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旁白不太对劲》 第一章 我的金手指不可能这么中二 弘道三年,明州城。 戌时,月上三竿,这会儿正是烟柳巷一天生意最好的时候。 有舞女娇声嬉笑,有欢客纵情狂歌,排排高悬的花灯将半座城都照得好似白昼,红墙绿瓦间车水马龙。 而与这繁华一街之隔的柴氏商行却早早闭上了门,唯有帐房还存点点光亮,里头有位当值的年轻人正在核对账目,丝毫未受外界纷扰影响。 察觉到烛火好像暗了几分,宁言停下手中的笔,挽起袖子又添了少许灯油,趁此机会他也能稍稍闭目养神。 度过了刚开始的迷茫与慌乱,如今宁言已经能较为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处境了。 他穿越了。 如今天下局势有点类似于前世的五代十国,群雄并起,诸国间互相攻伐争夺中原正统的名头。 他所在的大周则相对好一些,经过几代明君励精图治,隐隐有气吞天下之势。 要说和前世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这个世界存在种种神异。 开玩笑,谁家护院能让数百斤的石锁上下翻飞?! 至于那种摘星拿月,搬山填海的高深境界,在每月发行的大周邸报上也能初窥端倪。 当然这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只是一个需要深夜加班的社畜。 除此以外,宁言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系统。 【算、算、算!算他娘个鸟!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你向来自诩机智无双,如今却只得添为一账房先生,耻辱、恼怒、懊悔……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见四下无人,你不由得打起了账目漏洞的主意】 这狗系统每天除了在他脑子里播报一些中二旁白,啥正事都不干。 签到功能呢?模拟器呢?新手大礼包呢?? 再不济也得给个什么商城好让他兑换高阶功法吧? 【你脑中浮现几丝杂念,但很快便将其抛之脑后,若是把未来寄托于虚妄的命运之上,又怎能登临大道之巅?是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放屁!我也想躺赢! 宁言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加班的同时还要忍受呱噪的系统在他脑子里阴阳怪气,这让他回忆起前世领着一帮猪队友通宵赶项目的日子。 毁灭吧,累了。 笃、笃、笃。 一阵有节奏地敲击声传来,宁言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小厮正端着托盘恭敬地站在门外。 那小厮脸上露出几分关切,躬身道:“宁先生可是又头疼了?需要叫大夫么?” “没什么,老毛病了……”宁言疲惫地摆摆手:“是来运啊,有什么事么?” “小姐看到这么晚账房的灯还没熄,料想是宁先生还没走,特意让后厨炖了碗人参雪蛤汤给您送来。”来运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从食盒中端出一个汤盅,“宁先生也是,这账目什么时候合计都行,但身子熬坏了可不值当啊。” “柴小姐有心了,麻烦替宁某转达谢意。” “这话儿啊,还是宁先生亲自去说吧。”来运意味深长道。 整个柴府谁还不知道如今柴家大小姐那一颗心就系在这小白脸身上? 说来也奇怪,宁言曾经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穷酸书生,一个月前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别的先不谈,光是他那不知何处学来的数算本事就极为了得,整个柴氏商行前后三年的账目被他理得一清二楚,硬生生踩着前任管事的脑袋成为如今柴府一等一的红人。 兼之长相俊朗、身家清白,背地里大家都在揣测,再过一两年恐怕见面就不是喊先生,而是喊姑爷了。 来运犹自庆幸当初没得罪过对方,想到这里,赶忙又从托盘里取出几枚银锭:“这是这个月的例钱,上次宁先生说要想提前支些,小姐便记下了,正好差我一道送来。” 【一个月才二十两的例银,去烟柳巷吃顿花酒都不够!你冷哼一声,区区柴府,不待也罢!】 宁言并没有理会脑海中的声音,反而心满意足地收起银锭。 平心而论柴府给的待遇并不差。 如今一斗米约莫十文,若是以米价折算,这二十两纹银换到前世可是将近五万的巨款,这还只是刚来一个月拿的底薪。 放眼整个明州城,他都是凤毛麟角般的…… 打工仔。 嗯,或许应该叫职业经理人更合适一些。 【手中攥着的银两足够三口之家整年的吃穿用度,可你却只觉得空虚。不够!还远远不够!想要填满那无垠欲壑,柴府、明州城甚至整个大周都不够!这一刻,你的内心陡然迸发出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别在这发癫! 宁言暗啐一口,当即起身想要出去吹吹风,顺便让狗系统安静会。 “走吧来运,我送送你。” “哎呦宁先生!使不得使不得!” 来运受宠若惊,可毕竟抵不过内心的虚荣,半推半就间和宁言联袂走至庭院内,这才说道:“就送到这吧,我就不耽误宁先生了!” “嗯,回去路上小心些。” “好嘞!” 望着对方离去时那兴奋且得意的背影,宁言哑然失笑,只觉这个时代的人是真的单纯。 即便没有超凡的力量,凭借两世为人的经验,想来自己应该也能活得很安逸。 可明明内心早已有了盘算,当他抬头看向漫天星斗时,终究忍不住幽幽一叹。 还是……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能重活一次…… 宁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以自己目前的境况多想也无益,修行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获取柴家更多的信任,若是他能进入权力核心,功法资源自然会有。 哪怕是柴氏绝学《吞天九变》,他也未必没有接触的机会。 嘭!嘭!嘭! 几声巨响打断了宁言的思考,烟柳巷今日似乎迎来了什么贵客,朵朵绚烂的烟花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的刺鼻味道既熟悉又陌生。 只是这场火树银花没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反而是嘈杂的人声越来越震耳,甚至夹杂着女子凄裂的惨叫,听得他直皱眉。 隔壁现在玩这么变态的么? 可很快他便隐隐发现事态的发展有些不太对劲。 烟柳巷竟然传来刀兵交战的动静! “抓刺客!” 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声音响彻夜空,整条烟柳巷顿时像是炸开的锅,火光四起,在一片哭喊声中,数道裹挟着玄光的身影在楼宇间来回腾跃,似乎在找些什么人。 同时,他还听到了外边有甲叶相撞之声。 什么人竟然能调动明州城的驻军?! 出大事了…… 宁言明白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也没了看热闹的兴致,只想赶紧回自己房间避一避。 可当他快步走至账房门口时,忽然愣在原地。 自己出来的时候,有把门带上么? 宁言脑中猛然想到某个可能性,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许久,嘴角不禁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自言自语道:“不会这么霉吧……” 下一秒,紧闭的房门豁然洞开! “不准出声。” 耳边响起一道略含威胁意味的警告,强烈的失重感紧随其后,宁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人已在账房内。 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一呼一吸间就把他挟持进屋,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晦暗的灯火随风摇曳,借着些许微光,宁言勉强能看清对方的样貌。 来者是位霓裳华服的美妇,眉如远山,肤赛冷雪,发髻散乱披下,苍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反而平添了几分西子捧心的病态之美。 【你的目光在这女子成熟而起伏的身线上来回逡视,小腹升腾起一股莫名燥热。你邪魅一笑,这等人间绝色,合该助我修行……】 孽障住口! 宁言哪还有心思想别的,此刻一柄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长剑正横在他的脖子上! 那美妇人双眸中透着烈烈杀气,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宁言本想敌不动我不动,可对方的剑先动了。 脖颈处霎时间被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逼不得已下,宁言只得咬牙道:“女侠且慢!我可以帮你!” 第二章 桀桀桀 “仙子且慢!我可以帮你!” “我凭什么信你?” 沈秋凝不为所动,把剑又往前递了几分。 这小淫贼刚才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那种无比淫邪歹毒,像是看待猎物一样的眼神! 宁言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以至于一上来就下死手,赶忙又道:“就凭我如今生死只在女侠一念之间,我又怎敢……” “哦?刚才你可不是这样!” “刚才?什么刚才?”宁言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女人是不是杀急眼了? “刚才你……” 沈秋凝冷笑一声,本欲揭穿这小淫贼的面具,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对方现在活脱脱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眼神澄澈干净,甚至还有几分委屈。 好像她才是蛮不讲理的恶人。 两幅面孔的强烈反差让沈秋凝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难道真要凭一己之见就断人生死? “若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那对招子挖出来!”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的剑,愤愤地丢下一句狠话。 捡回一条命的宁言长舒一口气,从袖中拿出还没焐热的工资,拱手道:“柴氏商行就毗邻烟柳巷,定是逃不脱搜查,到时候我让行内伙计在门口拖延片刻,女侠可趁机从后巷离去,沿水路往西便可出城。” “此去前路未卜,带些银子也好傍身,今晚之事,我保证守口如瓶!” 言下之意很明显,碰上你算我倒霉,能拦上片刻追兵我也尽力了,您老拿了钱赶紧走吧。 沈秋凝闻言并未表态,而是在书桌前安然坐下,指着桌上的汤盅问道:“里头为何物?” “人参雪蛤汤,刚炖的。” “你喝过了么?” “还未……” 沈秋凝点了点头,旋即端起汤盅低头嘬了一口,紧皱的秀眉一下子便舒展开来,美眸中重新唤现出神采,连汤勺都顾不上就这么咕咚咕咚往嘴里倒。 宁言都看急了。 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汤呢?都给你二十两了你上哪喝不行?? 他是真不想和这种危险人物扯上任何关系。 沈秋凝喝的很认真,连汤渣都不放过,直到汤盅见底了才不舍地将其放下,“汤炖的不错。” “若是仙子喜欢,待得他日归来,我必扫榻相迎!”宁言说话间语速都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这女人到底还走不走了?! 【得益于你狡诈的演技,这仙音宫的娘们对你的警惕已降至最低。快了!伱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就快成功了!只要再拖住她半盏茶的时间,待得她体内七劫指的暗劲爆发,届时便能夺其元阴,筑我道基!】 大哥这时候你就别添乱……不对! 宁言原以为系统又开始发病了,可播报声中几个陌生的名词让他心中一颤。 仙音宫?七劫指? 他可还未来得及过问对方的来历! “喂?你在听么!”沈秋凝轻叩了几下桌面,眉宇间隐隐藏着不满。 这小子好生无礼,竟当着她的面就这么开始原地发呆。 要不是自己身有暗伤…… 宁言如梦初醒:“啊啊。嗯,女侠请讲……” “我需要一间安静的偏房,起码一个时辰内,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明白么!” 偏房、一个时辰……是为了疗伤么? 宁言脑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个好说,敢问女侠师承何处?怕布置不当冲撞了门内规矩。” 沈秋凝不想在这种无谓的问题上多做纠结,索性道:“无妨,我仙音宫并无特殊忌讳。” “原来是仙音宫的前辈,久仰久仰。” 真是仙音宫的人! 宁言后背一阵发寒,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这个中二病系统好像并不简单。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沈秋凝磨蹭这么久,不是不想走,而是根本走不远。 她的故作姿态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看出破绽! “少说废话,速去准备!”沈秋凝一口银牙咬得死死的,她快要压制不住体内的暗伤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刚才还恭恭敬敬随侍一旁的年轻人竟然直起身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若是之前或许宁言还会被她唬住,可现在他分明从沈秋凝脸上看出了几分色厉内荏。 半盏茶不过五六分钟左右,按时间推算,对方应该快顶不住了。 难道被他看出来么?不可能啊!这小淫贼分明只是个普通人…… 沈秋凝只当对方色胆包天,耐着性子又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的剑可饶不了你!” 宁言摸了摸脖子处的血痕,叹了口气道:“我劝你不要动气,还是专心压制七劫指的暗劲吧。” 沈秋凝瞳孔猛地一缩,素手掐出一个剑指,仓啷一声,青锋出鞘! 他果然知道! 一定要在自己彻底丧失抵抗能力之前,先废了这小子,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青白色剑光犹如划破天际的匹练,照得人心头发寒! 宁言面对这势在必得的一剑,不闪不避,手中则在默默掐算着时辰。 啧啧啧,到底是被人小瞧了啊,有暗伤还敢玩这么极限。 咚! 长剑行至一半突然失去了控制,就这么擦着他的发梢飞过,斜斜钉在身后的梁柱上。 半盏茶,刚刚好! 沈秋凝噗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浑身一软便趴伏在桌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已然是暗劲发作,再无余力。 宁言对此没有丝毫同情,嘴里嘟囔道:“你是真想杀我啊……亏我还好心提醒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宁言摇了摇头,卷起袖子向书桌走去。 他想做什么?! 沈秋凝猛然想起对方转瞬即逝的淫邪眼神,双眸中闪过一丝惊恐:“别,别过来!你,你要是敢动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宁言被她吵得耳朵疼,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放心,虽然我的脑袋里有一些奇怪的声音存在,但我好歹背过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趁人之危的事情可做不出来。” “不过你把我桌子弄得这么乱,我总得收拾一下吧?” “你要是敢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仙音宫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威胁很幼稚么?” “你!” 她本欲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对方真的只是在擦拭桌子上的血迹,整理杂乱的文卷,一颗悬着的心好歹放了下来。 两人久久无言。 待得宁言收拾完屋内的残局,瞥了眼仍倒在桌上的女人,一言不发地背过身。 “你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通风报信了。”他撇撇嘴道:“我们非亲非故,你刚才甚至还想杀我,总不能指望我保你吧?” 沈秋凝顿时慌了,她并不怕死,但她还有未尽的使命,无数同道九死一生查探到的线索绝不能断在她手里。 “我和你做个交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秘境的惊天秘密!” “你就是告诉我光刻机全套图纸都不行,免谈。” “我可以保你功名利禄!” “谁知道你以后认不认账,没兴趣。” “那我……我可以教你修行功法!”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宁言在门口转了一圈又回到书桌前,“细说。” “下三品的功法我现在就能给你,中三品的功法得等到我脱困之后。”沈秋凝生怕这小贼不信,又补充道:“我可以立心魔大誓。” 宁言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心魔大誓的含金量他还是懂的。 这波赚大发了。 修行之道共分三关九品,下三品合称炼体关,象征着武者入道的三重天梯。中三品为炼形关,这个阶段的高手已经能以自身之气勾动天地,催使种种神通,属于各种民间志怪小说里出场率极高的劳模。 至于上三品炼神关就更夸张了,根据大周邸报上的描述,简直是人形核弹,完全超出了他对碳基生物的认知。 能直指中三品的功法,已经是一家中型宗门的立身之本了,这女人竟然舍得拿出来。 “成交,功法在哪?” 沈秋凝的双颊陡然浮现几丝红晕,咬唇道:“在我,在我衣衬里……” 宁言也是闹了个大红脸,不过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近在眼前,当即抱拳道:“前辈,得罪了。” 半饷之后。 宁言独自坐在一旁,手里正捧着一扎古朴的玉简,呼吸略有急促。 这功法真软……不是,真白……啊呸,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沈秋凝撇过头强装镇定,声音还在发颤:“我先教你打开前三层的口诀。” “嗯。” 场面很是尴尬,往日伶牙俐齿的他此时似乎失去语言能力,只木愣愣地低声应道。 【你只是略施小计便把对方的功法骗了出来,干得漂亮!然而这天真的女人还不知道,在前方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阿鼻地狱……】 听到这句话的宁言表情微变,就连口诀都顾不上,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眼中透露出浓浓的警惕。 若是以前他或许只会把这当作一句屁话,可自从知道系统可能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废物后,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每一种可能性。 “你要干什么……” “嘘!别说话!” 宁言将耳朵附在门上倾听片刻,沉着脸将梁柱上的剑拔下,用湿布仔细擦拭干净塞进货箱。 “等会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出声。” 撕拉! 在沈秋凝要杀人般的眼神中,宁言将她的衣服撕了个大口子,露出圆润的肩膀,随后解下长衫替她披上,自己则搂着她坐回桌前。 隐隐感到怀中美妇在使劲挣扎,宁言皱起眉头,附在对方柳腰上的手用力捏了捏:“别乱动,相信我。” “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要想死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大不了我再另找他人探究玉简的秘密!” 沈秋凝闻言,认命似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拳头用力攥着,指甲刺破掌心渗出滴滴鲜红。 只有活下去,才有雪耻的机会! 门外的火光越来越近,就连先前模糊的人声都渐渐清晰了起来。 “你们……前面是柴家的机要之地,你们不能乱闯!” “滚!柴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妨碍瑞王府办事?” 宁言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他明白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 【岂有此理!几个六七品的蝼蚁也敢打扰你修行!你不得不暂时放下怀中娇蕊,阴冷的脸上弥漫着浓郁杀气。唯有他们的血才能抚灭你心头的怒火!】 中间还有六品的高手么,果然这活不好干啊…… 【你受够了蝇营狗苟,受够了委曲求全,来吧,战吧!三千大道我为尊!今日你便要以杀证道!】 “别吵!” 脑海中的声音直叫人心烦意乱,宁言也被带出几分真火,五官瞬间变得狰狞狠厉,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这狗东西真是一有机会就要把他往反派的路子上引。 对了,反派是怎么笑来着? 屋外,商行的伙计们各个灰头土脸,刚刚出声的来运更是被踹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一位骨瘦如柴的老者在近百名披甲卫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院内,瞄了眼账房内隐隐绰绰的人影,朝身后示意道:“先封了这庭院,别让任何人出入。” “诺!” 军列中立即分出十余人将账房团团围住,唰的一声,长刀齐齐拔出,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支百战之师。 那老者点点头,正欲领着剩余众人夺门而入,忽然听得屋内传出一阵骇人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桀!” 第三章 其实我在第五层 石阶地砖在岁月的侵腐中被染成深浅不一的黯绿色,一股与陈腐的草木之气混合的霉味铺满鼻官,院落内到处都是一幅腐朽破败的景象。 与此同时,那阴恻恻的笑声骤然响起,不少人都被吓了一激灵,恰逢夜风大作,手中火把忽明忽灭,更添了几分诡异。 没点大病能发出这种声音么? 众军士们纷纷互视,从同僚困惑的表情中得出了答案。 应该是不行的。 但这种低级手段对那高瘦老者却是无用。 “哼,装神弄鬼。” 境界压制不是说着玩的,隔着大老远他便锁定了屋里二人的气机,是人是鬼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没走没几步,猛然发现身后众人竟然停住了,吊梢眼中顿时露出几分不满:“怕什么!” 人群中走出位持铁旗的小将,不卑不亢道:“庞先生这等修为自是不惧,但我麾下儿郎只是肉体凡胎,对付寻常武夫还好说,若是碰上邪道高人,怕是力有未逮……” 他们是明州城的驻军,可不是瑞王府的私兵。 说白了就是义务帮忙,若是真折损在这里怕是连兵部的抚恤都讨不到。 一个月才拿几个饷银,玩什么命呢。 “真当王爷会亏待你等?更何况里头那人根本是个普通人!” 那小将却巍然不动,挥旗大喝道:“结阵!不动如山!” 然后就开始明目张胆地摸鱼。 庞玉山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府客卿,自然明白其中条条道道,懒得再多解释,暗骂一声便大步向前。 要不是府中家将眼下大多拱卫在王爷身边,何至于事事让他亲自动手。 庭院并不大,兼之他步履如风,账房已近在咫尺。 庞玉山甚至能听见门后那人的呼吸。 只不过想象中的慌乱并没有出现,反而无比平稳。 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就是不知道骨头硬不硬。 他狞笑一声,满头银发无风自扬,枯瘦的双臂突然像充气一样膨胀,磐石般的肌肉高高隆起,双手勾成鹰爪样式,在月光下映射出金属暗芒。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懒散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你这老东西不回仙风观窝着,跑来这儿作甚?” “还有你那半吊子的血鹰十三手就别卖弄了,丢人现眼。” 庞玉山闻言,心中大惊! 这人什么来头!竟然隔着门就看穿了他的跟脚! …… 【这老杂毛被你一语叫破来历,当即吓得六神无主,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天威如狱!六品又如何?在你脚下,众生皆为蝼蚁!】 成了! 冷汗在宁言的额角滑落,他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根据脑中提示去模拟对方动作。 而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当然什么天威什么蝼蚁的屁话,他是不可能信的,真有那么猛他早就斗破苍穹,武动乾坤了。 不仅要和庞玉山斗智斗勇,还要和这狗系统斗智斗勇,宁言只觉得无比烦躁。 就不能和隔壁深蓝学一学? 【竖子,安敢乱我道心!你猛然醒悟,幸得灵台清明才未堕入魔道,对门外那罪魁祸首的恨意又深了几重】 我看你才像个魔教中人! 宁言眉宇间闪过几丝戾气。 …… 有杀气! 庞玉山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忽如鬼魅般地向后挪移一丈有余,脸上惊魂未定。 绝对是杀气! 要不是自己闪躲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庞玉山暗叫不好,到底是自己立功心切,有些托大了,谁能想到柴府里竟潜藏如此高手。 他会血鹰十三手并非什么秘密,但他是仙风观叛徒的事情可从未与他人提及过! 只一眼就能认出他潜藏的功体,这等修为与见识绝非常人。 他越想越后怕,对方到底是何等境界?从气息上竟看不出任何端倪,分明是到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高深境界! 五品?四品?还是说,炼神关的强者…… “庞先生可是有什么发现?”那持旗小将见他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不由得紧张起来。 庞玉山死死盯着屋内人影,沉默良久,开口道:“你们先出去吧,别让人进来。” “老夫与……与故人叙叙旧。” “当然,你们愿意留下也无妨,只不过老夫这故人脾气可不太好。” 一听又能摸鱼,持旗小将眼睛都亮了,马上抱拳回道:“那此处便交给庞先生了!” “行阵!其疾如风!” 军旗舞若苍龙,场内近百军士随旗而动,不多时便撤了个干干净净。 待其余人等散去,屋内传出不咸不淡的两个字:“聪明。” 庞玉山暗舒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以里头那位存在的修为明明可以把他们全部杀光,却迟迟不动手,定是另有隐情。 或许,这便是他庞玉山的机缘…… “敢问前辈名讳?” …… 这老东西还真狡猾。 宁言不敢懈怠,这个世界的修行中人极重门派传承,若是随便报个名字,几番交谈下便会露馅,索性道:“我是谁你无需多理,你只需知道我与仙风观有旧,相逢是缘,这便送你场造化,伱可敢要?” 那老头果然上钩,急不可耐道:“敢问前辈,是何等造化!” 宁言清了清喉咙:“你可知你命不久矣?” “什么!” 一声惊呼,门外再无回应。 怀中的沈秋凝也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使劲朝他使眼神。 别把这老东西惹急了。 宁言不以为意,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分一些。 他要做的就是等。 终于是庞玉山先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还请前辈解惑!” 这不就来了么! 宁言冷笑一声,回想起刚才脑中的播报:“气海上方一寸八分,神阙下方两寸三分,自己试试看吧。” 这两个命门便是系统给他的答案。 但与沈秋凝的情况不同,她那是暗伤发作,坐收渔翁之利即可,而庞玉山的命门必须自己点中才能生效。 关键那老头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站着让他点! 反正都是骗,不如骗个大的。 庞玉山将信将疑,直接找了块青石板盘膝坐下,谨慎地催动体内真气向宁言说的两个地方进发。 谁知不试还好,一试之下,真气竟突然失控,分成一阴一阳两股气劲在经脉中乱窜! 噗! 听到外面熟悉的吐血声,宁言强忍住笑意,又道:“自己修炼出了岔子都不知道,可悲可叹。” 这是遇上高人了! 庞玉山双眼通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敢问前辈,可有化解之法?” 宁言当然不会露怯,一下子怼了回去:“我是你爹么?这种事也要我教?!” 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庞玉山却没有丝毫不满,反而点了点头:“前辈教训的是。” 高人嘛,有点脾气不很正常? 修行的事,别人能提点一下已经是莫大恩情了,多半还得靠自己。 “因果已了,你且去吧。”宁言估摸着对方这伤势一时半会也动不了手,旋即下了逐客令。 “不急!” 庞玉山忽然站了起来,一揖到底:“前辈赐我如此机缘,还是需当面拜谢为好,否则传出去,外人岂不是会说我仙风观不懂礼数?” 这句话一下子让刚缓和下来的局势又紧张了起来。 沈秋凝死死抓住宁言的衣角,贝齿咬得紧紧的。 庞玉山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头埋地极低,脸上若有所思。 屋里另一人的呼吸,乱了! 为什么呢…… 如今冷静下来细细回想,确实有些存疑的地方。 屋里还有一人到底是谁?那位前辈高人为何一直不出面?明明有如此修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饶过自己等人的冒犯,甚至好心指点修行上的问题…… 那套说辞,实在太过牵强。 庞玉山不会全信,也不会全不信,决意暂且先试上一试,要是那高人敢出面,他二话不说磕上三个响头就走,绝不纠缠。 要是迟迟不愿出面,那可就不好说了。 回答他的,只有干净利落的一个字。 “滚。” 庞玉山缓缓抬起头:“前辈又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我说滚!没听见么!” 这一声已隐隐带上几分怒气。 庞玉山腰板挺得笔直,缓步向账房走去:“以前辈这等通天彻地的修为,若是在瑞王处定能得重用,我既受前辈大恩,愿意引荐一番。” “不需要!” “是不需要么?还是……有什么不便之处?” 语毕,庞玉山连装都懒得再装,屈指一弹,鹰啸声乍起,指尖迸发的血色流光瞬间击破了窗户。 就让老夫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里头那人似乎早有准备,窗破的同时油灯也一同被扑灭,屋内顿时陷入重重黑暗。 可庞玉山还是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景象。 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月夜私会…… 将这些关键词整合在一起,庞玉山瞬间明白了所有缘由。 哪有什么前辈高人! 那小子看样貌不过弱冠,兼之对仙风观如此熟悉,多半是某个道门正宗的嫡传弟子。 明明是前途无量的英才俊杰,竟然在深夜与柴府女眷私通! 这等自毁名声的丑闻确实不好声张。 难怪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屋内的年轻人又羞又恼,一副要出来拼命的样子。 “误会!都是误会!” 庞玉山自知理亏,生怕留下来被杀人灭口,兔起鹘落间已跃至院墙外,临走前还不忘说道:“阁下放心,老夫什么都没看见!” 他娘的,现在的后生怎么这么猴急! 就不能找个僻静的地方办事么? 庞玉山倒是真有些后悔了,本来挺好的一个结交机会,现在搞得和生死仇人一样。 自己撞破了对方的丑事,要是下次再遇见多半是不能善了。 唉,看来得先出去躲一阵了…… …… 屋内。 宁言搓了搓自己脸部肌肉,一直摆弄表情演戏他也挺累的。 “你这坏种,哪来这么多骗人的套路。” “读书人的事情那能叫骗么,这叫智取!” “呸,你这样的也配叫读书人……你,你还不放我下来!” “先不要动,人还没走远。” 其实他也不知道对方走了没有,只是对付这种狡猾的老东西,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房间内又归于安静,静到两人的心跳都能听见。 噗通、噗通、噗通。 沈秋凝跟只鸵鸟似地把头埋在宁言胸口,小巧而又精致的耳垂滴血般通红。 馨香满怀,宁言却不敢做他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念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 两人极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系统和外头都没有任何动静,宁言才出声打破这种略微旖旎的氛围。 “前辈,应该是安全了。” “……” “前辈?可以起来了。” “……” “前辈?女侠?仙子?” “……” 宁言越喊越觉得不对劲,赶忙查看沈秋凝的状态,只见她双眸紧闭,气若游丝,早已失去意识。 “大姐你别死啊喂!好歹先把玉简口诀告诉我啊!” 第四章 他化自在天 好疼…… 我……还活着么? “醒了?” “谁!” 沈秋凝猛地坐起身,慌忙扯过被褥裹住身子,神色紧张地扫视着四周。 房间并不大,除了书柜琴案外家具寥寥,正中间摆了张老旧的四方桌,有位一袭长衫的年轻人正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你倒是睡得舒坦,昨晚我可被折腾得不轻。” 已经是第二天了么? 对了,昨晚就是这个登徒子惊走瑞王府的追兵。 话说他竟然对我做那种事…… 沈秋凝凤眸微眯,悄悄从腰间捏出一柄簪子,皓腕一抖,那簪子竟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宁言好端端喝着粥,忽然感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掠过,咣当一声汤勺都掉在地上,瞪大眼睛道:“一大早发什么疯?!” 奶奶的,这女人玩阴的是吧! “昨晚的事情你要是敢说出半个字,我就杀了你。”沈秋凝板着脸警告道,随后下意识地向手边摸去,却摸了个空。 “你在找什么?” “我的剑呢?” “哦,你说那柄剑啊,我已经处理掉了。” “什么?!” 沈秋凝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宁言看了眼几乎没入墙体的发簪,耐心解释道:“瑞王府能摸到这里绝非无的放矢,必须放出些饵料才能把他们彻底引走,否则后患无穷。” “你可知那柄剑对我意义非凡……” “那又怎么样。”宁言打断道:“总不能指望我再陪你玩命吧?” 沈秋凝一时语塞。 “我和你们这些高手不一样。” “我输了,会死的。” 宁言叹了口气,随后转过头继续对付碗里的早餐,“帮你煮了碗药粥,补血养气,再不喝就凉了。” “你之前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给你新备了套,也不知合不合身,凑合穿吧,就放你床头。” “还有伱放心,昨晚我睡得隔壁。” 沈秋凝顺着他的话向床边望去,果然发现一套叠地整整齐齐的新衣。 光看料子似乎是南边传来的蜀锦,颜色并不花哨,暗缀的团花纹饱满明艳,摸起来又细腻又滑软。 “这料子,应该不便宜吧……” “说来你衣服还是我弄坏的,总得赔件过得去的。”宁言笑了笑:“喜欢么?我可挑了很久呢。” 沈秋凝神色复杂地看了宁言,在她过去的人生中并没有太多与男子相处的经验,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俏脸微红,支支吾吾憋出一句:“一、一般般。” “你要敢偷看,我、我定饶不了你!” 唰。 床榻两旁的帷帐被放下,紧接着从后面传出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 宁言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他想挑战一下自己的软肋。 良久,换完衣服的沈秋凝终于从帷帐后钻出,先是看了眼宁言,见他如石佛般背身坐着,轻轻舒了口气。 “我可以动了么?” “随你。” 宁言如释重负,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睛余光扫到沈秋凝身上时突然定住了。 饶是他上辈子见惯了秋月春风各式佳丽,此刻心也不禁漏跳了一拍。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配上衣袂飘飘的素色长裙,既有成熟女子的风情,又夹杂着些许天真少女的娇憨。 他难得和脑中的狗系统达成了共识。 人间绝色。 许是感受到对方的灼灼目光,沈秋凝不自然地扭过头,羞怒道:“看什么看!” 说罢还不解气,作势便要去抠对方的眼珠子。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她一身实力也恢复了三四成,如今一手探出,烈烈掌风扑面而来,宁言慌忙一个侧滚躲开,惊声道:“你来真的啊?!” 看到这小子狼狈的模样,不知为何沈秋凝心头竟有几分快意,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原来你也会怕?” “投降了投降了。” 宁言收起打闹的心思,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又从怀中掏出玉简置于桌上:“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该你了。” 这才是他眼下最关心的事情。 也是他穿越至今最大的执念。 世界的裙角正对他一点点掀起,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将那片神秘区域尽收眼底。 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沈秋凝瞧见玉简,嘴边笑意渐渐褪去。 终究是躲不开么…… 宁言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小表情,皱眉道:“你不会反悔吧?” “有心魔大誓为束,自然是不会反悔的。只是……” 沈秋凝轻抿嘴唇,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她很清楚,宁言和她本就萍水相逢,对方愿意豁出性命把她从瑞王府手里救下来,为的就是这本功法。 若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渣,沈秋凝自然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 可他偏偏不是。 虽然自己左一句小淫贼又一句登徒子,可他却始终恪守君子之礼,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无数所谓的正道侠士汗颜。 宁言是个好人。 正因为如此,她的良心才会更加不安。 宁言恨不得抱着功法直接开冲,猴急道:“那,你赶紧的啊?” “好。” 沈秋凝深吸一口气,双手连结数印,口中念念有词:“黄青玄晖,元阴上气,散蔚寒飙,条灵敛胃……” 玉简表面蓦然浮现乳白色辉光,一股无形之力将它缓缓展开,先前空白的玉简表面开始依次浮现文字。 待得沈秋凝颂完全部口诀,这扎玉简已全然变了模样,透体的寒气逸散而出,刚一接触,宁言甚至还觉得有些冻手。 这就是神通么! 宁言如获至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抱着玉简就打算研究起来。 “等等!” “又怎么了?” “这功法名为《九素玄女经》。”沈秋凝不敢看他,“只有,只有元阴未泄的女子才能修炼……” 宁言脸上的笑容一滞。 “你是说元阴未泄的,女子?” “嗯……” “那个,元阳未泄的男子就不行么?” “不行……” 坑爹呢这是!! 这不就武侠小说里的童子功么?还特么是性转版?! 宁言其实有想过沈秋凝给他的功法会不会有某些缺陷或特殊限制。 毕竟高阶功法这种东西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给出去。 可他真的太缺功法了,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不是类似葵花宝典那种要求特别变态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谁知连忍一忍的机会都不给,性别这块卡得死死的。 短短的几句话,将宁言的满腔热血瞬间浇灭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无非如此。 “也就说,我忙活了一晚上,最后拿了本我根本练不了的东西?” 沈秋凝揪弄着衣角,低头轻声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宁言握紧拳头,冷笑道:“对不起有什么用?还不如以身相许更实在一点。” “你!” 沈秋凝何时受过如此折辱,怒目圆睁,可当她看到宁言冷漠的眼神时,语气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这就开摆了是吧! 宁言都快被气笑了,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衡量了一下双方的武力差距,也只得自嘲道:“算了,是我大意了,怨不得旁人。” “我仙音宫的功法都为女子所练,我也不是刻意欺瞒……我,我愿起心魔大誓,定会为你寻来适合的……” “别老起誓了,心魔也会累的。”宁言摇了摇头,指着门口道:“你走吧。” “若是以后遇上难事,可来仙音宫寻我……” “走!” 沈秋凝身子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叹息道:“那你多保重。” “不劳前辈费心了。” 就像她来时那样,沈秋凝走得时候也是无声无息的。 对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她根本没脸再待下去。 宁言独自坐回桌边,瞅了眼还热乎的药粥,喃喃自语道:“得,这粥也白煮了。” 好歹是凌晨四五点起床弄的呢…… 要不,等会给柴茹茹送过去? 想到这里,宁言也被自己逗乐了,自己是越来越像渣男了。 刚开始他确实气得发抖,但很快便调整好了心境。 事已至此,再摆个臭脸亦无济于事。 所幸情况倒还没那么悲观,虽然《九素玄女经》他无法修炼,可功法本身的价值还是存在的。 完全能拿来以物易物。 但自己目前只是一个不入品级的普通人,寻常地痞都打不过,若拿出这等功法,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得再想想办法了…… 不过在这之前,宁言打算先研读一下《九素玄女经》的具体内容。 毕竟也是自己好不容易拼回来的,即便练不了,好歹能当个科普读物,说不定以后修行上的瓶颈还在能这里面找到答案。 宁言沉心静气,渐渐找回上辈子看科研文献的状态。 【仙音宫的功法也不过尔尔!你只粗粗扫了眼便已参透其中奥妙,也就那群娘们会把这当个宝!】 牛的,有本事去围脖叫,看别人冲不冲你就完事了。 系统都给你干碎咯。 【这本功法让你对天地之道有了更深的领悟,你觉得自己与那些传说人物的差距渐渐缩小。好!古有释迦摩尼树下成佛,今我宁言便白日问道!】 还有完没完了…… 可让他意外的是,眼前的所有文字竟突然像活过来了一样,在玉简上肆意蠕动,脑中猝然传来一阵刺痛。 【我悟了!我悟了!你扬天长啸,心中涌现出无限快意,凭这本自创功法,足以纵横世间!天不生我……】 宁言已经没有心情听系统后面如何扯淡的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台满负荷运转的机械,吱嘎作响,已经处于崩溃的临界点。 玉简中的所有文字都被拆解重组,无数玄奥的字符直往他眼睛里钻,在他灵魂深处留下深深烙印。 躲不开,避不过。 宁言想停下来,但整个过程根本不受他控制,他除了默默接受别无他法。 痛,太痛了! “啊啊啊啊……” 宁言痛苦地抱着头状若疯魔,冷汗将他衣服都浸透,眼前景象渐渐模糊。 一定,一定要撑住! 就在他将要彻底失去意识的那刻,玉简上的最后一个字符终于编译完毕,所有痛苦骤然消散。 呼,活过来了。 宁言浑身一软,直直摔倒在地,玉简也啪得一声砸他脸上。 这一砸让他清醒了不少。 “疼、疼、疼……” 宁言疼得龇牙咧嘴,用尽剩余力气将玉简扒拉开,忽然愣了下。 嗯?上面字好像变了? 先前工整的字迹消失不见,开篇是扭扭曲曲的五个奇怪符号。 这种符号并不属于他熟知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宁言却能很自然地明白其中含义。 《他化自在天》 第五章 系统的险恶用心 譬如欲界诸神力,天魔波旬为第一。 这是宁言前世在《杂阿含经》中读到的一句话。 天魔波旬的居所便在他化自在天,也是在佛教欲界六天的最高一重天。 这玩意一看就不像正经人修炼的东西啊…… “你还好吧?!” 耳边传来一声急呼,宁言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搀起,转头看去,不是沈秋凝又是谁? “你……还没走?” 沈秋凝默不作声,顾不得自己重伤未愈,双手连点宁言周身大穴,助他调理气机。 她其实一直没走远。 说来也奇怪,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沈秋凝却很肯定,以宁言的性子,怕是不会就此罢手。 因此当她感受到屋内有异动时第一时间便赶了回来,生怕这小子一时想不开,强练功法损害己身。 果然,刚进来就看到他倒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宁言突然笑了,柔声道:“正好,粥可以不用浪费了。” 沈秋凝却没那么闲的心思,一脸愠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修行之事,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一点都马虎不得!” “知道知道。”宁言打了个哈哈,指着玉简开篇的一行字:“你快给我念念上面写的什么。” “九,素,玄,女,经……”沈秋凝没好气道:“你不识字么?” 果然,只有自己的视角会出问题! “别停,继续念。” 沈秋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照他所说,将后面内容一一复述出来。 宁言面不改色,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能通过简单的唇语分辨出,对方念出来的东西和他脑子里接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仿佛出现了某种认知障碍。 不光是视觉,还有听觉么…… 若是以此推测,恐怕他通过任何方式获取到的功法内容,都会被系统扭曲。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 《他化自在天》只记载了到下三品的修炼功法,原版的《九素玄女经》分明能修炼至四品巅峰! 缩水这么多? 宁言轻抚着玉简,露出沉思的表情。 看来想要推演至更高的境界,一本《九素玄女经》远远不够。 “下次别这么乱来!” 沈秋凝的声音把宁言拉回现实,他稍稍回神,看到对方正要往门口走去,下意识问道:“你去哪儿?” “当然是识趣地自己滚了,难道还等某人赶我?”沈秋凝面寒如霜,说话硬邦邦的。 宁言却看到她嘴角渗出的血迹,显然是刚才仓促运功牵动了旧伤。 这女人……倒也没那么坏…… 先前的一肚子气早已消得差不多了,如今见这美妇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宁言心头一软:“你伤还没好,外面太危险了。” “与你无关!” 嘶,咋还耍上脾气了。 但宁言两世为人,岂会被这种小场面拿捏,当即诚心实意道:“我承认我刚才对你说话声音有点大了,我不应该对你撒气的。” 沈秋凝闻言脚下一顿,也不说话,就这么停在那里。 有戏! 宁言趁热打铁:“刚才实在是我太过心急,这才失了分寸,若有得罪之处,实非我本意……” 沈秋凝这才转过身,蹬蹬蹬走到宁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书页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功法武技!”沈秋凝努力藏起心头的委屈,咬唇道:“还有我沈秋凝说过的话决不食言,这些就当是利息,我一定会给你找到合适的功法!” 沈秋凝?原来她叫这个名字么。 “秋水蒹葭凝白露,春风杨柳拂蓝桥……好名字。” 沈秋凝大部分时间都在宗门内潜修,哪见过这阵仗,脸上蓦地浮现两片红霞,佯怒道:“用不着伱多嘴!” 他倒也有几分文采…… 不知不觉间,两人对彼此的印象都发生了不小的转变。 宁言摩挲着手中书页,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一看就知道是刚写完的。 想到自己才把她气走,人家却还在外头兢兢业业帮自己誊抄功法武技,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不禁叹声道:“沈仙子尽管放心住下吧,在你离开明州城前,宁某定会保你周全。” “大言不惭……”沈秋凝扭过头不想看他,良久,又出声道:“怎么不喊我前辈了?” “你我历经昨夜种种,也算生死之交,何必那么生分呢。” “你还敢提!”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还有,你叫什么。” “单名一个言字。” “嗯……” 沈秋凝沉着脸坐到桌边,那表情恨不得将生人勿进四个字刻脑门上,刚喝了勺药粥便愣住了,紧接着便是一口又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这混蛋做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好吃…… “慢点喝,罐里还有,喝完了我再给你盛去。” “我自己会盛!” 不得不说看美人吃东西也是一种享受,可惜宁言还没看几眼就被对方逮了个正着,差点又是一顿毒打。 啧啧,人长得挺好看,就是脾气不太好。 宁言撇撇嘴,转而看向手中书页。 由于是仓促间手写的,并没有详细分类,他只能先简单翻阅一遍做个大概归纳。 或许是沈秋凝了解他的境况,其中还是以功法为主,辅以拳掌、剑诀以及身法三个门类的武技。 虽然品阶都不高,但胜在全面。 这沓书页可以说帮他打造了一套初学者专用的战术体系。 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不行还能战略转移。 什么叫专业! 宁言悄悄瞥了眼那美妇,以前别人说女大三,抱金砖,他是不太信。 现在信了。 “你也不用谢我,我说了我会教你修行功法的。”沈秋凝头也不抬地回道。 “这份大礼确实太过沉重,要不我喊你一声师父吧。” “不可以!”她心中一紧,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反向好像大了点,又若无其事道:“我们仙音宫不收男弟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你努力隐藏起眼中的阴鸷,有朝一日定要叫这高高在上的女人付出代价!】 大爷您醒了? 对于系统宁言现在是又爱又恨,一方面时不时犯病让他像个精神分裂的患者,另一方面又确实能在修行与对敌上给他提供些许帮助。 光是那本《他化自在天》就替他解决了燃眉之急。 唯一副作用便是后续功法不好求。 说起功法,宁言从书页中抽出一部分摆到面前。 武技部分他已粗粗扫过,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但面对修行功法时,脑中还是会传来轻微的眩晕感。 当他细细端详时,功法上的文字果不其然又变了样。 【哼,粗浅的庄稼把式!你目露凶光,这女人竟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你,应当惩戒一番!】 【什么垃圾!你心中升腾起无名怒火,这女人竟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你,应当惩戒一番!】 【这运气法门简直狗屁不通!你将手中的书册往桌上狠狠一掷,这女人竟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你,应当惩戒一番!】 …… 在脑海中来回“惩戒”了五六次后,宁言终于确定,想要靠低阶功法把《他化自在天》推演至更高层的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 起码下三品的功法是远远不够的。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狗东西的险恶之处。 由于系统的存在,任何功法到他眼里都会转化成《他化自在天》。 《九素玄女经》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功法,尚且只能推演至七品巅峰,他想要达到更高的境界,恐怕需要海量的高阶功法。 可高阶功法毕竟不是路边的白菜,都是各大宗门世家的不传之秘,那不是单纯的功法,那是道统,是人家的命根子。 命根子怎么可能随便给人看。 想要补完《他化自在天》,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买不到就去骗,骗不到就去偷,偷不到就去抢。 放下所有的良知与道德,才能变得越强,走得越远。 而这将会是一条举世皆敌的道路。 除非他能甘心入宝山而空手回,就这么守着狗系统一辈子摆烂。 可杀人夺宝这种事情一旦尝到甜头,后面想要再从良就很难了。 特别是还有脑子里的声音在推波助澜。 现在想想,《他化自在天》这个名字还挺恰当。 天魔波旬在逆佛乱僧时,便是极尽威吓利诱、诓瞒误导之能事。 “不知道我能不能顶得住……” 趁着沈秋凝还在干饭,宁言神色一变,抱着玉简和书页向厢房走去。 第六章 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宁言这前身虽没什么本事,但祖上也阔过,据说曾官至六部侍郎,当年可谓车马盈门,好不风光。 可惜后人不争气,时至今日只留下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其余能卖的基本全卖了。 不过宁言还是挺知足的,起码宅子够大,地段也不错。 这里可是明州城的cbd。 周围邻居都是什么身份?左一个司马,右一个参军的,出门没个八驾马车都不好意思和人家打招呼。 倒是有不少人曾暗中找过前身,想要买下宁家的宅子。 可惜前身当时满脑子都是重振宁氏荣光,明确表示祖宅死都不卖。 然后他就死了,自己得以借尸还魂。 宁言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两者有没有必然联系,总之他看周围邻居都挺不顺眼的。 巧的是他的邻居们也是这么想。 “呦,这不宁言么,又去给柴家帮工啊?” 刚从家里走出,宁言便听见路边传来刺耳的嘲笑声。 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看样貌约莫十五六岁,本该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显得有些精神萎靡,眼圈灰黑。 宁言并未回话,视线在对方的裆部略微停留,轻蔑一笑便转身而去。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给我站住,你什么意思!”锦衣少年顿时急了,像是被人逮住了痛脚,红着脸破口大骂:“孙二,上去狠狠揍他!” “是,少爷。” 身旁一位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闷声应道,只简单活动了下筋骨便朝着宁言大步冲去。 锦衣少年犹豫片刻,又补充道:“教训一下就行了,下手别太重!” 他知道孙二可是九品武者,双臂已有数百斤的力气,碗口粗的树木都能一拳打穿,宁言那细胳膊细腿怕是扛不住他全力一击。 孙二点点头,纵身一跃竟有一丈多高,嘴里不忘提醒道:“宁公子小心了。” 他屈指成爪,内力灌于双臂,使出了自己的得意招式。 伏虎拳·饿虎扑羊! 这套伏虎拳听名字就知道是江湖中最常见的拳术,可在孙二积年累月的演练下,倒是威势不凡。 然而让孙二没想到的是,就在即将触及到宁言后背的刹那,他眼前忽然一花,竟扑空了! “你在干什么呢孙二!” 锦衣少爷并不知道那些内情,他只看到宁言双肩一晃,也不见脚下有何动作,孙二自己就往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乱抓。 这两人的交情啥时候好到一起打假赛了? 宁言眉头一挑,又添了把火:“就这?” “再来!” 孙二咬牙道,他要上全力了。 伏虎拳是套硬桥硬马的功夫,因此孙二的攻势大开大合,每一步踏出都在地上震起滚滚烟尘,双拳轰出带起虎啸之声。 可任凭他拳速再怎么加快,每次都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宁言的身子好似全无重量,始终与他的拳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好似随风而动的杨柳,在狂风骤雨中岿然不动。 孙二就算再怎么眼拙,他也看出这小子绝对学了套极为高明的身法。 “加油啊孙二!揍他!” 孙二听着自家少爷的呐喊,有苦说不出。 对方实在太滑溜了! 久攻不下,孙二的气力没过多久便被耗了个七七八八,累得气喘吁吁,眼中充满了红血丝。 宁言双手负在身后,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不打了?” 他还没出汗呢。 《扶柳身法》本为仙音宫前辈所创,讲究一个柔美灵动,如今在他使来,倒显出几分洒脱飘逸。 “那……当然不可能!” 孙二眼底闪过一阵决绝,猛地一提气,趁着双方距离拉进,悍然出拳。 正是伏虎拳中的杀招恶虎翻山! 他全身的血气与内劲在此刻尽数爆发,在拳锋处甚至隐隐出现虎头虚影,虽然没有达到凝形的程度,但在普通九品武者中已是难得。 先前还左躲右闪的宁言此时却定在原地,木愣愣地看着他出拳。 不会把他打残吧…… 孙二心中有些不忍,下意识地收了几分力。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 可他一拳下去竟如泥牛入海,宁言就这么不闪不避硬生生抗了下来,脸上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化自在天的第一重,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么……” 什么意思? 孙二脑中闪过一丝疑惑,突然间瞳孔一缩。 只见宁言反手一拳击出,拳锋处的猛虎气浪竟有如实质! 同样是恶虎翻山! 如果说孙二的伏虎拳是乳虎初啸,那宁言的这一拳便是虎震山林! 两者差距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吾命休矣! 强劲的拳风迎面扑来,吹得他五官都快变形了,可终究是在离他脸最后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孙二目光呆滞,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 活,活下来了! 可是为什么,他的伏虎拳比我厉害这么多…… 宁言化拳为指在他额头轻轻一弹,摆摆手道:“下不为例啊。” 要不是孙二刚才刻意留力,自己这一拳定是要将他揍个头破血流的。 好在他还算有点良心。 “李太安!” 锦衣少年蹑手蹑脚地正欲开溜,却恰巧被宁言叫住。 “喊、喊小爷干什么!” “你在我家门口干嘛?” 李太安梗着脖子道:“这条路是你家的么!小爷我想去哪就去哪!” 宁言举起拳头,恶狠狠地一笑:“看来你小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别别别!”李太安被吓一跳,立马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这不烟柳巷被封了么……别人也不和我玩,我就只好来找你斗斗嘴……” “你这是斗嘴么,要不是我神功盖世岂不是就被你阴了?” “谁知道你这么晚才出门嘛,我都等烦了……”李太安有些委屈:“再说你不是也没啥事么。” 宁言后知后觉,抬头看了看日头。 原来都过午时了啊…… 从早上得到功法武技起,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时辰了。 当然这三个时辰宁言也不是虚度的。 爆到了技能书哪有不点技能的道理! 听狗系统吹了这么久,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了,修行竟格外地顺利,几乎是眨眼间就诞生气感,两个时辰便已行遍大小周天,成功踏入九品武者的行列。 至于内劲具体有多强嘛…… 目前大概就是斗之力三段的水平。 这也没办法,毕竟修行还是要花些水磨工夫的。 剩余的一个时辰,他则选了套武技先练着。 武技与功法不同,共分天地玄黄四个品阶,习练时并无具体修为限制,只要命够硬,理论上讲九品武者也能强练天阶武技。 至于体内经脉气海能不能扛得住反噬就是另一回事了。 宁言本想挑本黄阶武技练练手,却在沈秋凝的指点下改为玄阶中品的《扶柳身法》。 按她所说,先学个能跑路能保命的比什么都重要。 果然刚出门就用上了。 话说自从遇上了这女人,他都开始走运了,想啥来啥。 “那个宁大哥,我……我可以走了?” 宁言沉吟片刻,开口道:“别急嘛,和我讲讲烟柳巷。” 要讨论这个李太安可就不困了,顿时眉飞色舞:“那你可是问对人了!说起烟柳巷,不得不提倚翠阁的兰儿姑娘,她手上功夫可是一绝,宁大哥你要是第一次去……” “谁要听这个!”宁言满头黑线:“讲讲怎么被封的。” 第七章 我就不戒了 明州城内,古运河旁。 艳名远扬的烟柳巷便坐落于此。