在草原上和云姐姐无忧无虑的生活。 突然觉得,也许云姐姐留在草原也挺好的,至少想回家了,可以随时回家。 司煜见小姑娘摸着学纪不说话,以为她只是想云朝歌了,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你若是想,可以派人给云郡主也送些玩意。” “你让他们带了什么过来?”司煜看到了殿外乌泱泱十几个太监宫女,有些好奇。 苏曈兮这才想起正事来。 从司煜的怀抱中钻出来,招手让太监宫女们进来把箱子放下。 男人看了看骤然空落的手臂,薄唇微抿,微微收拢了手掌,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箱子被打开,各色各样金光闪闪的摆件瞬间将乾清宫都提高了几个亮度。 “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你可喜欢?” 男人比苏曈兮高了约莫一个脑袋,小姑娘不得不仰着头看着他,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眼中带着回家的期待。 第38章 凤凰于飞 司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克制住了自己想摸小姑娘后脖颈的冲动,语气淡淡地说:“这些东西本就是我送给你的,你怎么能再送给我当生辰礼物呢?” 苏曈兮自知理亏,立刻低下头,愁眉苦脸地绕着一个个箱子走。 突然狐狸眼眸中闪过几分狡黠,指着那凤凰于飞的纯金雕饰:“这是我从嫁妆箱子里找出来的,总不是你的了吧!” 司煜顺着苏曈兮的葱指看过去。 其实这是他派人打造好,借他人之手送给苏府,他心知苏府疼爱女儿,一定会把这个给苏曈兮当嫁妆。 这大抵也是前世举步维艰的情况下,他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只是前世今生,苏曈兮都无从知晓。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司煜脸上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眼眸从雕饰上流转到小姑娘身上:“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寓意夫妻美满。” “曈曈送这个给我当生辰礼物,既想与我白头偕老,我怎能不收?” 男人用素日里清冷的声音说着这般的话,竟格外滚烫几分。 夫妻美满,白头偕老,这八个字在苏曈兮心头滚了又滚。 她蓦地想起那夜她看到司煜在孔明灯上写下的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当时不知道,如今却想起来了,那十六个字也是这般意思。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也逐渐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夫妻”,有些和她年纪相仿但家境不好的小娘子都开始议亲了。 但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 苏曈兮慌乱地将箱子盖上,“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这个……这个礼物不好,我再回去给你准备其他的!” 苏曈兮说得飞快,生怕司煜真的收下了。 也不知是着急还是害羞,脸蛋上飞上两朵红霞,在雪白的围脖的映衬在显得格外可人。 “我……我先走了!” 苏曈兮眼睛乱瞥,躲避着男人莫名有些滚烫的目光,顾不得厚重的披风,拔腿就往回跑。 瞧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方才苏曈兮脸上灼灼的红霞,娇艳异常,司煜墨绿色的眼眸中浮现出笑意。 小姑娘似乎心智见长,都听得懂情话了。 与之前生辰时懵懂的样子似乎不同了。 徐茂业像一只呆头鹅一样站在一旁,敏锐地感觉到殿内的春意盎然,但是他根本不知为何。 宸妃娘娘说是来送礼,一样都没送出去,还自顾自跑了,结果皇上一脸春风拂面的样子。 “还不给宸妃把披风送过去,免得着了凉。” “把库房里把那幅西域进贡的那套屏风连着这些东西送回坤宁宫去。” 除了跟苏曈兮说话,司煜与其他人说话向来是威压十足,今日这般温和的样子,让反而让徐茂业战战兢兢。 骇人得很。 无论如何,徐茂业还是以最快地速度遵旨了。 苏曈兮小脸红彤彤地被徐茂业送回来的时候,刘嬷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小姐是她从小带大的,这样的模样,她太熟悉了。 嗔怪中带着娇俏,羞恼中带着欣喜。 司煜长着一副好皮囊,以小姐从小颜控的性子,未必不会…… “小姐,你脸怎么冻得这么红?快进来暖和暖和!”刘嬷嬷连忙牵住苏曈兮的手,把她往内殿里带。 徐茂业腹稿都打好了。 那西域屏风一套一共是十二幅,代表着十二个月份。 一年十二月,十二幅屏风,日日相见。 且不说东西难得,便是皇上这心意也属实难得! 但是刘嬷嬷根本就不给他邀功的机会。 小姑娘抱着汤婆子坐在榻上。 “夫妻美满,白头偕老”八个字不停地在她脑海中萦绕盘旋。 她虽然阅话本无数,但到底是理论知识,做不得真的。 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她除了慌乱,还是慌乱。 不经意间摸到了那个云朝歌带给她的学纪。 是了,云姐姐先前喜欢哥哥,一定知道男女之情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从自己的首饰盒子中找了最喜欢的一对玉,是一对胖胖的锦鲤,通透的血玉做底,十分灵动可爱。 拿了一只,连同自己写给云朝歌的信放进匣子中装好,一同交给桑茶,要她找人替自己送过去。 只是生辰礼物一事还没有解决,送现成的礼物是行不通了,她在宫里,穿的用的,都是司煜送的。 那又能送什么呢? 最主要的问题是苏家对小姑娘的女工什么的并没有要求,寻常女子十三四岁便有一手好绣工,苏曈兮却是连一只笨鸭子也绣不好。 这头苏曈兮绞尽脑汁,平美人也可谓是焦头烂额。 她虽知国宴之乱,但那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记录,又如何得知其中诸多细节?更别提什么证据了。 况且这副原身身份低微,在宫中压根就没有可用之人,便是想要调查,她也无从下手。 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尚在禁足中的高嫔和沉寂了许久的小高嫔。 高嫔禁足许久,大抵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倒是这小高嫔跟随秋狝晋了位份,却没有分到半分宠爱,尤为古怪。 …… 延禧宫很是萧条,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新晋嫔位的宫殿。 自秋狝回来后,司煜再也没有召见过小高嫔,平昌郡王那边则不断地给她传信。 想起信中的内容,小高嫔就不由得血脉倒流。 虽然平昌郡王素来自恃身份,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竟敢有这样的心思。 而她只有两个选择。 无论是司煜,还是平昌郡王,于她而言都不过是苟且偷生,又有谁会真正地在乎她的性命? 紧紧抓住枕头下的令牌,用食指描摹着上面龙飞凤舞的“高”字。 平昌郡王给她的令牌是假的。 她给司煜的也是假的。 但这一块,是真的。 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平美人进来时,小高嫔吓了一大跳,慌忙将被子盖在枕头上,动作不免有些刻意。 “嫔妾给高嫔娘娘请安。” 第39章 骗子 “嫔妾不请自来,是有一桩趣事要说与娘娘听。”平美人像是没有看到小高嫔的慌乱,盈盈行礼。 平美人恬淡的模样莫名让小高嫔感到心慌,挥退了下人,就看到平美人眼神扫视过藏着令牌的枕头。 紧握令牌的手冒出细汗,脸上却强装镇定。 一整个下午,延禧宫内都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但是隔日,司煜就收到了平美人呈上了一封书信。 是平昌郡王写给小高嫔的,上面亲笔命令小高嫔在国宴的膳食中做手脚,连带着还有一小包药粉。 数着日子,国宴就在五日后,盛京的兵力三分之二都被司煜调离。 如此时机,平昌郡王必会动手。 司煜骨节分明的手在玲珑棋盘中落下一子,玉石相碰的声音,清脆又冷寂。 …… 坤宁宫的小厨房这几日是灾祸不断。 苏曈兮想着以前娘亲会亲手给自己做长寿面,便也打算送一碗长寿面给司煜当礼物。 谁知道下一碗面看着简简单单,到了她这里却漏洞百出。 不是打蛋的时候将蛋壳一起掉进锅内,就是把蛋烧焦了。 不是水太多翻滚出来扑灭了火,就是煮太久将好好的面条煮成了面糊。 在浪费了不知道多少蛋和面条后,苏曈兮终于在御厨的帮助下做出了一碗勉强能看的面条。 翠绿的葱花撒在面条上,看起来十分清爽。 苏曈兮一边吩咐刘嬷嬷收拾行李,一边提着食盒就往乾清宫赶,生怕去得晚了,今晚宫门就落锁了。 刘嬷嬷看着苏曈兮风风火火的样子,不明就里,想起出宫时三公子对自己的交代,脸色凝重了几分。 …… “司煜!你的礼物我准备好了!”苏曈兮现在出入乾清宫如入无人之境,根本无人敢阻拦。 司煜盖上棋盘,眉眼间的阴鹜尽散。 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小脸蛋红扑扑地跑进来,眼底带上淡淡的笑意。 这件披风是秋狝臣子进献的,毛发蓬松暖和,从上到下,颜色从纯白渐变到绯红,明艳中不失娇俏。 打开食盒,长寿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司煜瞳孔微怔,眸光从长寿面转到苏曈兮身上。 小姑娘正满怀期待地盯着他,见司煜不说话,以为他不满意,连忙解释:“这可不是御厨做的,是我亲自做的,不算是你的东西!” 苏曈兮指着食盒,认真强调。 顺着视线,司煜看到了小姑娘白皙食指上一个红肿的水泡。 男人快步上前,牵着苏曈兮走到偏殿坐下,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地方。 苏曈兮还不知道怎么了,一心想着回家,不肯乖乖地坐在这里。 “你快尝尝我的礼物呀!等下宫门就落锁了!” 刘嬷嬷肯定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直到男人用消过毒的针刺破了水泡,手指上传来了刺痛,苏曈兮才发现方才被烫了一下。 “你都不知道疼的吗?”司煜语气少有的重了几分,手下的动作还是很温柔。 这么久以来,男人第一次用这般语气跟自己说话,小姑娘有些被吓到了,怔愣地看着紧缩的眉头。 倒不是多么娇气,只是平日里向来温柔的人突然说了句重话,她突然想起了传闻中的新皇总是与暴虐易怒分不开。 见苏曈兮看着自己不说话,司煜语气又软了下来:“弄疼你了?忍着点。”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在食指上,冬日里冰冷的指尖浮上几分暖意。 小小的一个水泡,苏曈兮倒不是很在乎。 只是司煜一下下地吹着,让她的手掌心不由得沁出几分细汗来,心头也有几分热意。 挣扎无果,只能耐心地等着司煜上好药了,苏曈兮才得以把手收回来,包在宽大的衣袖里,擦拭掌心的细汗。 “那个……面都坨了,你快尝尝能不能算礼物。”苏曈兮始终牢牢谨记自己的终极目的。 小姑娘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司煜好心提醒:“曈曈,五日后便是国宴,为保证国宴安全,昨夜宫门就落了锁,要等国宴之后才能开了。” 言下之意就是虽然小姑娘的确送了生辰礼物,但是现在还不能回家。 这下苏曈兮也顾不得指尖那怪异的感觉了,猛地回头,一脸控诉地看着司煜。 这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不能回家了不早点告诉她,害得她白白忙活了两天! 苏曈兮蹭地起身,不管不顾地快步走出乾清宫。 司煜这个大骗子,他就是一直都在逗弄自己! 他根本就没想放自己回家! 刘嬷嬷看见苏曈兮兴致冲冲地走,又气急败坏地回来,连忙上前询问。 小姑娘这才把这一个月来被司煜戏弄的事情一箩筐抖露了出来。 “嬷嬷,你说,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苏曈兮说完了自己被戏弄的过程,更觉得司煜可恶,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刘嬷嬷慈爱地抚摸着苏曈兮的后背:“皇上坐拥四海,只是觉得一时新鲜罢了,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瞧了瞧四周没有其他人,刘嬷嬷压低了音量:“小姐之前不是说要回府吗?此次奴婢出宫,府中已经想好了主意,小姐便耐心等一等,国宴那夜府中便会派人来接应小姐。” 听闻这个消息,苏曈兮满腔的恼火被即将回家的喜悦冲散了。 整日数星星盼月亮等着国宴的到来。 …… 在各方算计下,表面盛大和谐的国宴终于掀开了帷幕。 苏曈兮如今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子,顶着“宸”字的封号,便是代替皇后与司煜携手出现,也无人敢置喙。 苏曈兮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回家的机会终于到了,但是刘嬷嬷说她还要先跟着司煜参加宴会,等到时候到了,刘嬷嬷自然会来找她。 无奈,她只能穿上繁琐的朝服和司煜一起出现,沉重的头冠压得她脖子疼。 听着下首排山倒海般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小姑娘只觉得吵得耳鸣。 苏曈兮心中的百般不愿自是无人知晓了。 第40章 黑夜 落在他人眼中就是苏曈兮穿着珊瑚红的朝服,头戴双凤发冠,挽着皇上的手一同出现。 女孩尚且有些稚嫩的面容却不怯场,穿着庄重的朝服也不显别扭,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差错。 身后跟着各嫔妃,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太后驾到——” 太监尖利的通传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纳兰初自上次被司煜警告过后消停了好一阵。 今日她穿着砖红色的朝服,满头珠翠,最亮眼的应该是那一支朝阳九凤金丝钗。 太后不得先帝宠爱,这样奢华的东西,都是她的嫁妆。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又是震耳欲聋的叩拜声。 司煜笔挺地站着,不曾行礼,苏曈兮便也有学有样,腰都不曾弯半分。 司煜的态度显然让纳兰初很是不快,但是司煜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羸弱无依的男孩了,她不敢随意发作。 国宴的前半场是歌舞表演。 乐师舞女的表演和各宫嫔妃的展示交替,苏曈兮只觉得大同小异,无聊得很。 默默地吃着自己桌子上的膳食,心里惦念着刘嬷嬷怎么什么时候来接自己。 她只想安静地度过在皇宫最后的时光,但是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 宸妃独宠已久,虽然挑衅她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但总有些人上赶着给自己上坟。 太后以国宴为由解了高馨儿的禁足。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苏曈兮就一跃成为宸妃,自己却因为落水一事落魄至今,她岂能不怀恨在心? “宸妃娘娘得皇上独宠,想必自有过人之处,不若趁此良机,展示一下,也好教众嫔妃学习。” 苏家溺爱幺女,对琴棋书画均不做要求,这是盛京人人皆知的事情。 此时提出来,就是为了让苏曈兮难堪。 苏曈兮想起司煜对自己的戏弄,歪着头问身旁长眸微眯的男人:“你哪里有宠我?你明明日日欺负我!” 司煜侧身看着一脸被冤枉样子的苏曈兮,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眸光幽深。 小姑娘真情实意的疑问,听在众嫔妃耳中却是赤裸裸的炫耀。 李贤妃咬紧了银牙,故作贤淑地说:“宸妃倾城之貌,我们自是比不上。” 这便是说苏曈兮以色侍人了。 司煜食指间点着桌面,不辨喜怒,声音冷淡:“说的有理。” 闻言,李曦妍攥紧了手,一不留神,精心做的指甲就被掰断了。 皇上这话就是直言苏曈兮貌美,六宫粉黛均不及。 为了她一人,打了后宫所有人的脸。 高馨儿寻衅不成,看到司煜阴沉地扫了自己一眼,心里一个激灵,本能地噤声。 夜渐渐深了,除了宫宴上灯火通明,其余地方已经是一片黑暗。 苏曈兮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头一点一点的,全靠身后的桑茶在托着脑袋才不至于一头扎在桌子上。 司煜的余光一直都在关注着苏曈兮,见她睡着了,怕她着凉,有心帮她披一件披风。 刚一起身,一个捧着茶盏的婢女便将温热的茶水撞了司煜一身。 茶盏碎裂在地上清脆的声音给宫宴上所有的热闹都按下了暂停键。 发觉到声音发出的方向后,所有人都惴惴地跪了一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个婢女像是受了好大的惊吓,“砰砰砰”地磕头,不多时额前便出现青紫的痕迹,然后汩汩的鲜血顺着额头流到眉眼间,显得格外骇人。 苏曈兮被声响吵醒了,还没完全睁开眼,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掌遮住了双眼,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带宸妃去偏殿稍作休息。”桑茶反应很快,接着司煜的手,继续遮住苏曈兮的眼睛,避免她看到那个婢女满脸血污的样子。 司煜眉眼间布满了戾气:“既然该死,那就带下去。” “皇上,今日国宴,不宜见血腥,请皇上开恩。”朝臣中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男人微微抬起眼睑,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人正是高霖轩。 “高公子仁慈,朕却不是善人。”司煜杀意尽显的话语在这深夜让人不由得双腿发软。 没有人再敢说话。 那个婢女被毫无尊严地拖了下去,国宴继续进行,仿佛方才只是出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苏曈兮在偏殿坐了一会便闹着要回去,生怕到时候刘嬷嬷找不到自己,耽误自己回家。 恰巧徐茂业过来说可以回宴会上了,桑茶便带着苏曈兮往回走。 厚重的云层逐渐收拢,透出来的月光越来越少。 今日的夜晚似乎格外黑几分。 “今夜怎么路上的灯笼都灭了?”苏曈兮本能地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她快回宫宴去,越快越好! 这般探不着底的不安感让她的心直打鼓。 “小姐!”刘嬷嬷突然从前方冒出来,脸上带着焦急。 见到身旁的桑茶后,刘嬷嬷收敛了几分表情:“更深露重,桑茶你去给娘娘拿个汤婆子过来。” “劳烦徐公公护送,皇上身边少不得您,您先过去,我们娘娘随后便来。” 徐茂业和桑茶都不疑有他,快步离开了。 “奴婢终于找到你了,快随奴婢走!”苏曈兮这才看到刘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苏曈兮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晏之哥哥的小厮。 “小姐,二公子在宫门处接应我们。”刘嬷嬷一边说,一边把苏曈兮头上繁重的头饰拆下来丢在地上,并套上一个黑色的外套。 苏曈兮望了远处宫宴在黑夜中闪着一点星光,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过去看一眼。 但是她想起司煜之前对自己的哄骗,她知道司煜压根没想放自己离宫,现在她决不能被司煜发现了。 心下犹豫了几瞬,苏曈兮终究是跟着刘嬷嬷和小厮的方向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远远就看到宫门处已经乱成一团。 宫门外不断有士兵涌进来,与宫内往外赶的士兵彼此僵持,宫内的士兵渐渐寡不敌众,越来越多的人闯进宫门。 宫内的士兵尚且还在负隅顽抗,屋顶上又跳下了数十个蒙面人,手起刀落。 第41章 瓮中捉鳖 霎时间,宫门口便横七竖八了近百个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将本就黑暗的地面染得更加暗沉。 苏曈兮等三人站在暗处,身边突然跳下了一个蒙面男子。 怕吓到小姑娘,男子温润的声音率先响起:“曈曈,别怕,是我。” 苏曈兮转身便撞进了苏晏之那双温柔的眼睛中。 “晏之哥哥,他们在谋反吗?”苏曈兮此刻竟显得十分冷静。 苏晏之顿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苏曈兮转头看着士兵们跑去的方向,那是国宴举办的地方。 他们在国宴上动了手。 怪不得今夜的宫中格外黑暗。 苏晏之见苏曈兮转头看向宫内,以为她害怕,便安慰:“别怕,晏之哥哥会保护你的。” 苏曈兮只是轻轻地说:“瓮中捉鳖罢了。晏之哥哥,我们走吧。” 这样的棋局她在史书和兵法上都看到过,眼下瓮已经做成,捉鳖不过是时间问题。 苏晏之一手抱着苏曈兮,小厮带着刘嬷嬷,四人飞上了屋顶,隐匿在黑夜中。 士兵们都一门心思朝着宫宴的方向赶去,无人注意到在屋顶上跳跃的四人。 夜晚寒冷的北风呼呼地吹,吹得苏曈兮的脸蛋和耳朵都生疼。 她蓦地想起有个人最喜欢有事没事就揉揉她的脸颊,捏捏她的耳朵,总喜欢逗弄自己,让自己恼羞成怒他似乎格外有成就感。 眼瞧着离宫门越来越近,出了这道宫门,苏曈兮便算是离开皇宫了,以苏家的能力想要藏一个人,并非难事。 只是她以这样的方式离宫,以后应该再也不能见司煜了。 她又想起那一夜的天空似乎也是这般黑,只是五颜六色的孔明灯点缀了黑幕。 脑海中浮现起司煜说他家不好玩,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话,低头看到被鲜血浸染的地面,苏曈兮也突然觉得,也许他是真的不喜欢他的家。 正想着,一个侍卫打马奔来,举着一块金色的令牌—— “皇上有令,关闭城门,严守城墙。” 宫门处的侍卫迅速关上了宫门,登上了城墙。 苏曈兮等四人被迫停在了角落处。 苏晏之察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交代小厮留在原地守着苏曈兮和刘嬷嬷,他去别的门探探路。 宫门处的侍卫越来越多,显然是为了拦截什么人。 莫非鳖逃了? 苏曈兮正想着,突觉脖子一疼,随即便失去了意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再次睁眼,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地板潮湿又寒冷,屋内看不到一丝光。 刘嬷嬷和晏之哥哥他们也不见了踪影。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打开,天边已经透出了薄薄的一层光。 光影中走进一个人。 苏曈兮乍见到光亮,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来人居然是小高嫔。 小高嫔还穿着昨夜的朝服,头发微微有些凌乱,但与现在被绑住的苏曈兮相比已是十分整洁。 “你要干嘛?”因着坐在地上,苏曈兮只能仰头才能看到小高嫔的脸。 这般处于劣势的位置,苏曈兮却没有半分示弱。 小高嫔也不多言,拿出一颗红色的药丸,钳住苏曈兮的下巴,塞进了她嘴中。 苏曈兮四肢都被束缚住,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药丸入口即化,散发出浓郁又奇异的香味。 小高嫔紧接着自己吞入了另一颗。 几乎就在小高嫔吃下药丸的同一瞬间,苏曈兮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大手同时抓住,狠狠地蹂躏。 一阵阵血腥味涌上喉咙,她却只能干呕。 身体里仿佛血脉倒流,骨头冰冷得几乎冻住,皮肉却滚烫如烈火灼烧。 极端的冰与火几乎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她伏倒在地上,尽可能地缩成一团,以希求减轻自己的痛苦。 从始至终,她不曾溢出一声求饶,哪怕下嘴唇由苍白到青紫再到最后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见苏曈兮几乎昏厥过去,小高嫔才满意地走出门,前往乾清宫。 昨夜宫宴上局势过于混乱,司煜虽然注意到苏曈兮迟迟未出现,但是分身乏术。 等到桑茶捧着苏曈兮的头冠跪着哭泣说苏曈兮不见了的时候,他彻底慌了神。 立刻下令封锁宫门,禁止任何人出入。 但是搜查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苏曈兮的影子。 “皇上,嫔妾知道宸妃娘娘的下落。”小高嫔不等徐茂业回禀,径直走了进来。 眉眼间少有的带着几分兴味。 司煜几乎立刻断定,苏曈兮在她手中。 “你找死!”顷刻间,男人锋利的剑已经抵在了小高嫔脖子上。 小高嫔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用指尖拨开剑锋,轻笑出声:“皇上可听过生死蛊?” 男人瞳孔微缩,眼中升腾的戾气翻滚。 “你最好在说笑,否则朕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男人改为用手掐住小高嫔的脖子。 小高嫔被司煜孔武有力地手掐住,脸涨得通红,但脸上表情还是轻松:“皇上……大可以试试……” 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且虚弱。 司煜蓦地松开了手,小高嫔一时不妨,跌坐在了地上。 “嫔妾一个反贼义子的妹妹,若是能拉上尊贵的宸妃娘娘陪葬,也算是死得荣光。” 小高嫔揉着自己疼痛的脖子,白皙的脖子上赫然留下了明显的五指印。 见司煜看向自己的眼光几乎要变成利剑,小高嫔有恃无恐:“皇上也不必想着用酷刑折磨臣妾。这红色生死蛊中了子蛊的人可是要与母蛊之人感同身受的。” “皇上不妨猜一猜,方才如此勇武,是不是会让宸妃娘娘呼吸困难呢?” 女人娇俏如黄鹂鸟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司煜努力克制住暴虐之气。 “你要什么?”半晌,他最终妥协。 小高嫔慢慢爬起身来:“第一条,我要高元凯。” 司煜声音中尽显戾气:“好。” “她呢?”男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小高嫔也不墨迹,爽快地回答:“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坤宁宫。” “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否则我定要让你后悔今日的选择。” 第42章 瑞雪兆丰年 司煜撂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地赶往坤宁宫。 小高嫔看着司煜匆忙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天下最尊贵的皇上又如何? 最受宠爱的宸妃娘娘又如何? 现在都只能任她摆布。 小高嫔走回延禧宫,终于抑制不住喉咙间的腥甜,一口黑血吐在了地上。 她用令牌与死士做了交易,他们替她寻到这个蛊,她就还他们自由。 因为她心知肚明,她无法长期地将一百死士为自己所用。 但是红色生死蛊这般霸道的蛊,不仅子蛊之人痛苦不堪,就连母蛊之人也难逃折磨。 即使是死,她也要死在那些人后面! …… 刘嬷嬷昨夜不知所踪,坤宁宫如今只有桑茶和阿酒两人守在苏曈兮床前。 桑茶和阿酒已经帮苏曈兮擦拭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苏曈兮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昔日红润的脸蛋此刻只剩灰白色,胸脯处几乎没有了起伏,呼吸很是微弱。 整个人仿佛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聚在这里,战栗地跪了一地,脸上全是冷汗。 男人金丝密纹的靴子进入视线,太医们竭力低垂着头,生怕被司煜注意到。 司煜走到床前,掀开床帐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 女孩了无生息的样子撞入男人墨绿色的眼眸,宝石般的眼眸中迅速被黑暗席卷。 殿内悄无声息,冬日的严寒不断从地板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直直地上升。 坤宁宫俨然如同一个人间地狱。 “说话啊!”男人的声音在死寂中炸开,仿佛裹挟着利刃,像一个索命的阎王。 陈院首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站了出来:“皇上,娘娘中了生死蛊,微臣无能,解不了此蛊。” “若母蛊之人无碍,娘娘也可保性命无虞。” 但是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 最后一句话,陈院首终是不敢说出口。 话语毕,后背升起恶寒,原来背后早已冷汗涔涔。 暴虐在司煜体内疯狂升腾,他几乎想要掐断每个人的脖子。 他的小姑娘现在躺在这里昏迷不醒,所有活着的人都该死! 桑茶的惊呼打断了他即将伸出的手—— “娘娘,你怎么了?”声音很是害怕慌张。 司煜转头看到苏曈兮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浑身的肌肉都因为剧烈的疼痛不受控制地在颤抖,胸口起伏得厉害,似是喘不过气来。 已经青紫的嘴唇里溢出细密的痛呼,声音很小,却仿佛有千万根针一样一刻不停地扎在司煜心口。 男人拿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生怕加剧了女孩的疼痛。 “怎么回事?”司煜厉声诘问跪在下首鹌鹑一般的众太医。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太医不顾陈院首的阻拦,壮着胆子跪出来:“皇上,微臣曾在微臣师傅的藏书中看到过这个蛊毒的介绍。” 司煜长眸微眯,压迫感十足。 “书上说这种蛊与宿主的完全融合需要十日,十日之内子蛊之人都会经受难当的痛苦,在十日之内还有解蛊的可能。” “但是臣学术不精,若能……若能寻到我师傅,应当能有办法。” 男人眼中的暴戾微微消散:“你师傅如今在何处?” 年轻太医期期艾艾地说:“师傅前不久寄信给我,应当在南方,但具体位置微臣也不知晓。” “朕就先饶你们一命,十日后另说。” 司煜挥退了所有的太医,守在苏曈兮床边。 心中升起铺天盖地的恐惧,这恐惧仿佛钳制住他的咽喉,让他不能呼吸。 上一次这样的感觉还是前世她珊萝过敏,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 那一次他几乎在皇宫里大开杀戒,连带着进贡的南番也几乎被波及。 后来她醒了,得知他的暴虐,曾委婉地劝过多次。 难道是因为他两辈子造了太多的杀戮,所以前世今生都让他唯一珍视的小姑娘因为自己受尽苦楚吗? 也许自己不应该这么自私,若是当初在秋狝时就答应了放她回家,她是不是就不会再被伤害? 可是他怎么松得了手? 两辈子无边无际的严寒黑暗里,她是他唯一的一点温暖光亮啊…… 太阳渐渐升起又落下,从黎明到黑夜,司煜只是坐在苏曈兮床边,牢牢握住她纤细的手,一动不动,滴水不进。 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十天的时间长一些,慢一些。 侍卫来禀报反贼已经全部抓获,被调离的武将也陆续返京,他也毫无反应。 一日的时间,苏曈兮又三次因为疼痛浑身冷汗。 司煜一遍又一遍地给她更换干爽的衣服,手下的动作很是温柔。 “皇上,您歇一会,奴才替您守着。”徐茂业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走进来,小声说。 司煜恍若未闻,牛头不对马嘴地问:“外头是不是下雪了?” “是的,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是吉兆,娘娘一定会有惊无险。” 徐茂业捡着好听的话说。 一日没喝水,司煜的声音比平时沙哑几分,带着鲜少的疲惫:“把窗户打开一点,她喜欢看雪。” 徐茂业劝说无果,只能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自小伺候皇上,先前也不见皇上与苏家小姐有交集,怎的如今竟如此深情? “曈曈,你喜欢堆雪人,你看如今下雪了,等你醒来我就陪你堆雪人好不好?” 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强颜欢笑的欣喜。 上一世苏曈兮一个英姿飒爽的盛京贵女,硬是为了男人收敛了所有的锐气,便是想堆雪人也记挂着后宫的规矩,生怕给司煜招来麻烦。 “或者你想回家也可以,我送你回家,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圆月高悬,今夜的天空格外亮。 飘飘扬扬的雪花蓬松的落在地上,遮盖住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 司煜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与眼前与他十指相扣的女孩。 女孩方才疼痛过去,现在睡颜安静又美好,除了苍白的脸色时刻提醒着男人。 第43章 虚清先生 国宴之后便是春节,靳朝官员休沐十日。 司煜仍旧守在苏曈兮床前,眼睁睁看着疼痛从每日五次到如今半日便五次,他知道十日快到了。 连着下了几日的雪,坤宁宫中已经铺了厚厚的几层。 司煜不准他们扫,说等苏曈兮醒来便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 “皇上,小高嫔命高馨儿只着里衣跪在延禧宫门口已经五日了,郡王妃方才被她逼死了。”徐茂业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仍不免恶寒。 狗咬狗便是这般了。 平昌郡王一家不无辜,小高嫔也不可怜。 司煜对这样的事情毫不关心。 他不是容忍小高嫔为非作歹,只是他漠不关心。 他人的性命、世人的言论、后世的评价,甚至靳朝,他都漠不关心。 今日已经是第九日了,苏曈兮身上的衣服没有片刻干爽,前一波疼痛方才过去,下一波剧痛便又来临。 九日滴米未进,她已经没有了痛呼的力气,只能地无助地喘着气,似乎下一秒就这样消散在空气中。 司煜不是没有尝试过给她喂东西,但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办法让她吞咽下去,最终不过堵在喉咙处,让她喘不过气来。 今夜又没有月亮,很黑,黑得就像前世苏曈兮推翻烛台的夜晚一样。 夜晚仿佛一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准备好吞噬掉这个已经破碎的人儿。 熬了九日,司煜的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眼角赤红一片。 他死死地握住苏曈兮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在苍白的手上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曈曈,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我求你,再等一下……” 滚烫的眼泪从男人赤红的眼眶中滚落,在冰冷的冬日被降温,落在紧握的手上,只觉得刺骨得寒冷。 司煜无助地抱着苏曈兮,这般寻求温暖的样子,让徐茂业突然地想起他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童年孤苦无依,少年九死一生,青年孤立无援。 在他一片死寂的人生中,苏曈兮是他唯一的欢愉。 “曈曈……曈曈……” 男人只是喃喃地喊着苏曈兮的名字。 原来神明给他的不是一次赎罪的机会,而是彻底扑灭他所有的温暖的寒冰。 突然,一个侍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皇上,带回来了!带回来了!” 司煜从来没有感受过这般狂喜,轻啄了一下苏曈兮的手:“曈曈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走进来一个穿着僧袍的老者,眼瞳带着灰色,显得有几分浑浊。 他平和地看着屋内的每一个人,似乎能洞察每个人,又能包容每个人。 老者朝着司煜微微点头,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多年不见,施主一切如旧。” 这一世司煜从未见过老者,但是上一世,司煜的确见过他。 第一次被人如此透视,司煜握紧了双拳,但是眼下苏曈兮的事情最要紧。 “还请先生施以援手。” 他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因为他无比确定,这个人一定可以救苏曈兮。 老人并未前去看一眼苏曈兮,只是抬起司煜的手:“老朽受不起你的礼。但你既做出了选择,便须知人间事不可能事事如意。” 司煜听明白了话语中的意思,挥退了所有人。 “虚清先生,请赐教。”司煜看了一眼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苏曈兮,眼眸坚定地看着老人。 “你身负天煞孤星的帝王命格,于他人而言,为你种种不过是命中该历的浩劫,你不必惦念不忘。” “此生种种又是千百年的缘分所致,岂能以一己之力逆转?” 虚清先生看向窗外,始终没有看苏曈兮一眼。 “先生,求你救她。”司煜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重复这一句话。 “先生曾经应了我三个条件,如今我要先生兑现。” 司煜直白地看着老人,墨绿色的眼眸中充满坚定。 老人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看着司煜与当初求他告知往生方法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神情,他知道,他终究劝不住司煜。 罢了,他们既有两世缘分,他又寻到了自己,说不定这一次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 虚清先生最终微微点头,掀开了床帐。 女孩的脸庞灰白得仿若墙壁,子时将至,时间已经不多了。 “生死蛊善于给自己找强大的宿主。” “她因你的执念而来,你与她有着天生的羁绊,蛊虫最容易被引诱出来。” “一旦蛊虫离体,老朽就用药粉将其杀死,如此便可解。” “如何引诱?”司煜没有片刻犹豫,紧紧握住苏曈兮的手,像是抓住他唯一的阳光。 “放血。”老人悲悯万物的眼神看向司煜,“但你们都有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司煜根本没有在意他后面半句话,便叫徐茂业准备相关用具。 他抱着苏曈兮躺在床上,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喃喃:“很快就没事了,曈曈……” 声音温柔而低哑。 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将两人的手浸在温水中,在苏曈兮指尖轻轻炸扎了一下,黑色的血一丝丝从指尖溢出,将水晕染成了黑色。 换了几盆水,直到血逐渐一点点变得鲜红,他才用刀割破了司煜的掌心,鲜红的血从男人掌心涌出来。 苏曈兮放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司煜用另一只手握住她颤抖的手,用臂膀搂紧了苏曈兮。 男人怀抱间的女孩又是浑身濡湿,青白的嘴角溢出痛呼。 苏曈兮又一次感觉到那仿佛将自己每一寸筋骨都打断再拼接的痛苦。 她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天,她仿佛落入了无间炼狱,每当她迷迷糊糊将要昏死过去,那无边的痛苦便要提醒她,她还活着,还痛苦地活着。 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无法睁开眼睛。 右手似乎总是被人紧握着,甚至有时力度大到让她感到疼痛。 偶尔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声音温柔得仿佛孩童时娘亲唱的摇篮曲。 有一次似乎有一滴冰冷的液体划过手指,寒冰般的水滴几乎顺着血液流到她心里。 第44章 何苦强求 指尖被扎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细小的口子争先恐后地涌出,它们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拥挤,朝着同一个方向冲锋,几乎将她身体内的每一条血脉、每一寸筋骨都冲出一条任他们奔涌的口子。 身后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耳边是一声又一声“曈曈”。 背后逐渐不再有热量传递,耳边的低吟也逐渐微弱。 苏曈兮试着动了动被扎破的食指,她终于重获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但是数日的筋疲力尽让她再也没有一丝气力睁开眼睛,意识逐渐被抽离,她陷入了十日来第一次安稳的沉睡。 屋内浓烈的血腥味让守在殿外的徐茂业提心吊胆,这份担心在他打开门看到用臂膀牢牢圈着苏曈兮、脸色青白、昏迷不醒的司煜的时候到了巅峰。 虚清看了眼紧紧环抱在一起的两人,暗自叹了一声:“何苦强求……” “以劫渡劫,便看他二人的命数了。”虚清留下这句话,便走出了坤宁宫,须臾便消失在宫门外。 …… 徐茂业不敢把苏曈兮中蛊和司煜昏迷的消息泄露出去,对外只说宸妃娘娘身体不适,皇上日夜陪伴,概不见人。 小高嫔仗着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这几日肆无忌惮地折磨平昌郡王一家。 她看到高傲的高馨儿像一条癞皮狗一样卑微地跪在她面前,看到一向自恃身份的郡王妃在她面前撞墙自杀,看到居高临下的高元凯如今有气无力地缩在库房的角落里,出气多进气少。 她心里只有快慰。 前日午夜十分,身体里突然涌现出剧痛,仿佛成千上百的蛊虫在她身体里游走。 她不敢叫太医,叫司煜知道她其实被母蛊所伤,而失去她唯一的依仗。 她只能死死地咬住被角,任凭浑身被冷汗浸透。 反常的剧痛让她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想起平美人对自己再三保证说这个生死蛊绝无解药,她才勉强安心了几分。 …… 苏曈兮睡了一日便醒了。 睁眼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苏府闺房,也不是那恍若噩梦般的黑暗小室,她躺在坤宁宫的床上,床帐的颜色熟悉又温柔。 她没能回家。 桑茶守在床榻旁,察觉到苏曈兮醒了,几乎是喜极而泣:“娘娘你终于醒了。” 不多时,陈院首就进来给苏曈兮诊脉。 “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几个月便好了。” 桑茶很是高兴:“小厨房备着粥,奴婢这就去给娘娘取来。” 苏曈兮隐约记得在她昏迷的时候总有个充满磁性的声音萦绕在她四周。 一声又一声,仿佛柔软的绸缎将她包裹其中,让她不至于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疼痛中。 记忆中司煜的声音很是好听,那个一直牵着她手的人是司煜吗? “司煜呢?”苏曈兮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桑茶伺候她洗漱的手微顿,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怕苏曈兮看出什么,又连忙缓和:“皇上正在忙,忙完了自然就来看娘娘了。” 司煜中途醒了一次,记挂的都是苏曈兮,吩咐不许透露这些事,免得小姑娘害怕。 所有的太医都守在司煜身边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司煜的脉搏越来越微弱。 “皇上还说了,等娘娘身子好一些了,要是娘娘想回去,就派人送娘娘回去。”桑茶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自然几分。 苏曈兮上下打量着桑茶看起来没有破绽的笑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大抵是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她的名字叫得如司煜般好听。 “那我去找他?”苏曈兮试探地问。 桑茶眼神慌乱了几分,故作镇定地劝说:“娘娘才刚刚醒,不妨好好休息。” 见苏曈兮乌黑的眼眸灼灼地看着她,桑茶连忙转移话题:“这几日下了雪,院中堆积了厚厚的雪,奴婢叫几个宫女太监陪娘娘堆雪人吧。” 提起堆雪人苏曈兮眼眸闪起几分光亮。 往常在家,娘亲怕自己着凉,总不能玩得尽兴。 生死蛊虽然阴毒,但没有太多的后遗症,小姑娘用完早膳后已经是活蹦乱跳了。 坤宁宫的雪司煜下了令不许人打扫,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大棉被。 踩在上面很是松软,一步一个脚印,不多时,院中便留下了苏曈兮一溜串的脚印,娇俏可爱。 怕苏曈兮着凉,滚雪球这样的事情都是太监们在弄,她还是只有抱着汤婆子披着厚披风坐在一旁看的份儿。 她恍惚又想起来,在她昏迷的时候,好像声音的主人答应了要带自己堆雪人的。 他失约了。 被小伙伴爽约的低落席卷了苏曈兮,连带着一年一度堆雪人的快乐都大打折扣。 但是见太监宫女们都喜气洋洋地逗自己开心,苏曈兮也只能兴致缺缺地指挥他们把雪人组装好,插上树枝做双手便作罢,半点没有了寻常装扮雪人的心情。 “桑茶姐姐,刘嬷嬷呢?”苏曈兮已经回到了殿内,银丝炭将室内烘得很是温暖,她抱着腿坐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坤宁宫门口的方向。 那日宫宴后宫门一直紧闭,后来又发生那样的事情,无人还能记挂起找刘嬷嬷,如今刘嬷嬷还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桑茶怕苏曈兮伤心,不敢说实话,只骗她:“皇上恩准刘嬷嬷回家过年,过几日便回来了。” 苏曈兮知道桑茶在欺骗自己,那晚她与刘嬷嬷还有晏之哥哥想要趁乱逃走,结果自己被小高嫔掳走。 刘嬷嬷不可能丢下自己独自离宫…… 那夜被鲜血染深的宫门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从未有过的恐惧、孤独一齐席卷而来。 刘嬷嬷和司煜都是她在这个宫中最熟悉的人了,如今两人都不在自己身边。 苏曈兮就坐在榻上一抬头便能看到宫门口的位置,直直地看着宫门的方向,就连桑茶侍膳的时候也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但是直到月亮挂上夜空,直到她打呵欠打得眼眶里都蓄满了水雾,她还是没有看到有人从宫门口进来。 第45章 道歉 “桑茶姐姐,司煜怎么还没有忙完?”苏曈兮还是问出了口,眉眼间圆溜溜的狐狸眼中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桑茶只能重复:“皇上忙完自然就来了,娘娘先歇息吧。” “是不是因为我想偷偷回家被司煜发现了,所以他生我的气了?” 苏曈兮觉得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理亏。 要是她的小伙伴和她不告而别,她也会生气的吧。 “那我去给他道歉!”小姑娘利落地从榻上下来,一脸郑重就打算往外跑。 桑茶哪能让她去,只能温言细语地劝着。 见摆脱桑茶无果,苏曈兮只能作罢。 最后入睡前还爬起身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才撅着小嘴不甘不愿地躺下。 …… 小高嫔近日总是频频有不好的预感,自那夜莫名的剧痛后,她现在几乎每日午夜都会痛到冷汗直流。 她的手伸不进坤宁宫,打探不到一点消息。 只听闻皇上和所有太医都还在坤宁宫闭门不出地守着宸妃,前几日似乎还寻了一个江湖道士进宫,她有心打探,却根本找不到那个老僧。 她心里越是慌乱,她就越发折磨高元凯来获得短暂的快慰。 高元凯像是无骨的蛆一样趴在地上,丝毫不见他是平昌郡王时目空一切的威风。 “咳咳……你以为你现在……就有恃无恐了吗……”高元凯说得断断续续,张开的唇齿间不断地流出污血,头发狼狈地披在脸上。 高元凯眼神中充满了怨怼,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国宴上万无一失的计谋,为何最终却失败得如此迅速。 虽然那个宫女没能在司煜的酒水中下药,但是其他人都按计划中了药。 “你以为……司煜会让你好活吗?”高元凯的嘴角溢出冷笑。 小高嫔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地扎进了高元凯的手背。 “只要能让我将你折磨至死,即使是到了地下,我也有脸面见我娘。” “你知道了?”高元凯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却没有太多波动。 小高嫔将金簪不断地向地面按压,喷涌的鲜血从创口处流出。 “是啊,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对我娘见色起意,逼死了她,又哄骗哥哥收他为义子。” “又假意为我许婚,实则夜夜强迫于我。” “你说,你该怎么死才好呢?” 小高嫔索命的声音在幽闭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剧痛让高元凯再也无法说出话来,深深凹陷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小高嫔,最终昏厥过去。 …… 休沐的十日已经过去,皇上却一直在坤宁宫闭门不出,朝野议论纷纷。 苏晏之听着手下一次次地回禀“暂无消息”,骨节分明的手握紧了茶盏,任何时候都温柔深情的眼眸逐渐狠厉。 那夜他找到了破绽返回的时候便只瞧见刘嬷嬷和小厮晕倒在地,曈曈已经不见了踪影。 担心刘嬷嬷他们被当做反贼,情急之下,他只能先将他们趁乱带出。 这些日子,他动用了他所有的人手,得到的消息都是皇上与宸妃在坤宁宫十数日不出,所有太医皆于坤宁宫待命,后又寻一江湖人士入宫。 其余的半分都打探不出来。 苏星麒在离开前笃定地告诉他在国宴前好好布置,届时定有机会带曈兮离宫。 没想到如今却是这般结果。 “再探。”声音冰冷。 说完这句话,苏晏之便起身推开房门,走向前院。 转瞬间,仍是眉目谦和,公子如玉。 …… 桑茶最终还是没能看住苏曈兮。 三日后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本是担心小姑娘夜里冷,进来给添点炭火。 谁知进门一看,床帐被拉开,榻上只有零乱的被子,空无一人。 她一直守在门口,但是宸妃不见了! 这边苏曈兮偷偷地从窗户爬出来,轻车熟路地跑到那颗歪脖子树那里,利落地翻墙出去,完全没有被厚重的冬装限制矫健的行动。 乾清宫离坤宁宫很近,不多时她便蹿到了乾清宫后门处。 苏曈兮左顾右盼,确认桑茶没有找过来,才小心翼翼地叩门。 防止被他人发现,徐茂业每日都要偷偷把药渣到后门的树下。 今夜冷不丁听到了敲门声。 “司煜,司煜你在吗?”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讨好和卖乖,宛若娇莺初啭。 徐茂业始料未及,连忙给苏曈兮开门。 “娘娘,你怎么来了?” 徐茂业看到苏曈兮身后空无一人,便知道她是偷跑出来的。 “我来找司煜,他睡了吗?” 苏曈兮不等徐茂业回答便往殿内走,眼睛亮晶晶。 想起司煜的吩咐,徐茂业快步跑到苏曈兮身前。 “娘娘,娘娘……” “皇上已经歇下了。” 小姑娘看了眼肉眼可见的灯火通明的内殿,和跪在自己面前一脸笃定说司煜睡了的徐茂业,气得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河豚。 “徐公公,你说谎!” 苏曈兮说完这句话拔腿就往屋内跑,根本不给徐茂业再阻拦的机会。 “司煜,司煜,我来找你道歉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人还未走进门,撒娇卖好的声音就先响起。 没听到男人的回答,小姑娘只以为这次他的确生气得厉害了。 心下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司煜这个大个男人,心眼这么小。 不是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吗?他一个皇帝怎么这么小气! 吐槽归吐槽,曈兮向来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虽然对方拒绝配合,她也不能半途而废。 “司煜……我错了嘛……你就原谅——”我好不好嘛……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进入内殿,猝不及防看到殿内的场景,轻快的话语戛然而止。 不像往常一样,一眼就看到司煜万年不变地坐在上面批奏折,修长有力的手握着毛笔,姿势很是养眼。 此刻宽敞的殿内却乌泱泱跪了一屋子太医,尚在门口便能闻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药味。 明黄的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苏曈兮迈进门的脚本能地退了回来。 她害怕。 第46章 闹剧 这么久以来,司煜在她面前永远都是意气风发带着几分恶趣味的。 即便是背着自己爬山呼吸都不曾加重多少。 甚至于,她都从来没有见过司煜睡着的样子。 每次她睡觉的时候司煜还没睡,她醒了的时候司煜已经去忙了。 这样一个人此刻却悄无声息地躺在这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似乎下一秒就要消散。 苏曈兮皱着眉头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甚至左侧的胸膛里还隐隐作痛,这个感觉跟她当初尚且三岁心智第一次见到司煜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样莫名的感觉让苏曈兮很是害怕,床榻上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离开的男人更让她害怕。 她不断作痛的心脏里仿佛有个小人儿一直在尖叫着让她快点离开,但是她的双腿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迈过了门槛。 苏曈兮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一步步靠近司煜,又是如何牵起他的手握在自己双手之间,更不知道眼眶为何如同进了沙子般酸涩得厉害。 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桑茶在内的几个宫女搀扶到偏殿坐下,脸上很是濡湿。 桑茶姐姐也真是的,怎么帮她擦个脸也弄得她满脸都是水。 苏曈兮心里这样想着。 微微仰头,见桑茶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眉头紧锁,苏曈兮蓦地想起自己今夜是偷偷爬墙出来的。 懊恼地摇摇头。 这都什么事,这边道歉不成,那边又生气了。 “桑茶姐姐……” 小姑娘试探地扯了扯桑茶的衣袖,努力抬起自己可爱而自知的小脸,睁着圆溜溜的无辜大眼看着桑茶。 谁知桑茶并不买账,脸上更加苦情了,低低了叹了口气,将苏曈兮搂进了怀里,摸着小姑娘的圆润的后脑勺。 骤然贴到桑茶软绵绵的肚子上,苏曈兮整个人都蒙圈了。 这是原谅她了?! 小姑娘从善如流地抱住桑茶,像在祖母怀里撒娇一样,在桑茶肚子上蹭了蹭。 “娘娘,我们回坤宁宫去吧。” 桑茶牵着苏曈兮的手,手心的温暖让苏曈兮莫名想起家中已经嫁人的长姐来。 小姑娘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终于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怕被更多人知晓此间情状,桑茶叫人用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静悄悄地将苏曈兮抬回去。 但是宸妃深夜前往乾清宫的行踪还是被人发现了,皇上病重的猜测在那些人心里发酵喧嚣,疯狂的情绪冲上他们心头。 被压抑了许久的蛇神鬼怪又逐渐从黑暗中探出头来,挥舞着他们的爪牙。 …… 太医们从坤宁宫一直守到乾清宫,近二十日的提心吊胆,每个人都面如菜色。 照例,一个个按次序上前给司煜把脉,从最开始的心怀期待到如今的心如死灰。 司煜的脉搏几乎已经摸不到了,逐渐青灰的脸色、扩散的瞳孔都在暗示着司煜生命的流逝。 倘若山陵崩,他们便是不陪葬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没有人想到,本早已经斩草除根的平昌郡王叛党余孽竟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 百来个黑衣人从宫里的各个角落同时冒出来,声称着为平昌郡王报仇,目标直指乾清宫。 禁卫军反应迅速,救驾及时,除了叛党满地的尸体和身上刻有“高”字的令牌作为铁证。 这场暴乱几乎只是一场闹剧,没有撼动分毫。 方才动乱的时候徐茂业一直守在司煜床前,突然看到床榻上的男人食指动了一瞬,接着听到微弱的喃喃声:“曈曈……” “皇上!你醒了!”徐茂业惊叫起来。 男人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长时间的黑暗乍然见到光亮,他本能地眯了眯眼。 屋子里站了乌泱泱一群人,一个个都颔首低眉,畏惧体现得淋漓尽致。 司煜适应了光亮,重新扫视了一遍屋内。 没有看到他想见的人。 “她……离宫了?” 昏迷了太久,骤然说话,声带被撕扯得疼痛,声音哑得厉害。 徐茂业立马明白了,连忙笑着说:“没有没有,宸妃娘娘前夜里偷偷来了,看到皇上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哭得眼睛都肿了……” 司煜心里的大石头微微放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那么自私,他还是舍不得。 “朕去看看她。” 说着司煜就要下床,因为动作猝然,一时间天旋地转,猛地跌坐在床榻上。 徐茂业上前扶住男人,劝慰了几句,又快速地将方才所谓的动乱禀报了一番。 司煜修长的手按住胀痛的太阳穴,剑眉紧锁。 怪,太奇怪了。 来得突然,死得轻易,铁证如山。 一切都指向这只是一场失败的负隅抵抗。 但若真要报仇,且不说他之前昏迷数日生死未卜,就算要亲手杀他,大张旗鼓地动手也是最冒险的方式。 除非…… 这只是一个幌子! 司煜突然想起国宴那夜苏曈兮不明就里地失踪…… “快派人去坤宁宫!” 司煜猛地抓住徐茂业的衣领,眼角赤红,带着疯狂。 沙哑的声音穿破殿内的因为司煜醒来而和煦一点的气氛。 徐茂业被眼前被暴虐席卷的司煜吓了个激灵,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去传旨。 屋内男人周身的气息实在恐怖,徐茂业倚靠在柱子上,揩了揩额头上的冷汗。 不多时,侍卫就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坤宁宫宫人都被迷倒在地,宸妃娘娘不见了!” 徐茂业脑袋“轰”地一声炸开。 天要亡他! 不需要他再进去禀报,男人就已经听到了侍卫的话。 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司煜抑制住自己内心横走的暴戾之气。 他念及前世种种,未曾对苏晏之出手,他竟大胆肆意到这个地步! …… 乾清宫如炼狱般的压抑,慈宁宫也好不到哪去。 “太后,太后,失手了……”李嬷嬷快步跑进来,脸上很是焦急。 “什么?!”女人保养得姣好的脸上表情失控,手中光滑晶莹的珠链被扯断,一颗颗小珠子跳得欢快。 第47章 唯一的朋友 “那个人不是说会助一臂之力吗?”纳兰初重重地拍在把手上,眉眼间有几分慌乱,“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人,竟敢如此戏弄我!” 见纳兰初言语间透露出怨怼之意,李嬷嬷连忙宽慰:“娘娘,那些人都是平昌郡王的余党,与我们有何关系?” “娘娘切不要因此与大人生了嫌隙!” 李嬷嬷提起“大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光是提起他都会让人胆寒。 纳兰初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眼神间很是闪躲,强装着平静,挥退了李嬷嬷。 …… 苏曈兮又一次被人从后面莫名其妙地打晕。 一回生二回熟,甚至这一次她还来得及在昏迷之前想,这次的偷袭她的人手法还挺温柔的。 不像上次一样,脖子都快被敲断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倒不是意料中如上次一样黑暗幽闭的小房间,而是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厢房之中。 屋内似乎还燃着她最喜欢的依兰香,香味清甜又不失淡雅,还有安神的效果。 每回晏之哥哥走商队都会给她带一大罐依兰香回来。 不多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苏曈兮看到数日未见的刘嬷嬷走了进来,脸上还一如既往地带着慈爱祥和的笑容。 “小姐,你醒了?” “这是哪里?”苏曈兮懵懂地看着刘嬷嬷。 刘嬷嬷爱怜地伺候苏曈兮洗漱:“小姐如今已经出宫了,这是二公子的庄子。” “现下先在此处住几日,待府中安排好一切,小姐便可以回府了,国公爷和老夫人他们都盼着小姐回家呢。” 正说着,苏晏之就走了进来。 一身靛青色长衫,温儒尔雅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淡漠,只有在看到苏曈兮时才会眼底的寒冰才会尽数消散。 “曈曈。” 苏晏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曈兮,眼底温柔得仿若含着一汪春水,平静的水面下又隐隐翻滚着细浪。 小姑娘很是乖巧地喊了声“晏之哥哥”。 说完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滴生理眼泪从眼角溢出。 许是觉得不淑女,苏曈兮欲盖弥彰地用手捂住嘴巴,只留下水汪汪的狐狸眼睛眨巴眨巴地闪躲。 苏晏之从袖子中拿出一块深蓝色的手帕,上前两步,轻柔地拂去小姑娘眼角挂着的晶莹泪珠。 “今岁瑞雪,后院里雪堆得厚,等会要刘嬷嬷给你穿厚实一点,好去玩雪。” 虽在隆冬,苏晏之的声音却让人仿若置身于和煦温柔的春晖之中。 说完,苏晏之又接过婢女手中的小匣子,打开一看是各种各样的图案模型,小巧精致。 打开模型就露出一个个白色晶莹的小动物。 是雪做的! 因为赶着时间,现在还没有融化。 看到新奇的物件,苏曈兮圆溜溜的眼睛倏地被点亮,试探地伸出手戳了戳可爱的冰雕,便在上面留下了微微凹陷的手指印。 颇有几分别致的丑萌。 小姑娘一刻也等不了,刘嬷嬷一给她包裹严实,她就抱着小匣子一溜烟跑到后院。 苏晏之款步跟在她身后,语气里满是笑意和宠溺:“慢点跑。” 苏曈兮先是拿每个模具在雪地上都试了个遍,在平坦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连串排排坐的小猫小狗小马儿小猴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九尾小狐狸总是弄不好,九条尾巴总是不能齐齐整整的,不是这条残缺不全,就是这条无影无踪。 小姑娘有些气闷,皱着眉头。 苏晏之见她玩得开心就在站在一旁,现下见她骤然停住了,好奇地问:“怎么了?” “晏之哥哥,这个小狐狸我总是做不出来!” 闻言,苏晏之走到苏曈兮身前,见小姑娘手中残缺不全的小狐狸,微微发笑。 捧了满满一捧雪在模具中,苏晏之修长白皙的大手将苏曈兮有些被冻红的小手包在其中,似是轻而易举地,一个饱满精致的九尾狐就出来了。 男人手掌心的小手是那样柔软,仿佛化作春水,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他的五脏百骸。 因着成功作出模型,小姑娘惊喜地捧着小狐狸到他面前,微微仰头,雪白的围脖中若隐若现地露出白皙的脖颈。 一双狐狸眼睫毛浓密,仿佛一把小刷子。 苏晏之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松开了手,同时向后退了两步 “晏之哥哥,这些玩具还有吗?我想送给司煜赔罪。” 苏曈兮小心翼翼地戳着刚做好的小狐狸,眉眼弯弯,露出小巧的酒窝。 那夜在乾清宫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感受是如此奇异,以至于小姑娘以为那只是一个梦罢了。 在她脑海中她还以为司煜是因为生自己的气才这么多天不来见自己。 听到司煜的名字,苏晏之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但说话的语气听不出半分异常:“曈曈,你为何要给司煜赔罪?” “就是那一日我晚上不是想偷偷出宫嘛,应该是被司煜发现了,他已经好多日没有来找我玩了。” 苏曈兮不疑有他,一边把刻好的小狐狸放到队伍中,一边回答。 说着就觉得发现什么不对了。 她现在……似乎也许好像大约……也是偷偷跑出宫了…… 女孩猛地一抬头,看着苏晏之:“晏之哥哥,你还是先送我回去一趟吧,我得和司煜说清楚,我这次可不是不告而别。” “曈曈,你很在乎他的感受?”苏晏之眼底逐渐冷冽,话语倒还是不经意的语调。 闻言,苏曈兮皱着眉头思考了一瞬,随后点点头:“虽然他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但是他也是我在皇宫里唯一的朋友啊。” “只是朋友?”苏晏之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曈兮不明白苏晏之在怀疑什么,肯定地点点头。 苏晏之眉眼间的凝霜尽散,又是温润君子的模样:“曈曈不必担心,皇上那边府中自会处理好。” 既然苏晏之都这么说了,苏曈兮也不担心了,索性在这个没有人管束的庄子里肆意地吃喝玩乐。 毕竟等回了家就不能这么为所欲为了。 第48章 同淋雪 苏晏之第五日的时候收到商队的紧急传信,不得不去陇西处理。 走之前他留了人手在暗处保护苏曈兮。 “晏之哥哥有急事不得不离开,曈曈好生听嬷嬷的话,约莫五日哥哥就回来了。” 小姑娘还有些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点头如捣蒜。 苏晏之微微笑了一声,轻声叹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随后捏了捏苏曈兮这几日吃得圆润了些许的小脸蛋,走上了马车。 …… 庄子里顿时少了个陪自己玩耍的人,第一二日倒也还好,第三日就苏曈兮就开始有些无聊起来。 趁着刘嬷嬷不注意,她偷偷跑出庄子看过,晏之哥哥这个庄子很是偏僻,四周连个小集市都没有。 无奈,她只能悻悻地再偷偷回来。 时不时娘亲倒是会给她写封信,信的内容除了关心她一日三餐外,就是让她不要仗着晏之哥哥纵容就肆意妄为,给晏之哥哥带来麻烦。 写完给娘亲的回信,再三保证自己会乖乖听话,便熄了灯。 苏曈兮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直到月色过浓,她也毫无睡意。 她突然有点想司煜了,想念他背自己爬山去看日出、带自己去骑马。 虽然时不时捉弄自己,但苏曈兮心里清楚,司煜对她还是纵容居多的。 她自小聪慧,向来是最会探对方底线的。 对着纵容自己的人,她就娇蛮几分;对着严厉的人,她就乖巧几分。 每每如此,从未失手。 正想着,半掩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 借着明亮的月光,苏曈兮看到一个黑色身影从外面翻进来。 不等苏曈兮发声,那人就快步走到她床边,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曈曈,别怕,是我。” 隔了许久没有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再一次听到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倒真如她在半梦半醒昏迷时听到的那般好听。 仿若将月光编织成绸缎,把她包裹在其中。 “司煜!” 女孩惊喜的声音从男人指缝间流出来。 “你不生我的气了?!” 说话的时候,女孩柔嫩的唇瓣间或碰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手掌。 不知是因为女孩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还是屋内的地龙太热,男人的掌心溢出一丝薄汗。 苏曈兮双手扒着司煜的手,将自己的嘴解放出来,眼底明亮得仿佛夜空的繁星。 司煜站在床边,身姿挺拔,苏曈兮不得不跪坐起来,仰着头才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见司煜脸上没有生气的预兆,苏曈兮放下心来。 屋内暖和,为着睡觉舒服,小姑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这样的动作让领口有些敞开,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恍如凝脂。 司煜微微低头便看到这样的美景。 白皙的凝脂随着衣领延伸,一对圆玉若隐若现。 男人墨绿色的眼眸骤然变得幽深了几分,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用被子将小姑娘裹起来:“别着凉了。” “是晏之哥哥告诉你我在这里吗?” 苏曈兮乖巧地任司煜将自己包成一个粽子。 听到“晏之哥哥”,司煜整理被子的手微顿,藏于黑暗中的眼底流过狠厉。 那场所谓的报仇不过是苏晏之声东击西的幌子,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带苏曈兮出宫。 他何其聪明,死的都是纳兰氏的死士,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带出了苏曈兮。 前世司煜未曾与苏晏之正面交手过,如今看来苏晏之比他猜测的更有秘密。 单是这个让他寻找了数日的庄子就不由得他不重视。 心里百转千回,脸上表情却波澜不惊。 司煜也没有回答苏曈兮的问题,只是问:“曈曈想与我出去玩吗?” “可以等晏之哥哥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吗?” 苏曈兮的小脸上有些纠结,晏之哥哥说了要自己乖乖在庄子里等他回来的。 “可是前面有个小镇明晚举行灯会,若是等他回来就来不及看灯会了。”司煜脸上很是遗憾。 苏晏之一时半会可回不来。 即使要不了他的命,那些也够他好好吃一壶了。 “那我们看完灯会就马上回来!” 小姑娘想的是等她看完灯会,晏之哥哥也不一定回来了,到时候就可以瞒天过海。 司煜不置可否,只是揉了揉苏曈兮的耳垂:“我们今夜就过去,你悄悄换好衣裳,我在外头等你。” 他自然是不会看完灯会就带苏曈兮回来的,但这目前没有必要让小姑娘知道。 苏曈兮快速换好了衣裳,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给刘嬷嬷留了一张纸条,免得她担心。 司煜扫了一眼庄子周围还在昏睡中的暗卫,抱着苏曈兮飞上屋顶,不多时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小姑娘被司煜有力的臂膀抱在怀中,斗篷毛茸茸的,带上帽子后几乎将她整个脸都遮住了。 好几日没飘过雪了,今夜又突然下起雪来。 轻飘飘地雪花被夜晚的北风吹得在空中翩翩起舞,渐渐与月光下白皑皑的雪地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小姑娘浓密的睫毛也成为雪花挂落的枝干,雪又在上面逐渐融化,变成月光倾泻下亮晶晶的一点。 司煜如墨倾泻般的长发上也是雪花轻轻坠落的净土。 月光看到了女孩仰头伸出双手接雪花的稚态,雪夜掩藏了男人眼底冰雪消融的笑意。 薄日将出,女子和男人在另一处庭院里落脚。 “时候还早,灯会在晚上才开始。” 司煜直接顺着抱着的姿势将人送到床上,屋内早就烧好了地龙,很是暖和。 “饿了吗?先吃点东西,还是先睡觉?” 男人一边问,一边很是自然地解开苏曈兮的盛满雪花的纯白斗篷,将残雪抖落在屋外。 言语间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苏曈兮方才看到了喜欢的雪,又感受了一下被带飞的刺激,现在半点睡意也没有,摆着小腿荡秋千:“吃东西!” “好。” 身上都是残雪,司煜便克制住了揉揉苏曈兮脸蛋的冲动,只是眼尾流露出细密的温柔。 因着要带小姑娘来,庄子里一切都让徐茂业前来打点了,不多时地方特色菜品便被端上桌子。 第49章 灯会 徐茂业进来的时候,凑到司煜耳边低语了几句,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喜怒不明地点点头。 见小姑娘拿着筷子光咽口水不下手,司煜用茶水净了手,剔了一个花螺,又轻轻吹了几口气,喂到苏曈兮嘴边。 盛京多花螺,但因着吃相不雅,贵女们少食这道菜。 小姑娘顺从地张嘴含住筷子,一口咬下去汁料香浓、富有嚼劲的螺肉滋润了每一个味蕾。 苏曈兮睁圆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一盘花螺,眼神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司煜眉眼间的柔和收敛了几分,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曈兮,盯得小姑娘心里发毛。 难道太过分了? 她自己剔还不行嘛! 可惜螺壳圆润,苏曈兮费劲心力拿着筷子夹了许久,都没能成功夹回一个。 好不容易夹起一个,眼看着就要到碗里了,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被一道菜针对,小姑娘又气又恼。 司煜看够戏了,才安抚地顺了顺炸毛的小狐狸:“这般没有耐心,我来。” 男人的动作看似慢条斯理,但是剔好的螺肉总是以恰到好处的频率落在小姑娘碗中,既不耽误她吃别的东西,也不让她心急火燎地等待。 等到苏曈兮吃饱喝足了进入了周公的怀抱,司煜这才移步到书房,处理徐茂业方才禀报的事情。 …… 苏曈兮是被脸上温热的毛巾弄醒的,带着些许起床气:“嗯……干嘛呀?” 然后听到男人充满磁性的声音:“曈曈,快日落了,灯会快开始了。” 捕捉到关键词,小姑娘瞬间清醒。 街道上各家各户已经开始悬挂大红灯笼,精心准备的少男少女们也或是手牵手、或是肩搭肩地挑着新奇的灯笼、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在街道穿梭。 盛京未曾有这样的节日,苏曈兮十分新奇。 小姑娘的目光被一个狐狸面具吸引了,面具设计得很精巧,轻拉一下两旁的细线,狐狸耳朵也会随之动一动。 “喜欢吗?”司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苏曈兮用力地点点头,将其戴到脸上,只露出一双娇俏的狐狸眼亮晶晶的,与面具很是相配。 “夫人是外乡人吧?”卖面具的老婆婆笑得很是慈祥,满脸的褶子里体现着岁月流淌的痕迹。 “夫人记得可万不要与其他男子互相揭开面具。”老婆婆接过司煜给的一锭银子,脸上褶皱更深,好心地叮嘱。 苏曈兮有些新奇,有心想问个清楚,已经被司煜牵手走开了。 司煜自然不会让苏曈兮去揭他人的面具,更不会让他人靠近苏曈兮。 花月镇灯会上有个习俗,若是男女双方自愿为对方揭下面具,便视为两情相悦,会得到全镇的祝福。 苏曈兮带着狐狸面具在灯会上左看看右瞧瞧,一会买个糖人吃,一个买个灯笼玩,好生快活。 娇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吸引了不少男子的注意力。 不少人才鼓起勇气想接近佳人一步,就看到女孩身后出现一个黑衣男子牵着女孩的手,眉眼冷冷地扫过人群,让那些人莫名感到几分寒风吹过。 前面的桥边围满了一群人,还有小贩在吆喝着“放莲花灯喽——” 苏曈兮一手拿着刚买的面人,一边指着那边满脸期待地看着司煜:“司煜,我们去放莲花灯吧!” 盛京也放莲花灯。 像莲花灯这种华而不实、心诚则灵的玩意,苏曈兮表示很喜欢。 小贩见着苏曈兮和司煜过来,瞧着女子戴了面具而男子没戴,便以为他们是兄妹,当下热情地小跑过来:“姑娘和兄长要放莲花灯吗?小的给姑娘挑一个好看的。” 司煜的脸色沉了几分,但到底没有说什么,接过那盏莲花灯,扔了五个铜板给小贩,就牵着苏曈兮的手去水边。 那个小贩捧着铜板,堆笑的脸耷拉下来,和一旁的伙计吐槽:“那个男的看着家境不错,没想到这么小气。” “你怕是没讨得贵人欢心吧。我方才经过王阿婆那里,人家可给了王阿婆一锭银子。”一旁的伙计压低了声音。 小贩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统共说了两句话,难不成是“姑娘和兄长”惹恼了财神爷? 当下拍了自己一巴掌,谁家这么大了还跟哥哥单独出来逛灯市?! 痛失了一个发家致富的机会…… 这边苏曈兮已经写好了一张纸条,折好放到灯里。 “曈曈,你写的什么?”司煜有心探看一二,小姑娘却一直死死拦住,不给他看。 苏曈兮只坚决地摇摇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虽然她每年放那么多莲花灯,即使没说出来也没什么灵验过就是了。 怕小姑娘掉进水里,司煜握住苏曈兮的手和她一起放莲花灯。 轻轻拨动水面,莲花灯就顺着水流逐渐漂远。 月色也逐渐挂上树梢,熙熙攘攘的灯会逐渐平静下来。 少男少女们三两成群地往家走,一路互相诉说着今夜自己见到了俊俏郎君、娇俏女娘,又暗自懊恼没有上前说个一言半语的勇气。 小姑娘逛得累了,拉着司煜的手走得拖拖拉拉。 “司煜,你走慢点嘛……” 男人无奈地回头,看到一脸萎靡不振的苏曈兮,微微俯身:“上来。” 小姑娘瞬间喜笑颜开,熟练地跳到男人宽厚的背上,双手抱住男人的脖子。 司煜慢悠悠地走着,苏曈兮一路都在回味着灯会上看到的热闹的景象。 “司煜,你还记得我们看到的两个哥哥姐姐吗?感觉他们摘了面具后彼此都不太开心的样子,他们的朋友倒是很开心……” “那个老爷爷做的糖人真好看,比盛京的师傅做的还好看!” “我忘了,我还有一个愿望没许,早知道我就再买一个莲花灯了!”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墨绿色的眼眸中流淌着细碎的星光,声音低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还有什么愿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实现。” “我上次写给云姐姐的信,还没有收到她的回信呢。” 第50章 坠崖 “写什么了?”男人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我就问云姐姐男女之情是怎么回事……” 小姑娘向来是嘴比脑子快,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她怎么能告诉司煜呢!? “不是……不是,我是问云姐姐喜不喜欢她如今的未婚夫……” 苏曈兮连忙找补,生怕被司煜发现什么。 男人倒不曾像她预料得那般追根问底,只是轻笑一声,气流穿过,背上的苏曈兮都感受到了他胸膛的震动,本能地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接下来小姑娘就不说话了。 司煜走进房间:“曈曈,到家了。” 背上的人没有丝毫动静。 偏头一看,才发现苏曈兮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榻上,整理好被子。 最后还是没忍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才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司煜走进书房,徐茂业才出现:“皇上,他们应该一个时辰后聚集。” “不急,你先替朕去寻一莲花灯。”司煜漫不经心地说,推开窗子看了眼不远处一片黑暗的屋顶。 徐茂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这样紧张的时刻,皇上竟然让他去寻一个什么莲花灯?! 见男人回头扫了他一眼,徐茂业才连忙称是。 半个时辰后徐茂业捧着一个莲花灯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一半是出的汗,一半是溅到身上的水。 司煜用两指夹出其中折得齐整的纸条。 展开,上面初现风骨的字迹写着: 希望以后还能和司煜做朋友。 男人将纸条重新叠好放回灯内:“放回去。” 徐茂业刚喘了口气,又听到司煜的吩咐,一时表情管理失败:“啊?” 司煜摩挲着扳指,语气莫名温柔,嘴角还带着浅笑:“一定要放回原处,宸妃娘娘愿望实现不了,你们可担待不起。” 徐茂业忙不迭地捧着莲花灯原路返回。 温柔的司煜比平时不苟言笑的司煜更加恐怖。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司煜做了个手势便走出了书房。 男人提着一个灯笼,听到暗夜中细微的声音响起,仍旧不紧不慢地向外面走。 明亮的月光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司煜周身唯有他手中的灯笼是唯一的光亮。 死寂般的夜空不明显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男人吹灭了手中的灯笼,世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脚步声有瞬间的停顿,随后加快靠近。 司煜站在原地,骤然又点亮了灯笼,十数个蒙面人将他包围。 “都到齐了?那就上路吧。”司煜语气很平淡。 男人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就出现了数十个侍卫,将蒙面人团团围住。 “不好!中计了!”其中一个蒙面人大喊。 “不好?朕觉得极好。” 司煜站在中间,一字一句说的极慢,就像拿着铁索一点点勒紧其他人的喉咙,让他们逐渐不能呼吸。 混战在一瞬间开始。 敌寡我众,这场战争是没有任何疑义的。 唯一的意外就是苏曈兮的出现。 司煜冷眼看着眼前不自量力将刀对准自己的蒙面人,突然听到一声呼喊——“司煜!小心!”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娇俏,其中的担心和焦急倒不多见。 有蒙面人迅速反应过来,向着苏曈兮的方向过去。 他们先前不知道宸妃在此,如今只要抓宸妃作为人质,那么他们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司煜一时分神,蒙面人的剑刺入了半寸,见有蒙面人奔苏曈兮而去了,男人周身暴戾之气陡生。 两指夹住刀面,硬生生折断了大刀,刀尖反转刺入眼前人的胸膛,蒙面人应声倒下。 司煜飞身离开了包围圈,眼瞧着一个蒙面人离苏曈兮越来越近。 苏曈兮自小跟随苏国公习武,见有人持刀对准自己,自是闪躲。 她的轻功学得懒散,自是比不过死士了。 不多时,前面就没有路了。 司煜本是将刺客引到了后山,后山地势陡峭,容易将刺客一网打尽,此时却让苏曈兮逃无可逃。 苏曈兮转身直面蒙面人,紧紧地握住双拳,作出抵抗的姿态,手指用力到发白。 “宸妃娘娘还是束手就擒吧,在下无意要您的命。”蒙面人一步步逼近。 苏曈兮一步步后退。 她不能屈服。 刺杀皇帝,那就是乱臣贼子。 祖父绝对不允许苏家人向贼子低头。 对峙间,司煜赶到了,方才的刀伤让他胸前的衣服颜色深了几分。 看到苏曈兮站立的位置,他几乎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曈曈,别往后退了!” 但是已经迟了,砂砾滚动的声音在脚下响起,下一秒失重的感觉席卷了苏曈兮全身。 司煜目眦尽裂,纵身跃向山崖。 侍卫们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男人跳下山崖的背影。 司煜努力伸长手:“曈曈,伸手给我。” 耳旁是呼呼的狂风,苏曈兮求生的本能让她向司煜伸出双手。 双手被男人有力地握住,整个身子被男人搂在怀里,隔绝了刮得皮肤生疼的狂风。 “别怕,我在。” 声音坚定,不知为何,女孩失重的恐惧突然被溶解了不少。 男人突然调整了两人的位置,一手护着女孩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女孩。 耳边呼呼的风声骤然停止了,身下传来男人的一声闷哼。 然后是滚动,天旋地转的滚动。 即使脑后有一只大手的保护,苏曈兮还是被震荡得想呕吐,然后她就逐渐迷失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山洞里。 准确地说,她是躺在司煜的怀里。 抱着她的男人已经昏迷,但是抱紧她的双手却丝毫不曾松开,让她动弹不得。 “司煜,司煜,你醒醒。”苏曈兮努力地转身,让自己趴在司煜胸膛上,竭力想唤醒司煜。 男人却毫无动静。 苏曈兮手下感到一片濡湿,拿起来一看,看到满手的血。 没有犹豫,她扯开司煜的衣服,一条还在向外汩汩冒血的刀痕映入眼帘。 她见过大堂哥处理伤口,现在止血最要紧。 但是司煜禁锢着她,她实在无法动弹。 第51章 十四岁 “司煜,司煜,你放开我好不好?我要给你包扎伤口。” 身下的男人没有丝毫反应。 无法,苏曈兮只能就着当下的姿势,扯了一段干净的里衣给司煜先擦干周边的血迹。 她擦得小心,生怕加重了伤口。 正擦着,低哑的声音突然在头上响起。 “你在干嘛?” “啊?”苏曈兮被吓了一跳,抬头就撞进了司煜墨绿色的眼眸。 “给……给你处理伤口啊。” 说着,苏曈兮又低头,小心翼翼地绕着伤口擦掉血迹,甚至因着司煜醒了,怕弄疼了他,还轻轻吹了几口气。 司煜十岁就被先帝发配边疆,一点点从刀光剑影中杀出来一条血路来。 这样小的伤口对他来说根本用不着处理。 甚至伤口处的疼痛还比不上小姑娘暖暖的气息吹在胸口处那般刺激神经。 司煜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松开禁锢苏曈兮的手,推开她的脑袋。 “不必了,不是什么大事。” 小姑娘被推了一下,手中的里衣边角一时没握住,落在了司煜脸上。 女孩贴身穿着的衣服就这样盖在他脸上,鼻翼间充盈了女孩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刺激着他本就躁动的神经。 司煜抬手将里衣扯开。 “那个……你还给我……” 虽说事急从权,但是自己的贴身衣物在一个男人手中,小姑娘总不免有几分别扭。 司煜恍若未闻,背着苏曈兮的另一只手将布条紧紧攥住。 见男人冷着脸,苏曈兮弱了几分气势。 不还就不还吧。 司煜本是在平息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妄念,回过神来就看到小姑娘满眼歉疚地看着自己。 得到司煜的眼神,苏曈兮还是忍不住了:“司煜,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受伤,还落下悬崖,对不起……” 说到底要不是她突然出现,司煜也许根本就不会受伤,更不会为了救自己落下悬崖。 她虽然有几分顽皮,但这也是她第一次闯了这么大的祸。 说着眼眸升起几分水雾,声音里也带着哭腔。 司煜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怪你。” “那你为何不许我给你包扎?我跟大堂哥学过包扎伤口的,你放心!” 苏曈兮一脸郑重,很想弥补自己的过错。 男人闭了闭眼,最终视死如归般地解开衣衫,露出伤口:“给你包扎,别哭了。” 小姑娘这才亮了眼睛,又扯出里衣,撕了一条布条下来。 方才血迹已经被擦得差不多了,如今就将伤口包好就是了。 小姑娘一圈圈绕得很是用心,用手指将褶皱的地方抹平,时不时还问一句:“疼吗?” 被女孩纤细的手指在胸口上这戳一下、那摸一下,司煜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疼,但不是伤口疼。 他回想起近些日子苏曈兮的言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曈曈,你如今多大了?” “我景和五年五月生的,如今十四岁了呀!” 苏曈兮似是不解司煜为何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须臾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她如今恢复到十四岁的心智了?! 司煜闻言微怔,长眸微眯。 上一世十四岁的苏曈兮举手投足间已经没有稚态,如今却还是一副天真模样。 这样也好,那些不必要的礼仪规矩、懂事求全,他本就不想让她学会。 苏曈兮其实还是记得那些娘亲拿着扫帚硬逼她学会的礼仪。 只是在司煜身边从未有用到的时刻,久而久之,她便也没有了那些习惯。 说话间,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苏曈兮还俏皮地在最后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司煜面上平静,心里却情绪翻滚。 自他重生以来,发生了太多上一世没有的事情。 未知感久违地席卷了男人。 男人渐渐握紧了拳头,被碎石擦破的手背重新冒出血珠子。 “司煜,你怎么了?还有哪里疼吗?” 苏曈兮见司煜发呆的样子,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皱着眉头,显得很是担心。 男人从虚妄中回过神来:“我无事。” 他们应当没有昏迷太久,现在天才蒙蒙亮。 因在严冬,山岭间人踪尽灭。 “害怕吗?” 司煜墨绿色的眼眸看着苏曈兮。 苏曈兮蓦地想起落下山崖的时候,她好像听到司煜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 那一刻因为恐惧而加速的心跳与耳边温柔有力的话语交揉在一起,让她心里酸酸胀胀的。 见女孩不说话,司煜将她的手牵住:“别怕,我在。” 不知是是掌心太炙热还是言语太灼人,苏曈兮仿佛被烫到了般,骤然抽回自己的手,背对着司煜坐着。 心里乱得仿佛有人在里面敲鼓。 身后响起男人的痛呼声,小姑娘来不及纠结,担心地回过头:“怎么了?伤口疼了?” 扶着司煜靠着洞壁坐下,苏曈兮抬头对上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眸。 “原来曈曈不讨厌我。” “我……我何时说过我讨厌你……”女孩的声音渐渐细如蚊蝇。 “那你为何背对着我?” 司煜很是认真请教的样子,只是眼底的兴味暴露了他的恶劣。 “我……”苏曈兮解释不出。 她觉得心脏似乎又出问题了,跳动的频率很是奇怪,几乎要从她的胸口蹦跶出来。 见小姑娘摸着自己的心脏,表情严肃,司煜有些担心:“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动得好奇怪。”苏曈兮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虽然直觉告诉她跟司煜讨论这样的事情是很不对劲的,但近日她心脏的异常着实有些频繁起来。 “怎么奇怪了?” 男人眉眼放松下来,但脸上还是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它……它跳得好快……” 苏曈兮双手捂在胸口,似乎这样就可以抑制住不听话的心脏。 “哦?”司煜眉毛微挑,看着小姑娘起起伏伏的胸口,眸色幽深了些。 到底还是移开了视线,看着耳尖脸蛋都红扑扑的小姑娘,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摸上了柔嫩的耳根子:“热吗?这里怎么也红了?” 第52章 欢喜 小姑娘本来还不觉得,现在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捏住,男人的指尖微凉,更衬得她耳根发热。 苏曈兮身材窈窕,但是耳垂处从小就肉嘟嘟的。 用祖母的话来说,这是有福之相。 怕弄疼了她,男人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 指腹上的薄茧擦过敏感的耳垂,小姑娘不由自主地歪着头躲避。 司煜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顺从地收回了蹂躏苏曈兮耳垂的手。 见小姑娘还是皱着眉头,捂着胸口,司煜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没受伤的左胸前。 “别怕,你听,我的心跳也是这样的。” 男人墨绿色的眼眸盛满了苏曈兮,仿若盈盈月光、潺潺流水。 苏曈兮一时不妨,手掌已经隔着衣裳贴在男人胸口。 隔着冬日不算薄的衣物,她却仿佛感受到了男人炙热的体温,热气顺着掌心在一息之间就升腾在她本就燥热的脸上,本就粉红的脸蛋更娇艳了几分。 男人的心跳十分明显,有规律地与她的掌心碰撞。 掌心微微的震荡让苏曈兮整个人都有点发麻。 “你……你的心为何……为何也跳得这么快?” 苏曈兮竭力抽出了自己的手,用另一支手用力摩擦掌心,希望借此忘记方才的触感,微微侧身,不敢再看司煜让人沦陷的眼眸。 “因为……因为它很欢喜。”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这寂静无声的山洞里,带着摄人心魄的蛊惑。 “曈曈的心是不是也跳得这般快呢?” “你的心欢喜吗?” 司煜趁着苏曈兮不注意,凑近了一点。 说话的气息吹到小姑娘桃花般盛开的脸颊上,仿若阳春三月的微风。 欢喜吗? 这也是欢喜吗?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欢喜。 脑海中一朵朵烟花交替绽放,间或在光芒叠加中变成一片空白。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山洞外徐茂业的声音打断了—— “皇上,娘娘,奴才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随后乌泱泱一群侍卫跪在地上,齐声大喊:“属下救驾来迟,请皇上赎罪!” 被雄厚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一跳,苏曈兮那折腾了许久的心跳立刻恢复正常了,脸上盛开的桃花也逐渐收敛。 司煜周身温柔缱绻的气氛也迅速消失,起身时他又变成了那个睥睨天下的皇帝。 …… 司煜没有直接带苏曈兮回盛京,还是回了那个小庄子。 马车进入庄子的那一刻,苏曈兮明显地松了口气。 她不想回那个会吃人的皇宫。 那里除了司煜,便只有铺天盖地、压抑阴郁的黑暗与血腥。 因着司煜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苏曈兮只能安安分分地在庄子里陪司煜养病,也不好意思现在说要回苏晏之那儿。 司煜坐在书房中听手下禀报在刺客身上搜刮到的证据,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 “皇上,有件事情容属下禀报。” 上首的男人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讲。 “属下在刺客身上搜到了一封苏将军写的的书信,请皇上圣断。” 司煜瞥了一眼,的确是苏星麒的字迹。 见司煜没有说话,侍卫接着说:“那夜宸妃醒的突然,守在庄子的兄弟说宸妃醒了便直奔后山,似是目标明确。”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不是宸妃突然出现,刺客也不会寻到突破口。 但是那些怀疑的话,他不敢说。 司煜长眸微眯,敲打桌面的手骤然停下了,书房内寂静得可怕。 须臾,侍卫败下阵来,跪倒在地上:“属下失言,请皇上责罚。” “去领一百军棍,没有下一次。” 男人的声音冰冷刺骨。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有人敢怀疑、伤害苏曈兮半分。 “司煜,你在吗?我来给你换药了。” 苏曈兮对于司煜的伤口还是十分愧疚的,遵照大夫的嘱托,每日换一次药,丝毫不含糊。 “我在。”男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苏曈兮动作娴熟地拆开洁净的纱布,露出泛红的伤口来。 几日的休养,刀口处逐渐长出新的血肉,看着比周遭的皮肤红嫩几分。 换药时,司煜每每恰到好处的痛呼都会得到小姑娘轻轻吹几口气,他屡试不爽,极尽可能地享受了苏曈兮不多有的小意温柔。 重新包扎好伤口,司煜牵着苏曈兮的手,小姑娘刚要端着药盘出去,便听到男人压低了声音的痛呼。 “怎么了?扯到伤口了?”小姑娘不疑有他,连忙停下脚步,捧着男人的手放到桌子上,生怕加重了他的伤口。 “你陪陪我,我伤口不舒服。” 苏曈兮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向来只有她向其他人撒娇的份,这还是第一次有个比自己还大些的男人向自己撒娇。 司煜长得俊朗,刻意之下倒显出几分弱小无辜又无助来,奇妙地激发了苏曈兮本能的母爱。 “怎么不舒服?很疼吗?” 苏曈兮在司煜身边坐下,坐直了身子,像祖母摸自己头一样,摸了摸司煜的头。 “嗯,有些疼,还有些痒。” 司煜声音低低的,似乎还带着几分委屈。 这副样子若是被其他人看到怕以为司煜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煞神吗? 但是苏曈兮不知道啊。 司煜因为她受伤又掉下悬崖,她本就愧疚不已,现在更是巴不得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掀开衣领,露出包扎的地方,小姑娘纤细的手指隔着纱布,绕着司煜伤口周围轻轻打着圈。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因着前倾的姿势,她整个人几乎是在司煜怀里,说话的气息喷在男人锁骨处。 司煜蓦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剑眉紧锁,眼角染上几分赤红,喉结上下滚动,似是有几分难耐。 他突然后悔方才的决定了。 身体里细丝般地缠绵流动,男人几乎忍耐到了极点 往后坐了几分,让小姑娘的手指与伤口处分离。 “不早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司煜坚持,苏曈兮也只能顺从,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嘱咐:“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第53章 软禁苏府 司煜和苏曈兮好生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庄子里过了几日不被打扰的生活。 虽然小姑娘现在心智尚小,不能做什么,但是言语间男人总爱逗弄得她脸颊绯红,仿佛两朵云霞,明艳不可方物。 但渐渐的,司煜也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苏曈兮确然是在乎他的,但是似乎她觉察不出这份在乎与她对父兄长辈的在乎有何不同。 对于男女之情,她只有本能的羞恼反应,其余的都浑然不懂。 与前世全然不同。 司煜低头看着怀中毛绒绒的脑袋,女孩有些纠结的声音响起:“伤口差不多好了,但是留下了一个疤。” 没听到男人的答复,只以为司煜心里也不痛快。 也是,要是这样一个丑陋的疤痕留在自己胸口,自己必定难过。 “司煜,你别太难过了,有机会我定求晏之哥哥替你寻一些祛疤的膏药。” 小姑娘弯弯的细眉紧缩,脸上是明晃晃的心疼。 苏曈兮单纯得很,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司煜鲜见地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这些日子卖惨捡的便宜多了,司煜也不再逗弄她。 “无事,男子留个疤痕并无大碍。” 这些日子徐茂业尽可能地不进书房,免得打扰了二人,遭到无妄之灾,但是方才传来的消息太过重大,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室内的温情脉脉。 “皇上,盛京传来消息……”看了一眼做在一旁的苏曈兮,徐茂业欲言又止。 见司煜定定地看着他,徐茂业只得接着说:“乾清宫又遇刺,苏府被软禁了。” 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司煜须臾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看来,那个人还是收不住了。 种种敲打她都视若未闻。 “家中怎么了?” 听到苏府,苏曈兮便坐不住了。 司煜侧身看着苏曈兮,幽深的眼眸给予了苏曈兮安全感。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们即刻就回宫可好?” 苏曈兮点点头,有几分婴儿肥的小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她本不情愿回宫,但是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 且不说现在回不去苏府,便是能回去,她也不能放任此事不管,非得回宫弄个清楚才好。 …… 司煜之前在乾清宫昏迷又醒来的事情本就只有近侍和太医知晓,这些日子这些人都被拘在乾清宫里,因此在其他人看来便是皇上和宸妃病重不出近一个月。 乾清宫突然传膳的消息搅乱了前朝后宫所有的暗流涌动。 不多时,丰姿冶丽的宸妃娘娘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款步从乾清宫里走出来,坐着御赐步辇大摇大摆地回了坤宁宫。 翌日,暂停一个月之久的朝会再次召开,在这样的关头,苏府被软禁一事自然不可避免地是群臣舌战的重点。 “纵皇上龙体不适,也断没有太后直接发号施令的道理。恕微臣直言,太后此举有干涉朝政,牝鸡司晨之嫌。” 说话的是秦婕妤的哥哥秦博文,他是李书言的学生,又由他一手提拔起来,李家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 现下朝政多足鼎立的状况虽也岌岌可危,但是一旦平衡崩塌,谁是利益既得者就得重新洗牌了。 纳兰氏疯狂不计后果,而李氏不愿冒险洗牌。 “太后是皇上生母,前朝尚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如今太后此举有何不妥?” 这便是先文嫔现庶人的父亲文启涛。 接着便是朝臣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引经据典、指桑骂槐。 司煜百无聊赖地转着扳指,脸上的表情不辨喜怒。 一个个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实际上哪一个不是心中自有谋划? 成天拿着“列祖列宗”发誓证明自己的“忠烈”,有这样的后人,也不知是他们的福还是他们的孽。 …… 苏曈兮也没能享受到美好的懒觉,一大早桑茶就她拉起来,说是太后召见。 在苏曈兮的记忆中,她只与太后见过一次。 太后披金戴银、头重脚轻的样子还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等她赶到慈宁宫时,才发现这次不止她和太后两人,殿内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女人。 厚重的脂粉味在烧着地龙,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十分呛人。 “宸妃,你可知罪?”李嬷嬷一如既往地疾言厉色。 又是熟悉的开头。 苏曈兮眼角微微上扬,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嬷嬷和太后,好整以暇地等待她们的下文。 “宸妃,五日前,乾清宫遇刺时你在何处?” 见太后抚着护甲不说话,秦婕妤便开口了,语气咄咄逼人。 “秦婕妤,宸妃深得盛宠,自然是在陪伴皇上。你没瞧见,昨儿夜里宸妃才从乾清宫出来吗?” 许久不见,李贤妃说话还是那么膈应人。 “那刺客身上搜出了苏将军的亲笔信,宸妃还有什么好说?” 秦婕妤咬碎了银牙,继续发问。 苏曈兮满脸不解地看着秦婕妤:“我大哥的亲笔信是什么宝贝吗?值得刺客贴身收藏?” “你若是也喜欢,我替你向哥哥要一份就是了,不必如此嫉恨那个刺客,更不必迁怒于我。” 苏曈兮的眼神很是真诚,脸上隐隐带着对秦婕妤小肚鸡肠的惋惜和劝解。 “你……”秦婕妤被苏曈兮的眼神和话语弄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想要出言辩驳,苏曈兮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不过,大哥如今不在盛京。” “我记得城门下那个秦爷爷就有妙法,模仿他人的字迹可以以假乱真。” “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请他仿一副,也算是全了你的心愿。” 苏曈兮真的没有瞎说,那个老爷爷真的姓秦,也真的会模仿他人字迹,因此她是真心诚意替秦婕妤着想的。 只是此时不免多了几分含沙射影的意味。 “既是本家,倒也不必麻烦宸妃了,秦婕妤自个儿派人去寻就是了。” 比之苏家的中立,李家与纳兰家的关系更为僵硬。 柔嫔自是不肯放过这个话头。 明摆的证据就这样被三言两语岔开,秦婕妤脸色愈发难看起来,绞着手绢不再开口。 第54章 请皇上成全 太后终于是坐不住了,正欲开口,外头就响起太监尖利的声音—— “皇上驾到——” 纳兰初的脸色立时更加难看了。 那人告诉她司煜已经不在宫里时,她就动了心思。 只是没想到折了那么多死士,最终司煜还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早知他能回来,她岂会如此匆忙地就对苏家下手? 如今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纳兰初心中又怕又怒,百般思量的当口,身形挺拔的男人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幽深的瞳孔像是两个无底洞,定定地看着她,仿佛毒蛇上身,她背后沁出冷汗。 “嫔妾参见皇上。” 满屋妃嫔,只有苏曈兮一人站着,无人敢出言置喙。 司煜也不叫她们起身,仍旧是面对着纳兰初。 明黄色威严的朝服从背后看过去,更加高不可攀。 “太后挂心朝政,积劳成疾,即日起于慈宁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除宸妃外,其余人等扰了太后安宁,抄佛经百遍,禁足半月,小惩大诫。” 两道口谕下来,几乎等同于空置六宫,独宠苏曈兮一人。 在场除了苏曈兮之外的所有人一时都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是震惊于当今皇上不念母子之情到如此地步。 二是震惊于当今皇上偏宠苏曈兮到如此地步。 他竟全然不在乎被扣上不孝的名声,全然不在乎被扣上昏君暴君的名号,也全然不忌惮她们所恃的母家势力。 无心再看一屋子呆鹌鹑一样的人,司煜牵着苏曈兮的手走出了慈宁宫,嘴角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有没有被欺负?”男人方才声音里的寒冰尽数溶解。 从小哥哥们就总疑心其他人会欺负自己,这话她听得很多,熟稔地摇摇头。 司煜捏了捏小姑娘柔弱无骨的手,朝会引起的烦躁消散了不少。 “皇上,云郡主求见!”徐茂业凑到司煜耳边,小心地不让苏曈兮听见了。 云郡主方才的模样,应该也是不愿让宸妃知道而担心的。 司煜神色微动,不欲让小姑娘挂心:“我还有些事情,曈曈先回坤宁宫,若是无聊了,便随意在宫里玩玩。” “如今宫里你最大,谁都不能欺负你。” 司煜帮小姑娘拢了拢斗篷的领口,确保一丝寒风也吹不进去才放心离开。 …… 乾清宫里云朝歌早就在殿内等候,见司煜进来,兀自行了个大礼,徐茂业连搀扶都没反应过来。 “请皇上收回成命,臣女不愿嫁与台吉。” 她身上风尘仆仆,脸上却并无太多悲色,只有坚定与决绝。 “为何?” 司煜倒不是真心想问,只是这事免不了被小姑娘知道,他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 “臣女……臣女自幼放浪形骸,绝非良妻之资。台吉英勇有为,当寻一贤良之人相夫教子。” 云朝歌说出已经想好的托词。 那个台吉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原以为是良配。 但前不久她才知道那个台吉已经与一个女子私定终身,却因为父王属意,他竟最终决定辜负那个女子。 良禽择木而栖,虽与那女子未谈及婚嫁,后又补偿那女子牛马土地,但他背弃心爱之人迎娶郡主,云朝歌心中已然不齿。 如今这般说辞,也是算是全了一起长大的情分。 “你可知,若朕当真如此收回成命,你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司煜嘴中分析要害,脸上却无表情。 若她不是苏曈兮的好朋友,今日连见他的机会都不会有。 “臣女甘愿。请皇上成全。” 云朝歌磕了一个头,是为感谢。 新皇暴虐无情,如今肯如此,已是看在曈曈的份上。 “既如此,那——”司煜的话被打断了。 “将军,您不能进去,皇上在召见云郡主。” “皇上,郡主年少莽撞,请皇上恕罪。” 苏星麒这次也没有穿张扬的紫色,眉眼间强行压下戾气。 “苏将军,此事与你何干?”云朝歌此刻脸上却浮现出悲色来。 “本来郡主私事臣无权插手,但臣身为传旨大使,便有维护圣旨的义务。”苏星麒不知是为何,并不看云朝歌那双深邃又蕴着痛苦的双眸。 司煜对他们俩的事情并不关心,但一个是小姑娘的哥哥,一个是小姑娘的好友,他不得不耐下几分性子。 徐茂业俯下身子:“皇上,宸妃娘娘在御花园遇到了平美人。” 此言一出,司煜再没有应付两人的心思,留下一句“兹事体大,改日再议”,便前往御花园。 思及平美人身边的钉子的回禀,他心中的猜测几乎肯定了九分。 希望她聪明一点,不要浪费这难得的机会,自掘坟墓。 …… 司煜几乎将大半个后宫都禁了足,桑茶放心地带着苏曈兮去御花园喂鱼。 御鲤池位置特殊,便是寒冬腊月也不会结冰。 今日难得地出了太阳,暖洋洋的冬阳照在红灿灿的鲤鱼身上,池面波光粼粼。 苏曈兮拿着鱼食在池边投喂,胖乎乎的鲤鱼摆动着或透明、或渐变、或火红的大尾巴向她聚集,从水面冒出一张一合的鱼嘴。 小姑娘喂得投入,不多时,桑茶给她准备的鱼食便喂完了,她又央着桑茶再去取。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曈兮以为是桑茶取鱼食回来了,满脸期待地回头,却看到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正是平美人。 冬日的白雪尚未融化,平美人穿着披着纯白的斗篷,头发上也只简单地用一只簪子固定。 与李贤妃的刻意风雅不同,眼前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倒真有几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感。 “嫔妾参见宸妃娘娘。”平美人盈盈行礼。 苏曈兮不知道她刻意过来,是要与自己说什么,只退开了池边,定定地看着她。 平美人掩藏住了眼底的嫉恨,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嫔妾听闻前些日子,皇上身子不适,娘娘在乾清宫侍疾月余,嫔妾等未能替娘娘分忧,很是惭愧。” 平美人微微抬眸,扫视着眼前的女孩。 第55章 一见钟情 吹弹可破的肌肤白里透红,丝毫不像是受蛊毒折磨的模样。 她前些日子去看小高嫔。 小高嫔不久前逼死了高元凯,如今她几乎不成人样了。 双目凹陷,瘦骨嶙峋,手臂上都是牙印和血痕,一副深受蛊毒之害的样子。 两相对比,她已经肯定,苏曈兮的蛊毒早就解了。 她没有想到司煜当真愿意为了苏曈兮连性命都不要。 她当真是后来的元贞皇后? 可眼前稚气未脱的宸妃与老嬷嬷口中的元贞皇后判若两人。 老嬷嬷口中的元贞皇后是京中贵女,端庄矜持,素雅谦和,是世间顶温柔贤淑的女子。 但是皇上赤裸裸的偏爱、与那个长命锁契合的闺、对得上的时间,都在指向苏曈兮都是让司煜放在心尖上念念不忘数十年的人,就是那个让她终其一生都像个笑话一样的人。 平美人眼中闪过阴毒。 即便她是元贞皇后又如何? 这般苦苦描摹他人的滋味怎能只让她一人独享? 平美人眼中思绪万千,苏曈兮却无意顾及。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虽一举一动都端庄矜持,却本能地让自己心里头排斥。 “娘娘待皇上这般用心,令嫔妾动容。” 平美人话头一转:“嫔妾听闻皇上当年入京,长街策马,与一女子一见钟情,后来亲笔丹青绘就了那女子的画像珍藏。” “宸妃娘娘久伴圣驾,可曾见过是什么样的绝色女子?” 苏曈兮并不如平美人意料的那般惊慌疑惧,眉眼间反而带上几分雀跃和迫不及待。 这不是“腹黑王爷俏小姐”的标准打开方式吗? 没想到司煜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八卦小能手苏曈兮表示很兴奋,她必须找个机会偷偷去看一眼那个“绝色女子”的画像。 “曈曈。”男人陈年美酒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说八卦正主就到。 苏曈兮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探着,似是在探寻什么地方可能藏有那女子的画像。 苏曈兮寻宝般的眼神让司煜很是无奈,将斗篷的帽子给她带上,遮挡了几分灼灼的视线:“找什么?” 小姑娘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打个哈哈掩饰。 见平美人穿着素雅站在寒风中,带着几分清高。 司煜眉头紧锁,定是这个女人方才和曈曈说了什么。 他一向不喜欢在除了小姑娘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上花心思。 苏曈兮现在念着那个画像,鱼也不喂了,只想着去乾清宫一探究竟。 她主动提出要去乾清宫,司煜自然无有不可。 直至两人离开,都无一人在意全程半蹲行礼的平美人。 …… 太后虽然处理了,但是前朝纳兰家的势力却更加难缠,司煜分身乏术,便只能任由小姑娘自己一个人在乾清宫欲盖弥彰、掩耳盗铃地翻箱倒柜。 苏曈兮实在找得认真,大冬天的额头上都出现薄薄的一层汗。 “娘娘,您在找什么?奴才帮您找吧。”徐茂业上前扶住因为骤然起身,重心不稳的苏曈兮。 苏曈兮连忙看了眼仍埋头处理奏折的司煜,朝着徐茂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公公,我听说司煜之前回京的时候在长街和一个小姐一见钟情,可有这事?” 苏曈兮怕被司煜发现,强行压下了语气间雀跃和兴奋,声音低了几分。 乍然听到这样的传闻,徐茂业懵了那么一瞬。 他一时不知道是先澄清皇上并未与那个小姐一见钟情,是那个小姐一厢情愿的好; 还是先告诉苏曈兮她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小姐好。 仔细思量了一下苏曈兮现在的心智状态,徐茂业觉得哪一种真相都不太友好。 斟酌再三,徐茂业试探地开口:“娘娘是从何处知道此事?奴才可得替皇上澄清一下——” “是得澄清一下。” 徐茂业的话语被司煜打断了,原本还坐在桌子后批阅奏折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后。 司煜看着苏曈兮,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澄清一下,那不是传闻,是事实。” “我的确是对那位小姐一见钟情。” 苏曈兮吃瓜被骤然正主听到,猛地一回头,便撞进了男人蓄满笑意的眼眸。 “那画像……”小姑娘不留神就说出来了。 “画像自然也是我亲笔丹青。曈曈可有兴趣一看?” 司煜的样子十分坦荡,倒让苏曈兮少了许多八卦的快乐,有些兴致缺缺。 “不了不了,非礼勿视。”苏曈兮摆摆手。 许是司煜眼中的兴味让她想起被他捉弄的记忆,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 男人却不如她所愿地放过话头。 “曈曈当真不看?” “那位小姐灿若朝霞,皎若明月,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司煜修长的手指已经拿出了那小小的画像,眼神却定定地看着苏曈兮。 苏曈兮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画像上的女子其实只有一个背影,长发如墨,身子飘逸。 让她觉得很是眼熟。 但是司煜说话就说话,看着她干什么? 更何况,盛京哪有这么玄乎的女子? 晏之哥哥说曈曈就是整个盛京最漂亮的女孩子! 司煜肯定是在骗自己! 苏曈兮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情了。 她本能地想反驳司煜的话,但对上司煜的灼灼的目光,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人眼中只有女孩小小的身影。 女孩不敢看他的眼眸,不知是愠怒,还是羞恼,或是因为方才翻箱倒柜的寻找,脸蛋上又渐渐爬上绯红。 司煜向来懂得见好就收,终于放过了话头。 “我还有事要忙,你自己玩吧。” 男人收回了目光,又变为了那个目光幽深的新皇,仿佛方才炙热的眼神只是苏曈兮的错觉。 见苏曈兮又重新找到了玩乐的新鲜事,司煜才压低了声音吩咐徐茂业:“有些人也该处理了。” “她们联手一场,务必全了最后的情分。” …… 今夜没有月亮。 平美人坐在窗前,眼底的情绪变幻莫测。 前世今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第56章 是不是喜欢司煜 思量得久了,环视一圈,才发现殿内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 北风呼呼作响,在空旷的宫殿内似有阵阵回音。 霎时间,一股恶寒从脊柱中攀升。 她经历过那样玄乎的事情,对鬼怪更加深信不疑。 强行镇定地回过头,一个披头散发的头颅就正正倒挂在她眼前。 七窍里都是黑色的血污,皮肤溃烂还有流脓的印记。 眼眶凹陷,瞳孔显得更加突出,恶毒地盯着平美人。 正是小高嫔。 游丝般的声音萦绕在屋内:“你……为何……要……害我……” “那个蛊……是你做的……”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若勾魂的鬼差。 平美人仿佛登时被人掐住了嗓子,眼睛睁得老大,整个人呆滞地跌坐在原地,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许是觉得差不多了,那个头颅被扯了上去。 平美人突然觉得胸口憋得厉害,这才张开嘴贪婪地呼吸,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满是冷汗。 …… 苏府的事情因为苏星麒的回京立即迎刃而解。 苏星麒手中握有十万兵力,盛京无人不忌惮。 这也是为何纳兰氏要心急火燎地趁着苏家的武将不在,就慌忙做了一个局。 但是面对苏曈兮时不时对家中的关心,司煜都只是含糊其辞。 经历了在宫外落下悬崖的境遇,小姑娘私心里觉得她和司煜现在是过命的交情了,自然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待着,不让家里人担心。 更何况,如今平美人也因为病重出不了门,后宫几乎就是苏曈兮一个人的乐园,她每天都孜孜不倦地进行着皇宫探秘活动。 从御膳房、珍宝局到冷宫、辛者库,苏曈兮都觉得好奇,挨个走了个遍。 但她没有想到她会在皇宫里看到云姐姐。 云姐姐似乎比秋狝的时候瘦了一些,眉眼间也少了几分英姿飒爽,虽还是穿着草原的服饰,面上却有隐隐几分京中女孩儿伤春悲秋的意味。 “云姐姐?”苏曈兮试探地喊了一声。 云朝歌条件反射地回头,就看见了娉婷玉立的苏曈兮。 小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可以看出从秋狝回来,她被养得很好。 “曈曈。”云朝歌眼眸亮了几分,快步上前,牵住苏曈兮的手。 “云姐姐,你不开心吗?”苏曈兮皱着眉头,“是不是你那个未婚夫对你不好?” “云姐姐,你住在宫里吗?什么时候来的?” 苏曈兮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云朝歌挑眉笑了:“你问得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一个?” “当然都要告诉我啦!我们去坤宁宫,那有好吃的点心!” 两人路上便叽叽喳喳说了许多,都是捡着这些日子有趣的事情说给对方听。 进了坤宁宫,云朝歌暗暗心惊。 她虽不是盛京人,但她也知道坤宁宫意味着什么。 且不说曈曈尚且不是皇后就住在坤宁宫,就光看着这满殿珍奇的玩意,就知道司煜虽是暴虐之人,但待苏曈兮当真是极好。 云朝歌自是为小姑娘开心,但念及自己坎坷的婚事,又不免心情低落起来。 “云姐姐,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苏曈兮一边吃着精致小巧的牛乳糕,一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云朝歌。 云朝歌不愿让小姑娘跟着自己纠结,想起苏曈兮给自己写的信,眼中带上兴味。 “曈曈,你先前给我写信,问我男女之情。” “怎么,我们曈曈是遇到心仪的男子了?” 话题的中心一下子从云朝歌转到自己,苏曈兮始料未及,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来。 “曈曈,你脸红什么呀?” 苏曈兮努力驱赶走脑海中的身影,便看到云朝歌满脸的笑意。 “你当真有喜欢的男子了?” 云朝歌脸上的笑意更甚,见着殿内还有其他人,凑到苏曈兮耳边,悄悄问:“是不是喜欢司煜?” 闻言,苏曈兮仿佛被吓到了一般,猛地后仰。 椅子没有靠背,要不是云朝歌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必然得摔个屁股墩儿。 “云姐姐……你……你说什么呢?” 苏曈兮拍了拍自己有些微烫的脸蛋,企图降温,云朝歌的那句“是不是喜欢司煜”却在脑海中愈来愈大声。 见苏曈兮一副情窦初开而不自知的样子,云朝歌调笑道:“你先前与我说的头头是道,没想到只是纸上谈兵。” 她正儿八经地体验了暗恋不得的滋味,才知道当时的苏曈兮和自己是多么单纯。 爱情啊,哪是学堂考核的答卷,只要填了正确答案就会得到高分? 爱情最捉摸不透的,大概是它原本没有答案。 只是有个人出现,随意画了一笔,你却将其作为正确答案,从此其他任何人都拿不到满分。 也正因如此,云朝歌才觉得苏曈兮和司煜的缘分更为难得。 小姑娘如此干净单纯,大抵神灵也对她仁慈几分。 “曈曈,喜欢不喜欢,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最重要的还是要我们自己开心。” 云朝歌的语气低了下来,也不知是说给苏曈兮听的,还是说个自己听的。 “你和司煜在一起,开心吗?” 苏曈兮只觉得今日和云姐姐聊天也太考验她了,总是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小姑娘才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开心的。 那种开心跟与哥哥们在一起玩耍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哪怕是脸和耳朵都烫烫的,她也会隐秘地感到开心。 但她说不出这些让她潜意识里觉得羞涩的话。 两人正无言地吃着糕点,一个眼生的小宫女突然快步跑走进来了:“娘娘不好了,皇上今日召见苏将军,将军不知为何触犯了圣颜,现下正僵持着呢。” “徐公公担心出大事,特意请您去瞧瞧。” 小宫女一股脑说了出来,桑茶根本没有阻止的机会。 苏曈兮和云朝歌都脸色一变,起身就往乾清宫去。 桑茶来不及拦两人,只吩咐小梁子将这可疑的宫女先关在柴房里。 乾清宫里面悄无声息,外面徐茂业也不知去了何处。 第57章 最后问一遍 苏曈兮和云朝歌身份尊贵,宫女太监都不敢阻拦。 两人进门便瞧见了地上躺着一把沾着血迹的剑。 顺着血迹,看到了苏星麒紫色的长袍肩膀处被鲜血染成深红。 他直挺地站在那里,与苏曈兮八分像的乌黑眼眸里翻滚着恨意。 司煜一言不发,墨绿色的眼眸中席卷着戾气,周身仿佛都萦绕着肃杀的气息。 两人相对而立,殿内剑拔弩张。 司煜最先看到苏曈兮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微微缓和,快步走到她面前,遮挡住她的视线。 “曈曈,你先出去。” 许是因为心中的暴虐太过,哪怕他刻意柔和了语调,听起来仍然冰冷刺骨。 苏曈兮只定定地看了一眼司煜,便侧身跑到苏星麒面前。 女孩眼底的怨怼并不明显,只有焦急和抗拒。 但司煜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这样的眼神纠缠了他前世数十年,每每午夜梦回时都让他心惊。 血珠顺着苏星麒手臂流下,在指尖凝结,滴落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明显。 苏曈兮眼中迅速聚集起水雾。 苏星麒也尽力消散眼底的恨意,扬起一个浅笑,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拂去小姑娘眼下滚落的泪珠。 “曈曈乖,听话,先出去好不好?哥哥无事。” 苏曈兮没有回答,只转身张开手,站在苏星麒面前,正对着司煜,一派保护的姿态。 “不知苏将军犯了何事,令皇上下此重手?” 云朝歌说这话时几乎没有丝毫恭敬,站在苏曈兮身前,深邃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看着司煜。 “郡主慎言!” 苏星麒厉声制止了云朝歌的话语:“不可冒犯皇上。” 云朝歌回头便看到了苏星麒脸上的指责。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 苏星麒透过苏曈兮和云朝歌看向司煜,眼中带着不明的情绪:“臣做下错事,当一力承担,不敢攀扯其他人。” 司煜看懂了,那是妥协。 他不惜挨了自己一剑都咬牙不放之求,如今为了不让自己迁怒于云朝歌而妥协。 司煜扫过站在对面,都是保护姿态的三人,蓦地向殿外走。 “苏星麒御前大不敬,革职自省。” 男人的声音里掩藏着警告和杀意。 苏星麒盯着司煜离开的背影,暗自握紧了拳头。 本就在流血的剑伤因为肌肉用力而更加严重,细流似的血在手臂上蜿蜒。 自苏星麒说话开始,云朝歌就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夹杂着愠怒、不解与悲色。 殿内静谧到近乎诡异,苏星麒扫了一眼站在殿外踌躇不敢进的宫女,打破了僵局:“曈曈,你先和宫女回宫休息,哥哥无事。”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自保最为重要。” 苏星麒的话语不容置喙,苏曈兮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桑茶离开,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 苏星麒目送小姑娘离开,脸上始终带着宽慰的笑。 殿内如今只剩下苏星麒和云朝歌两人。 苏星麒收起脸上温和的笑容,又变成了那副桀骜冷寂的模样。 “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郡主自便。” 说完,便快步离开。 有意躲避云朝歌,苏星麒走得极快。 “苏星麒,你站住!” 云朝歌终究还是追上来,叫住了他。 逆着夕阳的光,苏星麒隐约看到了她眼底闪着的泪光。 “郡主有何吩咐?” 苏星麒不知道自己为何停了下来,他本可以不管不顾走掉。 云朝歌在女子中算是挺拔的,站在苏星麒面前几乎可以直视他的眼睛。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抛去你所有的我不能理解的顾虑。” “你喜不喜欢我?” 云朝歌眼中并没有太多期待的光芒,只有熹微的火花,转瞬即逝。 苏星麒不敢对视这样一双眼睛,错开目光,声音很轻:“不喜欢。” 云朝歌的眼眸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往后退了几步站定:“苏星麒,你个骗子!” 再没有任何犹豫,云朝歌转身跑着离开。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决绝。 …… 苏曈兮被半勉强地带回坤宁宫,但心里却乱的很。 一会是司煜和大哥对立,大哥手上流血的样子; 一会是司煜走之前万分复杂地看自己的那一眼,她看不懂其中的情绪,似是有些偏执,又有些疯狂; 一会是大哥劝自己离开的时候的叮嘱,似是话中有话; 一会又是云姐姐和大哥间似是有些奇怪的氛围。 她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生气,生气司煜刺伤了大哥。 她把司煜当朋友。 虽然不喜欢司煜的娘亲,但是她也不曾伤害太后。 她不喜欢司煜后宫的其他朋友,但是她也不曾伤害任何一个人。 司煜这样刺伤她的大哥,全然不在意他和自己的情谊吗? 虽然也许司煜并不缺她这样一个朋友,可他逗弄自己获得那么多快乐,她也不曾真的跟他生气,他怎么也该记得她的好吧。 苏曈兮想去找司煜兴师问罪,冷不丁又想起司煜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来,弄得她闷闷的,很不自在。 正想着,远远地瞧见宫门处走进来一个人。 定睛一看,是云朝歌。 直到云朝歌走到面前时,苏曈兮才发现她脸上哀默的神情。 “云姐姐……” 苏曈兮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云朝歌抱了个满怀。 云朝歌抱着她的手臂有些紧,似乎是要在孤身一人的盛京汲汲寻求唯一的温暖。 半晌,云朝歌终于松开了苏曈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姑娘。 “对不起,曈曈,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苏曈兮摇摇头,关切地看着云朝歌,不知从何问起。 云朝歌却不给她问的机会:“曈曈,你宫里可有好酒?我许久没喝酒了,有些馋。” 这个当然是有的,之前苏晏之给苏曈兮送了好几种美酒,苏曈兮还只那一晚和司煜尝了一种。 两姐妹手牵手从院子里挖出两坛芙蓉露来,扯掉塞子,清新微甜的酒香就钻进了两人的鼻子,肚子里的酒虫都被勾了出来。 第58章 梦境·上(云朝歌视角) 顺势坐在秋千上,一人捧着一坛,就开始喝酒。 “曈曈,我要回草原了。” 云朝歌咽了一大口酒,突然说出这句话。 “为何?云姐姐,你多陪我在宫里玩几日吧。” 苏曈兮逐渐意识到,离宫不过是她先前心智尚小时的童言无忌。 她在不明不白中进了宫、做了司煜的嫔妃,她便再无退路可言。 可是今日的司煜让她感到陌生。 云朝歌没有再回答,只默默又喝了一大口酒。 有些辛辣的酒顺着咽喉流入胃部,似乎要将她的胃都灼烧穿。 她来盛京其实不是为了退亲。 父王宠溺自己,她坚持不嫁,父王最终也只能答应。 镇北王向皇上陈情此事,司煜不可能不给面子。 她来盛京,只是不甘心,她想不计代价地赌一把,赌苏星麒会不会承认。 但是,她输了。 她堵上身为草原女儿所有的骄傲,她还是输了。 一大坛酒下肚,身体里火烧火燎地疼,眼睛更是酸涩得厉害。 云朝歌靠在秋千上,酒坛跌落在地上。 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地顺着阳春三月的微风飘了很远很远。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迷雾,迷雾中却孕育着一团火一般的红色。 云朝歌一步步向前走,她期盼着那盘迷雾消散后会现出她想见的人。 事实也是如此。 一个八岁的小男孩,粉雕玉砌,唇红齿白,脸上却是一派桀骜不驯的模样。 他穿着火红的衣裳,热烈又张扬。 云朝歌加快了脚步,想要更靠近他一点。 却发现力不从心,一低头就看到自己缩小版的小肉手,大约五岁模样。 画面一转,她已经长成草原上最亮眼的“达给娜”,尽情地在草原上策马奔腾,享受风吹发梢的感觉。 父王说,这几个月是皇上秋狝的日子,让她谨言慎行。 盛京的男子无聊得很,她才不会主动去招惹呢,除非是那个小男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一个紫衣男子所吸引。 紫色的衣裳在草原的秋风里微微飘扬,虽不是火的颜色,却如火一般热烈,在她心头燃烧。 她清楚地知道,那是苏星麒。 清醒得不像是在做梦。 她策马想要靠近苏星麒,但无论她怎么快马扬鞭,苏星麒都离她越来越远,最后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所及。 那团火在她心里越烧越旺,最终将她全部燃烧殆尽。 最后的灰烬也被草原的风刮得四处飘散。 再一次见到已经是隆冬了。 她被母妃拉着起来,穿上从来没有穿过的朝服,带上压得她头重脚轻的头冠,懵然地被父王和母妃牵着,跪在地上。 清冷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之女朝歌郡主,品貌出众,聪慧灵敏,身份贵重……今与台吉伊乐特缔结良缘……钦此” 听到台吉的名字,她本能地皱着眉头抬起头,看到了穿着正使朝服的苏星麒。 俄而才想起来,伊乐特是父王为自己挑的夫婿。 今日苏星麒没有穿往常那些张扬的颜色,却在她心里肆意张扬。 她暗自唾弃自己,这样的精神出轨行为应该可以算得上不守妇道了吧。 可是她努力守着内心的底线,苏星麒却反而来招惹她。 父王母妃感激他千里迢迢来传召,特地留他参加自己的婚宴。 其实她也是欢喜这样的决定的。 大概是她私心里还是想要穿一次嫁衣给他看,不管是让他祝福还是让他遗憾,总归也是给他留下了自己最美的一面。 那本该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如果不是苏星麒突然出现掳走自己。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捂她的嘴巴,能被他以掳的姿态圈在怀里,她怎么会发声引来旁人破坏这难得的天赐良机呢? 在空中飞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的都是曈曈送给她的话本中的男女主告白的浪漫场景。 她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其实他不必精心布置任何场景,只要他轻轻地跟自己说一句“朝歌,我喜欢你”,她大概就会被他炙热张扬的火燃烧。 但是云朝歌被苏星麒带到了一个蒙古包外面。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蒙古包里的对话声。 男人的声音是草原常见的粗犷,没有苏星麒一分好听。 云朝歌很快就听出来了,男人是伊乐特,她青梅竹马长大的兄弟、明黄圣旨上写的未婚夫。 男人说:“琪琪格,是我对不住你,你怨我吧。” “不,伊乐特,我原谅你,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的。”女孩的声音倒是草原不多见的娇俏。 “你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王爷位高权重,你娶了郡主日后自然是平步青云,只是……只是你不要忘了我这个只为你而开的花朵。” 好一出俗套的抛妻男痴情女的故事,要是里面那个恶毒女配不是自己,云朝歌可能会听得更加投入与开心。 她与伊乐特一同长大,他竟连有了心仪的女子都不告诉自己,还是不是兄弟了? 过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她头顶似乎有了绿草发芽的痕迹。 伊乐特如今是她的未婚夫!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推门而入。 苏星麒看准时机阻止了她的动作,又带着云朝歌到一个空寂无人的角落。 “苏正使,你带我来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云朝歌的语气里满是兴味。 苏星麒目不斜视,很是正人君子的样子:“郡主既已知台吉为人,自不会对台吉有所期待,有镇北王在,台吉日后必不敢委屈了郡主。” “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苏正使不怕我辜负了皇上赐婚的美意?” “郡主聪慧,不是离了男人情爱就活不了的人,台吉于郡主,不过虚占一个名分罢了。” 趁着黑暗,苏星麒隐蔽地看着云朝歌。 真好,今生她还是那副意气风发、草原明珠的模样。 “苏正使既然如此关心本郡主的幸福,交给旁人如何放心?” 云朝歌上前一步,拉近了与苏星麒的距离,对上苏星麒带有释然的眼眸。 第59章 梦境·下(云朝歌视角) 女孩眼角微微挑起,踮起脚尖,凑到苏星麒耳边,压低了声音,吐气如兰:“不若苏正使与我成婚,如此就不必担心了。” 手下扯住苏星麒腰间一块血玉:“正好今夜月黑风高,正使将此玉佩予我做定情信物。” 云朝歌的声音镇定中带着玩味,仿佛漫不经心。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膛里的心脏怦怦直跳。 苏星麒猛地后退,收回了黑暗中的眼神,玉佩从云朝歌手中滑出来。 “圣旨已下,请郡主自重。”苏星麒说得冷漠、疏离。 云朝歌蓦地轻笑出声:“自重?苏正使深夜带本郡主撞破这样的事情,你可自重?” “既戳穿伊乐特为人,又搬出圣旨。” “苏星麒,你当本郡主是什么?” 云朝歌句句平淡,又句句讽刺。 “你是不是喜欢我?” 苏星麒有心逃避,云朝歌却步步紧逼。 这个答案纠缠她太久了,她一定要弄清楚。 苏星麒顾左右而言他:“有镇北王在,有云家军在,伊乐特台吉此生必会爱护敬重郡主。” “镇北王与王妃替郡主选的郎君,自是万般考量的最佳选择。” 苏星麒转身用轻功离开,云朝歌眼中的光亮也消失在黑夜里。 画面再次转变,她在母妃的屋内。 她深夜与苏星麒见面的消息被母妃知道了,她的心思更是被母妃知道了。 记忆中母妃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跟她说,她想嫁谁都行,但苏家、李家、纳兰家,想都别想。 母妃跟她坦白,父王与母妃早就知晓伊乐特和琪琪格的事情。 之所以不告诉她,是因为伊乐特已然作出了选择。 在草原、在北塞,哪怕是演,伊乐特也不得不演一辈子。 云朝歌想要逃离。 她不明白为什么互相没有感情的两个人,所有人都觉得是天作之合,而她真心喜欢的男子,母妃却一言否决。 没过几日,苏星麒就以事务繁忙提前请辞。 他离开的那一日云朝歌没有去相送。 结果当日晚上,母妃身边的嬷嬷说漏了嘴,说苏星麒留下了一份厚礼,其中有一块玉佩十分精致美丽,其中红色的部分鲜艳透亮。 云朝歌手中的玉箸骤然落在桌上,顾不得众人大惊失色的神情,跑进母妃的院子,果然堆了满院的箱子,云朝歌一眼就见到了那块玉佩。 她做了十八年来最疯狂的事情,独自策马当即赶去盛京。 路途中的辛苦她记得并不清楚,她只觉得胸口那块血玉在不断地发热,熨帖着她的心。 她终于在进城之前,赶上了苏星麒。 云朝歌拿着玉佩,拿着玉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星麒。 苏星麒是如何说的呢? 他说,这是下人不当心,将玉佩混杂在礼物里。多谢郡主一路相送。 她没有给苏星麒拿回玉佩的机会。 他是个骗子,他说这话时候根本就不敢看她的眼睛。 眼前又开始升腾起迷雾,越来越浓。 云朝歌的梦境逐渐变成一片苍茫…… “嗝……云……姐姐?你……喝醉了吗?” 苏曈兮一偏头见云朝歌歪倒在秋千上,摇摇她的肩膀,她也没有任何回应。 “桑茶……云姐姐喝醉了,你扶她进去……休息……” 苏曈兮说得断断续续,还在不停地往嘴巴里倒酒,丝毫不知道自己脸上的酡红不比云朝歌浅多少。 桑茶有心想要拿掉苏曈兮的酒壶,小姑娘却反应迅速。 见着桑茶方向不对,立刻将酒壶紧紧地搂在怀里,那背对着桑茶,小嘴里还嘟囔着:“不准……不准抢我的酒……” 桑茶无奈,小心翼翼地靠近苏曈兮。 小姑娘的头摇成波浪鼓:“不要……” “把云郡主扶进去。”司煜突然出现。 桑茶立刻应下,和阿酒扶着睡着了的云朝歌去了偏殿。 月光将司煜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到苏曈兮的脚下。 苏曈兮喝得晕乎乎的,骤然看到脚下黑乎乎的一团,不假思索地踩了上去。 司煜慢慢走近,地上的黑影不断后移,苏曈兮就一直追着最前面踩。 黑影被秋千凳子挡住了,她就俯下身探出头去追。 一不留神,就栽进了男人的怀里。 白檀香不容拒绝地钻进了她的鼻翼、钻进她的心里。 抬起头来,看到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天的脸。 “怎么……是你啊。” 苏曈兮抱着酒坛从司煜怀里出来,睁圆了眼睛。 “怎么喝那么多酒?”司煜也坐在秋千上,小心地扶着苏曈兮,不让她摔下来。 “你讨厌!” 冷不丁地苏曈兮冒出这一句话,推搡着身旁的男人。 司煜稳坐如钟,任由苏曈兮小猫似的力度推自己。 “我怎么讨厌了?” 月光倾泻,微风轻起,声音清冷。 “你……嗝……欺负大哥!” 谈及白天的事情,男人周身的温柔里浮现出几分戾气。 苏星麒千方百计地要让曈曈离宫,不惜付出那样的代价。 司煜定定地看着身旁一脸控诉的小姑娘,讨好地揉了揉苏曈兮酡红的脸蛋。 无论是谁,都别想把曈曈从他身边带走。 “我也受伤了。” 司煜拉起袖子,漏出一道渗着血丝的白色纱布。 苏曈兮狐疑地看着纱布,将酒坛放到一旁,小手蠢蠢欲动,似是想戳一戳,看是不是真的流血了。 明明当时就只看到大哥肩膀上流血的。 司煜看出了小姑娘的心思,手臂肌肉用力收紧,更多的鲜血从伤口溢出来,晕染在洁白的纱布上。 “呀!又出血了!” 苏曈兮指着伤口。 许是因为喝醉了,小姑娘一时没有意识到流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眼睛中还有隐秘的兴趣。 “嗯,这下曈曈相信我没有欺负你哥哥了吧?” 司煜眼色森然。 伤口是他自己刺的,但那又如何? 苏曈兮还是皱着眉头:“可是……大哥流了那么那么多血,你……” 小姑娘看着小指大的伤口欲言又止,张开双手比划殿内她看到的血滩。 “我与你大哥比划了一下,一时没控制好,伤了他。” 第60章 再见虚清先生 司煜若无其事地解释。 “啊?可是……” 可是祖父都说大哥是我们家身手最好的,你真的打得过大哥吗? 苏曈兮满腹的疑问没能问出口,就被司煜打断了—— “曈曈,夜里凉,我们进屋去吧。” 不等苏曈兮回答,司煜便将她打横抱起。 喝了酒,小姑娘脑子也慢了不少,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司煜将她放到床上时,她才想起来,识破阴谋一般睿智地看着司煜:“你说谎!你明明还革了大哥的职,要他反省。” 司煜不慌不忙,一边从苏曈兮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了酒坛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哦,那是因为他受伤了,我好心让他回家修养。” 酒劲越来越上头,苏曈兮上下眼皮直打架,却不知为何抱着司煜的脖子不撒手,只呆呆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仿佛在思考什么大事。 “司煜……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啊?” 小姑娘的气息裹挟着芙蓉露的香甜喷到司煜的脸上,他身体和心里都不由得一紧。 苏曈兮也不要司煜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你好像穿着一件很黑很黑的衣服,还骑着一匹马……” 司煜解开苏曈兮手的动作一顿,对上小姑娘迷迷糊糊的双眼。 “你生得真好看,比盛京所有人都好看……” 苏曈兮自己松开了双手,改为捧着司煜的脸。 小姑娘咧着嘴笑,露出洁白的贝齿。 司煜仿佛被击中了一般,愣在那里,俄而玛瑙色的眼眸熠熠闪烁,握住苏曈兮的手,语气里带着许久未有的欣喜:“曈曈,你想起来了?” 回答他的是女孩最终不堪重负闭上的双眼和无意识的梦呓。 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司煜也不失望。 曈曈已经十四岁心智,想起他们的初见也是迟早的事情。 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司煜小心翼翼地将女孩的手放到被子里。 女孩已经睡沉了,无意识地用脸蹭着锦被,微嘟着小嘴,很是可爱。 司煜嘴角噙着笑意起身。 突然胸口仿佛被千万根针扎着一般刺痛,四肢的力气被抽干,一时间几乎晕倒。 本能地扶住了床柱不至于摔倒,床因为被拉拽摇晃了一下。 司煜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床榻上的苏曈兮并未被吵醒,只是有些不满地“嗯”了一声,便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沿着屋内的桌子艰难地移动到门口,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加倍刺痛。 短短几步距离,他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初春的厚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到门口,司煜周身的力气已经被全部用尽。 徐茂业本是靠着门打着瞌睡,门突然被退开,他冷不丁摔了一个狗吃屎,一回头看到一脸惨白的司煜,他被吓得登时呆在了原地。 “皇……” “闭嘴。”司煜咬牙阻止了徐茂业的高声大喊,“召……太医去乾清宫,不得伸张。” 徐茂业自是立即照办。 心脏处的剧痛几乎让司煜难以呼吸,俊朗的脸庞上此刻流淌着豆大的冷汗,一滴滴滴落在地上。 龙辇离开了坤宁宫外的宫道,司煜终是在一次次压迫性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耳边恍惚听到徐茂业声嘶力竭的喊叫和太医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都逐渐远去。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是他前世死后都没有体验过的可怕。 眼前出现一条道路,他本能地顺着道路一直往前走。 路的尽头是一个佛堂。 檀香浓郁,金身佛像高立于佛堂之中。 一个上了年纪但身形依旧挺拔的男人跪在佛像下,眼神中有着戾气、执着、忏悔和虔诚。 男人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长命锁,上面隐约可以看见刻了字。 许是因为时时抚摸,长命锁已经有些发黑,棱廓十分光滑。 这样的场景,司煜很熟悉。 因为这是他前世数十年里每一日的简单重复。 司煜上前两步,一个幻影突然出现。 或者那并不是幻影,毕竟就连他眼中的悲悯与劝解司煜都看得一清二楚。 幻影并不是在看跪在地上的男人,而是直接看向站在一旁的司煜。 司煜肯定,这个幻影就是特意冲自己而来。 “数日不见,皇上一切可好?” 宽和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眼前的幻影还是那副不惊不躁的微笑。 “虚清先生,你刻意营造此境,有何事告知于我?” 面对这样玄乎的事情,司煜的眼神中也没有迷茫和畏惧,始终十分镇定。 “皇上可还记得从前老衲与您说过什么?” 其实并不需要司煜回想,因为地上的男人已经替司煜说出了答案。 ——“朕执意如此,先生不必再劝。即便因为朕而使轮回紊乱,朕也一力承担。” 司煜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冷眸微眯。 虚清先生见状,依旧是没有起伏的语气:“皇上来此境并非老衲力所能为,而是造化使然。” “皇上执念太深,而在此生有了元贞皇后的重生。” “但皇上怎知,您不是他人执念所生呢?” 司煜瞳孔微怔,这种未知的感觉很不好,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还请先生示下。” 虚清长叹了一口气:“老衲并无可告知之事。” “芸芸众生皆举足轻重,种种因果,您既非缔造者,也非决断者。” “不可强求。” 一语毕,虚清连通佛堂和跪在佛堂里的司煜的前世都一同消散了。 司煜睁开了眼睛,他入梦不过一会儿功夫,天色已经大亮。 虚清在幻境中所言虚无缥缈,但让他心里非常不安。 倘若他当真由他人的执念才存在,那又是谁执着于他呢? 他本以为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他足可以守护小姑娘一辈子平安喜乐,但是如今,事情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了。 重重的迷雾遮挡在他眼前,司煜蓦地想起一个人来。 “徐茂业,赵氏死了吗?” 徐茂业连忙上前回禀:“皇上放心,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赵氏活不过昨晚,此时必然已经死了。” 第61章 赫连文拓 徐茂业说得笃定,司煜心里却有隐隐的预感。 “现在去查。”司煜一手扶额,竭力保持清醒。 消息很快从永福宫带回来。 赵氏果然还没有死。 司煜眼中阴戾,幽深如狼,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 竟真的是她! 算算日子,南灵国使者也差不多已经在朝见的路上了。 男人眸色一动,低声吩咐:“将南灵国使者半月后入京觐见的消息告诉赵氏。” 珊萝粉、生死蛊种种手笔,若真是她,便无疑云了。 …… 苏曈兮有心多留云朝歌几日,整日带着她在宫里东走西逛,畅通无阻,真切地让云朝歌体会到了司煜对苏曈兮的纵容。 随意出入乾清宫、随意翻腾司煜的私库都是寻常事。 便是不高兴时给司煜甩脸子也是司空见惯。 即便是父王,也不曾让母妃如此肆意,更何况,司煜贵为君主。 云朝歌好像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父王母妃替她选了伊乐特了。 在草原,她便能和苏曈兮如今一般,永远在父王的庇佑下肆意妄为,随心所欲。 御花园中的绿芽尽数抽出,今岁春天格外早些,桃树上已经错落有致地缀满了桃花,娇而不妖,分外可爱。 这几日苏曈兮拉着云朝歌日日都去摘桃花。 惦念着用花瓣做桃花酥是一方面,单纯地想玩是更重要的方面。 昨夜雨疏风骤,粉红的桃花瓣被打落了不少,微卷的花瓣上滚动着圆润的露珠。 “云姐姐,快来!” 苏曈兮今日穿了一件白色为主色调的蝶戏水仙月裙,在深红浅红的桃花树下既融洽又亮眼。 云朝歌笑着答应。 她还是做草原的装扮,耳边编着小辫,一身宝蓝色的骑装。 数日下来她也想了很多,近段时间的失魂落魄几乎不见了踪迹,又是苏曈兮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英姿飒爽。 两人投入在玩闹中,殊不知自己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苏曈兮先发现了站在不远处树下的男孩。 “你是谁呀?”女孩的声音软软的,有些娇俏,带着一丝拖长的尾调。 男孩被发现,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君子风度,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一时不知道是上前道歉好,还是转身就走好。 但是来不及考虑了,苏曈兮和云朝歌已经手牵手走到了他面前。 男孩本是低着头,看到地上精致的裙摆,猛地抬头,骤然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苏曈兮,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唰的一下红了,仿佛枝丫上开得正盛的桃花。 “你叫什么名字?” 苏曈兮好奇地看着眼前似乎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男孩,脸上挂着浅笑,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啊……我……我叫赫连文拓。” 男孩说得支支吾吾,始终低着眼眸,不敢直视眼前女孩亮晶晶的星眸。 闻言,云朝歌抓紧苏曈兮的手,牵着她后退了几步。 见苏曈兮不解地偏头看着她,云朝歌解释:“曈曈,赫连是南灵国的国姓,他是南灵国的人。” 南灵国的人要来,苏曈兮是知道的。 正是因为这件事,司煜已经好几天不见人影了。 身后的桑茶听到眼前可爱无害的男孩是南灵国的人,脸色立刻变了,上前扶住苏曈兮就要回去。 “娘娘,南灵国的人善蛊,您不要靠他太近了。” 南灵国是在司煜登基前俯首称臣的,在此之前南灵国与靳朝的关系算不上好。 南塞有很多南灵蛊毒害人的传说,真真假假不说,靳朝人对南灵人的态度可见一斑。 桑茶明显的警惕姿态让男孩无所适从,他不安地站在原地,头愈发垂得低了,柔顺的头发垂在身后,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苏曈兮不赞同地摇摇头,把手臂从桑茶手里抽出来。 “桑茶姐姐,南灵人既然来靳朝朝见,便是要与我们交好,我们也不能再以从前的偏见看待他们。” 苏曈兮一言说的有理,云朝歌也深觉自己方才后退的动作实在过于小家子气。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如何会使用阴毒之蛊? “那个……刚才对不起。”云朝歌走到赫连文拓面前,郑重地道歉。 赫连文拓这才抬起头来,对上云朝歌真诚的眼神,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摆手。 须臾,他穿过云朝歌,满眼感激地看着苏曈兮,磕磕巴巴地用靳朝话说了一句:“我……我不会养蛊……我的虫宝宝都养不大就死了……” 苏曈兮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孩子。 许是因为年岁尚小,又被南灵国娇生惯养长大,神态间与晏之哥哥的温文尔雅不同,与司煜的硬朗决然不同,反而有几分女孩子糯叽叽的影子。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受惊的小鹿,让她想起呦呦很好rua的绒耳朵来。 “你不会养蛊?”云朝歌很是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不怪她惊讶,南灵国以养蛊为一件神圣的事情,不会养蛊的皇室便连庶民也不如,可是赫连文拓看起来就是千娇万宠的样子。 赫连文拓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我太笨了……” 苏曈兮向来母爱泛滥,看不得可爱的男孩子受委屈,下意识打算上前安慰,但旁边突然跑出来一个奴才:“圣子,可算找到您了,端木公子和迟公子都快急死了!快跟奴才回去。” 这是用南灵话说的。 听到端木公子和迟公子的名号,赫连文拓脸上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耳尖悄悄红了。 偷偷瞥了一眼苏曈兮,那个奴才这才注意到赫连文拓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圣子单纯,若是冲撞了贵人,请您宽恕。” 他的靳朝话也说得极周正。 说完,赫连文拓就被奴才牵走了,离开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看笑着跟他挥手的苏曈兮。 云朝歌也对这个可爱的圣子颇有好感,她没有嫡亲的弟弟妹妹,向来对于可爱的小朋友是没有抵抗力的。 “曈曈,没想到南灵国这次会把圣子带过来,我听说他们的圣子极受国民爱戴,地位比之太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62章 不及曈曈半分 “我之前听晏之哥哥讲过南灵国的事情,他们历代的圣子圣女都是养蛊高手,没想到他竟不会养蛊。” 苏曈兮很是好奇。 方才她看得清楚,那个奴才说了什么之后,赫连文拓的耳朵尖就红了,甚是怪异。 “娘娘,皇上说今晚会有宴会,问您想去吗?”司煜身边的徐茂业走了过来,脸上很是殷勤讨好。 苏曈兮想了想,最近坤宁宫的小厨房有些吃腻了,便点点头。 “皇上晚间会亲自去坤宁宫接您。” 他又看着云朝歌:“镇北王和王妃已经到了盛京,晚上会参加宴会,郡主不妨同去吧。” 提到父王母妃,想起自己任性地一个人来盛京,云朝歌就不由得浑身皮一紧。 她有心推辞,却明了父王母妃此次以南灵国朝见为由来盛京,根本就是为了抓她回去。 总而言之,苏曈兮和云朝歌各有千秋地出现在宴会上。 苏曈兮是被司煜牵着手走在前面,精致的脸上微微不耐烦。 早知道又要穿这种重的要死的衣服,她就不该因为一时口腹之欲就出卖自己了。 当事人现在就是很后悔,非常后悔。 云朝歌跟在两人后面,身上是穿着尚衣局准备的草原的朝服,精致华贵的宝蓝色朝服衬得她格外冷艳。 进了宴会,云朝歌便认命地走到镇北王身边,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果敢。 司煜牵着苏曈兮落座于最高处,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轻轻地挠了一下小姑娘的掌心,引得苏曈兮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开心?”司煜微微侧身,安抚地揉了揉苏曈兮的柔荑。 “太重了……”苏曈兮皱着眉头,用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有些掉落错觉的头冠。 司煜喉咙里轻笑一声:“是我疏忽了,下次让他们给你换一个轻一点的。暂且忍耐一下好不好?” 事已至此,苏曈兮也知道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点点头。 皇上和宸妃旁若无人的互动又落在众人眼里。 因着先前慈宁宫禁足事件,出席的嫔妃便只有宸妃和平美人两人。 与娇俏的宸妃相比,平美人安静得仿佛一个背景板。 “南灵国使臣到——” 随着太监通传,众人的眼神都有些好奇地看着来人。 靳朝与南灵积怨已久,如今对方俯首称臣,一些大臣恨不得把自家祖宗的画像带来让祖宗们看看南灵如今卑躬屈膝的样子。 其中眼神最为明显的便是平美人。 史书记载简略,她只知道永定年间南灵五次朝见,具体是什么时候她是无从知晓的。 因此,当她从宫女那得知南灵国使臣要来时,她心脏瞬时被注入了热血。 赫连文拓被四个使臣围绕在最中间,稚嫩的身子穿上正式的朝服,努力褪去稚态,做出成熟的样子,活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不是第一次接受众人的目光,此时倒不怯场,只是有一道目光让他格外不舒适。 探视、打量甚至带着嫉恨,他本能地寻找目光的主人,却只看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身旁的端木丞最先发现赫连文拓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一脸谋算的平美人。 端木丞眉眼间冷冽了些许,巧妙地移动了一下位置,挡住了平美人毒蛇般的眼神。 “臣携圣子代表南灵王参见大靳皇帝,愿大靳与南灵永修同好。” 说话的便是端木丞。 南灵使团也没有拿乔,行的是靳朝的礼仪,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赫连文拓起身的时候偷偷地抬了一下眼眸,看到坐在司煜身旁的苏曈兮。 美艳绝伦,娇俏欲滴。 苏曈兮也注意到了赫连文拓兔子般的眼神,眉眼弯弯地冲他笑了一下。 两人的眼神交流被司煜尽收眼底。 男人小心眼地捏了一下苏曈兮的手,看着下首的南灵国使团中身材娇小的赫连文拓,眸色森然。 南灵国的圣子鲜少见皇室之外的人,这次不知为何,竟会带出他来靳朝觐见。 更不知,他如何与小姑娘有了交集。 苏曈兮冷不丁被男人捏了一下,不解地侧身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娇嗔,作势要抽出手来。 司煜自然不放,任由苏曈兮捏了自己几把解气。 众人坐定,一场宴会也正式开始。 司煜一边尽情地投喂小姑娘,一边用余光扫视南灵国的使臣。 端木丞作为持节大臣此刻却坐在赫连文拓的身边,一会伺候他用菜,一会伺候他擦手,两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言行举止间没有半分大臣的体面,仿佛只是一个奴仆。 南灵国人爱戴圣子竟然到了这副地步。 苏曈兮吃得半饱,便想起方才在一群大臣里看起来格外孤立无援的赫连文拓来。 想到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就要跟着大臣,千里迢迢来到盛京,拜见他国君王,苏曈兮就不由得关注同情他几分。 苏曈兮看向赫连文拓的时候,他也正好抬起头来。 男孩圆圆的眼睛里似是含着水雾,撞上苏曈兮目光的时候又立刻条件反射地错开。 白嫩的脸蛋还带着些许婴儿肥,此刻许是喝了酒,脸蛋绯红。 苏曈兮一时看得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柔柔弱弱的,极大地激发了她的保护欲。 正想着,耳边响起男人阴恻恻的声音:“曈曈,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圣……” 苏曈兮紧急刹住了话头,讨好地看着司煜,十分乖觉。 司煜却不放过她:“看圣子?圣子好看吗?” 也许是司煜装模作样的话语太过于漫不经心,以至于苏曈兮一时没有听出其中的危险,没心没肺地回答,眼睛里亮晶晶的:“好看!他好可爱!” 司煜扫了一眼脸色酡红几乎靠在端木丞怀里的赫连文拓,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看向苏曈兮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不及曈曈半分。” 司煜声音低醇,似乎比方才她喝的清露酒还要醉人。 第63章 圣境秘语 又仿佛羽毛扫过心尖,弄得她心里痒痒的。 苏曈兮迅速移开了目光,舀了一碗参汤递到司煜手上:“你……你别说话了……喝点汤吧。” 司煜从善如流地接过汤,薄唇轻启:“参汤大补,多谢曈曈关心。” 苏曈兮觉得司煜就长了一张恶趣味的嘴,哪怕再正常不过的话从他嘴巴里说出来都让她不由得脸红心跳。 “你别说话了。”苏曈兮双手局促地叠放在小腹前。 论脸皮,她根本就不是司煜的对手。 司煜终究是放过了她,不再言语。 只是他离小姑娘坐得如此近,苏曈兮几乎可以听见他吞咽时的声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喉结滚动的样子。 连忙喝了几口水,才让自己平静一点。 宴会一直到子时才结束。 苏曈兮身子是坐直的,只是脑袋一点一点的,人群骤然喧哗起来的时候,她才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问:“唔……结束了?” “结束了,我抱你回去。”司煜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眼光,当着朝臣和使臣的面就抱着苏曈兮离开。 “困了怎么不先走?”司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重新进入梦乡的苏曈兮说话。 小姑娘意识已经抽离了,听到司煜的话,在脑海里回了一句她怎么知道可以提前走啊,嘴巴却只有含糊不清的呓语。 皇上都已经走了,其他人自然也是各回各家。 云朝歌胳膊拧不过大腿,被镇北王带去了他们在盛京的驿站。 南灵国的使臣也簇拥着他们的圣子离宫。 赫连文拓一时不妨,被端木丞以抱小孩的姿势抱了起来。 他本来是觉得没什么。 如今环顾四周除了他和苏曈兮,没有人是被抱着走的。 当下就不好意思起来,挣扎着要下来。 端木丞自然不会放手,附在他耳边用轻声说了什么,怀中的男孩立刻安分了下来。 南灵国的车驾即将驶出宫门的时候,一个带着帷帽的人钻进了载着礼品的车里。 皇上已经对她起了杀心,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宫门缓缓关闭,喧嚣了许久的皇宫,重新恢复了肃穆。 厚重的云层遮挡了熹微的月光,戴着帷帽的人推门走进端木丞的厢房。 “南冥茔灵,福宥泮滨。” 女人的南灵话很是地道。 端木丞凤眼森然,警惕地看着眼前之人:“你如何知道圣……” “圣境秘语?”女人轻笑一声,话语冰冷,如寒冰般渗人,“端木世子又是如何知晓?” “圣境秘语非圣子圣女不可知,赫连文拓放肆至此,南灵王可知晓?” 女人的语气里是明晃晃的威胁。 她今晚势在必得。 “你想干什么?”端木丞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很快变为镇定。 “世子与在下一见如故,于是上禀靳朝皇上,与在下结为异姓兄妹。”女人显然已经想好了打算,并不迟疑,开门见山。 端木丞没有直接答应,抬眸探究眼前戴着帷帽之人。 “世子不必如此戒备。世子助我脱困,我也可助世子心想事成。” “世子所谋艰难,信与不信,全在于您。” 话说的好听,但这一切都在女人股掌之中。 “既要与本世子结拜,何妨真容相见?” “不急,时候到了,妹妹自会前来拜见哥哥。” “好。” 男人低沉的南灵话结束了夜晚下的谈话。 …… “皇上,赵氏上了南灵国的车驾。”徐茂业压低了声音。 司煜轻轻地“嗯”了一声,认真地将女孩放到床上安置好。 “皇上今夜可要歇在坤宁宫?” 徐茂业自诩是大内第一总管。 今晚他在皇上和宸妃后面站了一整晚,两人之间的打情骂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让人牙酸。 这样的时候,皇上必定会歇在坤宁宫。 谁料,司煜只是定定地看了一下苏曈兮安静的睡颜,便转身离开。 “回乾清宫。” 小姑娘还太小了。 不急。 …… 南灵国如今臣服于大靳,为求安稳,南灵王很早就透露出了与大靳联姻的意向。 此次派出了四位年轻有为的世家子弟做使臣,诚意已经很明确了。 司煜没有公主,先帝朝的公主嫁人的嫁人,流放的流放,剩下的便是在夺嫡中站错了队伍,早已经在地下与先帝父慈女孝了。 一时间,朝臣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有心疼女儿不愿意让她远嫁他国的,便有觊觎南灵国南方的势力,钻营着送出女儿的。 因着商讨外交事宜,这些日子南灵国的使臣每日都进宫面圣。 一来二去的,总不免在宫里遇到什么给宸妃娘娘请安的县主小姐。 苏曈兮本来是兴致很高的。 不说其他,借着这机会,她就可以日日名正言顺地见到云朝歌。 更何况可以见着从前孤立自己的人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呢? 她可没有强迫她们,看她们一个个都笑得那么灿烂又好看! 两人嗑着瓜子坐在上面窃窃私语,下首跪着的李诗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得竭尽全力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若不是李曦妍没本事,她现在何必在苏曈兮这里受这样的委屈?! 等她顺利嫁到了南灵国,李家便是她二房的天下。 “臣女就不叨扰娘娘了,先行告退。” 算着时辰,议事的南灵国时辰也要出宫了。 “云姐姐,听说今日圣子也入宫了,我们去找他玩吗?” 苏曈兮想起昨晚司煜吃晚饭时提起过。 云朝歌对那个软乎乎的圣子也很有好感。 男孩子也可以这么可爱吗? “好呀,走吧。” 两人手挽手走到李诗妍身边时,苏曈兮才惊呼一声,一脸歉意:“李小姐,抱歉了,我忘记你还在这里。我们要出去了,你也回去吧。” 苏曈兮微微弯腰,作势要扶她一把。 桑茶眼尖手快,插手上前:“奴婢来就好了,娘娘身子尊贵,若是有什么闪失,皇上必是不会轻饶奴婢们的。” 李诗妍咬碎了一口银牙,直着身子站起来,绞紧手中的帕子,恶毒地盯着苏曈兮和云朝歌离开的背影。 第64章 有点可爱 苏曈兮和云朝歌两人还只走到御花园,就碰到了从乾清宫出来的端木丞和赫连文拓。 赫连文拓本就遗憾当时没能问一问两个小姐姐的姓名,在晚宴上又只有遥遥一望,如今私下遇见,他的开心都写在脸上了。 端木丞本能地将赫连文拓挡在身后,呈保护姿态:“见过宸妃娘娘,见过云郡主。” 晚宴上的画面足够让他对这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宸妃娘娘记忆深刻。 能够在后宫得到靳朝皇上如此宠爱的人,一定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苏曈兮对于端木丞的刻意疏远有些措手不及,圆溜溜的狐狸眼与端木丞身后水汪汪的鹿眼四目相对。 两双眼睛均是清澈透亮。 “丞哥哥,你干嘛呀?我认识这位姐姐。” 赫连文拓从端木丞挺拔的身后蹦出来,站定在苏曈兮面前,看向女孩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哪怕南灵国多美人,他也从未见过比自己还娇俏的女孩子。 “我叫赫连文拓,漂亮姐姐你还记得吗?” 许是因为有南灵国的使臣在,赫连文拓仿若一个有了家长的小孩子,比第一次在御花园中见到要开朗很多。 苏曈兮点点头,精致的狐狸眼角微微上扬,樱唇轻启:“我记得你呀!” “我叫苏曈兮,她是云朝歌云姐姐。” 苏曈兮又给赫连文拓介绍自己的好朋友。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又一向谨遵娘亲“丑陋是会传染”的金科律令。 如今赫连文拓生得如此好看,她终于可以有新朋友了! 苏曈兮定定地看着赫连文拓,强忍住自己想要摸他头的冲动。 毕竟人家家长还在一旁一脸警惕地看着她们。 苏曈兮长得娇俏天真,看向赫连文拓的眼神坦荡又直白,男孩的脸上又爬上两朵绯云。 “苏姐姐……我脸上有东西吗?” 赫连文拓问得吞吞吐吐,还用手蹭了蹭自己的脸蛋。 苏曈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有点东西。” “有点可爱!” 赫连文拓猛地看着苏曈兮,几乎像被火烧起来了一样,而后小声嗫嚅了一下:“苏姐姐也可爱。” 苏曈兮嘴角扬起得逞的笑,贝齿微露,眼眸透亮。 背了那么久的话本里台词,她终于有机会尝试了! 云朝歌笑出了声,有些磁性的嗓音冷艳里带着妩媚:“好啦,曈曈和圣子都可爱!” 比之苏曈兮的娇俏美,云朝歌的美更具有侵略性,赫连文拓小声真诚地补了一句:“云姐姐也好看!” 端木丞的眸光更加深邃阴沉了。 大靳的女人都怎么回事? 不用守女德的吗?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他们圣子?! 但是看赫连文拓满脸开心的样子,他一下子舍不得将男孩强行带走。 两个女孩眼底也很是单纯,若不是演技太好,便是真的没有算计之心。 三个人迅速产生友谊,苏曈兮和云朝歌叽叽喳喳地分享皇宫里有趣的地方。 从两人去冷宫探险吓到了装神弄鬼的小宫女,说到两人去废弃的宫殿寻到前朝后妃写给侍卫的情书。 赫连文拓听得眼睛都成星星眼了。 他从来不知道皇宫也可以当一个游玩之地,大靳的皇帝竟然如此宽厚。 他们南灵王都不准宫人在宫里瞎转的。 他小时候有一次调皮偷偷跑到别处去玩,连累得丞哥哥挨了五十大板,从此他就再也不敢乱跑了。 “圣子,你们南灵的蛊虫好神奇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苏曈兮想起从前看到的异闻杂谈,有些好奇。 说道自己的短处,赫连文拓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其实也没有什么神奇的。” “南灵大部分的人养蛊虫宝宝不过是当一个好玩的东西罢了,只有圣子圣女才会知道如何练蛊,且是口口相传。” “不过我太笨了,老是把虫宝宝养死,就只能把练蛊的方法背下来,以后传给下一代圣子圣女了。” “圣子!”端木丞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赞同。 赫连文拓连忙收住了话头,有些抱歉地看着求知若渴的苏曈兮和云朝歌。 丞哥哥他们老是不准自己说起这些事情。 其实他觉得也没有什么神奇的嘛。 而且如果练蛊的法子人人皆知的话,他也不用每天晨起都默默背诵一遍那些他用不到的东西,以防一不小心忘记了练蛊的方法,断了蛊法的传承,成为南灵的罪人。 岔开了话头,三人重新投入了其他的话题中。 一个清丽秀雅的女子款步走来,目标明确地靠近站在一旁时刻关注着赫连文拓的端木丞。 “臣女李诗妍见过宸妃娘娘,见过云郡主,见过圣子,见过端木世子。” 盈盈行礼,举止投足间有种弱柳扶风的美感。 微微仰头看着端木丞,清眸流盼。 好一朵美丽的白莲花。 李诗妍的声音故作娇脆,听起来十分别扭,三人热火朝天的聊天被迫打断。 “我们刚才不是才见过吗?李小姐迷路了吗?宫门不在这边。” 苏曈兮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很是关切的样子。 见苏曈兮、云朝歌和赫连文拓三人如出一辙地用关心她脑子的神情看着她,李诗妍险些表情管理失控。 若不是在苏曈兮殿中请安跪皱了衣服,她也不会折腾许久换了一套新的白色纱裙,便也不会如今被苏曈兮冷嘲热讽。 女人的目的性很明确,端木丞一眼就明了。 念及至今没有出现的女人,他掩下眼中的厌恶和探究,温和地说:“在下也要离宫,李小姐若是迷了路,不妨一起?” 端木丞此举正中她下怀。 她就知道她生得好看,不是李曦妍那种长相能比的。 李诗妍面露喜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赫连文拓打断了—— “不要一起!” 男孩脸上竟少有的几分生气。 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她不仅长得没有苏姐姐和云姐姐好看,也没有南灵国那些整日围着丞哥哥的女人好看。 端木丞看着一脸郑重的赫连文拓,眼底闪过笑意。 第65章 一天比一天更喜欢 李诗妍本来势在必得的神情立刻像吞了苍蝇一样,随即又面露惊色,眼睑低垂,很是委屈的样子:“臣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圣子,还请圣子明示。” 赫连文拓见李诗妍眼泪汪汪的样子,突然感觉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人家也只是迷路了,想和丞哥哥一起离宫罢了,自己拒绝她也太小气了一点。 男孩慌忙摆手:“没……没有……” 手足无措间,脸上也很是懊恼。 苏曈兮立刻挡在赫连文拓面前,定定地看着李诗妍梨花带雨的模样,懒懒提醒:“李小姐,你的妆容花了。” 李家的姐妹一个比一个装模作样,一个装清高,一个装可怜,苏曈兮很是不齿。 李诗妍脸上几乎是完美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李小姐若是迷路了,央宸妃娘娘派宫女送您回去就是,何故劳烦南灵使臣?” 另一道冷清的声音响起。 苏曈兮循着声音望去便瞧见了平美人。 平美人又是一身杏白色纱裙,举止端庄得体。 但就是让苏曈兮本能地皱眉。 平美人向苏曈兮微微福身:“给宸妃娘娘请安。嫔妾远远听见此处声响,便前来查看。” 然后又依次给众人行礼,周全又妥帖。 赫连文拓想起在晚宴上看到的眼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是因为动作细微,无人注意。 “李小姐尚在闺中,与端木世子一同出宫难免有损双方清誉。” 平美人说话中肯,态度又不卑不亢,一时间李诗妍哑口无言。 “嫔妾先前听闻端木世子俊朗非凡,引得盛京贵女倾心,如今一看果然是一表人才。” “不过两国结亲是大事,世子迟迟悬而未决也无怪乎姑娘们芳心暗许。” “为清净计,世子还是早日决断的好。” 端木丞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极致。 是她。 竟然是她! 平美人将端木丞的反应看在眼底,微微扬起嘴角,讳莫如深的眼神看向端木丞。 须臾,端木丞拱手答谢,语气清润:“多谢赐教。” 得到了探寻已久的答案,端木丞便带着赫连文拓离宫了。 男孩离开前还心心念念地跟苏曈兮和云朝歌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嫔妾先前与娘娘提起的皇上一见倾心的女子,娘娘可曾见过画像了?若有机缘,娘娘倒不妨替皇上寻来。” 平美人时时刻刻仿佛披了一张皮在身上,一言一行都与她的眼神格格不入。 苏曈兮想起那日只有一个熟悉背影的画像来。 司煜亲笔丹青描绘,又贴身存放,必定是真的很喜欢她吧。 她先前只觉得好奇,如今想起来,心下却有些不得劲,皱着眉头,兴致缺缺的样子。 云朝歌替苏曈兮不平,有心想要维护。 但她向来直来直往,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唇枪舌战,只能怒目相视。 苏曈兮正为自己的不快觉得陌生又奇怪,左手突然被一个宽厚的手掌包裹。 “怎么在风口站着?手都冷了。”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尾音略有些沉,像是月光流淌。 看到眼前明黄的衣袍,平美人的神色很是复杂。 男人身形挺拔俊朗,眼眸乌沉,萧疏而藏锋,没有记忆中的浑浊。 曾经封她为长念郡主的男人,此生却恨不得她死去。 她求了他二十年的爱而未果,如今哪怕是恨,她也甘之如饴。 “嫔妾给皇上请安。”平美人眼波流转。 司煜并未看女人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平美人疾病缠身,于宫中静养,无事便不必出了。” 徐茂业麻木地应下。 上一个身体不适的现在还在慈宁宫吃斋念佛呢。 见苏曈兮诧异地看着自己,司煜眼底带上一丝笑意:“怎么了?” “她看起来……”中气十足,面色红润得很啊…… “她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在你面前胡言乱语了,自然是病体缠身。”司煜淡定地打断苏曈兮的话。 平美人被徐茂业“客客气气地请”回去了,云朝歌也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多余,不动声色地走远了。 方才被平美人提了一嘴,现在苏曈兮脑子里都是那张只有背影的画像。 “司煜,你现在还喜欢那个女孩子吗?” 苏曈兮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只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司煜的眼睛。 “我……我只是好奇一下啊……你不想说就算了。” 一息间没有听到司煜的回答,小姑娘连忙补了一句。 因着苏曈兮低着头,所以她没有看到司煜在听到她的问题时墨绿色的眼眸仿若冰雪消融,嘴角也微微上扬。 因为方才看到苏曈兮和赫连文拓相谈甚欢的醋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有欢欣。 司煜轻轻地说:“是啊,我现在还喜欢她,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 男人低头看着女孩毛茸茸的头顶,眼底尽显温柔。 苏曈兮却觉得男人的声音一拳一拳打在自己的心上,像是打翻了她心脏了某个角落,让她觉得空落落的。 平日里她很是喜欢男人的声音,此时却再没有一丝享受的感觉。 苏曈兮后退了数步,奋力从男人有力的手掌中挣扎出左手,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跑了。 身后没有人追来,苏曈兮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 只觉得不想再听到司煜的声音了,不想再听到他用她最喜欢的低醇语调说着他有多喜欢那个女孩。 她为自己的逃避选择了一个绝妙的借口,因为司煜是一个坏男人。 他既然有这么喜欢的女孩子,就不要纳了那么多的嫔妃嘛,更不要一直把自己困在宫里。 就算自己跟他是朋友,可是他们都这么大了,他也不能总是牵她的手,摸她的脸,捏她的耳朵,害得自己产生误会…… 果然哥哥们说得没错,外面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曈兮感觉今天的春风还挺冷的,刮得她的脸生疼,眼睛也酸酸的,心里也凉凉的。 