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显得有些冷清,一帮玄衣捕快正守在巷口,神情严肃地扫视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对面茶肆。 “别看了,进不去的。”李太安老气横秋道:“你要是真想尝尝鲜,等下次解封了,小弟做东!” 宁言收回视线,抿了口茶:“带银子了么?” “带是带了……” “给我。” 李太安愣了下,看了眼就一街之隔的衙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么明目张胆的么?! “姓宁的,你别欺人太甚!” “我在古籍看到一篇固本培元的秘术,据说能让八旬老汉枯木逢春。” “区区身外之外何足道哉,哥哥要多少尽管拿去。” 李太安摘下腰间悬着的钱袋双手捧上,和颜悦色道:“话说这秘术,它保真么?” 宁言随口敷衍道:“你我兄弟二人情同父子,怎么可能骗你呢。” “有哥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太安大喜过望,就是心头掠过些许迷惑。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怪呢…… 趁他还在回味的时候,宁言已经掂着钱袋走向巷口。 “站住!” 还未等他靠近,有位狮鼻阔口的捕快上前喝道。 宁言慌忙拱手道:“几位差爷,这烟柳巷可是出什么事了?” “少管闲事,快走!” 宁言微微侧过身子,将银子塞进对方手里,小声道:“规矩我懂的,就当请差爷们吃口酒水。” 那捕快掂了掂银两的分量,陡然一惊,回头对着同僚们比了手势。 周围捕快立刻会意,开始给两人打起掩护。 来活了! “唤我秦捕头即可,这里我罩得住,说吧,有何事。” “实不相瞒,昨夜离开时仓促了些,把贴身之物落在里头了……”宁言有些为难道:“要是被他人捡去告于我家婆娘,事情可就麻烦了,正想去取回呢!” 秦捕头一脸的感同身受,可却无能为力:“那你来的不巧,全被封了,谁也进不去。” “可否行个方便?我取完东西就走。” “没那么简单。”秦捕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里面都是瑞王府的人,别看老哥我是明州城的捕头,照样只能在外面看大门。” “里面情况如何?那个,倚翠阁的兰儿姑娘没事吧?” 嚯,还是个情种。 秦捕头笑道:“我不知你说的姑娘是谁,不过烟柳巷所有的姐儿都被瑞王府集中看管了起来,想来应是无事。” “那就好那就好!”宁言心有余悸道:“就是不知烟柳巷何时解封?” “放心,封不了多久。”秦捕头顾视左右,压低声音道:“你想啊,这烟柳巷一天不解禁,州府的那些老爷们要少赚多少银子?” “我晓得了。” 谈话间,宁言的视线越过秦捕头,向巷内看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正愁修为进展太慢,却恰好遇上如此至宝。风云际会,潜龙升天!此番你定要将这烟柳巷搅个天翻地覆!】 什么东西?! 脑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眉头一皱,可直到他回到茶肆,系统都没再出声。 早些时通过李太安之口,宁言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昨天瑞王驾临明州城,这老色鬼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冲进烟柳巷寻欢作乐。 结果被早已埋伏的二十余名刺客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帮刺客以五人为首,担山枪-罗定威、大捭阖手-宋阳、五虎金刀-吴唐、素心剑-骆白,以及…… 孤月仙-沈秋凝。 通通是五品高手! 当然瑞王身边能人异士不计其数,血拼结果那叫一个惨烈。 罗定威与宋阳当场身死,骆白还没等逃出城便被抓了回来,只有吴唐和沈秋凝的下落还未可知。 原本宁言以为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地封锁烟柳巷,是为了寻找吴唐的踪迹,但结合秦捕头的话语,又有一丝不对。 如果真的只是找吴唐,为何不带这些经验丰富的本地捕快? 除非他们要找的东西无法向外人透露。 应该就是系统提及的,能让他修为暴涨的至宝! 将烟柳巷所有人看管起来也是这个道理,防止有闲杂人等浑水摸鱼。 要是我能找到…… 宁言脸上闪过一丝疯狂,但很快清醒过来。 这不扯淡么,三四成功力的沈秋凝能按着他打,五个与沈秋凝同品级的高手却被瑞王府嘎嘎乱杀。 自己掺和进去基本白给。 【那帮蠢材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也做不到!你胸中豪气顿生,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凡事瞻前顾后又如何能问道长生!既知天命在我,万事有何惧哉!】 我信你个鬼! 宁言揉了揉眉心,这狗东西又在蛊惑他去寻死。 “宁大哥?”李太安见宁言回来后就坐那儿发呆,忍不住提醒道:“秘术!” “哦对,差点忘了。” 宁言问小厮拿过纸笔,按照记忆里戒色吧老哥的忠告随便写了几页递过去:“喏,收好。” 李太安如获至宝,仿佛捡到了什么神功秘籍。 宁言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鼓励道:“加油,如今我便委任你为戒色吧第一任吧主,希望伱能将戒色吧的精神在大周发扬光大。” 李太安到底是少年心性,只觉得什么吧主之类称呼听起来很是威风。 一副权限很高的样子。 “那宁大哥你呢,不来辅佐我么?” 宁言扼腕叹息道:“我道行不够,舍不下这滚滚红尘。” “我就不戒了。” 李太安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自己肩头的担子似乎更重了。 “回头见。”宁言挥了挥手,旋即朝柴氏商行走去。 “诶宁大哥!” “还有事?” 李太安斟酌了下措辞,好言劝道:“柴家虽然财通四海,可只是一介商贾,宁大哥何必自降身份……” 宁家好歹算是书香门第,传到这一代竟自甘堕落去做账房先生,当时让不少人大跌眼镜。 柴氏不缺钱,甚至江南东西两道加起来都没几个比它更有钱,可后人没一个念书有出息的,总给人一种暴发户的印象。 豪商与世家,终归是两个概念。 宁言笑了笑,他清楚李太安并没有恶意,比起那些背后传风言风语的人,起码磊落坦荡。 “你还小,长大你就懂了。” 这群人对软饭一无所知。 ……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雕梁画栋的厅堂内,一位身着蟒袍的汉子正在肆意摔打各种古玩玉器。 其余人等都敛声屏气,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发泄一通之后,瑞王郭侃内心的烦躁稍微降下去些,将目光转至厅堂正中间的金玉柱。 有名妇人正被玄铁链牢牢捆住手脚,呈大字形绑在其上。 郭侃很喜欢将自己的战利品用这种方式展览出来。 这妇人昏迷不醒,虽已年过四十但却风韵犹存,得益于自身修为,肌肤仍如少女般娇嫩。 五品的宗师,他还没玩过呢,不知道和寻常女人有什么区别…… 郭侃淫笑一声便要上前撕扯她的衣服,熟悉他的下人都很知趣地低下脑袋。 “不可。”先前在堂下一直闭目养神的中年书生突然睁开眼,沉声道:“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行,但骆白现在绝不能碰。” 这句话把郭侃好不容易安抚下去的情绪又激了起来,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为什么!” “这五品修为或许入不得王爷的眼,但放在各自宗门都是长老级的人物,若是折辱太甚,反倒会催生她的死意。” “死就死了!一个贱人!” “王爷息怒,关于骆白,属下另有安排。” “说来听听。”郭侃冷哼一声,坐回软塌上。 “以她为饵,将吴唐钓出来。”那中年书生道:“找到了吴唐,便能找到潜龙壶。” “你确定行得通么?” “八成把握,属下有可靠消息,吴唐与骆白年少时曾有过一段姻缘,此次吴唐会出手也是看在骆白的情面上。” 中年书生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请王爷稍作忍耐,等来日当着吴唐的面再凌辱这女人,岂不是更能解心头之恨。” “好好好!” 刚才分析了那么多还不如这一句顺耳,郭侃被逗得哈哈大笑。 确实,这样玩刺激多了! 自己为了得到潜龙壶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力气,还未等享用便被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窃走,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对了,沈秋凝呢?” 郭侃砸吧着嘴,要说五人中谁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当属那位孤月仙。 “有探子在西坊发现其遗留佩剑,根据现场踪迹,估摸着应该是往分水县的方向跑了。” “你不是说中了你七劫指的人绝无逃脱的可能性么?”郭侃脸上浮现几分不满。 “这几个歹人身负的传承都不俗,有什么后手也说不定。” 一想到那等绝色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郭侃恨得牙痒痒,暗骂道:“你也是废物!” 中年书生面色如常,只躬身道:“属下办事不周,请王爷恕罪。” “算了算了,只要能拿回潜龙壶,本王便既往不咎!” 第八章 柴茹茹 宁言如往常一样走进商行,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颓丧的景象。 昨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柴氏商行显然是无法幸免的。 一波又一波的翻查把商行弄得遍地狼藉,特别是内厅为了彰显柴氏实力铸的纯金龙王像,被一帮**砍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就剩个光杆突兀地杵在那里,显得不伦不类。 伙计们不少人都脸上带伤,惨状不一,还要互相扶持着清理残局。 宁言叹了口气。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即便大周的地方驻军还没恶劣到那个地步,可昨晚毕竟是黑灯瞎火,而且还有瑞王府主动背锅,此时不捞一把更待何时。 “是宁先生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仿佛是有了主心骨,立刻簇拥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宁先生您可算回来了,看看咱们的商行都被糟践成什么样了……” “去联系一下舆梓行的刘掌柜,回头我会和他们谈谈修缮的问题。” “宁先生那帮人太过分了,凭什么打人啊!” “放心,昨晚遭受无妄之灾的伙计都有补偿的,绝不会让大家吃亏。” “宁先生你看我这屁股,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不看!来运你快把裤子提起来!” …… 他们知道宁先生是有本事的人,兼之待人宽厚,有什么问题只要一和他讲,准能解决。 只要有宁先生在,商行的天便塌不下来。 宁言笑着和众人一一打招呼,整座商行重新焕发出生机。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既见主家,为何不拜!” 伙计们脸上的喜悦纷纷一滞,低着头让出一条道。 柴经义,柴家老爷的二子,虽然取名经义,但却一点对不起他这个名字,一读书就犯困,反而走马斗鸡样样擅长,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可以说柴氏名声这么差,他为此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宁言拱了拱手,不咸不淡道:“见过二郎。” “好你个宁言!上午干什么去了!”柴经义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 看看柴府这些下人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宁言是他们的主家呢! 不好好折了这小子的面子,以后还不得翻天? “差不多得了。”宁言撇撇嘴,懒得搭理。 “嘿!你是不是皮痒了?”柴经义瞪大了眼睛,撸起袖子打算给这小白脸一点教训。 “你说谁皮痒了?” 短短一句话,让他顿时定在原地。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柴经义向来无法无天,连柴老爷都管不了他,可偏偏面对他这位大姐时,被克地死死的。 宁言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早就看到了殿内的那位少女。 柴茹茹依旧是一身干练劲装,脑后束起高高的马尾,琼鼻高挺,皓齿明眸,显得英气勃勃。 “宁先生,还请你进来一下。” “姐……”柴经义本想跟上,却被柴茹茹瞪了一眼。 “滚出去。” 柴经义缩了缩脖子,落荒而逃。 临走前还不忘帮两人关上门。 …… 两人进门后,柴茹茹却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眼藏春色,嘴含笑意,尽做小女儿态。 “昨晚的事情我听伙计们都说了。”柴茹茹轻声细语道:“若所述不错,带头的应该是庞玉山,他没伤到你吧?” 宁言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没事,只是叙了几句闲话便把他打发走了。” “可惜这老东西跑得快,否则我定要把他脑袋扭下来!” “他可是炼形关的高手,我不希望你陷入危险。” 听到对方的担心,柴茹茹很是受用,温柔地说着杀气腾腾的话:“庞玉山不过是靠着年纪硬磨上的六品,凝出来的法相根本不堪一击,我杀他不用三招!” 宁言也被她的豪言壮语惊到,不禁问道:“你现在何等境界了?” 柴茹茹巧笑嫣兮,后退了几步,默默催动体内真气。 只见她通体要穴神光烁烁,头顶竟出现一朵缓缓旋转的金莲。 这是七品巅峰的迹象。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距离中三品只差临门一脚! 而观这金莲的品质,一旦晋入炼形关,法相将极为恐怖。 不愧是被誉为柴家百年来最有希望突破至上三品的天才少女。 “对了,昨晚的人参雪蛤汤你喝了么?”柴茹茹很快便收起异象,似乎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转而聊起了家常。 宁言张了张嘴,瞅见对方眼里的期待,又赶忙改口道:“喝了,味道挺好的,不知是哪位柴府哪位师傅做的?” “你这呆子~我自己煲的啦!”柴茹茹双颊通红,上前挽住宁言的手:“伱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煲汤~” 两人的距离贴得如此之近,宁言有些不太自在,期期艾艾道:“我怕下人们说闲话……” “谁敢!我把他舌头拔下来!”柴茹茹双眸中猛然闪过一丝狠厉,旋即又化为无限柔情:“整个柴家还不是咱两说了算?” 宁言吞了口唾沫:“那……要是你弟弟说闲话呢?他可一直看我不顺眼。” 柴茹茹嘟着嘴,有这层血脉关系在,确实不好直接拔舌头。 不过她转眼便有了主意:“没事!那我跟爹爹说,让二弟去岭南道历练历练,没个二三十年估计回不来的。” 柴经义好好的一个嫡系子弟这就流放了?! 宁言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表情。 不过总比被拔舌头强。 柴茹茹贪婪地吸食着宁言身上散发的味道,紧接着像只小猫咪一样缓缓蹲伏在他脚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温顺地舔舐着他的手指。 柔软的唇舌在宁言指尖滑动,那种香艳的滋味难以用言语形容。 虽然很舒服,但冥冥中他竟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这丫头平时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啊…… 宁言左思右想,正欲抽手,忽然间,柴茹茹将他牢牢按住! “言哥哥,奴家有个问题想问呢……” 宁言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你问吧。” “言哥哥不会生奴家的气吧?” “不会不会。” 得到宁言的允许,柴茹茹怯生生地抬起脑袋:“那奴家就问了哦……” “言哥哥,你说过我们会成亲的对吧?” “可是,可是……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别的女人的味道啊?” “快告诉奴家啊……” “是奴家闻错了对不对?” “你不会骗奴家的吧言哥哥?!” 柴茹茹低声呜咽着,似哭似笑,一口含住宁言的指头不肯松嘴。 宁言猛地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五指连心。 在七品武者的牙齿面前,他的肉体强度和一块豆腐差不多。 鲜红的血液给柴茹茹的双唇涂上了几抹妖异,她歪着脑袋,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宁言见此情景,感觉一阵凉气直往脑门冲。 靠,不会把我指头咬下来吧! 大意了,早知道这丫头要来,应该洗个澡再出门的! 此时的他再次回想起了初次见到柴家大小姐真面目时的恐惧。 柴茹茹,十七岁,是个病娇。 第九章 软饭的艺术 “言哥哥怎么不说话呀,唔唔……是奴家太吓人么?” 柴茹茹跨坐在宁言身上,两条紧致修长的大腿夹在他腰间,“言哥哥不要怕,奴家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阴阳两齐,化生不已。若还缺一,万物不生!这样浅显的道理你又怎能不懂!这女人体内充盈的元阴之气让你微微意动。也好!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我也不必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还管劳什子的青天白日,就是现在,去占有!去驰骋!】 宁言痛苦地闭上双眼。 以前他只要面对一个精神变态,现在需要同时面对两个。 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在他的胸膛上来回游走,宁言却无福消受,他吃不准这病娇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绝不能露怯。 拼一把! 宁言选择坦白:“我确实遇到了个女人。” 话音刚落,他隐约听到腰间传来喀嚓一声。 不好!骨头要断了! “言哥哥你和我说那个女人是谁,奴家现在就去杀了她。”柴茹茹双唇间吐出的热气吹得他酥酥痒痒:“这样就不会有人妨碍我们了呢~” “你就不关心我去见她做什么?” “那快告诉奴家嘛~”柴茹茹一脸娇憨地说道。 就是那冲天的杀气有点骇人。 宁言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修行之路一步一重天,步步艰险。你冲关在即,我也想帮你做些什么。”宁言一脸正色:“柴氏家传的《吞天九变》虽然了得,但太过刚猛,不适宜女子修炼。” “我特意为你寻来一篇名为《九素玄女经》的功法,与你自身功体两两映照,正好可以刚柔并济,增加你破关的把握。” 柴茹茹喃喃道:“中三品的功法何等珍贵,人家如何肯传你……” “不过是冒了点生命危险救她一命。”宁言说话半真半假:“只要能帮到伱,冒再大的风险我也心甘情愿。” “我本不想提这些让你白白担心,总之事情过去了,我也平安无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都是为了我呢…… 为了我命都不要了…… 柴茹茹清亮的眸子中瞬间恢复了神采,破涕为笑,如春寒乍暖。 “那,那个女人呢?” “自然是走了!” 柴茹茹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些不雅,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跳到一边,局促地盯着脚尖。 自己刚才怎么那么不知廉耻…… 宁言仍不敢放下戒心,试探道:“不如晚上来我家里一起研读功法?” 这种大胆的话让柴茹茹心脏怦怦直跳,扭扭捏捏道:“要叫上春桃么?” 春桃是她的贴身丫鬟,平日负责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喊她干嘛,碍事,就我们两个。” 少女一跺脚,脸羞得通红:“说什么呢……我们,我们还没成亲呢!” “娘亲说不能那样的……你、你再忍忍嘛!” 应该是安全了! 宁言揉了揉自己的老腰,颤颤巍巍站起身。 其实他和柴茹茹的关系并不是像外人想得那样。 两人之间或许有些暧昧,但还远未到这种干柴烈火的程度。 柴茹茹病了,病得很严重。 宁言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过大概能猜到柴茹茹变成如今这幅样子的原因。 柴氏家大业大,自然遭来很多人的觊觎,偏偏后继无人,二代男丁没一个有出息的。 自柴茹茹九岁起便成了柴家上下未来的希望,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不容许有丝毫软弱。 或许是长期以来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让这个年仅十多岁的少女心理发生了某种扭曲,宁言甚至有时都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柴茹茹。 至于两人的关系,宁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腰间和指尖传来的疼痛在提醒着他,这女人犯病的时候是真的狠。 【此女虽天赋极佳,但心性有大破绽!你心中有了打算,或许,可以为我所用!】 得,自己现在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候就不得不埋怨柴经义了。 要不是他那么废物,至于把他姐姐逼到这样嘛? “话说今天你怎么来商行了?” 柴茹茹脸上的红晕稍稍淡去:“我这不担心你嘛。” “恐怕不止吧,你可能会担心我,但柴经义来干嘛,他巴不得我出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柴茹茹浅笑道:“昨夜瑞王遇刺的消息你应该知道了,这种恶性事件对于地方考校来说简直是灾难。” “为了安抚瑞王,也为了将这事压下去,知府打算举办一场盛大庆典热闹热闹……” “粉饰太平嘛。” “还是你懂得多。”柴茹茹适时拍了个小马屁,又道:“恰好七行演武的日子也快到了,上午爹爹便和其他几家商行的掌舵人商议了下,趁着这次庆典一起办了。” “怎么说?” “除却常规的灯会、夜宴以及各种表演,还新增了个文武大比,这番便以武比的名次来确定七行演武的结果。” 文武大比、七行演武…… 宁言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 由于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极为夸张,特别对炼形关的高手而言,法相一祭动辄血流千里,要是天天武斗大家还有什么心思做生意? 七行演武便是一个给江南东道的七家巨头解决商业摩擦,并重新划分地盘的机会,三年一届,只能由三十岁以下的嫡系子弟参加。 一来嫡系子弟往往代表了一个家族的底蕴,二来嘛,不伤和气。 各家生意盘根错节,要真拼个你死我活那也不现实。 值得一提的是,上一届夺得魁首的便是年仅十四岁的柴茹茹,让柴家在这三年里占尽先机。 宁言反应了过来:“二郎来商行是打算参加文比?” “是呢,爹爹说他要是能争取行内各家掌柜的支持,便准他参加,所以他一大早就来商行找熟人说情哩。” “他转性了?平时不是最讨厌读书的么。” “据说文比魁首能获得瑞王的接见,还会有神秘赏赐,这可是人前显圣的好机会。”柴茹茹只觉得好笑:“不过他注定去不了,我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哦?” “当然是你啦~”柴茹茹吐了吐舌头:“我们一起去,一文一武,正好!” “我?我有资格么?”宁言指着自己莫名其妙道。 虽然他在柴家的地位比较特殊,但说到底还是个外人。 再者说,他一无功名二无才气,上去能干嘛? “我说你有,你就有。”柴茹茹肯定道。 她清楚宁言来自己家做账房先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这正好是个让他扬名的机会。 至于文比需要用到的诗词文章,她自会准备。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宁言想到一大早跑前跑后的柴经义:“那二郎怎么办?” “什么时候比吃喝嫖赌再让他去吧。” 第十章 秋水凝霜 是夜,明月高悬。 宁府。 “鸡汤来咯。” 宁言端着砂锅从厨房一路小跑进厢房,正巧撞见沈秋凝在桌边归置碗碟。 这让他心里顿生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没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子也有这么居家的一面。 “这锅汤我可炖了近一个时辰,还加了党参、白术、当归等,正好给你调理气血。” 宁言一边说着,一边帮沈秋凝盛了一大碗,“当心,有点烫。” “以后我自己来。” 沈秋凝嘴上这么说着,双手却很老实地接过瓷碗,望着碗面升腾的雾气,轻轻一呼,滚烫的鸡汤瞬间降到可以入口的温度。 宁言愣了愣,差点忘了这是玄幻世界。 可惜了,那种小说里女主卧病在床,男主喂粥前亲口试温的经典桥段没机会复刻了。 不对不对,我到底在期待个什么鬼…… 沈秋凝鼻尖微微抽动,紧接着捧起瓷碗小小抿了一口,眸子里闪过一抹亮色。 这汤鲜得她舌头都要吞进去了。 宁言则在帮她拆解锅里的鸡肉,两个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皎皎月色从窗外照进,与烛火混杂在一起,街外传来的喧嚣声与虫鸣声相映成趣。 小小的屋内充满了烟火气。 沈秋凝一时竟有些出神。 这是她过去三十年里从未感受过的生活。 不过,倒也不坏…… 话说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沈秋凝停下手中筷子,抬头就发现宁言正端着碗发呆。 宁言还在想白天发生的事情。 对于柴茹茹的提议,他当时只说要再回去考虑考虑。 其实刚开始他是想直接回绝的,毕竟自己才算计过瑞王府,还窝藏了他们点名要抓的要犯。 于情于理,都应该先低调一阵子再说。 可当他听到比试的场所时,心里不免产生动摇。 五天后,烟柳巷解禁,并将在运河的画舫上举办明州文武大比。 届时瑞王郭侃与各路达官贵人将悉数出席,诸多紧要之地肯定是要清场的,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恐怕很难混进去。 如果想要找到系统中提及的至宝,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宁言做事向来讲究谋定而后动,他不确定那所谓的至宝值不值得他冒这么高的风险,毕竟系统忽悠他不止一次两次,要是没点心眼他应该早就死于“我命由我不由天”了。 这狗东西平时话多的很,怎么关键时刻直接化身谜语人呢! “想什么呢?” 见宁言久久不语,沈秋凝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可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自己关心他干什么? 宁言从沉思的状态中惊醒,促狭地眨了眨眼:“你是在关心我么?” “少自作多情!”沈秋凝俏脸一沉,矢口否认道:“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我住在这里给你带来了什么麻烦。” “怎么会呢,我巴不得你天天住这儿。”宁言下意识说道,下一秒就看见沈秋凝恼得都快要掀桌子了,赶紧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有你每天指点我武技与修行,我求之不得。” “哼,最好是这意思!” “哦对,还有件事……” 宁言嘟囔了一句,被她这么一打岔,才想起还有正事,起身往门外走去,没过多久又抱着一个长长的木匣进来。 “打开看看。” 沈秋凝带着疑惑将盖子掀开,只见木匣中静静地躺着一青一白两柄长剑。 她拿起其中一把放在手上掂了掂,脸上闪过意外的表情。 光从重量上就可以判断此剑材质绝非普通精铁。 沈秋凝握着剑柄将其缓缓抽出,长剑的全貌得以展现在她眼前。 剑身约两指宽,暗缀百煅工纹,剑锋寒气逼人,屈指一弹,竟有龙吟之声。 虽比不上她原来的佩剑,但也算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这哪来的?” “当然是买的了。” “你哪来那么多钱?!” 先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沈秋凝大致了解到宁言的情况。 除去不动产,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一个月例银不过二十两,买个剑柄都不够。 宁言得意道:“商行正欲需要重新修缮,我本想赏舆梓行的刘掌柜一场造化,谁知他见我年少,竟敢漫天要价……” 之后便是什么资本公积、低值易耗摊销之类她听不懂的术语。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侃侃而谈,沈秋凝一手撑着下巴,不知为何竟听得津津有味。 待得他一通胡扯后,沈秋凝面色古怪地总结道:“也就说你向那个刘掌柜索要了将近八百两的孝敬?” “才不是孝敬,是他想吃回扣却被我发现,良心不安下选择的自愿赠予!”宁言不满道:“你怎地无故污人清白!” 沈秋凝一时没忍住,笑得花枝乱颤。 这刘掌柜真是不长眼,偏偏惹上这么一条小狐狸。 笑着笑着,她突然发现宁言正悄咪咪盯着她瞅,心中涌出几分羞赧,一拍桌子嗔怒道:“不准看!” 宁言慌忙移开目光,贼心不死地小声bb道:“你以后要是多笑笑就好了。” 沈秋凝轻咬嘴唇,从鼻尖哼出一句:“与你无关。”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见气氛有些尴尬,宁言扯开话题道。 “待得养好了伤,我便要立即启程去京畿道。”提起这些,沈秋凝情绪有些低落:“除了我,或许没人能替那些牺牲的同伴们沉冤昭雪了。” 宁言微微一愣,对了,她一直蜗居在家,还不知道骆白与吴唐没死的消息。 “怎么了?” 宁言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没什么。” 以她现在的情况,还不是时候…… 他也没有问沈秋凝背负的秘密是什么。 自己还是……太弱了啊! 屋外,喧嚣声渐渐散去,宁言忽然开口道:“要不,你再教我一门剑法吧。” “剑法不是靠说的,是要练的。” “那就伱我对练,让我亲自感受一下。” 沈秋凝迟疑片刻,点头应道:“那,好吧。” 宁言抚掌道:“正好一人一把,你要秋水还是凝霜?” “什么秋水凝霜的?!” 这句话让这美妇一下子激灵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剑名啊。”宁言莫名其妙道:“总不能叫青白双剑吧,那多俗啊。” “可你为什么取这两个名字……” “你不觉得既贴切又文雅么?”宁言歪着头问道:“还是说,你想到什么别的意思了?” 沈秋凝正欲发作,可转念一想,那样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 万一他真没往那方面想…… 犹豫再三,她强忍住一掌打爆宁言狗头的冲动,咬牙切齿道:“那我要……凝霜吧!” “好,秋水归我了。” 两个各自持剑来至庭院中心,拉开阵势。 宁言以前没学过任何剑法,只能靠影视剧中的印象摆了个自认为靠谱的起手式。 沈秋凝却没那么多花哨的动作,一剑在手,气质陡然一变! 就这一瞬间,宁言寒毛竖起,强大的压迫感逼得他节节后退。 好……好强!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大海中飘零的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噬! “接下来我要教你的这套剑法源自三百年前,是一位四品巅峰的剑修观潮汐变化所创,品阶为玄阶上品,名为……” “覆海剑诀!” 第十一章 月下试剑 秋水,长三尺三寸,重八十一斤七两,剑刃宽厚无樋,与凝霜的锋芒毕露不同,它甚至显得有些笨重。 宁言却很满意自己的佩剑。 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他的秋水又硬又强。 哪怕自己不通剑理,就这么举着硬砸都能破甲夺旗,断肢碎骨。 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也才八十二斤! 得亏他如今已入九品,不然恐怕连举剑都困难。 大敌当前,宁言双脚分立,重心略微下沉,持剑护于胸前,严守中线。 他不会给沈师傅切他中路的机会。 与他的严阵以待不同,另一面,沈秋凝单手负剑而立,月色下鬓发飞扬,神情冷艳宛如画中仙。 虽一剑未出,但已逼得宁言连换了好几个防守姿势。 一般只会用一个逼格很高的词语形容这种情况。 人剑合一。 早知道送她根柴火棍了,都被她装完了我装什么? 宁言忍不住腹诽。 “出剑吧。”沈秋凝蓦地出声道。 “哈?”宁言愣了下,呆呆回道:“你还什么都没教啊?” “我让你出剑。” “那……得罪了!” 宁言明白久守必失的道理,一手拖剑大步向前,剑尖在地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忽然间这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 仿佛是冲锋前的号角。 沈秋凝眼皮一跳。 这小子竟然还懂蓄势的道理? 不是说他没练过武么?! 宁言眼眸低垂,拖着剑左摇右晃仿佛喝醉了似的,随着脚下步伐加快,他的身形也渐渐模糊。 “刀剑无眼,沈仙子还请小心。” 月色把宁言影子拉得很长,光与影的交错中,他竟如鬼魅般忽隐忽现,用肉眼完全无法捕捉其踪迹! 沈秋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凝重。 这才多久,就把《扶柳身法》练到这个地步…… 而且能将环境与武技相结合从而发挥出这等超凡的效果,足以说明他的战斗直觉高得可怕。 就在这时,摩擦声停止了! 黑暗中猛然钻出一柄长剑,咻咻风声入耳,那是秋水破空的声音! 宁言时常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一剑便化自关公拖刀,抓住对方愣神的那一刻直取其后背。 或许不如关公势大力沉,但很明显他的剑法更卑鄙一点。 卑鄙到哪怕九品巅峰的武者,都有可能要在这一剑之下饮恨! 然而沈秋凝却不慌不忙,身后像是长了眼睛,凝霜剑后发而至,就在两者相触的那刻,宁言突然感到剑身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脚步都被带乱了,直直往旁边偏去。 这让他得意的一剑竟被对方轻松挑开! 沈秋凝转过身打量了眼宁言,摇了摇头道:“看得出来,你确实没学过剑法。” 宁言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当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用这种“你不行”的眼神审视的时候,你很难要求他保持淡定。 “你出剑的时机掌握地非常好,可惜这一剑一塌糊涂。” 宁言听明白了,大概就是屎盆子镶金边的感觉。 “剑,应该是这么用的。” 话音刚落,凝霜剑已逼近宁言面门! 沈秋凝的剑招平平无奇,只是一个简单的刺击,可偏偏让宁言觉得无法躲避。 宛如四面八方的潮水向他涌来,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两相对比,无怪乎对方认为自己的剑法一塌糊涂。 关键时刻系统竟及时救场! 【简简单单的一剑却蕴含三十六路变招,你心中对覆海剑诀的评价稍微高了一些。不过所谓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再高深的剑法都有破绽,电光火石间你已经想到了破解之法!下刺三寸,中极穴!】 宁言已顾不上怀疑它的成分,当即咬牙向对方中极穴刺去。 说实在就连宁言自己都不报什么希望,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秋凝却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剑逼退! “你……” 沈秋凝退至数尺之外,脸上惊疑不定。 怎么可能?! 她原意是想在喂招的过程中帮宁言加深对覆海剑意的理解,谁知道宁言一剑直接把覆海剑诀给破了! 这还怎么教学? 宁言呆呆地望向自己的双手,还沉浸在那一剑的震撼之中。 系统这么猛的么? “刚才算是你侥幸……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 沈秋凝撇去脑中杂念,手握凝霜再次袭来。 她做的就是很简单的劈砍刺撩,小孩子拿着树枝都能舞上两下。 可就是这朴实无华的剑招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宁言团团笼罩。 这次系统不再说废话,言简意赅道。 【后轮劈剑,章门穴!】 宁言犹豫片刻,再次按照系统的提示舞动秋水。 又是这种古怪的破招方式…… 沈秋凝面色一变,但却没打算就此罢手,悄悄将压制的修为从九品放开至八品。 原本颓靡的剑势顿时连绵不绝,好似一重高过一重的巨浪! 这下宁言压力大增。 【这婆娘好生可恶,为了满足变态的虚荣心,竟不惜以大欺小!你眼中满是怨毒,有朝一日若将她收入房中,定要日夜惩戒,让她知晓你的厉害!】 别“惩戒”了,还有什么挂拿出来全开了吧! 【生死一瞬,伱紧守灵台,想起覆海剑诀的来历,脑中灵光一闪!若能见识到潮汐变化,对你领悟剑诀真意大有帮助!】 大晚上的我上哪里去看海?! 宁言恨不得把狗东西揪出来给它两拳,然而下一秒他却呆住了。 因为他竟然真的看到了大海。 准确的说,庭院内的景象包括沈秋凝在内全部消失,只剩下他一人独自面对滔天巨浪。 以心为眼,照观三界。 他化自在天的功体不知何时已自动运转起来,宁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出现其他人类的影子,时间流速也陡然加快。 他像是在看一部超倍速播放的影片,影片的主人公便是这一代又一代靠海而居的渔民们,看他们生老病死,体验他们的人生百态。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宁言也不晓得自己看了多久,或许是一万年,又或许只有一瞬。 直到一个冰冷的提示在脑海响起。 【你领悟了覆海剑意。】 原本茫然的双眸骤然变得深邃无比,掌中传来的真实触感让宁言不由自主地握住剑柄。 他出剑了。 舍弃了所有繁复琐碎的变化,将自己的精气神全部灌注于剑锋之上。 一剑,亦可覆海! 第十二章 剑出无悔 宁言这惊艳的一剑犹如划破天际的流星,场中的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这是……覆海剑意?! 沈秋凝眼光何其老辣,一眼便认出了宁言的变化,但此时她剑招已老,想再变招却来不及了! 关元穴隐隐传来刺骨的寒意,一如既往地瞄准了她剑法的死穴。 如今的这一剑竟给她一种无法招架的感觉! 沈秋凝下意识想要躲闪,可看着宁言的剑意愈发锋锐,忽然改变了主意。 能进入这种悟道的状态,是他千载难逢的机缘。 也罢,便再帮你一次…… 沈秋凝不再犹豫,真气激荡,修为又一次节节攀升。 她要堂堂正正接下这一剑,让自身成为宁言完善剑意的磨刀石! 濒临破碎的玄女法相在她身后显现,一副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样子,沈秋凝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大喝道:“宁言!不要分心!全力出剑!” 谁?谁在喊我? 宁言从耳边喧嚣的风声中似乎听到了某个女人的声音,不过很快便抛之脑后。 海面似乎被他这一剑激怒,潮汐涨落反常,一幕巨浪呼啸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他袭来! 狂风骤雨击打在他脸上,与这海啸相比,孤独的个体显得何其渺小。 但他的剑势却不退反进。 任你千般变化,我自一剑破之! “给我破!” 眼前幻象轰然碎裂! 一同碎裂的,还有沈秋凝的法相。 宁言刚破境而出,便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不由得喊道:“沈仙子!” 沈秋凝却无力回应,凝霜剑脱手而出,口吐鲜血,整个人被覆海剑意震地倒飞而出。 糟了!伤到她了! 宁言心急如焚,飞身上前,一把揽住沈秋凝柔软的腰肢,带着她安然落地。 【浊世浮沉谁又能逃过情劫?见这傻女人为了你奋不顾身,你尘封的内心也出现一丝波澜。】 原来她为我做了这么多么…… 宁言咽了口唾沫,搂在对方腰上五指微微收紧。 【最难消受美人恩!你不想再等了,与其像伪君子般惺惺作态,不如珍惜眼前人。】 爱卿所言甚得朕心! 既然气氛都到这了…… 宁言刚悟覆海剑意,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又经系统开解,盯着对方娇艳欲滴的双唇,不自觉地缓缓低下头……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宁言捂着脸猛然惊醒,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头灌到脚。 我在这孽畜的蛊惑下都在做些什么啊! 沈秋凝胸口剧烈起伏,沉默地从宁言怀中挣脱而出。 “沈仙子,你听我解释……” “你想如何解释?” 宁言张了张嘴,却迎上对方冰冷的眼神,话语到喉咙口又被堵了回去。 是啊,他又该如何解释呢? “你已领悟了覆海剑意,具体剑招可在我给你的书页里翻找,回头自己练即可,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沈秋凝径直从宁言身边走过,疲惫道:“天色已晚,困了。” “其实我……” “如果是想道歉的话就不用了。”沈秋凝头也不回道:“你我恩怨已两清,就这样吧。” 说完,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游廊尽头。 宁言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搞砸了啊…… 他本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 只是在系统一而再再而三的引诱下,有那么一瞬间,宁言确实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切。 或许这狗东西被自己高洁不屈的品质所感,开始从良了也说不定? 脑中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就像扎根了一样挥散不去。 毕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真的很让人上头。 跟着系统的提示就能轻松变强,何人不羡呢。 可话又说回来,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是他么? 宁言提剑立于庭院中,显得意兴阑珊,就连领悟覆海剑意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 刚才自己不要脸的举动,应该让她很失望吧。 【有点意思!你舔了舔嘴唇,这女人欲拒还迎的把戏早已被伱看穿,这个巴掌便是她释放的信号!春宵苦短,是时候该让仙子沉沦了……】 都怪你这狗东西!还在骗! …… 清晨,柴氏商行。 天才蒙蒙亮,来运便匆匆赶到了商行。 昨晚本该是他当值的,只不过宁言感念他最近也不容易,便让他早早回去休息了。 可来运是个闲不住的人。 柴家生意四通八达,米行、绢行、炭行、生铁行等等都有涉及,各门各家光报名字他都能报上好久,每天送往总行这边的文书账目更是堆得跟小山一样。 早些过来帮忙整理些文书也好,总不能让宁先生一个人全抗了不是? 只不过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却愣了下。 宁言今天比他还早。 “哦,是来运啊。” 宁言罕见地换下他那身万年不变的书生长衫,身着窄袖袍服,腰配革带脚蹬黑靴,现在这幅样子倒像是位意气风发的江湖少侠。 更让来运惊讶的是,宁先生不看书竟在练剑了! 当然以他粗浅的眼光来看,宁言的剑法算不上什么稀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招式。 可偏偏在一动一静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不愧是宁先生,舞剑都那么好看。 来运心悦诚服地想到。 宁言已经在此练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他做的就是重复出剑,不断感悟剑意,精进剑法。 最近几天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他疲于应付。 《他化自在天》的秘密、狗系统的目的、自己与沈秋凝柴茹茹等人的关系…… 千丝万缕,乱人心神。 可在练剑的过程中,宁言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被导向何处,在这诡谲难辨的时代洪流中,能做的无非八个字。 坚守本心,率性而为。 就像练剑一样。 剑出无悔! “喝!” 宁言吐气开声,手中剑招猛然一变,秋水卷起滚滚气浪,一击斩出,竟把数十步外的老榕树劈成两段! 覆海剑诀·浊浪排空! 这一式几乎掏空了他本就不充裕的气海,身子微微一晃。 他是一滴都不剩了。 不过效果也是相当惊人的,要知道八品武者才能做到真气外放凝而不散,自己靠着武技与剑风投机取巧,竟也达到了相同的效果。 话说,自己的修为好像突破了? 宁言摸了摸肚子,他能感觉到哪怕不刻意催动,《他化自在天》每时每刻都在帮他吐纳修炼。 这种懒狗专用的挂机流功法,真的能暖他一整天。 来运早就在一旁候着了,见宁言停下动作,立刻递上了块干净的汗巾:“您可别被风吹着了。” “多谢。” 宁言也不矫情,接过汗巾在额头随意抹了几下。 而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好剑法!” 进来的是位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他目光在宁言身上一转,笑道:“我见阁下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想必是柴家二郎吧?” 听到前半句时宁言还暗自窃喜,可听到后面脸色陡然一沉。 这人怎么一进来就骂人呢? 第十三章 煮茶论英雄 “若你要寻二郎,那可来错地方了。”宁言摇摇头道:“出门往东过三条街,有片赌坊球场,在那儿等他便是。” “多谢指教。”那汉子倒是个敞亮人,见宁言气度不凡,当下便起了结交的心思:“在下临江赵斯年,家中行三,敢问阁下是?” “宁言,只是商行的一名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 赵斯年登时一怔。 他进门时见这年轻人正在旁若无人地练剑,还有小厮伺候着,联系他的年纪,思来想去只能往柴经义这等嫡系子弟身上靠了。 未曾想竟只是个账房先生。 更何况现在账房先生都要能隔空劈树了? 明州城武德这么充沛的嘛?! 来运瞧赵斯年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满道:“莫要小看了宁先生,他可是我们商行的擎天白玉柱!” “我还驾海紫金梁呢!少看点话本小说!”宁言笑骂一声:“还不快去给贵人备茶?” 他不认识赵斯年,但他知道临江赵氏。 或许在明州城声名不显,但在润州城,这四个字比润州知州还好使。 润州诸事,先问赵氏。 与柴氏这种崛起不过十余年的新贵不同,临江赵氏早已传承了数百年,是正儿八经的世家。 就拿家中子弟为例,柴经义只知道摆烂,而赵家大郎在他这个年纪已是声名鹊起,一杆七宝虎头枪打遍八品无敌手。 要不是上一届七行演武赵大郎外出游历未归,柴茹茹也赢不了那么轻松。 既已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宁言便引着赵斯年走入正厅,几番攀谈下,两人的关系拉进了不少。 “三郎啊……”宁言亲自给赵斯年斟满茶水,有意无意道,“怎么不见你家大哥?” “大哥回京述职去了,来不了。”赵斯年颇为遗憾地砸了咂嘴:“这次七行演武,怕是又要让柴小姐夺得头筹了。” “哦?那你可知这次参加演武的都是哪些俊杰?” “什么俊杰,无非是些绣花枕头。真要说能称得上人中龙凤的,柴小姐自然算一个,夏侯业算一个,还有江家的江开元,勉强算半个。” 夏侯业、江开元…… 宁言默默记下了名字,又笑道:“三郎此言差异,依我看还漏了一人。” 赵斯年一愣,旋即认真道:“愿闻其详!” “当然是眼前这位孤身闯漠北,枪挑十二寨的少年英雄!” “啊这……当不得当不得!” 赵斯年顿时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但笑得嘴都要歪了。 真是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啊! 赵斯年还没喝酒,但他感觉自己快醉了。 “说起漠北……我倒是有件宝贝要和宁兄一起品鉴一番!” 宁言脸上笑容一滞。 有完没完了?这都提了多少次漠北了?! 他就是客套一下啊! 赵斯年龙行虎步走至庭院内,双指并入嘴中,一记高亢的哨音响彻天际。 紧接着天边忽然出现了一团黑影,飞速向商行靠近。 那黑影初看时不过汤碗大小,再一晃眼已与车轮无异,到最后越来越大,竟有遮天蔽日之象。 一声长鸣,惊空遏云! 那东西缓缓降落在墙檐上,强大的风压将大厅内的桌椅吹得东倒西歪,身子弱些的伙计甚至都快站不稳了。 宁言这才看清这巨物的真面目。 双爪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羽毛锋利如针,一对青色的眼睛摄人心魄。 这是一只大得离谱的雕。 哪怕是上辈子号称蓝星第一大的安第斯神鹫,翼展不过两三米。 而这只大雕翼展目测约有十米,难怪有这么强的压迫感。 赵斯年看向大雕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情人一样,“宁兄看我这青眼雪雕,神俊否!” “确实神俊!” 赵斯年傲然道:“想当初为了收服它,我可是在漠北了奔走了七天七夜没合眼……” 宁言却没心思听完他的“漠北往事”,盯着雪雕青色的眼睛微微出神。 不知道凑满三只能不能融合……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青眼雪雕转过头,眼睛灵动异常。 宁言眉头一挑,这大雕恐怕不是普通的猛禽,分明诞生神智,已入异兽之属。 这赵斯年倒是好运气,竟有如此机缘。 赵斯年的眼光在宁言和雪雕上来回巡视,猛地问道:“宁兄,是否属意我这雪雕?” 宁言本想否认,毕竟当着赵斯年的面就惦记人家的异兽总有一种夫目前犯的感觉。 他可是正人君子,读《春秋》的! “没关系,都是男人我懂你的~再说我又不介意!” 赵斯年不仅不生气,反而表情有些暧昧。 宁言瞳孔一缩,后退几步。 这赵斯年看起来浓眉大眼一副很传统的样子,思想竟如此开放? 真是人不可貌相…… 赵斯年却不知道他在宁言脑中的形象已经和老苦主划上了等号,自顾自从怀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俗话说宝剑赠英雄,况且你我一见如故,我也不再藏私。” “相信宁兄也看出来了,我这青眼雪雕并非寻常猛禽,而是诞生了神智的异兽。” “当年她跟我从漠北回来时,曾有个约定,便是需帮她子女寻找合适的主人!” 宁言恍然大悟。 异兽的实力主要取决于血脉和年纪,除此以外想要突破血脉桎梏便只能吞服各种天材地宝。 这可是个无底洞。 所以不少异兽都会选择与有潜力的人类武者为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它们还是懂的。 他沉吟片刻,答道:“需要我怎么做?” 这说不心动那肯定是骗人的。 “赢过我!”赵斯年说话掷地有声:“我的吞金枪试遍润州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只能来外头试试运气。” “宁兄,可有兴趣切磋一番?” 赵斯年能代表临江赵氏出战七行演武,绝非泛泛之辈,一身实力就算比不上柴茹茹,收拾个寻常七品武者不和玩一样? 然而宁言也不是善茬。 他有挂。 哪怕真输了,他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掉些面子。 这风险收益比,简直是白送福利。 干了! “好!便让我领教一下三郎的深浅!” 赵斯年哈哈一笑:“爽快!” 说罢,下意识一摸身后,却摸了空。 “差点忘了,兵器落在柴府了,还请宁兄稍等片刻,我回去取一下。”赵斯年双手抱拳,告罪一声便要往门外跑。 宁言疑惑道:“三郎刚从柴府出来?” “对啊,如今柴府在商量要事,我一介外人留在那儿多少有些不自在,便寻了由头出来转转。” “何等要事?” “似乎是柴大小姐的婚事。” 宁言眼睛瞪得浑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被偷家了? 第十四章 家门不幸 柴府,中堂。 柴氏以漕运起家,原本只是活跃在奉江下游一带的小商会,经几代家主开拓进取,慢慢发展成如今雄踞明州的庞然大物。 柴明远更是居功至伟,自他执掌家族以来,夙兴夜寐,抓住七行演武的契机,让柴家在近三年里再上一个台阶。 遥想当年,他也是江南东道有名的游侠儿,纵马江湖快意恩仇,三十岁不到便凝聚法相,还得了个“翻江手”的诨号。可自从坐上柴家家主的位置,修为便一直停滞不前,多少年都没寸进。 柴明远知道为了家族能延续下去,总得有人要做出牺牲,他并不后悔。 唯一遗憾之处便是早年太过忙碌,忽视了对子女的教育。 要是经义能中个功名,或许这帮人也不敢如此咄咄逼人吧…… 柴明远暗自叹息,但他明白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旋即将注意力移回堂内。 “世伯请看,这血参灵芝丸乃是出自药王谷的珍品,一颗便能延寿十载,小侄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三颗,特意拿来孝敬世伯。” 在他面前,是位身着圆领紫衫的年轻人,面若冠玉,倒是生得一副好样貌。 柴明远却连看都懒得看,只淡淡道:“如此贵重的丹药,世伯受之有愧啊,贤侄还是拿回去吧。” “是了是了,世伯春秋鼎盛,自是用不上这等鸡肋之物。”那年轻人轻笑一声,拍了拍手,随行仆从又端上一个精致的方盒。 盒盖揭开,从中取出一副狰狞的手甲。 “百工门徐大师的得意之作,与世伯正好相配,定能重现翻江手的风采!” 柴明远依然看不出半点热情:“我已十多年未与人动过手了,此物虽好,却是用不上。” “倒是小侄思虑不周了。” 那年轻人颔首道,又让仆从继续递上下一个方盒。 随着时间推移,往日难得一见的珍品竟跟地摊货一样堆满堂内,天材地宝,神兵利器,功法武技,应有尽有。 但柴明远咬死了不肯点头,到最后,那年轻人都有些无奈了:“小侄自问天资才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对柴小姐也是一片真心,世伯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柴明远终于认真大量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江开元,越州江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年纪轻轻便有七品修为,不出意外地话,再过十几年便将由他接掌家主之位。 正因为如此,柴明远才不可能答应! 这帮人是想撅了柴氏的根。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关于小女的婚事,其实我早有安排。”柴明远故作遗憾道:“本想等着七行演武之后再登门告知各大家,没曾想贤侄先找上门来了。” 江开元意外道:“不知世伯为柴小姐指配的是何家良人?” 柴明远脑中蓦然想起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就算再不喜,此时也只能扯谎道:“是我一故交之后,他与小女……从小一块长大,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这老匹夫又在胡说八道! 江开元眼底闪过一丝阴冷,他来之前便做过详细调查,柴茹茹从小到大身边连个男伴都没有,哪来什么青梅竹马? “请恕小侄愚笨,不知世伯指得具体是何人?” “此人姓宁名言,乃是静德公之后。为人忠厚,我一直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 江开元愣了下,静德公? 他不是都死了一百多年了么?这也能拿出来说?! 原以为柴明远这老东西是攀上什么高枝了,竟敢拿个寒门子弟来搪塞我…… 江开元感觉受到了侮辱,言语中透出几分火气:“静德公小侄自然是敬佩的,不过小侄更听说其后人不稂不莠……” “还请世伯擦亮眼睛,不要被某些小人蒙蔽,错送了柴小姐的幸福。” 柴明远一拍扶手,不怒自威。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然而有人比他更生气。 “竟敢辱宁先生,你已有取死之道!” 话音刚落,一条白色蛟龙从旁院钻出,势若奔雷! “少主小心!” 随行的仆从中跃出一名长眉老者,双肩一抖显化出巨猿法相,直接拦在蛟龙面前。 砰! 交战的余波把中堂掀地人仰马翻,柴明远更是惊得直接站起来。 赤眉猿魔-彭翁,不是传闻说他死了么?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给我让开!” 柴茹茹全身的真气在熊熊燃烧,背后蛟龙虚影张牙舞爪。 彭翁则寸步不让,还挑衅道:“嘿嘿嘿,炼体关都没弄明白的小娃娃,也敢和老夫叫板?” “那便看看你能受我几拳!” 柴茹茹双足落地生根,猛地一吸气,蛟龙迎风便长,遍体龙鳞愈发凝实。 砰!砰! 又是两拳交错轰出,彭翁再也不复刚才的淡定,惊骇之色溢于言表。 这女娃娃练得什么邪功?怎么一吐一吸就强了那么多?! “住手!” 正在这时,柴明远及时喊停了这场闹剧。 事已至此,江开元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带着仆从仓促收拾了下残局便告退。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柴茹茹一眼。 征服这等胭脂烈马,才够滋味! …… “爹爹!刚才为何拦住女儿!” 待得众人退去后,柴茹茹立马便气鼓鼓问道。 柴明远恨铁不成钢道:“你一言不合就要取那江开元的性命,让我以后怎么能放心把柴家交到你手里?” “我们七行同气连枝,你把他杀了,爹爹又怎么向其余六家交待?” 柴茹茹握紧拳头:“难不成就这么放他走了么!他侮辱的可不止宁先生!” “你当七行演武是怎么来的?”柴明远反问道。 柴茹茹霎时间明白了过来。 既然如此,再留江开元几天狗命。 “我听说你要让宁言代表柴家参加文比?” “是!” “其余几家应该也会来凑热闹,让宁言好好准备,只许胜不许败。” “为什么!” “这不是一件坏事。”柴明远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让宁言修行《吞天九变》,可这家学传承并非小事,总得有个说法堵住族中宿老的嘴吧。” 柴茹茹不服气道:“柴经义都能学,凭什么他不行?” 柴明远手一抖把胡须都捻断了几根。 这说的是人话? “胡闹!那臭小子要是姓柴,别说《吞天九变》,我位置现在就让他坐!” 柴茹茹眸子一亮,大喜道:“此话当真?” 柴明远额头青筋狂跳,只觉血压飙升,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哼,此次文武大比,便是宁先生扬名的机会,爹爹你便看好了吧!” “若是他能在文武大比中力压其余六行……”柴明远目光熠熠:“《吞天九变》尽数传他又何妨!” …… 回到自己房内后,柴茹茹正欲打坐调息,忽然展颜一笑:“你怎么来了?” “怕你遇上麻烦,特意来看看。”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听到赵斯年的消息宁言就赶来了,本以为事情会有些棘手,可看柴茹茹如今的表情…… 好像还挺开心? “都解决了么?” “嗯。”柴茹茹用力点点头,高马尾跳动的样子既俏皮又可爱,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宁言。 宁言哑然失笑,伸出手在柴茹茹的小脑袋上搓了又搓。 嗯,手感不错…… 柴茹茹很享受地闭着眼,喉咙里还发出不明所以的呻吟声。 只有在宁言这里,她才可以暂时忘却柴家大小姐的责任,尽情地做自己。 “对了,《吞天九变》的事情有着落了。” “你爹肯松口了?” “嗯嗯。” “那么,代价是什么?” 柴茹茹握住宁言的手,低声道:“没什么,交给我吧。” 她会帮宁言安排好一切的,大不了把其余六家打得不能参赛不就行了么! “小姐?” 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把屋内心虚的二人吓了一跳。 “是,是春桃啊,怎么了?”柴茹茹脸有些发烫,强装镇定道。 “夫人唤伱过去哩。” “嗯……嗯,好,马上就去!” 第十五章 幻面 柴茹茹临时被她娘亲叫走,宁言也没理由继续待在柴府。 趁着柴茹茹在前门吸引春桃的注意力,宁言很轻松地从她闺房窗口翻出,纵身一跃,脚尖在飞檐重楼间踏过,如履平地。 熟练地像个从业二十年以上的采花大盗。 当他重新回到柴府外时,天色已晚。 而与赵斯年的切磋,自然只能推迟了。不过宁言也不着急,反正赵斯年最近都会在明州城,总能碰上的。 只是面对这车水马龙的街巷,宁言竟一时不知该去向何处。 想起昨晚自己做的混账事,他多少有些羞于见沈秋凝的。 【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你素有雄心壮志,却竟被女色所累,实不应该……】 宁言有些意外,今天系统竟然主动开导他了? 【……好!你终于立下决心,今日我宁言便要杀妻证道!】 神经病啊! 宁言真想自己两巴掌,他居然会还对这狗东西抱有期望。 系统依旧在喋喋不休地叫嚣着。 【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最上忘情,最下不及情……】 宁言强忍着头疼思索对策,想来想去都没什么好办法,索性心一横,闷着头往家里冲。 淦!躲是躲不过了,大不了再挨一巴掌! 说来也奇怪,当他做出决定后,脑海中的声音顿时消散。 他感觉世界又清净了。 这让宁言心情好了不少,脚下的步伐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可当他回府时,却意外发现沈秋凝不在自己房间内。 “沈仙子?” 宁言喊了一嗓子,然而空荡荡的宅院却没有半点回音。 他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转身在家中四处找寻沈秋凝的踪迹。 