等到她跑累了,站定时,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了冷宫门口。 第66章 前缘 阴嗖嗖的风一阵阵地从冷宫的门缝里吹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有了之前一次在冷宫和云朝歌抓鬼的奇妙经历,苏曈兮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左右自己不知道去哪,苏曈兮便推开了嘎吱作响的朱红大门。 说不定还能遇到之前那个扮鬼的小宫女,和她交流一下扮鬼心得呢。 哪怕正午日头正盛、春日的阳光普照着荒凉废弃的地面,冷宫也仿佛还在寒冬腊月般冰冷阴凉。 似乎就连春意盎然都忘记了这一片掩埋了无数凄惨悲凉的土地。 “代葵——代葵你在吗?”苏曈兮呼唤着那个扮鬼的小宫女。 但是她喊了老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 也许代葵又偷偷去哪里玩了吧。 苏曈兮有些失望地准备离开。 东边厢房突然传来“吱呀”的推门声,老妇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找代葵吗?她现下去内务府了。” 声音很是沙哑,仿佛风烛残年的老人。 苏曈兮闻声驻足,掉了漆的木门逐渐被打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走了出来。 不是她想象中垂垂老矣的模样,反而看起来与娘亲一般大。 她的长相称不上美艳,但十分有韵味,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也有一种小家碧玉的美感。 苏曈兮睁着圆溜溜的狐狸眼,好奇地看着眼前很是友好的女人。 她之前来过冷宫三四次,都未曾见过她。 许是苏曈兮眼中的不解太过明显,女人温婉一笑,淡淡地说:“我是司祁的一个废妃。” “司祁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 说完她又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嘴角的微笑加深了几分。 苏曈兮第一次见有人说起死亡的时候笑得如此满面春风,有些渗人的同时更加好奇了。 女人又问苏曈兮:“现在皇上是谁?” “司煜。” “司煜?” 女人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考一些很久远的回忆,然后蓦地笑出声来:“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笑得比她猜到司祁死了的时候还要开心。 “小姑娘,你是司煜的宠妃?” 女人语气虽然是疑问,看向苏曈兮的眼神里却是肯定。 便是苏曈兮身上穿的云锦缎,脚上的蜀锦鞋,当年盛宠如董贵妃也不及。 提起司煜,苏曈兮心里又想起方才的事情来,眼睑微垂,不做声响。 女人仔细端详着苏曈兮的精致的狐狸眼,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你是苏家的幺女?好像是叫曈曈吧?” 听到眼前的妇人认识自己,苏曈兮重新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她,在记忆中搜寻她的影子。 女人走上前两步,神色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怪异欣喜,很是正常:“你那时约莫五岁,大概是不记得我了,当初你苏夫人带你进宫参加宫宴,我与你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说起来也是巧,你如今做了司煜的宠妃,殊不知你们小时候便有一面之缘。” 女人自顾自地提起往事。 在司祁后宫的日子大都是黑暗的,所以对于一些光明干净的东西总会让人记忆深刻。 苏曈兮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脑海里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突然亮起双眼,带着惊喜:“您是蕊嫔娘娘?我想起来了!” “当初还要多谢您愿意伸以援手,救那个小哥哥一命。” ** 五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跟着爹地娘亲参加国宴。 那年的冬天连着下了两个月的雪,特别冷。 女眷要先去给董贵妃请安,董贵妃让嬷嬷带着她们这些小孩子出去玩耍。 她一不留神就掉了队,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迷路了,周围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又惊又怕,但是小孩子的记忆实在算不得好,她没办法顺着原路走回去,只能盲目地转着,希望能遇到一个宫女太监什么的。 谁料,太监宫女没遇到,却遇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哥哥衣衫褴褛地躺在厚厚的雪地里。 苏曈兮开始还以为遇到了祖父故事中以内里驱寒的世外高人,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想要请教一二。 但她跑到男孩跟前才发现他并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而是一个努力抱紧身子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可怜蛋。 “喂,你醒醒!” 苏曈兮尝试叫醒他,却只是徒劳,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蛋却几乎被冰到了。 若不是他口中还有含糊不清的痛呼,苏曈兮几乎以为这不是一个真人。 她想要救他,但是一个五岁的、迷路的小女孩又能做什么呢? 苏曈兮鼓着腮帮子想了想,笨拙地将自己暖和的围脖和披风解下来,又艰难地将它们裹在男孩身上。 肆虐的寒风冷得苏曈兮直打哆嗦,但她还是不停地冲着自己的手哈气,然后将小手捂在男孩冻得青紫的脸上。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她见到了蕊嫔娘娘。 她在给董贵妃请安的时候远远地见过她一眼,当时她说了什么,董贵妃还很凶地呵斥了她一句:“蕊嫔!” “蕊嫔娘娘,您能不能救救这个小哥哥,他快要被冻死了!” 苏曈兮迈着小短途,跑到女人面前,抱住女人的小腿,以五年生涯中最高超的撒娇技术,求着她救小哥哥。 她还记得蕊嫔娘娘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自己身上,又吩咐宫女姐姐带自己去找娘亲,再三保证一定会救那个小哥哥的。 ** 脑海中的刺痛终于停了下来,苏曈兮看向女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女人依旧是温婉地笑着:“不必再叫我蕊嫔,我也不喜欢做司祁的蕊嫔。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淑敏。” “淑敏姨!”苏曈兮从善如流,眉眼弯弯的,和当初那个抱着淑敏小腿的女孩如出一辙。 “淑敏姨,你方才说我与司煜小时候见过?” 苏曈兮想起方才淑敏的话来,有些诧异。 淑敏点点头:“那个男孩就是司煜。” “只是司祁十分不喜司煜,我虽暗下找太医救了他,却因着你的披风和围脖上有着你的闺名,怕惹来麻烦,便将它们销毁了。” “我也怕惹火上身,不曾亲自出面。” 第67章 很喜欢很喜欢 “司煜醒后便自己走了。” “你救了他一事,想来他怕是无缘知晓了。” 淑敏有些惋惜地看着苏曈兮。 若是司煜知道苏曈兮曾救了他的命,苏曈兮此生也算是有了一块免死金牌,将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自己这般田地。 想起那些肮脏的往事,淑敏眼底划过嫌恶。 当年她救司煜一事被董贵妃知晓,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最后甚至下毒毁了她的嗓子,将她打入冷宫。 她不后悔救了一个无辜的小孩子,但是十年冷宫凄惨,她怎能不恨司祁和董氏? 苏曈兮面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她那时只以为小哥哥是个身份卑微之人,才会落魄至此,未曾想,他作为先帝的亲生儿子,却过着那般朝不保夕的生活。 “那……那太后呢?她当时为什么……”苏曈兮眉眼间很是不解。 淑敏闻言冷笑了一声:“纳兰初?司煜竟也愿意尊她为太后?她又岂配为人母?” 见苏曈兮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盯着她。 清澈透亮的眼眸还有五岁时一样的干净,便知道这十年来,她仍旧被保护得很好。 淑敏不愿将那样丑陋的事情说给小姑娘听,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不是每一个母亲都会如你娘亲一般疼爱自己的孩子。” 当年之事虽是司祁色欲熏心,但孩子总归是无辜的。 纳兰初因着司祁不喜这个孩子情有可原,但毕竟是亲生骨肉,何苦从虐待他身上获得复仇的快感? 她既怕死,又自恃清高。 淑敏岔开了话题:“你为何到冷宫来了?” “我……”苏曈兮刚想回答,话到嘴边,又有几分说不出口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听到司煜的话为何要跑。 现下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方才莫名生气的情绪实在是不可理喻。 淑敏毕竟是过来人,见着苏曈兮的神情便猜到了七八分。 “你与司煜闹矛盾了?”淑敏眉眼温和,一时间让苏曈兮感到娘亲般的温柔。 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懊恼地抓着自己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小指头。 “曈曈,你自是苏府千娇万宠的嫡小姐,但既已经入宫,需明白,两心相许这般的谎言、白头到老这般的承诺,万万不可当真。” “在这宫里,宠爱与地位,你都得要。” 淑敏亲身经历过先帝朝的黑暗,有些话虽然残忍,但她希望苏曈兮能明白。 苏曈兮猛地抬头,迷茫地看着淑敏。 从未有人跟她讲过这样的话。 淑敏也不再解释,只是后退了几步,转身回屋:“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等代葵回来,我会转告她,你今日来找过她。” 苏曈兮一步一移地走在宫道上。 她脑子似乎比来的时候更加乱了。 少年瘦骨嶙峋、瑟瑟发抖、脸色青紫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想起他十二岁就被先帝派到边塞,那样一个瘦小的人爹不疼娘不爱地活到如今,那些艰难都是苏曈兮无法想象的。 她突然又想起司煜静静地说,他不喜欢他家。 苏曈兮胸口处闷闷的,很是难受。 为被当做食物不明不白吃掉的呦呦难受; 为宫宴上被鲜血染成深红的大地难受; 为那个躺在雪地里无助地蜷缩着身子汲取热量的少年难受。 皇宫像一处流沙,疯狂地吞噬着想要竭力挣脱出来的她,让她不可抗拒地下沉。 淑敏姨说,宠爱和地位都得要。 论地位,她好像已经是司煜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子了。 但是宠爱…… 司煜已经有了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了…… 苏曈兮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转悠,因着司煜将其他人都禁足了,她只偶尔碰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 早春的日落晚了不少,橙红的圆盘染红了天际,在皇宫外的高山外缓慢下沉。 天边的云霞比北塞小山上看到的还要绚烂几分,却无端地给人几分萧瑟之感。 同样是圆日,日出与日落竟会给人如此截然不同的感受。 “娘娘,奴婢终于找到您了,坤宁宫里的小厨房用您前些日子摘的桃花,做好了新鲜的桃花酥,您快去尝尝。” 桑茶向来稳重,今日眉眼间却很是欣喜,语气间带着些迫不及待。 但是苏曈兮并没有听出来,甚至对于期待了许久的桃花酥都有些兴致缺缺。 任由桑茶牵着自己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 前些日子,内务府搬来了不少名贵花卉,淡雅悠长的清香从朱红的大门溢出。 宫中的春风早早地吹进了坤宁宫。 苏曈兮走进宫门,便觉得怪异。 往常总能听到阿酒和小梁子两人小打小闹的声音,今日院落中却很静谧。 她下意识地回头一望,桑茶也不见了踪影。 迟疑地继续走进去,一身黑色团龙密纹锦服的司煜出现在红白层叠的木兰花树下。 地上铺散着零星的花瓣,橘红的夕阳散着朦胧的光晕,打在男人挺拔的身上,好似附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从天而降的神邸,让人移不开眼。 苏曈兮看向男人的时候,他脸上带着少见的微笑,剑眉舒展,墨绿色的眼眸里盛着两个惊讶的小人儿。 “曈曈,你回来了。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 一时间,苏曈兮心中所有扯不清的乱线都被耐心地整理好,她不由自主地走向男人。 司煜上前两步,长臂伸展,在苏曈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她圈在怀里。 木兰的清香与白檀香交织在一起,格外醉人。 司煜又拿出了那个背影。 苏曈兮瞬间清醒了过来,挣扎着要离开。 他都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就应该要为了她守身如玉。 “小祖宗,别生气了,你好好看看,这个人是谁?” 最后那个音调,低醇的男声微微上扬,仿若微风拂过,搅乱了小姑娘平静的心湖。 苏曈兮被司煜完完全全圈在怀里,就连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都能感觉到。 无法,小姑娘只能应付地看一眼那张画像。 第68章 心悦你 之前她都只是不近不远地瞥了一眼,现在倒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司煜喜欢的女孩子。 她莫名其妙地就想挑出什么不足来。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她与那个女孩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见苏曈兮还是皱着眉头不说话,一只修长的手指指着画像上女孩头上的簪子:“曈曈认识这个簪子吗?” “不……” 司煜把自己这样禁锢住,竟然就是为了问她那个女孩的簪子?! 她下意识地就想否定。 但是! 那个簪子,她,似乎好像的确,认识! 那不是她十五岁生辰祖母送给自己的金镶双翅蝶簪吗? 是祖母特地请工匠为自己打造的,她很是喜欢,出门逛街的时候总是会带上。 这个女孩为什么也有一个? 司煜微微侧头,看到苏曈兮不解的眼神,叹了口气:“小傻子,认不出自己的背影吗?” 说谁小傻子呢?! 苏曈兮张嘴就想反驳,祖父说了,她是苏家最聪明的孩子! 等等,她的背影?!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当时她及笄礼刚过不久,带着簪子去长街玩耍,见到了一个骑着纯黑骏马的男子。 身姿挺拔,黑色的锦衣看起来让人敬而远之。 她一时好奇,就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阳光照在他棱廓分明的脸上。 与书中的如玉公子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的气质是锋利的,是有侵略性的,是让人本能觉得危险的。 像罂粟花一样让人沉迷。 苏曈兮只多瞧了一眼,便目标明确地进入了西街最大的首饰阁。 原来当初那个人就是司煜。 司煜见苏曈兮恍然大悟的神情,伏在小姑娘耳边:“终于想起来了?还生气吗?” 被司煜一提醒,苏曈兮才想起来她今日竟然为了一幅自己的画像而生气。 不对,她为什么生气来着? ——“我现在还是很喜欢她,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 男人说过的话猝不及防地就在她脑海中浮现,就连男人那双定定地看着她的墨绿色眼眸,她都能准确回想起来。 绯红的云霞飞上脸蛋,与天边的晚霞更加炫目。 苏曈兮再次推搡男人孔武有力的手臂,像是一只单纯的小狐狸,以为用尾巴就可以将自己挡住,免受大灰狼的攻击。 司煜这回倒是顺从地放松了一点力量,让她站在自己面前。 “曈曈,抬头。” 男人的声线有些低哑,像是砂石在心间碾磨而过,有些许磨人。 苏曈兮仿佛被捏住了命脉,顺从地抬起了头,正正对上男人缱绻的眼眸。 与初见时满身戾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曈曈,我喜欢你。” “心悦你,对你一见钟情,想和你白头偕老。” 那些前世今生在唇齿间滚动了无数次的告白,他终于将它们宣之于口。 司煜古井深泉般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苏曈兮,仿佛要透过苏曈兮的眼睛,看进了她的心。 第一次被人告白,小姑娘今日本就不对劲的心脏愈发猖狂起来,心跳滴答滴答地打在她的胸口,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司煜墨绿色的眼眸平常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疏离感和压迫感,但是此刻四目相对,苏曈兮只看到他眼眸中满满地盛着一个娇俏又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没有逼迫,没有威压,只有期待。 那些话本中的人在被表白的时候是如何反应的呢? 她不敢直视司煜的眼眸,总疑心其中的炙热会将自己灼烧。 但是男人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你今日吃醋,是不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男人的语气很是肯定,甚至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是吗? 云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和他一辈子在一起,哪怕因为大哥,她不得不远嫁来盛京,离开草原,她也是欢喜的。 那她愿意因为司煜留在宫里,不回家了吗? 答案在苏曈兮舌尖滚了又滚,最后被她仓皇地吞了下去。 这个皇宫如此冰冷,留司煜一个在这里她竟有一些不忍心。 司煜将苏曈兮脸上的纠结看在眼里,最终后退了一步。 两人间近在咫尺的距离被拉开,男人周身的气场消散了不少。 “去用晚膳吧。” “啊?”话题转变得太快,苏曈兮有些始料未及。 “走吧。” 司煜自然地牵起女孩的手,款步走进殿内,仿佛方才一切旖旎的都只是幻觉。 晚膳都是照着苏曈兮喜欢的口味做的。 许是害怕要和司煜吃饭,苏曈兮从上桌开始就不停地往嘴巴里塞东西。 看出了小姑娘的小心思,司煜也顺着她的意,直到晚膳结束,司煜走出坤宁宫,他都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今生很多事情的确是变了。 上一世的苏曈兮热烈得像是火红的杜鹃花,今生却变成了含羞草。 但是无论如何,他已经明了了小姑娘的心思,她说与不说,他都清楚。 “徐茂业,你去寻些话本悄悄给宸妃送过去。” 司煜走到宫门口,吩咐徐茂业。 徐茂业本来正在和桑茶唠嗑呢,谁知道司煜今晚又出来了。 瞧着脸色倒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宸妃娘娘还小,便是不留宿也是情理之中。 …… 翌日清晨,云朝歌又进宫“给宸妃娘娘请安”了。 因着昨日李诗妍被下了面子的事情传了出去,今日挂羊头卖狗肉进宫的贵女倒是消停了。 云朝歌吃着新出炉的桃花酥,一脸促狭地看着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一脸没睡好的苏曈兮。 “你昨夜是发现什么新鲜玩意了?今日这么疲惫?” 见着一旁的桑茶朝她挤眉弄眼,云朝歌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蓦地睁大了,将手中的桃花酥也扔在桌面上,一个健步冲到苏曈兮面前。 “曈曈你……皇上……不会吧……” 云朝歌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她哪能想到司煜这么禽兽不如,早知道,她昨日便是做一个发光发热的电灯泡,牺牲小我,也一定要保护曈曈。 第69章 虫卵 她今年也才十六岁啊! 苏曈兮茫然地看着云朝歌的脸上焦急的神情。 她昨夜的确是没睡好,晚膳吃得太多了,撑得她睡不着。 这也是什么大事吗? 见云朝歌提到司煜,苏曈兮连忙摆手:“不不不,云姐姐,是我自己主动的,跟司煜没有关系。” 是她害怕和司煜讲话,才主动吃那么多的,跟司煜确实也没有多大关系。 闻言,云朝歌的脸色可谓是五彩斑斓,十分精彩了。 “你……曈曈” 良久,云朝歌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太小了,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冲动。” 苏曈兮郑重地点点头。 她的胃太小了,以后的确不能一冲动就暴饮暴食,撑得慌。 云朝歌揉着苏曈兮婴儿肥的小脸,满脸心痛。 桑茶听着两人明显不在一个频道的聊天,有些目瞪口呆。 最终还是选择一言不发,充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苏曈兮想起昨日在冷宫见到的淑敏姨,便想着带云朝歌去冷宫找她玩。 两人走到冷宫外的宫道上,便远远地瞧见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看衣服,并不是宫里的太监宫女。 走近了便听到了稚嫩的呜咽声,背影也有点熟悉。 “圣子?”苏曈兮迟疑地唤了一声。 男孩闻言抬起了头。 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浓密的睫毛被眼泪打湿,湿漉漉的。 见到苏曈兮和云朝歌的时候明显不好意思了,慌乱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你怎么了?”苏曈兮声音软软的,很是温柔,带着关切。 她不问还好,一问,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有溢出来的趋势。 赫连文拓心思单纯得很,又将苏曈兮和云朝歌视为朋友,当即哭哭啼啼地说:“丞哥哥……他……他要认那个……平美人做义妹……” “他说过……他只会对我好的。” 这两句话的信息让人始料未及。 端木丞贵为南灵国的世子,平美人不过是赵家一个旁系的女儿,两人可谓八竿子打不着。 怎么会突然结为异姓兄妹? 不过现在还是安慰眼前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一样的赫连文拓更为要紧。 “圣子,端木世子即使认了她做义妹,在世子心里,肯定圣子才是顶顶重要的。” 云朝歌是三个人里年龄最大的,此时便做出几分大人的模样,装作成熟地安慰赫连文拓。 赫连文拓抹了抹眼泪,定定地看着苏曈兮,抽着鼻子问:“是……是这样吗?” 苏曈兮点头如捣蒜。 娘亲家里也有几位表姐妹,但在她心里都没有云朝歌同她要好。 “但是……丞哥哥不同我说,就认了一个义妹,他不好!” 得到了肯定,赫连文拓终于放心了许多,鼓着腮帮子,一脸气恼。 苏曈兮上前牵起赫连文拓的手:“好啦,他不好,我们就不理他了。我带你去冷宫玩。” 冷宫? 赫连文拓水汪汪的眼睛亮了几分。 南灵国也有冷宫,听说经常闹鬼,丞哥哥一向是不准自己靠近的。 不过今日他害得自己那么伤心,他就偷偷不听话一次吧。 …… 今日代葵倒是在,只是淑敏在房内休息。 代葵正坐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代葵。”苏曈兮欣喜地唤了她一声。 那个宫女闻声转头,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坑洼崎岖。 赫连文拓一时不妨,被吓得连连后退。 苏曈兮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了,代葵先前被火烧伤了,毁了容。” 又转身对代葵道歉:“代葵,圣子他没有恶意。” 代葵也没有起身,只是把一旁的面纱戴上,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无事,是我没料到有人来,便没戴面纱。这张脸本就丑陋得很,便是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代葵轻快地回答,语调很是幽默。 赫连文拓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胆小,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一下。 “娘娘,郡主,你们快来看看,这些是什么东西?” 代葵兴致勃勃地招呼三人来看她摊在地上的玫红色颗粒。 冷宫无聊冷寂,多年下来,她有了不少寻乐的法子。 比如,许多宫里的娘娘会在后门处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有时候当差的宫女不细心,她总能找到一些残骸。 有时是书信,有时是衣物,有时是熏香,总归都有着其中的故事。 苏曈兮、云朝歌和赫连文拓三人好奇地蹲下来。 玫红色的颗粒粒粒均匀且饱满,外皮很是圆润光滑,隐隐反射着阳光。 用小木棍戳一戳,却是柔软有弹性的质地。 竟不像是死物。 苏曈兮好奇得很,试探地伸手,准备探个究竟。 赫连文拓突然挡住了她的手,脸上带着焦急和紧张:“苏姐姐,别摸!” “我好像在古书上见过。” 赫连文拓皱着眉头:“有一种蛊虫的卵便像是这个样子。” 闻言,苏曈兮和云朝歌的脸上都凝重了几分。 在靳朝的皇宫里,为何会出现南灵古书上记载的蛊虫卵? “代葵,你这个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 此事太过不同寻常,苏曈兮连忙问代葵。 “我……就是在御花园的金桂树下找到的,那里还有一些,我只是捡了几个回来看看。” 代葵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苏曈兮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将虫卵包裹好:“代葵,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三人心知此事不同寻常,朝着乾清宫小跑过去。 三人行色匆匆,徐茂业都来不及说南灵的使臣也在里面。 “司煜,你看看这是什么?”苏曈兮从怀里掏出包裹好的虫卵。 谁知,方才还都是圆溜溜的光滑虫卵,此时其中已经有三两个瘪了下去,玫红色的汁液从虫卵中溢出来。 “丞哥哥,你看看这是不是咱们南灵的蛊虫。” 赫连文拓看到了端木丞,也忘记了自己生他气的事情,立刻焦急地问他。 端木丞来不及阻止,赫连文拓已经不设防地连珠炮似的说出来。 第70章 暖情虫 见司煜墨绿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端木丞只能坦白:“臣的确在史书上见过这种虫卵,名唤暖情虫。” 端木丞停住了,看了一眼一脸好奇的赫连文拓和冷眸森然的司煜,补充了一句:“这早已经是禁止饲养的虫种,在南灵国也几乎绝迹。” 司煜的眸光更加冰冷了,语调不辨喜怒:“这些汁液是否对身体有害?” 虫卵是苏曈兮包裹着拿回来的,她不免沾上了虫液,这个问题也是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立刻目光灼灼地看着端木丞。 端木丞似是有些为难,只拱手行礼并不回答。 赫连文拓急了:“丞哥哥,你快说呀,对苏姐姐身体到底有没有害呀?” 司煜长眸微眯:“可有解法?” 端木丞仍旧保持弯腰的姿势:“皇上,今日时辰不早了,臣与圣子就先行离宫了。” 苏曈兮始料未及,惊讶地看着司煜挥手同意了。 她难道是中了什么奇异的蛊毒,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了吗? “镇北王与朕陈情郡主婚事作罢一事,朕已命人去传旨,郡主不妨先回去吧。” 司煜声音冷淡,没有起伏,逐客令已经很明显了。 苏曈兮更加惊讶了,为什么要把云姐姐也支走? 难道司煜想让她不治而亡,杀人灭口吗? 她最近应该,好像,大概,没有得罪司煜吧…… 对视上苏曈兮可怜巴巴的眼神,云朝歌也犹豫了一下,但那个蛊虫的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了…… 她在这里,曈曈才会不治身亡吧…… 最终苏曈兮眼睁睁地看着和她世界第一要好的云姐姐眼神复杂看了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司煜和苏曈兮两个人,安静得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苏曈兮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快步走到司煜面前,扯着男人宽大的衣袖摇晃:“我要找太医,司煜你给我找个太医吧。” 女孩眼睛被揉红了,又刻意作撒娇卖乖的姿态。 司煜眼底浮现出笑意,故意逗弄她:“找太医做什么?” “我……那个虫子的汁液沾到我身上了……”苏曈兮指着一旁玫红的虫卵,一脸悔恨。 司煜好笑地问:“肯跟我说话了?” 声音低醇,像是陈年的美酒,乱人心神。 “我……什么时候不跟你说话了?” 小姑娘坚决不承认! 在性命面前,面子算什么? 大丈夫能屈能伸。 “哦?” 司煜的声音微微上扬。 “那昨晚是谁为了不和我说话,拼命吃东西,结果半夜睡不着?” “反正不是我!” 小姑娘否定得斩钉截铁。 半晌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司煜怎么知道自己昨晚撑得睡不着? 她的坤宁宫出了叛徒!!! 见苏曈兮狐疑的眼眸看着自己,司煜才一脸歉意:“抱歉,一时说漏嘴了。” 苏曈兮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又气又恼又羞。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陈院首就进来了。 经过多次突发事件的洗礼,陈院首觉得哪怕是现在皇上要驾崩了,他也能淡然接受。 “陈院首,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身中剧毒,危在旦夕,命薄夕……” “娘娘,您先别着急,待老臣诊脉。”陈院首淡定地搭上苏曈兮的手腕。 他真不好意思说,看苏曈兮现在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连珠炮似的状态,显然还有几十年能活。 不过看皇上一脸宠溺的样子,陈院首聪明地选择不发声。 陈院首蓦地皱起眉头,抬起头,对上司煜墨绿色深邃的眼眸。 “皇上……” 陈院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司煜打断了—— “可有办法解?” 陈院首涨红了一张老脸:“这自然可以解的……” “只要……” 说到一半,陈院首停顿了一下,用尽他毕生的智慧斗胆揣摩了一下圣意。 这解法人人皆知,皇上又何必召他来问诊呢? 除非他不想用寻常的方法解。 思量定了,陈院首试探地开口:“待臣开一副汤药给娘娘服下,再泡一下药浴,过了时辰自然就无碍了。” 司煜的表情缓和了几分,示意他下去准备。 陈院首战战兢兢地退下去。 他虽是猜对了圣意,可他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帝王心,海底针。 苏曈兮见两人仿佛在打着哑谜,很是不满。 她坐在椅子上,司煜站在她身边,她顺手就扯住了司煜腰间的玉坠,冰凉的玉坠减轻了她掌心的灼热:“你和陈院首在说些什么?我的毒害有没有救?” 司煜对上她郑重其事的眼眸,狐狸眼角微红上扬,眼中带着水雾。 “好好坐好别动,喝点水。”司煜端过桌上凉好的茶,递到苏曈兮嘴边。 苏曈兮正好觉得口干舌燥,也不接过茶盏,顺着司煜的手就喝。 因着姿势的扭曲,嘴角来不及吞咽的一部分顺着下巴流入衣领,一部分顺着司煜骨节分明的手指流向手背。 微凉的水流过脖颈,苏曈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茶盏被嘴巴碰歪。 司煜怕茶盏掉在地上,手一偏,小姑娘柔嫩温热的嘴唇正正地贴在了男人虎口处。 虎口处积着方才顺流而下的茶水,苏曈兮本能地嘬了一口。 小巧的贝齿轻咬在虎口处的软肉。 司煜仿佛触电了一般,从苏曈兮口中抽出手来。 大拇指的骨节一时不妨,撞上了小姑娘的牙龈。 “啊……疼……”苏曈兮立刻抬起头,捂着嘴巴,一脸控诉地看着司煜。 司煜的手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么硬? 她的门牙不会掉了吧? 司煜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突发状况,见小姑娘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心知这会是真的疼了。 连忙好声好气地道歉:“对不起,来给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苏曈兮斜眼怒视司煜,但动作上还是乖巧地任由司煜给自己察看伤情。 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小姑娘的上嘴唇。 “唔疼……”苏曈兮立马口齿不清地喊。 司煜无奈地更加放轻了动作:“我轻点,稍微忍一下。” 第71章 舍不得 为了更好地看清楚苏曈兮的伤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连呼吸都可以听见。 苏曈兮本来还在生气,此刻突然被男人沉稳的呼吸声包围,冷调的白檀香直往鼻子里钻。 身体里仿佛有人点起星星之火,微风一吹,就有燎原之势。 不知为何,苏曈兮有些想念方才没有喝完的水来。 粉嫩的牙龈看起来有些红肿,不过并未流血。 “没有流血,别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司煜放下苏曈兮的上嘴唇,声音清冷又温柔。 苏曈兮却恍若未闻。 司煜说话的时候,凸起的喉结在小姑娘眼前上下轻微地滚动。 心里有个小人儿在不停地叫嚣着,尝一尝,尝一尝就不渴了。 不行,这样不行。 苏曈兮拼命地摇头,这样是不对的。 小人儿又在叫嚣了,有什么不对的,你只是好奇那个东西好不好吃罢了。 理智的坚守步步溃散,在司煜还没有来得及退开的时候,喉结上已经有了湿热的触感。 然后是一个柔软之至的东西覆盖在上面,微微粗糙的表面摩擦着皮肤。 是舌头! 司煜的呼吸蓦地加重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苏曈兮还没有尝出味道来,就发现嘴中的食物想要逃跑。 这绝对不允许! 娇小的舌尖步步紧逼,喉结退无可退。 “曈曈……”男人发出一声轻唤,像是山泉爬上水中高地。 修长的大手放在苏曈兮的额头上,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徐茂业和陈院首端着准备好的药在门口面面相觑。 他们到底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皇上和娘娘到底是需要这个药,还是不需要? 大内总管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难题。 看着天上高高挂起的太阳,他看着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屋内突然响起男人压抑情绪的声音:“徐茂业,把药送进来!” 徐茂业和陈院首这才从梦中惊醒,端着药放到桌子上,便眼观鼻地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苏曈兮趴在桌子上,一脸怨怼的看着司煜。 男人喉结处还有一个不明显的牙印。 “司煜,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热,我好像要被烧起来了。” 苏曈兮撅着嘴巴抱怨,因为难受,眼角的水雾就没干过,愈发水汪汪的。 抓着司煜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苏曈兮满足地轻声喟叹了一声:“你的手好舒服啊……” 仿佛一只踩奶的小猫咪,温顺又爱娇。 “喝药。”司煜隐忍着不看苏曈兮此时的情态,将药端到她面前。 浓重的药味扑鼻,苏曈兮皱着鼻子转过头:“不要……不要喝药。” 虽然充满了对药的嫌弃,但是抓住司煜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从脸蛋到下巴,再到脖颈,司煜的手仿佛有魔力,凡是经过的地方,都能扑灭那些灼热的火焰。 苏曈兮一时不察,抓着男人的手,就往衣领下送,嘴中还时不时溢出喟叹,刺激着男人直跳的神经。 “别闹!” 司煜厉声制止了苏曈兮尝试把他的手往衣服里塞的动作。 骤然听到男人大声说话,苏曈兮被吓到了。 身体里莫名的哪哪都难受,司煜还对自己那么凶,心底的委屈一下子到了极点,蓄积了许久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一滴一滴滴在司煜的手上。 “呜呜呜……我要回家……讨厌你……” 苏曈兮自个委屈了,也不管说出的话是什么。 男人本来因为眼泪心疼的眼神,在听到苏曈兮的话后立马变得冷冽起来,定定地看着苏曈兮:“你再说一遍。” 苏曈兮被呛个正着,见着司煜青黑的脸色,不敢再说话。 低着头,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下眼睑,小声地抽着鼻子。 过了一会,苏曈兮微微抬头,看到司煜缓和了几分的脸色,才嗫嚅了几句:“你凶我……我难受,你还凶我……” “你还说你喜欢我,你个骗子!” 意识到自己方才吓到小姑娘了,司煜无奈地软下语气:“不闹了好不好?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不要!” 蛊虫的药性大概已经到了最强,小姑娘的脸蛋和掌心都一片滚烫,但仍紧闭牙关,不肯让一滴药流进去。 苏曈兮一边摇头,一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男人身上靠。 冰,有冰,就在那里,抱住就不热了! 苏曈兮迷迷糊糊地想。 小姑娘蹭得不得章法,司煜也不好受,眉心突突地跳。 “曈曈,张嘴。”用了毕生的忍耐力,司煜耐着性子,却怀里不安分的小姑娘喝药。 “我不!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喜欢我怎么舍得让我喝这么苦的药?” 小姑娘的脸隔着衣服贴在司煜健壮的小腹上,小手也胡乱攀着男人。 司煜忍无可忍,抬起苏曈兮的脸蛋,凑到她耳边,咬着牙说:“小坏蛋,仗着我喜欢你,就为所欲为,嗯?” 最后一个尾音上扬,仿佛一把小钩子,牢牢勾住了苏曈兮的心。 “若不是舍不得你疼,怎么舍得让你喝药?” 男人的语气中的意味不明很明确,哪怕是意识不清的苏曈兮也感受到了危险。 乖巧地端起药,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然后还将碗倒过来给司煜看,示意她都喝完了。 司煜看着眼前一脸乖巧的女孩,与方才的小恶魔模样判若两人。 “里面备好了汤泉,让桑茶伺候你去沐浴。” 许是因为身体难受,苏曈兮格外依赖司煜,听到男人的话,睁大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不去吗?” 女孩脖颈处出了薄汗,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白嫩的皮肤上,极具视觉冲击。 司煜没有回答,只背过身,让桑茶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苏曈兮进里间沐浴。 “徐茂业,备冰水。” 男人的声音有些低哑。 …… 刺骨的寒冰从肌肤进入,一点点扑灭了体内热烈燃烧的火。 司煜摸着手指上的扳指。 有些人过于放肆了。 陈院首的药很有效,折腾了许久的小姑娘终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72章 端木佳莹(补1k) 小脸上不正常的绯红也退下了,小小的人儿,在宽大的明黄色床榻上显得格外小巧。 司煜帮她掖了掖被角,轻轻地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又替她拉好床帐,才转身离开。 小姑娘从哪见到这样的东西一查就知。 他从不拘束苏曈兮的活动范围,她偶尔去冷宫他也是知道的。 但是此次的事情太过凑巧又明确。 司煜摩挲着玉扳指。 这一世发生了太多上一世没有的事情。 …… 赵氏平美人被南灵国使臣端木丞认作义妹,并改名为端木佳莹的事情,可谓在盛京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家本来也是有了送嫡女与南灵国和亲的心思,如今被平美人横插一脚不说,她改名改姓就是彻底与他赵家脱离了关系。 且平美人是以端木丞妹妹的身份在后宫,联姻一事也算是有了着落,南灵国的使臣也陆续表达出婉拒之意。 贵女小姐们起早贪黑地给宸妃娘娘请安,获得的跟使臣偶遇的机会也就打了水漂。 最可恨的是这个南灵国端木世子,竟然还要为了给他所谓的义妹长脸,请求皇上为他们主持一个义结金兰的宴会,还邀请了靳朝的文武百官参加。 虽然心里各有各的不满,但是总有人不到黄河不死心。 仪式就在御花园举行,盛京贵女们均是盛装打扮。 后宫嫔妃仍是只有宸妃和皇上一同出席。 端木佳莹穿着南灵国的服饰,和端木丞一同遥祭天地,便算礼成。 “臣女端木佳莹拜见大靳皇上。” 端木佳莹说着一口流利的南灵话。 苏曈兮和一旁的云朝歌咬耳朵:“她何时学会的南灵话?学得这般快?” 司煜听到小姑娘的嘀咕,心中冷笑。 她自然会说南灵话,毕竟,这可是她的母语。 愿意屈尊署姓端木,已然是她赫连嘉莹“委曲求全”了。 宫廷宴会,惯常是牛鬼蛇神出没的地方。 众人坐定,就有人开始作妖。 “皇上,南灵使臣原道而来,臣女素来听闻南灵女子善舞,臣女愿向平美人讨教。” 说话的便是李诗妍。 李诗妍的母亲便是赵家女,端木佳莹此次如此下赵家的脸面,赵家咽不下这口气。 横刀夺走与南灵国和亲的机会,李诗妍也咽不下这口气。 端木佳莹盈盈起身,内敛又端庄:“李小姐有心,还请李小姐先赐教。” 看着端木佳莹刻意模仿的动作,司煜冷眸森然。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李诗妍虽不甘心,也不得不开始。 她确乎是为了宫宴特地准备了舞蹈。 苏曈兮怀中抱着一个琉璃盏,里面装了满满一盏剥好的石榴。 一边拿着银勺吃石榴,一边专注地欣赏李诗妍的舞蹈。 李诗妍人不咋地,但是舞确实是跳得不错的,比宫中流水线似的舞姬好了不少。 一舞毕,端木佳莹也不拿乔,大大方方地下场:“宫中的乐师大约不会做南灵的曲子,不知兄长可否替我伴奏?” 她需要这个机会,让端木丞忌惮。 第73章 斗舞(补1k) 端木丞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容:“自然。” 仿佛一个宠爱妹妹的好兄长,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带着森然。 端木丞接过侍从手中的箜篌,对上端木佳莹隐隐挑衅的目光,手下微动,乐声缓缓倾泻。 端木佳莹闻声起舞。 她显然对这首曲子很是熟悉,哪怕是乐声突转变换之处,她也得心应手。 早在乐声响起的时候,南灵使臣的脸色就变了,看着端木丞欲言又止。 赫连文拓更是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端木佳莹优美熟稔的舞姿。 转圈的间隙,端木佳莹目光冷然地看向端木丞,后者也报以同样的眼神。 但是落在他人,尤其是赫连文拓的眼中,就是端木佳莹和端木丞眉来眼去。 他作势咳了几声,连身旁的侍从都开始俯身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端木丞的眼神还在端木佳莹身上。 赫连文拓愤愤地喝了一口水,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司煜将刚剥好的石榴放到苏曈兮的琉璃盏中,看着下首端木佳莹和端木丞之前的眼神交锋,长眸微眯。 苏曈兮倒是为数不多认真看舞蹈表演的人。 不过今日这石榴还挺多的,吃了这么久了还没有吃完。 回去得好好奖励桑茶。 乐声逐渐低沉绵长,端木佳莹优雅地行礼:“献丑了,还请李小姐赐教。” 眼神却看向司煜。 可是男人只是微垂着眼眸,高盘后的手不知在桌面上弄些什么,时不时又侧身看向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苏曈兮。 似乎这一切他都漠不关心。 见李诗妍默不作声,脸色并不好看,端木佳莹眼神微转,看到了坐在镇北王旁边低垂着头的云朝歌。 “久闻云郡主善舞,今日恰逢盛宴,不若请郡主也指教一二?” 云朝歌本来沉浸在自己前些日子没有义气,抛弃苏曈兮就离开的内疚中。 连着这些日子她都不敢去见小姑娘,生怕看到她一脸控诉的表情。 再加之,她退婚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些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简直是阴魂不散,烦不胜烦。 最可气的还是苏星麒,便是在长街上碰上了,他也仿佛是遇到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突然被端木佳莹点到,云朝歌凤眼微抬,不悦地看着眼前不怀好意的女人。 她可没兴趣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一个让人评头论足的舞姬。 “本郡主今日身子不适。” 云朝歌向来不喜虚与委蛇。 本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的眼,何必还委屈自己给对方做脸? 端木佳莹温和地一笑,像是丝毫没有云朝歌的不给面子而愠恼。 回到座位上,端木佳莹志得意满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她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从此在其他人心中她再也不是低贱卑微的赵家旁系的女儿,而是南灵国世子的义妹。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端木佳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这个味道…… 但是已经迟了,她已经喝下去了。 竟有人敢在这样的场合动手脚! 第74章 不怕疼? 端木佳莹阴沉着脸色。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南灵国,这样的东西自然是南灵国的人最可能有。 眼眸微抬,扫视南灵国使臣的方向。 端木丞正端着茶水给赫连文拓,脸上满是讨好。 赫连文拓却扭着头,不搭理他,显然是在闹脾气了。 其余几人均在说说笑笑,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不自在。 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端木佳莹像是被踩着尾巴的耗子,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与端木丞表面为兄妹,是为互相利用。 而她又背叛了赵家,便再也没有半分依靠。 她仿佛暴露在旷野上的猎物,四周都是猛兽的嘶吼。 端木佳莹有心探个究竟,但是身体里意料之中的反应,已经不容许她再待着这里。 “嫔妾突然身体不适,不得不先行告退了。” 强忍着身体里的一阵阵的波浪,端木佳莹勉强稳住身子行礼。 端木佳莹的背影急切且摇晃。 司煜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也不过如此,自己的东西也认不出来。 重头戏已经演完了,司煜自然不再多待,带着苏曈兮就上了龙辇。 因着那一次的事情,小姑娘最近对他的态度忽远忽近、时冷时热的。 这小姑娘明明懂事了,却还做懵懂的样子。 他自然得好好添一把火。 苏曈兮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司煜扶着自己上了龙辇,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一门心思都在手中的琉璃盏内。 用勺子舀了半天,却没有舀起来一粒石榴,皱着眉头,改为用手去摸。 谁知,石榴没有摸着,却碰到了司煜微凉的指尖。 苏曈兮还没来得及收手,就被男人反手握住。 司煜握住苏曈兮纤细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哈了一口气,声音很是醉人:“手指怎么这么凉?冷吗?” 小姑娘的手指尖瞬间就红了,连带着耳尖也爬上淡粉色。 她尽量避免着司煜的身体接触,因为一接触,脑海就浮现出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而且要命的是,那个有碍观瞻的人是她自己。 司煜却全程都保持衣服整洁,表情正经。 每每想起那事,苏曈兮就恨不得把当初以为用帕子包着虫卵就无害的无知愚蠢的自己就地掩埋。 古人说,好奇害死猫,诚不欺她。 并且不由得咒骂,他们南灵国是什么边陲小国? 哪个正经国家会养这样的蛊虫?! 说一千道一万,事情已经发生了,苏曈兮只能直面现实。 “曈曈,你看,那个牙印终于看不见了。” 司煜抓着苏曈兮的手就往自己的喉结处摸。 “我上朝前不用借用曈曈的水粉遮盖了。” 苏曈兮挣脱无果,只能怔怔地任由司煜拿着她的指尖摁在喉结上。 男人说话的时候,手下的喉结微微震动。 心脏又开始怦怦跳。 “我……我不是都道过歉了嘛……”苏曈兮小声嗫嚅着,极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见司煜不放手,苏曈兮视死如归地将另一只手伸到司煜的面前:“实在……实在不行,你咬……咬回来好了。” 头顶上响起男人的轻笑:“不怕疼?” 手指尖感受到男人喷出的气息越来越近,苏曈兮蒙的闭紧双眼:“我没有咬得很用力的……你轻一点……” 下一秒,微凉又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一扫而过,苏曈兮的双手都被解放开来。 “先欠着,以后,再咬回来。” 说完这句话司煜便正经地坐在一旁,不再挑逗大口呼吸的小姑娘。 苏曈兮逃过一劫,暗自庆幸,又想起男人带着笑意的话。 下次? 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随即又提心吊胆起来。 此时就仿佛有人挂了一把刀在她的头上,然后告诉她总有一天会这把刀会掉下来。 但若要她此时再给司煜咬一口,却又没有勇气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果真如此。 龙辇正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一个侍卫就喜极而泣地跑过来:“皇上,楚将军回来了!回来了!” 司煜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抹少见的喜色。 “他现在何处?” “回皇上,正在乾清宫外等候。” 苏曈兮狐疑地看着司煜面露喜色的样子。 楚将军是谁? 盛京并未有姓楚的武将呀? 而且,司煜为何这么开心? 司煜抓住苏曈兮的手,附到她耳边:“楚景尧是我在边塞时麾下的将军,因着先前西南不太平,他便一直在那边镇守,如今才回来。” 这是司煜第一次主动跟苏曈兮说起他早年在塞外的事情。 十二岁便孤苦伶仃,在气候恶劣,条件艰苦的边塞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即便只是普通富家子弟,也难以承受这样的苦楚。 苏曈兮心下又软了几分。 …… 远远地便瞧见乾清宫门外站了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军。 身子挺拔却不见得壮硕,反而有几分俊逸之美。 “末将楚景尧参见皇上!” 声音清冷,儒雅不逊于文臣。 楚景尧抬起头,露出妖冶的眼眸。 皮肤白皙,丝毫不像是在边塞风吹雨打的模样。 看到苏曈兮的时候,他眼眸中露出明显的错愕,又顺着看到了司煜紧紧牵着苏曈兮的手,紧接着补了一句:“参见娘娘。” “进来。” 司煜抬起楚景尧行礼的手,带着苏曈兮款步往里面走。 楚景尧正在禀报了西南边境的现状,苏曈兮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小姑娘第一次见到这样称之为“美”的男人,一时十分好奇。 楚景尧身形偏瘦,又唇红齿白,若不是这一身明显的装束和挺拔的身姿,便是被认成女人也是情有可原。 楚景尧注意到上首灼灼的目光,本来以为是司煜。 谁料,一抬头就对上了那位娘娘充满兴味的眼神。 乌黑的眼眸很是澄澈,其中欣赏和艳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楚景尧素日最恨的就是有人夸赞他的美貌。 他这张脸对于武将来说,是为累赘,半点震慑效果也没有。 但是女孩的眼中是那么单纯的惊艳,一时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第75章 不得不说的三两事 “景尧,你比朕年长四岁,如今大局已定,你也该成家了。” 司煜阴恻恻的声音传来,楚景尧心里十分无奈。 三岁零一天,怎么就四岁了? 心知肚明的同时,乖觉地移动了几步。 苏曈兮的视线被台柱遮挡,看美人不成了,便有些惫懒。 她惯常是要睡午觉的。 “困了?去休息吧。”司煜看苏曈兮的样子便了然。 正好这小姑娘坐在这旁若无人的盯着楚景尧看,他已经不爽很久了。 一个大男人,没事长得那么妖孽干嘛? 苏曈兮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就走进了内室。 楚景尧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酸掉了牙。 眼前这个满眼柔情的男人,跟以前那个受了三箭还一声不吭提刀上马的活阎王,可谓是毫无关系。 “娘娘天真烂漫,与皇上可谓是相得映彰。” 与皇上的狠厉可谓是相得映彰。 楚景尧暗自腹诽。 司煜很好地被楚景尧这句求生欲十足的话给讨好了。 给景尧赐婚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她还小,自然要懵懂一些。” 司煜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只是,娘娘看起来心智尚小,皇上的一番痴情怕是难以得到回应了。” 楚景尧与司煜是过命的交情,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他敢说。 司煜冷眼斜了他一眼:“你是还未成家的人,自然不明白个中滋味。” 便是小姑娘没有半点回应,他也是甘之如饴。 更不必说,小姑娘明显就是在逃避自己的内心。 “末将虽然未成家,但是红颜知己还是有不少的。” “有时候,司空见惯的好不会让人醒悟,只有偶尔那么患得患失一下,才会让人意识到对方的重要性。” 楚景尧眼角微挑,语气里满是玩味。 司煜冷眸森然地看着楚景尧,语气冷了几分:“她不必体会那样的酸楚。” “你也过于呵护她了。” “罢了罢了,我不说便是了,何故用你御下的那一套来吓我?” “若是吓坏了我,还有谁替你卖命守在西南?让你安安心心美人在怀?” 楚景尧连忙摆摆手,神色间尽显风流。 司煜不欲再与楚景尧贫嘴,挥挥手让他退下。 以后没事他也不召见他了,省得他嘴上没个把门,教坏了小姑娘。 …… 一夜之间,盛京多了一个从三品将军,而且还有车有房,父母双亡,简直是梦中情郎。 盛京贵女们的风向标,一下子就转了。 眼瞧着南灵国是希望不大了,其他年轻才俊到底有没有戏也基本心里有数。 苏家虽还有三位未娶的公子,个个人中龙凤。 但这么多年被他们拒绝的橄榄枝,从苏府可以排到盛京城外,便是再热的心也被扑灭了。 在这样的行情下,楚景尧简直就是香饽饽中的金饽饽。 经历各种千奇百怪的偶遇,见到了各种平分秋色的奇葩,现在楚景尧即便是出门上朝都可谓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生怕被哪个眼睛尖的看见了,硬要到他的马下碰瓷。 云朝歌也荣幸地成为了广大女性中的一员。 倒不是因为她想嫁给楚景尧,只是单纯地因为苏曈兮极尽可能地跟她描述了一下楚景尧妖孽又魅惑的长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心下十分好奇。 无奈,在宫里司煜严防死守,牢牢地将楚景尧入宫的时间和苏曈兮的作息时间错开。 近十天下来,硬是没能偶遇一次。 云朝歌只能把心思放到在宫外偶遇。 瞎猫碰上死耗子,她不过是那夜实在憋得慌,背着父王母妃,偷偷翻出驿站,想要找点酒喝,结果就和现在炙手可热的楚景尧撞个正着。 “楚将军?” “云郡主?” 两人四目相对,看着对方身上的夜行服,默契地闭上了嘴,各自走开。 她那夜着实点儿背,被母妃抓个正着,贴身侍女又不争气,连珠炮似的交代了。 一时间,云郡主与楚将军深夜幽会,被镇北王妃发现的流言甚嚣尘上。 云朝歌有气无力地趴在坤宁宫的桌子上,一脸怨气地将整件事情地来龙去脉说了出来,还故作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身旁缩成鹌鹑的婢女。 苏曈兮听得不亦乐乎,还有心思劝和:“云姐姐,你作甚吓她?王妃问了,她岂能不说?” 心里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云朝歌一想起流言,就恨不得拿鞭子抽点什么解气。 说什么草原女子水性杨花,之前对苏将军高调示爱,后来又毫不犹豫和台吉定亲,如今退了婚,又与楚将军纠缠不休。 她真的很委屈的好嘛。 她自始至终心里都是…… 不说也罢。 “不过,这楚景尧长得人模狗样了,这么多年也不娶妻,怕不是……” 云朝歌前两日在坊间买了一本话本,内容十分可谓是石破天惊。 见云姐姐特意卖关子,苏曈兮很给面子地接了一句:“怕不是什么?” 云朝歌从胸前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话本,看得出来,她很是小心遮掩。 一旁的婢女看到这个话本,整个人都不好了,试图阻止:“郡主,你怎么把这个带进宫了!若是叫皇上知道……” “别担心,这不是有曈曈吗?给她看一看,我们就成共犯了。” 云朝歌丝毫不担心。 苏曈兮定睛一看,标题就让她摸不着头脑—— 暴君和将军? 两个男人? 这是讲兄弟情谊的话本? 翻开第一页,“尧尧”两个字就映入眼帘,下一行第一个词就是“阿煜”。 楚景尧和司煜? 苏曈兮还想仔细看看内容,结果已经被云朝歌抽走了。 对上小姑娘不解的神情,云朝歌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一下。 这本话本后面的内容暂时不太适合曈曈的年纪。 “曈曈,你说,他们俩有没有可能是那种关系?” 云朝歌双手握拳相对,大拇指微微弯曲,搭在一起。 苏曈兮想起第一次见到楚景尧的时候,司煜脸上明显的喜色,他连见到自己的时候都没有笑得那么灿烂过。 第76章 平妃 小姑娘秀眉微蹙。 难道他们俩之间真的有什么? 须臾意识到不对劲,她莫非是因为这件事情在生气吗? 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司煜已经走进来了。 云朝歌一时不妨,手中的话本直直地落在地上,封面上明显的标题此刻显得格外不怕死。 “臣女……给皇上请安。”云朝歌磕磕巴巴地行礼。 她往常都估摸好时间离宫,从不曾这样碰到司煜。 今日真真是失算了! 因着楚景尧回京,司煜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 去坤宁宫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 方才话本掉落地上的声音难以被忽略,司煜循声望去,便瞧见了“将军”“暴君”的字样。 再联想云朝歌慌张的模样,便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本。 长眸微眯,语气森然:“郡主日日进宫请安,近来梅雨天气,出行不便,郡主就不必进宫了。” 这就是剥夺了云朝歌的自由入宫权。 司煜牵着苏曈兮的手坐下。 云朝歌日日缠着小姑娘,司煜早就想把她俩分开了。 只是前些日子事情多,确实也没有时间陪苏曈兮,便忍耐多时。 如今,这等烦恼还是苏星麒消受吧。 苏曈兮倒是真心实意为云朝歌着想。 每年阴雨天气一出门,总不免把漂亮裙子弄脏。 苏曈兮很是不喜,云姐姐还是也不出门的好。 云朝歌心知自己今日是运气背,若不是怕曈曈伤心,司煜肯定不会就这样轻拿轻放。 也不敢再捡起地上的话本,带着婢女就灰溜溜地离宫了。 司煜好整以暇地捡起地上的话本,眼底含笑地问苏曈兮:“好奇?” 苏曈兮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下一瞬,男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女孩光洁的额头:“小笨蛋。” 苏曈兮吃痛地捂着自己的额头,往后退了一步,愠恼地看着司煜。 不说就不说,为什么要进行人身攻击? 司煜上前一步,将苏曈兮禁锢在自己的气息之内。 “除了你,我怎么会喜欢其他人?” !!! 苏曈兮像一只炸毛的兔子,竖着耳朵跳出了司煜的包围圈。 司煜怎么回事,堂堂一个皇帝,竟然比写话本的人还会说情话。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看着司煜,圆溜溜的狐狸眼分外无辜,在主人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泄漏她内心的欢喜。 “不生气了?” 司煜成功读出了小姑娘的情绪,伸出食指勾了勾苏曈兮柔弱无骨的葱指。 苏曈兮被挠得手心发痒,乖顺地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景尧从前救过我的命。” 司煜声音沉了几分,握紧苏曈兮的手,低声解释。 “我十二岁便被先帝派去了西南边塞。” “西南多丛林,我一日误入虎穴,险些被母虎所杀,多亏了景尧冒险进虎穴射杀了母虎,才救了我一命。” “那时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握着箭的手都在发抖。” “景尧是一个猎户家的孩子,父母早亡,唯有一个奶奶相依为命。” “我虽是被派到西南,但到底也担一个皇子的身份,便做主将景尧收入军中。” 司煜握着苏曈兮的手,平静地将往事娓娓道来。 他只提了楚景尧从虎口救下他是如何凶险,却只字未提,十二岁的他在面对一只护崽的母虎的时候有多么害怕。 苏曈兮一脸心疼地看着司煜。 司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了?害怕了?” “你受伤了吗?” 司煜有片刻地错愕,竟没想到小姑娘原来是心疼自己。 被人关心的感觉久违了。 冷寂了许久的内心,霎时间被注入了热血。 前世今生,永远只有小姑娘会如此关心他。 “没有。别担心。” 当然有。 当初能在虎口下保有一条命等着楚景尧来救已经是万幸。 小腿处被母虎狠狠地撕了一块肉去,各处还有细小的伤疤。 西南大夫医术低微,又正值盛夏,伤口多次发脓,险些要了他的命。 司煜趁着小姑娘心软,顺势将苏曈兮抱在怀中。 苏曈兮脑海中又回想起记忆中那个模模糊糊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当下也没有推拒,任由司煜在她身上汲取温暖。 在小姑娘看不到的背后,司煜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他一直都知道小姑娘很容易心软,向来是富有同情心的,不然当初就不会救下在雪地里几乎死去的自己。 只要能骗小姑娘乖顺地任他抱一抱,他还可以说很多他小时候“惨绝人寰”的往事。 那些细密的伤口经过这么多年,早就变得麻木。 若是能得到小姑娘怜爱几分,那就是那些事情莫大的价值。 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司煜见好就收,放开了苏曈兮,只是脸上还是怏怏的神色。 苏曈兮见状,差点就张开双手,主动把司煜抱进怀里。 司煜很是懂得拿捏小姑娘,不能一次把小姑娘的同情心都消耗完。 现在留着,以后才更好利用。 屋内正温情脉脉,徐茂业很不合时宜地走进来:“皇上,南灵国端木世子求见。” 司煜扫了徐茂业一眼,眼神冷了几分。 但是端木丞和端木佳莹的事情他也不能听之任之。 他们唱什么戏,他总要看个究竟。 …… 翌日清晨,一道圣旨横空而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美人南灵国端木氏,封为平妃。望大靳与南灵永修同好,世代荣昌。” 没有夸赞之词,仅有寥寥几句话。 圣意已经很明确了。 端木佳莹封妃完全是为了顾全南灵国的面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凭借端木的姓,获得平妃的封号。 没有亲封的持节大臣,只有徐茂业宣读了圣旨便算完事。 而另一道下旨“宸妃封妃大典于四月初五举行”的圣旨就是赤裸裸地将端木佳莹的面子往地上踩。 南灵国使臣甚至还送了隆重的贺礼进宫,给宸妃的比给平妃的还厚上三成。 当然,那三成是赫连文拓原谅端木丞的条件这件事,就不为人知了。 种种举动,永福宫沦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77章 描眉 司煜心里一直记挂着小姑娘的册封礼一事,从下旨封妃到现在一直都安排励步和钦天监时时准备,他还着意亲自审查了许多。 现在还不到立后的时机,但封妃绝对不能委屈了她。 端木佳莹既然已经是南灵国的人,本就不适合再为美人之位,左右至少要抬为嫔。 如今封为妃,也不过是卖南灵国一个面子。 更何况,有她做陪衬,更显得小姑娘的册封礼隆重。 端木丞答应端木佳莹的事情已经做到,自然也不会替她考虑许多面子这般事情。 总之,此次可谓是除了端木佳莹外无人伤亡,皆大欢喜。 …… 苏曈兮如今才知道当宸妃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要提前熟背册封礼上的仪式不说,当天还被桑茶等人寅时就从床上拽了起来。 苏曈兮倚靠在椅背上,无可奈何地任由一群人围着自己叽叽喳喳,一会儿讨论画什么风格的妆容,一会儿讨论配什么样式的耳环发簪。 折腾了不知道多久,身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然后就听到一声整齐的—— “参见皇上。” 嗯? 苏曈兮猛地睁眼,就对上司煜带着笑意的眼眸。 司煜已经穿好了吉服。 不是寻常所见一水儿的明黄色,今日朝服中添加了朱红的颜色,恍惚间竟有几分婚服的影子。 不知是睡得迷糊了还是怎么,苏曈兮脑海中一时有了新婚之夜,新郎挑起新娘的盖头,四目相对的画面。 “你……怎么来了?”苏曈兮怔愣地发问。 嬷嬷说的流程里没有这一项啊。 “我来给你描眉。” 司煜声线温柔干净。 桑茶闻言,十分惊喜地抬了一下眼眸,随即乖觉地带着所有人出去了。 “你会吗?” 小姑娘狐疑地问。 司煜已经用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苏曈兮的下巴。 眉毛处微微发痒,苏曈兮不由自主地往后仰。 “别乱动。” 司煜墨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苏曈兮的眉毛,白皙的手指近在眼前,声音清润。 “好了。” 男人的手终于放开了小姑娘。 苏曈兮迫不及待地照铜镜。 镜中的女孩蛾眉皓齿,美目流盼,娇艳欲滴。 小姑娘表示很满意,眉眼弯弯地看着司煜,声音娇俏:“司煜,你画得好好呀,你教教我吧。” 男人并未答话。 外头的嬷嬷已经开始催促了:“娘娘,吉时快到了。” 司煜牵着苏曈兮的手往外走。 坤宁宫中早就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十分喜庆。 司煜陪着苏曈兮一起听完封妃的圣旨,两人的吉服均用红色做配色。 礼仪嬷嬷不合时宜地就想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几个字。 司煜不愿让其他人破坏了他精心准备的册封礼。 为了礼部上奏说按规矩要礼拜太后一事,他连着贬谪了三位礼部官员,这才作罢。 甚至连册封为平妃的端木佳莹,都没能解了禁足。 他就是要明晃晃地告诉众人苏曈兮在他心中的地位,免得有些不长眼的冲撞了小姑娘。 训导的环节也被司煜力排众议给免了。 因此,册封礼的主要内容就变成了受命妇朝拜。 苏曈兮并未诞育龙嗣,不过十五六岁就位列妃位之尊,风光太盛,总不免招人嫉恨。 一些命妇本就是抱着挑衅的态度来的,但进门便瞧见司煜陪着宸妃坐在上首。 一时间全盘皆乱,只能硬生生憋出几句吉利话。 坤宁宫表面一派祥和,永福宫可谓是兵荒马乱。 内殿里杯盏碎了一地,无人敢进去伺候。 一个身量高挑的太监却旁若无人地推门而入,声音阴沉:“平妃娘娘何必如此动怒?他们本就不把您放在眼里。” 声音一出,本就处于盛怒中的端木佳莹可谓是癫狂,声嘶力竭地喊:“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拿着手边的花瓶就往他身上砸。 太监敏捷地避开了所有砸向他的东西,声音故作温柔,阴冷得仿若地下的毒蛇:“那日,娘娘可不是这般说的。奴才还是喜欢那日的娘娘。” 太监抬起头,从帽檐下露出一张带着疤痕的脸来。 竟然是高霖轩! 他当时被小高嫔囚禁在延禧宫,虽没有像高元凯一样收到诸多虐待,但也是生不如死。 后来小高嫔不知为何被被折磨得不像人样了,他便也借机逃了出来。 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在皇宫东躲西藏。 直到他那日遇到了中了暖情蛊的端木佳莹,便轻而易举地留在了永福宫。 “本宫的事情容不得你置喙!” 端木佳莹恶狠狠地盯着高霖轩。 “奴才自然不敢置喙娘娘的事情,只是娘娘答应奴才的事情,可别忘了。” 高霖轩低下头退了出去,幽幽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令人恶寒。 身后又响起清脆的碎裂声,高霖轩嘴角挂起嘲讽的笑容。 …… 因着云朝歌被司煜剥夺了自由入宫权,每回去冷宫也找不着代葵和淑敏姨,皇宫的地图又被她开发得差不多了,苏曈兮现在的日子可以说是百无聊赖。 除了偶尔赫连文拓进宫可以给她带来短暂的快乐。 五日前赫连文拓就说了今日会入宫,苏曈兮早早地就在约定的地方等着了。 到了时辰,果真就看到了赫连文拓欢快地小跑过来,白皙的脸蛋上带着粉红。 “苏姐姐!” 隔了一段距离,赫连文拓软乎乎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苏曈兮笑着招招手,快步迎上去。 “数日不见,赫连看起来胖了些?” 趁着今日端木丞没有跟在后面,苏曈兮又快又准地捏了捏赫连文拓肉嘟嘟的腮帮子。 她已经想下手很久了。 赫连文拓捂着脸蛋,很是着急地问:“我真的胖了吗?” 苏曈兮没料到小小的人儿还有身材焦虑,连忙找补:“没有没有,许是今日起早了,有些肿。” 赫连文拓这才勉强放下心来:“那就好,变胖了丞哥哥就不喜欢了。” 他可是亲耳听到丞哥哥拒绝了南灵丞相女儿的示爱,并且跟她说,她太胖了。 第78章 肚子疼 可是那个小姐姐明明就是丰腴了些,丞哥哥就如此嫌弃。 赫连文拓暗自在心里下决定,以后要更加注意。 “赫连,我们来扑蝴蝶吧!” 苏曈兮递给赫连文拓一个网,脸上满是期待。 四月正是扑蝴蝶的好时候。 赫连文拓在南灵国向来是连每餐吃多少粒米都被精确控制好的,哪能像苏曈兮这般自由自在地扑蝴蝶? 当下新奇不已。 可是没过多久,赫连文拓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皱着眉头,捂着小肚子,扑蝴蝶的速度也慢了不少。 苏曈兮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 “赫连,你怎么了?” 放下手中的网,苏曈兮走近赫连文拓,才发现他的小脸都白了,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冷汗。 “苏姐姐,我肚子疼……” 赫连文拓眼泪汪汪地眼泪汪汪地看着苏曈兮。 “别哭别哭,桑茶,你快去请太医,你去叫你们南灵的使臣来。” 苏曈兮被赫连文拓叫一声姐姐,就自觉担起了作为姐姐的责任。 一边扶着赫连文拓坐下,一边吩咐桑茶去叫太医,一边吩咐赫连文拓的随从。 谁知,听到“太医”两个词,赫连文拓立马紧张地说:“不要,不要太医,要丞哥哥就好了!” 以为赫连文拓只是单纯地怕吃苦药,苏曈兮立马顺着他的话说,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给桑茶使眼色。 四月的风还有些凉,赫连文拓满身冷汗,被风一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牙关都有些打颤。 苏曈兮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清了,连忙把人抱在怀里,用袖子擦去他额头上的细汗。 “姐姐,我疼……丞哥哥什么时候来?” 不舒服的小孩子似乎格外依赖长辈,格外会撒娇。 看着他皱在一起的小脸,苏曈兮都心疼不已。 因着御花园连乾清宫近,不多时,浩浩荡荡的人马就过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明黄的司煜。 其次跟着的是一脸焦急但不得不走在司煜身后的端木丞。 南灵国的圣子在靳朝的皇宫里不舒服,司煜自然得亲自过来看一看。 但是看到赫连文拓用他被冷汗打湿的脑袋,在苏曈兮的怀里蹭来蹭去撒娇的时候,男人冷眸森然,脚步骤停。 到了眼前,瞧间赫连文拓苍白的样子,端木丞顾不得许多了,赶到赫连文拓面前。 赫连文图疼得迷迷糊糊地,感受到端木丞的气息,就从苏曈兮的怀里探出头来,伸手对着端木丞撒娇,带着哭腔:“丞哥哥,我好疼。” 见南林国的使臣来了,苏曈兮便让开了位置。 司煜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曈曈,过来。” 苏曈兮转头便看见了司煜的脸色很不好看,以为他是担心南灵国的圣子在靳朝出事,影响两国关系。 试探地走过去,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安慰:“司煜,你别担心了,太医马上就来了,赫连会没事的。” 司煜也没有纠正苏曈兮的误会,只是牵住她的手,站在一旁。 端木丞却抱起痛得缩成一团的赫连文拓:“皇上,圣子身体不适,臣等先行离宫了。” 司煜幽深的眼眸中划过一抹狐疑:“太医马上就到,圣子痛得厉害,不宜移动,世子不妨稍等片刻?” 端木丞的眉眼间却很是坚持和急切:“不必了,南灵带了自己的太医过来,不必麻烦靳朝的太医。” “世子这话是怀疑靳朝了?” “如此,世子便更加不便走了,免得因此事心生芥蒂,破坏了两国的邦交。” 司煜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端木丞,探视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 苏曈兮也是一脸赞同,她只是觉得赫连文拓现在已经这么难受了,自然是越早就医越好。 “赫连,你先等一下,太医马上就到了。” 赫连文拓闻言剧烈地反抗起来:“不要,苏姐姐,我不要看太医!” “赫连,别怕,不一定要喝药的!” 苏曈兮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她小时候每次生病都不想娘亲请大夫,就是怕喝药。 司煜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冷眸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赫连文拓一听到靳朝的太医就如此抗拒,但是端木丞说南灵来的太医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是单纯的小孩子怕看大夫喝药,一定有什么古怪。 被靳朝的人团团围住,端木丞给怀中的人使了个眼色。 然后就听到赫连文拓压抑的声音:“苏姐姐,我好像不疼了,我想先回家了!” 这怎么可能不疼了? 苏曈兮一个着急,挣脱开司煜的手就跑过去。 方才赫连文拓坐着的地方颜色微微被染深。 “赫连,你流血了?!” 苏曈兮惊呼出声。 闻言端木丞立刻否决:“娘娘看错了,圣子并未受伤。” “不对,这明明就是……” 苏曈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司煜打断了—— “曈曈,世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必然是你看错了。” “世子既然坚持,那便尽早离宫吧,不要耽误了给圣子看病。” 司煜的话头突然转变了,苏曈兮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端木丞正正地看着司煜,两人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端木丞便抱着赫连文拓离宫了。 “司煜,我没有看错,那绝对是血!” 南灵国的人已经离开了,司煜牵着苏曈兮在御花园散步,听着苏曈兮一路锲而不舍的追问,心情颇好。 没想到端木丞竟然隐瞒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看来南灵国比他想象的更要有趣。 只是不知道端木佳莹又知道多少呢? 或者说,她又与端木丞做了怎样的交易呢? “司煜,你怎么不说话?你不相信我说的?” 苏曈兮有些生气地拽住司煜的衣角,一脸控诉。 司煜眉眼间带上微微的笑意:“我相信你。” “但你若真心为你的小朋友好,你便装作你看错了吧。” 苏曈兮狐疑地看着司煜。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现在司煜对赫连文拓的态度十分和善,也前些日子的刀光剑影截然不同。 第79章 女孩 明明方才司煜看到她把赫连文拓抱在怀里还是一张黑脸,这会子怎么就满面春风了? “你不吃醋了?”苏曈兮微微踮脚凑到司煜耳边,试探地发问。 司煜侧身扶住苏曈兮的肩膀:“怎么?莫不成曈曈之前与赫连文拓如此亲密,是为了引我吃醋?” “我说我喜欢你,你不相信吗?” 最后几个字微微上扬,仿若火盆边的暖风,吹得苏曈兮脸蛋微红。 “你……你乱说什么呢!” 苏曈兮背过脸去,暗自后悔自己方才多嘴一问。 “我并未胡说,你若不相信我喜欢你,不妨明说,我自会有千百种方法让你最终相信。” “至于,圣子,若我没猜错,他是来初潮了。” 司煜低头,俯身到苏曈兮的耳边,声音清润。 初潮? 苏曈兮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是司煜猜错了,赫连不是一个男孩子吗? 怎么会来初潮? 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方才的血迹便能解释通了。 “那赫连他……” 苏曈兮迟疑着开口。 她与赫连文拓认识这么久,赫连似乎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男孩子,没有半点关于女孩子的认识,否则也不会在来初潮的时候手足无措。 “你以为端木丞为何坚决拒绝看宫里的太医?” 司煜稍加点拨,小姑娘就明白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是说……端木世子刻意让赫连相信她是一个男孩子?” 随即,苏曈兮又补了一句:“不,是让整个南灵国的人相信赫连是一个男孩子!” 说完,苏曈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司煜,脸上的求表扬的神情很是明显。 “曈曈真聪明。” 司煜顺着小姑娘的心意,低声夸了一句,又顺手揉了揉苏曈兮圆润的耳垂。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他明明对赫连那么好……” 苏曈兮不能理解端木丞的做法,不论赫连是男孩女孩,至少他有清晰地认识自己性别的权力,而不是一辈子被人蒙骗在鼓里。 更何况,赫连看起来很依赖端木丞。 端木丞对赫连看起来也是真的关心在意。 司煜不愿让苏曈兮过多地牵扯进这件事情中,只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他对赫连文拓好,与他利用赫连文拓有时候并不矛盾。” 端木丞对赫连文拓自然是真心的,只是他还有更大的图谋。 “若是赫连知道了真相……”苏曈兮喃喃自语。 她不敢想象若是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她该有多么绝望。 若是她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是生活在一个被人编织的梦里,而编梦的人有恰恰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最依赖最喜欢的人,她大概会崩溃吧。 司煜打断了苏曈兮的暗自神伤,斩钉截铁地宽慰:“端木丞不会让她知道的。” 他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便有十足的把握,也必然想好了如何让这个幻象持续下去。 苏曈兮并没有被宽慰到,还是皱着眉头不说话。 半晌,女孩突然问了一句:“司煜,你会骗我吗?你会像端木丞一样把我困在你想要的梦境里吗?” 司煜的脸上僵了一瞬:“不会。” 声音是惯常的低醇清冷,仿若月光流淌过岸边的碎石。 “不会。” 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是向苏曈兮强调,还是在向自己强调。 苏曈兮脸上笑容骤然灿烂:“司煜,我就知道你不是端木丞那样的人!” 司煜微微上扬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 赫连文拓这几日都没有再入宫,苏曈兮因着拿不准怎么面对赫连文拓,也有意地躲着她。 南灵国近日即将返程,司煜忙于政务,苏曈兮又重新恢复了百无聊赖的生活。 今日去冷宫的时候,淑敏倒是正在院子里。 苏曈兮许久不见淑敏,当下热情地打招呼:“淑敏姨!” 淑敏回头,柔和的脸上挂上温婉的微笑:“你来了。” “正好,我这几日捡了些干花做了一个香囊,你若喜欢,我便送给你了。” 淑敏丝毫没有把苏曈兮当一个宠妃来看待,言语间多是平常。 苏曈兮看到淑敏手中的香囊,乌黑色的眼眸亮了几分。 淑敏绣得很好,浅紫色的布料上绣着几朵木兰花,淡雅清新。 让她不由得就想起了那日站在木兰花下的司煜。 凑近一闻,只觉得好闻得紧。 “淑敏姨,你放了哪些花呀?可好闻了!” 苏曈兮一边闻,一边偏头看着淑敏,眉眼弯弯,眼神清澈见底。 淑敏低头缝着手中的绣品,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吗?喜欢便送给你了。” 苏曈兮不是扭捏的性子,她既然喜欢,淑敏又要送,自然欣然答应了。 “那就谢谢淑敏姨了!” 苏曈兮随手将香囊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天,苏曈兮看出淑敏似乎今日聊天兴致不高,便乖巧地告辞了。 走的时候,她还拿出那个香囊嗅了嗅,步子很是轻快。 淑敏凝视着苏曈兮离开的背影,手中的针一不注意就扎进了食指,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淑敏却恍若未察。 “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做?” “只此一次,我发誓,只此一次。” 淑敏双眼无神地喃喃,周遭并没有旁人。 风吹过树叶,响起“沙沙”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冷宫里显得格外渗人。 …… 南灵国使臣明日就要返程,今夜在皇宫为他们践行。 苏曈兮时隔多日在见到赫连文拓,后者脸色如常,与端木丞的亲昵也与之前没有半分区别。 赫连果然还是不知道真相,仍旧被蒙在鼓里。 苏曈兮一时不知道是应该为赫连文拓感到庆幸还是可悲。 司煜察觉到苏曈兮的情绪,安抚地捏了捏小姑娘宽大衣袖下的手。 苏曈兮了然,将眼神从南灵使臣的移到了别处。 扫视了一下镇北王的位置,却没有见到云朝歌,苏曈兮不解地看着司煜。 这些日子云朝歌不能进宫,便在京城内游逛。 不知是她与楚景尧格外有缘还是如何,他俩十次里总得碰上七八次,这一来二去流言也就出来了。 第80章 宴会风云 然后郡主又跑去苏府执意要见苏星麒,被人拒之门外。 之后便再也没有出过门。 这段三角关系在盛京可谓是茶余饭后最新鲜的谈资。 楚景尧都和他诉苦过多次。 当下对上小姑娘询问的眼神,男人只是语焉不详:“兴许是有事耽搁了。” 苏曈兮只能悻悻地收回眼神,低头玩弄着手中的香囊。 淑敏姨这个香囊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几天过去了,香味一点也没有消退,反而隐隐有些更加浓郁起来。 南灵的使臣团中突然出现一丝骚动。 端木丞回头看了一眼,眉眼凌厉,压低了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随从慌慌张张地凑到他的耳边:“世子,不好了,方才我家大人发现他的蛊虫不见了!” 南灵一些人会养一条蛊虫视为本命虫,蛊虫的品相是身份的象征。 本命虫与主人生死相随,怎会轻易离开主人? 端木丞察觉出一丝不寻常来,剑眉紧锁:“还不快去找,若是出了什么乱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随从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在这样的场合,若是让蛊虫作乱,南灵和靳朝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宴会上一片其乐融融。 一条一米左右的蛊虫在黑暗的地上静悄悄地蠕动,蜿蜒前行,目标却明确。 有人感觉脚下有东西经过,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同桌人的脚,连忙往回收了一点。 宴会参加得多了,苏曈兮早就没有从前的兴致。 更何况,宴会上菜上得极慢,等到她吃的时候,都只有温温热了。 小姑娘无聊地东看看,西看看,只盼着宴会早点结束。 不知道看到什么,苏曈兮突然皱起眉头来,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 “司煜,你看看,地上是不是有个东西在动?” 苏曈兮指着不远处恍恍惚惚一条粗长的黑线。 就在她指着那东西的时候,它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正正朝着苏曈兮过来。 司煜被小姑娘拽了一下袖子,就瞧见一条粗长的蛊虫眼看着就要到小姑娘眼前了。 容不得思考,司煜将苏曈兮猛地往后一拉,完全挡在了苏曈兮前面。 靠得近了,他才闻到小姑娘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味。 是有人设计了这个局! 但现在不是抓出凶手的时候,眼下这条冲着苏曈兮去的蛊虫更为要紧。 有着异香的吸引,即便他挡在小姑娘面前,蛊虫也会绕道而行,直奔小姑娘。 除非,有比异香更具有吸引力的东西。 司煜再没有犹豫,拿起茶盏,在桌子上敲碎,然后紧紧地将碎片握在手心。 几乎在同时,鲜血从缝隙里流出来,滴落在蛊虫的身上。 一米长的蛊虫迅速爬上桌面,身子一抬就搭在司煜流血的掌心,立刻开始吮吸伤口处的鲜血。 司煜抓紧时机,握紧双拳,蛊虫的脑袋便被禁锢在男人的掌心。 另一只手用碎瓷片砍断了剩余的尾巴。 又黑又粗地尾巴失去了支撑,立刻掉落在地上,伤口处流出黑绿色的粘稠液体,发出隐隐的恶臭。 只是被砍断了尾巴,蛊虫仍还有生命。 吮吸人血的本能让它拼命往司煜血肉里钻,啃噬着一切它嘴边的东西。 “开水!” 司煜额头是因为蛊虫啃噬而溢出的冷汗,声音却冷静。 这句话将所有手足无措画上了句号,苏曈兮慌忙将身后时刻烧着的开水壶提起来。 因为着急,手不知道在水壶壁上碰了多少下。 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怔愣地看着司煜的不断溢出鲜血的手。 司煜看着苏曈兮嘴唇打颤,手腕和指节都被烫出来水泡,低声说了一句:“曈曈乖,将水壶放在桌子上,转过身去。” 苏曈兮却很是坚决。 司煜无法,只能张开血肉模糊的手掌,用另一只手快准狠地抓住蛊虫在外面的身体,往外拉。 蛊虫的头部已经进入了血肉,哪会轻易地放弃? 蛊虫的牙齿紧紧地咬住到嘴的美食,周身的倒刺也为抽出它的身体增加了很大的难度和痛苦。 司煜双手上都是水。 一部分是血,一部分是冷汗。 不想让苏曈兮看到自己面目狰狞的样子,司煜微微低下了头。 苏曈兮死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喊出来,生怕影响了司煜。 眼泪顺着脸颊哗啦啦地流下来。 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了,张大着嘴巴,贪婪地汲取氧气。 终于,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司煜将那只蛊虫扯了出来。 原本黑色的皮上现在是黏黏糊糊的血肉,都是方才在司煜的伤口中带出来的。 司煜立即将蛊虫扔入水壶中,盖上盖子。 不多时,水壶就平静了下来,蛊虫已经死了。 司煜想安抚一下眼泪止都止不住的小姑娘,但他的双手都是血和蛊虫的体液,最终只是苍白的嘴唇微动:“曈曈,乖,别哭了,哭得我疼。” 闻言,苏曈兮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立刻用袖子抹干眼泪:“我不哭了!你也不许疼了!” 这话说得无赖,司煜只是笑笑,下一刻,他就眼前发黑,晕倒在椅子上。 “司煜!” 苏曈兮惊呼出声,而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徐茂业,你快送司煜回乾清宫,请太医。” 女孩瞥了眼台下的神色各异的众人,定定地看着南灵国使臣:“今夜之事,南灵国务必给靳朝一个交代!” 眉眼凌厉,言语间,竟有了几分司煜的神情。 一个南灵的使臣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请宸妃娘娘恕罪,那蛊虫是臣的本命虫。本命虫一般不会轻易离开主人,今夜不知为何,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使臣不想连累南灵,已经是视死如归了。 毕竟,南灵再也经不起战乱了。 苏曈兮见他说得诚恳,猛然想起那蛊虫原本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去的,是被司煜挡在了前面。 苏曈兮似是想起什么,解下了腰间的香囊,递给桑茶:“烦请南灵使臣帮本宫看看,这是何物?” 第81章 好像有点喜欢你了(补1k) 桑茶听命,捧着香囊过去。 端木丞接过香囊,眼神立刻凝重了。 “敢问娘娘……” 话还没说完,便被徐茂业打断了—— “娘娘,皇上醒了,要见您。” 苏曈兮也顾不得眼下了,立刻前往乾清宫。 一场好好的践行宴竟落得如此结果,南灵势必是走不了了。 苏曈兮进去的时候司煜正斜倚在床上,定定地看着门口,活像她小时候养过的小狗,眼巴巴地等着主人来。 小姑娘的母爱立刻被激发了。 “你醒了?还疼吗?” 司煜不说话,只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 苏曈兮立刻心领神会,上前牵住他的手,坐在床边。 走近了便看到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另一只手,苏曈兮的眼眶登时就又红了。 司煜瞬间就后悔了,早知道小姑娘这么不经事,他就不应该卖惨太过。 “我没事,就是太医包的比较夸张。” 司煜连忙找补。 “你骗人。”苏曈兮抽了抽鼻子,嗔怪地看着司煜。 “你干嘛挡在我前面,那个虫子本来是冲我来的。” 苏曈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到司煜受伤。 看到司煜方才浑身冷汗,连手都在抖的样子,她真的很害怕。 “因为我不想你受到半点伤害。” 司煜说得郑重,玛瑙般的眼眸里盛满了苏曈兮。 苏曈兮不敢看他眼眸,偏过了头,低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你受伤的。” 闻言,司煜眉眼间满是喜色:“曈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是司煜语气中的期待太过浓烈,苏曈兮转身,看着司煜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也不想你受伤的。” 男人的眼神愈发炙热地看着苏曈兮。 苏曈兮突然冒出了一句:“司煜,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声音细若蚊蝇,但在司煜脑海中仿佛烟花炸开。 “曈曈,你说什么?” 哪怕心里知晓小姑娘对自己并非没有感情,但亲口听到她的承认,司煜还是喜不自胜。 苏曈兮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如何鬼使神差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但是要让她再说一次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了。 她就是想起前些日子桑茶给自己寻来的话本。 书里说,喜欢一个人就会甘心为了保护他而让自己受伤。 她想了想,方才她是真的想要替司煜受那份苦的。 司煜又逗弄了几句,看小姑娘还是红着脸不说话,便好心地放过了她。 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苏曈兮见司煜终于揭过了话题,连忙说:“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便要起身,司煜反手拉住小姑娘的手,苏曈兮突然痛呼出声。 男人脸上的笑意立马被担心取代。 “怎么了?” 拉过来一看,就看到手腕和指节上练成一片的水泡,都是方才端开水壶烫的。 “怎么不早上药,你都不知道疼的吗?” 因为焦急,司煜的声音大了几分。 苏曈兮猝不及防被司煜吼了一下,怔愣地站在原地,任由司煜吩咐太医端上针和烫伤药。 第82章 幕后之人(补1k) 因着他一只手不好操作,上药的人便换成了陈院首。 陈院首心惊胆战地将银针消了毒,靠近水泡处,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女孩还是痛呼了一声。 然后就接收到男人杀人般的眼神。 陈院首几乎要缴械投降了。 最晚下个月,他一定要致仕,再这样下去,他就老命不保了! 颤颤巍巍给苏曈兮上完药,陈院首揩了揩额间的冷汗:“好了,每日涂两次药,不要碰生水,十日内便可以恢复。” 司煜挥了挥手,示意陈院首“刑满释放”。 苏曈兮也头也不回地就转身离开了。 在女孩消失的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温柔尽数被凌厉取代:“徐茂业,这件事,严查到底。” 徐茂业立刻回话:“皇上,南灵国端木世子此刻正在殿外求见,有关今夜之事。” 司煜冷眸微眯,坐起身来,修长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拜见皇上。”端木丞一脸凝重,双手捧着方才苏曈兮递给他的香囊。 今晚的事情南灵国是不可能不受波及的,如今也只能尽可能补救。 司煜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端木丞手中的香囊。 浅紫色的底料上绣着木兰花。 是苏曈兮会喜欢的样式。 “此物是宸妃娘娘方才佩戴在身上的香囊,此香中有南灵国秘药,可以吸引蛊虫。” “而臣等赴宴不当心,随身携带了蛊虫,这才引发了今日之祸。” “本命虫大多无毒,不会伤及性命。” “布下此局之人意不在宸妃,而在于南灵国。” “请皇上明鉴。” 端木丞寥寥数语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既没有推脱南灵的责任,也尽可能地保全。 司煜微抬眼眸,与端木丞对视,墨绿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端木丞并不见闪躲。 “臣敢问皇上,靳朝皇宫内是否还有南灵国的人?” 端木丞知晓,若要洗脱南灵,那就只能尽可能重罚布局之人。 天子之怒,总要有一方承受。 闻言,司煜放下了额间的手,声音低沉,不辨喜怒:“还?” “是。佳莹从小不在南灵长大,必不会知道这样的秘药。” 端木丞微垂眼眸,掩下了眼中神色。 他与端木佳莹达成合作,哪怕她真的恨毒了苏曈兮,也不会借着南灵国的手出手。 司煜声音更冷了,仿佛深井古潭,刺痛人骨:“端木世子与令妹相识不久,倒是颇为信任。” 他倒也不是怀疑赫连嘉莹。 那本命虫除了让人受点苦,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以她对曈曈的嫉恨,不会选择这样的蛊虫。 至少也得像先前的生死蛊一般。 只是不知道赫连嘉莹的身份,端木丞又知道多少。 司煜的手指在床沿上有节奏地敲打。 半晌,声音淡凉地开口:“退下吧。” 先是暖情虫,又是香囊秘药。 这一切的一切针对性太强,且幕后之人似乎丝毫也不在乎自己被暴露。 仿佛亡命之徒,用生命进行最后的报复。 司煜站起身,从后门处悄悄离开了。 第83章 我叫淑敏,没有姓 夜晚的冷宫显得格外凄凉。 没有灯笼,就连月光也两旁的亭台楼阁、参天大树挡住大半。 这原本就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司煜推门而入。 “你果然来了。” 一声粗哑的老妇人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煜没有转身,只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果然还没死。” “我该叫你代葵,还是淑敏?” “皇上来了,便是已经不认当年我救你的情分了,又何必再说许多?” 淑敏的声音突然变得明朗起来,与代葵的声音一模一样。 风微微吹动,月光借着树叶的缝隙撒下来,淑敏看到了司煜包着纱布的手,蓦地发出一声轻笑:“传闻中新皇暴虐,没想到,竟也会愿意为了一个女子,牺牲自己。” “我真是不免嫉妒她,十年来,她还是与当初见到我的时候一般单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本命虫要不了她的命,但若是让她受些苦,我心里也能好受许多。” “若她受伤晕倒,我自有办法销毁那个香囊,今夜的一切就都是南灵国的错了。” 说这话的时候,淑敏嘴角还是惯常温婉的微笑。 声音在沙哑和清朗间来回变换,显得格外渗人。 “赫连淑敏!”司煜猛地上前,掐住了淑敏的脖子,眼尾赤红,杀机尽显。 淑敏没有丝毫反抗挣扎的动作,直直地看向司煜。 “咳咳……司煜,从前雪地里我救了你一命,今夜我可以死,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南灵端木氏不得好活!” “至于,那个小姑娘,记得帮我跟她说句抱歉。” “我只是太羡慕她了。” 话音刚落,淑敏嘴角就溢出了黑色的血。 司煜松开了手,她就瘫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小布袋递到司煜面前:“咳咳,就当我挟恩相逼吧……” “最后一件事,我叫淑敏,没有姓。” 小布袋是当年司煜醒来离开时留下的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他虽性子狠厉,却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他前世登基后曾派人打听过当年救自己的人,得到的消息是先帝的蕊嫔救了自己,但是蕊嫔被打入冷宫没多久就病逝了。 他曾派人寻找蕊嫔的母家,也算是尽一份心意,但却得知了蕊嫔是南灵已故圣女的消息。 当时正值朝政动荡,他便不再追查。 现在看来,赫连淑敏与南灵国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司煜最终没有接过那个小布袋。 淑敏已经断了气,凹陷的眼球直直地盯着司煜,似是因为他没有答应而控诉。 男人转身离开了。 淑敏以假死逃脱前朝董贵妃的迫害,苟活数年。 如今却大张旗鼓地出现,不惜用命做代价,只为了让他报复端木氏。 或者说,其实她也没有笃定他一定会答应,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为了他心里埋下了怀疑南灵国的种子。 究竟是什么秘辛,才会让一个圣女对端木氏有如此大的恨意? 不多时,冷宫里浓烟升天。 “走水了!冷宫走水了!” 周遭太监宫女的叫喊声掩盖了噼里啪啦清脆的爆炸声。 一夜过去,冷宫成了真正的废墟,冷宫里一切的陈设都被烧成灰烬,一切人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 …… 心里记挂着司煜,苏曈兮今日卯时就幽幽转醒。 桑茶有些讶异:“今日时辰还早,娘娘不妨多睡一会?” 苏曈兮的脑袋里一抽一抽地痛,神志却清醒得睡不着了,摇了摇头,就要起床。 桑茶一边伺候苏曈兮洗漱,一边将司煜交代的话告诉苏曈兮。 “娘娘,昨儿深夜冷宫走水了,蕊嫔托奴婢给您带一封信。” 桑茶递过来封信,上面写着淑敏的落款,大概内容就是昨夜她和代葵趁乱离宫了,特地留下此信给苏曈兮,让她不必牵挂。 苏曈兮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是为她们开心。 起得太早,小姑娘并没有什么食欲,甚至有些无聊。 “娘娘若是无聊,不妨去乾清宫吧,听闻前两日招了一个湘菜厨子,娘娘可要去尝尝?” 桑茶很是懂事地提示。 苏曈兮若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去尝尝吧。” 对,没错,她是去吃菜的,不是去看司煜的。 嗯,没错。 在心里反复肯定了自己的动机,苏曈兮才做好心理建设。 她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桑茶姐姐,你看我这里,是不是有黑眼圈?” 桑茶看了一下面前肤若凝脂的小姑娘,一时拿不准她的心思,试探地开口:“没有。” “唔……那你看这支步摇是不是有些陈旧了?” 苏曈兮皱着眉头看着头上双翅金蝶步摇。 桑茶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姑娘嫌弃前两日还爱不释手的步摇,恍然大悟:“昨日内务府新送了一支步摇,娘娘还没戴过,不妨试试?” 说着就换上了新的五凤朝阳金步摇,苏曈兮满意地转了转头,换着角度欣赏自己的美貌。 “娘娘,不妨换一套衣裳吧,更配这步摇。” 桑茶很是上道,这话说到了苏曈兮心窝里。 这件太红,这件太素,这件太繁琐,这件没特色。 主仆二人折腾了许久才堪堪选定一件明蓝色刻丝绣蝶纹的云丝长裙,前往乾清宫。 到了乾清宫门口,徐茂业还倚在门上打盹。 司煜不召,他一般不进去的。 “娘娘,您来见皇上吗?” 徐茂业眼前突然出现一抹蓝色,醒了八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不是,我听说乾清宫新来了一个湘菜厨子,我来尝尝。” 苏曈兮圆溜溜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快速地否决。 徐茂业看着刚蒙蒙亮的天,一头雾水。 这位主儿平日里不到日上三竿就不起,今日起得这么早就是为了吃个菜? 见着桑茶死命地使眼色,徐茂业才一个激灵,连忙收起脸上的好奇,神色如常:“娘娘不妨先入殿稍作片刻,一会奴才就让御厨做好呈上来。” 苏曈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而后款步走进殿内。 第84章 不甜 殿内已经明亮,看起来司煜已经起床了。 苏曈兮转头见桑茶没有跟进来,才蹑手蹑脚地左顾右盼。 “曈曈,你找什么呢?”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姑娘被吓一跳,猛地转身,重心不稳,就要往后倒。 司煜眼疾手快地搂住她,这才看到她今日的不同寻常来。 换了一支新的步摇,衣裳也是素日里因着行动不便她不爱穿的拖尾长裙。 瞧见怀中小姑娘欲说还休的模样,司煜心里轻笑,面上却不显,只将人扶稳了就松开了手。 苏曈兮等了半天没听到男人的一句话,有些气恼地微微抬眸就看到男人充满兴味的眼神。 “好看。” 司煜吐出两个字。 苏曈兮显然不满意,这也太敷衍了吧。 转身就要坐到桌子旁边去。 司煜扯住了她的手:“生气了?” “不止好看。” “转眄**,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这样可好?” 淡红的嘴唇轻启,男人的声音低醇,仿若月光,流淌着醉人的情话。 从男人平日里冷淡的嘴中吐露出这般炙热的话,苏曈兮的耳朵倏地红了。 小姑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自然想着功成身退。 徐茂业不多时就将早膳摆了上来。 苏曈兮忙不迭坐到桌子旁边,几乎将头埋在碗里。 司煜嘴角微微上扬,在小姑娘身旁坐下。 “曈曈,我手受伤了。” 司煜将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伸到苏曈兮面前。 苏曈兮猛地抬头,对上司煜略微有几分委屈的眼神。 “那……那我让徐茂业喂你?” 苏曈兮皱着秀眉,试探地问。 置身事外的徐茂业立刻收到了两道眼光。 一道来自苏曈兮,充满了期待和鼓励。 一道来自司煜,带着冰渣子般的死亡凝视。 求生欲很强的徐公公腿肚子抖了三抖:“请娘娘体恤则个,奴才昨儿守夜,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了。” 苏曈兮很是遗憾地看了眼徐茂业:“那要不,再派一个……” “娘娘,皇上用膳不喜旁人伺候的。” 徐茂业临走前还狠狠地刷了一波求生欲。 苏曈兮看了看司煜,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喂你吧?” 司煜收回了眼神,微垂眼睑,没有说话。 小姑娘突然觉得自己太不厚道了。 人家好歹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不就是喂他吃一口早饭,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做好了思想建设,苏曈兮舀了一勺白粥,又放在唇边吹了几口,学着小时候娘亲喂自己的样子,递到司煜面前:“啊——” 司煜从善如流地一口咬住勺子。 苏曈兮抽了几下都没有抽出来:“松嘴呀,你咬着勺子干什么?” 男人这才吐出勺子,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甜。” “嗯?不甜吗?” 苏曈兮方才喝了一口自己的粥,明明是甜度适中的,难道是御厨忘记给司煜的粥放糖了? 司煜肯定地点了点头,手轻轻捏住了苏曈兮的下巴。 第85章 我信你(欠2k) 趁着小姑娘还没注意,在粉嫩的唇瓣上啄了一口。 一触即离。 苏曈兮举着勺子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 男人的唇瓣微凉,就像他平日里周身的温度那般不喜形于色。 与小姑娘的唇比起来,算不得柔软,奇特的触感让苏曈兮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司煜就着苏曈兮的手,喝了勺子上重新盛满的粥。 “现在甜了。” 男人的声音很是清冷,正经得仿佛在说什么国家大事。 但是眼底明晃晃的笑意没有丝毫隐藏,小姑娘下意识偏了偏脸。 “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司煜久久不说话,苏曈兮只能打破僵局。 “曈曈,你昨晚说你喜欢我,为何今日就不敢看我了?” 虽然司煜是温水煮青蛙的心态,但是再不加大点火,这小姑娘就要逃出生天了。 苏曈兮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昨晚说出那话已经是一时冲动。 司煜喜欢她,她喜欢司煜。 按照话本的逻辑,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 但她莫名地茫然。 见小姑娘紧握着双手,不说话,鼻尖都冒出了微汗,司煜心底沉了几分,语气还是温柔:“你在害怕什么?” 司煜轻轻拨开苏曈兮耳鬓柔软的碎发,小姑娘也没有躲开。 半晌,苏曈兮娇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坚持:“司煜,你会一直对我这般好吗?” 女孩眼睛看着司煜。 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期待,没有失望。 清澈得仿佛一张白纸。 “我会。” 男人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苏曈兮,眼神中满是坚定。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愿待在你身边了,你会放我走吗?” 司煜却没有回答。 长臂一挥,将女孩禁锢在怀中:“曈曈,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只是重复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后一个问题恍若未闻。 男人禁锢小姑娘的手臂炙热如烙铁,似乎要将她融入自己血肉之中,再不分离。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苏曈兮已经知晓。 他不会放自己走的。 他是一个君王。 他可以允许苏曈兮不爱他,但不能允许她脱离他的掌控。 这不是给她的选择。 苏曈兮缓缓地回抱住了男人:“我信你。” 司煜怔愣了片刻,下一瞬间,仿佛爆竹在血管中炸开,迅速到了五脏六腑。 快乐,极致的快乐。 这种快乐是如此突然,又是如此剧烈,让人疼痛。 但连这种疼痛都是如此让人欣喜。 “曈曈,你说什么?” “我说,我信你。” “司煜,我只信你这一次。” 苏曈兮语气中没有欣喜,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是沉浸在狂喜中的男人没有听出来。 男人紧紧地抱住怀中的人,仿佛紧紧抱住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直到,苏曈兮咳出了声:“咳咳……司煜,你松开点,我喘不过气来了。” 司煜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将怀中的女孩松开。 苏曈兮手中的白粥,因为方才的拥抱,现在泼洒了一身。 小姑娘精心准备的衣服被毫无意外地毁了。 第86章 奴婢已经是皇上的人了(欠2k) “都怪你!” 许是因着作出了选择,苏曈兮又变成了那个被娇惯着的小姑娘,奶凶奶凶地嗔怪。 司煜丝毫没有因为苏曈兮的愠恼而冷脸,仍旧一副热切的模样,甚至眼中还带着几分期待:“是我不好,不若我帮你……” “不必了!”司煜的话还没有说完,苏曈兮就连忙打断。 她生怕男人说出什么更让她臊得慌的话语来。 小姑娘气鼓鼓地去更衣,走之前还没好气地斜了司煜一眼。 司煜没有再趁热打铁,只瞧着苏曈兮快步进入内室的背影,微抿嘴唇,眼眸中划过纵容与坚定。 等到男人已经十分流畅地用左手吃完了早膳,还没有见着小姑娘出来,司煜便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了。 结果走近内室一看,小姑娘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裳,端坐在床榻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地上跪着一个哭哭啼啼、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宫女。 司煜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昨夜受了伤,乾清宫稍有混乱,就让一些赶着给自己上坟的人找到了岔口。 司煜想要活剥了那个宫女的心都有了。 小姑娘方才才说信他,现在好端端的,他的寝殿里就冒出一个穿着轻薄的宫女来。 “来人,拖下去,当众杖毙,以儆效尤。” 没有那个宫女说话的机会,司煜一句话就定了她的下场。 那个宫女显然也是没有料到,面对她这样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司煜竟然熟视无睹。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那些说好的荣华富贵她都顾不得了,她即刻像一条狗一样扑到在司煜的脚下,拽着男人玄色的衣摆,摇尾乞怜。 司煜不喜除了苏曈兮之外任何人的靠近,当下一脚踢过去。 宫女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匍匐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见求男人无果,宫女又把希望转向一旁的苏曈兮。 传闻中苏家嫡幼女千娇万宠的长大,必定是个单纯善良的性子。 “娘娘,求娘娘救救奴婢!奴婢已经是皇上的人了……求娘娘开恩!” 这话不仅是祈求,还是逼迫了。 若是苏曈兮不替她求情,便是她这个宸妃不能容人,见死不救,善妒成性。 可是坐在床榻上,脸蛋尚且还带着婴儿肥的女孩只是冷淡地问:“你既说你是皇上的人了,何时侍寝的?可有记录?” 宫女以为是苏曈兮松了口,不想在世人口中落个善妒的名声,连忙磕头:“奴婢不敢说谎,昨夜,昨夜皇上已经临幸了奴婢,还有……还有落红为证。” 司煜墨绿色的眼眸,此刻近乎黑色,深不见底,宛若阎王一般死死地盯着那个宫女。 他双手紧握,骨节用力到几乎泛白,堪堪止血的伤口崩裂,白色的纱布上沁出血迹。 苏曈兮冷淡的反应让他心中苦涩,但是那个胡乱攀扯的宫女更是罪该万死! 杖毙,死得太容易了。 “昨夜皇上受伤,如何临幸于你?” 第87章 杖毙 苏曈兮乌黑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宫女,素日里俏皮的狐狸眼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凌厉。 “这……奴婢昨夜伺候皇上,皇上半夜醒了,突然便要了奴婢……奴婢身份低贱,皇上便是忘了此事,也求放奴婢一条生路。” 说这话的时候,宫女抬头看着司煜。 泪眼朦胧得恰到好处,仿佛寒风中瑟缩的小花,让人不由得想要保护。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若是能得到司煜一两分怜爱,撒下这样的小谎也不要紧。 等她日后真的成为了皇上的女人,谁又在意是何时临幸的呢? “既这样,那便杖毙吧。” 苏曈兮粉嫩的嘴唇里冰冷地吐出这句话。 宫女瞪大了眼眸看着苏曈兮。 她本以为她得救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善良的宸妃竟和皇上一样狠心。 “皇上昨夜受伤,你竟敢枉顾圣体,引诱皇上临幸,居心叵测,死不足惜。” 苏曈兮素日里善良纯真,不过是与她交往之人也是真诚之辈。 但她并不愚蠢,更不允许有人明摆着挑衅于她。 宫女还想要再争取些什么,但是司煜已经不再给她任何机会。 侍卫已经进来,将她毫无尊严地拖了出去。 殿内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苏曈兮低着头,抠着明黄色的床单不说话。 她方才是不是太凶残了一些? 史书上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处以凌迟这样的极刑。 司煜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血腥暴力了? 她明不明可以不用这么生气的,甚至可以只把那个宫女赶出宫去就好。 苏曈兮这边暗自懊恼,男人清冷的声音已经响起:“吃醋了?我跟你保证,昨夜乾清宫绝对没有其他女人。” 说完,司煜又补了一句:“从前也是,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 小姑娘没想到他第一句竟是和自己解释这些,一时间心底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司煜没有斥责,约莫也不会嫌弃自己不像其他贵女一般知书达理吧。 “我方才是不是处罚得太残忍了些?”苏曈兮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司煜。 他们武将家的孩子,是不怕血的。 英雄的血是守护家国的见证,恶人的血是对烈士的祭奠。 司煜看出小姑娘眼底的不安,半蹲下来,对视上她的眼睛,没受伤那只手握住她叠放在双腿上的手,那只正在不断渗血的手则背在身后。 “不是你残忍,是他们犯上作乱。” “谋逆罪当连坐九族,你只杀了她一人,已经是格外善良了。” 苏曈兮每句话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她就有些迷糊了。 不就是一个宫女想要爬床吗?怎么和谋逆扯上了关系? 司煜见苏曈兮还是将信将疑的模样,又握紧了女孩微凉的指尖:“你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昨夜身体不适,她若想要强迫于我,岂不是弑君?” 男人丝毫不觉得说出这样露骨的话来有什么为难,甚至担心小姑娘误会,又补充了一句:“好在她没有得逞。” 第88章 生气 被司煜煞有其事的眼神郑重地看着,苏曈兮觉得似乎好像说的也有点道理,便点了点头,脸上的纠结终于消散了。 见终于将人哄好了,司煜便起身坐到苏曈兮身边。 因着地点比较特殊,苏曈兮才放松的神经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紧张起来。 “那现在可以说说,你方才可有吃醋?”司煜眼神灼灼地看着小姑娘。 苏曈兮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垂着眼眸不说话。 在她之前的人生中,是没有太多吃醋的机会的。 因着年纪最小,在家中她便是最最受宠的人。 她最好的朋友便是云姐姐,云姐姐也拿自己当最好的朋友。 在亲情和友情上,她都没有体会过吃醋的滋味,她想要的宠爱都轻松得到了。 但是,她从来没有这么讨厌一个人。 当她换完衣服,衣冠不整的宫女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似乎有些暴虐。 难道这就是吃醋吗? 小姑娘终究还是嗫嚅着说出口:“我……我很生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吃醋。” 司煜没有再为难苏曈兮,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只是因为方才的欣喜太过突然,而迫切地想再次确认一下。 “无妨,不会再有下次了。” 司煜很喜欢挠小姑娘的手掌心。 软软嫩嫩的手心,摸一下,小姑娘就会条件反射般地缩手。 “还想用些早膳吗?” 小姑娘从前是叽叽喳喳的热闹性子,如今在司煜面前却总是红着脸不作声。 司煜心里爱得紧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却也不愿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拘束,总是哄着她自在些。 果然提起吃的,苏曈兮立马精神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 方才她都在喂司煜,自己还没吃什么呢! 司煜怕被小姑娘看到自己背在身后、已经被血染红的手,便没有再陪她出去,借口留在了内室中,打算悄悄处理了伤口。 苏曈兮不疑有他,开开心心地奔向她的早膳。 …… 今日苏曈兮起得早,用过早膳后便有些犯困。 司煜正在书房批阅奏折,见着小姑娘边消食边打呵欠的样子,心下微动。 “曈曈,过来一下。” 听到男人的声音,苏曈兮没有思考地就走过去。 “啊呜……有事吗?”小姑娘刚开口就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晶莹的生理眼泪蓄满了眼眶,精致的狐狸招子看起来水汪汪的,格外可人。 许是因着困倦,声音比平常更加娇气了几分。 “曈曈,我手不方便,你帮我翻书可好?” 司煜眼神看着桌上厚重的政要,脸上带着几分挫败。 苏曈兮想要拒绝。 她真的好困,她想回去睡觉了,能不能让…… 苏曈兮满怀希望地环顾四周,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其他人呢?”一不留神,苏曈兮就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司煜“好心地”解释:“许是偷懒去了。曈曈,要罚他们吗?” 苏曈兮愤懑地摇了摇头。 下人偶尔偷个懒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她自己也时常犯懒,她很能理解他们侍奉的辛苦。 第89章 第三次梦魇(上) 但是…… 能不能留一个人来替下她呀?她也想睡觉! 但是现在控诉这许多已经是没用了,说到底司煜是为了自己伤的,她本来就应该殷勤照顾。 当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司煜身旁,认命地当起了书童。 男人看书的速度很均匀,往往在她几乎快要倚靠着龙椅睡着的时候,头顶上就会传来清润的声音。 “翻页,曈曈。” 已经半梦半醒的苏曈兮连忙晃晃脑袋,企图清醒几分,急忙翻了一页。 她好困啊,她就眯一小会,不会被司煜的发现的吧。 苏曈兮逐渐合上眼,头靠在龙椅的扶手上。 这个姿势并不舒适,此时苏曈兮却不在意许多了。 一股淡淡的白檀香的味道尽在鼻翼之间,让她更加安睡。 等到司煜再次轻唤小姑娘翻页的时候,回答他的已经只有苏曈兮均匀的呼吸声了。 司煜微微低头,便看到了小姑娘酣睡的模样。 她真的困极了,哪怕坐着的姿势也睡得脸蛋酡红,甚至嘴角还有点亮晶晶的口水。 男人微微低头,眼底闪过细微的笑意。 一手小心地插入小姑娘的脑袋和椅子扶手之间,起身离开了位置,绕到苏曈兮身后,就着坐着的姿势,另一只手抄过腿窝,将苏曈兮抱起。 步子稳健,手臂孔武有力,丝毫看不出方才连书都翻不动的虚弱模样。 将小姑娘放在床上,整理被角等事情司煜已经做得轻车熟路。 做好这些,司煜刚想离开,便被苏曈兮反手抓住了衣角。 苏曈兮做梦了。 梦里有一个始终看不清脸的黑衣男子。 她使劲跑啊跑,终于跑到他面前,将要看清楚的他的脸了,结果他竟然想走? 绝对不允许! “别走……”睡熟的小姑娘溢出一句梦呓。 司煜自然是不会拒绝的,顺从地坐到了床沿上。 被女孩需要的认知让他极为享受其中。 抚开了小姑娘额头上的碎发:“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床榻上的小姑娘这才松了眉心,安分几分。 梦中的迷雾渐渐消散,黑衣男子的脸即将浮现出来。 苏曈兮莫名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仿佛,她是认识他的。 下一秒,迷雾尽散,白茫茫的梦境中,正正露出男人棱廓分明的脸庞。 正正是司煜! 苏曈兮惊讶地轻唤:“司煜?” 眼前的黑衣男子没有回答,梦中的画面却突转。 转眼间,周遭都变得明朗起来。 连排的房屋商铺,三五成团的贵家小姐,间或出现的马车,或精致或简朴,她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甚至连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都清晰可辨。 苏曈兮一低头,便发现自己站在长街中,身旁是她从前两个在家中的婢女。 这样的场景,在她未入宫的时候是常有的。 但是此刻她就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人群就变得更加躁动起来,隐隐听着有人在讨论什么“十八皇子”“董贵妃”“十六皇子”的字眼。 皇帝前不久病倒了,现在关于皇子的事情最是敏感,苏曈兮一点都不想惹火上身,只想带着婢女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她还没来得及离开,一个骑着黑马的黑衣男子就怔怔地从人群里出来。 是司煜! 他浑身除了黑色就没有其他的颜色,周身的气质很硬朗,甚至隐隐带着战场的杀气,与她所常见的温柔大不相同。 但是露出来的脸和握住缰绳的手却显得十分白皙,比之盛京很多闺中女孩儿也是不差的。 眉毛很浓,鼻梁高挺,嘴唇比较淡,看起来就很冷,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眸,深邃的墨绿色仿佛世间最瑰丽的宝石,一下子吸引住了她猎奇的心思。 苏曈兮怔愣地看着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但男人却没有瞧见她,策马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还说是对自己一见钟情呢? 这个骗子,明明都没有多看一眼! “小姐,你看什么呢?人都走了!” 说话的婢女是云舒,因着与她一同长大的情分,总比旁人大胆几分。 这不,现在都敢开她这个主子的玩笑了。 “云舒,你还说,我就禀告了娘亲,早日帮你找个人家嫁了,省得你整日埋汰我。” 苏曈兮听到自己这般说,强装镇定下是只有她才知道的怦怦直跳。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 危险,又有吸引力,激发了她极大的兴趣。 突然,浓浓的迷雾又开始聚拢,方才还清晰可见的长街,霎时间,又变成一片白茫茫。 苍白的迷雾渐渐染上了颜色。 先是粉红,然后是朱红,再然后就是血红,接着在苏曈兮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遮天蔽日的迷雾仿佛被突然撕裂了。 红色的液体从无数细小的缝隙中溢出来。 缝隙在液体的冲击下越来越大,原本还只是血珠子一般缓慢凝结的液体,如今竟开始聚集成细小的水流,滴落在长街上。 在不经意间,细小的水流逐渐变成一股股的泉水,以喷涌的样态铺洒在长街上,蔓延的液体几乎要延伸到苏曈兮的脚下。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液体,是血! 是铺天盖地的鲜血。 苏曈兮并不害怕血腥。 很小的时候,他们都随着祖父在外驻军。 趁着祖父不注意,她还和晏之哥哥偷偷跑进地牢里,那里也是浓重的血腥味。 不同的是,那里的血都是贼人肮脏的血,那是对烈士的祭奠,她从不害怕。 但是如今,无穷无尽的血喷涌而来,她却只觉得胆战心惊。 翻滚的鲜血似乎还带着热气,却让她遍体生寒。 死寂一般的耳边突然又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今日午时苏家在法场处刑,你去看吗?” “当然要去,他苏家做了这么多恶事……” “哎哎哎,带我一个!” 苏曈兮几乎失去的消化信息的能力了。 第90章 第三次梦魇(下) 那些人口中充满嫌恶的苏家,是她以为的那个苏家吗? 祖父一辈子征战沙场,直到后来几乎丢了性命,留下了后遗症才没有再披挂帅印。 伯父一家从她有记忆开始就甚少回京,就连大堂姐和大伯母都守在边疆。 大哥虽没有镇守边疆,但是剿匪平乱这样的事情向来是义不容辞。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样的苏家竟会成为百姓口中万恶不赦的世家门阀。 苏曈兮冷得发抖,身旁没有任何人,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却不断地传入她的耳朵中。 “苏家的那个妖妃,简直就是狐狸精转世,就是因为她霍乱朝政,才导致死了那么多大人啊……” “她做了贵妃还不够,竟还想着做皇后!简直是贪得无厌,痴心妄想!” 妖妃,是说她吗? 苏曈兮不敢再继续深思下去,她只想逃离这里。 这是一个梦,醒来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伤了自己的手臂,咸湿的眼泪和着鲜血流入嘴中,苦涩得她的心几乎都要被揉碎了。 可是她睁眼的那一刻,她还在那个压抑的梦里。 她已经到了法场。 签子打在地上发出闷响,刽子手手起刀落,然后就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周遭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除掉了一家奸臣,普天同庆。 三个头颅滚落在地上,他们脸上的表情很祥和,没有丝毫的畏惧。 但是苏曈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那是祖父、父亲和大哥! 那个记忆中将自己抱在马上逗弄的祖父; 那个记忆中总是在娘亲提着扫帚满院子追着自己的时候将自己抱走的父亲; 那个在一起闯祸后总是一力承担所有责罚的大哥。 此刻都身首异处,而他们的脸上的表情还很是平和,似乎像从前每一次她闯祸后,他们都会摸着她的脑袋说:“没关系,我们曈曈是最乖巧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苛责半分。 然后又提上了三个人。 大堂哥、二哥和大伯父。 接着是娘亲、祖母和姐姐。 所有和她有关的人,所有她爱且爱着她的人,一个个在刽子手下化为一缕幽魂,不复存在。 甚至连围观的百姓都开始疏散。 因为饭点快过了,他们要回家做饭了。 苏曈兮怔愣地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个人被砍下了头颅。 这场刑,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却让苏曈兮失去了所有。 亲人的血染红了法场,染红的长街,染红了她的裙摆。 冰冷的血一点点冻僵了她的身体,她几乎被剥夺了呼吸。 她想要救他们,但是没有人理会她的声嘶力竭。 几十条人命,在她眼前转瞬即逝,她拼命想要抓住,却只是徒劳。 够了,该结束了吧。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为何她还没有从噩梦中惊醒? 眼前开始有了熹微的火光,一阵风吹过,迅速席卷了她全身。 是要烧死她吗? 烧死她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再活在这样痛苦的梦境中。 苏曈兮张开双臂,尽可能地迎接火光的席卷。 ------题外话------ 今天会正常3k+,小南本来打算把6k存稿水6天的,最终还是良心发现了。 第91章 皇贵妃(上) 就在她以为这一切终于要结束的时候,身后响起一声痛苦的叫喊:“曈曈,不要!”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司煜目眦尽裂的模样,他向自己伸手,但是那身明黄色的朝服刺痛了她的眼睛。 他是皇上。 只有他才能灭苏家满门。 苏曈兮脸上的微笑消失殆尽,她很快回头,火焰扑了上来,她终于失去了意识。 …… 司煜被苏曈兮扯住了衣角坐在床边,小姑娘本来睡得很是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惊醒。 “醒了?”司煜很是温柔。 但是苏曈兮只是睁大了眼睛,也不说话,就定定地看着司煜。 “怎么了?做噩梦了?” 男人眉头微缩,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但是苏曈兮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司煜,仿佛一个没有生命力的破布娃娃。 这样空洞的样子让司煜本能地生起害怕来。 连忙将人抱起来,搂在怀里:“吓到了?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过了许久,也许是微微恢复了几分神志,苏曈兮猛地推搡着司煜。 男人不明就里,但是怕弄伤了小姑娘,只能放手。 苏曈兮看着他的眼神,很冷。 仿佛深井里的冰泉,冻人骨髓。 “司煜。” 半晌,她终于开口。 许是因着梦中的声嘶力竭,现在她的声音都不免沙哑了几分。 “你会有一天为了你的江山,杀了我,杀了我的家人吗?”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感,甚至连血溅到她身上的刺痛她都感觉得到。 她单纯但不傻。 历史里因着权势过盛被以各种原因卸磨杀驴的勋贵之家不在少数。 从前她只觉得那是历史的必然,虽不免惋惜那些忠贞之士,嫌恶于帝王之冷血薄情,却从未觉得如此真切。 苏家是百年世家,在军中威望甚重。 作为一个皇帝,怎能允许一个嫔妃的母家有着这样的实力? 司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曈曈,你怎么会这样问?” 他尽量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至于过于慌乱。 苏曈兮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接着问:“你说你喜欢我,那你可会让我生下一个有着苏氏血脉的皇子?” 两个问题,每一个都踩在司煜最不愿意回首的前世。 “曈曈,我绝不会杀了你,我还会和你……” 司煜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苏曈兮打断了。 “司煜,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以来,都在做着同一个梦。” “在梦里,总是有铺天盖地的血。” “从前,我不知道那些血是哪里来的。” “可是方才,我看到了,那是我父兄的血,是苏家几十条人命的血。” “你知道那会有多少血吗?那些血在地上流动,几乎铺满了整个长街。” “那些梦很真实,仿佛就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 司煜在听到苏曈兮的梦之后,眼底的神色变化莫测。 从恐惧到抗拒,再到偏执。 “曈曈,做梦都是假的,绝对不会发生的,绝对不会发生的……” 司煜顾不得苏曈兮的抗拒,将人一把抱在怀里,一直喃喃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苏曈兮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司煜,我想当皇贵妃。” 苏曈兮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司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下意识地答应,等到答应后,才意识到苏曈兮说了什么。 “曈曈,你……” “你不愿意?” “不是,现在你若成了皇贵妃,便会成为后宫前朝的靶子。”司煜并非不愿给苏曈兮尊荣,便是皇后之位将来也是她的,如今一个皇贵妃,更加没什么。 但是还不到时机,南灵国疑云未解,李氏和纳兰氏还在蠢蠢欲动,若是此刻苏曈兮成为了皇贵妃,那么难保李氏和纳兰氏会短暂联盟,一致对付她。 “我要当皇贵妃。” 苏曈兮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曈曈,你会是我的皇后,但……” “你若不答应,就放我回家。” 苏曈兮鲜少这样态度强硬。 她迫切地想要改变梦中的惨剧。 梦中所谓苏家的妖妃,不过是一个贵妃,如今她若直接成为了皇贵妃,便再无可能成为贵妃。 梦中的一切也不会成为现实。 “好,我答应你。” 司煜没有其他的选择。 苏曈兮眼中的坚定与决绝,与前世漫天大火中最后一个回眸一般。 几乎让他失去呼吸。 苏曈兮并没有因为司煜的答应而有任何的欣喜。 两人静静地坐在床上。 苏曈兮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外衫,露出鹅黄色的里衣。 “热吗?”虽然心里乱得很,但司煜对着苏曈兮还是惯常的温柔和纵容。 没承想到,苏曈兮脱掉了外衫,穿着里衣主动抱住了司煜。 还有些低哑的声音,故作娇软地在司煜耳边响起:“你要了我吧。” 这可以算的上是苏曈兮的投怀送抱。 司煜期盼了许久小姑娘能早点开窍,但是此刻被小姑娘软软地手臂抱住,他心中没有半点欢愉。 苏曈兮的语气中是小心翼翼和明晃晃的讨好。 她甚至不惜用肉体来笼络自己,因为她不相信他会保全苏家,保全她。 司煜用了毕生的克制力,将苏曈兮推开,小姑娘一时不妨,跌坐在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司煜却破天荒头一次没有看一眼。 “你还是不信我?” “你还是觉得我会杀了苏家,杀了你?” 司煜的语气很冷,仿佛夹带着冰渣子,说话的人和听到的人都被刺的遍体鳞伤。 被司煜这般质问,苏曈兮只是低垂着头不说话。 她害怕,她真的很害怕。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保全苏家,皇贵妃能吗?皇后能吗? “苏曈兮,你方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这是司煜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苏曈兮。 苏曈兮坐在床榻上,仍旧是低着头。 她说她信他。 可是现在呢,她却如同方才那个爬床的宫女一般,衣冠不整地坐在床上,想要用肉体求一份心安。 司煜没有再说话,款步踏出了宫殿。 ------题外话------ 今日3k结束,宝贝们晚安! 亲爱的宝贝们,在大家的支持和厚爱下,娇软顺利上架了! 在没有特殊情况下,之后会保证日3k(之前欠宝贝们的会补的)。 为了鞭策小南,现在宣布如下活动: 1单日推荐票每10+,加更2k; 2单日月票每5+,加更2k; 3单日打赏每100+,加更2k 关于订阅数据加更待定… 第92章 皇贵妃(下) 四月的午时已经有些炎热,但是司煜只觉得刺骨的寒冷。 脊髓中似乎有一把利剑将他整个人劈开,剧痛让他产生恶寒。 伤口在方才为了压抑情绪而握拳中再次破裂,新换的白色纱布上又是一片血迹。 是他自私了。 他先发制人地质问了苏曈兮。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上辈子,他的确下令灭了苏家满门。 上辈子,他们的确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上辈子,他没有杀她,却活活逼死了她。 他不想为自己开脱,虽然其中有太多的阴差阳错,但是他的确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突然开始理解端木丞的做法了。 将一些可能会失去的东西锁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可能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勇气接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利用了苏曈兮的单纯,阻碍她继续追问下去。 皇贵妃,皇后,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给她。 但是他,没有勇气撕开那一层梦境的迷雾。 ……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乾清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日之后,乾清宫再也没有召过宸妃侍疾。 然而,在众人都猜想盛宠一时的宸妃娘娘要成为历史的时候,一道圣旨可谓是石破天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妃苏氏诞育名门,夙标令问,柔嘉中节,敬慎含章。娴诗礼之风、克播清芬于彤管。协珩璜之度、宜加宠锡于褕衣。以册宝封尔为皇贵妃。尔其益懋恪勤、率嫔嫱而敷内治。长怀谦谨、顾典册以答新恩钦哉。” 坤宁宫里几乎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饶是传旨的持节使臣,也没有见过历史上哪位嫔妃的晋封速度像眼前这位年方十六的皇贵妃一般。 无儿无女,入宫不足一载,便从嫔到妃,越过贵妃,直接成为皇贵妃。 不是没有人眼红,但是皇上亲笔圣旨,下令速度之快,让众官员反对的折子还没有写好,晋封的旨意已经发布。 “臣妾领旨谢恩。” 前不久使臣来传旨宸妃的时候,苏曈兮还是一派懵懂的模样,如今却初露世家贵女的教养做派了。 坤宁宫里的宫女太监无不感激自己好命,从乾清宫调来了坤宁宫服侍。 脾气比皇上温和许多不说,前程也不差多少。 眼瞧着是皇贵妃,封后就是指日可待了! 奴才们尚且这么想,其他人就更是如此。 就这几日,苏府的大门都快被踏烂了。 虽然苏星麒现在赋闲在家,苏家不过两个在京文臣,但是圣意已经很明确了。 苏家一律闭门不见。 旁的不说,苏家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件事情而觉得快活的。 尤其是苏星麒,整天阴鹜着脸,凶狠的样子就像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一般,就连孪生的苏星麟都不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李家和纳兰家的暗流涌动,自然也是默默进行。 显而易见,封皇贵妃的举动太过突然,所有人的谋算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都到了釜底抽薪的地步。 ------题外话------ 今日3k,二更20:00 第93章 姐妹团聚首 苏曈兮这些日子还是没有见到司煜。 两人巧妙且默契地进入了一种冷战的状态之中。 “啪!” 这已经是乾清宫被摔碎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砚台了。 乌黑的墨水溅了一地,就连徐茂业的身上都不能幸免。 徐茂业苦着脸尽可能谨小慎微地收拾地上的残局。 往日皇上虽然也性情暴虐,但也不像现在这般一点就着。 往日里他一般是用周身的冷空气将人冻死,如今瞧着,却是到了恨不得直接提剑将人砍死的地步。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快来个人救救我吧……” 徐茂业在心里虔诚地祈祷。 司煜两日没睡,他也两日没睡了。 不是他吃苦耐劳,只是现在连他都把脑袋缝在裤腰带上,要是换班,让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上,只怕乾清宫要成葬坟岗了。 许是他祈祷当真真诚,一个小太监进来禀告:“皇上,楚景尧将军求见。” “宣。” 声音冰冷刺骨。 楚景尧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盔甲,穿着常服更显得风流俊逸。 “臣参见皇上。” 司煜这才从奏折里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下首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男人。 内殿了的奴才都退下了,楚景尧也大胆了几分:“臣听闻皇上前几日英雄救美受伤,特来探望。” “滚。” 司煜的语气很是不耐烦。 “不对呀,你又是英雄救美,又是封皇贵妃的,难道美人还不小意温柔吗?怎的还是这副阎王的模样?” “你再多言,朕明日就派你回西南。” “可别!盛京的美人那么多,我可不想回去。” 楚景尧连忙求饶,在西南和那些男人待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他可不要现在回去! “你和小美人吵架了?” 楚景尧不由得作死。 “小美人看起来那么娇娇软软的一个人,莫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司煜直接将手中的奏折扔了过来,楚景尧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见司煜看着他,楚景尧便打开奏折看了一看。 看完他的表情也与司煜一般难看了。 “李家竟然如此大胆,敢做通敌的事情。” “他们被逼急了,总会露出马脚。” 司煜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在桌面上:“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说起正事,楚景尧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过,以我多年和美人相处的经验,美人总得哄一哄,我们做男人的,难道还和一个女子斤斤计较不成?” 楚景尧说完这句话,便逃命般地离开了乾清宫,生怕这次司煜飞过来的不是奏折,而是刀子。 前世今生,司煜都没有什么哄女孩子的经验。 想着她近些日子在宫里无聊,便把云朝歌和赫连文拓召进来陪她玩,总得开心一点吧。 …… 苏曈兮因着那日和司煜不清不楚就冷战了,这几日都窝在坤宁宫,连封为皇贵妃的旨意都没有让她高兴半分。 今日才将将醒来,便听到外面有喧闹的声音。 “娘娘醒了?郡主和圣子都在等您玩呢!” 虽然当了皇贵妃,但是坤宁宫的人还是把苏曈兮当成一个孩子一般,平日里说话的语气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 “云姐姐和赫连来了?” 苏曈兮惊喜地问。 回答的她是云朝歌爽朗的声音:“自然来了,不来怎么知道有些小懒猫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床呢?” “云姐姐,你取笑我!” 苏曈兮嗔怪声从内室里传出来,云朝歌也不顾及什么,往内殿里走。 赫连文拓却停在了院子里。 丞哥哥说了,他是一个男孩子,不能见女孩子没穿好衣服的样子。 “当了皇贵妃可愈发骄纵了!” 云朝歌丝毫没有因为苏曈兮身份的变化而对她的态度有任何变化。 她拿苏曈兮当朋友,与她是不是皇贵妃没有半分关系。 进了内室,云朝歌才发现苏曈兮似乎最近纤细了一些。 “你瘦了些?在宫里有人欺负你吗?” 云朝歌有些担心。 虽然目前其他的嫔妃都在软禁中,但宫中人心眼多,曈曈,那么单纯,肯定玩不过他们。 苏曈兮恍若未闻,只快速穿好衣服,便牵着云朝歌的手一同去院子里。 “赫连!” “苏姐姐!” 自从那次“初潮”事件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了。 三人姐妹团正式聚头,又开始了惯常的茶话会时间。 苏曈兮见着赫连文拓如今的打扮,便知道他仍旧不知道自己是女孩子这件事,也不知道端木丞是如何哄骗他的。 不多时,云朝歌就看出了苏曈兮的不对劲。 往常聊起八卦来最积极的就是这个小姑娘了,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曈曈,你是不是有心事?” 被云朝歌关切的眼光看着,苏曈兮瘪了瘪嘴巴,心中的委屈就翻涌上来了。 “皇上欺负你了?” 云朝歌压低了声音。 苏曈兮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只是稍微隐瞒了一点她自愿献身的片段。 虽然她现在向来,当时的举动的确很不自爱,但是…… 但是司煜怎么能连名带姓地叫她呢? 除了娘亲还没有人这么吓过她! 云朝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客观上来说,司煜的确没有做错什么。 苏曈兮做了一个梦,也怪不到人家头上。 但是,主观上来说,怎么可能是苏曈兮的错呢? 她那么可爱,那么天真! 只能是司煜的错! “曈曈,咱不生气了哈,皇上性格不好,大家皆有耳闻。” 云朝歌说的很是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助纣为虐。 “云姐姐说的是,就像苏将军生性冷淡,他不见云姐姐多次,云姐姐不也没生气嘛。” 赫连文拓煞有其事地补充说明。 云朝歌一口老血噎住了。 有些事情,大可不必这么会类比。 苏曈兮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什么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呃……这个……” 云朝歌还在支支吾吾,赫连文拓不紧不慢地将前因后果外带番外都解释了个遍。 “云姐姐,你不是说你要放弃大哥了吗?” ------题外话------ 今日3k更完,姐妹团聚首总要给对方解决一点感情问题~~~ 第94章 不对劲 “这……这是最后一次,我很快就要和父王母妃回北塞了。”云朝歌说得洒脱,但是这样的洒脱苏曈兮早就已经见过无数次。 她也渐渐发现,云姐姐并没有她看上去的那么不在乎。 她是真的喜欢大哥的。 她所有的漫不经心下都是她身为草原儿女的骄傲。 说起离别的事情,赫连文拓也兴致缺缺:“丞哥哥说我们也很快就要回南灵了。” 他喜欢待在靳朝。 在这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和苏曈兮她们玩耍。 而在南灵的皇宫里,他很孤单,就连和一个奴才说话,都会收到连珠炮似的“奴才惶恐”。 这样被人束之高阁的感觉很不好。 “这么快吗?”苏曈兮有些惊讶。 她有心想要问什么,但是对着赫连文拓一脸纯真的模样,还是吞下了后面的话。 那条蛊虫的出现将南灵使臣置于进退维谷之境地,也将南灵和靳朝的关系撕开了一条裂缝。 她将赫连视为好友,自然不会将矛头对准她。 赫连文拓不疑有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对的,丞哥哥说南灵国有一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回去了。他今日就是去和靳朝皇帝请辞的。”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端木丞在这样的风口浪尖选择请辞回国? 苏曈兮心底转了几回,脸上却不显,只是很是舍不得赫连文拓。 等他们都离开了,皇宫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这样的国家大事都不是三人感兴趣的,三人很快就转了话头。 “曈曈,你可不知道,就是李家那个李诗妍,听说她被处了家法,已经好几日没出门了!” 说起这件事情,云朝歌眼角就带着兴味。 她瞧不惯那样装模作样的女人,更何况,她还和赫连那么小的小孩子争风吃醋,更加让人不齿。 苏曈兮配合地“哦?”了一声。 云朝歌向赫连文拓的方向上努了努眼神,后者慌忙地喝水掩饰,只是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李诗妍她自以为能山鸡变凤凰,不死心地去南灵使臣的驿站求见,结果冲撞了赫连,端木世子就特地拜访了李家,然后就是这样了。” 苏曈兮狐疑地看着赫连文拓越来越红的脸。 挺正常的一件事情,赫连脸红什么? “赫连,你热吗?脸都红了。” 终究是恶趣味作怪,苏曈兮忍不住微微低头,对视上赫连文拓避之不及的眼神。 “小男孩”一时不妨,手下一抖,茶盏就倒在了身上。 “没事吧?没事吧?快进去换件衣服!”云朝歌连忙上前,想要用手帕擦干身上的水渍。 赫连文拓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小孩,她又向来不在意男女之防,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旖旎的心思。 只是…… 这触感,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吧…… 草原上赤裸上身的汉子很多,更不必说她从小和伊乐特一同长大,即便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胸前也不能是软哒哒的吧…… 更不必说,她一碰上去,赫连就扭着身子躲避,皱着眉头,像是疼的样子。 ------题外话------ 一更,1k+(今日还有2k+) 第95章 月下 云朝歌猛地抬头,对上赫连文拓懵懂的眼神,有心想要问些什么,苏曈兮已经挡住了她的手。 “赫连,你快进去内室,让你的奴才帮你更衣。” 苏曈兮没有叫她宫里的奴才,只是吩咐南灵的侍从。 赫连文拓没有感觉到云朝歌和苏曈兮之间的眼神交流,乖巧地跟着自己的侍从进了内殿。 等赫连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时,云朝歌才小声地说出了心中的疑惑:“曈曈,赫连他……” 苏曈兮没有等她说完,便点了点头。 云朝歌深邃眼眶中浮现出几分难以置信:“可是,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男孩子!” “云姐姐,这件事情,我也比你早知道不久,但是既然是南灵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戳穿为好。” “如今赫连在南灵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的样子,而且这样的事情,若是贸然让她知道,她怕是接受不了。” 苏曈兮脸上带上几分凝重。 她不赞同端木丞的做法,但是眼下除了隐瞒没有别的选择。 云朝歌还打算再问些什么,但是赫连文拓已经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有些不正常,赫连文拓好奇地看着闭口不言的两人:“苏姐姐,云姐姐,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怎的不说了?” 苏曈兮还来不及解释,小梁子就一脸喜色地跑进来了:“娘娘,方才皇上下旨让苏将军带兵护送南灵使臣回国,并且协助端木世子平定南灵内乱。” “明日就出发!” 在他看来,苏将军先前被革职,如今再次得到任命,就是天大的好事。 此言一出,三人脸上表情各异。 最猝不及防的就是赫连文拓了。 丞哥哥没有告诉她南灵国有内乱啊。 她迫切地想要问个究竟。 而云朝歌就更加没有准备了。 明日就出发,太突然了…… 她……还想再见他一面的。 心里有事情,两人很快就请辞离宫了。 苏曈兮看着两人匆忙离宫的背影,只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暗中滋生,让她很不安。 …… 风轻轻吹过,院落中的树干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殿内的门都被推开了。 苏曈兮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克制着没有下床,但是眼底带着她没有发现的惊喜。 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如此期待司煜的到来。 屋内静悄悄的,男人沉稳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莫名地让她觉得心安。 床帐没有被掀开,男人只是站定在她的床前。 黑色的衣服让他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透过窗子照进来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但是她却没有丝毫地紧张。 哪怕没有看到他的脸,可是光是听到他的脚步声,闻到他身上独特的白檀香的味道,她都无比确定,眼前人就是司煜。 “曈曈。” 司煜低醇的声音在夜晚响起,苏曈兮突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干嘛!” 声音里满是娇嗔,带着一丝丝鼻音。 男人修长的手指拉开了窗帘,露出女孩滑若凝脂的脸蛋,在皎洁的月光下格外朦胧又迷人。 ------题外话------ 二更,1k+,还有一更。 司煜和曈兮即将进入甜甜的恋爱! 第96章 你还小 “败给你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司煜叹了口气,低声服软。 “你不信我也没有关系,以后还有很长,我做给你看便是。” “只是……你既答应了我,我便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 司煜语气温柔又坚定,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一对无底的黑洞,将小姑娘吸了进去。 “我……第一次谈恋爱本来就不会……”苏曈兮不敢再看男人摄人心魄的眼眸,低着头,绞着手指。 语气很是软糯,显然是已经不生气了。 男人孔武有力的手臂将女孩抱在怀里:“好,我教你。” 闻言,本来安分的脑袋立刻就挣扎着要出来。 苏曈兮抬头看着司煜,一脸控诉:“你从前还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司煜嘴角上扬,眼睛里流露出细密的笑意,揉了揉小姑娘炸毛的头发:“是我说错话了,是我们共同学习。” “我只喜欢你的,曈曈。” 夜晚很静,静到男人的一字一句都有力地敲在她的心尖,让她心尖泛出密密麻麻的甜。 鬼使神差地,她就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的眼神很是危险,仿佛饥肠辘辘的猛兽看到了猎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的嘴巴几乎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男人终于放开了她的嘴唇。 头顶上传来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苏曈兮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能正视“进步”这个词了。 “好好睡,我走了。” 司煜松开女孩,眼神幽深。 苏曈兮微微仰头,脸上带着不舍:“就走啊?” 白皙的脖颈在月光的笼罩下更加迷人。 司煜定定地看着苏曈兮:“你确定要让我留下来吗?” 求生的本能让苏曈兮意识到了不安:“你……你有事,就走吧。”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姑娘:“若是你想让我留下,我自然很是乐意。” “不了不了,我要睡了!” 苏曈兮反应很迅速,立刻翻身盖住了被子。 司煜轻笑一声:“安心睡吧,你还小。” 说完,便听到沉稳的脚步声逐渐变远。 司煜是走了,可是苏曈兮更加睡不着了。 什么叫做她还小? 司煜想要干什么? 他别以为她没听到方才司煜粗重的呼吸声,热气吹得她脸都烫了。 苏曈兮猛地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缩成一团。 苏曈兮,你的脑子都装着些什么! 云姐姐的话本里怎么都是这样的东西! 云朝歌来宫里,偶尔会忘记带走话本,苏曈兮一时好奇就看了一下,有些东西她却看不太明白。 但是! 就在方才,她突然顿悟了! 被自己的想法臊得慌的小姑娘在床上翻来覆去。 方才司煜禁锢住她的手炙热又有力,被他那样紧的抱在怀里,周身都是他的气息。 小姑娘想着那些,小脸和身上都变成好看的粉色。 直到后半夜才疲惫地进入梦乡。 …… 苏曈兮昨夜睡得迟了,等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今日就是南灵使臣回国和大哥领兵前往南灵的日子。 ------题外话------ 惨遭审核打回,qq群里私我,见无删减版… 泪目了… 第97章 镇北王妃 大哥身经百战,小姑娘其实不是很担心。 更加让她担心的是昨日匆匆离开的云朝歌。 她知道云姐姐其实从未真正放下大哥。 不然也不会在盛京待了这许久。 但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镇北王妃的求见。 她虽与云朝歌交好,但是从未见过镇北王妃。 镇北王妃并不像云姐姐口中那般“母老虎”一般的形象,湖蓝色的朝服衬得她很是温婉大气。 真不明白为何云姐姐口中的母妃如此强悍,就像她永远不明白为何其他人眼中的娘亲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明明她可以提着扫帚追着她满院子跑。 “臣妇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镇北王妃礼数周全,丝毫没有因为苏曈兮和云朝歌交好而摆任何长辈的架子。 “您快起来,快请坐。” 被一个和娘妻差不多年纪的长辈行礼,苏曈兮很是不自在。 镇北王妃恭顺地谢了恩,才堪堪入座。 “臣妇今日叨扰皇贵妃娘娘,实在是有要事。” “朝歌她今日破晓,跟随苏将军的军队前往南灵了。” “王爷担心女儿,便立刻派了随从追去,但是……” 说到这件事,镇北王妃脸上露出担心与焦急。 苏曈兮吃了一惊,连忙问:“云姐姐跟着大哥去南灵国了?怎么这么突然?” 镇北王妃端庄了一下仪态,接着说:“但是朝歌性子倔强,八成不会乖乖和随从回来。” “今日求见皇贵妃娘娘,也是臣妇厚颜。” “若被有心人知晓,还请皇贵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救朝歌一命,她虽性子顽劣,但绝欺君之意。” 镇北王妃言语间并无半句提及苏星麒的不是,即使他们都心知肚明云朝歌之所以做出如此肆意妄为之事,不过是为了一个苏星麒。 苏曈兮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王妃放心,我视云姐姐为姐妹,自然不会让她受伤害。” 镇北王妃心愿达成便不再多留,早早地就离了宫。 心中挂念着云朝歌的事情,苏曈兮正打算去乾清宫,司煜便来了。 今日他竟没有穿那身明黄色的朝服,而是一件密纹的玄色衣裳,金丝银线在阳光下显得奢华又高贵。 “你今日没有上朝吗?怎么穿得这身衣服?” 苏曈兮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说完才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这般自然的对话,仿佛两人已经是多年的夫妻,可是他们明明昨夜才开始“共同进步”呢! 司煜没有正面回答,只微微挑眉,问了一句:“好看吗?” 苏曈兮本能地点点头。 司煜长得好看,穿什么自然都是好看的。 说完,司煜便再自然不过地牵起苏曈兮的手 徐茂业乖觉地退了出去。 他就不戳穿皇上下了朝之后火急火燎地换衣服,终于从五六件玄色衣裳中选出了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这一件。 “司煜,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苏曈兮摸不准司煜的态度,只能试探地开口。 “什么事?” 司煜一边给苏曈兮端过一杯茶,一边问。 第98章 想抱一下(欠2k) “你先说你能不能答应我?” 苏曈兮皱着眉头,很是苦恼的样子。 司煜看着小姑娘一脸郑重的样子,嘴角浅浅勾起一个笑容:“我答应你。” 意料中的软磨硬泡都没有派上用场,苏曈兮的小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你就不怕我提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你要离开我吗?” 苏曈兮摇摇头。 司煜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其他什么都可以。” “那个……云姐姐她跟着大哥的军队去南灵国了。” “你能不能不要怪罪她?” 苏曈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试探。 “她不会影响军队的,她只是……” “好。” 苏曈兮着急忙慌的解释被司煜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堵住了, “快喝点茶吧,嘴唇都有点干了。”司煜若无其事地将茶盏递到苏曈兮嘴边。 小姑娘确实有点渴了,就着司煜的手就喝了一口。 “你大哥那边不用担心,南灵国不过蕞尔小国,他不会有危险的。” 苏曈兮莫名地从茶中喝出一点甜来。 司煜怎么会知道她心底的想法。 仿佛所有的一切司煜都替她考虑好了。 “司煜,你真好!” 苏曈兮喝完了水,嘴唇上润润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姑娘的示好让男人很是适用:“以后还有更好的。” 声音低沉,撩拨人心。 苏曈兮突然可以理解话本中那些桥段了。 原来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时时刻刻想要和他贴贴抱抱。 俏皮的狐狸眼轱辘转了几圈,苏曈兮眼底带着跃跃欲试。 “想抱一下?” 男人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 苏曈兮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只是脸蛋红得跟熟了虾有的一拼。 但是她最终决定听从自己的内心。 镇定,你要镇定,苏曈兮! 为美色折腰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姑娘浅浅地抱了一下,便慌忙逃了:“我去拿点吃的!” 在司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怀中的柔软已经不见了。 司煜看着苏曈兮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轻笑一声。 小骗子! …… 永福宫里,平妃冷眼看着奉旨前来的徐茂业。 “搜!” 徐茂业一声令下,侍从便开始翻箱倒柜。 “徐公公这是何意?本宫是平妃,是南灵国世子的义妹,你们岂能如此放肆?” 平妃强装镇定。 “娘娘做了什么心中有数,奴才只是奉旨办事。” 不多时,侍卫就送上来一叠信件。 徐茂业接过信件,扬了扬拂尘:“奴才告退。” 端木佳莹死死地攥住桌角,眼角赤红一片。 怎么会? 她暗中与纳兰家的信件,怎么会有人知晓? 是谁背叛了她? …… 端木佳莹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日一道圣旨就杀了自己。 但是她等了几日,却没有任何异常。 就连…… 就连苏星麒遇刺的时间都跟先前她与纳兰家约定的时间一模一样。 甚至,连遇刺的细节都对得上。 南灵国使臣中出现了叛徒,与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黑衣人里应外合。 第99章 大哥失踪(欠2k) 苏星麒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士兵从黑衣人的身上翻到了一块绣着晨曦的手帕。 跟他们商量好的一模一样。 端木佳莹安排好南灵国的叛徒,纳兰家安排好刺杀的死士,然后嫁祸给李曦妍。 司煜拿走了他们的密信,却没有作出任何举动。 端木佳莹心中惴惴,她总觉得事情在向着对她不利的方向不可逆转地发展。 苏星麒遇刺失踪消息端木佳莹都知晓了,苏曈兮不可能不知晓。 甚至,比旁人更多的,她还知道云朝歌和苏星麒一起失踪了。 司煜将这个消息告诉苏曈兮的时候,小姑娘正在认真地抿着小厨房刚煲好的汤。 他话音刚落,一滴眼泪就没有征兆地落在汤中,溅起细小的波澜。 司煜连忙抬起她的头,就对上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睛。 “你别哭,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不会有事的。” 男人有些慌乱地给苏曈兮擦眼泪。 他不想隐瞒小姑娘,而且现在这件事情甚嚣尘上,与其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不如他亲口告诉她。 苏曈兮拽着司煜的袖子,眼神里露出几分凌厉:“是……是谁要害大哥和云姐姐?” “曈曈,你相信我,他们不会有事的。” 司煜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苏曈兮,而是这些复杂的事情,不必让她知道。 他会解决好所有的问题。 不惜……除了小姑娘以外的一切代价。 苏曈兮勉强被安慰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司煜,不说话。 因着此事牵扯甚多,司煜近日十分繁忙。 见小姑娘被安抚好了,司煜就回乾清宫了。 但是一连三日下来,都还是没有两人的消息。 苏曈兮坐不住了。 为了这件事,楚景尧带了不少人马去寻找苏星麒的下落,也因此皇宫的侍卫不明显地少了一些。 苏曈兮驱散了宫人,一个人待在殿内。 大哥武艺高强,云姐姐也是能武之人,为何会失踪这么多天都没有一点下落呢? 可是,每次她问起,司煜只是安抚,却并不告知其他更多的细节。 许是夜深了,苏曈兮不禁觉得有些手脚发凉。 她既然选择相信司煜,就不该有猜疑,也许他只是怕自己担心吧。 一阵狂风将桌上的烛台吹灭了,苏曈兮猛地坐起来。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外跳进来。 苏曈兮拉开床帐,正正对上一双有些狭长却温柔的眼眸。 “晏之哥哥!” 小姑娘忍不住惊叫,立刻又意识到不妥,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怎么在这里?” 苏曈兮感觉晏之哥哥身上总是有很多秘密。 就像小时候每次她被母亲关禁闭的时候,晏之哥哥都能偷偷带自己出去玩一样,他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出现。 苏晏之没有摘下面罩,只是眼角微弯,看得出来他眼底的笑意。 “曈曈,想出去吗?” 苏晏之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苏曈兮下意识地摇摇头,她已经答应留在司煜身边了,不能言而无信。 男子深邃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题外话------ 一个哥哥不见了,另一个哥哥就出现了~~~ 今天整理寝室,小南真的已经累趴了……明天还要换新寝室,我真的会谢…… 第100章 第二次出宫(欠2k) 但过了一会,女孩又点点头。 她想出去,她想去找大哥和云姐姐! 苏晏之的眼底瞬间被点亮,取下一旁的披风。 正准备帮苏曈兮披上的时候,小姑娘微不可见地后退了一下。 “晏之哥哥,我……我自己来吧。” 男人拿着披风的手一僵,随后又温润地答应了。 等到司煜从侍卫那里得知苏晏之金蝉脱壳,已经从陇西脱困的时候,苏曈兮和苏晏之已经趁着月黑风高离开了皇宫。 苏曈兮心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皇宫,而后又转过了头,直视前方。 她只是去找云姐姐和大哥,找到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乾清宫内,已经是一片死寂,众人噤声。 就在刚才,侍卫来报,说皇贵妃娘娘又不见了…… 徐茂业立刻就条件反射地看向司煜,男人果然是一脸铁青。 有的时候他就不明白了。 皇上既然给了皇贵妃娘娘逾越规矩的自由,又是随意接见臣属,又是随意传递书信的,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再不然,在陇西弄死苏晏之也是一了百了了,又怎么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 徐茂业实在不明白司煜心中的弯弯绕绕,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小命。 司煜死命抓住手中的长命锁。 这是他派人新做的长命锁,比之小姑娘的那个更加精致大气几分。 苏曈兮的生辰快到了,他打算送给小姑娘做生辰礼物的。 前世,她身为盛京名门望族的嫡女,却并没有一世长安。 今生,虽然已经有那么多的波折,但他总是希望护她一生安康的。 只是他低估了苏晏之,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回来。 今生的事情大都已经脱离了前世的轨迹,他不得不防苏晏之。 “召楚景尧,秘密寻找皇贵妃。” 良久,司煜语气淡凉地吩咐。 楚景尧并没有如传闻中那般去寻找苏星麒,甚至连皇宫减少的守卫,也不过是他的刻意为之。 他早就说过,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将不惜除了苏曈兮之外的一切代价。 …… 苏曈兮被苏晏之隔着披风抱在怀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太晚了,哪怕是是她素日里最喜欢的被带飞,也抵挡不住她浓浓的睡意。 不多时,苏曈兮就不怎么舒服地睡着在了苏晏之的怀里。 男子低垂有些狭长的眼角,眼底划过一丝纠结,最终还是带着她往北方去了。 有些事情,若是本没有可能,他也就甘心一辈子就这般。 但一旦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无异于草原上的星火,风一吹,就点燃他心底一片的渴盼。 他总得试一次,才甘心。 …… 等到苏曈兮幽幽转醒的时候,她已经是躺在客栈舒适的床榻上。 屋内一片亮堂,雕栏玉砌的陈设体现了这家客栈的不同寻常。 不多时,厢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勾人的饭菜香一下子就驱散了苏曈兮所有的困倦。 苏晏之身穿深青色长衫,数月不见,苏曈兮隐约觉得,晏之哥哥,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贵气? ------题外话------ 搬寝室是当代十大酷刑之一……、 明天,我应该会好好码字…… 第101章 困倦 “晏之哥哥,我们现在在哪?我们去找大哥和云姐姐吧。”苏曈兮心里记挂着两人,她出宫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两人。 苏晏之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别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苏曈兮不疑有他,点点头,乌黑的眼眸中满满的信任。 男人不着痕迹地错开了小姑娘清澈的眼神。 吃过饭,苏曈兮便心心念念地要赶路出发。 但是当苏晏之带着她走到客栈后院,领她走上一驾奢华的马车的时候,苏曈兮心中闪过淡淡的不对劲。 虽然苏家有钱,尤其是二伯家行商,更是不缺钱财,但是像这般金丝楠木的马车也是没有的。 站在马车旁的小厮,虽然穿着靳朝的服饰,眉目间不像是靳朝人士,见到苏晏之的时候十分恭敬地行礼:“二皇……公子。” 也不知道晏之哥哥在哪里遇到一个这样的人。 苏曈兮带着疑惑走上了马车,走进了马车才发现内饰也是一般无二的奢华。 等苏晏之坐定,马车就平稳地动了起来。 不多时,苏曈兮就感到熟悉的困意席上大脑。 在她进入梦乡之前,她还在迷迷糊糊地想,昨天睡了那么久,今日怎么还是如此困倦? 如此几日下来,苏曈兮心中的不安愈发重。 她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几乎每日清醒的时间也不过是吃饭。 甚至,日夜颠倒的作息,让她连出宫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天都不知晓,更别提大哥和云姐姐的消息了。 她不认为晏之哥哥会做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只是以为自己身体出问题了。 吃过午饭后,她又开始犯困,但是她强撑着上下打架的眼皮。 “晏之哥哥,我想看大夫,我觉得我身体现在不太舒服。”浓重的睡意几乎将苏曈兮淹没,她咬牙竭力保持清醒。 闻言,男人的眼眸中立刻染上担心的神色。 “我近日总觉得好困,没有一点精神……”苏曈兮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快要抗争失败了。 苏晏之眉目间的担心微微消散,温和地安慰:“春末夏初嗜睡是正常的,你往常不也如此吗?婶母叫都叫不起。” 声音里听不出带着一点淡淡的揶揄。 苏曈兮直觉苏晏之在隐瞒些什么,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下一秒,她又彻底陷入了睡意中。 “二皇子,北辰国派来接您的公孙大人就在前面。”侍从说着一口不是很流利的靳朝话。 苏晏之冷淡的声音隔着马车传出来,没有一丝温度:“不见。” “二皇子,公孙大人是丞相的嫡长子,您……” 侍从的话被苏晏之打断了:“我说不见。” 男人的话语很冷,带着不容置喙。 侍从噤声,不再劝说。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在客栈门口突然听了下来。 苏曈兮被马车猝不及防震了一下,幽幽转醒,就听到马车外响起她听不懂的声音。 不是靳朝话,也不像南灵话。 然后仿佛听到侍从压低了声音,在与那个人说着什么。 ------题外话------ 今天应该不会欠,正在码字中…… 第102章 你骗我 苏晏之见小姑娘不解地看着他,微微一笑:“醒了?我出去看看,你在上面别下来。” 苏晏之起身下了马车,方才和煦的笑容立刻被清冷取代。 苏曈兮不知道苏晏之与那人说了什么,反正没过多久,马车就顺利地进入了客栈中。 甚至她下车的时候,连那个奇怪的人都没有见到,仿佛方才听到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但是苏晏之似乎有要事,只是将苏曈兮送到房间了,嘱咐她不要乱跑,就匆忙离开,连带着那个小厮的脸上都有几分凝重的表情。 苏曈兮本来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如果不是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她实在饿了的话。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端着从厨房拿的菜盘,诱人的香味使劲往她鼻子里钻,苏曈兮加快了步伐,想要快点回到厢房。 走廊尽头闪过一个人影,看身影有八分像那个奇怪的小厮。 苏曈兮心中闪过狐疑。 这个人行色匆匆的干什么呢? 莫不是要对晏之哥哥不利? 一时间,苏曈兮也顾不得手中的盘子了,顺手就放在了桌子上,快步跟上了小厮。 小厮左拐右拐,正当苏曈兮以为没有路的时候,小厮有节奏地扣了几声墙。 本来应该是一堵墙的地方竟被从里面退开一扇小门来。 小厮谨慎地回头看了一下四周,然后闪身进入了门内,门也随之关闭,又与墙融为一体。 苏曈兮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墙边,才发现其实那里的确有一扇门,只是因为颜色接***时不易被人察觉。 那个小厮既然知道这个地方,必然与这个客栈有瓜葛,甚至可能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曈兮推测这些,心中担心,立刻想要去告诉苏晏之。 里头就传来人声。 是方才那个陌生的声音。 “二皇子,父亲十分挂念您,特地派臣来迎接您。” 然后是那个小厮蹩脚的靳朝话。 “公孙大人所谋,在下并不感兴趣。” 清润的男声响起的时候,苏曈兮几乎惊叫出声。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苏晏之! 那二皇子又是谁呢? 里面的人压低了声音,苏曈兮只恍惚听到了什么“太子”“北辰国”…… 北辰国一直对靳朝虎视眈眈,从前朝就开始不断挑衅靳朝,边疆不得安宁。 晏之哥哥怎么会与北辰国扯上联系? “从这里到北辰国快马加鞭,不过还有三日时间。” “您不想要那个位置,难道也不想要……” 后面的话苏曈兮没有听清,她只知道从盛京到北辰国不可能只有三日时间。 除非他们并没有南下寻找大哥和云姐姐,而是一直在北上。 但是晏之哥哥明明答应了她,要帮她找大哥和云姐姐的…… 苏曈兮刚想要问个清楚,门被从里面推开,一脸冷意的苏晏之走了出来。 