前院、后院、中堂、厢房、廊屋…… 甚至连厨房和马厩都翻过了,可却一无所获。 宁言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 她确实是不在了。 重新回到沈秋凝的卧房内,宁言失落地坐在床榻上。 【人去楼空情犹在,你心中涌起丝丝怅然。如此绝色,以后怕是惩戒不到了……】 你对“惩戒”的执念到底有多深啊! 不过被狗东西一打岔,宁言心中的伤感倒是被冲淡不少。 他早知道两人终须一别,自己与沈秋凝都有各自要做的事情。 只是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舍。 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大宅里,沈秋凝的出现无异于给他空白的生活添上一抹色彩。 “只是好歹,留个信再走嘛……” 宁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床榻上,她生活过的痕迹历历在目。 宁言抱过被子,上面还残留些许馨香。 回头帮她收起来吧…… 宁言如此想着,正要起身,却听到嘎吱一声。 卧房大门被推开,沈秋凝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脸色一变。 “你在对我的被褥做什么?” “啊这……等等!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以为你走了,才想帮你收拾一下。” 庭院内,宁言正襟危坐,义正辞严道。 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向对方解释清楚自己不是那种变态。 “真的没什么别的心思?” 沈秋凝双手抱在胸前,凤眸微眯,一脸审视。 “我宁某人顶天立地,怎会做这种龌龊之事!”宁言恨不得起心魔大誓证明清白,又问道:“话说你干什么去了?” “出去转了转。”沈秋凝表情平淡,随口回道。 “你怎么出去的?不怕别人发现么?” “用这个。” 沈秋凝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敷在脸上轻轻按压几下,瞬间变了个模样! 如果说她真实的样貌算是绝代风华,那如今这张脸只能说中人之姿,属于扔在人堆里都不太好分辨的那种。 “这么神奇?!”宁言看得目瞪口呆:“根本是换了个人嘛!” “没那么简单,这百工坊出产的幻面仅能遮掩样貌,但一个人的功体、法相、招式等是掩盖不了的,一动手就会露馅。更何况到了中三品,索敌寻人的神通也不是没有,就能骗骗普通人。” 尽管如此,宁言还是很心动,吞了口唾沫道:“你那还有多的么?我想买一个。” 沈秋凝白了他一眼:“五百两。” “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不就来抢伱了么。” “欺人太甚!”宁言蹭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可在沈秋凝的注视中又缓缓坐了回去,认命道:“能办商业贷么?我收入稳定,给个优惠。” 沈秋凝不知道什么是商业贷,但看到宁言吃瘪的样子心里却觉得莫名愉悦。 谁让这小子敢轻薄于我,给他点教训! 接着便是一番软磨硬泡,宁言好话说尽才让沈秋凝微微松口。 “答应我一个条件,便送你了。” 宁言顿时警觉:“什么条件?违法乱纪的不干啊,我的良心可不止五百两!” “不违背道义,也不违背良心,更是在你能力之内。” “说来听听。” “还不是时候。”沈秋凝盯着宁言说道:“你要是不愿意便算了。” 宁言犹豫再三,点头应道:“那……好吧!” 沈秋凝也不废话,当即拿出一张崭新的幻面,并简述了使用要点。 “用真气催动它的各个点位,让幻面记住你想变成的样子。” 宁言有样学样,也将幻面敷在脸上。 贴上去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至于手感则趋近于蚕丝制品,颇为神奇。 【好东西,有了这等宝贝,以后杀人越货更加方便了!你兴奋不已,再说比起其他人,你还有自己独特的优势……】 啥意思? 系统没有过多解释,这让宁言有些不爽。 说话说一半,还是个谜语人,搁这儿叠buff呢? 好在宁言还有几分聪慧,没过多久便将幻面的用法摸得一清二楚。 待他兴奋的劲头稍稍退去,沈秋凝突然破天荒地说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宁言愣了愣,便同意了。 “好。” ……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这句话拿来形容明州城的夜景一点也不为过。 特别是烟柳巷现在还处于封锁的状态,大批文人骚客无处可去只能涌入街头,夜市甚至比以前都热闹了几分。 宁言与沈秋凝并肩走在长街上,欣赏这盛世繁华。 只是和周围男女的亲昵无间不同,这两人多少有点僵硬。 “那个,你以前有和别人一起出来逛过夜市么?”宁言尴尬问道。 “没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宗门修炼,下山的次数都很少。”沈秋凝摇摇头:“你呢?” 宁言信誓旦旦道:“我也没有。” 确实,穿越至今他每天不是在加班就是在通过各种途径恶补知识。 说实在,他对明州城夜市的了解不比沈秋凝高多少。 顺着人潮的方向,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没过多久骤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书生又猜中了!好厉害!” “要破三关了!还有谁能拦住他?” “可恶,我明州城没人了么!竟让一个外来士子逞威风!” 沈秋凝来了兴趣,朝着宁言眨眨眼:“去看看么,读书人?” 第十六章 夜游(上)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宁言拉着沈秋凝的衣袖,硬顶着满身大汉挤出重围。 沈秋凝竟罕见地没有甩开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宁言卖力地替她左挡右遮,沈秋凝只觉得很有意思。 她堂堂五品修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九品的这么护着? 【你略施小计便将这女人数十年清修毁于一旦,见她深陷于你所编织的罗网,脸上却带着无知的笑容,你心中没有丝毫同情。任何欺辱你的人都将付出代价!你卧薪尝胆了这么久,是该从她身上收些利息了……】 宁言愣了愣,悄悄转过头。 他自以为隐蔽的行为却瞒不过沈秋凝的眼睛,慌忙收起嘴角笑意,还狠狠瞪了回去。 宁言闹了个灰头土脸,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狗东西,又骗我…… 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两人终于看清了里头的情况。 宁言见沈秋凝一脸新奇的样子,笑着给她解释道:“这叫破三关,平时可不常见,难怪这么多人。” 所谓的三关分别是指猜灯谜,对对子以及解残局。 有一定文化素养的人毕竟是少数,普通人猜个灯谜就差不多了,能对上对子的可以说百里挑一。 至于解残局更夸张,大部分人连弈棋规则都不懂,只能凑个热闹。 破三关不仅对入场玩家要求高,对摊主要求也不低。 灯谜与对子还好说,最关键是要懂棋艺,其次还需有好的棋谱,不然碰上高人就会被杀得底裤都不剩。 也就是烟柳巷被封了,否则平时逛上一个月都不见得能见上一次。 宁言他们似乎来晚了。 人群中心摆了三个摊子,前两个摊子中的灯谜和对子竟全被破解。 这已经不是奔着破三关去的了,纯粹是把摊主耍着玩。 而在第三个摊子面前,正坐着一位中年书生,望着眼前的棋局陷入沉思。 他的五官平平无奇,身上长衫穿了很久的样子,漂洗地都快褪色了,还透着一股廉价的皂角味。 怎么看都像是那种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 然而就是这样的存在,不声不响间竟才盖全场士子。 宁言捡起前两个摊子遗留的字条,只见上头字迹铁钩银画、苍劲有力,答得更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厉害啊这老哥…… 沈秋凝悄声问道:“你觉得他能赢么?” 宁言视线在场中扫了一圈,答道:“不好说……” 因为摊主实在太淡定了。 每一关共有三道题,只要能解出摊主的九道题便算过关。按理说这中年书生都势如破竹冲到第八题了,再怎么样都要紧张一下吧? 除非摊主有把握,他压箱底的第九题无人可解! 宁言也不好小觑天下英雄,他们两个谁的底牌更硬只能等碰一碰才知道结果。 不过他倒是有些心动摊主摆出来的奖品。 特别是正中间的那支簪子。 白玉为体,流苏为缀,簪头上镶嵌的玛瑙珠宝恰到好处,既能体现贵气,又不会喧宾夺主。 “喜欢么?”宁言指着簪子问道。 沈秋凝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支发簪,这种工艺精良又不俗气的玩意儿甚得她心,可她看了眼宁言的嘴脸,羞怒之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是喜欢了。”宁言笑了笑,转头对摊主喊道:“前两个摊子都被破干净了,我也想闯一次,该如何算?” 摊主眼睛一亮,又来个送钱。 “只要能你破完第三关便算你过,书生,没问题吧?” 后半句是对中年书生说的,他稍稍回神,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摊主乐道:“这位小哥,一两银子,承蒙关照。” “拿去!” 宁言随手扔过去一两散碎银子,走到中年书生旁边坐下。 摊主麻利地摆出一副残局,随后便靠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看来尊夫人对那支簪子喜欢得紧啊。” 对于身旁新冒出来的竞争对手,中年书生却没有一丝敌意,反而彬彬有礼。 尊……尊夫人?! 宁言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沈秋凝,见她仿佛没听见似的,便很不要脸地点头应道。 “你呢,又是喜欢哪个物什?”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只是享受这个过程。”那中年书生朝宁言拱拱手:“方克己,幸会。” 宁言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假名:“严宁。” “严小哥可要抓紧时间了……” 随后,方克己对摊主说道:“此题方某已破,来吧。” “且慢!” 此言一出,又将全场的注意力拉回到宁言身上,他缓缓抬起头,笃定道:“这题,我也解了。” “不可能不可能……” “这小子在胡扯什么!” “他才看了一眼就结束了?” ……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宁言依然踌躇满志:“若是不信,试上一试即可。” 围棋上的残局,又叫死活题。 恰好宁言上辈子便是做题高手,钻研这些效果拔群。 曾经他为了应付甲方爸爸的喜好,也学了些稀奇古怪的技能,围棋便是其中之一。 这道死活题,他在《玄玄棋经》上看到过,名为二仙出洞势,属于业余爱好者都能解出来的水平,当然难不倒宁言。 方克己的目光在宁言脸上略作停留,旋即对摊主说道:“一起吧。” 摊主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坐在两人对面,打算以一敌二。 然而他越下越心惊,这两人落子分毫不差,未出几手他便已落败! 方克己与宁言好似心有灵犀,同时望向对方。 宁言从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惊讶。 他才更惊讶好么! 《玄玄棋经》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每一道死活题都被各路棋圣反复咀嚼才得出公认的较优解,这中年书生这么一坐就悟出来了,算力强到这个地步的么?! 【这人心思百转,不在我之下!你杀心顿起,此子断不可留!】 下个棋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宁言晃晃脑袋,想让狗东西闭嘴,别影响他比赛。 “这题便算你们过了,最后一题可没那么简单!” 摊主眼神一变,接着摆出一副诡异的棋局。 这道死活题是他偶然间从古谱残页上看到的,踏遍大江南北,还无人能解! 宁言只瞄了眼便心中一沉。 《发阳论》都来了? 难怪这摊主如此大的口气! 第十七章 夜游(中) 如果说《玄玄棋经》是业余爱好者水平,那么《发阳论》就连后世职业棋手都得头疼好一会。 想要穷尽其变化,对这个时代的棋手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宁言自然也解不出来。 但他正好背过参考答案。 今晚妥了。 就在他认为自己稳操胜券之际,方克己两指夹起枚黑子,略一思忖,接着便啪嗒一声扣于棋盘之上! 不光是宁言,就连摊主都被吓了一跳,脸色阴沉地直起身:“书生,你确定么?” 方克己抬起头,轻轻吐出一个字。 “来。” “大言不惭!” 摊主不信邪,抱着棋罐便与方克己厮杀起来。 宁言站在一旁认真观察着两人的棋路。 这摊主应该是偶然间从某本棋谱上看到的这题,本身棋力并不强,每一步落子都稍显呆板,有种照本宣科的味道。 而方克己则不同,将剑走偏锋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灵性十足,步步兵行险着,很多手棋连宁言都看不懂。 摊主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上表情一变再变,到后来整张脸涨地又紫又红,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宁言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前,他知道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不出二十手,此题就要破了。 果然,没过多久,人群中就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 “破了破了!这书生真把三关全破了!” 摊主面如死灰,久久不能回神。 为了能吸引游人参与,他摆上去的每一样奖品都是噱头十足,特别是中间那支步摇珠玉簪,据说还是从北边大梁流出来的,整个大周都不多见。 完了,这次亏大发了…… 方克己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承让。” 摊主无力地摆摆手:“愿赌服输,东西就在那儿,书生还请自便。” “不急,这位严小哥还没解题呢。” 对了,能赚一两是一两! 摊主强打起精神,赶紧补充道:“先说好!你要是照抄那书生的可不算!” 半柱香后。 宁言有些不忍,尴尬道:“那个,我也承让。” 摊主一副被彻底玩坏的样子,双目无神地瘫倒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我不想看见你们两个,拿了东西快走吧……” 宁言站起身刚要去拿奖品,忽地想起身边还有一人,拱手道:“既然是方先生先破题,那便让方先生先选吧。” “那方某就却之不恭了。” 方克己倒是不客气,直接拿起步摇珠玉簪。 宁言眼皮直跳。 他本想客套一下做个顺水人情,谁知方克己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抛下脸面选择截胡。 这老小子怎么不讲江湖道义? “有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不知方先生此意何为?” 沈秋凝不愿宁言旁生事端,走到他身边悄悄扯了扯衣角,示意算了。 方克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突然笑道:“严小哥误会了,方某可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纯粹是一时技痒。” “你我对弈一局,若是赢了,方某便将这簪子让给你。” “而且方某可以肯定,你不会后悔的。” 【谁在称无敌,哪个敢言不败?这书生竟挑衅到你头上,简直不知死活!】 说得好! 【区区四品,你只手便能镇压!想到这,你目露凶光,既然来了,那便永远留下吧!】 ??? “严小哥考虑得怎么样?” 宁言猛然惊醒。 别看狗东西吹得天花乱坠,但他清楚自己的实力,被对方只手镇压还差不多。 这到底哪来的四品高手?! 宁言不清楚方克己的脾性,特别是他还带着沈秋凝,万一出什么意外露了马脚…… “对弈一整局实在太耗时间了……”宁言故作思考道:“这样,你我便以五十手为限,如何?” 他这半吊子水平顶天也就装到五十手,再往后肯定是要露馅的。 先骗一阵再说。 “五十手确实足矣。” 方克己显然来了兴致,亲自蹲在地上收拾棋盘。 趁此时间,宁言悄悄拉了拉沈秋凝的手。 这么多人还在他就开始了是吧?! 沈秋凝满脸的难以置信,刚要反手给这登徒子一巴掌,却见宁言目光纯澈:“你先去那边茶坊等我,五十手很快的。” 她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明白宁言怕是发现了什么。 可他也不能…… 沈秋凝轻咬嘴唇,很想告诉宁言让他自重,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却变成一声软弱无力的轻哼。 “好。” 宁言目送着沈秋凝消失在人海,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一刹那指尖相触的柔软滑腻让他现在还有些心跳加速,自言自语道:“希望能带来好运吧。” 方克己不知何时已收拾好棋局,也不打扰两人,甚至还揶揄道:“严小哥与尊夫人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 “让方先生见笑了。”宁言眼神一变,凝声道:“请!” “既然是方某发出的挑战,那便让严小哥选先后吧。” 宁言深知自己的算力远不如方克己,要是靠布局防守拖后期,那根本没有一点机会,于是毫不犹豫拿起黑子。 平时叽叽歪歪的系统此时就和哑巴一样,这只狗是靠不住了。 宁言还能靠另一只狗。 不知道阿尔法狗和方克己到底谁的棋道造诣更高…… 不出意料,他的第一手就让方克己愣了一下。 俗话说金角银边草肚皮,本以为对方一上来会直接占角,但他却下得相当随意。 “严小哥这一手,着实让方某没想到。” “噤声,专心下棋。” “哈哈哈,严小哥真是个妙人。”方克己抓起一子点在右下角。 这一手,如猛虎出闸! 宁言瞳孔一缩,霎时间全身毛孔都传来剧烈的刺痛感,他感觉对面坐的仿佛是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四品高手哪怕不刻意催动真气或法相,无意间散发的威压都能让下三品的武者无法动弹。 宁言僵硬地扭动脖子,瞧见围观人群都紧张地盯着棋盘,立马明白这股压迫感纯粹是朝着他来的。 不好,他玩场外的! 【萤火之光怎能与日月争辉!你冷笑一声,给我破!】 宁言突然感到气海爆发出一股暖流,先前的心悸感顿时有所缓解,隐约间他反而越来越有精神。 好大儿,没让伱爹失望! 虽然还是会受到些许影响,但宁言眼下已经能正常对弈,当即火力全开,肩冲、点角、破空、提势……各式怪招信手拈来。 方克己原本心存考校之意,正想看看这小子能撑到几手,未曾想自己散发的势竟陡然一散。 恍惚间,他看到宁言身后出现一片仙雾缭绕的诡异景象。 宫墙重重,众鸟和鸣,宝树四面环绕,宛如极乐之境,令人心驰神往。 就在他想要进一步探明时,这一切又都转瞬即逝。 方克己眉头微皱,双目中迸发烁烁神光,却没在宁言身上看出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的幻心劫提前了么? “方先生,可不要分心。” 第十八章 夜游(下) 茶水端上来已经很久了,沈秋凝却都没摸过杯子。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她脑中来回冲刷。 那混蛋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不会,他那么狡猾又卑鄙,能让他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可是他毕竟才九品修为,那么弱,要是被高手偷袭了怎么办? 沈秋凝脑子有点乱,想要再回摊子那边看看,可刚站起身又坐了回去,怕给宁言添乱。 还是应该相信他吧…… “怎么不喝啊?茶都凉了。”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把胡思乱想的沈秋凝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啊,我还以为你看到我了。” 沈秋凝不由得暗叹自己真是太大意了,被人近身了都不知道。 宁言显然是渴极了,拿起茶壶就咕咚咕咚往嘴里倒,根本顾不上形象不形象的。 “你怎么样?” 这人一副渴死鬼的样子让沈秋凝不禁关切道。 宁言喝饱之后才有功夫回话,抖了抖被冷汗浸透的衣服,感叹道:“那老小子可真厉害!” 没赢么…… 不过她本来就不太在乎输赢,见宁言还能活蹦乱跳的,也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好言安慰道:“输了也不打紧的。那支簪子……我看没甚稀奇的。” “啊,你不喜欢啊……”宁言拖长着调子,手就这么凭空一抓,竟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件物什,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那我不是白赢了?” “你!”沈秋凝哪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被这混蛋戏弄了,羞恼之下便想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朝着宁言的椅子就是一脚。 好在宁言眼疾手快,提腿挡下。 由于并非生死相搏,两人只是简单碰下便分开了,可沈秋凝眉宇间闪过一丝迷惑。 “你也发现了吧?”宁言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我觉得自己修行的速度好像,有点快……” 沈秋凝点点头。 她可是亲眼看着宁言从不入品的普通人慢慢踏上修行之路的。 甚至功法还是她教的。 而宁言现在的修为,分明已是九品巅峰! 确实太快了…… “你怎么突破的?” “我也不知道啊。”宁言迷惑道:“我就和那书生下了盘棋,大概下了一个时辰吧,结束之后虽然很累,但感觉气海很充盈。” “然后就突破了。” 沈秋凝又问道:“你身子可有哪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宁言问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沈秋凝很想往他脸上捶一拳。 这天赋何止万中无一,万万中都无一! 但一想到宁言嘚瑟的样子,她又不想承认,冷哼一声:“回去吧。” “那这支步摇珠玉簪,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沈仙子戴上?” “没有!” 沈秋凝一把夺过簪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哎哎哎,等等我。” 此时街上已灯火阑珊,除了收摊的小贩,便是和他们一样匆匆回家的行人。 两人一前一后这么走着,一路无话。 宁言不是个白痴,他隐隐察觉到这女人今天有些不对劲,他在等她先开口。 可他等了一整晚都没等到。 最后当沈秋凝即将跨入自己房门时,宁言终于沉不住气,出声叫住了她。 “上次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宁言苦笑道:“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沈秋凝背过身子,轻声道:“谢谢你的簪子,今天我过的很开心。” “还有上次那事……以后也别放在心上了……” 玲珑有致的身影半倚着门,昏黄的烛火将门里门外分成两个世界。 宁言望着这几乎可以入画的一幕,心中突然有种无力感。 “还有事么?” 宁言握紧拳头,认真道:“明天还会再见么?” 沈秋凝一阵沉默,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快歇息吧。”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答案呢? 乓。 卧房的大门合上。 宁言暗自叹了口气,卷了卷衣服朝自己房间走去。 夜风萧瑟,他觉得有些冷。 看来夏天快结束了啊…… …… 烟柳巷,红袖楼。 瑞王的封国并不在明州城,因此这老色批索性征用了小半条烟柳巷充当自己的临时行宫。 也是个人才。 方克己倒是不讨厌。 红袖楼算是明州城档次最高的风月场所了,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凭栏而望,能将运河风景一览无余。 “红叶。” “在。” 房内屏风的影子倏忽间像是活了过来,迅速扭曲拉长,随后竟从中走出一名带着面具的宽袖女子。 方克己手在脸上一抹,摘下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看也不看地扔过去:“这张脸替我销毁了吧。” “是。” 红叶双手接过幻面,正欲告退,却又被喊住。 “还有,再拿几壶酒来。” 红叶微微一愣,不过还是牢牢遵循方克己的命令,直到端着托盘再次进来时,才壮着胆子问道:“主人似乎心情不错?” 方克己嘴角浮现出淡淡笑意,自斟自饮道:“刚才夜市弈棋,我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输?! 红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已经很多年没从方克己嘴里听到这个字眼了。 定是那年轻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不过也不对啊……谁能算计到自家主人? “像,太像了。”方克己回忆起先前发生的事,只觉得无比畅快:“那小子和我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一样的天资聪颖,一样的心思缜密,一样的意气风发,一样的……” “不知天高地厚!” 红叶听迷糊了。 这到底是夸还是贬? 不过自家主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如此失态。 想来是夸多一点吧…… “没想到方某浪荡半生,竟能在这等年纪找到衣钵传人,当浮一大白!” 红叶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脑中念头急转。 看来要不了多久,她就要多个少主了? 方克己越喝越上头,最后索性端起酒壶就往嘴里倒,喝了一壶又一壶。 “过瘾!” 方克己一声长啸,楼外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平静的运河掀起万丈波涛! 红叶悄悄用余光打量这等景象,看的羡慕不已。 一念便能搅动风云,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 发泄一通后,方克己很快恢复了冷静,斜靠在软塌上懒懒道:“回去告诉郭侃,就说沈秋凝的下落找到了。” 红叶追问道:“那个年轻人呢?” “不急。” “方寸间的黑白弈局终究只是小道。以天地为盘,众生为子,那才是真正的屠龙术。” “便让我再看看,他的器量如何!” 第十九章 吾道不孤也 沈秋凝终究还是走了。 当宁言隔天来到她房中的时候,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床榻边摆着个锦囊,上头附了张小条子,内容大意是感谢他近日来的关照,这锦囊则让他七日后再打开,算是当作换取幻面的条件。 娟秀灵动的字迹跃然纸上,见字如面,沈秋凝的一颦一笑仿佛还在眼前。 【你平生最恨这等装神弄鬼之人,管它什么七天不七天,你现在便要看看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这狗东西真是不解风情。 宁言摇摇头,将锦囊和字条都好生收起。 这座卧房内的所有布置被他一并保留了下来,随着门锁缓缓扣上,他把这段难忘的时光也一同封存。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 两世为人,他早已习惯了离别。 匆匆安排完商行的日常工作,接下来几天宁言全用来巩固修为。 文武大比迫在眉睫,他还没忘记那藏在烟柳巷中至宝。 他自知修行时日太短根基太薄,若是能将那至宝弄到手,说不定便能弥补这些缺陷。 人家柴茹茹十七岁都快凝出法相了,他还在九品打转。 我宁言一生不弱于人! 然而他的豪言壮语说了没两天,就遇上重重难题。 “不对劲啊……难道我看的是删减版?” 宁言捧着玉简翻来翻去,找不到丝毫头绪。 对于九品武者而言,可能功法有优劣之分,但大体的修行方式都是差不多,无非为吐纳内劲,搬运周天,直到气海中的后天之气盈满,便可称为九品巅峰。 稍后则要寻求后天返先天的契机,根据功法中的破境之道,从气海提出一缕先天之气,至此才能算跨入八品之境。 关键就是《他化自在天》根本没讲如何提炼先天之气。 这不扯淡么!难不成让他练气一万年? 本来宁言以为只要静心运转功法,会有什么神异自现之类的,结果几天下来气海根本没半点反应。 果然,系统给的功法和它一样不靠谱…… 【宝山在前,却无门而入。你心中五味杂陈,只恨自己肉眼凡胎,识不得神通妙法!】 狗叫? 宁言翻了个白眼,旋即收起玉简。 继续看下去亦不会有结果,闭门造车无异于浪费时间。 正好,他枯坐家中多日,也该出去转转了。 宁言长长伸了个懒腰,周身传来筋骨齐鸣之声。 虽然没有突破到八品,但他境界已不再虚浮,肉身强度比之前高了不少。 解下墙上悬着的秋水,宁言想了想,又把幻面塞进怀里,这才向门外走去。 可刚出门,他就听到一道声嘶力竭的吼声。 “宁言!我等了你这么多天,你终于出来了!” 宁言瞧见来人模样,疑惑道:“李太安?怎么几天没见这么拉了?” 这小老弟眼睛布满血丝,形容枯槁,看起来既敏感又急躁,精神憔悴。 “还不是你那破方子害的!你竟敢骗我!” 宁言撇撇嘴:“你忍了几天?” 李太安闻言一愣,顿时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根本……没什么用!” “那就是day 0咯。” “啥……啥意思?” “你不会一天都没忍住吧。” 李太安在对方调侃的眼神下有些气急败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骗我!” “你都没坚持下去,怎么能肯定我在骗伱呢。”宁言拍了拍李太安的肩膀,郑重道:“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戒色如修行,想要鱼跃龙门,魁星踢斗,哪那么容易?”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李太安怒气消了大半,此时竟反而有几分羞愧:“可是我真的戒不了……” “就算第一天扛过去,第二天我就开始头晕,浑身难受,一到时间就心猿意马……” “那……我该如何做?” 宁言笑搓李太安的狗头,和善得像个知心大哥哥:“想要靠自身意志力与心魔周旋实属不易,不妨多多行善积德,借善缘消磨业力。” 李太安当场拜服:“宁大哥,我悟了!” 这才叫大智慧! “我再送你一句口诀,配合你断念去妄。你且听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李太安点头如捣蒜,更是决定将这句话当作戒色吧的核心秘法。 有宁大哥在,吾道不孤也! “祝你早日破除恶习,重新找回自我。” “借宁大哥吉言!” “别急着借。” 宁言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正巧,宁大哥这儿个助人行善的机会,送你了。” …… 明州城,如意正店。 “确定是在这儿么?” “嗯嗯,江南七大行如雷贯耳,下边人不会认错的。” 宁言望着店门口招展的酒旗,眉头微皱。 在大周,普通酒肆是没有资格冠以正店之名的,只有得到当地官府认可,具有酿酒执照的顶级酒家才有资格自称正店。 一般来说,来这儿的大多是嗜酒如命之人。 马上就要文武大比了,赵斯年不养精蓄锐,跑这里来搞什么飞机? 宁言自然是记得和赵斯年之间还有一个君子之约,闭关前就告诉来运,若是临江赵氏来商行找他,就把他们接引至宁府。 说来也奇怪,几天下来都没个消息。 不得已之下,他只得拜托李太安这个明州百事通帮忙寻一下赵斯年的踪迹,打算先把切磋给结了。 万万没想到赵斯年不在柴府不在邸舍,上正店来了。 “贾十三!” 李太安吼了一嗓子,人群中顿时钻出一位不起眼的粗衣汉子。 “和宁大哥说说你知道的情况。”李太安昂着脑袋,派头十足。 “好咧!赵家三郎是于三日前亥时一刻左右进的如意正店,之后几日他哪儿都没去,醒了就喝,醉了就睡,赵家随行的人那是劝都劝不住,反而被他打骂出去……” 那小子看起来不像脾气那么坏的人啊? 宁言沉思片刻,决定进去看看。 进了店门,便感到一阵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至于赵斯年的位置那也显眼的很,就在角落里一个人坐着,抱着酒坛喝得酩酊大醉。 “三郎?” 迷迷糊糊中,赵斯年听到有人在喊他,下意识地把酒坛一摔,恶声恶气道:“不是说了让你们别管我了么!” 宁言走上前去,说道:“三郎,是我!” 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赵斯年醉眼朦胧,使劲想要看清对面那人的样貌,嘴里嘟囔道:“你怎么……好几个脑袋……” 宁言叹了口气:“当日你我煮茶论英雄,何等畅快,为何你如今却自甘堕落,混的这般田地?” 赵斯年顿时明白这人身份,再也憋不住内心的悲痛,一头栽在宁言怀里嚎啕大哭道:“宁兄!我的青眼雪雕,死了!” 第二十章 神秘高手 死了?! 宁言惊诧万分,赵斯年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在七品中都是有数的高手,再加上有青眼雪雕相助,寻常武者别说伤到他,就连摸都不摸到。 况且他那异兽会飞啊,双翅一扇,千八百里只等闲,打不过总能跑吧? “是我无能!”赵斯年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才害了雪儿的性命!” 这都起上爱称了么…… 宁言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盘膝坐下,打算等他先释放完情绪再说。 不识趣的李太安捏着鼻子凑上前,小声问道:“雪儿又是哪个?” “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有些知识对你来说太超前了,别问。” “哦……” “话说你知道咋回事么?” “我这几天都在家中参悟秘法,我也不太清楚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倒是跟进来的贾十三先开了口:“回两位的话,小的应该是知道缘由,只是当着赵三郎的面,怕是不太好讲……” 眼见赵斯年一副随时都能哭昏厥的样子,宁言摆手道:“但说无妨。” 贾十三这才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这事儿还得从几天前府衙张贴的一张告示说起。 文武大比这等难得一见的盛事不光在明州当地成为话题中心,甚至在江南东道都引起不小的轰动。 各路豪杰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起来,总之想以武会友也好,想扬名立万也好,纷纷涌向明州城,想争一争这武比头名。 为了筛选参赛选手,除了部分本地高手有直通资格,大部分外地来的武者都要通过几日的擂台比斗来确定最终入场名单。 相当于要打个入围赛。 赵斯年本来很轻松地拿下了入场资格,但就在要离开之际,一个让他想不到的人跳上了擂台。 江开元。 大家同为七大行的嫡脉,这种场合下赵斯年又怎会露怯,举枪便战。 本以为会是一场龙争虎斗,未曾想赵斯年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光自己呕血三升,青眼雪雕更是被江开元一刀斩成两截,内丹都被挖了出来。 场面极其血腥。 “江开元……” 宁言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半倒在他怀里的赵斯年听到那三个字,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睚眦欲裂道:“江开元!我赵斯年与你不共戴天!呕……” 然后就趴在桌上吐个不停。 完了,这孩子多半废了。 宁言拍着赵斯年的后背,脸上有些无奈。 吐完之后的赵斯年明显比先前清醒了不少,大口喘气道:“宁兄,让柴小姐当心,那个江开元不对劲……” 宁言动作一顿:“此话怎讲?” “江家的《劈门日月斩》我见过,绝不是他那个样子。” “你是指江开元让别人冒充他与你比斗?你当时为什么不直说?” 宁言愣了愣,这让他想起当初自己黄金大圆满本想冲击半步铂金,结果被小代制裁的惨痛经历。 太无耻了! “我、我没证据……事情没彻底弄清之前,说出去只会贻笑大方,让旁人以为我临江赵氏输不起。我已经输了比斗,不能再让家族蒙羞!”赵斯年虎目含泪,悲愤道:“就是可怜雪儿,我护不住她……” “那人的身份你有猜测么?” 提起那神秘高手,赵斯年恨得牙痒痒:“我只能确定那畜生是刀法高手,即便没能摸到劈门日月斩的真意,但使出来竟与江开元一般无二,若非我身处旋涡中心,恐怕也看不出破绽。” “料想应该是江家的某位族老!” “我看未必。” 宁言若有所思。 赵斯年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宁兄可有思路?还请教我!” “只是少许猜测,正如三郎所言,没有证据的事情就先不说了。” 迎着赵斯年失望的眼神,宁言又说道:“你且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查清楚的,断不会让雪……雪儿白白丧命。” 【你微微一笑,已经赢得了赵斯年的信任。】 哦豁,好感度提升了? 【不愧是继承了天魔之名的你,要论起玩弄人心的本事,十个七品武者都抵不上你分毫!显然,这个男人已沦为了伱的掌中玩物,任你施为!】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变态呢…… “宁兄!” 正巧这时,赵斯年一把抱住宁言胳膊,目光灼灼,嘴唇微微颤动,看得宁言浑身一毛。 “有话好说!你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三郎请自重!” 赵斯年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塞进宁言手里,不舍道:“宁兄说得对,你我君子之交甚是难得,如今我便将她托付给你,还望宁兄日后好生待她……” 宁言知道盒中装的应该是那枚异兽蛋,不禁疑惑道:“你不自己留着么?” “我有何脸面留下呢……”赵斯年神情萎靡,刚要在说些什么,感觉一下子又反上来了,再次趴在桌边吐了个稀里哗啦。 说完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赵斯年好受了不少,没过多久便倒在旁边沉沉睡去。 “帮忙通知一下赵氏吧,让他们来把赵三郎接走,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宁言朝着伙计关照一声,便离开了这里。 李太安早就受不了里头难闻的味道,出了大门才打开话匣子:“宁大哥,那锦盒里是什么啊?” “青眼雪雕的蛋。” “我听说要孵异兽蛋,最好用暖血玉。”李太安显摆道:“我爹书房正好有一块,要不我给宁大哥取来?” 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宁言哭笑不得:“别,我可不想被你爹一拳打爆。” 李太安,巨鲸帮的太子爷,也是明州城成分最纯的黑二代。 他爹自然就是巨鲸帮帮主,五品巅峰,人称破浪戟的李和通。 宁言估计他、沈秋凝以及柴茹茹三大高手合力都不是其对手。 孵蛋的事情,还是要再重新考虑一下…… 他往前没走几步,突然转头道:“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别跟着我,找你自己朋友玩去。” 李太安顿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垂头丧气道:“我没有朋友。” “我从小就听我爹讲他年轻时和叔伯们闯荡江湖的故事,我也很羡慕。”李太安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石子,低声道:“可是大家都怕我,不和我一起玩,只有窑子里姐儿们愿意陪我玩……” 宁言停下脚步,轻叹一声。 “现在你有了。” 李太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道:“我马上就去偷我爹的暖血玉!” 宁言一拍脑门,真想给李太安一脚。 “少说蠢话!你当我是图你家那点宝贝么!” “你真要帮忙的话,帮我把我的秋水剑送回去,记得起码要孙二那个水平的武者,我这把剑可沉得很。” 李太安点点头,又道:“宁大哥你呢?” 宁言望向擂台区的方向:“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下。” 第二十一章 尝尝我姑苏慕容的斗转星移 东市,擂台区。 府衙以原本的东市露台为中心,向外扩充,并拆分成八个大小均等的擂台,用来当作比斗场所。 而那些被抢了地盘闲着没事干的游商也摇身一变,正好充当临时社司和唱筹,负责组织比赛,判决胜负等。 丙字台。 台上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就这点本事还敢上台?” 说话的是名光头壮汉,他双臂肌肉高高隆起,手握厚脊开山刀,一刀斩出竟带起雪白刀芒,劈得他的对手难以招架。 真气外放,凝而不散,赫然是位八品好手。 “给我下去!” 就在对手正小心防备那壮汉的开山刀时,他虚晃一招,冷不丁侧身甩出一记鞭腿,立刻将对手踹出场外。 在场边紧张盯着的唱筹赶忙高声喝道:“胜者,陈兆!” 还剩一场了! 陈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战意盎然。 只要再赢一场,他就能获得正赛资格。 那画舫论武,也该有我陈兆一席之地! 唱筹一路小跑去社司那拿回最新挑战名单,又朝陈兆问道:“可要休息?” “不用!” 他的刀法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连战连捷之下,陈兆不仅没有感到力竭,反而气势更为高涨。 此刻才是他的巅峰! 唱筹看了眼名单上的资料,扯着嗓子喊道:“下一场对手,丙字七十二号,慕容复,修为-九品,善使兵器-拳掌。” 九品?还是空手? 陈兆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这不稳了么。 没想到蓄势蓄了那么久,最终对手竟然是个九品,有点浪费了。 不过也是好事! 丙字台附近观战的武者听到这,霎时没了兴趣,开始向其他擂台散去。 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这陈兆以战养战,状态是越来越好。 这等情况下,哪怕同为八品的武者对上他都得不到好处,更别说九品。 “还请慕容复入场。” 陈兆也将目光投向擂台另一侧,想看看那个不怕死的到底长什么样。 没人? 不对!是天上!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在众人头顶掠过,几个纵身便飞至擂台上。 好俊的身法! 陈兆这才看清来人长相。 对方手摇折扇,身着白衣,面目俊美,浑身透着股潇洒闲雅的气质。 嗯,是他最讨厌的那种小白脸。 “你便是我这轮的对手么?等下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我劝你还是早点投降为好。”那人负手而立,如渊渟岳峙,淡淡道:“逆天,尚有意外,逆吾,绝无生机!” “你说什么?!” 陈兆都快被气笑了。 他一个九品,他妈的凭什么这么狂?? 【这等垃圾也敢在你面前狺狺狂吠?你冷笑一声,逆天,尚有意外,逆吾,绝无生机!】 眼看一句话就让对手恨不得把他砍成三百段,宁言不由得暗叹一声。 要说装逼,还得是你啊狗东西。 他决意参加武比,并非临时起意,而在拿到幻面的那刻起便有了如此计划。 无论是那至宝或是假“江开元”,以“宁言”的身份去接近实在太过危险。 行走江湖,不多备几个马甲怎么行! “还不快开始!”陈兆催促道。 他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唱筹显然是遭不住八品武者的威压,结结巴巴道:“开开开始!” 同时心里不由得为慕容复选手祈福。 希望他下辈子能低调一些。 话音刚落,陈兆双腿骤然发力,地面立刻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借着这股力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冲向宁言! 他或许不会什么高阶身法,可就靠这一身蛮力,速度也不见得比宁言慢多少! 陈兆虽然长得粗犷,刀法却十分细腻,手中开山刀忽左忽右,虚实相合,让人根本分不清他下一刀会落在何处。 刀尖吞吐的刀芒刺得宁言眼睛有些疼,他索性闭上了眼。 明明开山刀随时都有可能劈到他身上,但他的内心却十分平静。 这就是八品武者么…… 也不过如此! 千钧一发之际,宁言动了。 起初陈兆还能用眼睛勉强跟上他的动作,可很快他发现自己竟只看得到一团白影。 宁言的步伐神鬼莫测,将方寸间的变化演绎到了极致。 “给我死!” 陈兆早已打出真火,连续的斩空让他都快走火入魔了,有力使不出,憋屈地很。 回敬他的却只有宁言嘲弄的眼神。 “啊啊啊啊!” 随着时间推移,陈兆的刀法渐渐失了章法,到后来纯粹是憋着一口气在乱挥。 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砍到这个混蛋! “只有这种程度么?” 这句话更是让陈兆的怒气上涨到顶点,气急败坏道:“有本事你别跑!” 出乎他意料,宁言突然停下脚步。 “好。” 陈兆先是一愣,紧接着露出狂喜的表情,双手紧握开山刀,高举过头顶。 全身的真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刀芒瞬间大盛,甚至连刀身都发出承受不住的哀鸣。 他却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刀崩了可以再换,砍这混球的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有了。 武盛刀·劈山! 陈兆一声暴喝,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将手中长刀用力斩下,一丈高的刀芒向前疾射,就连擂台都被这刀芒劈成两半! 面对这雷霆一击,宁言只是缓缓举起一手,就在刀芒与他手掌接触的一刻,五指用力一扣,竟将刀芒生生捏散! “什么……” 陈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很快他看见了更离谱的景象。 对方同样打出了一招劈山。 九品武者竟然能单手劈出了刀气?! 这是陈兆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宁言甩甩手,傲然道:“能败在我姑苏慕容的斗转星移之下,是你今生的荣幸。” “唱筹,念吧。” 唱筹咽了口唾沫,呆呆道:“胜者,慕容复!” 台下早已是一片死寂。 不光是宁言干净利落地赢下了陈兆,更是他自始至终的态度。 中三品都没他那么能装吧? 九品就已经这么嚣张了,真让他混到炼神关那还得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喊道:“我他妈的忍不了了!下一场我来!” “别抢!让我来!” “我八品,我手重!” 然而还有许多人却并不急着出手。 这慕容复虽然目中无人,但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别的不说,光凭九品修为能做到真气离体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其身负的传承不俗。 普通八品武者恐非其对手。 宁言心里计算着台下报名的人数,眉头微皱。 他清楚自己参赛的时机太晚了,若是靠一战一战慢慢打,很有可能赶不上正赛,只能另辟蹊径。 这些八九品的潜在韭菜怎么还没动静呢…… 看来自己得加把劲。 “一帮土鸡瓦狗,就这么赶着送死?” 台下不少人脸色顿时一变。 理智?老子只想打死他! “算我一个!” 第二十二章 莫大机缘 “昨晚的擂台比斗你们看了么?据说有个苏州城来的后起之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连败十名好手!” “什么后起之秀,就是个九品武者,真正有大能耐的前些日子早就拿到武比资格了,依我看,那人也不过如此。” “你不懂就别瞎说,他的斗转星移甚是了得,陈兆使刀,就败在刀法之下,许开善剑,就败在剑法之下,这等功法简直骇人听闻。” “这你也信?陈兆许开之流使用的武技撑死不过黄阶上品,我上我也会,难不成我也能斗转星移了?” …… 一大早,茶肆内便吵得沸沸扬扬,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个姑苏慕容氏到底是什么来头? 斗转星移究竟能不能反尽天下武学? 他那么装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话题度甚至盖过了前阵子江开元怒斩青眼雪雕。 毕竟这种突然冒出来的神秘高手显然更具传奇色彩,而他的家传绝学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时,有眼尖的看见门口走进了一光头壮汉。 “这不陈兆嘛!让他讲讲怎么回事!” 陈兆沉着脸找了个空位坐下,胸口缠着的绷带让他气质更显凶悍,斜眼瞧向众人,瓮声瓮气道:“刚才哪个瘪犊子说他上他也行的,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却无一人敢吱声。 忽然人群中有人捏着嗓子说了句:“哎呀,别说这些了,给大家讲讲那个慕容复吧!” 陈兆收回视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慢条斯理道:“有什么好讲的?姑苏慕容绝学盖世,我陈兆能与其传人交上手,已是莫大荣幸,你们啊,就是见识太少,才如此大惊小怪。”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陈兆都这么说,那看来那斗转星移真有点东西! 陈兆嗤笑一声,装作云淡风轻。 谁都不知道,他昨天半夜醒来的时候,悄悄爬到邸舍屋顶坐了一宿。 他其实是有点想直接跳下去的。 自己好歹是明州绿林有头有脸的人物,竟败得如此彻底。 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直到他早上听到了一个劲爆的消息,许开他们也败了。 甚至比对了下时间,自己都算坚持得长的。 陈兆一下子想开了。 是的,不是自己不行,纯属对方太强! 到了这个时候,陈兆反而希望“慕容复”在武比上越走越远,最好直接拿下武比魁首。 那他这是不是也能约等于一人之下? “我与慕容兄也是不打不相识,此次画舫论武,我看好他!” …… 宁言刚进茶肆就听到这么离谱的话,嘴角微微抽动。 我都有粉丝了? 陈兆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顺着视线望去,恶狠狠道:“你瞅啥?” 他妈的,怎么又一个小白脸。 “没什么,你继续。” 宁言懒得和粉丝怄气,自己往窗边一坐,登时便有熟识的茶博士走到近前。 “哎呦,这不宁先生么,您可有好一阵子没来了,要来点什么?” “来碗梅汤吧,别放糖霜。” “好咧。” 送走了茶博士,宁言便趴在桌上,打起哈欠。 实在是太困了。 昨天宁言虽连胜十名八品武者顺利拿下武比名额,但全负荷运转《他化自在天》对他造成的负担也不小。 体内经脉像是被撕裂一样疼痛难忍,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大半夜才堪堪入睡。 结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又要起床上班了。 或许平时还能找个理由旷工,可今天却不行。 今天,是明州文武大比开始的日子。 “来了宁先生,您的梅汤,慢用。” 宁言眼睛半眯,全凭鼻子摸索茶碗位置,轻轻嘬了一口,入口又酸又烫,顿时精神了不少。 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咖啡豆。 宁言使劲晃晃脑袋,双手捧起茶碗,吹了吹上头热气,小口喝起来。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你天命加身,冥冥中有所感应,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大哥,让我先喝个早茶啊…… 【这破汤有甚好喝的!你忽觉口中之物寡淡无味,将手中茶碗往地上一摔,狂热地望向烟柳巷,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宁言强忍住摔碗的冲动,又偷偷抿了一口。 【时不我待!你心急如焚,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好好好,去去去,别叫了……” 系统跟复读机似的闹腾,宁言也没了喝茶的兴致,摸出几枚铜钱扣在桌上,起身向外头走去。 或许对李太安而言是个好消息,烟柳巷今天解封了。 门口已不再有府衙捕快巡狩,只是现在时日还早,出入此地之人并非冲着寻欢作乐,而是为了准备晚上庆典相关事宜。 基本都是土木老哥。 宁言看了自己这身长衫,很是显眼,凑巧柴氏商行就在左近,钻进后院换了件麻布短衫。 顺便给自己换了张脸。 依据系统的导航,宁言在烟柳巷中兜兜转转,最终在一艘巨大的画舫前站定。 这艘画舫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船身绘有彩鸟,船楼玉砌雕阑,顶抹红漆,十分气派。 岸边则有不少人拱卫,个个虎背熊腰,远远看上去就知道都是入品的武者。 靠近不了。 确实像是有机缘的样子。 就信这狗东西一次…… 宁言沉思片刻,混入来往的人群中。 他有意用行人遮挡,没走几步便在脸上一抹,配合脚下诡异的步伐,不声不响间贴近画舫。 很快他便到了岸边,然而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 瞅准时机,宁言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噗通。 某种东西入水的声音让周围的守卫立即警觉,目光在周遭人群脸上一一掠过。 一番比对,似乎没看见什么人莫名消失。 领头那人仍不放心,招呼道:“别放松警惕!四处看看!” 宁言气沉丹田,任由身子在水中下坠,同时运转功体,真气在体内自成周天。 他就是像是水中沉落的礁石,一动不动。 岸边动静都平息后,他才睁开眼睛,双腿一摆,如鱼跃般窜到了画舫的另一侧。 宁言极有耐心地趴在船身上,收敛呼吸,默默运功将衣服烘干,身上升腾起阵阵水汽。 借着水汽弥漫,四肢再次发力,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便消失不见。 终于上来了! 宁言藏进船楼间的缝隙中,暗叹一口气。 和画舫外的严防死守不同,画舫内部的警戒反而很松懈。 “到底会在哪儿呢……” 宁言眉头紧锁,系统毕竟不是游戏雷达,给的提示也都是【就在前方】、【相去不远】之类的,非常含糊。 他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墙顶小心移动,忽然听到左前方传来人声。 按照系统提示,应该就是那里了…… 宁言心中一凛,悄悄摸了进去。 可他下一秒就愣住了。 宁言感觉自己眼前一黑。 费了那么多功夫潜进来,这特么就是系统说的机缘? 第二十三章 上当了 一想到狗东西连哄带骗把他带到此处,就是为了请他看一场真人秀,宁言的拳头都硬了。 这种无厘头的系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啊!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自己还不好走。 宁言本想沿原路返回,却为躲避两人来回变换的视线,不得已退了回去,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只得暗啐一口。 听着那两人在房内打情骂俏,宁言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不由得替素未谋面的苦主默哀,希望他能坚强。 只是谈话中透露的字眼让宁言稍稍在意。 殿下…… 目前明州城内能被称为殿下的,应该只有一人。 瑞王郭侃。 早听说郭侃是色中恶鬼,只要被他看上的女人,无论使上何种手段都要占为己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就是这画舫的戒备是不是太松了一点…… 好歹也是大周亲王,竟让他就这么潜进来了? “喂,狗东西,给点提示。” 系统是靠不住了,宁言只好自己想办法,眼下情况未明,再做一些激进举动太过冒险,索性潜伏在房梁之上,将自身呼吸与心跳的频率降到最低。 房内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殿下~晚上还有庆典呢~” 片刻过后,那女子下巴枕在郭侃的肩膀之上,似是讨好地撒着娇。 郭侃得意道:“美人这就累了?” “寻常女子哪能受得住~” “这是自然,哪怕是修为达到七八品的女人,在本王面前依然讨不得好!” “嘻嘻,那要是炼形关呢?” “这还没试过……”郭侃舔了舔嘴唇,“不过很快了,本王近来抓到一个五品的贼子,今晚便拿她试试!” 一直在横梁上装死的宁言忽然眼皮一挑。 有杀气。 他瞬间警觉,难道还有别人?! “中三品?!”那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捂着嘴巴惊讶道:“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怎会落在殿下手里?” 说起这个,郭侃来了兴致:“就是几个不开眼的江湖草莽,仗着自身修为,还想行刺本王!” “一帮蠢材,还不是死的死,逃的逃!” “最蠢的莫过于那个骆白,被本王府上客卿活捉,啧啧啧,别看她年纪不小,那肌肤可细嫩得很~” “听说她还有个绰号叫素心剑?本王今晚就破了她的素心,哈哈哈哈!” 宁言猛地抬起头,顶上传来的寒意让他如芒在背,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直直向屋外冲去。 一声怒吼骤然响起。 “找死!” 转瞬间宁言已经跳进运河之中,匆匆转头望向画舫。 然后他看到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名蒙面男子凭空而立,单臂作刀向下一挥,缠绕金色雷霆的硕大刀芒从天而降。 这一刀,几乎将运河都一分为二! 七八层楼高的画舫也和纸糊的一样,眨眼间就被轰成碎片,数不清的木条残片跟下雨似的落入水中。 郭侃扯了条白布围住下半身,飘飘然落在一块较大的木板之上,而刚才还千娇百媚的美人早已香消玉殒,被他随手扔进河里。 他本想抓这女人挡在身前,让对方投鼠忌器一下。 没想到那蒙面男子竟是杀意已决,毫不手软。 “这可一点都不像正道大侠的做派。”郭侃残忍一笑:“是听到某个名字,被冲昏了头?” 蒙面刀客神情冷漠:“你不是郭侃。”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会以身犯险呢?”假瑞王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果真如方先生所言,骆白就是你最大的弱点,名震河东的五虎金刀居然像个没脑子的蠢货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吴唐并没有回话,他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中了对方的计。 他此行的目的本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潜龙壶,却不料提前暴露了行踪。 此地不宜久留。 “想走?哪那么容易!” 假瑞王长啸一声,身子一下子拔高了几寸,双掌向前一推,从水面升起两条数十丈宽的水龙卷,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咬向吴唐! 麻烦了…… 吴唐剑眉一竖,他明白速战速决的道理,若是拖延太久,待到王府其他客卿赶来,怕是脱不了身。 要用最短的时间击败这个冒牌货! 吴唐不再留手,身后浮现出肋生双翅的猛虎法相,他像一把出鞘的刀,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 “我真特么服了……” 五品高手交手的余波何其吓人,宁言首当其冲,挨了个正着。 他终于明白船上戒备为什么那么松懈,感情一开始整座画舫就是个钓人上钩的陷阱。 还好自己逃得快,不然刚才怕是直接被吴唐一刀劈死了。 当然现在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宁言深陷在翻涌的河水之中,想要努力挣脱,却无处发力,反而被漩涡越拖越深。 《他化自在天》、系统、他脑中稀奇古怪的知识,通通派不上用场。 境界之间的差距,宛如一道鸿沟。 先前落入水中的船身残片在乱流的裹挟下,此刻比刀兵还要锋利,在宁言身上割出大大小小的伤口。 河水来回冲刷伤口,血流根本止不住,一点点掏空他最后的气力。 “这次真被这狗东西害死了。” 宁言的意识渐渐模糊,身子在一点点往下坠。 【……莫大机缘近在眼前!】 系统跟打了鸡血似的叭叭个不停,然而宁言已经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机缘个毛线,累了,等我下辈子穿越再说吧…… 就在他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耳边突然传来龙吟之声。 河底还能藏有真龙? 宁言吃力地半睁起眼睛。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尊青铜壶。 第二十四章 处暑 七月廿六,处暑。 三伏已过,暑气渐散,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家家户户便要开始准备祭祖迎秋了。 今年更是有府衙牵头,说是前阵子境内闹灾,因此举办了个盛大庆典,用以抚慰民心,顺便替全城百姓祈福。 当然这个理由听起来是牵强了些,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热热闹闹的谁不喜欢。 华灯初上,街巷里人潮汹涌,行商们沿街叫卖,手里拿着各种稀罕玩意试图招揽行人注意,杂耍卖艺的则就地撂摊,什么喷火、吞剑、铁枪刺喉,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叫好。 由于其中混杂了不少落魄武者,这些狠人那是真刺,花样繁多。 而封了好些天的烟柳巷终于重新开业了,道路两旁的青楼勾栏中传出渺渺歌声,时不时还有各家名妓登台献艺,要是不花钱的话只能在外头远观,隔着纱帘看得人心痒痒。运河两岸灯火通明,孩童们呼朋引伴追逐打闹,待字闺中的少女们则将心思写在河灯上,希冀冥冥中的缘分能将这些美好寄给情郎。 处暑还有个不成文的习俗,那便是吃鸭子。 七月的鸭子最为肥美。 柴经义手里就举着根鸭腿,正啃得满嘴流油,眼下正堂内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啪! 柴茹茹将手中的天青釉笔洗摔了粉碎,愤愤地看向自家父亲。 “爹爹,你什么意思!” 那笔洗可是柴明远花了不少银子买的,他虽心中肉疼不已,但也知道自己女儿正在气头上,耐心道:“不能再等了,文比就快开始了。” “就让二郎去吧。” 柴经义当作没听见,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 还是啃鸭腿吧…… 咚咚咚,这时春桃从外头跑了进来,柴茹茹心中一紧,赶忙问道:“宁先生呢?” 春桃急的满头是汗,期期艾艾道:“还、还没找到……” “再去找,让商行所有人都去!”柴茹茹像头怒极的雌狮:“把明州城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柴经义大概是知道那姓宁的和他姐可能存在某种不太正当关系的。 只柴茹茹决定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宁言失踪了倒是件好事,反正他也不喜欢宁言。 柴茹茹见自己弟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隔空一掌把他手里的鸭腿拍飞,娇喝道:“就知道吃!你也出去找!” “我这……” 柴经义张了张嘴,看了眼柴明远似乎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最终还是把手上的油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低着头灰溜溜地跑出门。 他只想吃个鸭腿,他有什么错…… 又不是他把宁言弄丢的。 柴经义才不会把找人的事情放在心上,满脑子都盘算着等会出门了上哪玩。 听说这几晚没有宵禁,岂不是可以战个痛快? 可还未等他大展身手,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一名锦衣少年。 “李太安?” “柴经义?” 两人同时一愣。 这两位年纪相近,又同为圈子内知名废物,堪称明州城的卧龙凤雏,自然都互相认识。 不过他们兴趣爱好不太一样,李太安闲着没事老往烟柳巷跑,而柴经义更喜欢斗兽蹴鞠博戏等。 虽说神交已久,但并没有太多交情,颇有种王不见王的感觉。 “你来我家干嘛。” “我找宁大哥。” “你也找他?” 柴经义面露疑惑,这姓宁的人缘这么好? “他找宁言上我家找什么?” “他不是你姐夫么?” “胡说,我可不承认!”柴经义冷哼一声,“没有我的同意,他也想进我家的门?痴心妄想!” 李太安竖起大拇指道:“二郎说话就是硬气,是吧,柴小姐。” 柴经义脖子一缩,慌忙装过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才知道被李太安耍了,恼怒道:“好你个李太安!竟敢耍我!” 当即便要上去追打对方。 柴经义自忖自己平时常踢蹴鞠打马球,即便家传功法尚未入门,总练出个把气力,收拾个李太安应该手到擒来。 但他的拳头却被对方轻松躲过。 嗯?这货不是虚得很么? 李太安看出柴经义的不解,骄傲道:“我戒色吧秘法博大精深,我已非昨日之我!” “戒……戒什么吧?” “说了你也不懂,快闪开,我找宁大哥有急事。” 李太安满脸的不耐烦,这种十五六岁的小孩子真是太幼稚了,和他们交流好累。 “等等!我家岂是你想闯就能闯的……” “见过柴小姐。” “李太安你把我当傻子是吧!” “柴经义。”在他身后,忽然传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不是让你出去找人么,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柴经义被吓得心脏几乎骤停,僵硬地转过头,“姐……” 柴茹茹寒着脸从里院走出,看见门口的两人,皱眉道:“这是你的狐朋狗友?” 柴经义吞吞吐吐道:“不是,就,他有事找宁先生。” “找宁先生?他不在,你过阵子再来吧。”柴茹茹心里也乱的很,没兴趣在此地多耽搁。 李太安拱手作揖,头埋地很低:“我与宁大哥情同兄弟,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既然他不在,找柴小姐也是一样的。” “并且此事正好也与柴家有关。” 李太安一套组合拳让柴茹茹听完稍稍驻足,“说来听听。” “我知道柴氏有意让宁大哥参加明州文比,甚至柴小姐还提前备了不少诗词,可有此事?” 柴茹茹双眸微眯,点头道:“是。” “那些文稿通通不能再用了!”李太安言之凿凿:“从一开始这些文稿就是有人刻意放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让柴家在明州文比上颜面扫地。” “抄袭买稿的恶名一旦落下,柴家日后想要在仕途上有所施展,怕是行不通了,这就是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柴茹茹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看来柴家还有些吃里扒外的叛徒…… 李太安其实不太在乎柴家如何,但他担心宁言被连累,以后科举都考不了,又道:“要论起消息灵通,整个明州还没有哪家能比得上我巨鲸帮,还请柴小姐信我!” 柴茹茹深吸一口气,叹道:“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伱消息不是灵通么,你可知道宁先生在哪里?我们找遍了都找不到。” “宁大哥失踪了?” 李太安愣了愣。 咻,咻,咻。 不远处的烟柳巷内接连升起几道火箭般的烟花,升至空中炸成漫天花雨,将黑夜照成近乎白昼。 这也是一个讯号。 明州文比,快要开始了。 第二十五章 只身赴宴 时间接近二更天,朵朵绚烂的烟花将城内喧闹推向顶峰。 府衙早就张贴了告示,经过几天预热,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明州文比拉开了序幕。 往日大名鼎鼎的才子们集聚一堂,有文坛新秀,有积年宿老,说是江南东道的全明星赛也不为过。 各家茶馆酒楼早都派出得力干将混进烟柳巷,这时候比得就是谁家消息更全,谁家记者跑得更快。 普通人家只能等转播,有条件的自然是要去现场看直播的。 宽阔的运河上,一艘艘小型花船借着晚风,乘浪而行。 他们的目标都是同一个。 文比会场是由数艘金碧辉煌的高层画舫围连形成的,上头花灯高悬,宾客如云,隔着大老远都听见里头传出的觥筹交错之声。 柴茹茹他们出门到底是晚了些,还未赶到烟柳巷,这座水上龙宫就已经离岸了。 好在柴家啥都有,立刻从津渡拉了艘快船,直奔目的地。 河道里,时不时还有府衙雇佣的小渔船在打捞残片,据说是白天测试武比场地时没收住力出了点岔子。 重重障碍之下,柴氏的快船却极为灵活。 柴经义亲自掌舵,指挥着伙计操纵桅杆座底的转轴,快船在他手中如臂使指。 这艘船是他十岁时收到的礼物,打小就喜欢的很,还给它取了雅号叫“挂云帆”。 “李太安你说,我这艘【挂云帆】,快不快!” 柴经义独立船头,豪气顿生,说话声音都大了起来。 李太安一怔,瞅了眼桅杆上的字,迷惑道:“你这艘船不是叫飞翔的荷兰人么?” 柴经义一秒破功,扭过头悲愤道:“住口!不准提那个名字!” 想当初宁言刚来柴府时,年少无知的他也曾仰慕过对方才学,甚至扭捏地请宁言帮忙给自己爱船起个更气派的名字。 宁言满口答应,并且很大度地表示连题字一块包圆了。 柴经义可是期待了很久。 哪知道当桅杆上的白布被拉开时,竟是这个破名字,还是刻上去的,擦都擦不掉! 柴经义当时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再后来,他看到宁言就没啥好脸色了。 终究是错付了! 只不过虽然他平日很讨厌宁言,巴不得他滚出柴家,可到了宁言真失踪的时候,他却也高兴不起来。 柴经义瞄了眼靠在船边的坚毅背影,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要是那混账在就好了,大姐也不用这么累…… “想什么呢?” 柴经义猛地惊醒,就看到李太安的脸近在眼前,一脸嫌弃地拉开距离。 “我在想宁言到底死哪里去了。” 李太安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啧啧称奇:“得亏你是个男的。” “啥意思?” “你刚才的表情特别像那种因爱生恨的小娘子。”李太安摇头晃脑道:“看来你对宁大哥的感情很复杂嘛。” “你胡说什么呢!” 柴经义眼睛瞪得浑圆,举起拳头就要和他拼命。 “好了好了,怕你紧张,开个玩笑。”李太安一边闪躲一边回道:“话说等会文比,你准备好了么?” 柴经义动作一顿,缓缓收起脸上表情。 由于没找到宁言的行踪,柴明远最终打算决定让柴经义参赛。 曾经他对文比名额相当看重,年轻人嘛,就喜欢出出风头。 直到听到李太安带回的消息,这名额就成了个块烫手山芋。 有些人不希望看到柴氏更进一步,自然会在赛上多加发难,柴经义也清楚,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总有人要出来当小丑,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反正他在明州城的口碑早就烂了。 柴经义已经打定主意,等会进去直接摆烂,熬到文比结束就好了。 会场越来越近,花灯的灯光逐渐将众人脸庞照亮,表情不一。 柴茹茹蓦然抬头,开口道:“走吧。” “那我让伙计们找一下靠船的地方。” “不用。” 柴茹茹几乎是一眨眼就来到柴经义两人身边,提起他们领子,一下一个直接往船上一甩,紧接着自己纵身一跃,十余丈高的画舫翻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惨叫声划破天际,柴经义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就在以为要被自己亲姐摔死时,肩膀处忽有一股柔和的力将他提了起来,所幸有惊无险地落在画舫上。 李太安则要稍好一些,全程强忍住没发出声音,只是面色铁青,然而还没走几步就憋不住了,身子一歪扶着墙干呕。 刚才那强烈的失重感实在太刺激了一点。 见两个少年人脚软得都站不起来,柴茹茹面无表情,转过身径自走向文比赛场。 “姐,等等我。” 柴经义挣扎着起身,腿蹬了两下根本不听使唤,还和李太安撞到一起。 柴茹茹却没有停留,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柴经义想到某个可能性,脸色一变。 难道说,她想自己抗下这些么…… “姐!” “别叫了,你他妈压着我腿了!” …… 画舫顶层。 此处的布置显然也是花了大心思的,借助几艘顶级画舫的围连,同一场地内竟涵盖了春夏秋冬四季风光,行走其间,既有阆苑亭台以供小憩,又有小桥流水陶冶情操,就连桌椅摆件都颇为考究,突出一个风雅别致。 看上去不像是比赛场地,倒像是某处私人园林。 场内大致划为三处,一处为选手比试落座之处,一处为随行的亲朋故旧休息之处,还有一处则是专门的观众台。 花了那么大代价,总得拉点投资卖点门票回回血。 歌舞渐渐散去,随着请来表演的名妓们退场,场内众人将目光投回到高台落座的几位贵人身上。 这几位可都是重量级。 明州通判时好文,江南东道盐铁转运使于怀,以及…… 曾经的龙图阁学士,现鹤山书院山长阮明。 至于什么长史参军,各地知县那都不稀地提。 然而那几位贵人却低调地在一旁谈笑,让不少希望能引起他们注意的年轻人有些着急。 这可是能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观礼台上的土豪乡绅同样是这么想的,可又怕说错了话,只得小心寻找时机。 就在气氛趋于冷清之时,一位少女的入场,再次掀起一阵骚动。 第二十六章 斗诗 “这不柴家小姐么,她是不是记错了日子?武比初赛可是在明晚。”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柴家本打算让那个叫宁言的账房先生上,结果人跑了,现在急得满城找人呢。” “小点声……” “怕什么,时通判他们都在,她还敢行凶不成?” …… 柴茹茹早已是七品巅峰的修为,场内众人的议论声逃不过她耳朵。 她的情绪却没有丝毫波动,只静静坐在自己位置上闭目养神。 “肃静。” 高台下方,有一位青衫老者皱起眉,出声按下各种闲言碎语。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至每个人的耳朵中,让人不由得想静下来听他说话。 柴茹茹睁开眼睛,望向那名老者。 神通?中三品? 阮老笑道:“时间差不多了,秦夫子,可以开始了。” 青衫老者转身对阮老作揖一拜,随后看向众人道:“诸位都是江南文坛的翘楚,难得老夫便长话短说……” 一番简单介绍,柴茹茹听明白了赛制。 文比与武比相同,都分初赛与决赛。武比分多场是因为参赛人数过多,考虑到选手一场结束后状态可能欠佳,再加上场地修缮等原因,不得已才将赛制拖长。 文比则是由于需要考察的内容比较全面,光是一场比试可看不出真正水平,今晚只是先选出十名文魁候选,至于决赛的具体内容还不得而知。 “……今日既为处暑,便以此为题,做一首律诗。” 秦夫子语毕,揭露了本次比试的题目。 以处暑为题的斗诗。 诗词自先秦起便已盛行,先秦衰亡后大周继承了其部分国土,同时把其文化也一并传承了下来,士林才子多以能做的一手好诗为豪。 只是诗词之道于治国而言略显无用,是以多年前便被排除在取仕标准之外,场内不少选手虽偶有研究,却并不精通,一下子就面露苦色。 柴茹茹握起笔,盯着答卷看了半天,又放了回去。 她也不会。 “柴小姐,怎么不见二郎,他可和我说过此次文比很有信心呐。” 柴茹茹抬起头,看见一位矮胖的年轻人正朝她打招呼。 蒋良吉,明州司户参军的独子,八品修为,同时已过解试,可以说文武双全,在明州当地颇有名气。 柴茹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柴小姐指的是?” “你知道为何我不愿退赛么?” 蒋良吉目光游移不定,还未等他答话,便听柴茹茹自顾自说道。 “柴家崛起的这些年势必影响到不少人的财路,他们恨不得将柴家扒皮抽筋,却碍于实力不济,只敢在背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我已经没心思陪他们玩捉迷藏了。这次文武大比,不光是他们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 “入门前我就告诉自己……” “等会谁第一个主动向我示好,谁就是我的敌人。” 蒋良吉瞳孔一缩,强装镇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柴茹茹认真观察蒋良吉脸上的表情,笃定道:“你尽管否认,我会抓住证据的。” “然后顺藤摸瓜,把你们全拔出来。” 她记得宁言和她讲过这些,叫什么犯罪心理学和微表情。 “荒谬!” 蒋良吉一拂袖,快步离开。 正好场内的选手柴茹茹都没几个认识的,如今没有人来烦她,她也乐见其成。 只是脑子闲下来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某个人。 柴茹茹知道自己不能软弱,只能强压住内心的难过撑下去。 言哥哥,你到底去了哪里? 是不要我了么…… …… 场内其余人间,竞争却十分激烈。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才子递出自己的诗作,在秦夫子几人手中流传观看,若是质量上乘,甚至会递给高台上的阮老。 只不过阮老似乎惜字如金,递过来的诗作都会认真品读,却从不发表什么看法。 时间慢慢接近午夜。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已很难再产生什么佳作,阮老接连看了几篇诗作都觉得太过平庸,兴致缺缺,和秦夫子交待了几句便提前离席了。 阮老一走,时通判等人自然跟着相继离开,高台上宾客瞬间空了一大半。 留给选手们的时间不多了。 秦夫子回忆其剩余没交卷的几人,踱步走到柴茹茹桌前,看到的却是一张白纸,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失望。 当柴茹茹入场的时候,他其实是怀有期待的。 毕竟江南文坛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人,就连那些所谓的后起之秀,他也早在鹤山书院里见过了。 他希望能多一些陌生面孔,才好给文坛补充新鲜血液,特别是女子,说不定还能带来些新风气。 不过现在看来,此女修行天赋虽好,其余方面属实一般。 负责评审的几人早就将现场的诗作都传阅过几遍,见时机差不多,秦夫子朗声宣布道:“好,接下来便公布初赛入围名单。” 正在这时,入口处突然传来喧闹声。 “等等!等等!” 柴经义边喊边往会场里冲,越过侍卫们的围住堵截,但身手有限,没跑两步就被重新制住。 柴茹茹站起来蹙眉道:“回去,还嫌不够丢人么!” 柴经义本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可他想起自己也是柴家的子弟,不知何处冒出一股胆气,倔强地大喊道: “秦夫子!柴家还没有答题!” 秦夫子倒是觉得有趣,朝侍卫挥了挥手:“让他进来罢,一个不入品的小子,那么紧张干什么。” 柴经义刚一脱身,撒开腿就往前跑,就连路过柴茹茹身边时都未停留,直接跑秦夫子跟前,双手递上张纸条。 “还请秦夫子斧正。” 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都被深深震撼。 柴二郎什么水平大家再清楚不过。 天啦撸,他脑子里竟然还存在斧正之类的词汇? 蒋良吉最先按捺不住,眼神闪烁,带头起哄道:“秦夫子,这可能是本次文比的最后一首诗了,不如给大家都念念吧!” “是啊是啊!没想到我还能活着看到柴二郎写诗,哈哈哈……” 秦夫子见众人反应,大概也明白了状况。 这下他对纸条上的内容更好奇了。 接过柴经义递来的纸条,秦夫子粗粗扫了遍,忽地“咦”了一声。 蒋良吉迫不及待道:“秦夫子,可是这歪诗粗俗不堪,污了您的眼?” “非也。”秦夫子何等人精,深深看了蒋良吉一眼,笑道:“那我便念给大家听听。” “向来鹰祭鸟,渐觉白藏深。叶下空惊吹,天高不见心……” 敢来参赛的,多少有几分文采,蒋良吉等人脸色微变。 就算再不想承认,他们也从这短短几句中察觉出作者极深的功底。 不应该啊…… 柴家还有这等匠手? “……气收禾黍熟,风静草虫吟。缓酌、缓酌……” 念到这,秦夫子戛然而止,非是他故意卖关子,而是纸条后面的字迹被水珠打湿,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 “缓酌樽中酒,容调膝上琴。不知宁某这首《处暑七月中》,是否扣题?” 会场的另一端,一道虚弱的男声骤然响起,紧接上文补完了诗句,也将全场的目光吸引过去。 柴茹茹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颤,好似丢了魂,呆呆地转过头,可霎时间她的心脏又像是被揪住一样疼。 往日那个气宇轩昂的男人现在却瘦骨嶙峋,湿漉漉的长发粘在脸上,衣服还在滴水,很是狼狈。 要不是身旁有李太安搀扶,恐怕站着都费劲。 宁言的目光越过众人与柴茹茹交汇,咧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二十七章 落幕 李太安享受着全场的目光,在宁大哥身旁他与有荣焉。 可下一刻,他感到一股无名之力径直把他推出了七八步外,一回头,就见柴茹茹取代了自己原先的位置,正紧紧抱着宁言。 李太安突然有点委屈。 这算啥? 明明是我先来的。 柴茹茹的小脑袋埋在宁言怀里,她本有很多话想说,可当再次见到宁言时,脑子忽然空了,只木愣愣地重复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怀中软玉让人心猿意马,宁言的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尴尬地半举着,苦笑道:“我知道这样很破坏气氛,但是那个……先松一下,我骨头快断了。” 柴茹茹豁然省悟,赶忙放开他,望着宁言如今的样子,心疼道:“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宁言吞了口唾沫:“有吃的么?最好是……” “血食!记得要血食!” 他的视线中凭空出现一个白发少女,正一脸神气地踩在高台上朝他叫喊。 “怎么了?” 柴茹茹若有所觉,沿着宁言视线看去。 但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没什么。”宁言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回柴茹茹脸上,柔声道:“我想说,最好是肉。” 是了是了,他瘦成这样,一定是饿了! 柴茹茹暗叹自己真是太不体贴了,在随身的荷包中翻出几颗圆滚滚的药丸:“肉我是没有,不过我这里有辟谷丹,吃一颗足以顶上三日。” 宁言两指捏起一颗辟谷丹,放在鼻下闻了闻。 一股非常纯正的草药味道。 白发少女从高台上跳下,眨眼间又出现在宁言左近,百无聊赖地绕着两人转圈。 “切,五谷之气,垃圾。” 宁言并没有搭理,而是在柴茹茹期盼的眼神中将辟谷丹扔进嘴里。 丹药入口,用舌头一抿就化了,一股精纯的药力顺这食道流进胃里,他顿时就觉得肚子暖洋洋的。 很奇怪的是,那种饥饿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他的身体还是在渴求着某种东西。 “都说了没用,宁言你的脑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么?” 白发少女嗤笑一声,还伸出白嫩的小拇指比了比。 【小小壶灵,竟敢戏弄于你!你登时发作,拿出那破壶便要狠命摔去。这等不中用的东西,留它何用!】 宁言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都有脸叫了?! 只不过现在不是和狗东西算账的时候,他看向场中的青衫老者,作揖道:“学生宁言,见过夫子。” 秦夫子收起条子,捋了捋长须一脸欣慰:“多年未见,你学问倒是长进了不少,不错。” “夫子……还记得学生?” “鹤山学院的每一位学生,老夫都记得。” 宁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这前身确实曾在鹤山书院待过一段时间。 只不过似乎天资不够,完全跟不上教学进度,加上书院每年的束修不菲,以宁家的条件实在负担不起,大概三四年前就退学了。 宁言透过前身记忆自然是认识秦夫子,没想到秦夫子居然还记得他这种小透明。 “既然来了,便入座吧,正好要宣布结果。” “多谢夫子。” 柴茹茹小心扶着宁言入场,让他坐在柴家的位置上,自己则带着柴经义走到亲朋观礼之处。 俨然是向场内众人传达她的态度。 柴家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很多人都有所耳闻,因此对宁言并不陌生,只是感叹于他在柴家的地位居然如此之高。 然而来凑热闹的七行中人就不一样了。 什么情况?这人谁啊? 柴明远的私生子? 特别是江开元,他看到柴大小姐和一个陌生男子如此亲昵,心中妒火狂烧。 柴家是我的!柴茹茹也是我的! 这种路边野狗竟敢觊觎我的东西,罪不容诛! 【不远处有人朝你投来仰慕的目光,你安之若素。没错!像我此等存在,生来就该受这些蝼蚁的顶礼膜拜!】 宁言听得一头雾水,偷偷瞄向观众席。 他看到有位圆领紫衫的俊朗男子正盯着他,面对他投来的余光,不闪不避,反而露出一个杀气森森的笑容。 这……能叫仰慕? 白发少女不知何时坐在宁言面前的桌子上,晃荡着两条小腿,蛊惑道:“要不你把他吃了吧,炼体关大成的食材,很补的。” 【壶灵所言深得你心!你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七品血食,正好可以用来试一试伱新悟的血服之术!】 住口!我宁言一身正气,休得乱我道心! 可话虽如此,宁言却下意识地跟着舔了舔嘴唇。 真的好饿啊…… 饥肠辘辘的感觉太很难熬了。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都不能过审了。 宁言赶紧收敛心神,将这些外界干扰通通屏蔽。 …… 文比初赛很快便落下帷幕。 凭借着宁言的强势登场,柴家毫无悬念地成为文魁候选之一。 至于他的对手有哪些,宁言没有留意听,他当时全身心都用来压制食欲。 秦夫子可不知道这些,反而赞叹他的养气功夫日益精进,并且表示很期待他在决赛上的表现。 喧嚣渐渐散去,画舫顶层的人越来越少,柴家众人没有在画舫留宿的想法,打算直接乘“飞翔的荷兰人”回府。 “宁言!趁着天色这么黑,我宣布你的血食狩猎现在开始!” “我宣布你的宣布无效。” 这狗东西弄出来的东西就没个正常的,宁言显然不想理会白发少女,朝柴茹茹几人招呼道:“走吧,吃点东西去,不知道这么晚酒楼还开不开张。” 又吃么? 柴茹茹心中有些疑惑,但没有问什么,陡然握紧他的手。 宁言吓了一跳,还以为柴茹茹又要犯病了,却见她严肃地望着自己。 “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嗯……好。” 柴茹茹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在这种公共场合有点太大胆了,慌乱地撒开手,双颊微微泛红。 柴经义和李太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望着两人背影窃窃私语。 “你走那么慢干什么?” “不想被灭口的话,你就听我的。” “有那么夸张嘛?” “喏,那边来了个不怕死的,自己看。” 江开元早在文比时就想冲进来问个清楚,可慑于鹤山书院的名头,硬是等到结束才找上两人。 他感觉自己的怒气快要爆表了。 “柴小姐……” 宁言两人根本未做停留,直接路过。 江开元脸上表情一滞,想好的说辞都憋了回去。 他被无视了! 宁言走着走着还回头看了两眼,疑惑道:“熟人?” “一个死人,不用在意。” 只要在武比上遇到,柴茹茹定会打爆江开元的头。 她没兴趣和尸体对话。 “柴小姐!” 江开元不甘心地向两人喊道,然而那两人却越走越远。 柴经义拉着李太安赶紧跟上,路过江开元时还打了个招呼。 江开元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哼,柴家还算有个知礼的。 然而那两少年人自以为隐蔽的议论声让他彻底绷不住了。 “你们关系很好么?” “一般,就是看他挺可怜的。”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第二十八章 白毛控 庆典的这几天都是没有宵禁的,哪怕当下已过子时,街道两旁仍有不少酒楼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宁言倒也不挑,随便寻了家就近的店,刚进门就看到店内伙计正靠在柜台旁打盹。 “店家?” 那伙计揉了揉惺忪睡眼,打着哈欠道:“两位来点什么?” 宁言扫了眼菜牌,一口气说道:“鹅鸭排蒸、入炉羊、炙鸡、西京鹿脯……” 伙计听懵了,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大半夜的全点荤腥? “……再来个葱泼兔和虚汁垂丝羊头就差不多了。” “客官,点这些会不会太多了?” “无事,你尽管上。” 伙计看了眼两人的打扮也不像吃白食的,就没再多言,心里嘟囔了一句便往后厨走去。 真是怪人。 宁言领着柴茹茹找了个僻静的桌子,至于柴经义和李太安两人,早被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支了回去。 两人面对面相坐,柴茹茹揪弄着衣角局促不安,简直比她当初突破七品还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和宁言单独在外头吃饭。 这……算私会么? 他会说些什么呢……还是,要我先开口? 我、我也不懂什么诗词歌赋,说错了会不会被他笑话啊…… 算了算了,等下不管他说什么,我只管点头就好了! 嗯嗯,这样也不会露怯! “那个,你带银子了么?” 宁言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柴茹茹愣住了,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都不知道刚才我点菜的时候心里可虚了。”宁言长舒一口气,又不好意思道:“本该是我付账的,只是我钱袋丢了……” 怕柴茹茹觉得他在找理由,宁言还再次强调了一遍:“是真丢了!” 看着他信誓旦旦无比认真的样子,柴茹茹忍俊不禁。 真是个呆子…… “没关系的。”柴茹茹一手托着下巴,明亮的眸子像是会说话,轻声道:“今天,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宁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枯槁的身体,叹声道:“是啊,发生了很多事。” 就在他正欲继续说下去时,少女却先一步打断道:“慎言,此地人多嘴杂。” “你就不好奇么?”宁言一怔,说道。 柴茹茹狡黠地笑了笑:“当你愿意开口告诉我的那一刻,事情的经过对我来说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能活着回来。” …… 宁言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算不算和柴茹茹约会。 总之他们讨论的话题都非常官方,什么明州下半年经济走势,北方边境摩擦对江南东道盐铁价格的影响,打坐修炼前吃饭吃几分饱等等。 结束之后,宁言还大包小包提了不少食盒。 值得一提的是,大周已经出现了外卖雏形,这让他不得不感叹天下到底是能人多。 空荡荡的宁府内,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宁言独自进入正厅,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摆上桌,心念微动,掌中突然出现一尊青铜壶。 这尊青铜壶宽约八寸,垂腹无盖,青绿色的锈迹爬满全身,壶身饰有对称的卷体龙纹,底座则是细雷纹。 柴茹茹猜的不错,他身上确实有个惊天大秘密。 前阵子引起明州城腥风血雨的潜龙壶,如今就在他手上! 青铜壶忽地闪起一道青光,桌旁凭空出现一位白发少女。 “就这点够谁吃啊!” “差不多得了,有能耐自己赚钱去。” “呵,没用的男人!” “别以为你是小女孩我就不打你啊!” 宁言总感觉他的这个壶灵有点不太对劲。 别人家的至宝嘴巴也这么碎的么? 时间退回至清晨。 就在宁言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之际,他蓦然发现了被藏在河底的至宝。 只是他那时已生命垂危,根本无力祭炼,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将潜龙壶抱进怀里。 然后系统动了。 就像之前得到《他化自在天》一样,潜龙壶在狗东西的影响下同样发生了某种变化,不仅与他签订了血契,还从中诞生了器灵。 当然代价也是很惨重的。 听起来可能变态了一点,可先前在河底,宁言差点被这白发少女榨干。 这导致他在昏迷了一整天,文比都快开始了才勉强醒来。 想到这里,宁言把目光转到壶灵身上。 “你不会是那种会对着小女孩身体发情的变态吧?”壶灵察觉到宁言的视线,满脸厌恶,看他像在看一条蠕动的蛆:“可真恶心。” “你特么……”宁言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考虑到她好歹是件后天灵宝,最终叹了口气道:“人与人之间的攻击性大可不必这么强。” 壶灵面无表情道,“嚯嚯嚯,不然呢?需不需要我趴在你脚边叫你主人?” 宁言愣了愣,“真叫吗?” “伱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忍住!她只是个孩子! 宁言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一些:“咱两现在也算是休戚与共,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当然!”壶灵拍着桌子,大声道:“我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你的错!” 后天灵宝与先天灵宝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没有高下之分,区分两者的关键在于后天灵宝通常是由大能点化而成,因此其器灵化形时的样貌往往会变成点化者脑海中的样子。 宁言当时都半死不活了,哪有功夫仔细帮她捏脸,潜龙壶在血契签订时与他神念交融,自然而然地根据他脑中部分记忆塑造器灵。 于是就化形成了一个白毛赤瞳的萝莉。 xp害死人。 宁言自知理亏,心虚道:“这不也挺好看的么?” “好你个头!”壶灵噘着嘴,双手抱在胸前生闷气:“我应该是那种高高瘦瘦,青女素娥的样子才对!” “还有这白头发,难看死了!” 宁言宽慰道:“莫慌,等我到了上三品,应该就能帮你重新捏脸了!” “就你?”壶灵一脸鄙夷。 “不还有你呢么。” “白痴宁言,我又不能帮你提升修为。” “蛤?” 轮到宁言傻住了。 根据狗东西先前的提示,他以为潜龙壶是能让他修为暴涨的神器,才冒着那么大风险去搏一搏,甚至差点把命都赔上。 难不成我又被骗了? 宁言颓丧地坐回桌边,“那你能干什么……” 壶灵冷哼一声,缓缓吐出四个字。 “肉身成圣!” 第二十九章 言笑晏晏 “肉身成圣?” “没错!不受功法或天赋的限制,只要借助潜龙壶,任何人都可以化龙升天,达到道身无漏,超凡入圣的高深境界。” “你这么好用么?!” 壶灵微微一愣,随后眸子中透露出几分戒备:“竟然对小孩子说这种糟糕的话,宁言你果然是个无药可救的变态。”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超出我的理解。”宁言尴尬地解释道。 据他所知,大周的传统修行界根本没有什么体修之类的说法。 哪怕柴茹茹一双肉掌能开山裂石,她主要靠的依旧是体内真气。 当然境界越高,肉身强度肯定也会随之提高,只是那种程度的增长,和肉身成圣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壶灵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言,教训道:“天下何其之大,不要把目光局限在大周。” 宁言眉头一挑:“难道你不是大周的?” 壶灵双手叉着腰,一脸骄傲:“我本是长生天的至宝,甚至潜龙壶都只是你们南人的叫法。” “那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明州城?” “我……” 壶灵张了张嘴,可她却回答不上来。 “郭侃最近降临明州和你有关系么?吴唐他们抢夺你的目的是什么?明州还有哪些人知道你的存在……”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壶灵无法招架,羞恼之下大声打断道:“烦死了!我才刚醒,我怎么知道!” “我还想问呢!为什么我本该好好地在大草原受长生天供奉,但醒来时候却是在明州城的一条破河里,点化我的还是一个会对小女孩产生奇怪兴趣的烂人!” “这个世界一定是坏掉了!” 壶灵用尽全身力气喊叫着,像是要把内心所有的迷茫都吼出来。 宁言看着她的样子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宁言突然笑了:“看来我们都差不多。” “谁会想和你这种烂人差不多!” 壶灵的胸膛剧烈起伏,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你有名字么?” “不想告诉你。” “也是,你才刚醒,大抵是没有的,要不我给伱取一个?” 壶灵耳朵微动,又悄悄侧过身,想听听他要放什么屁。 “你看我们是七月廿六,处暑那天在明州相遇……”宁言略一沉思,又道:“就叫你明州76人吧。” “……” “不喜欢76人?那壶人呢?” “去死吧你!神经病!” 壶灵呲着小虎牙,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教训他。 宁言灵活地躲开,和她绕着桌捉迷藏,一边跑一边喊:“有了有了!这次真有了!” “我再也不信你了!” “晏晏!晏晏怎么样!” 壶灵身形一顿,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停下了追逐,就这么隔着桌子静静相望。 “有、有什么含义?” “很多事情我们改变不了,能做的就是向前看,我希望你以后可以活得轻松些,多笑笑。” 宁言跑得气喘吁吁,又补充道:“更何况你现在不还有我么。” “真油腻!” 壶灵噘着嘴嘟囔道,但不知不觉间已安静了下来。 晏晏。 这就是我以后的名字了么…… 反正总比什么壶人76人好听,凑合用吧…… “呐,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咯。”宁言稍稍缓口气,作势要往厨房走去:“饿不饿,我下碗面给你吃?” “桌上这么多菜,还下什么面,白痴宁言。” “那也得去热热啊,菜都凉了。” “还记得我教你的血服术么?” 宁言一怔,答道:“嗯。” 他刚醒来时脑中就多了一篇秘法,能将万物精藏吞入潜龙壶中,再通过潜龙壶反补己身。 但宁言总觉得太邪性了,不像是正派人士使用的功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对血服之术甚为满意,只要能登临大道之巅,一切皆可抛!这就是我宁言的升仙道!】 能让狗东西都肯定的秘术么…… 听起来更危险了啊! 晏晏指着桌子说道:“你先每个菜都尝一口。” “不热一下么?” “让你吃你就吃!废话真多!” “哦哦……” 宁言拿起筷子,在每一道菜上都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很快他便明白晏晏让他如此做的用意。 “感受到差别了么?” 宁言点点头。 先前与柴茹茹吃饭的时候,光顾着大口往嘴里送,根本无暇品味这细微变化。 哪怕是同样大小的肉块,不同菜品之间带给他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吃一口熊掌比吃十只兔子更能让他满足。 “血食的质量远比数量重要的多,以后别点那么多没用的菜。”晏晏老气横秋地指导道:“现在运用血服术,把他们全吃了。” “我会配合你。” 吃菜总比吃人好接受地多,宁言还不至于因噎废食,当即默诵心决,同时大口往嘴里塞东西。 熊掌、鹿脯、鸡鸭等肉食被他囫囵吞入腹中,转瞬便分解成一道道赤色的氤氲之气,从他头顶冒出,丝丝缕缕得和潜龙壶连在一起。 晏晏见状直接钻进壶内,古朴的青铜壶陡然亮了起来,凌空自转,释放出青白色光芒照在宁言身上。 两色光芒回环往复,形成某种奇异的循环。 “快,继续吃。” 耳边猛地响起少女的声音,宁言加快了进食速度,没过多久,就将桌上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紧接着潜龙壶化为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房内重归平静。 这就结束了? “晏晏?怎么样?” “别吵,睡会。” “器灵也要睡觉么?” 晏晏显然不想回答这种没营养的问题,再也没有声响。 宁言自讨没趣,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 九品高手也是要自己洗碗的。 但当他抱起碗碟时,脸上表情微变。 这些碗碟好像轻便了不少。 宁言低头琢磨一阵,忽然跑向自己卧房。 推开门他就直奔铜镜,端起镜子一看,只见镜中是个稍微有些瘦削的俊朗男子。 宁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光从外表估计,白天损失的血气,现在恐怕已经补回了七七八八。 甚至…… 他将镜子放回桌上,眼神一变陡然出拳,拳头破空竟带起咻咻的尖锐之声。 光凭肉身,他这随手一拳已经不输当初孙二的全力一击。 “看来我真变强了。” 宁言喃喃自语,坐回床上。 尽管奔波了一天,他现在却有使不完的劲,横竖是睡不着的。 要不奖励一下自己? 第三十章 蛇蛟双化手 “《水云刀》?不对。《玄阳印法》?也不是……嗯,有了。” 借着微弱烛光,宁言抱着沓厚厚的书页来回翻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蛇蛟双化手》,玄阶上品。 不过是残本。 沈秋凝走之前给他留下过很多武技,品阶能达到玄阶上品的不过寥寥几本。 其中《覆海剑诀》他已经学过了,效果拔群。 拳法方面他则打算习练这本《蛇蛟双化手》,即便是残本,也比剩下的几本黄阶拳法好得多。 书页上那女人的字迹工整清晰,经络中的运气法门标注准确,甚至晦涩难懂之处还贴心地加了注解,宁言轻抚书页,不免喟然一叹。 要是她知道潜龙壶在自己手里,恐怕会吓一跳吧。 也不清楚她现在到京畿道了没有。 宁言自然知道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转眼就收拾好心情,带着烛台与武技书页走到庭院中心。 《蛇蛟双化手》讲究的是刚柔并济,内中包含两种完全不同的拳意,蛇手婉转百变,蛟手暴烈刚猛,而拳意轮转仅在一念之间,万般变幻让人防不胜防。 要是再练到深处,双手齐出,就有种高配版左右互搏的感觉。 宁言手上的虽然是残本,但基础部分的内容还是齐全的。 武技第一页,练拳先练桩。 《蛇蛟双化手》的桩法名为蛇蛟桩,动静共有三打,主要助他感悟拳意。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按照导气要诀,催动真气施展招式,只是没有拳意加成,威力会下降不少。 既然要练,那就练全,反正夜还很长。 宁言依照书上要点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说是仿自蛇蛟,但以他目前的样子,更像是条蛆。 一个人练功确实不容易,没有旁人帮忙纠正,甚至自己错哪儿都不清楚。宁言试了好几遍,都达不到武技中通体一顺,真气自行的要求。 【什么破武技!你恨不得将这书页撕成碎片,劳什子玩意,不练也罢!】 宁言撇撇嘴,这就急了? 玄阶上品的武技习练门槛通常都不低,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 【可恨那女人临走前还留了本破武技戏弄你!此番羞辱你铭记于心,下次再见到,定要狠狠惩戒一番!】 能“惩戒”到再说吧…… 【即便这武技有诸多不足,但以你的灵心慧性,很快便想到了破解之策!若是能化身蛇蛟,对你领悟拳法真意大有帮助!】 宁言眉头一皱。 上次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前阵子领悟完覆海剑意后,私下里他也曾主动激发功体,想再次进入当时的状态。 结果却失败了。 可能是自己境界太低,也可能是催动这懒狗功体要特殊法门,总之宁言还没找到具体原因,这次阴差阳错下,竟又激发了类似功能,他必不会轻易放过。 细细感悟《他化自在天》的运转方式,宁言不知不觉间已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双目微阖,灵台一片清明。 渐渐的,在一片漆黑中出现了若隐若现的光亮。 庭院中的蝉鸣鸟叫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呼呼风声。 突然,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起。 宁言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周遭环境已换了模样! 密林深处,雷鸣电闪,狂风骤雨。 他试图站起来,扭动了几下身子却感觉怪怪的。 自己根本没有手脚。 宁言慌忙转过头,只见身体上布满乌黑的鳞片。 这真变啊?! …… 第二日清晨。 “喂,宁言。” 刺眼的阳光照在宁言脸上,耳畔仿佛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吃力地抬起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玉般精致的小脚。 谁啊这是…… 宁言迷迷糊糊间刚要抬头,就听得一阵少女的尖叫声。 “往哪里看呢!变态!” 宁言瞬间清醒,一个机灵就坐了起来。 我这是回来了? 他赶紧低头看向自己身体,顺便活动四肢。 呼,有手有脚的感觉真好。 昨晚的经历一并浮现眼前,宁言感慨之际也有几分遗憾。 或许是缺少生死之间的顿悟,他这次领悟拳意并没有那么顺利。 整晚他都深陷在那种观想的状态中无法自拔,直到彻底昏睡在庭院里。 终究是少了“叮”那么一下。 “别以为装没听见就糊弄过去了!” 身前的晏晏正捂着裙底,气呼呼道。 宁言回过神来,打着哈欠嘟囔道:“器灵有什么好看。” 化形后的器灵再好看,也是假的,不是真的。 晏晏先是一愣,眸子微微眯起,冷笑一声:“这么说你看过很多好看的咯?” “那可太……”说起这个宁言精神一振,可话说一半陡然想起了什么,尴尬地收起嘴角笑意,轻咳几声:“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你怎么出来了?” 晏晏揉了揉肚子,秀气的眉头皱在一起。 “我饿了。” “器灵也会饿么?” 晏晏听到这,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宁言心中顿感不妙,小心追问:“我说错话了?” 晏晏并没有说话,随即钻进潜龙壶,消失不见。 “晏晏?晏晏?” 白发少女听着外头传来的呼喊,捂住耳朵蜷缩在壶中,不想回应。 器灵、器灵、器灵! 昨晚看到宁言那么认真地帮她起名字,她以为这个男人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什么嘛…… 到头来,都是把她当作物品的烂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动静骤然又大了起来。 晏晏被吵得心烦意乱,正要出去让宁言安静些,可看到外头景象时呆住了。 厅堂内,宁言正围着食桌忙碌,桌上则正对摆着一大一小两个汤碗,里头还盛满了热滚滚的豆浆。 “你、你在干嘛呢。” 宁言见她出来,熟练地替她把馒头掰成小块,还给她递了双筷子,“你不是说你饿了么?” 是给我的么? 晏晏扭过头,有意无意道:“给器灵准备这些干什么……” “饿了当然要吃饭啊。”宁言倒也不恼:“这碗加糖的是你的,我也不知道伱口味,只是猜测女孩子可能爱吃甜一点。” 晏晏望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汤碗,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宁言。” “嗯?” “以后你不能那样说话了。”少女瘪着小嘴认真道:“我不喜欢那种字眼。” 宁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语可能让对方误会了,解释道:“可能你不一定会相信,其实这个世界的很多方面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所以难免会有说错话的时候……” “我相信。” 宁言长舒一口气:“那快吃吧。” 晏晏没有动筷子,只摇了摇头:“我不吃这些。” “嗯?你吃什么,我给你去买。” “吃你。” 宁言手一哆嗦豆浆都泼了半碗,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好吧……车速是不是快了一点?” 晏晏看看泼倒的豆浆,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俏脸一沉。 “你不会在想什么恶心的事情吧?” 宁言愣了愣,旋即正色道:“那怎么可能!” 第三十一章 武比初试 “再加把劲啊,你只有这种程度嘛?” “臭小鬼,少看不起大人了!” “哦嚯嚯~真是没用的大人呢~” …… 晏晏说得没错,某位大人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没道理啊,怎么这么难?” 宁言一指点在眉心,努力沟通体内的潜龙壶。 无论是先天灵宝亦或后天灵宝,都是需要用自身真气慢慢温养的。 但他没想到温养一次潜龙壶几乎快掏空了他家底。 这饭量也太大了一点。 “容我先缓缓。” 宁言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后倒去,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以他九品巅峰的修为想要供得起潜龙壶这种级别的至宝,真的太勉强了。 没想到他都穿越了,居然还能体会到类似背负巨额房贷的压迫感。 晏晏压住裙摆,在他身旁蹲下,伸出手指戳了戳:“死了没?” “不远了……”宁言哀叹道:“除了真气温养,还有别的方法么?” “有啊,血服术提取的精藏也可以。” 宁言一下子坐了起来,瞪大眼睛道:“你不早说?!” “白粥馒头和山珍海味你选哪个?”晏晏舔了舔嘴唇,眯着双眼很是满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真气特别好吃。” 望着对方脸上那股与稚嫩外表不符的妩媚,宁言不自然的挪开视线,似有似无道:“小孩子以后不准做这种表情。” “要你管。” 晏晏龇了龇牙,忽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宁言胸前:“你怀里藏了什么,让我看看!” “干嘛……哎,别动手动脚的,男女有别懂不懂……好了好了!我自己拿!” 两人一番打闹,宁言被迫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金丝软衬间摆着一枚雪白色的蛋,蛋壳温润宛如白玉,似有生命一般吞吐着灵气。 “异兽蛋?” “对。” 晏晏两眼放光,兴奋道:“把它吃了吧!” 异兽同样是钟天地之灵秀,不光血脉强横,更具灵智,对她可是大补之物。 “不行,你别打它的主意。” 晏晏噘着嘴道:“这枚蛋对你很重要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枚蛋涉及到男人之间的承诺。”宁言肯定道:“很重要。” “那好吧……话又说回来,你懂得怎么培养异兽么?” 宁言脸上忽地涌现出莫名自信,负手傲然道:“那我就得和你讲讲我当年大战无极汰那,拯救世界的故事了。” 没有人比我更懂宝可梦! 也就是这个世界异兽难寻,否则他高低得是个御兽流宗师。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一大早说胡话。”晏晏一脸嫌弃:“你连蛋孵不出来,还挺骄傲?” 宁言一时语塞。 现实毕竟和游戏不一样,光靠走路孵不出蛋。 他本打算找巨鲸帮借一下暖血玉,但李太安他爹可是白手起家的绿林枭雄,不好相与,自己空手上门就要借如此重宝,多半是行不通的。 加上适逢文武大比,此事便被搁置下来了。 “我可以帮伱。”晏晏掰着指头开起条件:“前提是你得晋升到八品。” “潜龙壶还有这功能?”宁言震惊道,这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当然,我本事可大着呢!” “可……为什么一定要八品?” “现在你养我都困难,还多养只异兽?”晏晏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你何必如此小气,若待得她真孵出来了,来日也是你做大,她做小……” “不行就是不行!” 宁言碰了一鼻子灰,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必须得抓紧突破到八品了…… 咚、咚、咚。 宁言若有所觉,向大门方向看去。 “是我啊,宁先生。” 来运扯着嗓子喊道。 …… “……那姓秦的夫子正欲揭晓手中金榜,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得天边传来一声‘且慢’!众人纷纷回首,正是咱明州城的才子宁言,却见他凌空踏步,乘月华而来,好似天人!” “后来呢后来呢?” “诸位莫急……可曾听过口诵华章,舌灿莲花?那宁言便是如此!所谓诗成泣鬼神,画舫上空忽地风云骤变……” 茶肆里高朋满座,喝彩声接连不断。 【说得好!你大为受用,没想到区区愚民,光靠传闻就将你之风采还原了个七七八八,实属难得。】 难得个屁! 宁言用袖子遮着脸,从茶肆门口快步经过。 在说书先生的口中,他已经不是文曲星下凡了,简直是文曲星亲临现场。 吹得都没边了,尴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刚进商行,立刻又被众伙计围了个正着。 “宁先生什么时候去考状元啊?” “宁先生飞在天上是什么感觉?” “宁先生宁先生,您真的能吐莲花吗?” 宁言听着一个个稀奇古怪的问题,哭笑不得,嘴里不停念叨着:“不信谣不传谣。” 茶肆看热闹的就算了,怎么这些伙计也信了…… “宁先生还有事要忙,你们先下去吧。” 正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帮他解了围。 柴茹茹在商行内素来威信极高,众人一听便作鸟兽散,徒留下宁言站在原地。 “呼,多亏有你。” 柴茹茹意有所指道:“茶肆那边的,你怎么看?” “捧杀呗。”宁言耸耸肩,对这种手段早已见惯不惯。 “那需不需要我们……” “算了,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再说人家说书先生可能也不知情。”宁言不以为意:“不说这些了,武比你准备得怎么样,对手看过了么?” “还没呢。”柴茹茹身上杀气猛然一收,悄悄瞥了眼左右,红着脸小声道:“等你一起……” …… 柴氏商行不远处就是烟柳巷。 比起明州文比,武比的阵仗要大得多。 大多数人或许分不清一首诗的好坏,但基本看得明白一场武斗的结果。 无非是站着的人赢呗。 并且这种刀光剑影,真气纵横的场面显然更加精彩。 紧靠河岸之处,搭起了一座巨大的高台,充作武比场地。 宁言与柴家众人来到现场时,早已是人山人海。 根据张贴的布告,拿到正式赛资格的共有四十名武者。 武比初赛采用乱斗的形式,四人一场,每场只取一名胜者,初赛结束之后同样是留十名武魁候选。 分组方面,据府衙说是全凭摇签,不过为了保证赛事精彩,多少是做了些手脚的。 起码初赛阶段每组实力分配极为平均,很少发生强强对话的局面。 宁言还在赛场内还看到了熟人。 “三郎你也在啊。” 赵斯年已经从先前醉生梦死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如今精神了不少,朝宁言抱拳回礼。 虽然他丢了正赛资格,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和江开元的帐还没算完。 这次来现场就是抱着全场盯防的打算,期望能看出对方些许破绽。 “听说昨晚江开元可被宁兄气得不轻,多谢宁兄帮我出了口恶气!” 宁言一脸疑惑:“啊?谁?” 随行的柴经义插话道:“就是散场后上来和你们搭话的那个。” “哦,他啊……” 就是那人向我投来了仰慕的目光? 路走窄了啊小兄弟…… 随着比赛的正式开始,众人很快便将注意力投回擂台上。 不得不说,正赛的水平还是比较高的,宁言甚至看到了六品高手。 没过多久,唱筹喊到了柴茹茹的名字。 “第三场!对阵选手,席真,柴茹茹,李一道,卓公明。” 柴经义紧张地握着拳头:“姐!该你了!” “嗯。”柴茹茹表情淡然,化作一条白色游龙跃至擂台。 这番干净利落的动作又是引得周遭观众一片叫好。 宁言粗粗扫了眼场中选手,光从气势上来看,大概三个人绑一块都不够柴茹茹一只手打的。 他也可以放心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趁着柴府众人目光都紧紧聚在那一触即发的大战上,宁言默不作声,捏住袖中幻面,缓缓退入人群之中。 【时无英雄,竟令竖子成名!是时候了,你也该让这帮井底之蛙晓得,什么才叫所向披靡!天上天下,唯吾独尊!】 别立g了大哥…… 第三十二章 难得一见的畜生局 “第三场,胜者柴茹茹!” 比赛毫无悬念,柴茹茹几乎都没费什么力气,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取胜。 台上其余三名选手早就听闻这位柴家大小姐的种种传说,一上来就极有默契地选择合作,打算先把威胁最大的柴茹茹踢出局。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柴茹茹的实力,三人合力却无法破开她的护体真气,只能在不甘中被一拳一个打下台。 擂台旁,借助原本青楼的骨架,一座富丽堂皇的观礼台拔地而起。 明州通判时好文依旧坐于高位,就是他身边之人换了一批。 “李帮主,这柴家小姐如何?” 在他左手边的李和通叹服道:“远胜我当年。” 恐怕寻常六品武者在她手底下都走不了几回合。 他突然想起自己儿子,不练武就算了,最近还在嚷嚷着要建立什么戒色吧,自己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红叶小姐觉得呢?” 右手边,带着面具的宽袖女子却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时好文被驳了面子也不恼,无奈地笑了笑:“让柴茹茹上来吧。” 随侍的属吏了然,朗声道:“请柴茹茹上台观礼!” 柴茹茹眉头一皱,没想到打个武比这么麻烦,她就想早点结束,等会还能和宁言一起逛逛夜市。 但明州通判的话总不好拒之不理,只得寒着脸跳上观礼台。 “柴小姐,这边请。” 刚一落座,她的目光便在场下巡视,却意外地没发现那个让她最在意的人。 柴茹茹的心情更不好了。 是不是自己耽误太久,让他等不及了? 到底去哪了呢…… 对了,这是烟柳巷……难不成! 柴茹茹瞳孔一缩,忽然如坐针毡。 该死,为什么我是第三场,还要多久才结束! …… 擂台区,武比初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继柴茹茹之后,陆陆续续又有胜者登上观礼台,只不过都感觉到这少女脸色不对劲,倒是识趣地避开她坐。 天色渐晚,场内升起高高的灯笼。 “接下来第八场!对阵选手,贺冲,邱阳,白芊芊,以及……”唱筹念到这里,表情有些古怪,“慕容复。” 别说唱筹,不少人听到这阵容都是有些懵的。 夜郎君贺冲,为人贪花好色,精通点穴,易容,轻功身法,横行江南东西两道采花无数,简直是万千闺中少女的噩梦。 毒娘子白芊芊,天赋一般却硬是靠着采补之术将修为堆上七品,善使毒术,落在她手里的年轻少侠基本就是被喂药榨干,石榴裙下白骨皑皑。 至于那个慕容复相比前两者稍好一些,但在八九品武者中他的风评是最烂的,这两天明州城里姑苏慕容的逸闻语录都快传疯了,杀人还要诛心,堪称逼王之王。 四位选手中竟然有三位都是人憎狗嫌的败类,实属难得。 台下的气氛瞬间被引爆。 “明州的朗朗乾坤就靠你了邱阳!” “邱阳,让他们看看你的厉害!” “使笛子的大哥哥,可一定要赢啊!” 邱阳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加油声,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他自出道以来,数年如一日得坚持行侠仗义,才在江湖中赢了个玉笛生的美名。 可人气也没这么高过啊。 邱阳苦笑一声,看向另外几人。 最左边是位薄衫纱裙衣着暴露的风情少妇,正饥渴地盯着他浪笑:“好俊俏的书生,有没有兴趣作姐姐的入幕之宾啊~” “嘿嘿嘿,白姐姐有所不知,这种一般都是银枪镴枪头,不中用的,不如看看弟弟。”搭话的瘦高个眼袋深沉,一张嘴就是黄腔。 “哼,蝼蚁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剩下那个九品的看起来最正常,但脑子最不正常。 都是些什么奇形怪状的对手…… 宁言也在观察着他们。 瘦竹竿和书生都是八品巅峰的修为,而脸上涂了很多粉的大姐更是达到七品。 到底都是闯过入围赛的狠人,比赛强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能感受到三人的气机都锁定在他身上。 这三人光论修为相去不远,真拼起来谁也不敢说能稳赢其余二人。 而自己这个有一定战力的九品巅峰,就成为场中胜负手。 或许想先把他踢出局以防他渔翁得利,或许想先拉拢他充作盟友,总之各怀鬼胎。 宁言用余光在高台上扫过,江开元已在前面的比试中脱颖而出,正在和身旁的红发青年交头接耳。 要想帮赵斯年查清事情经过,他还需要在武比中走得更远一些。 更何况宁言也想知道…… 如今的自己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杀!杀!杀!你心中再无顾忌,今日便要战个痛快!】 在系统的鼓舞下,宁言感觉自己的心脏比平时跳动得快了几分。 他的战意在升腾。 眼见四人准备完毕,唱筹高声宣布道:“第八场比试,正式开始!” 下一刻,三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小弟弟~要不要来姐姐这里?” “先杀慕容复!” “慕容兄,请祝我一臂之力!” 三人喊完互视一眼,顿时明白各自打得什么算盘,不再犹豫悍然出手。 战局已然明了! 白芊芊从胸领处掏出一个小葫芦猛灌一口,鼓起腮帮吹出一道粉紫色的雾气,谁知那雾气见风便长,瞬忽间已扩散成一朵笼罩在擂台上空的烟云。 “慕容兄小心那毒雾!”邱阳见状好言提醒道。 “咯咯咯~管好你自己吧~” 烟云在白芊芊的操纵下,步步紧逼,甜腻的味道熏得人作呕。 麻烦了,要对上这妖女…… 邱阳咬紧牙关,横持玉笛,吹奏出的音浪化作刀枪剑戟刺进烟云,将其搅了个天翻地覆。 白芊芊丝毫不慌,晃动葫芦,原本有渐散趋势的毒雾又被稳固了下来。 另一面,贺冲专挑软柿子,正好躲开那两人,直奔宁言。 “便让我来会会你!” 宁言夷然不惧,施展起扶柳身法,身子向后急急退去。 “想逃?” 贺冲哈哈大笑,步生罡风,速度快到只留下层层残影。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宁言颇感意外,自从他学会扶柳身法以来,第一次有人能跟上他的速度。 “想来你的身法品阶不低啊,不在我的行云步之下。” 贺冲嘴里还在叫嚣,看起来仍有余力。 宁言面露沉思,眼见对方逼近,身形一转,脚步迅速变化,与贺冲错身而过。 贺冲一击扑空,不怒反喜:“哈哈哈,这样才好玩!” 场中战势被一分为二,左边是毒雾与音浪的交锋,而右边则是两道模糊身影来回闪烁。 观礼台上,江开元不禁问道:“夏侯兄,苏州城何时出了这么位俊杰?” “姑苏慕容?”红发青年打了个哈欠,懒懒回道:“没听说过。” 再怎么厉害,也不过九品而已。 他真正在意的对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刚刚还坐立难安的柴茹茹此时却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场中那人的背影。 …… “之前你就是凭借这身法才将那些蠢货耍得团团转吧?”贺冲死死咬在宁言身后,玩味道:“可现在你的速度在我面前一点优势都没有,又该如何做呢?” “……” 对方的沉默反而更激起他的兴致。 他最喜欢折辱这些所谓的天才。 “听说你的斗转星移能反尽天下武学。”贺冲继续嘲讽道:“若是我点破你的气海,还能转得动么?” 【跳梁小丑也敢大放厥词!你凶性大发,誓要将他轰杀至渣!】 噗通!噗通!噗通! 宁言面色如常,但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这就是你希望我做的么,狗东西…… 宁言眼神终于变了,开口道:“伱可以试试。” “好胆!” 