看到苏曈兮的瞬间,男人的脸上冷意变成了错愕,而后变化几番,最终只是看着苏曈兮不说话。 苏晏之身后的两人,一个是那个小厮,另外一个苏曈兮没有见过。 那是北辰人,手臂上纹着玄武的图腾。 祖父说,只有北辰国很有声望的家族的男子,才有纹图腾的特权,以示荣宠。 北辰人阴鹜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曈兮,而后一手抚前胸,向苏曈兮行礼后离开。 但是全过程他的眼神却看着苏晏之。 很明显,这是做给苏晏之看的。 他在向苏晏之表示他的诚意。 苏晏之没有理会那个北辰人,有些狭长的眼中此刻只有一脸不解失望的苏曈兮。 “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每日昏睡,是你做的手脚吗?” “你要带我去哪?” 苏曈兮劈头盖脸的问题砸向苏晏之。 但是他一个都回答不出。 因为,那些答案会将他心底最不堪的地方暴露无遗,会将过往十余年两小无猜的记忆化为虚无。 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男人的答案,苏曈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你骗了我,对吗?” “现在送我回……” 苏曈兮的话语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了。 “曈曈,晏之没有骗你。” “他的确是来找我们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曈兮猛地回头,就看到一脸苍白的苏星麒和一旁搀扶着苏星麒看起来也十分狼狈的云朝歌。 这般熟稔的态度,倒是让苏曈兮始料未及。 没想到,云姐姐还挺迅速的。 “大哥!云姐姐!你们……” 苏星麒对上苏晏之的眼神,眼底划过坚决,抢过苏曈兮的话头:“我们在路上遭遇了刺客,那些刺客虽然人多,里应外合,但却似乎并不想要我的命,因此我只是受了些伤,并无大碍。” 苏星麒话音刚落,云朝歌嗔怒的声音就响起来:“什么叫受了些伤,你都快死了!” “苏某命硬,郡主不必担心。”苏星麒的话语还是冷冷的。 “反正你救了我,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救命之恩就当以身相许。你要是死了,我还得守寡。” 云朝歌再也没有被苏星麒的冷言冷语伤到。 因为,她已经无比认定这一场暗恋,最终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管苏星麒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一直躲避,她都不会放弃的。 他退一步,她就进一步。 他退两步,她就进两步,直到他退无可退。 苏曈兮一时间接受的信息太多了。 即使大哥说的是真的,她还是隐隐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对了,二皇子! “那,二皇子是谁?” 苏晏之眼底划过一抹慌乱:“你听到了?” 苏星麒看着两人僵持的模样,轻声说:“此事不宜此处谈,去厢房吧。” 四人坐定在厢房内,苏曈兮乌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苏晏之。 苏晏之最终还是开口了:“曈曈,你应当记得我是父亲和母亲收养的。” 这一声父亲母亲已经表明了苏晏之的态度,苏星麒眼底愈发坚决了起来。 “先前,我去陇西,路上遭遇了歹人,被北辰的商队救下。” “商队队长从前是北辰国宫中的一个内侍。” ------题外话------ 今天不欠,3k更完…… 第103章 不见了 “他认出了我是北辰国陈贵妃当年生下的孩子,并拿出了信物与我对证。” “陈贵妃是靳朝人,后来生下了我才知晓当年北辰国皇帝为了逼她入宫,杀害了她的父兄,因此托了那个队长将我送出宫去,遗弃在靳朝一户农家。” “后来,机缘巧合,才得以被父亲母亲收养。”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苏晏之的声音很是平静。 仿佛那个北辰国皇帝和陈贵妃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苏曈兮的声音打破了沉静:“那……你会回去吗?” 话音刚落,苏曈兮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他已经带着自己北上,想要回北辰国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甚至,他想要带自己一起去北辰。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苏晏之还是没有回答,苏曈兮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晏之哥哥,送我回宫吧。” 声音很轻,但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已经作出了决定。 闻言,苏晏之的眼底黯然。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苏曈兮。 苏星麒漆黑的眼眸中反而更显焦急:“曈曈,你只是和晏之去北辰国玩一段时间,若你不想玩了,就写信给我,我来接你回去,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苏曈兮的错觉,她总觉得大哥很希望自己不要再回宫了。 可是…… 她答应了司煜,不会离开他的。 思量再三,苏曈兮还是退后了一步:“我还是想先回宫。” 苏星麒还想要再争取什么,苏晏之已经开口了,声音温和:“既然这样,我明日便派人送你回去。” 对上苏星麒的询问的眼神,苏晏之只是暗自垂下了眼眸。 苏曈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当下就回了自己厢房。 “在北辰,我也未必有把握护她周全。更何况,她已经作出了选择。”苏晏之强扯出一个微笑,对苏星麒说。 苏星麒却很是坚决:“不能再让曈曈回去,她必须离开。” 云朝歌听不下去了,在她看来就是苏曈兮和司煜两情相悦,然后现在两个哥哥要拆散人家。 “曈曈在宫里过得很好,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苏星麒眼底凝起冰霜:“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怎能让曈曈成为众矢之的?怎能将苏家置于风口浪尖?” 这话中的怨怼十分明显,甚至带着几分狠厉。 苏晏之听懂了苏星麒话中的意味,眉头紧锁,显然很是纠结。 苏星麒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但若是强行将苏曈兮带回北辰也是不妥。 再者,他们若是去了北辰,便再也不能与苏家有所牵扯,否则通敌卖国的帽子下来,现在一切的迂回都是白费。 …… 但是苏晏之和苏星麒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尚且没有想好怎么劝说苏曈兮,就发现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厢房里除了落在地上的茶盏,没有其他任何迹象。 苏曈兮不可能会一声不吭自己离开,她被人掳走了! 这样的猜测让三个人都心中一沉。 第104章 公孙婉 苏晏之心底迅速浮现出一个人来。 这家客栈是他们的势力,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带走苏曈兮的,也只有他们能做到。 不多时,苏晏之的猜测就被证实。 小厮就过来了:“二皇子,公孙大人说为免舟车劳顿,已经安排了北辰的人马护送苏小姐先行前往丞相府了。” 苏晏之温润的眼底此时一片狠厉。 他公孙家想要把持朝政,他本来是不关心的。 但是他们竟然敢自作主张,便是公开挑衅他了。 “星麒,我即刻就前往北辰,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曈曈。” “好。我的事情暂时不要跟家里说,现在外面还是认为我失踪了。” 三人就此别过。 …… 楚景尧在周边找了数日,都没有找到苏曈兮的身影。 司煜紧握手中的杯盏。 春末夏初的天气,乾清宫里却仿佛在寒冬腊月。 除非,苏晏之的目的不仅仅是带苏曈兮出宫,还有更多的计划。 想起苏晏之的身份,司煜眼中的阴鹜更深。 “去查北辰国。” 骤然听到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楚景尧有些不解。 “苏晏之是北辰国的二皇子。” “他觊觎曈曈。” 司煜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苏晏之是被收养的事情不是秘密,但是谁能想到他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敌国的皇子。 若是他是任何一个靳朝人,他都不可能作出违背伦理的事情,与苏曈兮在一起。 但若是他是北辰皇子,那便另当别论了。 “是。”理清了厉害关系,楚景尧立刻应下。 “只是,李家和纳兰家怎么处理?” 因着在黑衣人身上发现的手帕,有人指证像是出自李曦妍之手,前朝后宫都因为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朝堂上,李家和纳兰家各执一词。 后宫里便是司煜禁足了众人,也按压不下太后和李贤妃的暗箱操作。 “由他们去。” 司煜眼眸微抬,话语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一场赌局,纳兰家和李家都不过是赌徒,无论谁赢了,最终获益的都是他。 …… 苏曈兮在一个华丽的房间内醒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上酸痛得厉害。 她想要出声喊人,却又发现嗓子牵扯着疼痛,只能小声地发出沙哑的声音。 门外进来一个靓丽的少女身后还跟着一群婢女,显然身份地位不简单。 看服饰打扮,不像是靳朝人。 “苏小姐醒了?我叫公孙婉,你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她的靳朝话很是地道,态度也很是热切,但是明眸中的笑意不达眼底。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苏曈兮喝了一口茶,微微缓解了一下肿痛的喉咙。 “二皇子不日就要回来了,届时自然会来接苏小姐,苏小姐不必担心。” 公孙婉避而不答。 只是提起二皇子的时候,眉目间闪过几分势在必行。 苏曈兮还想要问些什么,但是公孙婉却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苏小姐舟车劳顿,我让人带了食物和生活用品过来。” “这两个丫头是最是伶俐,这几日就让她二人伺候苏小姐吧。” 苏曈兮顺着公孙婉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两个穿着干练的丫头,凌厉的眉眼看起来很是精明。 公孙婉说完便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走之前还关上了房门,门外又派了几个人守着。 苏曈兮明白,她是被关在这里了。 他们想要利用她胁迫晏之哥哥。 翌日,苏曈兮就被婢女带出去了。 书房中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上首的那个人就是当初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北辰人,下首坐着俏丽的公孙婉,只是此刻她的神情并不像初见时那般热情明媚。 然后书房中间站着苏晏之。 比起当初在客栈,更显得潦草几分。 在看到苏曈兮进来的时候,他握紧了双拳,眼底满是担心。 “晏之哥哥!”苏曈兮想要走到他身边,却被身后的婢女牵掣住了。 这两个婢女竟然会武功,且武功不差! 苏曈兮心下一惊。 苏晏之狭长的眼角里流露出戾气:“这就是公孙大人的诚意吗?” 公孙婉翻译给上首的男人听,男人听了后挥了挥手。 那两个婢女就放开了苏曈兮。 “父亲的诚意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二皇子的诚意又在何处呢?” 公孙婉直直地对上苏晏之的眼神,没有半分畏惧。 “公孙大人想要什么?” 苏晏之不欲与公孙婉对视,以保护的姿态将苏曈兮保护在身后。 看见苏晏之下意识的动作,公孙婉眼底的笑意更冷了:“二皇子果然是怜香惜玉。” “您难道不知道我们要什么吗?” 公孙婉眼神中流露出妩媚的神情,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苏晏之浓眉紧锁,眼神狠厉地看着言笑晏晏的公孙婉。 “二皇子不必急着拒绝。我无意与苏小姐争什么,除了名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公孙家想要把持朝政,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若是公孙婉嫁给苏晏之,等到苏晏之上位后,公孙婉诞下一个皇子,那么北辰就是他们公孙家的了。 若不是公孙家两代人费劲心机都没能做到这一点,他们也不至于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在靳朝长大的皇子身上。 公孙婉和苏晏之之间的对话让苏曈兮摸不清头脑。 即便是公孙婉想要嫁给晏之哥哥,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妹妹,难道还能与嫂嫂争哥哥的关注吗? 公孙婉看出苏曈兮的茫然,轻笑出声:“原来,苏小姐还不知道二皇子对你的心思呀。” 苏晏之警告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公孙婉。 女孩捂嘴一笑,不再言语。 公孙婉的欲言又止更让苏曈兮抓心挠肺。 什么心思?晏之哥哥对自己能有什么心思? 他可是她的哥哥呀……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苏曈兮的脑海中闪过什么念头,但她最终没有抓住。 苏晏之冷冷地开口:“我若是不肯呢?” “那便只有请二皇子和苏小姐在寒舍多住几日了。” 第105章 去北辰 说话的人还是公孙婉,她丝毫也没有因为苏晏之的拒绝而意外。 “我答应你。” “仪式在事成之后举行。” 苏晏之一字一句,看得出他在极力忍耐。 “好。只是公孙家人微言轻,二皇子还请以信物为证。” 苏晏之扯下腰间的玉佩,这是当初他在襁褓时陈贵妃留给他的。 除了他身上的胎记,便只有这个玉佩能证明他的身份。 公孙婉接过来,递过一个自己的玉佩。 苏晏之没有伸手:“天色已晚,本皇子乏了。” “来人,带二皇子和苏妹妹去正院。” 公孙婉没有因为苏晏之的下面子而气恼,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就像她说过的,除了名分,她什么都不要。 苏曈兮软软的手被苏晏之沉稳地握住。 “曈曈,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苏曈兮一路默不作声,苏晏之只以为她是被吓着了。 “晏之哥哥,你会永远是我的哥哥吗?” 半晌,苏曈兮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苏晏之未曾多想,温柔地说:“当然。父亲母亲以及苏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会永远记得的,我也会永远保护我们曈曈的。” 苏曈兮心里才微微放下心来。 晏之哥哥会永远把她当妹妹,对她绝对没有那种想法。 是公孙婉想多了。 想清楚了这些,苏曈兮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公孙家为了那些事情谋划已久,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当今皇上缠绵病榻已久,太子昏聩无能,新找回来的二皇子在公孙家下榻的消息立刻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北辰国。 无数双眼睛盯着公孙家、东宫和皇宫的动向。 更有甚者连苏曈兮的存在都被扒了出来。 不少贵女聚会邀请的折子被送到了她的手中。 比起明晃晃谋算未来皇后之位的公孙婉,这个来自靳朝的二皇子的妹妹才更让人好奇与警惕。 毕竟不是亲的,谁知道二皇子千里迢迢将这个妹妹带来,有没有什么心思? 多任何一个竞争对手,都是她们不想看到的。 只是这些都被苏晏之毫不客气地退了回去。 想夺权是公孙家的事情,他对那个位置没有丝毫想法,就算是答应公孙婉的要求,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北辰国这么大的动荡,楚景尧没有理由查不到,司煜更不会不知道。 当下,司煜做了一个让楚景尧跳脚的决定。 “什么,你说你要去北辰把你家小姑娘带回来?” 楚景尧满脸不赞同:“你现在是皇上,可不是当初在西南那个被老头子厌弃的十八皇子,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换任何一个人说这样以下犯上的话,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也许是话语中的“你家小姑娘”很好地取悦了司煜,总之,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不有分说地做了决定。 “盛京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李家和纳兰家你不必插手,只记得保全好苏家。” 司煜没有理会楚景尧的反对,薄唇轻启,圣旨已下。 ------题外话------ 更新字数不稳定,宝贝们可以适当屯文,小南保证不弃坑。 另外,本书应该 第106章 太子谋反 楚景尧自然只能遵旨认命。 …… 北辰皇帝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若是动手得迟了,皇帝一驾崩,太子即位就是名正言顺,公孙家谋划的一切都将打了水漂。 三日后便是皇家为二皇子洗尘接风的日子,那是绝佳的时机。 苏曈兮作为苏晏之的妹妹,在接风宴上也是有一席之位的。 苏晏之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公孙家,全程都让她紧跟自己,不要稍离半步。 老皇帝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宫宴上只有传闻中那个昏庸的太子。 太子长得与苏晏之几乎没有相像之处。 苏曈兮暗自在心里想,看来晏之哥哥的亲生母亲陈贵妃一定是一个绝色的女子,才能够扭转北辰国皇帝那么拉胯的基因,将晏之哥哥生得那么好看。 “二弟流落在外多年,今日终于得以回家,孤甚感欣慰。”太子说话声音虚浮,丝毫没有壮年男子的英气。 甚至于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还在时不时地瞥被苏晏之挡在身后的苏曈兮。 一旁的太子妃注意到了太子的眼神,看向苏曈兮的眼神更加冷冽了,语气中带着调侃:“这位便是苏小姐了吧,果然是个大美人。难怪让二弟念念不忘,连回北辰都要带来。” 这话是代表了北辰大部分贵女的心态。 什么妹妹能让不是亲哥哥的二皇子这么上心,肯定是狐媚子不顾伦理勾引了二皇子。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无数双眼神或是窥视,或是探究,或是嘲弄,苏曈兮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小妹心思单纯,比不得太子妃长袖善舞,让太子念念不忘。” 苏晏之皮笑肉不笑地反击。 他不在乎太子如何,北辰如何,但任何人都不能让苏曈兮受委屈。 此话一出,贵女圈内立刻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太子妃当初为了能嫁给太子,手段可是很不光彩的。 若不是她爷爷曾经是皇帝的老师,她也别想奉子成婚,顺利当上太子妃。 太子妃被呛个正着,只能悻悻作罢。 有着公孙婉坐镇,那些有心思的贵女都只能暗自偃旗息鼓。 在公孙家一手遮天的北辰国,没有人敢明晃晃地挑战他们。 “不好了,不好了!东宫的侍卫冲进来了!” 侍卫的一声叫喊仿佛巨石砸向镜面,打破了整个宴会表面的平静。 正在上首左拥右抱,饮酒作乐的太子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太子妃先反应过来,大声呵斥:“胡言乱语,拖下去!” “令牌,他们拿着太子殿下的令牌!” 侍卫再次肯定,将帽子牢牢地扣在了已经醉酒的太子身上。 “太子,您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二皇子才刚刚回宫,您就如此容不得他吗?” “老臣定要替北辰守住这份江山!” 一人出声,众人呼应,立刻就有人带着被制服的东宫侍卫上来,人证物证,面面俱到。 太子和太子妃也被重重围住。 苏曈兮总觉得自己似乎是犯冲了。 第107章 对不住了 不然怎么总是在宫廷宴会上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敢情他们现在谋反都跟吃一顿饭一样简单吗? 公孙家的谋算很简单,甚至没有谋算。 简单来说就是强按狗吃屎。 他们缺少的只是二皇子这个工具人,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幕后操手。 而这得以成功的根本原因,无外乎是他们已经一手遮天的权势。 苏晏之冷眼旁观这一切动乱,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太子和太子妃已经被送往奄奄一息的皇帝床前,老皇帝十有八九会被他的好儿子气死。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最迟后日清晨,苏晏之就会成为公孙家的傀儡,登上那个没有什么所谓的位置。 他只想在今夜趁乱送苏曈兮平安离开。 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些乏力。 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有吃任何宴会上的食物,是哪里出了问题? 公孙婉款步走来,解答了他的疑惑:“今夜如此大事,夫君定要与妾身一起去拜见父皇,请求赐婚才好,怎么能先行离开呢?” “妾身特意为夫君准备的华服,夫君穿上果真是俊朗极了。” 苏晏之死死地握住桌角,竭力保持清醒:“你要的已经得到了,你放了曈曈。” 公孙婉眼眸流转,微微一笑:“夫君今夜若是走了,公孙家不就从清君侧的忠臣,变成篡位的奸臣了吗?那千古的骂名传下来,我公孙家可受不起。” “再者,妾身已经决定与苏妹妹今后以姐妹相称,怎能与她分别?” 苏晏之眼前一阵阵发黑,苏曈兮站在他前面,毫不退缩地对上公孙婉:“你要干什么?我不想与你姐妹相称。” “妹妹不必紧张,今后你我共同侍奉夫君……”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与晏之哥哥清清白白……” 苏曈兮一时激动,上前两步,下一秒,锋利的剑锋就架在她的脖子上。 “公孙婉,你要做什么?”苏晏之声音已经有气无力,他想要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在椅子上挪动了分毫。 “对不住了妹妹,姐姐虽然不想要你晏之哥哥的爱,但是有你在一日,他又怎会与我生下有公孙家血脉的皇子?又怎会立我的孩子为太子?” 剑锋逼近苏曈兮白皙的脖子。 下一秒,剑就要刺破苏曈兮柔嫩的脖颈了。 公孙婉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笑容。 顷刻间,她的脖子被人从后面瞬间扭断,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她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锋利的剑从苏曈兮的身上滑落,在肩膀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溢出。 苏曈兮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是产生幻觉了吗?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本来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司煜会近在咫尺地出现在她面前? 脸上还带着煞神一般阴鹜的表情? 两人相对而立,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曈兮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司煜是生气了。 小姑娘试探地上前两步:“司煜?司煜?” 第108章 司煜,我喜欢你 男人没有作声,甚至将目光从苏曈兮身上移开,看向远处无尽的黑暗。 苏曈兮又亦步亦趋地上前几步,想要抓住司煜的袖子,男人却退后了几步。 女孩扑了个空,又不信邪地上前几步,男人还是接着往后退。 “司煜,司煜,我肩膀疼……” 男人后退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深不见底的眼神终于看向了苏曈兮,盯着她还在冒出血珠子的伤口。 司煜终究还是上前两步,将小姑娘抱起来,施展轻功,不多时消失在黑夜中。 “司煜,还有……晏之哥——”苏曈兮担心地频频向后看。 “闭嘴。”男人的声音很是不耐烦。 被司煜吼了,苏曈兮只能小声地念叨,直到听到司煜说苏晏之被他的人带出来了为止。 苏曈兮不知道司煜将自己带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但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不安。 相比起不知道在哪,她更担心的是眼前司煜的态度。 从见面到给她上药,司煜全程黑脸,唯一说的话就是“闭嘴”两个字。 就连她上药时故意挤出两滴眼泪,想要卖个乖,让司煜心疼心疼,都没有得到男人半分目光。 司煜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认识到事情严重性的苏曈兮跟在司煜身后不停地转悠。 想要认错,但是司煜态度实在冷淡,她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司煜也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一般,自顾自处理从盛京传来的文书。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苏曈兮实在受不了了。 “司煜,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不敢再拽着司煜的袖子撒娇,只规矩地站在那里,低头认错。 “我不该一声不吭地和晏之哥哥一起离宫。” “对不起……” 小姑娘也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冲动。 若不是她任性跟着苏晏之出宫,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情,更不会差点就丢了自己的小命,还害得司煜千里迢迢来找自己。 “我只是想去找大哥和云姐姐的……” 苏曈兮深知这是自己的错,不该委屈。 但是司煜就坐着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让她心里慌得厉害,眼睛酸酸的,就是很想哭。 司煜终于从信中抬起头来,对上苏曈兮兔子般红红的眼眸。 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终究是舍不得的。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后怕。 他若是再晚到一瞬,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伤口还疼吗?”司煜的语气不算温和,但是苏曈兮已经很开心了。 连忙抹了抹眼泪,拼命地摇头。 司煜长臂一伸,将苏曈兮抱在怀里,轻轻地揩去她的泪珠。 “以后还走不走了?” “不走了,不走了!” “曈曈,永远不要离开我。” 司煜将头埋在苏曈兮没有受伤的肩膀上,语气中带着偏执。 “司煜,我喜欢你。” 苏曈兮突然开始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 就是哪怕她很安全地在哥哥们身边,但是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就是哪怕她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只要有他出现,她的心一瞬间就可以平静下来。 第109章 做不到了 她终于开始无比地确定,她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 在她还没有意识到喜欢是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喜欢这个传闻中暴虐成性,却将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自己的皇帝。 司煜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小姑娘,用尽毕生的克制力才没有勒疼苏曈兮。 站在门外的苏晏之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是皇上让你带我来的?”苏晏之的眼神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徐茂业恭敬地行礼:“这样的场景在乾清宫时有发生,苏二公子不必多虑。” “皇上让奴才转达苏二公子,有些窗户纸若是戳破了,便再也补不好了。” 苏晏之最终收回想要敲门的手。 “劳烦徐公公转告曈……皇贵妃,在下有要事在身,便不护送她回盛京了。” 苏晏之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北辰国之后何去何从与他无关,公孙家篡位谋权也与他无关。 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当初第一次到苏府的场景。 当时年幼的小姑娘,丝毫不畏惧他脸上的冷淡与漠然,牵着他的手跟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是你的妹妹,我叫曈曈。” 那日的阳光是他此生都不再体会过的温暖。 他握住了那双小手,以为这样,就可以握一辈子。 后来,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那些龌龊的心思。 他不得不承认,当他知道他是北辰人的时候,第一反应竟是庆幸的。 以为这是上天给了他梦想成真的机会。 可惜,这一切的梦境都被方才屋内娇软的“司煜,我喜欢你”击得粉碎。 答应星麒的事情,他做不到了。 …… 北辰与靳朝虽不睦已久,但是一直都是小动作不断,不敢正面对抗。 靳朝皇帝亲临北辰,除了眼睁睁看着司煜带着苏曈兮和他们刚找回的二皇子离开,他们别无办法。 公孙家虽然成功扳倒了太子,但是没有了公孙婉和苏晏之,公孙家没有悬念地沦落为不折不扣的大奸臣。 但无论是公孙家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避免北辰皇室的背水一战,还是釜底抽薪,改朝换代,都不是正在木槿镇和苏曈兮体验民间生活的司煜关心的问题。 苏曈兮本来就是爱玩的性子,好不容易出了宫,自然是要好好利用的。 司煜向来是没有什么不准的。 丝毫不顾及此刻在盛京替他焦头烂额的楚景尧,雷厉风行地买了一个小农庄,几乎有了就此隐居的打算。 小农庄是一对年迈的夫妻一辈子的心血,如今他们年纪大了。 他们的儿子不放心两位老人家,要接他们去城里住。 这才让司煜有机会买下它。 一砖一瓦,一丝一线,都是两位老人一辈子相濡以沫的见证。 小小的农庄,温馨而恬淡。 苏曈兮很喜欢老婆婆种的那些野花。 虽然没有奇香,但胜在开得灿烂又可爱。 许是被方才那对恩爱的老人家感染,苏曈兮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想到他们老了以后的生活。 “司煜,这里风景好美啊。” 第110章 有老鼠 “等你老了以后,我们就学着话本中的主角一样隐世好不好?” “司煜,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种些果树,这样我们在院子里就能吃到果子了!” 在院子里种果树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只是她在苏府的院子里已经种满了一些哥哥和伯父他们送的名贵品种,没有空间让她体会一下养成果树的快乐了。 “只是,我不会做饭,你会吗?” 苏曈兮皱着眉头,很是认真思考的样子。 司煜嘴角上扬,玛瑙般的眼眸汇总流露出细碎的笑意。 盛夏时仿佛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在林间的阳光。 璀璨耀眼。 苏曈兮一时看呆了。 “我会,你想吃什么?” 在苏曈兮面前,司煜一贯是温柔的,眼中始终只有她的身影。 “唔,我想吃……面条。” 本来满汉全席的菜谱都到了小姑娘的唇边了,她硬是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 万一司煜不会做怎么办? 不能打消他的积极性。 小姑娘乌黑的眼珠转了几圈,司煜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吃面?” “红烧肉不吃吗?清蒸鱼呢?” 司煜状似遗憾地问,眼中的笑意就没有消散过。 听到那些肉食,小姑娘的眼睛蹭地亮了,但还是很谨慎地问:“可以吗?” 司煜上前几步,轻轻地在小姑娘额头上啄了一口。 苏曈兮的脸瞬间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去玩吧,等会叫你。” 司煜话都还没有说完,苏曈兮就捂着额头跑到果树后面,等到保持了安全距离,才嗔怒地看着得逞的男人。 司煜说是让苏曈兮自己去玩,但是小姑娘却一个人待不住,总是没过多久就要去厨房自以为不明显地偷看一下。 甚至还偷点成品品尝了一下。 小姑娘一口一块酱牛肉,边吃边在心里感叹,没想到司煜竟然有这般手艺。 男人丝毫没有受苏曈兮的影响,认真的侧脸在阳关下显得格外俊逸。 苏曈兮不由得心里美滋滋的。 这么好吃的酱牛肉是她的。 这么帅的男人也是她的。 心中这般想着,苏曈兮就放下了手中的牛肉,轻手轻脚地靠近男人。 司煜正在切菜,听到脚步声,耳朵微动,嘴角越发扬起来了。 “曈曈,你有没有发现厨房里有老鼠?” 小姑娘垫着脚尖,即将偷亲成功的时候,男人的低醇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苏曈兮的计划破灭,没有意识到男人话中的兴味,十分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老鼠啊……” “没有老鼠?那我方才做的酱牛肉怎么只剩一半了?” 司煜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几乎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 苏曈兮这才反应过来司煜是在说自己是老鼠! “我……我只是想学习一下你的厨艺。” 小姑娘死鸭子嘴硬,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偷吃的。 “想学厨艺?过来。” 司煜不由分说地绕到苏曈兮的身后,修长的双手将女孩白嫩的手握在手中。 “翻炒一下。” 身后是男人炙热的怀抱,耳边是男人低沉的声音。 第111章 生辰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炉火太大,蒸得苏曈兮有些热,手掌心沁出细密的汗,脸上也烧得慌。 她仿佛一个牵线木偶一般,所有的思绪都被男人烧为了灰烬。 “放盐,曈曈。” 苏曈兮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惊醒,顺手拿起灶台上一盒白白的东西就往锅里倒。 动作快到司煜都来不及阻止。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最终没有说什么。 只是那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仿佛一个小刷子,在苏曈兮的心尖撩拨,弄得她心里痒痒的。 “我……我先出去了!” 苏曈兮迅速弯下腰,从男人的手臂下钻了出来。 要命了。 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 司煜纵容地看着闯了祸的小姑娘夹着尾巴跑出去,好整以暇地将锅中的鸡肉盛出来,甚至还颇有兴致地尝了一口。 因着方才几乎被夺了魂一般的经历,苏曈兮不敢再往厨房里蹿。 一直等闻到饭菜的香味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子旁,特意选了一个离司煜最远的位置。 司煜对于苏曈兮的小心思向来是纵容的。 其他的菜都很正常且完美,只是…… 苏曈兮看着筷子上黏糊糊的鸡肉陷入了沉思,试探地舔了一口,甜腻的感觉瞬间充满了味蕾。 “你把糖当盐放了?” 司煜头都没有抬,淡淡地回答:“你还记不记得方才你干了什么?” 方才? 司煜说要她放盐,她就顺手拿起灶台上的盐就放了。 难道……那不是盐? 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锅的小姑娘立刻不敢嫌东嫌西了,将筷子上的鸡肉整个塞进嘴巴里。 甜腻的口感,让她忍不住皱眉。 司煜好笑地看着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递了一个盘子到她嘴边:“不好吃就别吃了。” 苏曈兮立刻就顺着台阶下了。 再多吃一口,都是对她精神的极大挑战。 …… 两人在小农庄正儿八经地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生活。 大灰狼虽然觊觎小兔子已久,但是小兔子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他也只能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 开始的时候司煜还是时不时处理一下盛京传来的信,后来连书信也没有了。 苏曈兮都忍不住疑惑了:“司煜,我们离开盛京这么久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司煜漫不经心地玩着小姑娘的发梢,闭口不提楚景尧一日三封催他回京的书信:“不急,再过三日吧。” 三日后,就是苏曈兮的生辰。 小姑娘还没有意识到三日后有什么特殊的,直到三日后的清晨,她被司煜从床上拉起来。 “曈曈,起床了。” “生辰快乐。” 一个精致的平安锁出现在她尚且没有完全睁开的眼前。 上面的“曈曈”二字遒劲有力,俊逸潇洒,像是司煜的字。 “我有一个平安锁的。” 苏曈兮下意识地说。 司煜把平安锁塞到苏曈兮的手中,璀璨的金色映衬得小姑娘的手更加白皙柔嫩。 “从前,是苏家保护你健康长大。” “今后,我会保护你一生平安喜乐。” 第112章 四月的荷花 男人的大手握住女孩的小手。 他深邃的眼神中满是真诚,苏曈兮突然觉得心头一片温热。 “好。” 她坚定地回握住了男人的手。 柔软而有力。 “想划船吗?去看荷花如何?” “这个时节荷花还没开吧。” 苏曈兮被司煜说得有些意动,转而想起现在微凉的天气,有些失望。 “你想看,那便有。” 司煜卖了一个关子,苏曈兮被勾起了好奇心,利落地换好衣服。 男人为今日计划了许久,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独处的机会。 给苏曈兮带上帷帽,便将她抱上马,圈在自己怀中。 策马到郊外,果然看到一片荷花塘。 碧绿的荷叶连成一片,粉红的荷花点缀其中。 “真的有荷花!” 苏曈兮惊讶地掀开帷帽。 不多时一个船家就走了过来:“老爷夫人,船只小的已经准备好了。” 司煜给船家一锭银子,然后牵着还在惊讶中的苏曈兮上了船。 层层叠叠的荷叶遮盖住了水面,就连小船也得拨开前面的荷叶才能缓慢行驶。 苏曈兮自告奋勇担任了拨荷叶的任务,伸手到水中玩耍。 “司煜,这个水是温的!” 司煜只摇着船桨,叮嘱她注意安全。 自然是温的,这里本来是一处温泉,被他买下,又特意从各地移植了不少荷花过来,才有了这般奇景。 “御花园里有荷花吗?” “我们也种点荷花怎么样?这样我们就有莲子吃了。” 苏曈兮在荷叶丛中东摸摸西看看,很是快乐。 其实要吃莲子,何须在御花园里种荷花,只是苏曈兮的要求,司煜都是无有不应的。 前世,他种了满满一个御花园的荷花,却再也没有那个兴高采烈采莲的小姑娘了。 玩得累了,苏曈兮就坐在船上剥莲子吃。 “呐,你尝一下,这个好甜。” 苏曈兮拿着一个圆润的莲子,递到司煜面前,司煜只觉得小姑娘的手指比莲子还要白嫩几分。 薄唇轻启,司煜轻轻地在苏曈兮的指尖啄了一下,在她抽手躲避前卷走了那个莲子。 “果然很甜。” 说这话的时候,司煜墨绿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苏曈兮粉嫩的指尖。 “你……你还要吗?” 苏曈兮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灼灼的目光。 “坐好了,我们上岸吃饭了。” 司煜放过了脸蛋绯红的小姑娘,拿起船桨往回划。 等到苏曈兮心满意足地从客栈中走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木槿镇西面有一座高山,隔离天日,因此木槿镇的午后总是笼罩在橙黄色的光晕中,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苏曈兮看到不远处有个小贩在卖糖人。 圆溜溜的糖人十分可爱,她顾不得已经吃撑了的肚子,见猎心喜:“司……” 可是身后哪还有男人的影子? “司煜?” 苏曈兮往客栈大堂里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男人的身影。 店掌柜递给苏曈兮一个簪子:“夫人,这是您丈夫让我交给您的,他说他在西街等您。” 第113章 我等你很久了 双翅蝴蝶的金簪苏曈兮一眼就认出来了,与她第一次见到司煜时带的那个簪子有九成像。 刚刚还陪着她吃饭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到西街去了? 苏曈兮收下簪子,半信半疑地朝着西街走。 刚走出这条街,就遇到一个卖花环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到她走过来,显得很是激动,热情地跑过来,塞给她一个淡红色的花环。 “漂亮姐姐,这是一个大哥哥送给你的,他在西街等你哦!” 木槿镇盛产木槿花。 传闻很久以前当地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就是结缘于木槿花环,从此木槿花也是少男少女间的爱情使者。 有了簪子的先例,苏曈兮从善如流地收下了小女孩的花环,甚至有些期待地继续走。 一路上苏曈兮收到了不少路人送的小玩意。 有一对酷肖她和司煜的面人,有她心心念念的糖人,也有阿婆编织的月老红绳。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祝福的笑容,热情地告诉她“有人在西街等她。” 西街已经点上了灯笼。 红彤彤的灯笼衬得格外喜庆。 沿街的人似乎商量好了似的站在两旁,满脸笑容地看着她走过。 前方的人逐渐越来越少,直到从灯火阑珊处款步走出一个俊朗的男人,挺拔的身子在灯影下格外修长。 司煜还是穿着黑色衣服,一步一步走近她,站定在她面前。 “他们说,有人在西街等我。” 苏曈兮朱唇轻启,软软的声音仿佛裹着糖粉的糍粑,又甜又糯。 “是,我等你很久了。” 司煜淡然回答。 从前世的执念,到今生的得偿所愿,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双目相对,眼中皆只有对方的身影。 司煜上前一步,将女孩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中。 “曈曈。” “司煜。” “你先说。”司煜墨绿色的眼底此刻澄清一片,再不见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把手给我。” 苏曈兮一边说,一边从手腕上解下了一条红绳,系到男人的手腕上。 又将自己系好的右手放到男人宽大的手中。 “阿婆说,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司煜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将苏曈兮抱了一个满怀。 “曈曈,我喜欢你。” “我知道。”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化作一缕微风,吹入了彼此的心尖,撩动了一汪春水。 日暮的夜空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无数股亮红的火光从木槿镇的各个角落升腾、绽放,细密的金丝在天空伸展、交织,随即又幻化成红色,天空便渲染成一幅画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苏曈兮心下一动,偏头吻上了男人棱廓分明的侧面。 轻啄一口,便想要撤军。 司煜怎会允许? 苏曈兮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融化了一般。 男人捧着她的脸,动作是那么轻柔,仿佛她就是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娘,那个哥哥为什么在咬……唔” “虎子,快回家,你爹已经做好饭了!” 妇女意犹未尽地捂着儿子的嘴,很不好意思地走了。 第114章 露珠 经过小孩子天真的打岔,司煜再怎么厚脸皮也不可能继续了。 苏曈兮今夜却格外大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司煜,似乎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司煜,我们回家!” 苏曈兮牵着司煜的手就往回跑。 “等会还有……”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司煜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不敢置信。 “不看了,回家!” 苏曈兮说完才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矜持,有些羞恼地低头抿嘴,愈发跑得快起来。 简朴又温馨的小农庄里点着熹微的烛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不约而同地继续方才的动作。 室内的气温逐渐升高,空气也逐渐变得缠绵。 月光躲进了云层,夜晚更加朦胧神秘。 “司煜,我肩膀上的伤好像不疼了。” 趁着呼吸的间隙,苏曈兮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仿佛引线一般,在电光火石间就将司煜所有的理智烧为灰烬。 男人放开了唇齿间的美味,强行镇定下来:“你,确定吗?” 司煜的眼神炙热得几乎要将苏曈兮也烧起来了。 女孩没有说话,却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欲拒还迎的狐狸眼眸中写满了缱绻的爱意。 司煜低头。 依然是珍视又小心。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月光彻底躲进了云层,天地间都铺上了朦胧的轻纱。 天将将破晓,彻夜的露珠在花瓣上缓缓凝结,万籁俱静。 ……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入了恬静的室内。 苏曈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到男人放大的俊脸。 昨晚的回忆一瞬间涌入脑海中,脸蛋霎时间就红了。 男人似乎还没有醒,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了一片阴影。 苏曈兮心下一动,伸出手指,想要摸一下男人刷子一般的睫毛。 “想做坏事?”本以为在睡梦中的男人伸手抓住了苏曈兮近在咫尺的葱指。 小姑娘被抓了个正着,心下一慌,立刻紧闭双眼装睡。 “不想睡了吗?不累了?”男人调整了一下睡姿,更好地将苏曈兮搂在怀中,下巴放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 听出男人话语中的蠢蠢欲动,苏曈兮连忙求饶:“要睡,我好困。” 比之以往的娇俏,今日她的声音多了一丝沙哑。 “乖乖睡。” 男人本来就只是吓她一下,见效果达到了就不再说话。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等到苏曈兮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回宫的马车上了,正被司煜稳稳地抱在怀里。 “我们是要回去了吗?”苏曈兮的声音中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 “嗯。” 男人喉结微动,抿了一下唇。 这场赌局,该收网了。 “你别抱着我,有点热。” 初夏的午后已经十分暖和,苏曈兮被司煜搂在怀里,总觉得身上黏糊糊地出汗。 司煜十分听话地放开了手,任由苏曈兮从他腿上下来。 意料之中的一个踉跄又重新跌回了他的怀里。 “还疼吗?等回宫了给你上药。” 司煜的声音喷在苏曈兮的脖颈上,暗示得十分明显。 ------题外话------ 不敢开车了,就这样吧,宝贝们get到了吗? 第115章 弑母 苏曈兮彻底噤声了,仿若一只鹌鹑一般窝在男人怀里,不言不语。 “大哥和云姐姐好像在一起了,我之前在路上碰到他们了。” 苏曈兮实在无聊得很,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司煜聊天。 司煜对于除了小姑娘的事情,是一切都不在意的。 当下也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哦对了,晏之哥哥去哪了?” 以往苏曈兮的生辰都是在苏府过的,苏晏之每年即使走商队,也会准时赶回来,就连苏星麒和大房一家若是因为军令不在家,也会提前就派人送礼物回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和家人一起过生日。 虽然昨天……她也快乐…… 但是她还是有些想家的。 “等过一段时间,我就陪你回苏家。” 司煜看出苏曈兮脸上的黯淡,轻声安抚。 …… 宫中的嫔妃都被禁了足,因此司煜不在宫中的传闻也只是猜测,无人有机会去证实。 如今,皇上时隔数月前往慈宁宫的消息,更是让先前的种种猜测都不再重要。 数月的嗟磨,纳兰初与从前那个风韵犹存的贵妇已经几乎完全不同。 “太后,朕今日来是想告诉您一声,纳兰家伙同南灵国反贼在南灵使臣回国之际意图刺杀苏将军和端木世子,挑拨两国关系。” “如今,证据确凿,纳兰一族全族流放。” 司煜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冷眼看着依靠在椅背上的纳兰初。 纳兰初苍老了不少的脸上表情龟裂:“纳兰氏可是你的母族,你怎么能……” “母族?”司煜轻笑一声,蔑视地看着纳兰初。 “如此狠毒,暴虐,你不怕后世称你为暴君吗?”纳兰初疾严令色,看向司煜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母子之情。 好在,司煜也早就已经不在乎了。 “我真后悔当初生下了你!” 纳兰初颤抖着手指指着司煜,显然愤怒到极致又无可奈何。 “太后不是一直都在后悔吗?” “后悔生下了我,断送了你与李书言的最后一点可能。” “若不然,又何至于将我寒冬腊月埋于雪地之中?或者,又何至于以毒入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司煜很是平静。 对于他来说,这些都是上辈子很久远的回忆了。 当初那些不知好歹的伤疤,早就在时光里凝结成了厚厚的茧,不会再作痛。 纳兰初瞳孔紧缩,手指的颤抖愈发明显,她死死地握住扶手,嘴唇用力到大白:“你……胡说什么?” “朕许诺太后安享晚年,如今看来,太后是想去见先帝了。” 司煜一挥手,徐茂业就端上来一壶酒。 “你胆敢弑母!”纳兰初强自镇定,但是肉眼可见地后缩。 她环顾四周,除了司煜,没有其他人。 “太后莫不是忘了那一日乾清宫的鲜血了。” 司煜漫不经心地开口,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纳兰初。 “太后选一样吧,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纳兰全族的命。” 司煜留下这句话和那壶酒,就款步离开了慈宁宫。 第116章 终身监禁 “皇上,平妃已经在乾清宫等候了。” 徐茂业站在门外恭敬地禀报。 “起轿——” 尖利的声音打破了纳兰初的怔愣,她疯了似的扑到门口,却被守门的侍卫定定拦下。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看着那抹明黄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从哪里开始说呢? 说什么呢? 她对司煜所有的恻隐与母爱,都在司祁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消失殆尽。 渐渐的,她竟将折磨司煜变成了一种习惯。 …… 乾清宫里不止端木佳莹一人。 苏曈兮本来是琢磨着时间,来找司煜吃早膳的,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等了一会,没等到司煜,反而等到了平妃。 平妃穿得很是华丽,与之前可以的素雅大不相同,举手投足间也没有了那副谦逊的做派,甚至见到苏曈兮时都没有行礼。 在她被搜宫的那一日,她就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只是没有想到,司煜竟然让她多活了这么久。 想起宫女太监间的传闻,大抵又是为了苏曈兮。 哪怕她与纳兰家、李家勾结,威胁他的江山,他也依然不在乎。 苏曈兮只看了端木佳莹一眼,就没再管她,自顾自地翻着书架上的书。 不多时,司煜就进来了。 在看到苏曈兮的一刻,他明显地柔和了脸上的表情。 “你要忙吗?我去那边等你。”苏曈兮正好挑到了一本感兴趣的书,抱着书就走进内室。 司煜盛满笑意的眼底在看向端木佳莹的时候,又重新变为一片寒霜。 见端木佳莹不再刻意模仿苏曈兮前世的言行,司煜心中嗤笑。 “竟没想到端木丞是这般背信弃义的小人。” 端木佳莹定定地迎上司煜的眼神。 从未有过的平静。 从前她只知道元贞皇后是靳玄宗心底里用不能触碰的角落,却从未曾目睹他原来也可以如此温柔地爱一个人。 和苏曈兮受到的偏爱相比,她上辈子自以为是的例外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场她自作多情的笑话。 “一石三鸟,皇上好计谋。” “只是,不知您如今如此宠幸皇贵妃,来日您是否也会像如今流放纳兰家一样,毫不犹豫地灭苏家满门呢?” 端木佳莹看向司煜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近似疯狂的期待。 苏家如今显赫至此又如何? 后来朝廷百官再无一人姓苏。 司煜长眸微眯,殿内的气压降低到了冰点。 “平妃褫夺封号,贬为庶人,禁足永福宫,让人盯着,别让她死了。” 司煜跟她说的唯一第一句,就是判了她终身监禁。 端木佳莹蓦地觉得自己两辈子不过是一个笑话。 两辈子了,她还是活得不明不白,将自己葬送在一个眼中根本没有她的男人身上。 前世苦心孤诣的模仿,今生自以为是的吸引,都不过是她的独角戏。 …… 司煜转身走进内室,苏曈兮正趴在床榻上看书,小腿翘在身后,时不时晃荡一下。 “吃早膳了没有?” “没有,等你呢!” 见着司煜来,苏曈兮便合起了书,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对了,之前南灵使臣遇刺,赫连他们有没有受伤?” 第117章 太后薨逝 “南灵国过不久应该姓端木了,别担心。” 这话的信息就很爆炸了。 苏曈兮惊得嘴巴长成圆形。 现在谋反都这么简单吗? “那赫连……” 司煜无奈地看着操心的苏曈兮:“曈曈,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总是关心别人的事情。” “如果你还是说些不好听的东西——我就要想办法堵住你的嘴了。” 最后一句话男人的语调微微上扬,眼神扫视了一下苏曈兮,最后停在了她粉嫩的嘴唇上。 苏曈兮危机意识向来是很强的,立刻翻身爬起来:“我们去吃早膳吧,我饿了!” 司煜今日处理了两桩大事,本来想和小姑娘好好腻歪腻歪,毕竟也算得上是新婚燕尔了,但是楚景尧显然是个没有什么眼力劲的。 “这盛京,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明天就回西南。” 被司煜无情压榨了半个月之久的楚景尧满脸写着属于社畜的疲惫。 司煜头都没有抬,就把他的折子批下来了扔回了他的手里。 楚景尧难得没有再饶舌,果断地转身就走。 “徐茂业,他怎么回事?” 司煜象征性地关心了一下。 徐公公作为最优秀的大内总管,无有不知:“楚将军在西南怕是认识了小女娘,近些日子每日都有人高调地在楚府门口送花,盛京已经无人不知了。” 前世没有这番事情,看来今生的确是变了不少。 “去坤宁宫。”司煜薄唇轻启,声音清冷。 关于皇上终于要在坤宁宫过夜的消息,桑茶他们显得比苏曈兮更要激动几分。 虽然都说皇贵妃受宠,但他们却知道皇上可从没有在留宿过。 苏曈兮被一个和蔼的嬷嬷伺候着沐浴,换上水红色的薄衫,衬得她白皙的皮肤愈发华若凝脂。 司煜来的时候,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上,宽敞的床榻,更衬得她小小的一团。 “司煜,其实你不穿黑色,也很好看的。” 苏曈兮微微仰头看向司煜,眼睛里亮亮的,仿若天上的繁星。 司煜只觉得心里熨帖,墨绿色的眼眸愈发火热起来。 “还疼吗?” 苏曈兮不敢看司煜炙热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俯身向下的瞬间,被苏曈兮虚虚地挡住了。 “蜡烛……蜡烛还没有熄灭呢……” “不熄,我要好好看看你。” 苏曈兮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就被堵在了唇齿间。 烛影摇曳,月光倾泻。 …… 翌日清晨,徐茂业着急忙慌地走进坤宁宫,顶着司煜的眼刀,压低了声音:“皇上,太后薨逝了。” 苏曈兮翻了个身,呓语一声:“怎么了?你要上朝了吗?” 司煜抚开了苏曈兮额头上的碎发,轻轻地凑在她耳边低喃:“没事,你接着睡吧。” 男人轻手轻脚地起床,等到关上了门,才淡淡地说:“着礼部安排吧。” “除皇贵妃掌管后宫不必守孝,其余嫔妃皆去慈宁宫守孝一月,以尽哀思。” 其实苏曈兮又何曾管过什么后宫之事,所有一切复杂的事情,司煜都已经替她处理好了,她只需要快快乐乐地做她的皇贵妃。 第118章 阿初 其实苏曈兮又何曾管过什么后宫之事? 所有一切复杂的事情,司煜都已经替她处理好了,她只需要快快乐乐地做她的皇贵妃。 至于其他嫔妃,说是守孝,不过是换个地方禁足。 按照靳朝礼法,太后丧期不得立后。 虽然司煜本身不在乎这些所谓的仁义孝道,但是他舍不得让苏曈兮被世人指摘。 而且一年的时间,刚好够他解决了李家。 司煜心下转了几回,面上却不显,淡淡地在早朝宣布了纳兰初的死讯。 