贺冲腰马合一欺身上前,双指一并,乌黑的真气逸散而出,在指尖凝形成鬼头虚影,朝着宁言气海刺去。 正是他的独门武技,地煞截脉指! 就在这时,贺冲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可惜了……” “可惜什么?” 然而贺冲并没有听到回答,他只看到对方将双手从袖子中探出,轻轻一抖。 这轻微抖动仿佛唤醒了某种变化,原本平平无奇的双手突然活过来了似的,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已被其缠住! 电光火石间,贺冲脑中蓦地闪过一样凶兽。 大蟒。 …… “在这台上打真是太浪费了~”白芊芊娇声笑道:“要不你先认输,等会姐姐带你换个地方再打?” 邱阳却沉心静气,笛声比先前更加嘹亮,真气混杂在音波之中,硬生生抗住了毒雾的推进。 他不光要守住对方攻势,还要守住明州城的道德底线! 我怎么能败给这种妖女!台下还有小孩子在看呢! “啊啊啊啊啊!” 骤然响起的惨叫让两人同时一愣,下意识地向旁边看去。 不远处,刚才还占尽优势的贺冲正痛苦得满地打滚,只见他双臂筋骨错位,被扭曲地不成样子。 “我的手!我的手啊!” 绝望的嘶吼声让白芊芊与邱阳久久都未回神。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贺冲就败了?! 第三十三章 一言为定 观礼台上的众人目睹了全过程。 那“慕容复”招式极为诡异,虎口刚一搭上贺冲腕口,手指竟猛地拉长变形犹如蛇首,就这么一缠一绞,跟捏豆腐似的将贺冲臂骨通通搅碎! 要知道贺冲的地煞截脉指绝非黄阶大路货,加上他浸淫此技已有十余年,哪怕是七品武者,猝不及防下被他点中都讨不到好。 然而却在与九品武者的正面交锋中瞬间落败。 这中间有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九品武者凭什么能破了贺冲的护体真气? “夏侯兄,你怎么看?”江开元仔细回忆台上两人交手的情况,总觉得这招式有些眼熟。 红发青年稍稍坐直身子,笃定道:“估摸是用某种秘法隐藏了修为。” 就算换做是他,想要以九品之境做到这一点都极为困难。 那没得说,肯定是慕容复作弊了。 场中,宁言只觉体内经脉酥酥麻麻的,还在回味刚才的战斗。 其实两人之间的交手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贺冲指尖的森森鬼气给他造成了不小麻烦,若非千钧一发之际运起《他化自在天》借力打力,瞬间反封其双臂要穴,蛇蛟双化手也无法立下奇功。 说实在,就连宁言都觉得意外,他并没有太多的对敌经验,当时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策,纯粹是下意识地搓了套连招。 一定要找个词形容的话…… 或许应该说是本能。 当然贺冲也算咎由自取,如果打定主意和宁言绕圈子,凭借双方身法差距,想输都难。 而一旦宁言被拖到力竭,胜负犹未可知。 没想到托大之下居然主动和对方硬碰硬。 宁言现在可硬得很。 “怎么样怎么样,我说能让你肉身成圣吧!” 晏晏的小脸上满是得意,好像刚刚打倒贺冲的是她一样。 身处擂台之上,宁言倒是不好和她交流,只得装作没听见,冷酷地看向剩余两人,自顾自念起台词:“哼,与我为敌,你们毫无……” “啊啊,我的手!” 宁言话语一顿,瞥了眼披头散发的贺冲,继续道:“我于人间已无敌……” “好疼,好疼啊!” “哪怕背负慕容家,需一手……” “大夫!帮我叫一下大夫!我、我还不想死……” “吵什么吵!能不能让我把话讲完!” 宁言忍无可忍,一脚将贺冲踢落擂台,只见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阴差阳错下摔在了看热闹的秦捕头等人面前。 一旁的年轻捕快愣了愣:“秦老大,咱们怎么办?” 秦捕头面色一喜:“还怎么办?拿下啊!” 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捕快们一拥而上,很快便将贺冲牢牢捆住。 秦捕头心里美滋滋的,贺冲不怎么出现在明州境内,但在越州那儿可是声名狼藉,不少豪商都开高价悬赏此人的项上人头。 反正往返明越两地的公干机会多的是,下次把他带上转手一交,名利双收。 可怜夜郎君自诩轻功了得,横行无忌,却折在了此处。 白芊芊将一切看在眼里,脑中闪过某个可能性,顿时脸色一变。 她悟了! 因为武比规定不能刻意取人性命,所以通过这种方式赶尽杀绝! 白芊芊复杂地望向宁言,不由得后退几步。 看来这个男人不光强大,还很残忍冷血。 甚至有一点点心理变态。 要说这种人手上没几十条人命她是不信的。 赢了观礼台,输了断头台,玩这么大的么…… 想到这,她咬牙向邱阳说道:“喂,书生,要不要和姐姐联手?” 邱阳眼中同样是浓浓忌惮。 他与贺冲伯仲之间,既然贺冲都这么轻松败了,他冲上去多半也是白给。 但要和白芊芊这种妖女联手,心里又是万般不愿。 “别犹豫了。”白芊芊劝道:“看见贺冲的下场还不明白?” “妖女住口,我心中已有决断!” 邱阳一声暴喝打消了白芊芊的念头,又朝宁言遥遥拱手:“慕容兄,你要是能接下我这碧落曲,便算我败了。” 他也有自己的骄傲,还未交上手就直接投降不是他的作风。 你我胜负,就定在这一曲之上吧…… 邱阳眼眸低垂,脑中再无杂念,玉笛突然收敛起所有光华,紧接着响起一道古怪的笛声。 呕哑嘲哳,颠三倒四,完全不讲宫商角徵羽,几乎是怎么难听怎么来。 宁言嘴角一抽。 要说恶心人这确定顶级,可就凭这笛声想要赢他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伴随阵阵笛声,细细的人语声在他耳边骤然响起,越来越大。 仿佛有无数人围着他私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直往他脑海里钻。 魔音贯耳,避无可避。 宁言这才明白这碧落曲的奥秘,表情不免有几分古怪。 【太弱了太弱了!你道心无垢,灵台清明,早已遁入无相无我的天人之境,世间万般难惑……】 邱阳的噪声攻击还是太保守,他脑子里还有个音量拉满的。 一曲奏罢,饱受磨炼的宁言竟是连身子都未晃动过。 邱阳面色一变,输得心服口服,主动转身跳下擂台。 不光台下观众看得莫名其妙,观礼台上部分贵人同样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迎着时好文疑惑的目光,李和通解释道:“邱阳的碧落曲不以杀伐为主,专攻人心。若是心性稍差之人,恐怕要在曲中迷失自我,丑态毕露。” “而那慕容复身处曲中却不为所动,看来不光修为了得,心性也是毫无破绽。” 擂台上原本是四人比斗,眨眼的功夫只剩下两人。 白芊芊暗骂邱阳不识抬举,面上勉强笑道:“要不,姐姐我也和你来个一招之约?” 对于这女人的毒功,宁言还没想好怎么破解,嘴里先应付道:“你想怎么比?” “你让我亲一口,要是亲完你还能站着,我当场认输。”白芊芊怀抱葫芦,手指挽弄着鬓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老妖婆竟想占我便宜,太无耻了! 宁言眼睛微眯,粉涂那么厚都盖不住她眼角细纹,就这还想挑战他的软肋? 可笑! 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当然知道该怎么做,当即冷哼一声。 “一言为定。” 第三十四章 无耻,但能赢 白芊芊都没想到宁言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善用毒术这点人尽皆知,光从绰号上就能看出她的亲吻有多危险,旁人避之尚不及,哪有主动凑上来的? 这慕容复是真不怕死还是有什么后手…… 白芊芊摸不准他的底牌,一时踌躇不愿上前,却听见对方挑衅道:“怕了?” 怕?! 要是传出去她被一个九品武者吓到不敢动,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白芊芊明白刚才自己一番犹豫,场面主动权已被宁言夺走,既然他用言语相激,自己也必须做出回应了。 “既然弟弟热情相邀,那姐姐就却之不恭了。” 老娘玩过的男人比烟柳巷的恩客加来都多,还怕他这个雏儿! 白芊芊捂嘴轻笑,借衣袖遮掩,偷偷抿了口葫芦中的毒酒含在嘴里,随后摇曳着腰肢向宁言缓步走来。 擂台上的战局走向显然超出了众人意料。 这两人当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玩这么刺激的? 晏晏气地恨不得跳起来爆锤他狗头:“宁言你太让我失望了,这种老女人有什么好的!” 身为场中焦点,宁言眼观鼻鼻观心,悄悄给晏晏比了个手势让她别添乱。 “所以现在是嫌我多余咯?”晏晏立刻会意,只是目光愈发不善:“呵,男人。” 宁言也是头疼的很,看来有时间得给这孩子补补课了。 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孙子兵法都不懂。 他能化解贺冲的截脉指,但不代表能化解白芊芊的毒云,完全未知的事物,他可不敢乱往身体里塞。 眼看白芊芊越来越近,宁言赶紧集中精神,暗自计算两者的距离。 就剩十余步了…… “弟弟眉头皱那么紧干什么?”白芊芊开口搭话,试图放松他的警惕:“这么俊俏的脸蛋,光是皱眉可就不美了。” 宁言紧盯着她的脚下步伐,沉吟道:“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哦~可否和姐姐说说?” “七步之内,是枪快还是拳快。”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大枪在宽阔场地纵横捭阖,近身搏杀却略有不足。”白芊芊的一双眼睛在宁言身上瞄来瞄去,娇声笑道:“还是说,弟弟的枪法在方寸间也极为厉害?” “要不我们试试吧。” “就在这?”白芊芊笑得前仰后伏:“弟弟是不是太心急了~” “就在这。”宁言也咧嘴笑了,点点头道:“刚好七步。” 白芊芊笑声一顿,身上多出窍穴突然传来被锁定的寒意! 不好,中了这狗男人的奸计! 她下意识想要运转身法闪躲,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股寒意如影随形,好似汹涌的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打来,不停挤压着她的闪躲空间。 恍惚间白芊芊有种错觉,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都躲不开这一招。 是武技真意! “你暗算我?!” 白芊芊猝不及防下被数道气劲击中,偏偏对方下手极准,专挑经脉大穴,登时被打得真气紊乱,连还手都做不到。 宁言见自己一击奏效,赶紧屈指连弹,疯狂补刀。 覆海剑诀·浊浪排空! 这一式化剑法为指法,毕竟是空手使出,气劲无法打那么远,再加上他真气有限,七步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如今看来,倒是不枉他煞费苦心将白芊芊引来。 白芊芊狼狈地来回躲闪,发髻都被打散,凄凄惨惨喊道:“偷袭我一个弱女子,你慕容复算什么英雄好汉!” “和你这种邪魔外道何需讲什么江湖道义!” 宁言振振有词,瞬间夺回道德高地,精神一振。 再说了,不要脸的是慕容复,和他宁言有什么关系! 白芊芊气急攻心,步伐忽然一乱,身子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向地上摔去。 好机会! 宁言吐气开声,身形莫名拔高了几分,单手如蛟龙下潜,拳头狠狠砸在白芊芊的胸腹处。 却不料那女人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朝着他的面门喷出一口毒气! 她确实被宁言这一拳伤得不轻,可宁言也没逃过她的杀手锏! 毒气一接触到宁言皮肤便直往细小毛孔里钻,他眼前霎时间一片模糊,脑中昏昏沉沉站都站不稳。 “用血服术!快!” 是晏晏么…… 宁言已经看不见了,但从声音中能听出少女的急切,慌忙拉开距离盘膝而坐,血服术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将体内毒雾通通吸入其中。 说来也奇怪,片刻之后,他再次睁眼,已恢复清明。 白芊芊都看呆了。 没想到她以伤换伤使出的杀招没有半点卵用,想起贺冲的结局,哪还敢停留,径直向擂台外逃去。 “第八场,胜者慕容复!” 我……赢了? 宁言晃了晃脑袋稍稍回神,随即转头看向观礼台,目光在李和通、时好文等人身上一一扫过。 嗯?还有柴茹茹呢,刚刚不还在这里? …… “该死的混账,我一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白芊芊咬牙切齿,捂着伤口踉跄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 在她身后,依稀可以瞧见擂台区的盛况,胜出的武魁候选们高高在上,享受万人喝彩。 她本该是列于其中的一员,只是现在这一切已经和她再无关系。 可惜了。 白芊芊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丢了名额事小,要是坏了吴老大的计划,那才是大罪过。 还不知道等会该如何解释呢…… 都是那个狗男人的错! 白芊芊愤愤想到,随后抬头看向街巷尽头处若隐若现的火光,眼眸中闪过几丝狂热。 再过几天便是他们起事之日,到时候整个明州城都将乱作一团,想要收拾一个九品,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定要将他吃干抹净,好叫他知晓姐姐的厉害! 白芊芊双颊浮现出一抹病态潮红,满足地闭上眼睛,她已经能想到自己大仇得报的场景了。 “真是恶心的表情呢。” 什么人?! 白芊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心思急转下,慌忙催动身法头也不回地向前逃遁。 她清楚这来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她左近,就一定不是她现在能应付的对手。 跑! 跑到大家集会的地方才有一线生机! “想逃哪儿去?” 身后那人不急不缓地吊着,白芊芊一咬牙,拿出葫芦一饮而尽,转身吐出腥臭无比的滚滚毒雾。 “哪个王八蛋敢跟踪老娘!” 白芊芊擦了擦嘴,这么近的距离,巷道又窄,她不信对方能躲得开。 这毒性就算是六品高手也得掂量掂量。 然而下一刻,高亢的龙吟骤然响起! 龙首状的气浪来势汹汹,将毒雾尽数吹散,白芊芊脸色剧变,就见一只白玉般的柔荑从黑暗中探出,狠狠扣住了她的喉咙! “真的真的,好讨厌你看言哥哥的眼光,明明一把年纪了,还在那里卖弄风骚,恶心地奴家想吐。” “言哥哥只要有奴家一个人就好了~所以啊……” “像你这种不知廉耻的臭虫,还是去死吧!” 第三十五章 六边形战神 “太卑鄙啦!” “慕容复你算什么男人!骗一个女人你好意思么!” “黑幕,肯定有黑幕!” 场内观众显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挥舞着手里的票筹,群情激奋。 谁都没想到,被大家寄予厚望的白芊芊,倒在了四十进十的擂台上。 大周赌博之风盛行,明州文武大比这么重要的事情,各大赌坊怎会轻易放过,盘口早都开疯了,甚至预先备好了投注指南,关于选手的修为、战绩等都有详细介绍,只为了吸引更多路人下注。 大部分普通人无法辨别选手间的战力强弱,只能从境界和赔率上去考量。 七品武者肯定比八九品的强吧,赔率低的总比赔率高的获胜希望大吧。 这波烂钱,先恰为敬! 然后就寄了。 一个九品武者居然能成为武魁候选,此情此景,堪称赌狗末日。 【呱噪!我宁言一生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你鹰视狼顾,将这帮杂碎的丑态收入眼底,默默运起血服之术……正好!既然主动送上门,这便将他们通通血祭,以成就我无上神通!】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狗东西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宁言强忍住内心悸动,索性闭目不语,眼不见为净。 看来得再弄个戒赌吧了……我看柴经义那小子就挺适合当吧主的。 台下,赵斯年瞥了眼柴经义,见他如丧考妣,好奇道:“买了多少?” 柴经义早已生无可恋,颤颤巍巍伸出五根手指:“这个数。” “五十两?” “五百两!!”柴经义悔地捶胸顿足,指着台上那人悲愤道:“而且你看,他怎么还装起来了!” 赵斯年转头望去,只见那“慕容复”负手而立,双目微阖,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邪笑,似乎很享受周遭人气急败坏又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可恶,让他装到了。 赵斯年的拳头紧了又松,叹声道:“此人确实有几分实力。” “不就是九品么……”柴经义嘟囔道。 他要是认真修炼《吞天九变》,现在说不定都八品了。 “没那么简单,论身法能与贺冲不相上下,论心性能视碧落曲为无物,就连白芊芊的毒术都拿他毫无办法。”赵斯年摇摇头道:“一般武者往往会有自己不擅长的方面,而这个慕容复……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样的人是最难对付的。” “赵大哥,你说换作是你上,能赢么?” “不好说。” “他有那么厉害?!” “那还不至于。”赵斯年面露思索,补充道:“但我总觉得他应该还有底牌。” 观礼台上。 时好文与李和通叙了会话,终于朝属吏点头。 “请慕容复上台观礼!” 时好文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内心也是纠结了一番。 一方面宁言确实是赢了,但另一方面,这赢得多少有些不太体面,最后还是李和通的一句评语帮他下定决心。 “枭雄之姿。” 看来李帮主对这小子很看重嘛…… 宁言听到自己名字被念起,飞身跃上观礼台,先朝着几位大佬微微欠身。 时好文已是第二次见面了,虽然是明州的二把手,但看他倒是挺空的,哪儿都有他。 李和通则是久仰大名却无缘相见,今日得见真容,果然浑身透露着一股凶悍气息,和李太安除了面容五官有几分相似,其余哪儿都不像。 至于剩下那个带面具的神秘女子,在宁言的脑海中找不到与之匹配的名字。 而且看她那幅样子…… 是睡着了? 按照惯例,时好文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打发宁言去选手席落座了。 其余几位武魁候选对他倒是好奇得紧。 宁言不光是正赛中唯一一位九品,更是武魁候选中唯一一位九品。 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给同场选手塞钱了。 有位红发青年最见不得这种作派,毫不给面子:“用如此下作手段,有损武者之名!” 要说斗嘴,宁言向来不弱于人,当即按系统的语气顶了回去:“我慕容复一生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江开元笑着出来打圆场:“容我给慕容兄介绍一下,这位是夏侯家的夏侯业,说来也巧,和慕容兄同样来自苏州城,以后还能多切磋交流武技,何必闹得如此剑拔弩张呢。” 这就是赵斯年评价很高的夏侯业? 宁言暗自打量起对方,随后又看向角落的空座位。 话说柴茹茹还不回来么…… …… 夜色渐浓,灯火阑珊。 待到武比初试散场,宁言才恢复原本样子,与柴家众人汇合。 “你和我姐去哪了!”柴经义一见面就发问,眼睛还向他身后瞟:“我姐呢?” 宁言一怔:“柴小姐并没有和我一起。” “那……她能去哪?” 柴经义大惑不解,在他想象中,既然宁言和柴茹茹同时消失不见,肯定就是这两人找地方私会去了。 “我也不清楚。”宁言沉声道。 他在上面等了那么久都没见柴茹茹回来,料想她或许是有事提前离场了。但本以为好歹会和柴经义等人说一声,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什么事那么迫切? “什么叫你也不清楚!”柴经义立马便有些急了,他姐绝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人,几步冲到宁言跟前高声吼道:“你不应该照顾好她么!” 宁言按着对方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莫慌,以柴小姐的实力,明州城内能伤到她的人不多,这样,先派人回柴府看看,咱们再分散开来找找。” “相信我,柴小姐不会有事的。” 柴经义的情绪略微稳定了些,咬牙道:“也只能这样了。” 挥别了柴家众人,宁言皱眉向巷外走去。 柴茹茹是个生活很简单的女孩,以前基本就是商行、柴府、练武场三点一线,自从他来到柴家,就连商行都不怎么去了。 她能去哪儿呢…… 宁言仔细回忆他和柴茹茹相处的点点滴滴,穿行在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直到夜深。 一无所获的宁言边走边思考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回家的路上。 奔波了那么久,他不免有些口干舌燥,当下决定先进屋喝几口茶水再说。 然而当他快接近宁府门口时,却看见那儿正矗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干净利落的武者劲装,修长而紧致的双腿,还有那标志性的高马尾。 “茹茹你怎么在这儿啊?”宁言长舒一口气:“我和二郎他们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 出乎他意料,柴茹茹并没有回应,阴影宛如给她盖了层薄纱,让人无法看清其脸上表情。 只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隐约间宁言还瞅见她手里正提着什么东西。 这么客气?上门还带送礼的? 宁言哑然失笑:“既然来了,便进屋坐一坐吧,饿了么?要不要我给你下厨做些吃的。” 柴茹茹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伱等等我……” 宁言抬起脚正要往她那走,就听到耳旁传来一声娇喝。 “别过去!” 晏晏不知何时已拦在他身前,像只炸毛的小兽,一脸警惕。 “她刚杀过人。” 第三十六章 真正的他化自在天 “她刚杀过人。” 宁言脚步一顿,低声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你是清楚我对这些东西很敏感的,她身上缠绕的血气极不正常……”说着说着,晏晏猛地转过脑袋,瞪大眼睛道:“白痴宁言,这种时候你不会不信我吧!” 宁言面露苦涩,他又怎会不信呢。 恐怕现在的柴茹茹,已经不是他平时熟悉的样子了…… “愣着干嘛!”晏晏狠狠踢了他一脚:“你还不快跑,我可帮不了你!” 能跑哪儿去? 宁言叹了口气,要是沈秋凝还在,说不定可以与柴茹茹分庭抗礼,现在就剩他一人,根本跑不出柴茹茹的手掌心。 逃避不仅可耻还没什么用。 再想想,一定有其他办法…… 有了! “晏晏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的本体能抗七品巅峰武者几拳?” 晏晏身子一颤,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还是人么?这种话你都问得出来?” 宁言的目光有些游移:“没别的意思,我就、我就随便问问……” “我改变主意了宁言,像你这种糟糕的变态还是赶紧去死吧。” 可恶,后天灵宝也不是很行嘛…… 宁言脑中灵光一闪,忽地一抚掌,对了,他还有系统,还有金手指! 【不识玄中颠倒颠,争知火里好栽莲!阴阳合和天地正理,你心中欲念在高涨,凭借伱如今的肉身,今晚怕是有一场恶战……】 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你在这里开车? “言哥哥,在和谁说话呢?”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少女怯生生的声音,让宁言浑身一激灵。 “没什么……就是在考虑要不要知会柴府一声,免得他们四处找你。” “不碍事的,奴家等会就回去了。” 待不了多久? 宁言胆子大了几分,试探道:“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路上碰见了个小玩意,料想言哥哥可能会喜欢,就把它带来了。”柴茹茹献宝似地举起手中物件,晃了晃道:“言哥哥不来看看么?” 惨淡的月光下,依稀能看见少女手里提的是某个圆滚滚的东西,加上那浓重腥味,实在让他提不起任何期待。 宁言咽了口唾沫,象征性地往前挪了两步,磨磨蹭蹭道:“来了来了……” “看来言哥哥有点怕奴家呢~”柴茹茹轻笑一声,娇憨道:“既然言哥哥不放心,那奴家就扔过来好了!” 说罢,她真的将手中东西丢了过来。 我靠! 宁言心跳都快停了,双手停在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在柴茹茹扔的够准,直接甩到他怀里。 等他手忙接乱地抱住,才看清这东西原貌。 还好不是什么人头之类的诡异东西,而是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小葫芦。 就是这葫芦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看,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这葫芦你哪来的?” “捡的哦~” “捡的?” 宁言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柴茹茹陡然在原地消失,下一秒竟离奇出现在他左右,身形闪烁犹如鬼魅。 “言哥哥,我们进去吧好不好~” 柴茹茹抱着他的胳膊摇来摇去,表面上是撒娇恳求,然而手臂处传来的巨力,根本容不得宁言拒绝! “好……去正厅么?” “去你房里。” ??? 宁言试了几次都没挣脱成功,几乎是被半架着搀进自己卧房,刚一进门,柴茹茹就把他扑倒在床上。 “现在,就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呢~” 宁言看了看旁边跟站岗一样时刻盯防的晏晏,尴尬道:“那个,我今天有些累了……” 柴茹茹闻言,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确实,言哥哥在擂台上那么辛苦,是该好好休息的。” 此言一出,他心中大惊。 她怎么知道?! “言哥哥的味道,我轻轻一嗅就能分辨出来。”柴茹茹凑到宁言耳边轻轻说道,吐气如兰,吹得他耳根发软。 宁言恍然大悟,他也记起小葫芦是谁的了! “你这葫芦……不是捡的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言哥哥呢。”柴茹茹并不否认。 看来是白芊芊死了? 宁言对这妖女自然没什么好感,只是一两个时辰前还在同台竞技的对手,转眼就听到她的死讯,难免有些唏嘘。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嘛~谁让她敢勾引言哥哥呢,任何接近你的人,奴家都会亲手杀掉,你只能是奴家一个人的哦!”柴茹茹乖张道:“其实言哥哥刚才差点猜对了呢,本来奴家还真打算把她的头割下来,可是那东西真是太脆弱了,轻轻一碰就爆掉了……” 说到这,她的脸上竟真的闪过几丝惋惜,仿佛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礼物。 宁言后背微微发寒,没想到柴茹茹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对方的双手仿佛铸铁一般,根本掀不动。 “言哥哥,奴家真的好喜欢你……被你注视的时候,感觉全身都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一直沉溺下去。” “可是言哥哥总是招惹其他女人,真的太坏太坏了,像你这样的坏人就该好好惩罚一下~” 柴茹茹的柔荑在宁言脸上来回轻抚,最后盖在他的眼睛上,喘着粗气道:“要是现在把言哥哥的眼睛挖出来,以后你就不会看别的女人了吧?” “不过没关系的,以后,就让奴家来做言哥哥的眼睛,好不好?” 这种极端且扭曲的爱意并不会让宁言觉得甜蜜,就像是一桌放了很久的佳肴,可能刚开始是美味的,现在却只剩下腐臭味,难以入口。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脱身的时候,脑中忽然响起提示音。 【这种强烈而纯粹情绪,你终于还是等到了!困扰你多日的瓶颈隐隐出现松动的迹象,超凡入圣,就在今日!】 什么鬼,我这就要成圣了?! 狗东西时不时就会给他整个新活,他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这次的口气意外地大。 宁言体内的真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熊熊燃烧灼得他疼痛难忍,吃痛之下抬起头,他发现柴茹茹的表情似乎也不好受。 两人四目相对,一下子便再也挪不开。 卧房内登时出现仙雾缭绕的景象。 随着他功体运转得越来越快,各种虚影层出不穷,隐约可见七重宫墙、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宝树,甚至有神鸟和鸣。 “宁言!我看不见了!你是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宁言已无力回答晏晏的疑问,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柴茹茹的眼睛吸了进去。 两人的意识渐渐交融…… 第三十七章 重生之邻家有女还未长成 宫城团围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 明州城的冬天是极冷的,街道楼宇银装素裹,素雪飞扬,行人寥寥。 城外土路旁,衣衫褴褛的流民们聚在一起,表情麻木地看着城门口。若是运气好碰上府衙或城中大户前来施粥,还能多活几日,若是运气不好,一夜过去冻毙路旁也不稀奇。 宁言避开人群捡了个空地坐下,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开耀七年……那特么不就是十年前?!玩我是吧!” 命运仿佛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昏迷前房内的种种异象让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雄起一次,可再次睁开眼却莫名其妙来到开耀七年。 这一切实在是太真实了,脚踩在雪中嘎吱嘎吱的触感,风吹在脸上刀刮般的刺痛,真实到宁言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又穿越了。 “系统?系统爸爸呢?救一下啊!” 回应他的只有萧萧风声。 气海内空空荡荡,脑子里也没有奇怪的声音,宁言认真梳理着自己境遇,眼下的他似乎和其他流民没什么两样。 要说特异之处,或许是能对往后十年内发生的大事了若指掌,但这短时间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现在一贫如洗,连入城需要的税钱都拿不出,说不定都撑不过这个冬天。 思来想去,宁言发现这简直是天崩开局。 正在这时,城门口的异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别挤别挤!” 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几名卫兵手持长枪喝止了涌上前的流民,强行开出一条通道。 一行人紧随其后,在卫兵的护持下跑到城墙边升起营火支起锅炉,一袋又一袋的粟米被倒入大铁锅慢慢熬煮,五谷香气登时弥漫,让众人口水直流。 看这架势,是好心人来施粥了。 流民们对那锅粟米粥很是眼馋,但一时竟没人敢过去。 那帮人为首的是位身材魁梧、猿臂蜂腰的中年男子,身披翠羽斗篷,头上罩着雪帽盖住了大半张脸,明明一身江湖气极重,可偏偏作富商打扮,显得不伦不类。 要说他是刚抢完土豪的绿林悍匪,那也毫无违和感。 宁言却是不管那么多,他肚中早就空空如也,越过人群走上前,先是向富商施施然一行礼,然后径自从桌上拿起一个陶碗就要干饭。 随行仆从们正打算喝止他的无礼行为,那富商却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反而饶有兴趣道:“看你这身装扮,念过书?” “学生曾在鹤山书院待过些时日。”宁言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他这话半真半假也不算全然扯谎。 鹤山书院的名头在明州还是好使的,周围人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那富商沉吟片刻,叫仆从拿来纸笔,并随机出了几道题以作考校。 宁言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当即放下陶碗,挽起袖子笔走龙蛇,不光答得毫无纰漏,一手好字更是让富商眼中异彩连连,没过多久两人便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阁下如此大才,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宁言假意叹气道:“家乡闹灾,方才逃难至此。” “唉,这年头生活不易啊。”那富商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后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国字脸,诚恳道:“正好我府上缺个教书先生,不知阁下可愿屈就?” 宁言看清他样貌,大吃一惊。 柴明远?! …… 与十年后生意商通四海的鼎盛之象不同,如今的柴家只能说在明州当地颇有名气。 当然此时的柴明远也和后来大腹便便的老好人样子不同,按时间推断,他应该是刚接手柴家事务没两年,正值武道巅峰。 宁言靠坐在窗边,望着柴府庭院的亭台水榭,一时有些出神。 一切都那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先生,这句何解?”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宁言转过头,就看见青春版的柴经义正举着书卷努力凑到他跟前。 “这个啊……那什么,你先把《苍颉篇》背了吧,这个还有点早。” 宁言随口敷衍了几句,反正过几年他也会全忘了,不如一开始就当个快乐的废物。 “先生此言差矣!”柴经义小脸肃然,纠正道:“圣人有云,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我过完年都快六岁了,怎能还在蒙学蹉跎?” 这番话把宁言听得一愣一愣的,情不自禁地鼓掌道:“说得好,我突然对你的成长轨迹产生了浓厚兴趣。” 然后反手就给他布置了厚厚一叠课后作业。 柴经义还不知道什么叫世间险恶,嘴唇轻轻颤抖:“先生,这是不是太多了……” “圣人还说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要抓紧时间,我看好你。”宁言翻身越过窗台,临走前嘱咐道:“不要偷懒哦,我会检查的。” “啊啊啊啊啊!” 宁言脚步轻快飘然离去,背后依稀传来五岁男童的崩溃呼喊。 柴府他已经来过无数趟了,哪怕相距十年,府内基本构造还是大差不差的。 既然他是因为柴茹茹的关系才来到此处,没理由不找一下另一位当事人。 宁言熟门熟路地在府内穿行,最后来到偏院校场。 柴府其他下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通常不会刻意进来打搅,因此校场内这时只有一人存在。 “喝!”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场内舞成一条游龙,浑身真气激荡,普通拳术在她手中竟打出莫大威能。 观其境界,分明已是九品巅峰,后天绝顶! 外人的闯入显然引起了女孩注意,她停下手中动作,戒备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现在的她应该只有七岁,五官还没长开,但灵动可人,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宁言粗粗打量了几眼,便拱手道:“我是府上新来的教书先生,不小心误入此地,还请小姐莫要怪罪。” “是么?”女孩皱着眉审视这个陌生男子,忽然脚下一动,双拳运足真气向他冲来! 宁言眼皮一挑,下意识使出扶柳身法中的步伐。 对于这女孩的拳头,他印象可太深刻了。 虽然宁言暂时没有修为,但他的对手也只是一个没太多战斗经验的七岁女童而已,一时之间倒是不分伯仲。 可没过多久他就感到后继无力,赶忙喊道:“别追了,我真是教书先生!” “哪有教书先生有这么好的身法!” “这算什么……我可以教你!” 话音刚落,女孩停下追赶,认真问道:“真教嘛?” 宁言手撑着膝盖,累的上气不接下气道:“真教真教……让我歇会。” 两人一起走到石凳边坐下,女孩瞅了眼这没用的大人,说道:“我开始相信你是教书先生了。” “我本来就是……”宁言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从怀中拿出两块蜂糖糕:“吃么?” 女孩眼睛一亮,可很快按捺下心中的渴望,跟个小大人似的撇过头:“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宁言循循善诱:“我们不打不相识,现在已经不是陌生人了,我请你。” 柴茹茹从小就喜欢吃蜂糖糕,刚才他出门前看到柴经义桌上摆了两块,就顺路没收了,正好借花献佛。 女孩咽了口唾沫,练了那么久肚子也饿了,鼻尖轻轻哼了声:“那好吧。” 接过递来的蜂糖糕,女孩立马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感觉在舌尖绽放,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但是愿意教她身法,还请她吃蜂糖糕,真是…… 不对! 女孩陡然警觉,竖眉:“你有什么企图么!” “能有什么企图?”宁言只觉好笑:“朋友之间请个蜂糖糕算什么,你要喜欢,下次给你带些新鲜玩意儿。” “朋、朋友?” “对啊,伱不愿意么?” “不是……” 这就是朋友么?原来有朋友是这种感觉。 女孩拍了拍小脸蛋让自己集中精神,起身道:“谢谢你的蜂糖糕,我要去练武了。” 宁言表情一滞,呆呆道:“不再多休息一会?” 练了那么久,就休息了不到五分钟么…… “不必了。”女孩抓紧时间调整呼吸:“爹爹那么累都没停下来过,我想帮他多分担一些。” “身法的事情明天就拜托了。” 宁言罕见地沉默了。 真是懂事地让人心疼…… “对了,我叫柴茹茹,你呢?” 宁言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宁言。” “宁、言。”小柴茹茹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道:“那我唤你……言哥哥行么?” 嘶…… 宁言手抖了抖,倒吸一口凉气。 可太邢了。 第三十八章 蜂糖糕的魅力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间宁言来到柴府已有数月光景。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有了弘道三年的速通经验,他没花多少功夫便在明州站稳了脚跟。 《他化自在天》的内容他怎么都回想不起来,而暂时又没有余钱去搞其他功法,只能先熟悉武技,好歹多些保命手段。 当然他还抽空去了趟宁府,只是大门紧闭,根本见不到小“宁言”,听周围邻居说是一家人都去外地探亲了。 宁言翻阅前身记忆,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便没多在意。 这数月间,除了帮助柴明远处理商行事务,教柴二郎读书,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柴茹茹身上。 两人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 有时候他不禁感慨,要是修行和哄女孩一样简单就好了,那样他早破碎虚空了。 “言哥哥你怎么才来呀!” 柴茹茹今天练拳都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夜幕降临才见到那个男人,忍不住撅起小嘴抱怨道。 宁言扬了扬手中食盒:“准备些新鲜玩意花了点时间。” 女孩登时眉开眼笑,小跑着扑进宁言怀里,昂着脑袋嚷嚷道:“让我看看~” 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宁言蹲下身子将食盒层层展开,一一介绍道:“这是豌豆黄,这叫枣泥酥……” 柴茹茹拿起筷子在每样点心上都夹了一小块,可最后还是放下筷子,拿起食盒最下层的一块松软面点。 宁言愣了愣:“还是喜欢吃蜂糖糕么?” 他做的很多都是前世才有的宫廷点心,就是不知道柴茹茹为何对蜂糖糕情有独钟。 “嗯嗯。” 柴茹茹捧着蜂糖糕小口吃着,开心地摇头晃脑。 这是她第一次和言哥哥一起吃的东西,是专属于他们的回忆。 其他的点心虽然也很好吃,但和蜂糖糕是不能比的! 陪着柴茹茹吃完点心,宁言又指点了她几下身法。 柴茹茹的天赋过人,玄阶中品的扶柳身法只花了一两月便略有小成,使出来像模像样。 和他这种挂比虽然不能比,但赞一句惊才艳绝也不为过。 半晌过后。 宁言估摸着时辰,拎起空空的食盒打算打道回府。 “天色不早了,就先到这里吧,明天见咯。” “言哥哥,等等!”还未等他走出校场,柴茹茹便追了上来。 “嗯?怎么了?” 柴茹茹小脸通红,背着手扭扭捏捏道:“今天是上元节,能陪我出去转转么?” “上元节啊。”宁言先是一怔,旋即同意道:“好。” 原来自己都来这里这么久了么,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现在生活也不赖。 两人从偏院走到前院,看见柴府众人正聚在正厅闲聊。 “爹爹,我和言哥哥出门玩咯。” “嗯,好。” 柴明远下意识回道,随后抬头看见自家女儿和宁言亲昵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茹茹才七岁,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不会的不会的! 像宁先生这样品德高洁之士,怎么可以把他想得那么龌龊! 倒是柴经义一听要出去玩来了兴致,小腿迈地飞快:“先生,阿姐,等等我!” 柴茹茹冷哼一声,反问道:“你课业做完了么?” 柴经义如遭雷击,呆呆站在原地,眼睛里逐渐失去了神采。 没有外人的打扰,柴茹茹像是脱缰的小马,拉着宁言的大手到处乱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了。 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环绕,宁言也不禁放松心神,陪着她胡闹。 “言哥哥我要吃这个!” “买!” “言哥哥他们在干嘛,为什么不穿衣服?” “这是相扑戏。” “那个呢那个呢!” “那个叫滚龙灯。” …… 良久。 玩累的两人并排坐在河岸,身旁还摆着个刚买的虎头小灯笼。 既然是上元节,自然少不了放花灯,此外运河中还有游船正在表演花灯戏。 柴茹茹的心思却不在花灯戏上,晃动着小脚,蓦地出声道:“言哥哥,我可以一直依靠你么?” “当然可以了。” “那你会和我成亲么?” 宁言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你知道成亲什么意思么!” “当然知道!”柴茹茹看着天上的月亮,认真说道:“娘亲说两个人成亲了,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宁言哑然失笑:“你还小,现在想这些太遥远了。” 柴茹茹没听到想要的答复有些急了,不依不饶道:“那等我长大了,你会来娶我么?” 成亲这种词对大人来说或许很沉重,可对孩子来讲,更像是某种童话。 此时此刻,迎着女孩无比期待的眼神,宁言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戳破现实,宠溺地点了点头。 “会。” 柴茹茹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迫不及待伸出小指头,娇声道:“那我们拉钩,你要说话算话!” “好啊。” 随着两根手指纠缠在一起,女孩顿时觉得心里比吃了蜂糖糕还要甜。 在她的印象里,拉钩已经是最神圣最牢不可破的誓言了。 只是想到这里,她又有一种危机感。 言哥哥这么好的人,肯定会被很多女孩子惦记…… “既然我们都约定好了,你可不能反悔了!”柴茹茹伸出小拳头比划了两下,红着脸说道:“不然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等我长大了,说不定比爹爹都厉害了,言哥哥肯定打不过我。” 宁言不知不觉想到十年后柴茹茹双拳无敌纵横明州城的英姿,深表赞同:“确实,到时候还要仰仗柴女侠多多关照。” “我很快就会长大的。”柴茹茹手捧着小脸蛋,明眸灿烂宛如夜空星辰,嘴角微微上扬,畅想道:“等我们成亲那天,我要吃好多好多的蜂糖糕!” “成亲那天很忙欸,哪有时间吃蜂糖糕。” “那我就第二天起床吃。” “你到底是有多喜欢蜂糖糕啊!” …… 看完花灯戏,已接近亥时。 宁言长长伸了个懒腰,前世常常熬通宵,现在不过十一二点,他还精神地很。 只是有人却撑不住了,女孩香香软软的身子就躺在他怀里。 哪怕柴茹茹平时装得再怎么坚强,毕竟只是个七岁孩子,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一到点就容易犯困,聊着聊着就在靠着他肩膀沉沉睡去。 听着她可爱的呼吸声,宁言无言浅笑,一手抱起柴茹茹,另一手提着虎头小灯笼,晃晃悠悠地往柴府走。 月色渐浓,行人匆匆。 宁言漫步在运河旁的街道上,眼前是万家灯火,身侧是缓缓流淌的明州运河,本该是难得的悠闲时刻。 但突然之间,他有种心绪不宁的感觉。 是我太多心了么…… 宁言转头看向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略一思忖,转了个弯向夜市走去。 上元佳节期间没有宵禁,夜市是会闹腾到天明的,车马如云,声浪喧嚣依旧。 宁言捂着柴茹茹的耳朵,怕把她吵醒,谨慎地避开每一位擦肩而过的行人。 前方不远处的露台,正巧有帮人在表演杂技,无非是弄枪舞剑,驯兽喷火之类的,却吸引了不少游人驻足观看。 对这种来路不明的戏班子,宁言向来是敬而远之,完全没有凑上去的意思。 就在此时,那耍杂技的猛灌一口火油,朝着街旁高悬的灯笼喷去,数长高的火舌瞬间将灯笼点燃,残骸猛地落下,火星四溅,周围不少摊位都遭了殃,场面顿时变得无比混乱! 在一片火光中,原本围在露台边的游人们被吓到惊慌失措,哭喊着四散奔逃。 该死,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么! 宁言后退了几步,要不了多久人流就会冲到他面前,咬咬牙迫不得已转身跑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子中。 嗒、嗒、嗒。 喧嚣被甩在身后,静悄悄的巷子里只听得见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宁言到底是学过些轻身之法的,奔走间疾行如风,抱着个半大的孩子跑了半天都不见颓势,气息绵长步履稳健。 明州城中所有的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简直比导航还准,他能清楚说出下一个路口不同方向的终点,也能记得每一条隐蔽暗巷的位置。 即便他的路线歪歪扭扭,甚至偶尔还会不明所以地回头,可若是从半空中向下看去,便能发现他正在飞速接近柴府。 很快了,很快就安全了! 宁言扫视左右面色凝重,他知道再过两个街口,便能拐到柴府后门。 可走着走着,他却缓缓停下脚步。 前头看不见任何火光,漆黑的巷口像是一张撑开的布袋,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居然连这里都有设伏…… 宁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陡然一冷。 久违了,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是杀气。 第三十九章 我在十年后等你(上) “没想到你小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狗鼻子倒是灵得很嘛。” 就在宁言止步的瞬间,前头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位黑面汉子,双手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杵,几乎将青石板都震出裂痕。 这把刀恐怕比他的秋水轻不了多少! “大爷我杀人是按人头算钱的,放下那个女娃娃,我让你走。”黑汉子嘴里叼着根芦苇杆,龇牙道:“我劝你也别动什么歪心思,有人足足找了六个八品巅峰的高手布下天罗地网,你们逃不掉的。” 宁言想起一路上感受的数股气息,顿时明白他没有撒谎。 出动了六个八品巅峰就为了围杀一个七岁女童么……还真是大手笔。 “考虑的如何?” “恕难从命。” 宁言冷冷回道,手腕一抖将灯笼甩向天空,剩下的灯杆则用力往巷道墙壁一磕,只留下两三尺的长度。 对方一脸惋惜:“这么说你要陪她一起死?好,成全你!” “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记住大爷的名字,免得到了阎王那儿做个糊涂鬼。”那黑大汉哈哈大笑:“丧门刀,程茂!” 听到这个名字,宁言神情一变。 “你就是丧门刀程茂?!” “你听过我名字?”程茂微微一怔,他的名头已经响亮到江南东道了? “那可真是,如雷贯耳!” 宁言点点头,脑中迅速闪过关于他的讯息。 丧门刀程茂,岭南刀客,八品巅峰,绝学为玄阶下品的狂沙刀法,享年三十八岁。 本来宁言不应该记得这种十年前的小人物,但他的事迹实在太有名。 三十八岁巅峰期却被七岁的柴茹茹空手打爆,伤重之下失足落水,七天后才在城外河渠被人发现,尸体都泡胀了。 或许若干年后,柴茹茹成为了一代宗师,这段童年时的逸闻往事还会被人翻出来反复讨论,他的名字也算是沾了柴茹茹的光被写进了历史。 由于时间过去太久,宁言也不清楚柴茹茹到底是哪一天和程茂交手的,未曾想竟然是上元节。 “你好像……长舒了一口气?” 程茂敏锐捕捉到宁言的表情变化,呸地一声吐掉芦苇杆,露出一口烂黄牙:“看来大爷我被小瞧了啊。” 说罢,他拔起鬼头刀遥指宁言:“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何本事。” “我承认我现在非你对手。”宁言摇摇头,莽不是他的风格,而是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就决定是你了,柴茹茹!” 女孩半梦半醒间感觉耳朵痒痒的,忍不住往宁言怀里拱了拱,迷迷糊糊道:“言哥哥我们到家了么……” “快到家了,不过现在有人拦住了我们。” “有……有人?!” 柴茹茹一下子就清醒了,急急忙忙从他怀中跳下来,双颊泛红。 真是羞死人了…… 程茂见状气极反笑:“所以伱的自信就是让一个七岁女童来对付我?” “好!好!好!!!” 接连三声怒吼,程茂的气势也在这一刻拔到顶峰。 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看不起过! 程茂单手抡起鬼头刀,沉重的刀身光是挥动就能带起旋风,土黄色真气裹挟其间,一刀斩出,飞沙走石。 更关键的是,在这狭窄的巷子中,根本无处可躲。 柴茹茹下意识挡在宁言身前,结果两人却被一同打飞! “对不起言哥哥,他好厉害,我打不过他……” 柴茹茹小脸被烟尘吹得脏脏的,瘪着嘴道。 宁言则看得瞠目结舌。 怎么可能?程茂应该完全不是柴茹茹的对手才是! 当年这件事轰动一时,不可能错的啊,程茂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那黑汉子没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提着刀就冲了上来。 柴茹茹望了眼还在震惊中的宁言,明知自己不敌,却依然挺身上前,凭借身法与对方周旋。 但毕竟是空手对敌,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身首异处。 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给我死!” 程茂抓住机会,刀法猛然一变,转身又是一招势大力沉的下劈。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隔在两人中间。 宁言别无他法,硬是用身体抗住了这一刀,而这一刀也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言哥哥!” 宁言咬紧牙关,勉强笑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判断失误让你陷入险境了。” “别管我,跑……” 柴茹茹哪肯独自逃跑,铆足力气翻身一式兔子蹬鹰将程茂踹地倒退几步,随后扛着宁言就飞上房檐。 “把我放下,不然你跑不远的。” “我不管,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柴茹茹运起扶柳身法,以极快的速度在片片屋檐上掠过,程茂隐隐卡住她前行的方向,只得绕起圈子,最后藏进一家民居的后院里。 用不了多久程茂就能找到这里,安顿好了宁言,柴茹茹抓紧时间盘膝而坐。 只有突破到八品,她才有抵抗之力。 这一刻,柴茹茹的精气神三者合一,经脉内奔腾的真气尽数缩进气海,而她的气海内像是有个小磨盘,将所有真气一点点碾碎重组。 这就是后天返先天的过程么。 她眼睛紧闭,认真感悟体内的变化。 与此同时,柴茹茹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变化,越发深邃。 可在最后关头,她感觉气海内刚有苗头的先天之气骤然一消,脸色顿时煞白。 冲关失败了! “怎么会,怎么会!不应该的呀!” 柴茹茹乱了分寸,越是急着破境就越是无法得偿所愿,几番尝试反而让自己受了内伤。 绝望的柴茹茹紧咬嘴唇,眼眶霎时雾蒙蒙的。 “言哥哥,我真没用,对不起……” 如果是话本小说里的主角,或许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吧。 但人生是现实的,她也不是主角。 “嗯……” 半昏迷的宁言仿佛被牵动了伤口,发出低声哼吟,柴茹茹擦了擦眼泪,赶紧扯过稻草帮他盖了盖,小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不行,这样下去言哥哥必死无疑。 想要救他,或许只有一个办法了…… 柴茹茹抽了抽鼻子,用毛杆在泥地上写了一行字,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在这里!有本事来抓我啊!” 程茂正在一间一间搜寻两人踪迹,就见那小小身影从隔壁飞出,当即追了上去。 纵使柴茹茹已经将扶柳身法催动到极致,但终究是气力不继,没跑出多久就认命似地停了下来。 “不跑了?” 柴茹茹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看着宁言所在的方向。 要是自己死了,言哥哥会难过嘛? 可惜我们还没成亲呢…… “你的人头,大爷我就收下了!” 程茂狞笑一声,举着鬼头刀正要落下,忽听得后方传来咻的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 剑气?! 程茂慌忙低下头,那东西擦着他的头皮而过,在他头顶留下一道狭窄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他一摸头顶,就见摸了一手的血,气急败坏道:“谁他娘的在暗算大爷!” 咻、咻、咻,回敬他的又是三道无形剑气。 程茂匆匆运气反握鬼头刀,将宽大的刀身横在身前,精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刀身传来的巨力打地他节节败退。 “有本事给大爷出来!” 久久之后,空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好。” 终于找到你了! 程茂循声抬起头,瞳孔却猛地一缩。 云层之下,有一剑从天而降,犹如天河倒悬,摧锋陷阵的剑气化作一重又一重海浪,汹涌翻腾波涛如怒! “覆海剑诀·参差叠浪横!” 第四十章 我在十年后等你(下) 程茂从来没见过如此华丽而致命的剑法。 血液、脏腑、经脉、骨髓齐齐战栗,他瞬间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像是被石化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万千剑气将他肢解。 在这般天地伟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显得徒劳。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战局峰回路转,滔天剑势竟凭空消散! 宁言姗姗来迟,却发出幽幽一叹,手中灯杆猝然碎成齑粉。 还是太勉强了么…… 要是有秋水剑在,刚才一招就能结果了程茂的性命。 但以他目前修为,还无法做到摘叶飞花皆可伤人的地步,脆弱的灯杆终究是无法抗住他真气的摧残。 “活、活过来了?” 劫后余生的程茂还有些不敢相信,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眼神既恐惧又怨毒。 一根破灯杆居然把他逼到那种地步! 好在还是断了! 见宁言手中再无兵刃使那惊艳的剑法,他也不禁得意了起来:“没想到会功亏一篑吧,大爷我有天命加身!” 宁言摇摇头道:“这话别乱说,折寿的。” “你看看你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对于程茂的挑衅,宁言沉默不语。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面色极为苍白,胸腹处一道狰狞的刀伤看着甚是骇人,血液止不住地外流,将他的素色长衫染成殷红。 他目前的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受了程茂那一刀,不光是伤到了筋骨,更是绝了他的生机。 要不是有气海内诡异出现的先天之气勉力支撑,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轰隆,轰隆。 天边突然传来闷雷之声,不知何时头顶的云层越积越厚。 宁言若有所觉,抬起头。 要下雨了么? 唯一在状况外的,当属柴茹茹。她还看不出这些门道,只晓得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意中人从天而降力挽狂澜,这不就是话本小说才有的桥段么。 果然言哥哥就是她的真命天子! 女孩喜笑颜开,心里阴霾尽扫,正要跑过去,忽听得一声暴喝。 “别过来!” 柴茹茹吓得一哆嗦,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隐约察觉到她的言哥哥似乎有些不对劲。 宁言忍不住回望向女孩,语气一软,柔声道:“这套拳我只能打一次,认真感悟,能记多少看你本事了。” “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能再见面了,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照顾……自己? 柴茹茹脑子嗡的一声懵了。 “刚才你问我还有何种手段……” 宁言撇除杂念,吃力地卷起袖子,胸中豪气顿生:“现在,我就给你答案!” 没有系统和潜龙壶的帮助,能依靠的也只有这具濒死的残躯。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亦有大造化! 轰隆,轰隆! 黑云压城,数道春雷接二连三响彻天际,先是淅淅沥沥地落下三两滴,终于越下越大,不多时便成瓢泼之势。 程茂眼睛微眯,咧嘴道:“看来你运气不好,下雨天加上你这伤势,能撑多久?” “恰恰相反!” 宁言傲睨自若,放声笑道:“风雨成圣,蛇蛟化龙!大吉!” “凭这句话,我记住你了!” 下一刻,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程茂双手紧握鬼头刀,刀势迅疾如风,连雨水都泼不进,一路高歌猛进。 宁言任凭雨水击打在他身上却全然不顾,屈指成爪,暴烈的真气将空气乱流都通通禁锢,猛地一握,两种拳意竟同时出现,急速轮转间交汇相融,最后显化成龙首虚影。 蛇蛟双化手·登龙!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间,两人错身而过。 而就在这一刻,胜负已分! 精铁所铸的鬼头刀根本无法抵挡这凶猛拳劲,瞬间崩得四分五裂,然而那龙首来势未止,狠狠打在程茂身上,贯体而出。 嘡啷啷。 刀身碎片掉落一地,程茂呆滞地低头看向胸口血洞,喃喃道:“这招,叫什么名字?” 宁言拂袖离去,头也没回。 “传女不传男的,别惦记了。” 程茂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闪过一丝释然:“输给你,大爷我……服了。” 紧接着,铁塔般的身子轰然倒地,在雨水的冲刷下顺着房顶瓦片滑落,最后掉进滚滚的运河之中。 终于结束了…… 宁言听到对方倒地的声音,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地上摔去。 就在他落地前,柴茹茹几个箭步窜上来,稳稳将他抱住。 “言哥哥,你、你还好么!” 宁言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七岁女童搂着,忽然觉得有几分滑稽,开玩笑道:“我这一拳,帅不帅?” “帅的帅的……”柴茹茹眼睛通红,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抽抽搭搭回道。 宁言却没有任何悲伤,冥冥之中他感到一切都回来了。 他化自在天的功体,灵台里的潜龙壶,以及…… 【你领悟了蛇蛟拳意。】 他第一次觉得狗东西这么亲切。 既然系统回来了,那么说明他也该回去了。 察觉到对方的气息越来越弱,柴茹茹死死抱着他的肩膀,嚎啕大哭道:“言哥哥,我不要伱死!” “不要哭了。”宁言抬起手温柔地帮女孩拭去眼泪,宽声道:“我不会死的。” “可是、可是你流了好多血。”柴茹茹的小手拼命帮他捂着伤口,无助地重复道。 血怎么还不停下来,快停下来啊,求求你了…… 然而宁言的伤口早已恶化到无法挽救的程度,她这么做注定是徒劳。 宁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抬头望向越来越低的云层,叹声道:“我真没事,不信我们拉钩。” “你不要骗我!” “我可是武者,肉身强度远超常人,这种伤顶多是棘手一些,养得好的!” 柴茹茹想起她爹爹很久以前也受过很重很重的伤,后来一样康复了,好像有一定道理,将信将疑道:“真……真的么?” “当然了,拉钩的事情可不能随便骗人。” 柴茹茹顿时破涕为笑,点点头:“嗯!” “看见那个灯笼了么。”宁言指向不远处。 先前被他甩飞的虎头小灯笼,就落在那儿,只是被摔开裂了。 “帮我把它拼一下吧,好歹是咱们一起挑的。” “那言哥哥呢?” “你扶我起来,我打坐调息一会。”宁言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柴茹茹听话地将他扶正,随后一蹦一跳跑向虎头灯笼。 宁言感到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抬头望天。 厚厚的云层仿佛有奇特的魔力,只看一眼就要将他全部心神吸进去。 他缓缓闭上眼睛,最后轻声说道:“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我在十年后等你。” 柴茹茹还蹲在那儿拼接小灯笼,“为什么是十年呀?” “……” “言哥哥?” 柴茹茹尝试着呼唤了两声,心里一咯噔,扔下灯笼赶紧跑来查看宁言状况。 他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但伤口的血早已流干,身体再无任何生机。 “不要、不要……” “骗子!言哥哥是骗子!” “都拉过钩了,言哥哥不能骗人的……” “十年?我要相信言哥哥,十年后一定可以再见的!” 柴茹茹趴在宁言怀里失声痛哭,跟疯了一样自言自语,强烈刺激之下脸上竟渐渐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时而暴怒邪异,时而天真可怜,真气不受控制得向外逸散,并由原先的纯白向深色转变。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划破黑夜。 “看来程茂是死了。” “真没用,还要我们来给他收尾。” “快点解决吧,柴明远那边要拖不住了。” 这几人分立四方,将柴茹茹围在中心,个个有八品巅峰的气息! “别吵了,那女娃娃有点古怪。” “呵,一个七岁孩子,怕什么。” 谈话间,女孩的真气之色不断加深,没多久竟变成诡谲的红黑色,而她修为也节节升高,瞬间从九品巅峰直升入八品。 重获新生的柴茹茹脸上再无迷茫,舔了舔嘴唇,神情癫狂乖张:“言哥哥一个人走会很寂寞的……你们来的,刚刚好呢~” 杀气冲天而起,云雨避散! 第四十一章 八品和十年后 清晨,宁府。 “宁言你要是再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我,我就要报官了。” “什么色眯眯!这叫久别重逢的热忱!” 即便现实只过去一晚,但在宁言的视角里,上一次见到晏晏已是数月之前了。 再次回到熟悉的家,见到熟悉的人,足以让人欣喜。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还在,发病的柴茹茹并没有趁机对他下手。 “柴茹茹呢。” 晏晏斜了他一眼,装作漫不经心道:“那个女人一大早就走了,开始想她了?” 宁言呆呆望向门外,陷入沉思。 那段时光……到底是梦境幻觉还是真的有时空穿梭?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穿过去又穿回来什么的听起来就不靠谱,而且来回时间点卡得也太准了。 但狗东西总会搞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更何况他自己本身就是从蓝星穿越过来的。 “你还真想啊?!” 晏晏眼睛瞪得浑圆,气得两只小手掐着他的脖子摇来摇去:“清醒一点,别忘了她还想杀你!” 宁言被晃得头晕,怔怔道:“这不没动手么……” “没救了你,脑子里只知道交媾的种猪!” “不是你想的那样。”宁言好言解释道:“只是我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想找她问清楚。” 晏晏停下手中动作,疑惑道:“什么变化,我怎么没看出来。” 宁言笑而不语,沉臂曲肘,真气随心而动,对着墙壁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迸发,嘭得一声把墙壁射出个光滑小洞。 这招脱胎于覆海剑诀的指法倒是被他越玩越熟练了。 “八品!”晏晏显然是识货的,一下子就看出了他当前的境界:“你突破了?” 想到先前困扰自己的难题烟消云散,宁言不免有几分快意,昂起下巴一副高手寂寞的样子:“宁某不才,昨夜参悟天地大道,偶有小得,不值一提。” 晏晏突然眉头一皱,满脸厌恶:“你果然是和她双修了!” 宁言一秒破功,红着脸道:“胡说八道,这是能随便乱讲的么!” “明明都有血服术了,还去学双修那种下流的东西……”晏晏看这狗男人就来气,大声道:“真是差劲的男人,我讨厌你!” “我才没有!我宁言能有今日境界,全是靠我个人努力修炼得来的!” 晏晏眸子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审视道:“真的嘛?” “可能确实有一点点外界帮助……”宁言缩了缩脖子,心虚道:“但我发誓和那方面没有关系。” 晏晏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轻哼一声:“勉强信你。” “对了,我有个问题。”宁言忽然凑到她跟前,神色认真道:“你从后天灵宝的角度帮忙分析一下,你觉得人有可能回到过去么?” “从后天灵宝的角度分析,我觉得你有可能有脑疾。” 连灵宝都做不到么…… “话说伱们昨晚到底在干嘛,云遮雾绕的。” 宁言稍稍回神,想起脑海中的经历,怅然道:“总得来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 于情于理,宁言觉得自己都应该再去柴府一趟。 简单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他便出门了,经过运河旁的街道时,往日种种浮现眼前,还特意拐进那条小巷子里故地重游。 只是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物,他当然也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因此他没再停留,直接向柴府走去。 进了门,没走两步便在前院碰上柴经义,宁言习惯性地问了句:“二郎课业做完了么?” 话音刚落,周围下人呼吸都快停了,赶紧若无其事地散开免受牵连。 谁都知道在柴府,特别是柴经义面前,课业二字是禁忌。 柴经义浑身一颤正欲发作,但看到是宁言,只能很没出息地扭过头:“和你有什么关系!” 宁言继续追问道:“你还记得你五岁时,家里有没有来什么教书先生。” 柴经义烦躁道:“五岁的事情谁记得。” “那你还记得圣人说过什么么?” “我最讨厌念书了!” 宁言一无所获,撇撇嘴道:“行吧行吧,没事了。” “阿姐现在在她房里。”柴经义临走前顿了顿脚步,说道:“宁言虽然我和你不对付,但你可不能对不起我姐。” “怎么忽然说这个。” 柴经义无奈道:“她早上回来后总感觉怪怪的,你快去看看吧。” 宁言闻言一愣,随后快步走向柴茹茹的闺房。 轻叩房门,门内传出一道女声:“是春桃么?” “茹茹是我。” 紧接着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片刻之后柴茹茹打开房门,羞涩道:“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 两人来到茶案旁坐下,还未等他开口,柴茹茹先说道:“昨晚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 宁言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她说的昨晚是哪一晚,吞吞吐吐道:“你冲不冲动先两说,我想问一下我冲动了没有?” 柴茹茹顿时闹了大红脸,声音细若蚊呐:“你、你这坏人搂着我睡了一晚上,你说呢……” 宁言愣愣回道:“没做别的么?” 柴茹茹一跺脚,羞愤欲绝:“不想理你了……” 看来是没有了! 宁言轻舒了一口气,旋即又想起他最关心的事情。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又不知该从何处切入,思考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记得丧门刀程茂么?” 柴茹茹眼神闪烁,道:“当然记得了。” 宁言呼吸急促了几分:“能和我说说那天的情况么?” 柴茹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还是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我记得那天是上元节,爹爹要和商行的几位掌柜商量事情,是我和柴经义两个人偷跑出去玩的,没曾想在归家途中遭遇了伏击。当时我才九品巅峰,带着柴经义躲进小巷子一路逃跑,最终在离家不远处撞上程茂。” “后来呢?” 柴茹茹边说边回忆道:“程茂的刀法还算不错,本来我不是他对手,生死之间临阵突破到了八品才勉强把他打跑。” “后来听说他落水身亡了,没有亲手报此仇,倒是有些遗憾。” 宁言听完经过,对于整件事情终于有了定论。 原来这才是历史真相! 果然时空穿梭之类的,还是太扯淡了。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宁言便起身告退了。 毕竟他一个大男人,一直在女孩子的闺房里待着影响也不好。 待得他走远后,柴茹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屏风后拿出刚才藏起来的木箱子。 箱中摆着的,赫然是一个拼得七歪八扭的虎头小灯笼。 第四十二章 蛇鼠一窝 明州城外,分水别院。 分水别院位于城西二十里外,其分水二字取自河水中分之意,贯穿明州的大运河流至此处便被一片滩涂划分为二。 也有种说法是由于毗邻分水县,所以取了这么个直白的名字。 至于具体是哪种原因,或许再也无人能给出答案了。 别院内,随处都能见到还未干透的新鲜血迹,伴随着刺鼻难闻的腥臭味。 后院的牛棚里堆满了尸体,上至耄耋老者,下至黄发稚童,均被一刀封喉。 稍有姿色的女眷则是连裹体的布料都不剩,死之前还免不了凌辱。 别院上下七十四口人,无一幸免! “就要这般大碗喝酒才够痛快!” “老哥哥尝尝这牛肉,啧啧啧,可香得很。” “再香哪有那曹家的女人香,可惜了,还没玩过瘾就被杀了哩。” 厅堂内,一帮江湖人士座次分明,满口污言秽语,尽情享受着原主人家的财物。 众人嬉笑玩乐,看不出丝毫愧疚,仿佛死得只是几头牲口。 江开元刚进来就看到这炼狱般的景象,眉头微皱,目光在堂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端坐于主位的魁梧汉子身上。 “吴老大,为何又将地方改到这里。” “毒娘子死了,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那汉子单手拎着酒坛,边喝边道:“可能是走漏了风声,那个地方不能再呆了。” “确定是瑞王府的人干得么?” “不确定,但我们冒不起这个风险。” 江开元自问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但还是被对方手段惊到。 仅仅因为猜测就灭了一处人家满门,并且能这么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真是……纯纯的畜生。 “江公子好像有点不太习惯?兄弟们都是粗人,所以行事可能偏激了些,让江公子见笑了。” 说话的是个八字胡中年人,朝天鼻小眼睛,绑腿缠地紧紧的,身后背了把短铲,似乎是他的独门兵器。 江开元瞥了他一眼,就认出这人来历。 钻地鼠巴勇,盗墓贼出身,凭借着墓葬里挖出的功法残本,苦修四十年才达到七品修为。 天赋垃圾的人渣。 “其实江公子有所不知,这曹家可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另有一位疤脸男人嘿嘿一笑:“朝廷定的田税才一成,他们家敢收四成!江公子你说,咱们这算不算为民除害?” 江开元嗤笑一声,这位更是重量级。 开面蛇鱼汤兴朝,横江寨水贼头领中排第三把交椅,最喜欢抢劫前给对方定个罪,同样七品修为。 脑子有什么大病的人渣。 想到这里,江开元再次将视线移回那魁梧汉子身上。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吴唐了。 五虎金刀的名头在河东那是响当当的,为人仗义疏财,急公好义,谁见了不得称一声英雄好汉? 现在却和一帮江湖败类为伍,他到底想干嘛…… 吴唐只顾举起酒坛痛饮,醉眼朦胧:“都是些江湖草莽,说的混话还请江公子不要在意。” “我倒是无所谓,你呢?” 吴唐沉默片刻,叹声道:“文武大比的名额怎么样了。” “目前搞到四个。” 巴勇拍着桌子不满道:“江公子你可有点不厚道了,文武魁候选加起来足有二十个名额,以江家实力,怎么只能弄到四个?” “顶多再搞到一个,不过我不好下手。”江开元顿了顿,又补充道:“五个名额不少了!再多你能瞒得过瑞王府的那位?” 吴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双目微阖,酒气登时消了大半,冷冷吐出两个字。 “杀谁。” “文魁候选,宁言。” “是柴家的那个账房先生吧。”汤兴朝调侃道:“江公子你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可真叫人佩服,利用吴老大去杀了你的情敌?哈哈哈哈,我喜欢!” 江开元低眉藏起眼中的厌恶:“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吴唐言简意赅:“几品?” 汤兴朝笑道:“吴老大有所不知,那宁言就是个普通人,这种小事,不用吴老大亲自出马,兄弟们都能给江公子办得妥妥帖帖!” 吴唐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个姑苏慕容,你了解么?” 江开元颇为意外:“问过夏侯业了,苏州城没这号人物,不知道哪里来的。吴老大有兴趣?” 吴唐似是怀念道:“他的武技,让我看到了一位同道的影子。” “同道?” 江开元听到这个词竟觉得无比滑稽,轻蔑一笑,余光扫向厅堂内众人。 这帮渣滓也配叫同道? 什么河东大侠五虎金刀,沽名钓誉! 吴唐将对方的反应收入眼底,并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我会试着接触一下慕容复,或许能引为强援。” 江开元不以为然。 以吴唐现在的选人眼光,他对慕容复这人已经可以下判断了。 爱装逼的人渣。 “还有江公子,有一件事下次要注意一点。” “嗯?愿闻其详。” “来之前记得把尾巴扫一下。” “什么意思!” 吴唐惺忪的醉眼瞬间变得格外犀利,并指成刀,气机遥遥锁住江开元:“需要我请你出来么?” 江开元瞳孔一缩,他不是没见过五品巅峰的武者,但对方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强者,这个男人远强于一般五品! 在吴唐的注视下,他竟产生一种想要下跪求饶的冲动。 可恶!我江开元怎么能跪! 就在他苦苦支撑之际,身后影子突然扭曲变形,从阴影中跳出一位带着面具的女子,头也不回地往院墙外冲去! 红叶知道自己到底是贪功冒进了。 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神通,同为五品的吴唐应该发现不了他,但没想到居然被轻松看穿。 难怪当初能在主人手下全须全尾地离开…… 红叶拼命压榨自己的气海,只希望遁法能快上几分。 然而后头那股恐怖气息却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生怕浪费宝贵的每一秒,当机立断咬破舌尖。 甩不掉!只能用那招了! 红叶口含舌尖精血,连掐数个手诀,身体骤然由实体向虚幻转变,随后幻化出万千道黑影,散向四面八方。 紧随其后的吴唐目光如电,立马锁定了其中一道,单手劈出烈阳般猛烈的刀罡! 刀罡所到之处,周遭虚影纷纷烟消云散,最后精准命中本体,黑影顿时由虚化实,直直从空中跌落。 真的、太强了…… 红叶感觉耳边风声呼呼的,她甚至无法在空中保持平衡,就在昏迷的前一刻,恰巧看到地上有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夕阳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已无计可施,只得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头扎进其中。 吴唐凌空而立,直到马车远去,才缓缓飞回分水别院。 “吴老大,需不需要再换地方!” 刚一进门吴唐就听到其余人的询问,他却径自走到堂中开了坛新酒,随口道:“无妨,人已经被我杀了,大家接着喝。” 第四十三章 目标是宝可梦大师 傍晚,晚霞映红,落日如悬金。 一辆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城外土路上,一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你能再给我表演一下那个么?” “还要来嘛?!” “对,再来一次就行,拜托了!” “真拿你没办法……” 晏晏嫌弃地看了宁言一眼,小巧而精致的鼻子微微皱起,羞红着脸发出一声软糯可爱的哼唧。 “皮卡~皮卡皮~” “呼,舒服了。” 宁言只觉骨头都要酥了,满足地闭上眼睛。 晏晏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恼怒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对这种奇怪的声音感兴趣啊!” “成为宝可梦大师一直是我儿时的梦想,你不会懂的!” 晏晏懒得了解这个变态的喜好,双手抱在胸前嘟囔道:“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别急别急,回去再说。” 自从突破到八品,宁言感觉自己的气海有了质的飞跃,同时先天之气反补肉身,整体实力相较之前何止上了一台阶。 《他化自在天》似乎也有了新功能,只是这懒狗功法和系统一样是谜语人,需要自己好好挖掘。 还有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以他现在修为,倒是可以隔三差五温养一次潜龙壶了。 这算是达成了当初和晏晏的约定,因此这丫头也同意帮他孵化异兽蛋。 按照她的要求,首先需要准备极为惊人的血食,光是在城中酒楼购买成品菜,性价比太低。 宁言索性从商行借了辆马车,去城外猎场进货。 反正最后都会被血服术分解成精藏,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还能买得更多。 在大周还没有保护动物这一概念,只要出得起钱,异兽都能杀给你看,他这一趟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大比在即,能多变强一些总是好事。 想到这,宁言脚尖一勾踩着缰绳,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异兽蛋,任凭马车上下颠簸身子却稳如泰山。 “快看快看,我感觉它在胎动。” 晏晏面无表情道:“你个白痴是怀孕了么?” 宁言捧着异兽蛋左看右看,跃跃欲试道:“反正无事,要不咱现在就先试试吧。” “我不要!”晏晏一口回绝,却被对方灼灼的眼神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无奈之下松口道:“那、只能一下下哦……” 宁言兴奋地点点头,从后车厢摸出一条风干熊掌。 先前猎场的伙计曾讲过这熊掌来历,据说是取自八十年黑熊精怪的前掌,当初折损了几个九品武者才拿下的。 在宁言记忆中,成年黑熊的寿命估摸在二三十年,没想到这边张口就是八十年,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其中蕴含的精藏却是骗不了人,一口下去,那种血气翻涌的感觉,让人心驰神往。 “还不够,继续吃。” 宁言三下五除二就啃完熊掌,听到这句话,又开始掏别的。 五十年白额虎的肋肉、九十年乌金麂的尾巴…… 直到他经脉中有种鼓鼓胀胀的感觉,晏晏才让他停下。 “现在跟我学跟我念。” 宁言有样学样,左右八指相交,大指朝外,手掐金轮如意诀,口中念念有词。 “禅善导灵气,玄哺飞天芳。华景秀玉质,精练自成容……” 渐渐地,两人的动作语速越来越同步,心念趋于合一,躺在他怀中异兽蛋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凌空自旋。 【不对不对,这秘法简直狗屁不通!你自问天赋才情古今无双,岂能受困于前人的庸碌之道?哼,玄机归藏,我可自取之!】 别闹,忙着呢…… 然而宁言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双手竟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一手垂拱触地,另一手两指相捻结出一个诡异的印法。 晏晏眉头微皱,长长的睫毛颤了几颤,不知不觉间跟着一同逆转了手诀。 异兽蛋忽地一晃,雪白的蛋壳表面开始出现黑色细纹,吞吐灵气的频率陡然加快! ……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从入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怎么停了?” 宁言感到自己精力前所未有地充沛,还有些意犹未尽。 “我累了。”晏晏轻抿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不应该啊,这可是长生天秘传,为什么用完这么难受,跟邪术似的。 “话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可能是特产吧。”宁言一愣,笑道:“这家猎场的吊炉烧鸡在整个明州城都是鼎鼎有名,不尝尝可惜了。” 哪怕他现在武道有所小成,可始终是一个普通人心态。 吃饭不光是为了增长修为,能顺便满足口腹之欲也是极好的。 “不对不对……”晏晏轻轻嗅了嗅,越闻越觉得怪异,蹙眉道:“不是这种味道,你停车。” 宁言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扯紧缰绳。 “吁~~” 马车还未完全停稳,晏晏就瞬移到后厢一探究竟。 “你慢点,等等我。” 宁言可无法像器灵那般神出鬼没,只得等歇好车马再钻进后厢。 但当他看清里头景象时,一下子呆住了。 晏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指着倒在货物中的女人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数一数二的烧鸡?” 宁言摩挲着下巴,不解道:“这……伱都是看着我写的条子,我没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晏晏脸上写满了失望,痛心疾首道:“宁言你变了,现在都会用黑话暗语和他们交流了,往后你会做什么我都不敢想。” “这真和我没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有想法么?” “不如把她吃了吧。”晏晏眸子里闪烁着难以言明的暗芒:“趁着她毫无反抗之力,不会有人发现的。” 正巧她也想补一补。 “别老想着吃人。” 对于这种初生器灵,宁言认为自己很有必要教导她养成正确的是非观。 修行要是修得连人性都泯灭了,岂不是本末倒置缘木求鱼。 【气海破碎,金阙不宁……你粗粗一瞥就知这女人已伤重难返。既然她活不了多久,还不如临死之前让你快活一次,也算是物尽其用!】 你也给我收收味! 不过系统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气海、金阙、神宫合称三田,乃是修行根基所在。 金阙便是三田里的中丹田,主要是祭炼法相的地方,能开辟出金阙,说明她起码也是炼形关的高手。 看这惨状,多半是被人追杀至此,此处离城门口还有一段路,带着这女人多少是个麻烦…… 宁言转头看向不远处招展的酒旗,有了决断。 “到前头客店,就把她放下吧。” 说罢,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又道:“再给她留五两银子,够住上几天了。萍水相逢咱们也算仁至义尽,剩下的全看她自己造化。” 就在这时,女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揪住他的衣摆,嘴巴微微张合,无意识地低呼道:“主人、是你么……” 晏晏都震惊了:“你喜欢玩这种调调的?” 宁言不知该如何解释,又急又恼,用力想要抢回衣摆。 “碰瓷是吧!五两不少了,给我松开!” 第四十四章 宝树 在一片混沌黑暗中,有道阴冷刺骨的气息忽隐忽现。 红叶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 这道气息她不会认错的,正是独属于方克己的法相,解厄贪狼。 “主人、是你么……” 没有回答。 方克己甚至看起来完全没有停留的打算,气息转瞬即逝。 “等等、等等我。” 红叶慌忙喊道,蓦然睁开眼睛。 对于方克己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了。若是自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这个冷血的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抛下。 红叶想要证明自己还不是废物,挣扎着站起身,拖着残躯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可下一刻,她突然愣住了。 “这里……是哪儿?” 这里和她熟知的任何地方都匹配不上。 眼之所及到处是棱角分明的建筑物,通通有数十丈高,表面贴着透明琉璃,有的建筑物外头还悬着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头竟然还有人在活动,也不知是如何钻进去的。 镶着四个轮子的铁块块在大道上呼啸而过,那速度不比奔马慢多少,路边走着的男男女女手里大多捏着个方形玩意儿,男的通常留着短发,身着奇装异服,还有的耳朵里塞着耳塞。 女人则更加古怪,都漏胳膊漏腿的,甚至部分连小腹都漏了出来,怕不是魔教中人。 “呦,cosy啊?” “你懂个锤子,这叫汉服。” 听着周围人的低声议论,红叶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似乎在先前的战斗中破碎了,没有面具的遮掩,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浑身都不自在。 她想要逃离这里。 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红叶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这座陌生的大城就像是迷宫一样,把她牢牢困在其中。 猛然间,她看到街角处有头数人高的巨狼一闪而过。 红叶心都漏掉了一拍。 解厄贪狼! 她的脚步逐渐加快,紧紧追随着巨狼的方向,跟着它在城中七歪八扭,最终停在一扇平平无奇的小门前。 “是想要我打开它么……” 红叶抬头看了看这钢铁丛林,没有任何犹豫推开小门。 门中猝然亮起耀眼的光华,光华所及之处,行人建筑尽数消失不见,世界被随意涂抹修改,最后化为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境。 红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虽然也很古怪,但比刚才那个地方还是要好不少。 起码是她能理解的地方。 唯一让人不安的是,高天之上笼罩着一片浓重的黑云。 在她前方,稍作停顿的解厄贪狼再次动身,向云雾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儿?”红叶出声道。 然而巨狼依旧没搭理她,红叶不得已下也只能跟上去。 穿过层层迷雾,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株巨大宝树。 宝树镶有玉髓、蜜蜡、砗渠等西方七宝,树枝上挂着数不清的小神龛,基本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其中一个神龛供奉着玄女的牌子。 解厄贪狼伸了个懒腰,随后对着宝树轻轻一跃,庞大的身影迅速缩小,最后钻进某个神龛化作一块印有狰狞狼首的牌子。 红叶百思不得其解,它把自己引来这里干什么? 自家主人呢? 她绕着树转了几圈都没发现有任何异常,无奈之下,只得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 就当她回头时,来时的路却已消失不见。 正在这时,天穹之上的黑云忽然起了变化,缓缓散去。 而红叶也终于发现了端倪,她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向宝树伸去!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地方!” 红叶暗骂一声,双手掐诀,努力想要定住自己的影子。 可这根本没有半点用处,她甚至能看到树上的一个神龛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不能在待下去了……红叶要紧牙关,顾不得自身伤势赶紧催动身法远离宝树。 她转身钻进云雾之中,左突右撞,可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根本逃不掉! 而此时,黑云终于全部散去,云层之上的景象显露在她眼前。 重重宫殿,阵阵仙乐,居于万道霞光正中的是一个看不清五官的年轻男子,正向她缓缓摊出一只手。 下一刻,她的影子不受控制地被吸进神龛中! …… “不要!” 客房内,红叶惊呼一声坐了起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心有余悸。 “对了……我的法相!” 红叶赶紧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体内状况,没过多久再次睁眼,脸上惊惧缓和了不少。 即使伤势仍没有好转,但她修为还在! 她这才松了口气,开始观察起周围环境。 房内布置较为简单,看样子像是某个廉价的客店。 此外桌上还放着几两散碎银子。 这钱是什么意思? 红叶满脸疑惑,正欲起身,忽然感觉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抓着的是一块破布片。 想起刚才的种种异象,红叶愣了愣,喃喃自语道:“难道说,这布片上有某种秘密……” …… 明州城,柴氏商行后院。 “宁先生回来了啊。”来运正在给驮马擦身子,瞧见对方模样,不禁问道:“衣服怎么破了?” “别提了,碰上个疯子。” 宁言特意回了躺商行交还马车,一路上已经有很多人问他类似的问题了。 那女人的手劲实在太大了,自己抓着她的手掰了半天,都没把她掰开。 没办法,撕扯下小部分衣摆才得以脱身。 后来宁言才想起来自己半点针线活都不会,破成这样以后估计是不能再穿了,不由得后悔自己五两给多了。 这衣服当初好歹也花了半两银子订做的呢…… 出了商行大门,天色已快黑了。 院内高高的榕树探出院墙,在落日余辉之下,巨大的阴影将商行旁厚实的墙壁尽数覆盖。 这本是再常见不过的景象,但今天这一幕却让宁言直愣愣地盯了很久,一时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一种错觉。 他能穿过去。 宁言悄悄旁视左右,正好路上也没什么人。 那份心中的悸动让他无法不在意。 要不试试? 第四十五章 夜半访客(已修改,两章合一) 是夜,宁府,月色如水。 晏晏无语道:“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你当时在想什么么?” 宁言正拿了个冰坨坨敷在额头,听到这话老脸一红,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子。 自己真是脑子抽了才会去撞墙! 以他目前的肉身强度而言,狠狠撞一下当然不至于头破血流,顶多是短暂懵一会。 主要丢不起这个人。 先前他分明清楚地感受到面对影子时的那股悸动。 如鱼得水说得就是这种感觉。 可万万没想到鱼还能被水淹死。 “到底还差在哪里……” 宁言苦思冥想都找不到答案,索性就不去想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必庸人自扰。 月色皎皎,左右睡不着,他换了身武服走到庭院正中,摆开架势。 自从领悟蛇蛟拳意以来,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熟悉。 由于是残本,蛇蛟双化手中的招式并不全,杀招只有三式,蛇蟒缚、潜蛟斗以及绝招登龙。 至于接近双手互搏的技巧,提的也很少,只是提纲挈领地讲了几句,剩下的只能靠自己悟了。 好在他本就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很快便沉浸在拳法之中。 随着他的拳意圆润自如,他对武技中原本一知半解的地方有了更深的理解。 体内的血气在激荡,兔起鹘落间,一拳打出竟有雷鸣之声。 可这还不够! 宁言眼神一凛,以气导形,挥出的每一拳都刚劲暴烈,拳锋撕裂空气的音哨声越发尖锐,他的拳速也越来越快,激昂的血气让他体温迅速升高,汗液蒸腾在他周身形成层层雾气。 月华洒下,院中大树的影子铺满了整个庭院,每当宁言踏进阴影之中,不知为何心里就格外平静,在刻意压制真气输出的前提下,他辗转腾挪间的速度一次又一次突破自身极限,带起的强烈气浪轰得周遭窗棂吱呀作响!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不急不缓地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登门拜访? 带着疑惑,宁言停下动作,刚才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登时消散,再难把握。 只是此时的他还没发觉这点,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到前院,打开大门时就见外头站着名青衫老者,大吃一惊道:“先生您怎么来?” 秦夫子捋须笑道:“老夫不请自来,不会介意吧?” “快快请进!” 两人进了正堂,宁言照顾到对方的喜好,还特意泡了壶顾渚紫笋。 不说秦夫子在鹤山书院的身份,就是他中三品的修为都足以让宁言认真对待了。 “还不知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你的事情,老夫听说了。”秦夫子托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感慨道:“没曾想你离开书院后还有这番境遇,当真是让老夫欣慰啊。” 宁言也不知道他具体说的是哪番境遇,只能讲些场面话:“有道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学生虽离开书院,却一日不敢忘却先生们的教导。” 秦夫子眼睛一亮:“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说得好!” 宁言这才记起来滕王阁序还未在这世界出现,未曾想让对方误会了。 秦夫子越看他越觉得满意:“等明州事了,有没有兴趣重回书院?老夫可以做主免了你的束修,在书院里安心备考便是。” 宁言愣了愣,这倒是从未设想的道路。 大周并不是为修为至上,同样会开科取士,若是在经世济民一道有过人之处,照样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鹤山书院号称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阮老更是像定海神针一样,可以说江南东西两道只要是想在科场有所作为的,都削尖了脑袋渴望钻进书院的门。 而宁言穿越至今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的原因便是,科考并不轻松。 诗赋只占很小的部分,大头则是经义、论、策,内容既考圣人经典,也考治国方略。形式也极为多样,有帖经(填空题),墨义(阅读理解+默写),要会写诗赋还要能写策论,根本钻不了空子。 让他背两首诗还成,没有积年累月的钻研,上科场基本就是白给。 “先生抬爱了,学生实在有心无力……”宁言想了想,还是直说比较好。 “莫要自谦,光是那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志,便胜过庸人不知几许!” 可这句是我抄的啊…… 宁言苦笑不已,又听秦夫子说道:“近年来,朝堂诸公都在探讨是否需要特设道科,只以修行天赋论高下……” “若真让他们办成了,哪还有人潜心耕读圣人经典,这样下去成何体统!” 宁言却没有答话。 天地伟力归于己身,会造成这种后果并不意外。 倒不如说大周这样保持封建王朝样式的,才是罕见。 “老夫知你文采斐然,兼之心性难得,正好可以来书院提振一下风气!” 任凭秦夫子磨破了嘴皮子,宁言依然和他打着太极。 久而久之,秦夫子不再强求,话锋一转道:“文魁候选一事,老夫劝你放弃为好,莫要贪图眼前这点无谓的名声。” 宁言嘴巴微张。 图穷匕见了是吧。 “老夫可不是那种蝇营狗苟之人。”秦夫子无奈道:“文武大比的由来你可晓得?” 宁言眼皮一挑,不卑不亢道:“学生不知。” “前阵子,瑞王遇袭的消息总听说了吧。”秦夫子又道:“一帮炼形关的高手,拼却性命也要刺杀一个亲王,本身就不合常理。” “学生驽钝,猜不透其中关键,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秦夫子拿他是毫无办法,笑骂道:“你还真是滴水不漏。也好,像你这样的人才活得长久。” 接着便不扯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一老一少二人转而聊起了诗词歌赋。 临走前,宁言送到了门口,秦夫子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近日多加小心。” “学生知道了。” 宁言一揖到底,执弟子之礼恭送秦夫子远去。 “宁言你上去揍他,那老头在咒你!” 晏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还在出些馊主意。 “秦夫子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好明说。”宁言沉吟片刻便不再纠结,洒脱道:“不说这些了,要不我们回去把白天的事情做完吧。” 说起那事,晏晏表情微变,眼神闪烁道:“明天再说吧,我有点累了。” “就这?” “我是真的不太舒服!” …… 淮南道,扬州城。 想要去京畿道,最快的方式无非是水陆并济,自扬州城沿运河向北,进了河南道再走陆路,两日内便可过潼关。 沈秋凝本早该随船北上的,只是忽然收到的宗门信息让她在扬州城多停留了几天。 在客房内等待了许久,她终于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师叔!” 沈秋凝惊喜地打开门,可看到门外竟有两人时略感意外:“师妹也来了啊……” “多日不见,伱消瘦不了少。” 说话的是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身材丰腴,脸上略施粉黛。 在她身后则是位身材高挑的红衣女子,雪肌云鬓芙蓉面,气质清丽冷艳,眼角一点泪痣又给她增添了少许妩媚。 “师姐好像不太想看到我?” “怎么会呢。” “好了,你们两个一见面就要开始拌嘴,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腻。”方仲慧一手抓着一人来到桌边坐下:“蝉衣,你都好久没见你师姐了,重逢也不知道问候一下。” 姜蝉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沈秋凝,调侃道:“还需要我问候么?我看师姐最近过的还不错,连佩剑都换了呢。” 方仲慧经得一提醒,才发现沈秋凝拿的剑不太对,当即不满道:“你师父生前的佩剑呢。” 沈秋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轻咬嘴唇:“前阵子与瑞王府等人的打斗中不慎遗失了……” “你……”方仲慧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不忍心责罚,只是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等到回仙音宫,你再去百兵库挑一把吧。” “不必了。”沈秋凝摇摇头:“秋凝觉得现在这把凝霜剑……用得还算称手。” “也好。”寒暄过后,方仲慧谈起正事:“这次你去京畿道的,把这两件物什带给龙门派的青阳真人。记住,一定要当面转交,不得经过他人之手,任何人都不行!” 接着,她从包裹中拿出一封信和一个铃铛。 信件暂时按下不表,可看那铃铛,也就是普通的三叉太极道铃,光见外表像是黄铜制成,朴实无华。 沈秋凝没有多问,只是将这两样东西收好,随后问道:“师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路上碰上了两个人,经过几日厮杀才追打至此。” “是何人?” 方仲慧脸上闪过一丝杀气:“是金刚宗的灵清上人和萨满教的必勒格!” 沈秋凝微微一愣。 草原的高手怎么会出现在大周腹地? “这两人多半是和郭侃搅在了一起。”方仲慧愤愤道:“所以我和蝉衣便打算去一趟明州城查明真相。” 又是明州城。 沈秋凝心中一颤。 “这一路上,有碰上什么状况么。” “确有一事……我可能被瑞王府的人发觉了。”沈秋凝稍稍回神,仔细回忆路上的见闻:“但很奇怪,还未等我动手,他们便被其他人杀掉了。” “好。” 方仲慧见是没什么太有价值的情报,便没多过问。 …… 待两人离去后,沈秋凝独自在房内静心打坐,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确定方仲慧歇下后,又悄无声息钻进隔壁姜蝉衣的房间。 “你怎么来了?”姜蝉衣正在修炼,看见这意料之外的来客,冷笑道:“若师妹没有记错,咱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秉烛夜谈吧?” 沈秋凝开门见山道:“这次你去明州城,师姐有一事相求。” 姜蝉衣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让她本就尖酸的神情显得更加刻薄,讥讽道:“呵,真是滑稽,孤月仙还有事情求到我头上?” 沈秋凝眼眸低垂,淡淡道:“若明州城生了乱子,还请你尽力帮我保下一人性命。” “谁,说来听听。” “算是……”沈秋凝张了张嘴,却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只好说道:“是师姐的救命恩人。” 真的只是救命恩人? 姜蝉衣嘴角勾起,知道沈秋凝向来心高气傲,自己如此明显的折辱竟硬生生忍了。 想到这里,她将目光在那柄寒气逼人的雪白长剑上停留片刻,突然笑道:“你这把凝霜不错,我喜欢的很。若你能借我玩上几天,此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沈秋凝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握紧剑柄。 “你的九穹剑与灵宝相比都不遑多让,何必问我讨要一柄凡兵……” “看来在师姐心里,所谓的救命恩人还比不上一把剑。”姜蝉衣似有遗憾地摇了摇头:“也罢,倒是师妹唐突了。” 就在她要送客之际,忽地听到一声低喝。 “且慢!” 沈秋凝胸口剧烈起伏,心不甘情不愿地递出自己佩剑,咬牙道:“还请师妹……说话算话!” 真给了?! 姜蝉衣迫不及待接过长剑,轻抚着剑柄,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满足。 从小到大,自己一直活在这位“好师姐”的阴影之下。 就连江湖上的名头,她也比自己响亮。 可这女人不过比自己早入门几年,论天赋论修为,自己哪点不如她,凭什么她就是内定的下一任掌教! 如今能有机会将她狠狠踩在脚下,自然是无比快意! 姜蝉衣把玩着凝霜剑,又将视线移到对方的发簪上。 自刚才进门她就注意到了,这簪子素雅中暗含华贵,看样式像是大梁传来的稀罕玩意。 “我看你这发簪也不错,不如一并……” 话说一半,姜蝉衣甚至懒得再做表面功夫,直接伸手向沈秋凝的发髻摸去。 反正看这女人现在软弱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拒绝。 啪! 然而下一秒,清脆的声音响起,姜蝉衣伸过去的那只手被打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红印。 沈秋凝扶了扶簪子,耳垂微微发烫,但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顿道。 “这个、不行!” 第四十六章 长生天与萨满教 晏晏似乎真的生病了。 接连两天她都病恹恹的,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你还好么?” 宁言满脸担忧,缓缓收回真气,潜龙壶再次化为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少女懒懒地点点头,小脸蛋却红扑扑的,像是喝醉了一样,正无精打采地趴在床上。 往常这种时候她应该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兴奋地在屋里闪来闪去才是。 宁言沉吟片刻,伸手向她额头探去。 晏晏睫毛一颤,猛地直起身子,对他怒目而视:“你终于忍不住要对柔弱的小女孩下手了么!” “我是看看你有没有染上风寒!” “少骗人了,大夫都是把脉的,你往哪里摸!”晏晏振振有词,她才不是那种会被坏大人三两句就骗得团团转的无知小女孩! 宁言没时间和这丫头解释那么多,不容拒绝地抓住她粉嫩的小胳膊,另一手掌紧紧贴在女孩额头。 “啊啊啊啊!我要不干净了!” “神经病啊你!别乱动!” 刚一接触,宁言的神情就变了变。 怎么这么烫…… 他也没碰上这种情况,想了想便起身要往门外走。 “我去药铺给你抓些药。” “笨蛋宁言,我怎么可能生病嘛,再说吃药有什么用!”晏晏拉住他的衣角,有气无力道:“就是、使不上力气……” 宁言明白自己是关心则乱,可一时又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坐回床边:“是因为上次孵蛋的事情么?” “不清楚,按理说不会这样才是。”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这样。”宁言眼中闪过一丝自责,轻声道:“若是会伤到你,那种秘法不用也罢。” “我才没那么脆弱呢!”晏晏扭头避开对方的眼神,嘴里兀自倔强地说道。 就在这时,她忽然打了个寒颤,紧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宁言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晏晏?你怎么了!” “他们……他们到明州城了!”晏晏咬牙道。 “他们是谁?!” “是、是萨满教的人!” 话音刚落,宁言感到头顶传来一股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深深恶意。 他蓦然抬起头,目光穿透房梁,越过云层,似乎看到了更高的地方。 那里有一只眼睛,如鹰隼般犀利。 【肉眼凡胎,也敢窥视天人?!你杀心顿起,蝼蚁就该有蝼蚁的觉悟!那老杂毛居然用照观术这种不入流的神通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其罪当诛!】 宁言并没有听清楚系统在狗叫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瞪了回去。 说来也奇怪,晏晏的表情登时一松,惊喜喊道:“宁言宁言!” “怎么了?” 宁言转过头,脸上的狰狞狠厉一闪而过。 晏晏小口喘着气道:“他们好像停下来了,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宁言晃了晃脑袋,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晕乎乎的,扶额道:“萨满教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是草原上的一个……嗯,用你们这里的话说就是宗门,平时就盯着我们长生天咬,跟疯狗一样。” “伱们不都是草原来的么,为何关系势同水火?” 晏晏强打起精神,严肃道:“这还要从一个预言说起。” “长生天曾有过预言,当惑星现世、双月当空之日,秉持上苍意志的天可汗将驾临他的猎场,届时任何敢拦在他面前的敌人都会被腾格里的铁蹄碾碎,信仰他的人能洗清罪恶,忤逆他的人灵魂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宁言皱眉道:“这个天可汗怎么听来这么残暴,不像什么好人……” “说什么呢!”晏晏斜了他一眼,又关照道:“不过你也不用怕,我可是长生天的至宝,真有那么一天,我能罩住你,就是你和天可汗说话记得客气一点!” “那萨满教又是怎么回事?” “黄金家族是目前最有希望统一草原的,他们不希望听到这种预言,就找上了萨满教狼狈为奸。”晏晏冷笑道:“萨满教为了讨好他们,也搞了个预言,说黄金家族才是大草原真正的主人,拾人牙慧,简直笑死人了!” 依宁言来看,黄金家族还是格局太小了。 换做是他,直接竖起大旗宣称自己就是天可汗,打不过就加入嘛。 若是真来个什么正版的天降猛男,那也只好认栽,否则****横扫草原还不是指日可待。 【天可汗?你微微颔首,这名头还算入得了眼,以后归我了!】 李世民的诨号你都敢抢? 宁言撇撇嘴,自己命没那么硬,怕是无福消受。 俗话说天发杀机,龙蛇起陆,各种天命之人还真多,就是不知道玄幻版李二出生了没有,现在在干嘛。 “宁言,我怀疑我会在明州出现可能和萨满教的人有关系,你要当心。”晏晏对于方才发生的事情还有些耿耿入怀,特意提醒了一声。 “没事,我低调点不去招惹他们便是。” “你也是长生天的一份子,若是让他们嗅到你的味道,估计会咬上你。” 宁言一怔,愕然道:“我什么时候加入长生天的,我怎么不知道?” 晏晏闻言如遭雷击,瘪着小嘴委屈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占完便宜就不认账是吧……” “不要讲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好么!” “哼!”晏晏揉了揉眼睛,眼皮困得都快抬不起来了:“不和你说话了,我要睡了。” “需要我给你唱摇篮曲么?” “闭嘴!难听死啦!”晏晏白了他一眼,身形渐渐消散。 宁言心头一软,自言自语道:“好梦。” 对于晏晏的病情,说实在他也没什么头绪。 他拥有后天灵宝这事还未告诉过任何人,兼之灵宝难寻,记载寥寥,翻遍手头古籍都找不到类似案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嗯……或许有。 【没用的壶灵,白白浪费了灵宝威能!你快要没耐心了,自己迟迟不能横行天下,皆是受它所累!废物就是废物,与其等她苏醒,不如直接灭其灵智,再塑乾坤……】 只是想从这大爷嘴里听句有用的意见,纯粹看它心情,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蠢话。 要行善救人的时候就装死,要说杀人搞破坏比谁都积极。 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碰上这么个玩意儿…… 宁言轻揉眉心,走到屋外望天发呆。 “狗东西,给点提示吧。” 【烟柳巷的名头你早已有所耳闻,可惜往日囊中羞涩无缘入门。如今凭借文魁候选之名,你在明州城声名鹊起,想要在酒色财气中锤炼道心,这正是大好机会!】 你特么…… 宁言哭笑不得,一个没留神一脚踏空差点摔倒。 站定后他愣了愣,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不应该啊……以他现在的修为,不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哪知下一刻,地面竟剧烈晃动起来! 第四十七章 又见凝霜剑 仓促之间宁言来不及思考太多,赶忙提气纵身,借着廊柱高高跃起,身轻如燕潇洒飘逸。 地底忽然传出一道赞叹:“小子,好俊的功夫!” 宁言顿时眼神一凛,转身飘然落于屋顶之上,同时将宁府全貌纵观眼底。 那人到底在哪里…… 可还未等他发现对方踪迹,房顶上的瓦片突然齐齐抖动,一片接着一片从屋顶滑落,渐渐地抖动幅度越来越夸张,他分明感到自己的立足点也在跟着左右摇晃。 宁言大感不妙,立刻催动身法飞向庭院假山。 与此同时,地底骤然出现的深坑让他刚才脚下的整座屋子轰然倒塌! 场中霎时间烟尘弥漫,但地下那人似乎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继房屋之后,假山也遭了殃,高高堆叠的巨石竟和积木块一般散落一地。 敌我未明,宁言只得见招拆招,假山、游廊、影壁、垂花门……他在宁府上空左右横移,双方你追我赶,没多久几乎将大半个宁府都犁了个遍,留下片片狼藉。 这番周旋虽没给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是在空中飘着飘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里好像……是我家? 淦! “何方妖孽,还不速速显形!”宁言当即拧眉暴喝。 他有点急了。 “哈哈哈,老子还想多玩一会呢。” 地下铺着的石板忽地向两边翻开,有一矮壮汉子破土而出,两指轻捻着嘴边的八字胡,一对小眼睛丢溜溜转,神情说不出的猥琐。 宁言对这男人毫无印象,愠怒道:“我与阁下素昧平生,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叫巴勇,承蒙道上兄弟们抬举,送了个钻地鼠的诨号。”巴勇嘿嘿笑道:“小子,你我确实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要怪只能怪你挡了别人的道!” 宁言却无心听他在讲些什么,满脑子都在估算翻修费用,得出的数字差点没让他站稳。 “你知道明州城的房价有多高么……” 他一个月才二十两例银! 这工程得修到啥时候? 巴勇只看到他绝望得闭上眼睛,嘴唇微颤,还以为对方被吓得瑟瑟发抖,愈发得意:“怕也没用!不过你要是给老子磕几个响头,兴许还能让你走得痛快点!” 宁言拳头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道:“有机会的话多念点书,这台词也该更新了。” 巴勇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能从语气中听出浓浓的嘲讽,恼怒道:“你敢辱我?!” “你最好带够银子,否则我还要杀你呢!” 宁言猛地睁开眼睛,单手虚空一抓,废墟中瞬间飞出一把厚重长剑落在他掌中。 他一手持剑,房奴的愤怒将他气势推上顶峰,如墨长发无风自扬! 巴勇的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慎重地摘下身后小铲子。 汤兴朝那厮提供的假消息真他娘的靠不住,差点害到老子。 光看这一手隔空取剑,他便能断定对方的修为起码入了八品。 这狡猾的小白脸,隐藏得好深……不过、还不是他的对手! 七品之境的巅峰便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精、气、神真阳化一为三花聚顶,心肝脾肺肾五脏之气汇通为五气朝元。 巴勇当然还达不到那么高深的境界,但脾肺肾三气已尽通,鼓起嘴巴一吹,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扬起,在他有意操控下化为席卷全场的滚滚风沙! “嘿嘿~小子,别以为有些手段就能横行无忌,江湖的水深着呢!”巴勇一头钻进沙暴里,他的身影倏忽消失不见。 石子与尘土混杂在一起,遮住了宁言的视线,他往前追了几步就彻底丢失对方行踪,反而被刮来的小砂砾迷得流眼泪。 “吃灰去吧!哈哈哈!” 对方的声音忽远忽近,又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陷在沙暴中,连东南西北都不太好分得清,更别说找到巴勇的位置! 宁言试了几次便放弃了,索性闭上眼睛,屏息凝神侧起耳朵。 巴勇正要出手,看到这一幕,额上青筋跳了跳。 “老子今天将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宁言抬起秋水横在胸前,淡淡说道:“正好,我也有四个字想教你。” “哪四个字?” “好好记住,何为后生可畏!” 他娘的!老子还没见过这么能装的! 巴勇忍无可忍,按捺不住从宁言身后跳出,双手握住短铲,将真气通通灌注其中,平平无奇的短铲刹那爆发出暗沉的土色光华,朝着宁言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谁知宁言竟跟背后长眼睛似的,千钧一发之际脚步一滑拉出空间,腰马合一,秋水剑走化旋翻使出一招上撩,直直拦住短铲去路! 方寸间,两股真气狠狠碰撞,荡起的气浪将沙暴尽数吹散! 巴勇一脸震惊:“你怎么发现的!” 他靠这手虚实相合,还从来没吃过瘪。 宁言咧嘴笑道:“这种没营养的问题就没必要问了,我凭什么告诉伱?” “别以为你这样就能赢了!” 巴勇怒道,一手抵着铲柄,另一手握指成拳,闪电般击向宁言的脖颈! 宁言本想运起《他化自在天》借力打力,可对方的浑厚真气给他压迫感太大,到底是不敢托大用性命去试试,于是同样举拳相迎。 蛇蛟双化手·潜蛟斗! 血气与真气交汇贯通,单臂直冲好似潜蛟起舞,这一刻,他拳头的锋芒甚至要盖过天上的太阳! 一击之下,巴勇竟被打得倒退十余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好刚猛的拳法! 而宁言也好不到哪里去,反震之力作用己身,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以刚入八品的水平硬碰硬对决七品,还是有些太勉强了么…… 就在这时,宁府外传来嘈杂之声。 两人同时看向门外。 宁府位于明州城黄金地段,附近达官贵人甚多,此处的动静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巴勇清楚事已不可为,只得丢下一句狠话:“小子,这次算你走运!” 这小白脸修为不高,但手段可不少,光靠他一人恐怕拿不下,看来下次得多带几个兄弟了…… 说罢,提脚用力一踏,整个人就这么硬生生没入土中。 宁言急忙低语道:“狗东西,这次又是哪里!” 【自从你突破八品,炼体关已再无敌手!就连这七品武者望见你,也只得夹起尾巴朝西城门狼狈逃窜!】 西城门……跑了? 宁言心念百转,不行,必须追上去! 既然知道自己已被人盯上,要是不将他擒住,后患无穷。 依靠系统时不时的提醒,虽然途中巴勇变了几次方位,依然没把宁言甩开。 追出城外之后,巴勇的速度不降反升,两人这才慢慢拉开差距,没过多久便瞧不见他影子。 “呼……可恶!真能跑!” 宁言喘着粗气,望向巴勇离去的方向,暗骂一声。 他的扶柳身法并不擅长直线奔袭,在城内还好说,到了城外缺点一下子就无限放大。 再追下去多半也是徒劳…… 可当他打算回城之际,不远处又传来呼喊声。 宁言稍稍站定,待看清情况后脸色不免有几分古怪。 巴勇又回来了。 “好!你我这便决一死战……” “救我!” 什么玩意? 宁言一脸懵逼,却见后方忽有一道剑光袭来。 剑光一旋,巴勇登时身首异处,大好人头飞得老高! 宁言心中砰砰猛跳。 不会错的!哪怕只有一瞬,他也看清了飞剑的样子! 剑身轻盈只有两指宽,雪白无暇,寒气逼人。 剑名,凝霜。 第四十八章 姜蝉衣 宁言曾假想过无数次和沈秋凝再次相遇的场景。 或许是灯火阑珊处的蓦然回首,又或许是剑试天下后的顶峰相会。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经过短暂的错愕,宁言的嘴角渐渐勾起。 不管怎么说,能见到想见的人,终究是一件幸事,就连刚被拆家的愤怒都消了大半。 嘶,对了,家都被拆了,他们要住哪儿…… 抱着各种胡思乱想,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眺向远方。 然而左等右等,想象中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一般来说,御剑的距离是与真气多少有关的,沈秋凝眼下能催动的真气有限,凝霜既至,人想必也不远不到哪里去。 可现在看来,剑似乎是从更远的地方飞来。 相隔那么远却还能精准取下敌人首级,难道说她伤势痊愈了? 不应该啊…… 再说她不是要去京畿道么,回明州城干什么? 宁言心中隐隐涌上稍许不安,这时他蓦然注意到地上的砂石轻轻颤动,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好像有人要过来了! 下一刻,从天边跃出一匹神俊异常的高头大马,马背上则是位身材窈窕的女子,红衣似火。 那红衣女子纵马疾驰,远远看去仿佛是团熊熊燃烧的火云,而凝霜剑,正负在她身后! 宁言都不需要看清对方长相,目光适才扫到胸前时脸色就变了。 不是沈秋凝! 正在他琢磨着该如何上前搭话时,红衣女子已策马行至他跟前,操纵真气凌空摄起巴勇的脑袋,指尖一勾,就将它扔进鞍后箱笼。 宁言抬起头,与对方四目相对。 这女子论样貌不在沈秋凝之下,眼角的泪痣让人第一眼望去便印象深刻。 只是气质却截然不同,神情张扬,桀骜不驯。 未等宁言开口,那女子先出声道:“前头可是明州城?” 宁言还没理清状况,听此一问愣愣回道:“是……” 终于要到了! 姜蝉衣想到这里,摸出一块散碎银子,高傲地随手一扔,也不管宁言接没接住,自顾自说道:“赏你了。” 接着便调转马头,催马再度启程。 宁言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几步追上前,咬牙道:“姑娘请留步!” 姜蝉衣拉住缰绳,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还有事?” “还问姑娘……”宁言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语气,沉声道:“这把剑,从何处所得?” 剑? 姜蝉衣凤眸眯了眯,上下打量了番眼前这男人,忽然笑道:“你是说凝霜?别人送的咯。” “送、送的?!”宁言喃喃道。 “剑这种东西,有了更好的自然是要换的。而淘汰下的无用之物,留之又有何用?”姜蝉衣微微俯下身子,饶有兴趣地问道:“书生,你说呢。” 无用之物么…… 宁言轻叹一声,拱手道:“多谢姑娘解惑。” “还有要问的么?” “没了。” 想象中气急败坏或自怨自艾的表情并没有在对方脸上出现,姜蝉衣摇了摇头,随即打马奔向明州城。 这男人怎么跟软蛋似的没脾气,无趣。 待对方转身过后,宁言眼神渐冷,忽地运起真气朝着马腿连弹数指! 上一秒姜蝉衣还在不屑于某人的眼光,下一秒脸色就剧变,怒喝道:“你敢?!” 她甚至不用回头,便能从破空的剑气中辨别对方修为,不过是刚入八品的水平。 要知道这些剑气打在她身上都破不了她护体真气,可对方偏偏极为聪明地选择从坐骑入手。 姜蝉衣迫于无奈,只得反手挥出一掌,猛烈的掌风将剑气通通震碎。 她不欲取这男子性命,出手时留了几分力,料想这一掌已够他躺上几天了,正好别来烦她。 可宁言脚步灵动,竟带出道道残影,骄阳把土路旁的树影拉得很长,他一脚踩中不知为何速度更快了几分,掌风虽又迅疾又猛烈,却完全奈何不了他! 姜蝉衣见状眉头皱起。 他怎么会扶柳身法! 