显赫许久的纳兰一族,就这样迅速消失在了朝堂之上,甚至连皇上的亲生母亲都这样猝不及防地死在了慈宁宫。 众臣心下一惊,背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自登基以来,从平昌郡王一案,到如今的纳兰族一案,司煜都在毫不掩饰地提醒着朝臣他的暴虐。 他当初可以弑父杀兄登上皇位。 如今可以弑母保全他的皇位。 将来更可能会杀掉任何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 在绝对的暴虐面前,所有人都贪生怕死。 纳兰家的彻底败落,在一定的程度对于他们的政敌李家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下了朝之后,李书言身边就围了一堆李党的人。 “纳兰家仗着纳兰初一直以来蠢蠢欲动,如今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话的人正是李书言的学生,秦生。 他挂一个李书言学生的名号,但与李书言其实更多是利益互换,并没有什么师徒之情。 但是李书言却并不像秦生意料中的满意,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 另一位一直被秦生排挤的李党老臣,只冷眼瞧了秦生一眼,便走了。 无知小儿,竟还敢往枪口上撞。 不说其他,就李瑾初的名字就可略知一二。 瑾初,瑾初,纳兰初。 …… 夜渐渐深了。 李家主院的一株梨树下,带着火花的纸钱正在空中飘散,李书言坐在地上一个人自顾自地喝酒,一言不发。 他在院中种了一株梨树,他的长子叫做瑾初。 但是除了这些,似乎再也没有他曾经爱过她的痕迹。 “阿初,这一杯敬你了。” 是他亲手将纳兰初送上了龙床。 他一点点看着纳兰初从那个天真善良的少女,变成后来偏执疯狂的模样。 他也一点点看着李家从籍籍无名,到如今贵为宰府。 他不后悔,只是隐隐有些遗憾罢了。 …… 徐茂业倚靠在坤宁宫的门口,听着手下小太监来报:“师父,李家果然在烧纸钱。” 徐茂业挥了挥手中的拂尘,示意小太监退下,轻敲了三下房门。 李书言深夜偷偷给老情人烧纸钱的事情很快就被李夫人知道了。 李夫人之所以是李夫人,自然是因为她有一个显赫的娘家。 李书言不顾礼法在李府公然给纳兰初烧纸钱,就是在踩她的面子。 她自然不能忍,她的言官父亲更不能忍。 第二天,弹劾李书言奏折就从四面八方到了司煜的桌子上。 司煜修长的手指象征性地翻开奏折。 弹劾是假,试探是真。 第119章 回苏家 纳兰家已经倒了,同为权臣世家的李家和苏家,哪一个会成为下一个案上之肉才是朝臣们关心的。 虽然皇上现在宠着苏皇贵妃,但是自古至今,升官发财诛九族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更何况,苏家多武将,兵权甚重。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皇上会有一天带着苏皇贵妃回娘家。 这可是连历代皇后都没有的尊荣。 苏家接到司煜要莅临苏家的圣旨后,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自然是能见到苏曈兮,忧的东西与朝臣们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苏家向来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更何况,苏星麒自从那次剿匪回来之后,就反复旁敲侧击一些兔死狐烹的猜测,苏家人心中早已疑虑重重。 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在四月十五那一天,举家站在苏府门口迎接司煜。 一辆明黄色的车辇在苏府门口缓缓停下。 苏老国公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有些浑浊的双眼凝重了几分。 苏曈兮与皇上共乘一车,现在是荣宠,但难保以后不会成为蔑视皇权的证据。 帝王无情,最是反复。 挺拔的男人先下了车,然后苏曈兮迫不及待地从车辇中探出头来。 司煜轻笑一声,自然地将苏曈兮抱下来。 “臣参加皇上,参见苏皇贵妃。” 苏家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就连年过古稀的苏老国公和苏老夫人都没有丝毫怠慢。 苏曈兮着急地就要上前去,司煜不着痕迹地牵住了她的手,薄唇轻启:“平身。” 于他而言,苏家不过是他的臣子,他在乎的只有苏曈兮。 等到走进了府中,苏曈兮再也忍不住了,甩开了司煜的手,就扑向苏老夫人的怀抱中。 但是苏家人却只是规矩地站在原地。 苏曈兮有些怔住了,呆呆地转身看着司煜,眼神中带着不自知的依赖。 司煜眼中浮起纵容,款步离开了正厅。 没有了司煜在,苏家人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乖曈曈,到祖母这来。” 苏老夫人没有去秋狝,已经有近一年没见过苏曈兮了。 苏曈兮乖巧地走过去,像在闺中一般,伏在老妇人膝头撒娇。 “我们曈曈长大了一岁,愈发俊俏了。你的生辰礼物都在你的院子里搁着呢,等会去看看喜不喜欢!” “你的院子我日日叫人打扫,现下就可以住了。” 苏老夫人温柔地拍了拍苏曈兮的手。 苏曈兮心中温暖。 即使她已经入宫了,但是家中仍旧留着她的院子,仍旧记得她的生辰,仍旧给她准备了生辰礼物。 “祖母……”苏曈兮在撒娇上向来是手到擒来的。 “曈曈,你在宫中可好?”老妇人脸上是真切的关心。 念及司煜,苏曈兮眉眼弯弯,露出几分小儿情态。 苏老夫人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孙女,现在看她眉目含情、红润欲滴的模样,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国公发话了:“曈曈,你跟我到书房来。” 苏曈兮从前常去苏国公的书房玩耍,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第120章 以史为鉴 径直跟在他身后就进去了,因此没有看到身后众人紧缩的眉头。 “曈曈,你从前最喜欢在书房里看书,你可还记得秦武将军的事迹?” 苏国公脸上满是慈爱,眼中却带着浓浓的担忧。 “当然,秦将军战功赫赫,最后却被昏君构陷,以致灭族。” 苏曈兮不疑有他,娴熟地对答。 这样的问答从前是很寻常的。 她从来没有因为是个女孩子而不准进书房,甚至对于兵法、政要等史籍的学习,苏国公对于她的要求与哥哥们并无不同。 但是这次,苏国公没有因为她的对答如流而露出赞赏的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着不可言说的复杂。 苏曈兮被苏国公睿智而带有穿透性的眼神看着,脸上隐隐等表扬的期待渐渐消退,心底从四面八方细密地产生不安。 关于秦武的历史,在她脑海中穿梭而过。 秦武是莘朝名将,为莘朝平定边疆动乱,立下了赫赫战功,极受莘高祖宠幸,甚至为了以示荣宠,莘高祖立秦武的嫡女为皇后。 也正是因为这份荣宠,让秦武受到了小人的嫉恨。 他们狼狈为奸,构陷了秦武通敌卖国,最后秦家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人,被莘高祖处以极刑。 直到秦武死后多年,莘高祖私下授意小人陷害秦武的事情才被大白于世。 当时小小年纪的苏曈兮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第一次直观地看到了帝王之术。 历史上的莘高祖是一位颇有建树的帝王,但这样一位帝王也不能容忍有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 即使,那个臣子忠心耿耿。 苏国公仍旧只是沉默地看着苏曈兮,经过了风霜的眼眸有些混沌,却又充满了人生的智慧。 苏曈兮霎时间就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祖父……” 她低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几乎带着几分哀切。 苏国公这才开始说话:“曈曈,史书的价值便在于以史为鉴。” “你在宫中过得好,祖父为你高兴。不是因为你是皇贵妃,而是因为你找到了心爱的男子。” 苏曈兮脸上浮上几分不自然,苏国公恍若未觉,只接着说:“但是,历史是偶然与必然的共同作用。” “不要因为偶然,而忽视了必然的趋势。” “但也不要因为武断的必然,而否定偶然的存在。” 苏曈兮抬头,看向苏国公宽厚的眼神。 记忆中,还没桌子高的她和哥哥们一起聆听祖父教导的画面,与现在的场景融为一体,心中无限慨然。 苏国公见苏曈兮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他信不过帝王之情,却也不愿用世俗的陈见断送孙女幸福的可能,提醒到了,便让苏曈兮离开。 苏曈兮心中想着事情,肌肉记忆地走回自己的院落,走进去了才发现司煜正正坐在院中品茶。 见到她走进来,男人意有所感地抬头,棱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墨绿色的眼眸明亮得仿若珊瑚玛瑙。 第121章 闺房 “怎么了?”司煜走到苏曈兮面前,“舍不得吗?那我们今夜就宿在你家。” 司煜只以为是苏曈兮因为下午就要回宫而怏怏不乐。 猝不及防地,苏曈兮就扑到司煜的怀中,紧紧地抱住男人精瘦的腰。 “司煜,你真好。”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司煜心中软成一片。 “正好,我也想看看你的闺房是什么样的。在你的闺房睡觉,别有一番风味。” 司煜有意逗弄苏曈兮,小姑娘立刻就红着脸钻出了怀抱,先前脸上的纠结沉闷已经被羞恼取代。 她不是什么矫情的女子,闺房中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是男人声音低醇地说出“闺房”二字的时候,莫名地撩拨人心。 她的耳尖就仿佛烧起来了一般滚烫。 更不必说,男人着重强调的“睡觉”,更让苏曈兮几乎后悔在苏府过夜。 苏曈兮借口要与母亲和二伯母说话,快速逃离了自己的院落,甚至还小心思地拖着不肯回去。 但无论苏曈兮内心如何逃避拒绝,夜晚还是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在二伯父和父亲多次派人来问情况后,苏曈兮只能十分遗憾地离开,有些惴惴不安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司煜已经不请自入了闺房,甚至已经洗漱完毕,侧躺在床榻上,一手拿书,明亮的烛光照在他的身上,苏曈兮不合时宜地看出了几分妖冶。 她恍惚体会到了皇上临幸妃子的感觉。 司煜放下了手中的书,眉目带笑:“方才我与你父兄吃饭,听说了不少你小时候的趣事。” 苏曈兮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小时候招猫打狗、爬树摸鱼等一系列黑历史,最终选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没准司煜就是故意在诈她呢! “听说你小时候过家家,总是喜欢当别人阿爹,还为此把隔壁小伙伴打哭了?” 苏曈兮如果是一只狐狸的话,估计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是谁? 究竟是谁,把她的黑历史告诉了司煜?! 是爹爹,还是二哥? 难道是祖父? 总不能是管家伯伯吧! 苏曈兮极尽可能地温柔一笑:“你听错了。” 司煜轻笑一声:“也许吧。” 苏府的人自然不会跟他说着这些的,只是他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千百种方法知道。 “不过——” 趁着苏曈兮不注意,司煜一把将人牵过来。 因着惯性,苏曈兮直直地栽进男人带着白檀香的怀抱中。 “既然,你这么喜欢为人父母,不如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苏曈兮一时怔愣,她从来没有想过孩子的事情。 她并非不喜欢小孩,只是从未动过和司煜生一个孩子的念头。 仿佛潜意识里,她就觉得他们不会有孩子的。 电光火石间,苏曈兮就想到了莘高祖的皇后,一生无所出,最后与秦家一起被处死的历史。 登时,浑身冷汗,脸色唰的白了。 莘高祖不允许一个有着秦家血脉的皇子,那司煜……会允许一个有着苏家血脉的皇子吗? 第122章 十年间 感觉到怀中女孩突如其来的僵硬,司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我们曈曈还小,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 说完,司煜便轻啄了一下苏曈兮娇嫩的耳垂,空气一下子变得旖旎。 男人轻车熟路地进攻,但是不多时就发现了苏曈兮今日着实反常。 “司煜,我今天累了,不要了好不好……” 苏曈兮微微偏头,躲开了男人炙热的嘴唇。 司煜停住了一瞬,就在苏曈兮以为他不会放弃的时候,眼前的人影消失了。 男人翻身躺在侧边,轻轻地勾住她的手指:“好。睡吧。” 苏曈兮微微松了一口气。 今夜司煜出奇地好说话,平日里总得逼着她撒娇或者是说些羞恼话才肯不情不愿地放过她,今日却如此干脆果断。 但是苏曈兮没有心思思考司煜的反常,她脑子里现在全是白天苏国公跟她说过的话。 祖父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祖父在提点她,不要让苏家步了秦家的后尘。 苏曈兮向来自诩是一个聪明的人,也自诩能在情感中保持冷静,不受蒙蔽。 可是这一次,她不敢赌。 因为,一旦输了,那便是全族覆灭,血流成河。 舟车劳顿加上思绪万千,苏曈兮不由控制地开始有些意识迷离,在她最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男人面前,眼神空洞。 男人穿着明黄色的朝服。 苏曈兮几乎一眼就确定,那是司煜。 她仿佛一个无关的看客,定定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与司煜对峙。 她看到女人嘴唇微动,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司煜,当初长街初见原本就是我自甘堕落。” “你既从未想过娶我为妻,更未想过与我生儿育女,如今满门抄斩也是我咎由自取、贪得无厌,我认罪。” 女人说完,行了一个跪拜礼。 等她起身的时候,地上正正留下了一个长命锁,上面小字镌刻着“曈曈”。 苏曈兮瞪大了眼睛,眼泪没有预兆地从眼眶中滴落。 更多的画面翻滚着,涌入她的脑海中。 司煜说谎了。 长街初见,是她对刚回盛京的十八皇子一见钟情。 当夜子时,山陵崩。 十八皇子弑父杀兄登上皇位。 她不顾当时动荡的朝政,不顾身为苏家嫡幼女的矜贵,不顾家中长辈的劝阻,自甘嫁与司煜为嫔。 司煜为了以示荣宠,将仅为嫔位的她安置在坤宁宫。 这一举动,让她成为了后宫的众矢之的。 李贤妃、德妃、文嫔、柔嫔…… 下毒、责罚、刁难、陷害…… 一桩桩一件件,她在后宫举步维艰。 司煜冲冠一怒,处置了后宫嫔妃,甚至祸及其家人。 她也从此认定,司煜对她的感情。 如果不是此后十年间她止步于苏贵妃; 如果不是此后十年间她独宠后宫,却一无所出; 如果不是此后十年间她被言官指摘,痛斥为妖妃; 如果不是十年后的除夕之夜,她还在精心准备着与司煜共同守岁,而苏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满门抄斩…… 第123章 山雨欲来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绝望的她戳穿所有的谎言。 所以在正月十五的晚上,在春节的最后一天,她一把火烧了坤宁宫,也烧了自己。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她这个曈曈,最终也死在了新春的烟花之中,成为那个被换掉的旧符。 苏曈兮仿佛一个旁观者一般,可以清晰地看清楚梦中的每一个细节。 甚至还还看到了司煜在苏家满门抄斩的圣旨上印下皇帝玉玺时片刻的停歇。 甚至还有闲心去思考,在司煜完全掌握朝政夙愿达成的时候,内心深处有没有对她的一丝愧疚呢? 但她又仿佛与梦中的女人融为一体,感同身受,痛其所痛,伤其所伤。 她似乎已经被梦境剥夺了意识,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个残忍的世界里。 下一秒,眼前骤然被点亮,司煜放大的俊脸上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苏曈兮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男人,在碰到司煜肩膀的时候,推开的动作骤然停止。 下一秒,她猛地抱紧男人,从未有过的紧。 “怎么了?做噩梦了?” 司煜的声音是惯有的低沉,仿若上好的美酒,让人沉醉其中。 苏曈兮不说话,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 “别怕,我在这里。” 但是这样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的效果,怀中的哭声愈发哀切。 “曈曈别哭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下一秒,苏曈兮抬头正正贴上司煜的唇。 司煜从没有见过这般主动且热切的苏曈兮。 她贪婪地获取着男人的所有,单刀直入,毫无技巧可言。 司煜眸色幽深,强撑着最后的防线:“曈曈,你不是累了吗?” 回答他的是苏曈兮愈发没有章法的动作。 爆竹在顷刻间点燃。 热烈的火焰迅速席卷了室内。 这场天火仿佛没有尽头,灼灼的火焰熊熊燃烧。 司煜最终狠下心来,掐住了苏曈兮的腰,眼尾赤红:“到底怎么了?” 苏曈兮突然像抽空了气的皮球一般软了身子,直直地倒在了床上,汩汩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床单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不敢再入睡,生怕会再回到那个出不去的梦境。 她又想要入梦,至少找到一些与现实不同的细节,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相信,那只是一场梦。 “司煜。” 安静了许久,苏曈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司煜闻言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苏曈兮微微侧身,与男人的视线错开。 “其实你早就知道纳兰家会派人去杀哥哥,挑起两国矛盾吧?” “你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为了让他们得手,你好借机获得充足的证据,一举扳倒纳兰家。” 苏曈兮第一次明言朝政上的事情,她说的是疑问句,语气中却是肯定。 南灵使团按部就班地遭遇刺客、楚景尧装模作样地寻找大哥、李家和纳兰家矛盾激化、纳兰家顺理成章地消失…… 一件件看似复杂的事情,当有了司煜这个幕后推手后,突然变得十分明朗。 第124章 去永福宫 司煜深邃的眼神微动,身旁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曈曈,我……” 苏曈兮打断了他的话。 “你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要灭纳兰家满门,对吗?你要的不过就是太后的命。” “你知道所有的计划,但是却任由大哥和云姐姐失踪,甚至连所谓楚景尧去找他们都不过是一个幌子。” 苏曈兮看着司煜,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方式面对这样一个人。 一个与自己热情似火的躯体中,流动的是冰冷彻骨的血。 她开始怀疑,这样冻人心扉的血,真的会为了她而点燃吗? 司煜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辩解。 因为,苏曈兮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他从始至终在意的人不过只有她一个罢了。 所以他亲手送走了纳兰初。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苏星麒和云朝歌的死活,只要能借机扳倒纳兰家,便是他们真的死了,他唯一的有所谓也只是苏曈兮会为此而伤心。 但是这样偏执可怖的心思,他又怎敢让苏曈兮知晓? “司煜,我说过,我只会信你一次。” “曈曈,这辈子我都会保护你。” 四目相对。 不是温情脉脉。 一个眼神里带着质问,一个眼神中带着逃避。 “皇上,北面传来军情,各位大人正在乾清宫等您。” 徐茂业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苏曈兮仿佛从梦中惊醒:“我们回宫吧。” “好。” 车辇缓缓驶出苏府,苏曈兮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勇气。 梦中的一切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新皇性情暴虐,苏家早就有了上交兵权、明哲保身的心思。 若不是她一意孤行,嫁与司煜,苏家也不会为了她在后宫的底气,而死守那份兵权。 司煜也不能借由她这把刀肃清朝政,让苏家成为众矢之的,最后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一路无话,两人之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直到司煜下了车辇,走进乾清宫,他们甚至没有对视上一眼。 车辇继续前往坤宁宫,经过御花园那汪御鲤池。 苏曈兮猛然想起一个人来——端木佳莹! 从第一次见面,这个人就一直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莫名熟悉的姿态、莫名地问她的闺名、莫名地知道她与司煜初见的事情、莫名地与南灵国扯上联系…… 她仿佛一个知道了答案的考生,在钻题目的空子。 苏曈兮心中生出一丝迫切来。 “去永福宫。” 永福宫里早已经是一片萧条。 或者说,这个皇宫里除了司煜的乾清宫和苏曈兮的坤宁宫,没有哪一处宫殿不是萧条的。 司煜下令不许人伺候平妃,也不许她死了,她便一日一日形如枯槁般吊着她的命。 房门被骤然推开,突然的光亮让端木佳莹有些不习惯地眯了眯眼。 等到她看清了来人后,蓦地发出沙哑的笑声,仿佛老屋上的乌鸦在深夜的哀嚎,十分渗人。 “苏皇贵妃?稀客。” “你为何要与南灵国叛贼勾结,行刺南灵使团?” 第125章 故事 苏曈兮实在不明白破坏南灵与靳朝的关系对端木佳莹有什么好处。 端木嘉莹没有解释,自顾自地说:“我的确是与端木丞勾结,只是我没有想到端木丞是这样的傻子,我给了他如此优越的条件,他却仅仅只是为了赫连文拓那个野种!” 苏曈兮不能容许有人如此侮辱自己的朋友,已经转身欲走,端木嘉莹阴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应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吧?” “传闻中苏家嫡幼女饱读史书兵法,那你不妨猜猜,苏家会不会落得兔死狐烹的结局?” 苏曈兮猛地回头,定定地看着端木嘉莹。 端木嘉莹脸上重新挂起怪异的微笑:“看你的样子,大概也有所猜测了。” “既然来了,不妨坐下来,听我讲个故事。” 端木佳莹势在必得地看着苏曈兮。 她笃定,苏曈兮一定会坐下来。 端木佳莹开口了:“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吧,我叫赫连嘉莹。” “和赫连文拓一个姓。” 苏曈兮眼中带上质疑,却并没有打断端木佳莹的话。 “你知道南灵国所谓的圣子圣女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吗?” 提起南灵国,事关赫连文拓,苏曈兮不免在意了几分。 “是火祭。” 端木佳莹,不,赫连嘉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 话语很轻,但是很残忍。 “我本来已经被架上了火刑架了,这个时候有一个男人突然从天而降,他救了我。 他是那样俊逸尊贵,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他带我离开了那个地狱,去到一处繁华的人间。 他给了我身份地位、金钱珠宝,还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叫长念。 但是,长念,长念,他长长久久、心心念念的却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只是因着我那与那个女人六分像的脸蛋,他才会救下了我。 早知是如此,我倒宁可他不必救下我。 你知道用十年的时间去模仿一个死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什么感觉吗?” 说这些话的时候,赫连嘉莹正正地盯着苏曈兮的脸蛋。 她总归是不甘心的。 死人自是千般万般好,但她私心里总觉得,若是死人还活着,她未必会得到司煜那般的深情。 赫连嘉莹话中的意思太过离奇。 苏曈兮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赫连嘉莹与自己并无半分相似的脸庞。 赫连嘉莹看出了苏曈兮的疑惑,但是她并不解释,转身掩盖了眼中的算计:“故事已经讲完了,苏皇贵妃请回吧。” 苏曈兮心中疑虑更甚。 她很清楚,赫连嘉莹之所有说出这样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是另有所图,但她还是不由得对号入座。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中。 那个男人是司煜,而她就是那个死去的白月光。 苏曈兮高高在上地坐在轿辇之上。 按照赫连嘉莹的说法,她绝不是赵家那个入宫的平美人。 哪怕苏曈兮千万个不相信,但唯一的解释就是话本中离奇的借尸还魂。 而赫连嘉莹敢如此坦白鬼神之事,便一定有把握,她不会死。 第126章 星云 苏曈兮去见了赫连嘉莹的事情很快就被司煜知道了。 当然,苏曈兮也没有打算瞒着他。 所以,当司煜喜怒不辨地出现在坤宁宫的时候,正在吃午膳的苏曈兮并没有丝毫诧异。 “参见皇上。” 苏曈兮端正着身子行礼。 可以说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司煜行礼,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前世的矜持端庄。 司煜似乎被眼前人的举动刺到了双眼,周身的气度立刻变得低沉阴鹜,但是在压倒性的压抑中,又夹杂着几分难以分辨的惊慌。 “你不必如此。” 司煜修长的手指在身侧握紧,将将伸出手的动作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苏曈兮缓缓起身,规矩地站着,带着疏离。 “你去永福宫见赫连嘉莹了?”司煜错开了眼神,不愿再见到苏曈兮这般刻意的模样。 苏曈兮眼神中露出错愕,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她是赫连……” 司煜语气淡凉:“一个疯子罢了,说些有的没的,不过是为了她那条贱命。” 他显然已经猜到赫连嘉莹会对苏曈兮说什么。 他知晓前世的事情,对她自诩的预知能力自然不屑一顾。而苏家一案是史书中的禁忌,赫连嘉莹所知道的微末不过是宫中长舌之人饭后闲话。 没有细节,就没有说服度。 苏曈兮神色微微松动几分,想问地话在唇齿间滚动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选择说出来:“最近北辰国突然在边境寻衅,异动频繁。大哥已经回来了,你为何不让他领兵出征,你是不是……”担心苏家会功高盖主、担心晏之哥哥与北辰国的联系…… 不怪苏曈兮有这般猜想,朝中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司煜能信的武将大都在西南,朝堂上大多还是李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在这样的情况下,苏家作为苏皇贵妃母家,理应得到皇上的亲近。 皇上却迟迟不下令放权,一些流言蜚语就起来了。 司煜打断了苏曈兮的话,眉目间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镇北王已经上奏请求我给你大哥和云郡主指婚,新婚在即,你舍得你大哥远征吗?” 闻言,苏曈兮狐狸眼眸睁得溜圆,方才片刻的端庄矜持早就消失得无隐无踪,上前两步,抓住司煜的手臂。 “云姐姐要与大哥成亲了!?” “可是……大哥他,他答应了吗?” 云姐姐一直想嫁给大哥她自然是很清楚的,可是大哥到底对云姐姐是什么个想法,就比较迷惑了。 “明日云郡主就会入宫,你想知道,自己问她就是了。” 司煜被苏曈兮下意识的亲昵很好地取悦了。 他不是不信苏家,但是这辈子的苏星麒总是有些古怪,他不信任何他没有把握的人。 更何况,苏晏之始终是一个雷。 只是这些,都没有必要让苏曈兮知道。 趁着苏曈兮还在期待明天和云朝歌见面,司煜将人搂在怀里,修长的食指勾住小姑娘柔软的葱指:“累了,陪我睡午觉。” 第127章 我好想你 尾音微微上扬,有点撒娇的意味。 仿佛一把小钩子,勾住了苏曈兮的心尖,环抱住男人健瘦的腰身,过了一会,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瘦了?” 司煜将头抵在苏曈兮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地“嗯”了一声。 声线震荡,顺着头顶一直传递到苏曈兮的心头,她心尖一时又麻又痒。 半晌,苏曈兮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 后面一句话,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低着头,看不到男人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到后背被轻轻安抚了几下。 仿佛儿时躺在母亲怀中时,温柔地拍觉。 苏曈兮猛地一抬头,拉住司煜的手:“你不是困了吗?我们快去睡觉吧!” 司煜向来是很有克制力的,除了对苏曈兮。 更不必提,现下小姑娘灼灼的目光里带着担忧,定定地看着他。 “好,我们去睡觉。” 司煜故意重咬了睡觉两个字,话语中满是笑意。 苏曈兮顿悟,一时间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仿佛一块烫手山芋,她恨不得立刻扔掉。 但是司煜怎么会让她得逞? “曈曈,我说睡午觉,你脸红什么?嗯?” 半晌见苏曈兮还是不抬头,司煜上前凑在苏曈兮粉嫩的耳尖:“小馋猫,我下午还要见礼部大臣,怕是只有晚上才能……” 男人故意拖长了腔调。 苏曈兮气恼地抬起头,正正对上男人充满笑意的墨绿色眼眸。 一时间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被男人捉弄的气恼顷刻间消失。 “怎么生气了?一定要现在——” 司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曈兮捂住了嘴巴。 苏曈兮警惕地瞥了一眼屋内站着充当背景板的宫女太监,看到他们都目不斜视,才微微缓和几分脸色。 司煜不要脸,她还要脸! 自以为很有杀伤力地瞪了司煜一眼,苏曈兮撇下男人的手就往里走,留给男人一个很不好哄的背影。 直到男人躺上床,苏曈兮都一直用背对着司煜。 床榻的空间有限,司煜长臂一捞,就将苏曈兮抱在怀中。 苏曈兮还没有来得及挣扎,男人低沉的声音就响起来,略带疲惫。 “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这几日好想你,乖乖别动让我抱会。” 刹那间,苏曈兮所有被逗弄的羞恼都偃旗息鼓。 司煜从不在她面前谈及烦心事,但是平昌郡王、纳兰一族,哪一个不是靳朝一手遮天的勋贵? 他能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让他们消弭无无形,背后必然是千百遍万无一失的筹谋。 如今北辰国又虎视眈眈,卷土重来,司煜已经好几日不眠不休了。 她又何尝不想他呢? 甚至在听了赫连嘉莹的胡言乱语后,她更迫切地想他,想要证明当下的真实。 “我也想你。” 苏曈兮小心翼翼地转身,抱住了司煜的腰。 男人似乎已经入睡,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人。 苏曈兮今日起得晚,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 ------题外话------ 撒娇打滚求票票~~~ 《娇软》已经突破20w字了耶,先感谢一路陪小南、娇软走过来的宝贝们。 然后跟宝贝们道歉,娇软从一开始的日4k后来日3k,后来甚至到了1k的地步,也从来没有加更来感谢宝贝们的支持过,但是宝贝们还是没有抛弃小南和娇软,笔芯!很抱歉,小南还是不能给出每日更多少字的保证,小南唯一可以保证的就是不会弃坑且尽力多更。(如果有不得不断更的情况,一定会提前说明) 中秋节假期期间小南会努力争取多更,祝宝贝们天天开心! (额外祝福每一个在今年夏天在四川的宝贝、以及今天在江浙沪一带顶着巨大台风开学上班的宝贝们、包括我) 第128章 卿卿 但没想到等到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将将黄昏,司煜已经不见了踪影。 “娘娘,皇上说,今晚不必等他了。” 桑茶熟稔地服侍苏曈兮起身,话语中还带着几分调侃。 苏曈兮不自然地应下了。 谁等他了? 她昨夜是太饿了,所以才睡不着。 前夜是太撑了。 大前夜好像是因为太热了。 反正跟司煜没有什么关系。 苏曈兮在心里暗自否定了桑茶的说法,完美地说服了自己,才故作镇定地走到桌边。 “今日小厨房做了好些爽口又易消化的菜,内务府又早早地送来了冰块,娘娘今晚想必是能安眠了。” 苏曈兮对于亲近之人,向来是心思写在脸上的,桑茶不消多想,就能猜到她的自欺欺人。 遮羞布被戳穿,苏曈兮佯装嗔怒地瞪了桑茶一眼。 不多时,徐茂业就来了。 苏曈兮不由自主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那道明黄的身影。 徐茂业捧上一个锦盒:“皇上让奴才给娘娘送来这个。” “皇上还说,今晚失约,日后必定加倍补偿娘娘。” 失约? 他们约定了什么? 中午的对话顷刻间涌入苏曈兮的脑海中。 加倍补偿什么的……她能不能婉拒了…… 但是徐茂业已经功成身退了,连带着那个锦盒苏曈兮都没有那么期待了。 谁知道司煜满是颜色的脑子会送什么不正经的东西给她! 桑茶看苏曈兮只盯着锦盒发呆,很是伶俐地帮她家主子打开。 苏曈兮还没有来得及阻止,锦盒已经被打开了。 里面并没有她想象中少儿不宜的东西,只有一张浸润着字迹的纸条,安安分分地躺在里面,微风轻轻吹过,页脚微微翘起,露出“卿卿”二字。 白皙的脸蛋被瞬间点燃,红晕迅速染上了苏曈兮的耳尖。 ——卿卿亲启,半日不见,甚想你。 很直白的话。 但是苏曈兮仿佛听到了司煜在她耳边用他特有的低醇嗓音撩拨她的心弦,将她包裹其中。 仿佛一阵清风,抚慰了她心中每一个角落。 这一夜,她没有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 翌日就是云朝歌进宫的日子,苏曈兮自然是早早就起床等着了。 云朝歌不知为何换下了草原的服侍,穿了一身盛京贵女们如今正流行的月光裙。 五官挺立的美艳与月光裙的婉约相结合,发酵出另一种妩媚又活泼的风情来。 “云姐姐!” 苏曈兮奔向云朝歌,还是和从前在草原上一般,没有半分区别。 自上次分别,两人又是许久未见了,却丝毫不见疏离。 云朝歌从善如流地牵住苏曈兮的手,脸上幸福的笑容一刻也没有落下过。 苏曈兮故意调侃云朝歌,促狭地叫了一句:“大嫂!” 云朝歌脸上却没有苏曈兮想看到的羞恼,反而是顺理成章地应了下来。 甚至在看到苏曈兮脸上的惊异的时候,云朝歌还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啦?婚期还没有定下来,不过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题外话------ 宝贝们,撒娇打滚求票票! 第129章 冷漠凄清又惆怅 言语间没有半分所谓女孩子的矜持。 苏曈兮完颜一笑。 也是,云姐姐那么喜欢大哥,又矜持什么?矫情什么呢? 更何况,云姐姐与盛京那些女子本来就是不同的。 “云姐姐,那你和大哥是如何就在一起了?” 苏曈兮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云朝歌也不扭捏,就从她偷偷跟着苏星麒护送南灵使团开始讲起。 “我当时也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只想着能再多看他几次。” “后来出现了刺客,他为了救我受了重伤。” “他带着我一路北上,就遇到了你们。” “曈曈,你知道你大哥先前为何不愿意娶我吗?” 问起这句话的时候,云朝歌眼中已经没有了哀伤,显然她已经得到了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苏曈兮看出了云朝歌跃跃欲试的秀恩爱心情,很给面子地象征性问了一句。 云朝歌立马接着说:“他说,留在草原,我就可以永远做草原上最美的娜仁其其格。” “然后,我就告诉他,娜仁其其格只有在有那拉提的时候才会最美丽。” 说这些话的时候,云朝歌的眼睛里都放着光,定定地看着苏曈兮,闪耀夺目。 苏曈兮优雅而不失尴尬地一笑:“我知道了。” 苏曈兮知道娜仁其其格是蒙古语太阳花的意思,那拉提是太阳的意思。 终于拿下了梦中情人,云朝歌心情十分美妙:“然后然后,我跟你说,是你大哥主动说要娶我的!” 苏曈兮无情:“我知道了。” “然后……” 苏曈兮冷漠凄清又惆怅:“我已经知道了!” 恋爱使人降智。 被人追着塞狗粮可还行? 尤其其中一个主角还是自己的亲哥哥…… 云朝歌丝毫没有看出苏曈兮满脸写着“高兴”,自顾自分享:“我觉得他纯粹是庸人自扰,你们苏家也是盛京一等一的名门望族,怎么会出现他担心的情况呢?” 苏曈兮本来还是煞有心思地听着准大嫂与大哥的爱情故事,冷不丁听到云朝歌的话,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什么。 那个本来已经忘记的梦突然又浮现出来,甚至更多的画面在她眼前展现。 梦境中不再只有她和司煜,又一个人影从浓雾后出现。 一个着素装的少妇跪在乾清宫门口,小腹微微凸起,声音却铿锵有力:“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 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豆大的雨点打湿了她全身,但她的腰背没有丝毫弯曲。 血红色一点点从她素净的下裙摆晕染出来,与流淌的雨水融为一体。 但知直到她晕倒在地上的前一瞬间,她的腰身依旧是挺直的。 少妇倒在地上,露出她具有异域风情的脸庞来。 是云朝歌! 苏曈兮猛地摇了摇头,企图将这样恐怖的画面从自己脑海中驱赶出去。 “曈曈,你怎么了?” 云朝歌发现她的不对劲,焦急地上前。 “云姐姐,我……我有些累了,我想先休息一下。” 方才脑海中闪现的事情太过于离奇,苏曈兮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说给云朝歌听。 ------题外话------ 今天是云·撒狗粮·朝歌。 求票票~~~ 第130章 小妹保重 云朝歌关切地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感觉从我们上次分离后,你心里总是藏着事。” 见苏曈兮还是不欲说,云朝歌只能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谢恩。” “对了,这是你大哥让我带给你的信。说是除了你,谁都不许看!” 云朝歌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封信,甚至为了活跃气氛,故意说出几分吃醋的感觉。 苏曈兮领情地笑了一笑,接过了信,目送云朝歌离开。 信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是苏星麒一些关心与叮嘱,苏曈兮正打算回信的时候,突然看到最后落款处的古怪之处。 在私章空隙处,有一个很小的兮字。 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被发现。 但苏曈兮却莫名知道那个“兮”字的准确位置,以至于她随意一瞥就看到了。 可是苏星麒是想表达什么呢? 他们之间可从来没有约定过什么暗号,更何况,这封信的内容也无半点需要保密的地方。 苏曈兮秀眉微蹙,盯着那个隐秘的“兮”字。 不对,她的确在哪里见过。 在梦境中她见到过一模一样的落款方式。 那张触目惊心的血书上写着四个字“小妹保重”。 苏曈兮花费了这么久来说服自己那仅仅是一个梦境的所有努力,被苏星麒这一个落款顷刻间全盘打乱。 大哥先前那么躲着云姐姐,又说出那样一番话。 先前她只觉得是大哥与云姐姐的甜言蜜语,但若是加上梦境与手中恍惚间渗出血迹的落款,苏曈兮被自己的猜测惊得霎时间脸色灰白。 如果,梦境的事情是真的,而且大哥也知道,那么究竟是未来悲剧的惊醒,还是某个曾经发生过的真实片段? 比如,前世…… 在猜到赫连嘉莹可能是借尸还魂后,苏曈兮一时间脑子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她必须要尽快见大哥一面,有些东西她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外头小梁子已经跑进来了:“娘娘,皇上刚刚下旨了,下月初五就是个好日子,将云郡主嫁与苏将军。” 苏曈兮脸上露出惊异,下月初五,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余天,怎么这么着急? 小梁子最是百事通:“本来说是苏将军计划年底再办,但是云郡主着急,就先求了皇上,如今圣旨已下,便成定局了。” 这倒是云姐姐的性子。 只是此时此刻苏曈兮却顾不得为云朝歌的清誉想许多了,她私心里甚至觉得下月初五还有些晚。 她前不久才回苏家,自然是不能再明晃晃召见家人,更何况是兄长。 苏星麒又不在宫中当值,要想见他一面,或许也只有参加他们婚礼的那一天。 苏曈兮心里有了疑心,不知不觉对赫连嘉莹的言语多了几分考究。 按照赫连嘉莹的意思,苏家大抵与她在梦中所看的结局一样,满门抄斩。 先前她觉得那不过是一个比较逼真的噩梦,若赫连嘉莹真的是借尸还魂,那么她别有用心说的一切,即使不全是真话,至少也是半真半假。 ------题外话------ 撒娇打滚求票票~~~ 第131章 死人了 而苏星麒似乎对这一切也有着预兆与警惕。 苏家那般残忍的结局,便是只有千分之一的真,她都是无力承受的。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苏晏之成为北辰国太子的事情更是一个惊雷,重重地击打在了苏曈兮的心上。 北辰国原本的太子在宫宴那晚被公孙家杀了,而司煜将公孙婉杀了,苏晏之又离开了北辰国。 照理来说,公孙家若不想自己几世的谋划化为乌有,便只能背着千载的骂名,直接登基了。 但是公孙家错估了王室的势力,僵持许久,公孙宰相最终还只是一个摄政王。 可苏曈兮万万没有想到,苏晏之会回到北辰去,会接受那个太子之位。 他即便不顾及靳朝与北辰是宿敌的关系,难道也不顾及苏家在靳朝的处境了吗? 更隐秘一步的,苏曈兮不能接受现实的一切都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一步步朝着她梦中的惨剧靠近发展。 她成为宠冠后宫的苏皇贵妃、大哥与云姐姐成婚、晏之哥哥回到北辰当太子…… 那下一步是什么? 新婚的大哥与北辰的军队在沙场上兵戎相见,屡战屡败? 然后苏家被诬陷与北辰太子勾结,通敌卖国? 然后苏家满门抄斩、身怀六甲的云姐姐为苏家求情、已经五个月大的婴儿胎死腹中…… 苏曈兮的脑海中不由控制地放映梦境中的一切,铺天盖地的鲜血在她眼前蔓延。 …… “啊——死……死人了……” 清晨永福宫里传来一声胆破心惊的尖叫,负责看守的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到宫道上,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 桑茶今日碰巧起了个大早去尚衣局拿给皇上下令给苏曈兮新制的衣裳,一出门,就被慌慌张张的小宫女撞了一个踉跄。 “你是哪个宫的,没有一点规矩。” 桑茶端出了管事姑姑的架子。 那小宫女看到了桑茶,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直接哇地哭了出来:“姑姑,姑姑,平妃……她上吊了……” 桑茶心下一惊,脸上还是端着:“皇上说不许她死了,去请太医,看看还能不能救。” 小宫女这才找回几分神志,匆忙去太医院。 桑茶还没走进坤宁宫,又被急急忙忙的徐茂业撞了一下。 “哎哟,桑茶姑娘对不住,你可有事?” 徐茂业嘴上说着,脚下却不停,直直往殿内走。 “等等徐公公,娘娘昨夜又睡得不安稳,现下怕还没醒呢!” 徐茂业脚下顿了顿,扬了一下拂尘,说话的语气很快:“劳烦姑娘通传,皇上方才突然晕倒了,还请娘娘去主持大局啊!”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桑茶一刻也不马虎。 一盏茶的功夫素面朝天的苏曈兮就焦急地跑出来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齐整的,但她浑然不在意。 “司煜怎么了?快去乾清宫!” “皇上昨夜才敲定了带兵抵抗北辰国的将领,因着天色太晚,怕打扰了娘娘休息,就没有来坤宁宫。 今早起来就不舒服了,开始只是胸闷气短,没一会竟直接晕过去了。” ------题外话------ 求票票~~ 第132章 油尽灯枯 徐茂业快速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又补充了一句:“太医已经都在了。” 苏曈兮到乾清宫的时候,正巧碰着永福宫的那个宫女。 那个宫女先去太医院跑一通,结果太医院里没有人,又顾虑着皇上说不许端木佳莹死了的命令,这才匆匆忙忙赶来乾清宫,自然是无从知晓司煜忽然晕倒的事情。 侍卫只拦着不让她进去,她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苏曈兮的轿辇正好来了。 “皇贵妃娘娘,永福宫那位今天上吊了……” 宫女的话还没有说完,苏曈兮就已经快步走进了内室。 隐隐只听到徐茂业训斥了几句“死了就死了”之类的话。 殿内乌泱泱跪了一群太医,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冷汗涔涔,眉头紧锁,甚至还带着一点视死如归的气势。 “怎么回事?”苏曈兮不怒自威,平日里向来不谙世事的脸上浮上几分凌厉,狐狸眼眸中流露出威压。 一众太医只觉得背后的冷汗愈发多了,恍惚间还有几分天子雷霆大怒的错觉。 首当其冲的还是下个月退休的陈院首,哀切地叹了口气:“臣等无能,皇上已经油尽灯枯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众太医愈发低下了头,默认了他的说法。 “油尽灯枯?皇上不过弱冠,你跟本宫说他油尽灯枯了?”苏曈兮盯着他们的头顶,一字一句,仿佛下一秒就会让他们陪葬的最终结局。 没有人敢说话。 那样的脉象,他们只在奄奄一息的老人身上会看到。 在这个年方二八的少女身上,他们已经感受到了上位者的威压。 “你们打算让靳朝的皇帝在这里等死吗?” 陈院首挣扎着抬起头:“微臣有一秘方,可以勉强拖延……” 所谓秘方,不过是民间习俗使然。 当家中有老人要去世的时候,怕去世的时辰不好,会影响子孙后辈福运,所以估摸着老人熬不过去了,就会用药拖着时间,免得撞上阴时。 苏曈兮顾不得那么多了,挥手示意太医都下去煎药。 一时间,所有的太医都仿佛被赦免了一般,快步退出了殿内。 “你们也都下去吧。” 苏曈兮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在殿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她坐在司煜的床边。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 那一次的她仿佛被夺舍了一般哭泣,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司煜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她的心会痛得仿佛被人在揉搓。 如今,她懂了。 心脏几乎要裂开般剧痛,眼泪在眼眶中翻滚。 可是她不能让眼泪落下。 如今,她是皇贵妃,司煜倒下了,宫里宫外都依仗着她。 不知道坐了多久,男人的手逐渐冷却、甚至有些僵硬。 桑茶端着药过来了。 不知道药中有什么,苏曈兮只觉得这辈子她都没有闻到过那么苦的药味,苦得她又想哭了。 她要紧牙齿,逼迫眼泪倒流,端着汤勺的手有些颤抖,汤勺到了司煜嘴边时,药已经不剩什么了。 重复几番,她脸部肌肉用力到几乎抽搐。 ------题外话------ 宝贝们,今天真的有点忙,先发一章,还有一章稍等。 求票票~~~ 第133章 司煜,我怕 桑茶心疼地接过苏曈兮手中的碗:“奴婢来喂吧。” 可是,药到了司煜口中,却从嘴角流了出来。 苏曈兮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分的心情,又急了起来。 她着急得厉害,脑子已经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只能怔怔地看着司煜掉眼泪。 “娘娘,皇上喝不下,您不如用嘴喂给他?” 苏曈兮闻言,根本没有片刻停顿,仰头就喝了一大口药汁。 跟她预想的一样,很苦,苦得她有些头晕目眩。 趴到司煜的身上,贴上男人微凉的嘴唇,缓慢地尝试着将药送进去。 但是,没有用,药汁还是从两人嘴唇的间隙中溢出来。 那一口药汁全部渡完了,司煜还是没有吞下去半点。 苏曈兮没有起身,她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将头埋在枕头上,不受控制的眼泪迅速浸湿了枕头。 桑茶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了出去。 “司煜,司煜,我怕……你不要……” 她不敢说出那个字,仿佛说出来,就会成真了一般。 苏曈兮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哭腔,在静谧的宫殿中仿佛只是一只虫子的呓语。 现在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秦武之祸、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梦境现实…… 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 唯一真实的就是眼前这个带自己看日出、陪她过生辰、一起放过莲花灯的男人,现在正在她身边,一点点失去体温、变得僵硬。 哭够了,苏曈兮费力地起身。 那碗药还放在床头。 苏曈兮喝了一口。 凉了之后更苦了。 皱着眉头,苏曈兮再次尝试将药渡进司煜嘴中。 她微微抬起司煜的头,让药能更好地顺着喉咙流入。 终于,男人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苏曈兮心下一喜,一鼓作气将口中的药汁送进去。 虽然还是流出来了不少,但总归是喝进去了一点。 苏曈兮细心地用手帕擦干净司煜唇边的药汁,整理好他的头发和衣服,床上的人重新恢复了一副矜贵的模样。 徐茂业走了进来:“娘娘,永福宫那位自缢的绢布是做过手脚的,那个宫女走了没多久,就断掉了。” “现在人昏迷了,但没有太医诊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苏曈兮微微抬眸:“她既不是存心求死,不必管她。” “皇上的事情不得泄漏半分。若是让本宫知道谁在乱嚼舌根,本宫必不会轻易放过他。” 苏曈兮语气淡凉地吩咐徐茂业,神情举止间与司煜已有五分相似。 徐茂业恭敬地领命退下了。 他从小陪着司煜去西南,虽说是奴才,对司煜到底也有几分逾矩的真情。 从前他只觉得司煜宠着苏曈兮,再加上苏曈兮也是善良之人,他就示好几分。 而今,他却觉得,司煜确乎是找到了那么一个人。 …… 苏曈兮守在乾清宫整整三日,间隔两个时辰就喂一次药。 期间徐茂业来禀报过说太医说永福宫的可能不太好。 熹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死寂一般的宫殿里。 ------题外话------ 宝贝们,明天的更新应该也在晚上,小南最近真的忙,哭死…… 马上就中秋节了,中秋节假期期间小南应该会多更一点(不敢叫爆更qwq) 娇软的三个月新书期,已经是最后一个月了,求求宝贝们支持一下吧! 求票票、求评论! 第134章 三见虚清先生 苏曈兮数日不眠不休,眼底一片青黑,素日白里透红的脸色如今有些蜡黄。 太医每一个时辰就诊一次脉,司煜就这么不好不坏地吊着。 他没有像太医们说的那般危在旦夕、立刻病逝,但是也没有任何醒来的征兆。 徐茂业也日日守在殿外,应付着宫里宫外各种甚嚣尘上的谣言。 他不过稍微打了一个盹,侍卫就跟他说宫门口有一个自称虚清的出家人要求进宫。 他猛然想起之前的事情,顿时精神了。 “快请进来!” 一面说,徐茂业一面走进室内禀报苏曈兮。 “娘娘,奴才想起一个人,也许能救皇上。” 苏曈兮黯淡的眼底被突然点亮,双眼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虚清先生,是叶太医的师傅。之前您身中蛊毒,也是他救了您。” 徐茂业快速交代了事情的经过,省去了司煜为了她放血引蛊虫,后来导致昏迷等一系列后果。 苏曈兮心中已经很惊愕了。 这件事情,司煜从没跟她提过。 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当时看到了小高嫔,然后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已经安然无恙地躺在了坤宁宫的床上。 除了浑身乏力外,再没有半点不适。 但是现在不是细说这件事情的时候,眼下那个据说神通广大的虚清先生更为重要。 “虚清先生此刻正在宫外求见。” 话音刚落,一个和尚就走了进来。 他步履矫健,有几分鹤发童颜的感觉。 “先生,求您救救司煜。” 一看到虚清先生,苏曈兮立刻起身,微微低头,语气里是真切的恳求。 虚清先生脸上不悲不喜,带着出家人特有的平和从容,丝毫没有因为眼前是世间最尊贵的人而有半分卑躬屈漆。 他没有直接走到司煜的床边,反而问苏曈兮:“敢问施主近日是不是噩梦缠身?” 苏曈兮心下微怔,下意识地点点头。 “佛家讲究缘法,万般皆有因,今日相遇是这样,施主的噩梦是这样,男施主的病患也是这样。” 虚清先生定定地看着苏曈兮,似乎要透过她乌黑的眼眸看到她内心的最深处。 这种被人透视的感觉很奇怪,但也许是虚清先生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并没有让苏曈兮产生不安,甚至隐隐有些依赖。 “话已至此,施主,你决定救他吗?” 苏曈兮脑海中迅速放映过噩梦中的种种片段。 从来没有哪一次梦境像这次的回忆一般,逻辑清晰。 从十五岁初遇,到年初进宫,到三十岁自焚的全过程,她都清晰且明了。 梦境中的司煜暴虐、冷血、多疑。 就是那个司煜断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断送了苏家百余条人命,哪怕是尚在腹中的婴孩…… 如果这是前世因缘,她与司煜前一世…… 苏曈兮看着床榻上嘴唇苍白的男人,西街的灯笼在眼前被点亮、木槿花淡雅的清香隐隐在鼻翼间游走、热闹非凡的人群七嘴八舌地祝他们百年好合…… 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题外话------ 感谢时欢喜、北半球奥凸曼、南笙*^o^*一梦宝贝的推荐票!笔芯! 感谢北半球奥凸曼宝贝的月票!贴贴?(°?‵?′??)! 今天还有一更,可能会写个中秋小剧场…?(毕竟咱们曈兮司煜很久没有撒糖了) 小南今天又在n刷琉璃,我有罪我忏悔,明天一定努力码字!(差点把司煜打成司凤qwq) 第135章 你醒了 “我决定救他。” 苏曈兮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虚清先生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半分变化:“那请施主刺破手指,喂一滴血给他。” 苏曈兮就势拔下了头上的发簪,毫不犹豫地刺破了手指。 鲜艳的鲜血迅速在指尖凝结,苏曈兮将其挤入司煜的嘴中。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司煜的嘴唇逐渐恢复了淡粉色。 虚清先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就此告退,愿我佛慈悲,保佑施主平安顺遂。” 苏曈兮本想郑重感激,但是想起虚清先生那双不染世俗的明眸,最终作罢。 送走了虚清先生,苏曈兮就握着司煜的手,坐在床边守着他。 许是因为紧张的心情稍微得到了放松,连日的疲惫一刹那涌上来,苏曈兮一手握住司煜,另一手枕着头,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 司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手边似乎有些濡湿。 微微偏头,就看到趴在床边枕着手臂睡得正香的苏曈兮。 毛绒绒的脑袋有些凌乱,因着姿势不对,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丝晶莹的涎水淌在手臂上,沾到了司煜的指尖。 司煜微微动了一下身,苏曈兮就被惊醒了。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觉留下的红印。 一根银线从嘴角拉出,苏曈兮下意识地吸溜了一声,等到意识稍微回笼,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用手背揩去嘴角的口水。 然后欲盖弥彰地蹭掉司煜指尖的水渍。 “司煜,你醒了!” 苏曈兮定定地看着司煜,眼中充满了关切,甚至忽略了司煜眼中明晃晃的笑意。 “我去找太医!” 司煜顺手抓住了苏曈兮的手。 “别担心,我没事了。” “别走,陪我待一会。” 司煜熟练地卖惨,牢牢抓住了苏曈兮容易泛滥同情心的特点。 苏曈兮果然就停下了脚步,重新乖巧地坐回床边,任由司煜像个小孩子一样勾着她的手指。 两人并不说话,司煜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曈兮,眼神是少有的柔情绵绵。 苏曈兮被这般炙热的目光弄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转而又想起自己数日不曾搭理,估计已经蓬头垢面了。 更不必提,刚才睡觉的时候,还流了一手口水。 半晌,苏曈兮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司煜,我想先去梳洗一下。” 司煜看出了苏曈兮姗姗来迟的容貌管理意识,虽然私心里只觉得眼前这个头发有些炸毛的小姑娘分外可爱,还是顺从地松了手。 趁着苏曈兮不在,有些东西他还得解决一下。 苏曈兮去了浴室,司煜就叫来了徐茂业。 “永福宫出什么事了?” 司煜早在第一次晕倒的时候就隐隐被虚清先生提醒过,这次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永福宫的那位上吊未遂,这三日没有太医看病,如今正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徐茂业回答。 司煜心中微微诧异。 赫连嘉莹不省人事,他又怎么会醒? ------题外话------ 宝贝们,我又去看了一会琉璃,所以这么晚才发…… 先发出来,小剧场等会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