还有这诡异的速度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个蠢女人连青霄云鹤步都教了?! 仙音宫的底倒是被她抖了个干净! 宁言藏在树荫中,心念通明。 双方巨大的境界差距摆在这里,哪怕他有系统相助也横跨不过。 他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不知道她平时怎么和你相处的,才给你一种错觉……” “什么时候八品武者也能挑衅五品了?” 姜蝉衣懒得再和他捉迷藏,素手掐起剑诀,凝霜剑陡然出鞘。 周围温度瞬间上升,赤色剑光纵横,将方圆百丈内的树木拦腰截为两段! 但此时宁言早已借着飞起树木的遮挡跃至空中。 曾经生死间顿悟的感觉浮现眼前,他紧握秋水,心神合一进入某种玄妙的境界。 只是这次,他手中的可不是灯杆那种脆弱的东西! 覆海剑诀·参差叠浪横! 空中纷飞的树木齐齐一滞,在剑气切割下化为一道道细小的木箭,受真气裹挟连同万千剑气一同落下,好似银河倾斜,汹涌剑浪重重叠叠根本看不到头。 这一招铺天盖日,躲无可躲! 姜蝉衣显然被这剑招所惊艳。 在她平生所见之中,这男人的覆海剑意,堪称最强! 可五品武者的骄傲不允许她下马,连法相都不愿祭出,只擎起双掌向天上一推,誓要凭借肉掌破了此招。 “到此为止了!” 她修为通天自是不惧,可她忽略了一点。 如今她身下的坐骑不过是临时买的凡马,哀鸣一声便再也受不住,口鼻流血倒了下去! 姜蝉衣暗叫不好,偏偏这时候……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她真气运转一顿错失良机,面对剑招,只得祭出法相应对! 清亮的凤鸣声骤然响起,她背后刚升腾起烈焰般的虚影,可宁言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目瞪口呆。 这狗男人根本没打算和她硬拼,一击使出,趁着她专心在剑招上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引动凝霜和秋水就朝远方遁走。 偏偏他在影子中穿行的速度极快,除非抛下马匹和行囊,否则还真追不上他。 姜蝉衣何曾见过这种情况,下意识怒声道:“姓宁的你只知道跑么!” 宁言脚步一缓,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你听过我的名字?” “哼,重新认识一下吧……” “仙音宫、姜蝉衣。”姜蝉衣知道装不下去了,寒着脸说道:“沈秋凝是我师姐。” 第四十九章 梅山秘传 宁言本来是怀疑的,直到系统又开始叫嚷着要让这仙音宫的婆娘助他修行,他这下不得不信了。 只能说不愧是师出同门,旁白都差不多。 “没想到姜姑娘竟是沈仙子的师妹,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姜蝉衣似笑非笑:“哦?她是仙子,我就只是姑娘么,是我生的不如她好看?” 女人总是会在奇怪的地方较劲,宁言一时语塞,只得讪讪道:“都是仙子,都是仙子……” 还好她没追问她们两人孰美之类的狗血问题,转而质问道:“刚刚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原以为是沈仙子出了什么意外,这才……”宁言叹声道:“我知自己伤不了你,所以想着最起码,要把凝霜剑夺回来。若是以后为她立衣冠冢,好歹能有个念想。” 他与沈秋凝朝夕相处,哪能不了解对方的性子,这红衣女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自然会有所猜疑。 姜蝉衣冷笑道:“你就不怕死么?” “怕,当然怕了。”这一刻,宁言的眼神坦荡而真诚,凝声道:“但我要是什么都不做,终究是问心有愧。” 姜蝉衣的笑容渐渐消失,忽然觉得方才那一问纯属多嘴。 合着他们郎有情妾有意,自己倒像个小丑。 这种关系…… 真让人觉得恶心! 姜蝉衣突然有一种将这男人摧毁的强烈冲动。 她没有的东西,沈秋凝也不能有。 “姜姑娘,我看这马怕是不能再骑了,等会到了明州城……” 在她前方,宁言正蹲在地上检查马的伤势。 姜蝉衣盯着他的背影,几次并起剑指,却又放弃了,沉吟片刻问道:“你与我师姐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问题这么直白的么! 宁言老脸一红,犹豫道:“算是……好友吧。” 要是他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可自从挨了一巴掌后,宁言也不太能摸得准沈秋凝对他的看法了。 加上还有系统在脑中煽风点火,当局者迷,旁观者疯狂狗叫,两两相加他现在反而越来越不肯定。 姜蝉衣心中有了主意,故意模棱两可道:“是么,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宁言悄咪咪竖起耳朵:“那,她都说我些什么?” “以后你自去问她,我可没有嚼人舌根的习惯。”姜蝉衣心念一动,凝霜剑飞回她身后,又将马鞍后的箱笼扔给宁言:“带路。” 箱笼里腥气扑鼻,表面血迹还未干透,摸上去黏糊糊的,宁言强忍着恶心,看在沈秋凝的面子上才没有翻脸,皱眉道:“带上这些是何意?” “钻地鼠巴勇,绝户判官左宁泰……都是绿林悍匪,项上人头可值不少钱,拿到明州城分你两成。” “不是钱的问题……” “三成半,到手可有数百两了。” 宁言虎躯一震,肃然起敬道:“姜姑娘古道热肠,侠肝义胆,宁某佩服!这边请!” …… 明州城,如意正店。 根据姜蝉衣的要求,宁言推荐了几家老字号邸舍,其中毗邻如意正店的那家被她一眼相中,刚办完入住就喊着他来饮酒。 让宁言意外的是,沈秋凝几乎滴酒不沾,她这师妹却是好酒贪杯。 砰得一声,硕大的海碗重重砸在桌上,连带着其余碗碟都震了三震,姜蝉衣仍有些意犹未尽,瞥了眼身旁那人道:“你怎么不喝?” 宁言则握着个小酒樽,浅浅酌了一口,嘴里应道:“喝着呢喝着呢。” “你这男人,真不爽利!” 宁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非是他酒量不行,主要是怕万一两人都喝醉了,就不好收场了。 酒过三巡,两人话也多了起来。 姜蝉衣本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如今酒意朦胧媚态更盛,似有似无道:“除了覆海剑诀和扶柳身法,她还教了你什么?” 宁言目不斜视,想到对方既然有凝霜剑为证,应当是靠得住的人,略一思忖选择和盘托出:“还有一门蛇蛟双化手。” “她居然连这都舍得教你!”姜蝉衣微微一愣。 “这武技很珍贵么?” “一本蛇蛟双化手自然无甚稀奇,可要是你能找到七本,那就说不准了。” 凑齐七本难不成能召唤神龙么…… 宁言问道:“其中有什么说法?” 姜蝉衣扶着脑袋,慢吞吞讲道:“八百年前有个亦正亦邪的宗门名为梅山教,教内共分七脉,每脉各留下了一本秘传。传闻要是能集齐七本梅山秘传,就能得到纵横天下的仙法。” “不过依我看,多半是无稽之谈……若那仙法真有那么了不起,梅山教为何连自家道统都保不住?” “甚至大周皇帝都不可能轮到他们姓郭的来坐。” “慎言慎言!”宁言赶忙给这醉鬼倒满酒,也好堵住她的嘴免得她胡说八道。 姜蝉衣直勾勾盯着他,红唇轻启:“正好,我手里也有一本梅山秘传,想学么?” “她教不了的,我都可以教你。” 宁言动作一顿。 还有这好事? 【又是一个被你男色俘获的愚蠢女人!伱从对方似水柔情的眼神中看出,这女人已自甘沦为你的玩物,不惜奉上秘法,只为讨你欢心。是时候了!你邪笑一声,决定提出一些更过分的要求……】 然后被一剑活劈是吧! 见系统又开始胡言乱语,宁言的警惕瞬间拉满。 他和姜蝉衣非亲非故,对方上杆子要教他秘法,实在透露着诡异。 “姜姑娘……我目前武技够用了,再学新的,怕是贪多嚼不烂。” “谁和你说梅山秘传都是武技?”姜蝉衣笑道:“我手上的起山化犬咒可是难得一见的神通,就算你现在用不了,他日等你到了中三品,绝对不会后悔的。”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害你?” …… 店门外。 “李太安,你趴在那儿干嘛呢?” 听到身后呼声,李太安陡然一惊慌忙转过身,瞧见来人,神色顿时有几分不自然,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不远处,柴经义正一脸好奇地向他走来:“怎么看你鬼鬼祟祟的。” 李太安瞄了眼店内景象,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我就……走累了,找个地方歇歇,你来这里干什么?” “前两天大宴把家里的金盘露喝光了,正好路过就来订几坛咯。” “这种事情怎么不交给下人做……” 柴经义莫名其妙道:“可是我都快走到了啊。” 正在这时,一道女声响起。 “柴经义你在磨蹭什么呢。” 李太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凑一块了。 第五十章 忍辱负重的李太安 李府与宁府相去不远,李太安白天就听到了隔壁动静,生怕宁言出事,火急火燎召齐家将就要去给他助拳。 结果却是扑了个空。 哪知傍晚,又有帮里兄弟说在如意正店找到了宁言,然后他赶来时就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 宁言连家都不回,竟然在和一红衣女子饮酒作乐! 李太安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扼腕叹息。 宁大哥糊涂啊…… 他是知道柴茹茹有多厉害的。 “要是太安能有柴家女儿一半本事,老子他娘的都可以含笑九泉了!” 打他记事起,就时常听见李和通发出诸如此类的感慨。 因此李太安很小的时候就记住了这个让他老爹无法含笑九泉的明州之光。 以柴茹茹那么强势的性格,若是让她发现宁言背着她在外头偷腥,那这事多半不能善了,估计是要见血的。 想到这,李太安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使命感。 宁大哥的性命,就交由我来守护了! “喂,醒一醒,发什么呆呢?” 柴经义伸出手在李太安眼前晃了晃,他都在这儿杵半天了。 李太安回过神来,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坚毅:“二郎,你说我们江湖中人,是不是要义字当头!” “那当然了。” “你听我的,转头回去,金盘露我帮你订。” 柴经义愣了愣,他很少看到这么认真的李太安,迷惑道:“难道说出什么事了?” “你别管了,总之我有不能让你们过去的理由。” 李太安咬牙道,视线越过柴经义,瞥见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表情一变:“你帮我拦着点你姐。” 柴经义似乎也被这种少年意气所感,豪爽道:“行!” 柴茹茹原本只是想让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别耽误时间,可走到近前时,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鼻子微微抽动,秀眉一蹙。 她的步履更快了。 两位少年对视一眼,柴经义率先开口。 “阿姐,我们先回去吧。” “滚。” “好咧。” ??? 李太安猛地扭过头,却见柴二郎已经很识相地缩到一边,还朝他招了招手。 叛徒! 只能靠我了…… 李太安深吸一口气,双脚落地生根拦在这煞星面前,抱拳喝道:“巨鲸帮办事,前方禁行!” “还请柴小姐原谅则个,江湖规矩在这儿,不要让小弟难做!” 柴茹茹慢慢攥起拳头,面无表情道:“让开,我只数到三。” “柴小姐……” “三。” “不好意思打扰了。” 太耻辱了!太耻辱了!! 借着背身让路的间隙,李太安恨不得把头埋进肩膀里,脸红地发烫。 也不能怨他胆小,只能怪这股气势过于吓人…… 柴经义对此早已习惯,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 “你说你惹她干嘛呢。” 他姐决定的事情,估计只有宁言能劝得动,略尽一下人事,差不多得了。 “二郎,你和柴小姐关系如何?” “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你说呢。” 李太安抬起头,一把抓住柴经义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柴经义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几次试图抽手却没抽出来,惊恐道:“你想干什么?!” “得罪了!” 下一刻。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伱!” 柴茹茹听到背后传来柴经义悲愤而凄惨的吼声,终于停下脚步,稍稍转过身。 只见柴经义双目无神,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刚经历了什么噩梦。 李太安擦了擦嘴,拔腿就跑:“告辞!” 柴经义反应过来,立马朝李太安追去,两人绕着街巷你追我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有本事你别跑!” 这番闹剧看得柴茹茹直摇头,再次将注意力投回如意正店。 以她的速度,剩下这点距离几息之间便走完了,刚一进门,就听到柜台边传来争执声。 “哪有店家不给挂账的道理?” “若是数额小些便算了,可您刚才可是喝了整整六坛桂香金泉,我这、我这也做不了主啊……” “还能少了你的不成!待我回头换完府衙的悬赏就给你补上!” 姜蝉衣言语中透着冷意。 她快要没耐心了。 姜蝉衣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况且往日大多和师长同行,从来没出过岔子。 喝完酒才发现钱不够的情况倒是头一次。 而她在明州城唯一的熟人,在付账前就跑没影了。 察觉到周遭的视线渐渐往这边聚集,姜蝉衣的心情愈发暴躁。 “记到我账上吧。” 这时,门口忽有一人出声帮她解围。 姜蝉衣转过头,说话的是位二八少女,武服装扮,眉宇间透露着股英气。 两人视线碰撞,同时眉头一皱。 明明是第一次见,也说不上缘由,就是下意识地看对方不爽。 不过自己确实承了对方的情,姜蝉衣不冷不热道:“多谢,还请留下姓名,来日必十倍报之。” “不必了。” 对柴茹茹来说本就是举手之劳,她也没兴趣和这狐媚长相的女人交朋友,目光转向店内客人。 “来找人?” “对。” “不会是找男人吧。”姜蝉衣脑中蓦然想到某个刚偷跑的狗男人,撇撇嘴道:“男人都靠不住。” 柴茹茹在店内扫了圈却没有找到宁言,心情大好,临走前还不忘嗤笑一声。 “不劳费心,我的男人靠得住。” 姜蝉衣脸色一沉,手里的凝霜剑微微颤动。 …… 运河旁。 好不容易甩开柴经义的追杀,李太安也累得不行,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唉,宁大哥,我也尽力了……” “尽什么力?” 李太安被吓一跳,回首瞧见来人,惊喜道:“宁大哥你没被打死啊?” “少说胡话。” 宁言满头黑线,走到他身旁坐下。 他从如意正店出来没走多久就看到这小子孤零零地坐在运河边,还以为他想不开,这才赶紧过来看看。 李太安顿时来了精神,骄傲地挺起胸膛邀功道:“你放心,你和你姘头的事情,我可谁都没讲!” “什么姘头?”宁言一怔。 “对对对,差点忘了,哪有什么姘头。”李太安挤眉弄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拖长着调子怪叫道:“是我看走了眼~” “阴阳怪气的,该打。”宁言搂着李太安的脖子,怒搓他狗头。 “不说了不说了!还有宁大哥,你家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修呗。” “那你晚上住哪儿啊?” “找个邸舍吧……” “要不你来我家暂住几天吧。”李太安提议道:“我家还蛮大的。” 宁言本欲拒绝,但一想到修缮宁府需要的开销巨大,秉持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原则,他迟疑道:“会不会不太合适,需要和李帮主先说一声么?” “没事儿,我爹管不了我!” 你还挺骄傲…… 宁言瞥了他一眼,失笑道:“这样吧,我先回家取些东西,顺便写个拜帖,第一次登门总得正式一些。” 第五十一章 心思 清晨,柴氏商行。 “常言道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眠,看来自己修行还不到位啊……” 宁言打着哈欠趴在桌子上打盹,早早遁入摸鱼之境。 昨晚他精心准备的拜帖并没有派上用场。 李和通整晚都没有回府,至于府上其他长辈…… 据李太安所说,他这些叔伯们认的字加起来都凑不够一页纸,看也看不懂。 于是宁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住进了李府。 也不知是不是认床的缘故,总之李太安虽然热情招待,但他休息得却不怎么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宁言粗粗洗漱了一番就来上班了。 李府好是好,可终究比不上自己地盘自在。 由于出来的时间太早,酒楼卖得只有些粥饭点心,吃完没多久,他肚子就隐隐在叫唤。 自从得到了潜龙壶,宁言的食量大了许多,顿顿都要吃肉。晏晏在的时候还能帮他控制一下食欲,如今那丫头陷入沉睡,潜龙壶作祟,让他练武都提不起劲。 无奈之下,他只得从桌旁的包袱里拿出几本武技打发时间。 宁府被毁,这种珍贵的东西自然是要随身携带的,否则泄露出去免不了惹来腥风血雨。 可宁言没看多久,又觉得索然无味,将小本子胡乱地塞回包袱。 这程度的东西已经不能让他兴奋起来了。 姜蝉衣那略带魅惑的话语再次萦绕在他耳畔。 ……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害你?” “姜姑娘说笑了,只是、只是中三品对我来说太过遥远,私以为修行之道还是要脚踏实地,切莫好高骛远。” “神通你不要……那地阶武技呢?” “你?!” “不要那么惊讶,我已经讲过了,她教不了的,我都能教你。” “此处人多口杂,下次再说吧……” …… 毫无疑问,姜蝉衣手里有更刺激更好康的。 宁言承认自己是有些心动的。 只是理智告诉他,姜蝉衣这么做一定是出于某种图谋,万一那武技或神通练完会造成什么副作用怎么办,不得不留个心眼。 但话又说回来,那可是地阶武技啊。 宁言内心天人交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背德感。 对不起了沈仙子,我可能要变成你师妹的形状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鼻子忽然闻到了浓郁的香气。 宁言一下子就直起身来,有肉! 门外,柴茹茹正提着食盒慢慢走来。 “你怎么来了?”宁言明明是在和她打招呼,视线却一直没从食盒上移开过。 “听春桃说一大早就看到你来商行了,料想这个点儿酒楼只有些清淡的东西,怕是不合你胃口。” 柴茹茹走到桌前,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好,嘴里念叨着:“给你做了清撺鹿肉、鸳鸯炸肚还有鲫鱼汤。可惜鲫鱼汤本应再炖些时辰的,又担心你饿,就匆匆提来了,将就着吃吧。” “不将就不将就!” 宁言早已饿极,夹起肉片就往嘴里送,一口吞下去满脸都是幸福。 对不起了姜姑娘,我已经是柴茹茹的形状了! “你慢些吃,别噎着。”柴茹茹乖巧地坐在他身边,似乎宁言狼吞虎咽的样子在她眼中都是那么赏心悦目,柔声道:“我还给伱带了个好东西呢。” 宁言手中筷子一停,瞅了眼桌旁包袱,笑道:“那真巧了,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柴茹茹颇为意外:“嗯?是什么?” “你先说。” “不嘛,你先讲~” “那要不我们一起拿出来?” “嗯嗯。” 待得宁言将盘子通通扫净,便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xz在身后。 “来,准备咯。一、二、三!” 两人望向对方手里的东西,都登时一怔。 宁言拿出来的自然是《九素玄女经》。 做出这个决定,他也是考虑了很久的。 他已经将《他化自在天》的内容通通记住,《九素玄女经》留在他手中没有任何用处,更何况先前为了脱身也曾答应过要将《九素玄女经》替柴茹茹寻来,承诺的事情总不好反悔。 当然还有个原因,经过幻境中的几个月,他对柴茹茹的信任加深了许多。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是看着对方长大的。 而柴茹茹手中捧着的,同样是一本功法。 柴氏家学,《吞天九变》。 “爹爹已经说服家中族老,打算将《吞天九变》传给你,这是下三品的部分。”柴茹茹略带歉意道:“后续功法在祖祠,需要配合手诀才能开启,而且不让拿出去的。” “等你到了七品,我带你去。” 两人刚交换完功法,宁言便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你草草翻阅几页便没了兴致。这功法勉勉强强入得了你的眼,只是缺少中三品的内容,对于补完本命功法无甚帮助。】 看来有戏。 宁言原本也只是猜测,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要是能见识到完整的《吞天九变》,便能补出《他化自在天》后续部分。 能推演到几品不好说,但至少迈入炼形关是没什么问题了。 另一边,柴茹茹只看了个大概,就恋恋不舍得将玉册换给宁言。 “我不能要。” “怎么了,用不上么?” “我给你的只有下三品部分,而你给我的能直指中三品,这不公平。”柴茹茹眼神一暗,低着脑袋怯怯道:“我配不上你的好……” 宁言轻叹一声,将玉册塞回她手里,认真道:“我们之间,又何须说这些?” 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将她握着,那抹悸动人心的触感与温热让柴茹茹仿佛感到自己的灵魂也被握住了,呼吸急促了几分。 “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 宁言听得有些迷糊:“这有什么不真实的。” “我、我那么用力地想抓住你,就是怕醒来之后发现一切只是场空欢喜……”柴茹茹眼神渐渐迷离,喃喃道:“到时候我真的接受不了的,所以所以……”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么?” 宁言察觉到少女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赶忙肯定道:“不会的。” 柴茹茹的眸子又亮了起来,伸出小拇指,娇哼道:“拉钩。” 宁言摇了摇她的指头,开玩笑道:“幼稚,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是了,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柴茹茹表情一滞,缓缓收起手指,旋即释然地笑了笑,自嘲道:“我倒是希望,永远不会长大呢。” “我却不这样想。”宁言攥着《吞天九变》,感叹道:“只有向前走,才能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渴求的很简单,先是尽量保障温饱,然后争取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活出个人样。 只是最近遇到了这么多事情,他的心境多少发生了一些变化。 现在他具体想要什么,其实宁言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只知道大周也不会是他的终点,还将一直走下去。 或许被狗东西说中了。 他心中可能真的诞生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第五十二章 有病吧 柴茹茹还要备战武比决赛,与宁言叙了会话便回去了。 有《九素玄女经》相助,她打算一鼓作气冲击六品境界,尝试在这两天凝出法相。 这少女顶上三花的神光都快把宁言眼睛闪瞎了,之所以迟迟不突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好的契机。 哪怕是修习同一本功法的两人,也可能因为天赋、性格、经历等各种原因凝出截然不同的法相,前人的经验几乎没什么参考价值,只有真正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武者自己才能有所预感。 总之,天人感应也好,心血来潮也好,现在就是柴茹茹认定的最佳时机。 这种事情就跟生孩子一样,宁言除了趴在门外喊加油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祝福她生个……凝个厉害的法相。 同时宁言也得到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吞天九变》。 他不禁有些期待,自己到时候会凝出什么样的法相。 要是弄出个光之巨人,会不会很炫酷? 时间一晃,已是黄昏时分。 开缄日映晚霞色,满幅风生秋水纹。 出了商会,宁言独自行走在运河旁,盛夏的炎热已褪去,略带凉意的晚风拂面,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此情此景,按理说是要赋诗一首的。 可他站在岸边酝酿了半天,终究受困于贫瘠的文学素养,只憋出一句:“今天的风儿有些喧嚣啊~” “宁大才子就会说这?” 耳边炸起的女声让宁言陡然一惊,冷汗都要吓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姜蝉衣晃荡着手里的酒葫芦,调侃道:“在你面朝运河像是难产的时候。” 宁言讪讪一笑,尴尬地扯开话题:“这么小的葫芦,你用得惯?” 姜蝉衣小灌了一口,烦躁道:“师父到了,不让喝了。” “沈仙子的师父也来了?”宁言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小紧张。 “不是,我们只是同属一脉,各自师父是不一样的。”姜蝉衣疑惑道:“她没和你说过她师父已经亡故了么?” 宁言摇了摇头:“我们……平时不怎么谈论这些的。” “那你们聊什么?”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姜蝉衣眼角一抽,拳头攥得梆硬。 那个蠢女人真是把仙音宫的脸都丢净了! “开个玩笑嘛。”宁言瞅见对方反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想起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怀念道:“她不怎么爱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讲,她在听。” 说着说着,宁言像是猝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递出一份书信:“姜姑娘还请收好。” “我可没时间替你送信。”姜蝉衣满脸不耐。 她在明州城还有要事,哪有功夫替他跑腿。 “不是给她的。”宁言笑了笑:“是给你的。” 姜蝉衣脸色微变:“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姜蝉衣想到了某个可能性,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不善。 登徒子! 沈秋凝那蠢货选得都是些什么垃圾,她才刚走,这男人竟然给自己写情书了?! 她不希望沈秋凝比她幸福,但也不想看到她的心意被人随意糟践,愠怒道:“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宁言低头翻找一阵,从怀中又取出一个锦囊:“不知姜姑娘是否眼熟。” 这锦囊是沈秋凝给他留下的,当初让他七天之后开启,不凑巧的是后来遭遇了诡异幻境,导致他一度记不清日子,直到昨晚在宁府废墟里翻找东西时才发现。 好在时间差得不久,锦囊里让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立马前往仙音宫,然后将信件送到姜蝉衣的手里即可。 不过宁言粗粗估算了下,若真按锦囊要求,肯定是赶不上明州文武大比了,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谁曾想就在苦恼之际,姜蝉衣竟自己跳到他面前,也不知是不是缘分。 姜蝉衣当即知道是自己想岔了,双颊飞起不易察觉的红霞。 “姜姑娘没见过?” “见过!”姜蝉衣强装镇定接过信件,嘴里嘟囔着:“哼,装神弄鬼,还搞什么锦囊遗计……” 【蝉衣吾妹启】 只粗粗扫了眼,开头几个字就让她起鸡皮疙瘩,赶紧合上信件,这一瞬间的精神冲击使得她久久无法平息。 真肉麻! 恶心死了! 然而没过多久,心里又开始痒痒的,总是忍不住好奇接下来是什么内容。 好怪哦,再看一眼…… 姜蝉衣稍稍将信件掀开一条缝,余光瞥见试图凑上来的宁言,还驱赶道:“一边去,我们师姐妹之间的事情,你那么关心干什么。” 信的前半部分大抵是回忆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经历,凝结法相前的彻夜难眠,第一次闯荡江湖时遇到的人间百态,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故事了,只是这次是以沈秋凝的视角来讲述,倒是颇为新奇。 姜蝉衣侧过身子,嘴角不自觉勾起。 可随着内容深入,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读完剩余的全部内容后已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捏住信件,指尖冒出一团火光将其烧成飞灰。 宁言从她脸上看出不妙,却不急着说话,只是耐心等待。 大约过了半饷,忽听得对方幽幽一声叹息。 “回去收拾行李,跟我走。” 姜蝉衣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好师姐”一定要自己尽力保下宁言的性命。 那女人甚至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了进去,先前在扬州城还装得跟什么似的! 到底是被她算计了啊…… 宁言仍不明就里,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姜蝉衣烦躁至极,连带着看向宁言的目光都透露着几分不爽,银牙咬的咯咯作响。 在脑中将这对狗男女抽打了一万遍后,她最终强压着性子开口道:“若她信中所说非虚的话,明州城怕是要出大乱子。” 听到这话,宁言眉头微皱:“瑞王府高手如云,明州武比更是汇集了江南一代有头有脸的豪杰,能出什么大乱子……” 可以说整个江南都找不出比现在的明州城更安全的地方,内有武道高手,外有驻兵拱卫,铜墙铁壁,粮草充裕,就算碰上战事都能守上好几年。 优势在我。 凭什么出乱子? 姜蝉衣欲言又止,旁视四周,忽地单手掐诀,周遭景象立刻模糊扭曲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施施然说道:“要是我不说出理由,你是不会和我走的咯?” “那当然。”宁言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差距,又补充道:“就算你用强的,我也不会认命的。” 姜蝉衣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是想到某种糟心画面,嫌弃地看了眼对方,无奈道:“伱且听好……” “瑞王郭侃要反了!” 每个字都很好理解,偏偏组合在一起的短句让人摸不到头脑。 郭侃……要反? 宁言瞪大眼睛,只觉得荒谬绝伦。 “有病吧?!他一个宗室亲王反什么?” 第五十三章 世事如棋 郭侃什么德性,大周百姓懂的都懂。 要说他平时是在韬光养晦,扮猪吃虎……那只能说扮得太像了,简直是完美融入。 与之相比,当今圣上都被衬托地像千古一帝。 郭侃若反,上至庙堂诸公,宗室贵胄,下至黎民百姓,江湖草莽,智商正常的人就不可能站在他那一边。 这种滔天大罪都是夷三族起步的。 还想着从龙之功?表现活跃一点,九族都给你扬了。 更何况这个世界还有上三品的大宗师,那可是陆地神仙一流的人物,就算他振臂一呼真的能拉起千军万马,也能分分钟杀个干净。 而郭侃若是不反,哪怕在自己封地弄得人怨神怒,弹劾的奏章堆得跟小山一样高,凭借亲王身份,足以稳坐钓鱼台,护佑他一世太平。 为什么要反?又凭什么反? 宁言是猜不透这人的猪脑在想些什么,甚至他认为自己造反的可能性都比郭侃要大不少。 “她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只在信中提了几句。”姜蝉衣解释道:“郭侃似乎在准备某种仪式,一旦完成便能引紫薇入命宫,到时候南方六道将无人能制住他。” 大周共分十三道,若真能占据南方六道,足以与北边的京畿道二分天下,划江而治,但宁言却越听越迷糊。 “谁给他画的饼,这么扯淡的话也能信,当司天监和炼神关大宗师都是吃素的?” 姜蝉衣也不清楚,耸耸肩道:“他可是瑞王,说不准。” 宁言愣了愣,转念一想确实有道理。 万一郭侃猪脑过载,真信了呢?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明州乃至整个江南的局势竟然悬于一个白痴的一念之间。 【世事如棋,大丈夫当为执棋者!你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有人天生贵胄,有人命若草芥,这狗日的世道哪有公平可言?乾坤易位,乱世将至,正是你大展宏图之际!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又犯病了是吧! 系统跟打了鸡血似的狺狺狂吠,宁言强忍着头疼,努力压下内心躁动。 姜蝉衣看出他脸色不太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宁言捂着嘴巴摆了摆手。 他怕他张口就被举报了。 这些话可不兴讲…… 姜蝉衣疑惑得扫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她在信中还说,她们先前虽刺杀失败,但拼死将仪式需要的至宝偷了出来,应该能拖延些时日。” “趁这段时间她要去京畿道找道门高层当面说清楚,希望能动用朝堂关系彻查此事。” 宁言一听顿时急道:“她在想什么呢!瑞王之事牵扯甚广,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楚!” “别小瞧道门手段了。”姜蝉衣嘴角闪过一丝讥讽,冷声道:“搜魂术、真言法、点灵破神诀……那帮高人的神通多着呢,大不了每样来一遍,直到他们信了为止。” 这些神通听名字就跟酷刑差不多,宁言沉声道:“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姜蝉衣撇了撇嘴:“严重的话无非就是神魂残缺,人死不了。” 神魂残缺无异于自毁道途,尽管对方说的轻飘飘,但宁言明白,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沈秋凝恐怕会变成神志不清的废人。 盛夏结束前的那个夜晚,或许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宁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京畿道的方向。 真是个要强的女人啊,临走前都不愿意和我说些实话…… 姜蝉衣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在扬州城的时候,她本有机会和盘托出,最终却选择一言不发孤身前往京畿道,想必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你也不用难过,她在践行自己的道。” 宁言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你心疼了?”姜蝉衣嗤笑道:“心疼也没用,就算你现在启程,也追不上了。” 【紫薇入命宫?有点意思!你来了兴致,以身入局又有何惧之?你身负潜龙壶,又通晓阴阳变化,只需因势利导,天机斗数也能为我所用……】 系统的叫嚣声依旧,吵得人头昏脑涨。 宁言额头微微冒出冷汗,记忆翻回至瑞王遇刺的那个夜晚,一幅幅画面再次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世事如棋,哪怕是死局都藏一线生机。 解法绝不止一个! 残阳如血,风雨欲来。 姜蝉衣秀眉微蹙,她不习惯这种沉默的氛围。 特别是宁言脸上表情时而阴鸷时而狂放,气息更透露着一种诡异古怪。 不会受刺激走火入魔疯了吧? 就在她试图叫醒对方之际,他却猛然睁开双眼。 “你在干嘛呢,一惊一乍的!”姜蝉衣埋怨道。 宁言笑了笑,古井无波的眸子中亮起一抹精芒。 “我想到破局的办法了。” …… “你的办法就是来逛青楼?” “你能不能不要把人想得那么龌龊!” 是夜,烟柳巷,花市灯如昼。 一袭红色襦裙的姜蝉衣走在其间很是扎眼,哪怕她特意带上幻面遮住原本面貌,也遮不住其绝代风华,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在她旁边的宁言则是身着白衣,手握折扇,特地换上了慕容复的身份。 “话说伱就不能换身低调点的行头么?”宁言低声道。 “我就喜欢红色,你管得着么!”姜蝉衣白了他一眼,张望了四下又道:“况且看你的人也不少,有什么资格说我?” 宁言一时语塞,慕容复前几天在武比初试可是出尽风头,眼下现身烟柳巷自然是引起不少人的关注。 可那能一样么,他的这个马甲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又不是为了装逼才搞的…… “来过多少次了,路还挺熟的。”姜蝉衣随口问道。 “没来过。”宁言正仔细观察周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告诫了一声:“日后碰上你师姐,可不要乱说。” “懂懂懂,正人君子嘛,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性情高洁,怎么会去青楼勾栏呢?” “我真没来过……” “和我师姐解释去吧,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两人在烟柳巷内穿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终在靠近码头的地方停下脚步。 再往前,却是不好走了。 河岸边正停泊着一艘七八层高的巨型画舫,船身新描彩绘,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高处用画栋横廊与码头两侧的建筑物桥接在一起,并联形成了一座宏伟宫殿。 戒备更是极为森严,十步一岗,明里暗里藏着数不清的武者,系统的提示音跟流氓软件的弹窗似的滴滴滴响个不停。 姜蝉衣古怪地看着身旁男人:“你不会打算直接刺杀郭侃吧?” “小点声!”宁言恨不得把她嘴巴堵上。 “放心,别人听不到我们谈话的。” 宁言心中稍定,略微看了几眼便说道:“走吧,回去了。” 他知道再看下去,暗哨要起疑心了。 返程途中,他们却撞上了罕见的一幕。 居然有人在青楼门口表演胸口碎大石。 宁言还在想那缺心眼是谁,待看清挥锤之人样貌后愣住了。 李太安? 姜蝉衣同样脸色一变,从齿间挤出三个字。 “金刚宗!” 第五十四章 戒色吧也有高手 巨鲸帮在明州城如雷贯耳,李太安更是烟柳巷的熟客,哪怕带着几个人堵在妓馆门口,鸨母也只得在旁陪着笑脸,生怕得罪了这个花花太岁。 寻常人敢在这里撂地卖艺,早被乱棍打出去了。 只能说李太安不愧是李太安,脑回路都和正常人不一样,挽着袖子亲自上阵,正在指挥随行仆从搬运巨石。 而躺在地上的那人则更为怪异。 两只小眼睛被脸上肉挤成条缝,一直乐呵呵地傻笑着。皮肤呈古铜色,一顶莲花状僧冠捆在他的大脑袋上显得有些滑稽,红白黑三色混杂的僧袍完全遮不住他一身肥膘,露出个浑圆的肚皮。 看起来人畜无害,憨态可掬。 姜蝉衣却如临大敌:“等会打起来,你自己找个地方躲好。” 宁言一头雾水,不由得问道:“那僧人你认识?” “不认识,但绝对和金刚宗的灵清上人有关系。” “怎么看出来的?” 姜蝉衣脚步轻移护在他身前,传音道:“吐蕃密宗只有两支,好分辨的很,穿花僧衣的是金刚宗,戴红喇嘛帽的是净莲宗。” “他们和禅宗一直不对付,很少踏足中原,平白无故出现在此地定然是受了灵清上人的邀约。” 宁言问道:“灵清上人在大周名声很差么?” “金刚宗近年来攀上了黄金家族的高枝,和萨满教沆瀣一气,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在北边闹出很多大动静。”姜蝉衣警惕道:“而郭侃背后很有可能就有草原势力的影子,不可不防。” 潜龙壶、黄金家族、萨满教、长生天…… 宁言细细琢磨着这几个词之间的关联,忽然感觉姜蝉衣好像要有所动作,下意识抓住对方胳膊:“且慢动手。” 姜蝉衣一愣,俏脸微寒,直接运气将他震开。 要不是没带凝霜剑,非得剁了他的狗爪! “嘶……”宁言龇着牙甩了甩手,又道:“问清楚再动手也不迟。” 姜蝉衣只觉得可笑:“有能耐你去。” “好啊,你等我一会。” 宁言点了点头,侧着身子径直钻入人群之中。 “你……回来!” 姜蝉衣五指一勾刚想将那男人擒回来,又担心动静太大打草惊蛇,气得跺了跺脚。 她就随口一说这男人怎么真去?! 没办法了…… 姜蝉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指点在眉心,体内的九穹剑跃跃欲试。 她将九穹剑点化为后天灵宝的事情只告诉过自家师父,一直在好生温养,甚至都未出鞘过。 没想到第一次居然就要这么稀里糊涂给出去了。 …… 砰! 一锤下去,胖和尚胸口的石板应声而裂,附近欢客纷纷探出窗外,一片叫好。 在风月场所看胸口碎大石,这还是头一次。 “钱十一,再来两块石板!” 李太安扛着大摆锤,一脸神气:“还有把咱的横幅打出来。” 随行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迫于淫威只得打出丢人的横幅。 【戒色吧广纳天下英才】 这破名字,还是在青楼门口,怎么可能有人来…… 然后就看见人群中钻出一位白衣青年。 李太安面色一喜,不禁叹服于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招反其道而行之够别人学一辈子了! 自己又挽救一人走出苦海,真是功德无量! 李太安志得意满正要问话,可看清对方的脸后顿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吐不出一个字。 慕……慕容复?! 难道这小子也有难言之隐? 李太安狐疑地扫了眼对方,结合此处地点和对方长相,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那就好办了。 想到这里,李太安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杆傲然道:“你是不是时常起夜,脱发,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 “不要担心,曾经我和你一样,以后你将和我一样……” 宁言扶额无语,话还没等李太安说完,就朝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你敢打我?!”李太安满脸的难以置信。 宁言面无表情,越打越顺手。 “真当我戒色吧无人了是吧!”李太安捂着脑袋,一边跑一边喊道:“大和尚,给他整个活儿!” 跟着宁言相处久了,他或多或少学了点怪话。 胖和尚闻言坐起身子,拿起手边的石板朝着脑袋一砸,数寸厚的岩石板竟被一头撞碎,随后他憨厚地笑了笑,拍拍石粉,朝着宁言合掌行礼。 见到这一幕宁言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一头撞烂岩石已经够夸张的了,光凭指力就能将石板边掐成齑粉,什么怪物…… 再说金刚宗僧人为什么会听李太安的话? “我戒色吧高手如云,怕了吧!”李太安隔着老远叫嚣道。 宁言瞠目结舌:“和尚,你为何要加入戒色吧?” “吧主,与佛,有缘的。”胖和尚的中原话说得磕磕绊绊,心悦诚服道:“大智慧!” 就凭那二货?! 宁言转头看向李太安,怎么看都看不到什么王霸之气或者大智慧。 “伱叫什么名字?” “小僧,多吉洛桑。” “你说的大智慧我怎么看不出来……” “那是你有眼无珠!”李太安不满地插话道:“大和尚,给他念念我们戒色吧的秘法!” 多吉洛桑郑重地点点头,虔诚念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别看他日常交流很是吃力,但在念经的时候口齿清晰格外通顺。 宁言都听懵了。 这不是当初忽悠李太安时胡扯的么?! “这可是佛陀梦中授法,能听到算你的福源!”李太安补了一句。 坏了,我成佛陀了…… 宁言都快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给气笑了:“那你给我说说,这话何解?” 李太安眼珠一转:“法不传六耳!” 宁言又将视线移到多吉洛桑身上,这和尚略带惭愧道:“小僧,笨,参不透。” “你没找你师父问问么?” “师父,不在。师兄,在。” 宁言瞳孔一缩,旋即藏起情绪,似有似无道:“那你师兄去哪了?” 多吉洛桑犹豫道:“不能说。” 宁言指着码头方向,轻笑道:“我猜猜……是不是在那边的大船里?” “不是。” “你说谎了。”宁言遗憾道:“我刚才还在大船那里看到你师兄灵清上人。” “没有!”多吉洛桑有些急了:“小僧,不说谎!” “明明在大船里,为何说不是呢。” “不在,大船,在,分水!” 第五十五章 没有我慕容复算什么英雄大会 九穹剑的第一次终究是没给出去。 姜蝉衣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谁知宁言过去聊了几句就回来了。 衣角都没脏。 “结束了?” “不然呢,请他们吃宵夜么?” 不应该啊…… 据江湖传闻,吐蕃密宗的修行之法与中原迥异,那叫一个血腥邪异,何时如此好说话过? 姜蝉衣走了两步,忽然秀眉一竖,审视道:“你是不是瑞王府的奸细!” 宁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无语道:“给我一剑吧,赶紧的,累了。” 他开始怀念沈秋凝了。 都一个师门的,大脑在进化进程上竟出现如此差别。 “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我在盯着你呢!”姜蝉衣冷哼一声扭过头,没过多久,又装作不在意道:“打听到什么没有。” “两个字,分水。” “只有这?!” “你去试试!” 多吉洛桑似乎感觉到自己被套路了,说出分水二字后就闭口不言,宁言百般试探,都无法套出更多的信息。 只是明州带分水的地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分水酒楼,分水邸舍,甚至还有个风月场所叫分水坊。 难道分水县? 也没理由啊,灵清上人跑那么远干什么…… 宁言揉了揉眉心:“你确定灵清上人在明州城?” “当然,我们一路追过来的。”姜蝉衣点点头道。 “有没有可能他们瞒着你们又出城了?” “通常不会。”姜蝉衣沉吟道:“要是有特殊神通遮掩,就说不准了。” “你这说了不跟没说一样么……” 姜蝉衣呼吸一滞,不自觉握紧拳头。 这男人怎么这么讨厌! 猪队友是指望不上了,借夜色遮掩,宁言飞身跃上屋檐,悄无声息地潜回柴氏商行,又恢复本来面貌。 “宁先生这么晚还没走?” 他突然出现引起不少人注意,来运更是主动上前问道。 “来得正好……帮我找一下一个月前和三天内的交易明细,送到账房。” “哪一行的?” 宁言搓了搓脸,叹声道:“全部吧……” 按照宁言此前订立的规范,所有资料都是按日期划分的,找起来倒是不费事,就是搬起来麻烦了点。 很快,账房就被各式书页堆得满满当当。 “都在这儿了,那我也先告退了。” 来运前脚刚走,姜蝉衣后脚就从阴影里钻出来。 宁言一回头又被吓得心脏通通直跳。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你在干什么?”姜蝉衣好奇道。 宁言取了一沓书页放在桌上,一目十行,边翻阅边解释道:“我相信数据会告诉我答案。” 怪人…… 姜蝉衣腹诽了一句,见时辰还早,不愿在椅子上干坐浪费时间,想了想后自己找了个空地开始打坐修炼。 “天凉了,别坐地上。”宁言扔过一件长衫,头也不抬道:“垫一下吧。” 姜蝉衣愣愣地接过长衫,明知是对方好意,嘴里却兀自说道:“谁稀罕!” “不要还我,我还冷着呢。” “不还,冷死你!” 摇曳的灯火下,两人都极为默契地没再说话,房内陷入沉寂,只剩下呼吸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 宁言双手各举着几张纸页,来回比对,最后啪得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这动静也让姜蝉衣惊醒,蓦然抬起头,碰巧与宁言四目相对。 在那灼灼目光中,她听到对方问道。 “先前你说教我地阶武技,还算不算数?” …… 分水别院。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门口赫然挂起两个大红灯笼,就连守在门口的汉子们个个脸上都带几分醉意。 别院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经过几天的糟践,庭院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了,脏乱地跟猪圈似的,还有股尿骚味。 再往内,则摆着一排排流水席,宴上宾客有响马水匪,有绿林强人,身份杂乱,基本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修为从九品到八品不等。 由于人数众多,部分修为较低的都是站着喝酒的,丝毫不介意庭院传来的臭味。 越过外围,正堂要清净不少。 里头高台上摆了个紫金香炉,边上置有十三炷香,正中间的大圆桌子周边一圈同样是不多不少十三个位置。 能落座于正堂的,最起码也是七品修为。 吴唐坐在主位上,举坛痛饮,其余人见他如此豪迈,也跟着一同举坛,霎时间酒气弥漫。 唯一例外的就是江开元了。 他宁愿坐外头。 刚进正堂,他就看到高台上摆的香了,心里登时一咯噔。 吴唐等下不会要拉着这帮人渣演一出聚义结拜的戏码吧? 自己何等身份,他们怎么配! 眼见吴唐越来越放飞自我,江开元倒是生出几分悔意。 早知道不来了…… 喝完酒,桌上气氛活跃了不少,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汤兴朝拍着桌子调侃道:“巴勇,听说伱前阵子刺杀那小白脸失败了,铲子都弄丢了?” 坐他对面的赫然便是失踪了一段时间的巴勇,当即哈哈大笑缓解尴尬:“一时失手,下次不会了!” “怎回事,连个不入品的小子都奈何不了?” “碰巧、碰上了柴茹茹,她可难缠的很!” “要真如此,确实不好得手。要说起柴小姐的厉害,想必江公子是再了解不过的,你说是吧?”汤兴朝又把话茬一引。 江开元如此傲气的人,自然是懒得搭理,只当没听见,自斟自饮。 要不是看在吴唐的面子上,这帮人连和他坐一桌的资格都没有!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汤兴朝眼中寒芒闪烁,他在绿林也是有头有脸,居然被一个小辈这么拂面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脆弱的同盟,还未开始就有一种崩解的趋势。 吴唐的目光在巴勇脸上停了片刻,晃晃悠悠站起身。 “诸位,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实属不易,莫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分量,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次。 “如今妖孽横行,民不聊生,我之所以举办此次英雄大会,就是知晓我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要想再造朗朗乾坤实是千难万难,还需各路英雄豪杰鼎力支持。” “也请诸位看在我的薄面上,能不计前嫌,助我一臂之力!” 吴唐的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澎湃。 谁不想干一番大事业呢? 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红灯笼打着旋儿飞进正堂,别院外,骤然响起一道豪气干云的声音。 “没有我慕容复,算什么英雄大会!” 第五十六章 他化自在天第二重境界 “没有我慕容复,算什么英雄大会!” 伴随着不可一世的妄言,一道白色身影在乌泱泱的人群头顶急速掠过,速度之快几乎只看得到残影,直直飞入正堂。 才闻其声,而人瞬息已至! 这卓绝身法显然让在场之人都心中一惊,不少刚才叫嚣着要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的狠人犹豫了一下,又不声不响坐了回去。 宁言收起折扇,目光如龙逡视堂下众人,一时竟无人有勇气敢和他对视。 自己到底是来晚了,这帮渣滓,居然真敢! 他在比对商行交易明细时发现城东曹氏布行最近的数据有些异常,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分水别院。 见这景象,曹家恐怕早被灭了满门。 【院内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你的感官,潜藏在内心的凶兽躁动不安!你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现在,该把它放出来,然后饱餐一顿了!】 宁言眼眸低垂,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可出于本能,却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他好像真的有点饿了。 【血食!你需要更多的血食!你知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更何况这帮人渣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通通杀了又有何妨?你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嗜杀,而是替天行道,一遍又一遍重复之下,内心的天平逐渐发生倾斜……】 不要给我乱补内心戏啊喂! 不对,计划不是这样的…… 按照原先设想,这时候本该念上几句逼格很高的名言,然后顺理成章地接近正堂主桌,然而宁言几次张口,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饥饿感在暴涨。 血腥味和强烈情绪都是能让狗东西活跃起来的东西,此时他脑中提示音就没停过,凡是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每一个人,境界、命门、功法特点等都会暴露无遗。 系统贴心地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需要他做的,只是轻轻地往前踏出那一步而已。 我真的可以做到么…… 正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一道女声。 “你在干嘛?你的气海很不对劲!” 宁言眼中猛然闪过一丝清明,身子晃了晃。 是姜蝉衣的声音。 他敢孤身闯进来自然不是毫无准备。 别院外不远处,姜蝉衣和她师父正随时待命,并且通过一种名为灵犀一点的神通将两人心神相连。 这才使得姜蝉衣能察觉到宁言的变化。 她刚才分明感到这男人的气海正在急剧扩张,临近崩解边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不愿再犹豫,便要以这些蝼蚁的性命,成就你赫赫凶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狗东西好像很急,提示音愈发急促。 宁言心中再无迷茫,咬牙道:“给我住口!” 随着他下定决心,所有的提示音戛然而止。 另一头,姜蝉衣愣了愣,不可思议道:“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这女人的声音好生呱噪!你眉头微皱,被吵得心烦意乱。哼!不识三纲五常,还敢倒反天罡,定要惩戒一番让她知晓你的厉害!】 熟悉的“惩戒”又回来了。 宁言稍稍舒了口气,近来过得太顺都差点忘了之前和系统斗智斗勇的日子了。 “慕容复!伱太过分了!” 正堂内,有人再也按捺不住,拍桌而起。 本以为这位最近声名大噪的年轻高手闯进来应该是有什么高论要发表的,谁知却直愣愣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害的大家跟着一起屏息静等。 宁言闻言转过头,循声望向一个疤脸男人。 汤兴朝毫不露怯,眼神中透着几分轻蔑。 他虽然没和宁言正面交过手,但他清楚白芊芊的实力。 就连对付白芊芊都要靠偷袭,这所谓的姑苏慕容,根本不值一提! “吴老大将兄弟们召集起来本是要干一番大事,可你擅闯正堂不说,还敢大放厥词,这是置吴老大于何地?” “我老汤的脸面被你踩两脚也就罢了,但你不把吴老大放在眼里,我便咽不下这口气!” “难不成你认为吴老大也算不上英雄好汉么!” 宁言听得一愣一愣的,明明是他率先发难,却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还把偷换概念拉吴唐下场和他对线。 这种人才不去打拳可惜了。 汤兴朝都觉得自己这套发言无懈可击,洋洋自得,正想着看宁言下不来台的样子,却见对方居然大方承认。 “是又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吴唐身上,想看他如何表示。 吴唐摇摇头笑道:“不说出个一二三来,你今日可是不好走了。” 外头的姜蝉衣也有点听不下去了,急道:“吴唐早已摸到五品巅峰,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灵清上人,你惹他干嘛!” 宁言不慌不忙道:“五虎金刀名震河东,对于吴前辈我自是钦佩的很。” “可若说要干大事,堂下这些人光会喊些口号,都不知纲领为何物,光靠一腔热血又怎能成事?” “如此这般,终究是一盘散沙!撇开五虎金刀的身份,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的头领,依我看,算不得英雄!” 吴唐频频点头,抚掌道:“慕容公子,可否详细谈一谈何为纲领?” 宁言一挑眉,嘴角微微勾起:“有酒么?” “管够!” 吴唐招呼着宁言上桌,可既没有让人添位置,也没有指明让他坐哪儿。 这是存了考校之意。 桌边只有十三张坐席,有人要上来就有人要下去,光靠嘴皮子可无法让众人信服,江湖中人还是要靠手底下的功夫分高下。 汤兴朝刚刚被反将一军,正窝着一肚子火,看清局势之后立马又跳了出来:“便让我来试试慕容兄的能耐!” 这人怎么死缠烂打的。 宁言眉头一皱,不知不觉心头平添三分恶气。 【天威不可犯!电光火石间,你悟透了本命功法的第二重境界!】 在系统提示音下,先前才褪去的嗜血之意竟卷土重来! 不好,被狗东西偷袭了! 宁言赶忙站住跟脚,他化自在天开始用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运转,眼睛忽然传来一种刺痛感。 汤兴朝才冲到近前,好巧不巧撞上对方视线。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心神都被这双眼睛给吸了进去! 汤兴朝双目圆睁,脸上涌现出无比恐惧,他眼前缓缓出现尸山血海,皑皑白骨的荒芜世界。 在这无边幻境之中,空中只回荡着八个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五十七章 贤者时间 “不要、不要再喊了!!” 汤兴朝捂着耳朵不住哀嚎,真气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往日仰仗的武技功法派不上半点用处,恐惧、紧张、焦虑、痛苦等负面情绪来回拉扯着他脑内绷紧的神经。 凶名在外的开面蛇鱼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涕泪直流,不断用头撞地,想要把脑子里的声音撞出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宛如撞在其余人等的心头上。 在场的“英雄豪杰”谁没杀过人,谁没拼过命?套用那句老话,脑袋掉了不过是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条命而已,何惧之有。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堪出尽丑态,又是另一种概念。 或者说,汤兴朝还活着,但开面蛇鱼已经死了。 “啊啊啊啊!” 久久磕头都无果,汤兴朝再难忍受这入脑魔音,怒吼着硬生生戳聋自己的耳朵! “哈、哈、哈……都是假的!骗不了我!”他顾不上耳朵边流淌的鲜血,放肆大笑,可忽然间笑容一顿,惊恐再次爬满脸庞:“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这也挖掉了他最后的心气和尊严,瞳孔渐渐失去神采,嘴里开始胡言乱语,最终连意识都保不下来,只会不断重复着八个字:“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然后就一边念叨着,一边疯疯癫癫地往屋外跑去。 正堂内已是一片死寂。 宁言觉得自己应该是要说两句狠话的,只是他现在浑身一松如释重负,心中竟无比宁静。 被人突袭的愤怒,大仇得报的快意,顿悟新能力的喜悦,这些东西通通没有。 不管他如何逗弄自己的情绪,内心都波澜不惊。 起不来就是起不来。 硬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是刚奖励完自己,技能进入冷却中一样。 真是奇怪……他化自在天第二重境界难道用一次就结束了? 疑虑刚起,可宁言转瞬便又释怀了。 也罢,一次性就一次性吧,何必强求呢…… “巴勇你可不要冲动,你打不过他的!” 听着身旁的低声喝止,被唤作巴勇的男人努力按住自己发抖的胳膊,目光死死盯着宁言的脸。 那个慕容复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 佛陀低眉,不见众生,这与修为无关,只有心性达到极高境界才能有这种慈悲。 佛门中是有法门专注修持心性的,中原禅宗叫禅定法,他们则称其为金刚乘。 据闻金刚乘的最高境界为无上菩提心,通过观想洞悉空性,那可是无灾无妄无烦恼,超脱世间万千欲望的极乐。 自己苦心修行了四十余年,至今连边都看不到,可这小子不过二十岁左右,凭什么…… “当心!你引起了灵清上人的注意了!”姜蝉衣敏锐察觉到场中气机变化,好心提醒道。 宁言若有所觉,视线在正堂内的巴勇身上一扫而过。 他从刚入别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人,毕竟一个脑袋都被割下来的死人如今却活生生出现在主桌,想不怀疑都难。 宁言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灵清上人如此惊讶,只道是对付汤兴朝的时候手段太过夸张了些,顿时心念微动,致歉道:“无妨,倒是我行事鲁莽,让蝉衣担心了。” 此言一出,正在外头监测战局的师徒二人同时一愣。 “你喊我什么?!”姜蝉衣凤眸瞪得浑圆,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一定是故意的!这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知道师父也在,故意戏弄她! 姜蝉衣肺都快气炸了,恨不得冲进来把灵清上人和宁言打包一起砍了。 “静心。”方仲慧面露不悦,掐住手诀努力维持神通:“不要让情绪扰乱神通!” “蝉衣你们那儿出事了么?” “我没事!”姜蝉衣气极反笑:“但你要出事了!” 宁言却不在意,语气很是柔和。 “你没事便好。” 这下方仲慧的眼神越发不善,皱眉看向自己的好徒弟。 “师父你信我,我和他真不熟!” “你……唉,你就不能和你师姐学学……”方仲慧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回去再给我好好解释!” 团队频道里队友在激情互动,宁言和她们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 虽然灵犀一点没有屏蔽功能,但以他现在的心境,倒是生不出什么烦躁之类的复杂情绪,神色淡然地走到灵清上人身边。 “我能坐这儿么?” 周围人立刻和见了瘟神一样退避三舍:“慕容兄神功盖世,我等最是敬佩似你这般的英雄人物,想坐哪儿都行!” 说罢,还挪着椅子向两边挤。 宁言施施然坐下,接过吴唐手下递来的干净碗筷,顿了顿,朝桌上众人问道:“伱们怎么不吃?” “吃的!吃的!慕容兄不用管我们!” 除了吴唐、江开元与灵清上人,剩下的人赶忙端起碗筷低头扒饭,桌上的菜却不怎么敢动,生怕夹到宁言爱吃的菜落得和汤兴朝一个下场。 一时间,桌上连人语都听不到,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吴唐见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笑道:“你这一来,兄弟们饭量倒是涨了不少。” “要不,我们去后堂讲一讲纲领的事情?也好让他们吃口菜。” 宁言略一思忖,点头应道:“好。” …… 过了垂花门,便来到了别院后宅。 和前院的脏乱差相比,这里明显要整洁不少,甚至连花花草草都有被修剪过的痕迹。 吴唐带着宁言走进一间布置简单的偏房内,忽地大手一挥,所有门窗同时紧闭! “吴前辈这是何意?” “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圈子了。”吴唐虎目含光:“孤月仙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不光他关心,外头监听的师徒二人都很默契地安静下来,竖起八卦的耳朵。 我这时候应该是什么情绪? 紧张?慌乱?好奇?总不能是兴奋吧…… 想来想去宁言也没有头绪,索性含糊说道:“亦师亦友。” 姜蝉衣暗啐一口。 呸!你这贱胚分明馋她身子,这时候开始装正经人了! “好,既然是孤月仙的朋友,那就是我吴唐的朋友,慕容公子这边请!”吴唐点点头道。 宁言一怔:“吴前辈不怀疑么?”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种关头若是还将心思花在互相猜忌上,又怎么能成事!”吴唐叹声道:“更何况,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输的了,不成我也认了。”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宁言问道:“吴前辈把我叫至此处,到底所为何事?”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第五十八章 交易 “我拒绝。” 在吴唐疑惑的眼神中,宁言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重复道:“风险收益比过低,我拒绝。” 姜蝉衣不禁传音道:“为何不听听他的条件?” “没必要。” “五品武者的家底远超你的想象……” 姜蝉衣话说一半,突然感到心神激荡,下意识看向方仲慧,却见她也一脸惊讶。 “他好像,主动把神通切断了。” 另一边,吴唐神情严肃:“我有些没听明白你的意思……” 宁言的目光越过对方肩膀,盯着他背后空荡荡的地方,开口说道:“你的法相坐山白睛虎已达形意双全,距离画龙点睛只差一步,要是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整座明州城都没几个人能办到。” “与之相对,你手里暴露出来的筹码根本撑不起一场对等交易。” “所以我拒绝。” 被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年轻后生喝破底细,吴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知道!” 宁言张嘴欲言,忽然愣了愣。 对啊,我怎么知道的? 还有形意双全、画龙点睛又是什么鬼…… 难道是狗东西提醒么?也不对啊,它一句话都没说过。 宁言眉头微微皱起,系统的骤然沉默让他有些在意。 这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平日里聒噪起来跟刷屏似的,一秒十喷,现在却像被禁言一样。 联系到自己目前的状态,他好像隐约抓住了某种关键,只是很快又失去了探究的想法。 何必浪费精力呢…… 随着眉头渐渐舒展,他脸上恢复了平静。 “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吴唐打量着这年轻人,饶有兴致道:“没几个人会愿意自己的跟脚被他人看穿,特别在这种情况下。” 宁言确实没有恐惧的情绪,目光沉静如水,笃定道:“你不会杀我。” “何以见得?” “若你真将我视为合作对象,我展露的能力越多,你目的达成的成功率就会更高。”宁言咧嘴一笑:“我看你巴不得我是炼神关宗师才是。” 他试图讲句玩笑话活跃气氛,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怪异。 “好胆色!” 吴唐夸赞了一句,又道:“原本我还在江家小子与你之间犹豫,如今看来,却是非伱不可!” 宁言兴致缺缺:“那你还是找江开元吧。” “我可以传你一门地阶中品的武技。” “不够。” “再加上一门神通。”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讨价还价,就没必要耽误彼此时间了。”宁言摇摇头道:“我想看到诚意。” 吴唐深吸一口气,抛出自认为很有吸引力的条件:“我可以告诉你一件至宝的下落,能让你迅速崛起!” 谁知宁言根本不上钩:“潜龙壶么?不感兴趣。” “你连这也知道?!” “那天晚上,不是只有你逃出来。”宁言说话半真半假:“潜龙壶是郭侃志在必得的东西,先不说有没有能力拿到,就算真得手了,也后患无穷。” 连潜龙壶都吸引不了他么? 吴唐陷入为难,他手上的确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话又说回来,要是这小子真的咬死不肯松口,早就推门而去了,看来还是存在谈拢的可能性…… 吴唐开门见山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宁言闻言颔首,知道事情成了一半了。 比起竞合理论,他更倾向于零和游戏,利用信息差一点点逼出对方的底牌,直到赌桌另一端的那人押上所有筹码孤独一掷。 然后被吃干抹净。 赢家通吃,追求利益最大化才是他的风格。 自己以前有这样么? 宁言想了想,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只觉得当下的自己内心没有任何迷惘,念头通达,还真有一丝道心无垢的意味。 这种感觉妙不可言。 他很喜欢。 “慕容公子?” 吴唐的一声轻问把宁言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微微欠身:“抱歉,还是说回正题吧。” “我想先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吴唐也不矫情,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不知孤月仙有没有和你讲过郭侃的事情……” “紫薇入命宫?” “对!”吴唐点点头道:“郭侃想要完成仪式自然离不开阵法扶持,他使用的阵法名为三魂化神阵,城内外共有七个阵眼,暗合北斗之象。城外的好解决,只是城内特别是烟柳巷内的阵眼,我却是触碰不到。” “届时我会带着分水别院内的其余人帮你吸引瑞王府高手的注意,你要做的便是趁着文武大比之际捣毁阵眼!” 宁言沉思片刻,问道:“离开潜龙壶,仪式也能运转么?” “自然是不能。”吴唐不肯定道:“只是他们似乎打算启用某种手段强行搜找潜龙壶,我怕瞒不了多久了。” “难怪你刚才用潜龙壶做条件。” “话不能这么说,若是他们找不到,你岂不是白捡一件至宝?” 宁言认真考虑了计划的可能性,缓缓吐出四个字。 “此事可行。” 吴唐略微松了口气:“那你的条件呢。” 宁言将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到了胳膊上,淡淡道:“事成之后,我要你一只手。” “什么?!” “用刀的那只。” 他补充道。 自己得到潜龙壶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光靠吞服猎场买来的肉食,进展实在是太慢。 宝山在前,自然是不能空手而归,更何况,人与万物生灵又有何异呢? 百年之后,终究是一抔黄土。 对于提出这样的条件,宁言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逼迫吴唐做出任何选择。 一切都是对方的意愿,他只是收取自己该有的报酬而已。 天经地义。 听到这句话,吴唐瞳孔剧烈收缩,他好像松气松得太早了。 很少有人能这么平淡的说出这么血腥的话,要不是这年轻人气息中正平和,他差点以为对方是什么魔道巨擘。 他努力想要从宁言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没有玩笑之意,也没有多余情绪。 仿佛在宁言眼里,要他一只手就像是去酒楼点个猪蹄一样稀松平常。 不过他本就打算在救出骆白之后找个地方退隐江湖不问世事,顿时下定决心。 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成交!” 宁言接过对方递来的阵图,边看边想着。 话说自己现在又应该是什么情绪,喜悦么? 第五十九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离开分水别院后,宁言再度动身,星夜兼程赶往明州城。 长夜漫漫,既然有《他化自在天》这等无上妙法,自然是要抓紧时间彻夜修炼的。 以前的自己到底是太怠惰了,竟然浪费那么多时间在无谓的睡眠上。 他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不过没有关系,现在幡然醒悟为时不晚,正好趁此势头将以往落下的进度一口气追上来。 俗世陈规、仁义道德……往日种种在塑造他三观的同时也给他打造了一副枷锁,行事畏首畏尾处处掣肘,终究是无法达到内心真正的大自在。 而现在,随着某些东西的崩解,他总算挣脱樊笼桎梏,一朝闻道脱胎换骨。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鲁智深坐化前留下的这句诗用来形容他如今的心境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宁言认为自己理当是很快活的,只是他貌似不太能记起快活是什么样的心情了。好在他也不在意这些,转而思考起与吴唐的交易。 羊皮卷上记载的正是三魂化神阵的阵图,他粗粗扫了眼便能记个囫囵,脑子像是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以阵眼为中心抽丝剥茧,没花多少功夫就将这繁复冗杂的阵法铭记于心。 甚至宁言觉得只要材料足够,他自己一人都能主持阵法运转。 正因为如此,他才意识到吴唐可能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按大周道门典籍的说法,三魂通常是指胎光、爽灵、幽精,当然再广义一些,也可以称之为天魂、地魂、命魂。 而阵图中的三魂指的则是生命之魂,思想之魂以及转生之魂。 这是分明大草原才有的独特理论。 吴唐究竟从哪里得来的这张阵图,就很值得推敲了。 可惜潜龙壶灵还在沉睡,否则倒是可以问一问她关于三魂化神阵的信息。 前路可真是迷雾重重…… “乾坤未定,天意难测。哪怕是再高的修为,稍有不慎都会身死道消。”宁言若有所感,朝着无人的荒野平静道:“你说对么?” 月明星稀,荒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静得只有蝉鸣蛙叫,刚才的感慨似乎是他在自言自语。 “那我就不等你了。”宁言摇了摇头,忽然用力扬鞭,马儿吃痛之下四蹄迈得飞快,像是离弦之箭带起滚滚烟尘。 可下一秒,异象顿生! 原本漆黑的荒野亮起点点金光,起初只能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紧接着从视线尽头蔓延而来,轮廓越来越清晰,不多时便铺至脚下,赫然是一朵朵金色莲花。 五根巨大的指头虚影刹那间拔地而起封住了宁言的去向,他刚想调转马头,却见金莲已将身后道路彻底掩埋,五指虚影愈发凝实,连带着脚下土地一同向上拖起,化为一座空中囚笼! 神通·掌中佛国! “我对你倒是越来越好奇了。”与此同时,虚空中响起一道飘渺的声音:“你怎么发现我的?” “用眼睛看到的。” 宁言答了句意义不明的废话,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见马儿害怕得不住发抖,便轻轻盖住它的眼睛,好生安抚道:“倒是连累了你,实非我所愿。” “你们中原人就是虚伪,死到临头还在惺惺作态!”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花僧衣的瘦高和尚终于现身。 他的肤色比起中原人要黝黑许多,与昆仑奴相比都不遑多让。鹰钩鼻厚嘴唇,双目近乎全白看不到瞳孔,脚踩莲花凌空踏行,从高天之上一步步走到宁言面前,满脸倨傲之色。 宁言从他的穿着上猜出来者身份,懒得多作解释:“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眼中,万物生灵都是平等的。” “笑话!难不成你认为这畜生和你同等么?” “不,是它和你同等。”宁言纠正道。 以灵清上人的脾气怎会忍这种侮辱,刚想要动手,视线聚在对方脸上时突然愣了下。 本以为这小子是在呈口舌之勇,可观其表情,好像真的是很认真的在讲这些歪理邪说。 宗内大德上师在讲述经文典籍时,也称颂过慈悲为本常视众生的高深境界,但在他身上灵清上人却看到了另一重境界。 慈悲了,但没完全慈悲。 难道说他的无上菩提心还未臻圆满,才有这种漏端? 灵清上人没有答案,但他在吐蕃横行惯了,马上就将这等疑问抛之脑后。 只要把这小子的心挖出来炼成法器,看看好不好用不就知道了么! 就算真杀错了也无妨,一个中原人而已。 “出家人杀心这么重可不好。”宁言似乎一眼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好意提醒道:“你身后法相游离不定,显然是功法与心性不匹配所致,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必定走火入魔。” 他不介意和灵清上人结个善缘,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既然他能与吴唐做交易,说不定也能与灵清上人做交易,何必打生打死的。 “黄口小儿一派胡言!安敢乱你佛爷心境!!” 灵清上人当即横眉怒目破口大骂,可惊怒之余,神情中分明透着几分色厉内荏! 他怎么知道的?! 灵清上人呼吸沉重,近年来修持金刚乘时那种心猿意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也曾求教上师解惑,得到的建议竟与宁言所说一般无二。 他不认为宁言的能耐比得上宗内上师,想来想去只能往无上菩提心那边靠。 这下更坚定了他杀人取心的决心! “不听劝,那便帮不了伱了。” 宁言其实很不喜欢和人动手,也不想无故造杀孽,甚至有一丝丝扫地恐伤蝼蚁命的意味。 他自认为和唐僧应该挺像的。 如此想着,宁言嘴角微微翘起,掌心按在马儿颅顶默默运起血服之术,转眼间就将马儿浑身精藏抽干! 可惜了,又是一条生命…… 灵清上人都被这暴戾手段惊到,脱口而出:“这是什么邪法?!” “邪法?”宁言眼眸中血色闪烁,语气却极为温柔:“术无正邪之分,为善为恶存乎一心,是你着相了。” “你将我拘至此地,等会打斗起来这马儿是决计活不了的。它的宿命已定,我只是助它早入轮回。” 精藏归府,瞬间激活了他体内蛰伏的力量! 月色如华,光影轮转,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他的身后竟同时有三道虚影时隐时现! 灵清上人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出现幻觉。 八品武者是不可能凝聚法相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定理。 而且每个人的法相通常只有一个,或许有极个别天纵奇才能凝聚双生法相…… 可他这三阳开泰是怎么回事? 以后是不是还要四季平安,五福临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宁……慕容复!你在干什么!” 姜蝉衣察觉到荒野传来神通气息就料定宁言是出事了。 她不知道为何宁言不按计划行事接近灵清上人,也不知道为何宁言主动切断灵犀一点,但这都可以回头慢慢盘问,在同伴的生死安危面前都是要往后靠一靠的。 因此哪怕她心中对宁言的自作主张颇为不爽,依然第一时间赶来战场。 可姜蝉衣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看到宁言竟然堂而皇之地在用那种正道人士最为唾弃的邪法,还满脸的不在乎!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人样么?!” “我现在?”宁言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接着阖起双目,似笑非笑道:“感觉好得很呢。” “蝉衣,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第六十章 火力全开(上) 什么叫为他高兴,他们很熟么?! 宁言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才会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姜蝉衣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强忍下除魔卫道的冲动。 “我不知道你是碰上什么事才堕入魔道,也没心情听你的心路历程。”姜蝉衣举了举手中的凝霜剑,试图抬出沈秋凝让他回头:“趁你还有脑子,自己好好想想,要是那蠢女人看到你这般模样,她会有多难过?!” “贪嗔痴爱恨说到底不过是些乱人心神的无聊把戏。”宁言道心通明,根本没受任何影响,反而耐心开解道:“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连小学老师都知道早恋影响学习,她们怎么看不透呢? 姜蝉衣的俏脸瞬间垮了下来,眉峰挤成一个好看的川字,狭长的凤眸中闪动着暗芒,让她原本狐媚明艳的五官霎时间变得阴沉森寒。 对于一个脑子坏掉的人,显然不能对其道德底线抱有太高的期待,因此她并不打算光靠嘴巴唤醒对方良知。 姜蝉衣的行事逻辑很简单,遇到说不通的情况不必慌张…… 先打一拳再说。 “冥顽不灵,那我就打醒你!” 宁言不太能理解对方愤怒与失望,但能切实感受到那犹如实质的杀意,只觉甚是棘手。 他有把握在灵清上人的手底下逃脱,可再加上一个姜蝉衣就有些麻烦了。 况且他们根本没有利益冲突,纯属无妄之灾。 这女人怎么如此蠢笨,胡搅蛮缠的,根本讲不通道理! 宁言想了想,决定再争取一下:“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能否回去再说?” 姜蝉衣态度果决,冷笑一声道:“不行,我现在就想揍你。” “刚才你看到的术法我可以解释,绝非你想象的邪道手段。” “我不信!” “那要不这样,我帮你擒住灵清上人,你让我走?” 灵清上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眼皮一跳。 关我屁事! “笑死人了,你一个八品武者凭什么这么大口气?” “修为境界不代表一切,千里之堤也会溃于蚁穴,而我正好能找到他的命门。” “找到又如何?伱能破得开他的肉身?” “我自有手段。况且你我合力,做到这点不难……” 灵清上人越听越不对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又插不上话。 他还在呢,这两人怎么就讨论起来了? 随着话题深入,接连便是什么“金刚宗功法不值一提”之类的狂言,整个场内霎时间充满了活泼的气息。 “够了!”灵清上人忍无可忍,他是笑不出来的,气的发抖:“你们!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姜蝉衣这才注意到他,不耐烦道:“有你什么事?” “我……我先杀了你这贱人!” 灵清上人一气之下连宁言都顾不上了,双掌合十,口诵六字大明咒,肩膀一晃身后显化出数丈高的八臂明王金身! 他是知道姜蝉衣有几斤几两的,在来明州的路上,双方已经交手过好几次了。 虽然这次萨满教的老瞎子不在,可对方同样只来了一人,单对单,他有八成胜算。 先击退了这女人,再慢慢炮制无上菩提心! 巧合的是,姜蝉衣也是这么想的。 先拿下这和尚,再慢慢拷打宁言! “动手!” 姜蝉衣将凝霜剑掷向宁言,自己则掐起剑诀,浑身真气忽地剧烈升腾,像是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将半边天空都染红! 她的瞳孔骤然亮了起来,金红色的神光刺破云层,让灵清上人的明王金身都黯然失色。 宁言的指尖在凝霜剑剑身上轻轻拭过,却不急着出手,静静看向空中对峙的两人。 姜蝉衣的剑势快要蓄到顶峰了。 终于要来了么…… 灵清上人却不愿再让对方这么肆无忌惮地蓄势下去,当即单掌向前口吐雷音:“唵!” 身后明王金身闻声而动,八臂各持佛门法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姜蝉衣狠狠砸去。 他的明王身攻击方式没有任何花哨,却简单直接,讲究以力破巧。 靠的就是最极致的速度!最极致的力量! 每一击都能引动风云,都能开山覆海! 姜蝉衣的身影在这金身法相面前实在太过渺小,连躲闪都做不到,眨眼间就被连绵不绝的攻势淹没,气息一消。 死了么? 灵清上人微微皱眉,这得手的也太轻易了一点。 下一刻,清亮的凤鸣声响彻云霄! 明王身的攻势仿佛遇到了什么阻力,不知为何慢了下来,任凭灵清上人如何催动都无法再快上几分。 他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在先前的战斗中从没碰上过这种情况! “这一剑,我看你能不能接下来!” 明王身面前凭空燃起一团神焰,焰芒中心,姜蝉衣的三千青丝随风而扬,身后火凤法相展翅欲飞,神情凛然,眉心陡然跃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九穹剑,出鞘! 剑光实在是太过耀眼,刺地灵清上人都无法直视,只得暴喝一声,泄愤似地举拳乱砸。 八臂明王立即抛下姜蝉衣本体,而是和剑光缠斗起来。 姜蝉衣此时心神全部寄在九穹剑上,每当剑身和法相碰撞之时都会经脉一痛,久而久之也受了不小的内伤。 然而,灵清上人的情况却更不好过! 为了逼退不断逡巡的剑光,他显然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劲,真气几乎快要见底,额头冷汗直流。 眼看胜利天平逐渐向姜蝉衣倾斜,宁言也有了决断,他挽起凝霜剑在掌心一划,鲜红的血液顺着掌缝滴落,啪嗒啪嗒打在脚下金莲之上。 嘴里模仿着灵清上人的六字大明咒,宁言双手合莲花印,紧接着骤然逆转手诀! 血液缓缓渗透进莲瓣中,满地的金色莲花同时枯萎凋谢! 在空中与姜蝉衣鏖战的灵清上人猝然口吐鲜血,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的神通竟然被破了! 姜蝉衣哪肯放过如此好的时机,九穹剑趁胜追击,将灵清上人一剑洞穿,一并带走了他全部意识。 灵清上人的身形再也稳不住,像是破布袋一样从天上直直摔落。 姜蝉衣也是一怔,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暗叫不妙。 这个高度,若是没有真气护体,怕是要被摔个七荤八素,灵清上人的情报还没套出来,伤上加伤可别把他摔死了…… 她愁眉紧锁,顾不得体内伤势,脚踏遁光追向灵清上人。 只是她速度虽快,却有人速度比她更快! 地上的影子突然像是活了过来,犹如张开深渊之口,赶在她之前将灵清上人一口吞没! “什么人!”姜蝉衣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引动九穹剑刺去。 “别动手,是我。” 阴影中忽然传出熟悉的声音,影子散去,却是宁言渐渐现身。 姜蝉衣赶忙看向被他抱着的灵清上人,见这和尚虽眼睛紧闭面露痛苦,但血肉没有任何萎缩的迹象,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要是宁言真做到那种地步,她想手下留情都不可能了,幸好这混账行事还算有理智。 “不要对我有那么大敌意。”宁言摇了摇头,矮身把灵清上人平放在地上,同时将凝霜剑随手一扔,缓缓后退:“人就在这儿,我先走了。” 姜蝉衣没有回话,只默默地注视着他。 罢了,总有一天她们能接受自己的变化的,也不急在一时。 宁言没再说些什么,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姜蝉衣忽起剑指,斜插在地上的凝霜剑化为一道白色流光,直取他身后! 感受着极速迫近的森冷剑气,宁言头也没回,双掌一拍,背后竟同样出现八臂明王! 金属摩擦的刺耳之声响起,电光火石间凝霜剑已被金身的八臂牢牢按住,剑身不住颤动却无法再有寸进。 “蝉衣,你这是何意?”宁言大惑不解:“这可与说好的不一样。” “说好什么了?”姜蝉衣拭去嘴脸血迹,冷冷道:“自始至终,我可都没答应你的条件!” 宁言扶额叹道:“你不该与我为敌的。” “真是……愚不可及。” 第六十一章 火力全开(下) 万籁俱寂,星垂平野,朦胧的月光慢慢铺开,是笔墨丹青都绘不尽的诗意。 起码宁言是这么认为的。 这么好的夜色,用来杀人,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有些遗憾,姜蝉衣做了错误的选择。 当然也仅仅只是遗憾而已。 “方前辈呢。” “我师父?去拖住吴唐了,他纠集了一帮绿林悍匪不知道想干嘛,怎能不防!” “吴前辈有他自己的苦衷,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象。” “你想说你也是这样的么?” 姜蝉衣脑中灵光一闪,感觉听出了宁言的言外之意。 或许,他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 姜蝉衣都想好了,要是他顺驴下坡,给她服个软认个错,她愿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趁他没铸成大错之前! 宁言摇了摇头,完全跟不上这女人跳脱的思维,无奈得合拢双手。 姜蝉衣的脸色剧变,这手诀她见灵清上人结过。 右执左头指,是谓十方智拳印! 八臂明王的虚影再次显现,挥出的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像! 一时间八条手臂竟舞出了千手的气势,拳影铺天盖地! “你疯了?!” 姜蝉衣不敢相信对方出手毫不留情,急忙唤出九穹剑护在身前,剑身裹挟着火红色真气蓦地凝成一道人形虚影。 “后天剑灵么……”宁言自言自语道。 他所有的攻势都被那看不清面貌的虚影挡下,九穹剑在她手中灵性十足,剑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宁言见此情况,顿时松开手印。 既然对方有剑灵护体,这半吊子的明王法相再打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 姜蝉衣显然是拿出真本事了,飞身上前握住九穹剑,剑灵和她缓缓重叠,气势迅速攀升! “我看你是真昏了头!” “剑可不是小孩子打闹的玩具,出剑之前你应该是做好觉悟的。”宁言的眼神古井无波,自顾自卷起袖子,将长衫下摆一撩,缠进腰带里。 “相识一场,我留你全尸。” 姜蝉衣不知为何心头猛然一沉。 明明是八品武者,却给她一种高山仰止的压迫感。 “你的修为不过初入五品,现在还有多少余力?”宁言的语速不急不缓,云淡风轻道:“恐怕六品武者都能将你击败。” 对方的话语步步为营,试图消磨自己的战意,姜蝉衣却不愿坐以待毙,反唇相讥道:“那又如何?和你一个八品有什么关系!” “我明明才讲过,修为境界不代表一切,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宁言双手屈指成爪,猿臂舒张,身后的黑暗中陡然亮起两道绿幽幽的凶光! 与此同时,天上的星辰接连被点亮,光芒闪烁,沿着某种玄奥的路线结成璀璨星图,就连月色都被盖了下去! 借着三分星光,姜蝉衣终于看清了宁言身后那物,居然是一只硕大而狰狞的狼首! “我其实不太想动用这个能力,以目前修为来驾驭它到底是勉强了些。不过为了应对你的后天剑灵,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宁言双手用力一握,身后那头几人高的巨狼四爪瞬间燃起黑色的火焰,和略显呆板的明王身不同,它竟如活物一般死死盯着姜蝉衣的九穹剑,凶性大发仰天长啸! 感受到那巨狼择人而噬的目光,姜蝉衣苦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的底牌是我教伱的地阶武技。” “用你教我的武技来对付你?我没那么愚蠢。”宁言竖起一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叙旧时间到此为止了。” “去,吃了她。” 得到宁言的允许,巨狼眼中闪过一丝雀跃,从他身后一跃而出,脚踏黑炎直直奔向姜蝉衣! 姜蝉衣刚想举剑对敌,却察觉到九穹剑在轻轻颤抖。 这种情绪难道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的剑灵竟然在害怕。 这鬼东西和先前的虚影都不一样,不能被它咬中! 姜蝉衣眨眼间就有了对策,肩膀处浮现火凤法相,带着她直入云霄。 巨狼一击扑空,不甘心地抬头望向天空,却见一道火柱从天而降,狠狠打在它的身上! 宁言看的真切,这火柱分明是由万千道炽烈剑气组成的赤色龙卷,估计是招品阶不低的武技,颔首道:“是个好办法,可你的真气又能支撑多久呢?” “宁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 姜蝉衣被他吵得心烦意乱,抬手又挥出数道剑罡,打定主意要和他耗到底。 她还不信自己一个五品武者熬不过一个八品的。 宁言不躲不闪,他化自在天的功体急速运转,剑罡劈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烟消云散,甚至连他的衣服都没撕破! 晋升至八品后,他能承受的上限比以前高了不少,如今硬生生接下对方剑招,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态,只轻吐了一口浊气。 “马马虎虎。” 轻飘飘的四个字让姜蝉衣怒意上涌,双手握住九穹剑高举过头顶,剑身忽地绽放出万道光华。 犹如烈阳高照,几与白昼无异。 而这也是宁言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巨狼一声咆哮,席卷它全身的火柱霎时被喝散,爪下的黑炎大盛,身上逐渐出现银色光点,蜿蜒走势与天上星图遥遥呼应! 姜蝉衣正在蓄势,无暇顾及到头顶的变化,电光火石间,星光急速降下,潜藏在剑身光华之中根本无法分辨,当下便打了她个正着。 怎么回事……我的法相?! 姜蝉衣真气运转一顿,脸上惊疑不定,星辰之力像是给她加上万钧重担,遁法运行得极为吃力,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向下坠落。 背后的火凤法相慢慢由实转虚,终于在一片星光之中消散地无隐无踪。 而这时,姜蝉衣再也保持平衡,加速摔向地面。 巨狼早已是饿得饥肠辘辘,不得宁言发话,化为一道黑色残影扑向空中的姜蝉衣,趁她不备,一口咬住九穹剑。 “你这畜生,松嘴!” 姜蝉衣气急,对着巨狼拳打脚踢,却更激发其凶性,昂头一甩就把她甩飞。 砰! 姜蝉衣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五品武者已跨过炼体三境,自然不会出现摔成肉泥这种情况。 不过没有真气护体,这一摔也摔掉了她半条命。 眼见那女人气若游丝,生死不知,宁言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自己此次能赢是占了灵清上人的光,没有他帮忙挡刀,全盛期的姜蝉衣收拾自己还是很轻松的,要是等她恢复过来,那死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宁言驱使巨狼再度上前,可那畜生却叼着九穹剑一顿舔,根本不理人。 没办法了……看来修为还不够…… 宁言并起剑指,缓缓靠近,直到他走到近前,姜蝉衣都没有任何动作。 蹲下身,他一指点在对方额头,气海中剑罡吞吐,指尖亮起赤色光华。 刚才还昏迷不醒的女人猛地张开眼睛,欺身上前撞进宁言怀里将他按倒在地,居高临下地宣布道: “我抓到你了!” 第六十二章 道心 两人保持着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一时之间倒不好说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宁言却没有闲心享受这种暧昧,双手护住脑袋,左遮右挡防备着对方雨点般的拳头。 姜蝉衣早已打出真火,出拳完全没有章法,满满的全是个人情绪。 “刚才不是挺狂的么!” 宁言除了脸蛋没有破相,身上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伴随着眼眸中血光闪烁,淤青迅速消融。 然而转瞬就又被打出新的创伤,再次陷入之前的循环。 不行,这样下去肉身撑不了多久…… 在硬挨了几下重拳后,宁言终于抽出机会,手指赶忙在幻面上连点几下,摇身一变成了沈秋凝的模样,同时身后竟显化出破碎的玄女法相! “师姐?!” 哪怕是姜蝉衣都呆了一下,易容手段千千万,可那蟾宫玄女的气息却是骗不了人,沈秋凝晋入炼形关的时候她就在现场,简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宁言腰腹猛然发力,翻身拿到上位,指爪如电反扣住她的喉咙! 五指急速收紧,姜蝉衣顿时就感到喉管传来巨力,细腻的脖颈不堪重负,随时都有被扭断的风险。 “现在明白了么,生死搏杀,情绪就会成为弱点。” 又被他骗了…… 真是个卑鄙的混蛋…… 由于呼吸苦难,姜蝉衣的脸涨得通红,视线越来越模糊,弥留之际发出了最后一问。 “就连沈秋凝在你眼里都只是可以利用的东西么……” 应该……是吧? 宁言忽然有些不太肯定自己的判断,晃了晃脑袋,模棱两可道:“答案重要么?” “我懂了。” 姜蝉衣收敛起所有表情,一字一顿道:“我在地狱等你。” 强烈的恨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恨自己愚蠢,恨沈秋凝所托非人,恨世间竟有如此没人性的禽兽。 什么扒皮抽筋、千刀万剐已经不能泄她心头之恨,哪怕要化作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她都要拖着宁言一同不入轮回。 宁言见惯了怨恨的眼神,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失败者没出息的哀嚎。 但如此纯粹而强烈的情绪却极为少见,对方的目光刺得他眼睛痛。 噗通、噗通、噗通! 宁言突然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疑惑地低头看向胸口。 慌乱、紧张、懊悔……他开始逐渐理解一切,内心的平静刹那间崩解。 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分心之下就连手上的力气都松了几分。 我到底在干什么…… 姜蝉衣得到喘息之机,当即挣脱束缚,转身和他扭打起来。 宁言在扭,姜蝉衣在打。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做出这种略微有些下流的闪躲动作,实在是他现在的情况太过诡异。 压抑许久的感情犹如山洪暴发不可收拾,来回冲刷之下,他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脑中残存的一点意识想要躲闪攻击,可身体反应又跟不上,就跟条反应迟钝的蛆一样别扭。 “先……先停手……” “死!” 根本交流不了啊这! 宁言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活活打死,手脚并用想往外逃,却被疯了一样的姜蝉衣牢牢锁住喉咙。 “你先松开,我们一起理一理……” “死!” “换个词吧大姐……” 宁言努力地转过头,试图和对方讲讲道理。 然而下一秒,四目相对,那股极致的怨恨将他们心神相连,接着一同失去了意识。 ……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几乎是差不多时间醒来的。 “这次可把我害惨了……” 宁言喃喃道。 像是做了一场格外清晰的噩梦,梦中的自己跟开挂一样嘎嘎乱杀,就是那六亲不认的态度委实让他心悸。 他化自在天的第二重境界就是不做人了么…… 都是什么邪门功法! 【体验到那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你感觉灵魂都在呻吟,沉溺其中的一分一秒都让你回味无穷!你终于悟透了修行关键……灭情绝性,杀妻证道,才是玄门正宗!】 你又哪位啊?! 玄门认识你么? “我脖子上怎么有红印?” 另一边,姜蝉衣脑子一团浆糊,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脑中只有凌乱的记忆碎片。 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宁言那张看不到任何情绪的脸。 于是她直起身,眯着眼认真观察那男人的手掌大小。 宁言大致是记得自己干了哪些混账事的,心虚得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要跑。 “你给我站住!” 姜蝉衣麻溜地爬起来,立马追了上去。 看他那样子,准没好事! “我刚醒,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你跑什么!” “我……我回家收衣服。” 两人暂时都提不起真气,身体酥软无力,一人踉踉跄跄地前头跑着,一人步履蹒跚地后头追着,时不时响起“狗再追”“狗别怂”之类的无聊争吵。 姜蝉衣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大宗嫡传,就算没有真气,底子还是在的,越跑越精神,后来居上一举擒下宁言。 “男女授受不亲……” 宁言几次试图起身,却被对方紧致的双腿夹住腰间,根本使不上力气。 姜蝉衣跨坐在他身上,扬了扬拳头,威胁道:“知道什么?快说!” 【软玉在怀,你食指大动,小腹不禁升起一团欲火……】 宁言本来是把这话当放屁的,未曾想他居然真的有了反应。 他很想控制自己的情绪进入心如止水的状态,却发现完全无法奏效,静心功法跟喂狗了似的。 你特么的!别这时候玩我啊大哥! 姜蝉衣若有所觉,皱着眉头嘟囔道:“还藏了什么手段!” 宁言不敢想象要是她发现了真相会是怎样惨烈的场景,绞尽脑汁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支支吾吾道: “可能是我的道心动了……” 道心也是可以外显的东西么? 姜蝉衣听得一头雾水,好奇之余很想一探究竟,可又担心宁言双手脱困再次乱抓乱挠,便稍稍侧过身,踢腿甩掉破破烂烂的长靴。 或许得益于仙音宫功法能伐毛洗髓的缘故,她的纤足趾头圆润如白玉,腕踝丰腴有度,在莹莹月光下,饱满足弓勾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从任何角度看都堪称艺术品。 宁言只瞅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受不住内心欲念冲击,忽地用力挣扎了起来,嘴里不住求饶:“姜姑娘有话好说!伱先放开我!”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姜蝉衣冷笑一声,看这狗男人的表情分明就是有鬼。 “让我看看!” 第六十三章 脏了 很多年后,宁言再次回想起自己那遥远的大学时光,那天阳光正好,他趴在图书馆的自习桌上奋笔疾书,脑袋深深地埋在一堆教材里。 大学里的分组作业往往是这样,一组里能有两个干活的就不错了,一神带四坑则是很常见的事情。 那帮逆子们不成器,他也只得扛着猪队友前行,可惜的是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尽快完成心理选修课作业,倒让他忽略了手边大师典籍的本身价值。 卡伦·霍妮反对佛洛依德男性导向心理学,并将自己对哲学、心理学、以及精神分析上的研究总结进了《女性心理学》里,如今想来,若是有可能的话,宁言很想再回去认真读一遍。 女孩的心思或许是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东西了,它总是会随着阴晴圆缺变化成各种稀奇古怪的模样。 例如现在,女人心就是一副薄薄的棺材。 宁言在里头,姜蝉衣在外头。 “姜姑娘……我感觉快不能呼吸了……” 宁言敲了敲棺材盖,装作喘不上气的样子。 即便情况还没到那么危机的时刻,但狭小空间内,空气流动越来越慢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棺材盖拦不住八品武者,但站在棺材盖上的那个人可以。 哗啦、哗啦。 那是泥沙砸在木板上的声音。 宁言脸色一变:“等等!这玩笑有点过了啊!” 外头。 姜蝉衣面无表情,操控着凝霜剑在地里一掘,又飞起一片沙土填进坑里。 她可不是那种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就会羞着脸跑开的没出息女人。 看就看了! 难不成还要捂着脸蹲在地上,一副自己脏了的样子? 脏了的是宁言!又不是她! 姜蝉衣不会承认自己的行为是在刻意报复。 她只是觉得,宁言发现自己脏了多半是接受不了,要寻短见的。 这样看来,她不仅是在成人之美,还特意用木材给他做了副棺材,一条龙送到西,多么人性化。 仁至义尽。 “就是这样!” 姜蝉衣拳头攥得紧紧的,突然没头没脑地低喝一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这……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此时,方仲慧姗姗来迟。 吴唐的实力已达五品巅峰,与她不分伯仲,眼下敌我未明,她可是花了好大功夫与之周旋。 至于灵清上人这边,她还是比较放心的。 自己徒弟有后天灵宝作为杀手锏,先前一直故意藏拙,交手之际只要略施小计示敌以弱,灵清上人大意之下必然讨不到好。 事情结果也与她预料相符,那金刚宗和尚果然昏迷不醒。 唯一疑惑的就是姜蝉衣怎么开始掘土了? 而且姓宁的小子人呢…… “蝉衣你在埋什么?” 姜蝉衣看了看土坑里的棺材,又看了看自家师父,悄悄掐了个剑指。 然后挖土的速度更快了。 …… 明州城,邸舍客房。 “真是胡闹!” 方仲慧瞪了姜蝉衣一眼,一拍椅边扶手,喝道:“跪下!” 姜蝉衣心中百般不情愿,可方仲慧对她而言亦师亦母,烦躁地撇了撇嘴,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视线余光瞥到在旁边偷笑的宁言,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狗男人使坏,自己又怎么会被师父责罚! 凭什么自己跪着他还站着! 宁言还在一旁看乐子,骤然感到膝弯被人来了一下,一个站不稳也跪了下去,脸上带着些许茫然:“我这……” 方仲慧看着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微微一愣,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这阵势是要拜堂么?” 拜……拜堂? 姜蝉衣和宁言下意识看向对方,噌得一下都站了起来,满脸嫌弃地往两边挪动,生怕动作慢一点让人误会。 “算了算了,别跪了,过来!” 方仲慧也有点拿宝贝徒弟没办法,招招手示意姜蝉衣走到近前,指着宁言说道:“蝉衣,给宁公子道歉。” 这次若没有宁言,她们想拿下灵清上人绝非易事。 蚁多也能咬死象,何况分水别院还有五虎金刀坐镇,强冲进去抓人根本不现实,而灵清上人又极为狡猾,在知道有人对他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恨不得睡觉都贴着吴唐,哪会露出破绽。 宁言不光找出了灵清上人的位置,更不惜以身犯险引蛇出洞,给她们提供下手的机会。 这是何等的丹心侠骨。 没想到他没死在灵清上人手里,倒是差点让她徒弟给活埋了。 方仲慧的血压是有点高的,见姜蝉衣一脸不服气,又道:“忘了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了么!” 姜蝉衣梗着脖子,眸子中霎时蒙上一层雾气,嘴巴无声地张合,那几个字却始终难以说出口。 她从没想过,道歉竟然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 “方前辈言重了,我和姜姑娘只是在玩闹而已。” 姜蝉衣闻言扭过头,愣愣地看向宁言。 他为什么出言给自己解围…… 宁言目不斜视,他想的可明白了。 就算现在逼得姜蝉衣低头,以她的小心眼,后面肯定是要报复回来的。 本来就是一场误会,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在这种烂事上纠缠。 这种蹩脚的借口自然瞒不过方仲慧,不过她听明白了宁言的态度,索性挥挥手让他们两出去自己解决。 出了门,宁言朝着姜蝉衣拱拱手,转身就要离去。 “喂!” 姜蝉衣忽然叫住了他。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保证守口……”宁言立马抛出准备已久的台词。 “沈秋凝看过么?” 宁言猛地扭过头。 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这是能随便给人看的么?!” “那你们关系还没到那地步嘛。”姜蝉衣嘟囔了一句,顿了顿,又皱眉补充道:“我不会对你负责的,你也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神经病!” 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眼见宁言拂袖而去,姜蝉衣开始神游天外。 自己也算是有件事情走在了沈秋凝的前头,沈秋凝都没看过,她已经先看过了。 说出去气死那个女人! 虽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但姜蝉衣内心忽地泛起异样的情绪。 一种将别人的东西强占为己有的古怪成就感。 姜蝉衣知道这样做是不对,是不道德的,可她偏偏无意中这么做了。 这让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不对不对!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反应过来的姜蝉衣一脸恶寒,恨不得把自己眼睛挖出来洗干净。 她才不想看那种丑丑的、恶心的东西! 话又说回来,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姜蝉衣长这么大只在书上读到过类似词汇,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思维一下子活泛起来。 望了眼宁言的背影,联想起那物什,不禁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平时到底怎么放会不别扭呢…… 第六十四章 天魔的修行之道 李府。 “李帮主回来了么?” “还未……” “嗯,好的。” 与府中仆从叙了会话,宁言提着食盒晃晃悠悠回到自己房内。 可能李太安不会在意,但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要求李家伙房半夜给他开小灶,索性就在外头酒家打包了几份肉食回来。 忙碌了一晚上,宁言早已饥肠辘辘。 只是以他目前的状态,可能饥渴难耐更适合一些。 啪。 关上门的那一刻,宁言手中的食盒应声摔落,脸上的淡定荡然无存。 他背抵着门板缓缓坐下,痛苦地闭上眼睛,心中跟猫爪似的发痒,呼吸格外沉重。 愿在丝而为履,同素足以周旋。 以前他也好奇过到底是怎样的绝色会让陶渊明写下这般诗赋,现在他多少是有点能理解了。 前世着名神经科学家拉马钱德兰曾提过一个推论,在负责身体部位感知的大脑皮层上,代表脚部的感知皮层和代表捷豹的感知皮层是紧挨着的,当这两块感知皮层在处理信号时发生微弱的小故障时,在信号串流下便有可能带来错误的冲动。 也算是给部分足控提供了科学支撑。 当然宁言对神经学没有太大兴趣,纯粹是在给自己的异常找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太过牵强,这哪是信息串流…… 硬要打比方的话,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在被人狂暴鸿儒。 不应该啊……我这算是xp觉醒? 可这也太强烈了一点。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求助于系统也没用,它给的建议一向很粗暴直接。 想个捷豹呢? 冲就完事了! 宁言摇了摇头,这种建议屁用没用,只得强撑起身体吃力地挪到桌边,抓起茶壶咕咚咕咚一通猛灌,稍稍按捺下那股口干舌燥的感觉,脑中恢复些许清明。 他倒是不太担心姜蝉衣的想法,反正以她的脑容量,估计很快也会把今晚的闹剧忘掉。 眼下没有什么比搞清楚自己身体变化更重要的事情了。 一切都源于他化自在天…… 他化自在天的第一重境界大概类似于斗转星移和北冥神功的结合体,效果极为霸道,简直可以打五星好评。 宁言一度暗暗庆幸,这应该是系统难得的良心发现了。 哪知道第二重境界就开始原形毕露。 第二重境界会让他进入一种非常诡异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能将自身能力发挥到极致,挖掘出全部潜能。 修为差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越阶杀敌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爽文男主附体,神挡杀人,佛挡杀佛。 他想要进入这种无所不能的状态,只需要付出亿点点代价。 以情绪为引打开那扇禁忌大门,然后献祭上自己的全部人性。 宁言如今想来后背都在发寒,陷入其中时根本意识不到任何问题,要不是姜蝉衣将他唤醒,宁言无法想象自己将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那就是你希望我变成的样子,对么?” 宁言呆呆望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语道。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答话。 “要是没有你的帮助,或许我现在还是个籍籍无名的账房先生,又或许更糟糕些,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宁言继续说道:“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是要感激你的。” “可世界上又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即便我一直在提高警惕,可你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给我‘惊喜’……” “我很不喜欢。” “我是宁言,不是什么东西的傀儡。” 宁言眼眸低垂,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静静的等待了许久,无事发生。 很好,狗东西没恼羞成怒,给他整个爆体而亡什么的。 直抒完胸臆之后,宁言蓦然感觉那股躁动都褪去了不少,尽管欲念还是高涨,不过已经处于可以控制的范围了。 大概是从饥不择食降到了血气方刚的程度。 “早这样不就好了么……” 宁言轻抿嘴唇,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 钥匙。 系统没有什么透明面板,也没有任何说明书,功能全靠自己摸索,再加上偶尔撞大运。 宁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态度是不对的,由于太过担心被系统利用,很少真正思考它的功能。 或者换句话说,在两者关系中,他一直都是相对被动的一方。 是该一振夫纲了! 想到这,宁言又写下四个字。 七情六欲。 他化自在天的第二重境界是在他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开启的。 柴茹茹扭曲的爱,姜蝉衣入骨的恨,能让系统起反应的,大体都是这种纯粹而极致的情绪。 推而广之,引动别人或自己的七情六欲,并将其推向极端,就能得到更多的钥匙。 搬运周天,吐纳聚气这种落后的方式显然是不适用于自己的,想要变强,想要占据更多的主动,宁言需要抛弃陈旧观念。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在柴茹茹面前非礼姜蝉衣,爱恨纠缠,效果会不会超级加倍? 呸呸呸,那自己不就成了玩弄女孩感情的烂人了…… 【世人愚昧,才悟不透其中关键!你却是看得通透,只要以真心相待,何须在意世俗眼光……】 一听到玩弄感情,狗东西就跟听到关键词一样兴奋了起来,又开始蛊惑宁言犯错误。 但不得不说,这个屁放得水平。 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更何况,传闻黄帝御女三千而白日飞升,这也不失为一条超脱之道!哼,道途所向,我宁言岂能落于人后?你下定决心,誓要在此道上与之一争高下!】 吔屎啦你! 宁言痛苦地按了按眉心,这种奇怪的地方就没必要攀比了好么…… 只是这不失为一条思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宁言打算多收集一些试验样本。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宁言从第二重境界的状态退出后,就无法再如臂使指地驱动体内任何力量。 不管是八臂明王还是那只古怪的巨狼,又或者是操控影子的能力,通通不听调遣。 可不知为何,竟然有一个例外…… 宁言深吸一口气,鬓发无风自扬。 紧接着,室内的气温急剧升高,如墨般的长发渐渐转为张扬鲜艳的赤红色。 于此同时,他身后浮现出清晰可见的火凤虚影! 第六十五章 如鱼得水 一夜过去。 宁言睡得很安详。 他化自在天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功体了,早已学会自己修炼。哪怕不刻意吐纳真气,气海无时无刻都在壮大, 于是昨晚宁言装模作样地纠结了一会,最后一抚掌做出决定。 奋斗的事情,就拜托给明天的我吧。 然后明天的他就在愧疚中起床了。 “昨晚的我竟如此怠惰,实是不应该。” 起床后,宁言站在铜镜前先自我批判了一番,在马尾毛牙刷上挤了点茯苓青盐熬制的土牙膏,边刷牙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破碎虚空……” 痛定思痛,他挥舞着牙刷暗暗发誓。 “下周的我可一定要加油啊!” “切,就你这样也配破碎虚空?”屋内突然响起一道嗤笑声。 宁言含了口清水在嘴里咕噜咕噜了一会,随即将沫子吐干净,擦了擦嘴无奈道;“五品高手都是这么闲的么?” 姜蝉衣整晚没睡。 倒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吓到,只是体内灵宝的变化让她辗转反侧,这才一大早就来找场中唯二的当事人问清楚。 刚见面姜蝉衣就抱怨道:“我的九穹剑用不了了……” 宁言当然记得巨狼叼着九穹剑一顿舔,此时只好装傻:“怎么回事?” “后天剑灵被重创,起码要温养个一年半载才能再次出鞘。”姜蝉衣沉吟道:“灵清上人没那个本事才对。” “剑灵没和你说什么么?” “器灵怎么可能说话。”姜蝉衣没好气地答道。 宁言疑惑道:“你的器灵不能说话?” “当然不能了。”姜蝉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器灵说到底只是灵宝诞生的一缕灵性,你还指望和人一样呢?” “那化形什么的……” “化形和能不能说话又没关系。不过从厉害的灵宝中诞生的器灵,其灵性会强一些,我听说灵性极高的器灵可能有相当于七八岁孩童的神智,可能到那个地步就能说话了吧。” 宁言愕然不语。 晏晏不光会说话,还会开车,这算哪个级别? “问你话呢,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宁言稍稍回神,苦笑道:“你都不记得,我怎么可能记得。” 说了一个谎言,后续便要用千百个谎言去圆。 他索性一开始就装死。 姜蝉衣本来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毕竟宁言的修为才八品,那么弱,这番说辞也说得通。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姜蝉衣有些烦躁。 她性急如火,不喜欢动脑子,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掐着剑诀一路莽过去的。 只是现在的情况复杂,她最大的依仗又暂时用不了,光靠蛮力显然行不通了。 这时候她发现,身边有个狡诈恶徒还挺好用的。 宁言一怔,指着自己问道:“你问我?” “不然呢。” 宁言连忙摆手:“你是你,我是我,不要我们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地步。” 依现在情况而言,他已经不适合与姜蝉衣一起行动了。 哪怕他体内的火凤只能算低配版,可万一真动起手来露了破绽,肯定会被对方认出来。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法相,这是绝对解释不通的事情。 到那时姜蝉衣问他要个说法,他给不出。 宁言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姜蝉衣不明白其中条条道道,还以为是昨晚的事情让两人心生芥蒂,目光不知不觉往宁言下半身瞄去。 宁言浑身一激灵,羞愤道:“你的眼神能不能不要这么下流!” “不就看了你两眼么。”姜蝉衣拍了拍桌子,荤话张口就来:“大不了让你看回来就是。” “啊这……真让么?” “真让,伱敢么。”姜蝉衣活动了一下领口的翠玉纽扣,挑衅道。 “算了算了。”宁言可是正人君子,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劝道:“虽然我们光风霁月,也得考虑一下影响,每天都这么混在一起终归是不太合适的,你师父都怀疑我们了。” “你都知道我们光风霁月,还怕我师父干什么。” “你不在意自己的清白,我在意啊。” “你还有清白么?” “够了啊!”宁言拍案而起,手指气得微微颤抖:“我忍你很久了!” 哪怕敌强我弱,我宁言也要逆流直上,这女人简直无法无天,是该惩戒一下了! 姜蝉衣有些意外他的反应:“那你想干什么。” “我申请和你单挑!” “哈哈哈哈,就你?”姜蝉衣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我让你一只手你都赢不了我。” “有本事你两只手全让了。”宁言面不改色道。 姜蝉衣笑容一滞,翻了个白眼:“干脆我站着不动让你打得了。” 宁言猛点头:“那说好了啊。” “厚颜无耻!”姜蝉衣骂了一句,忍不住又骂了一句:“臭不要脸!” 宁言却一副直接开摆的样子:“反正我不想再和你一起行动了,大不了被你揍一顿。” “怎么都不肯么?” “宁死不屈。” 姜蝉衣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手托着下巴,眼波流转间狐媚之态藏都藏不住。 “宁言,你也不想我们的事情被我师姐知道吧。” 宁言愣了愣,又坐了回去。 “在下得姜姑娘相助,犹鱼之有水也!” “事关重大,我们好好计划一番。” …… 郭侃近来过得是不开心的。 卦象明明显示明州城是龙兴之地,可他似乎来了明州城就处处碰壁。 先是与黄金家族的交易被人撞破,接着又是潜龙壶被盗,现在就连想玩个女人都玩不到。 为了抓沈秋凝,他已经派出好几个六品高手了,但是都不明不白死在路上,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他可是将要独断乾坤的真龙,气吞天下的人皇! 那些女人就不能乖乖爬到他床上么! “废物!”郭侃一脚踢倒堂中的贯耳玄纹青瓷瓶撒气,价值数百两的珍宝就这么碎了一地。 “殿下还请息怒。” 正在这时,一位中年书生从堂外走来。 郭侃斜眼问道:“沈秋凝的行踪可真?” 方克己没想到他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暗叹了一声,说道:“千真万确。” “那为什么抓不到!” “六品武者可能勉强了些。”方克己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殿下准许属下前往,定将那女人抓回来献与殿下。” “你?” 郭侃即便不聪明,可也没蠢到那个地步。 方克己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现在明里暗里想杀他的人不少,他能平安无事的最大依仗就是眼前这位平平无奇的书生。 除非是真正的大宗师出马,否则他就是无敌的! 郭侃收了收脾气,用自认为礼贤下士的口气说道:“你别去了,就在这里。” “正该如此。” “只是府中折损了那么多六品武者,防备会不会有些空虚。” 方克己平静道:“殿下不必担心,有属下护在殿下身边,无人能伤得了殿下。” “也是!”郭侃道:“对了,你有什么事?” 方克己拱了拱手,沉声道:“有两件事需要告知殿下。其一,灵清上人失踪了。” “他不是还有个师弟在这里么?到时候一样可以用。”郭侃不耐烦道:“还有一件事呢。” “三魂化神阵的祭品又多了一位。” “是谁?” 方克己神色淡漠,轻轻吐出一个名字:“破浪戟,李和通。” 郭侃顿时兴奋了起来:“那可是五品巅峰的高手,你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来?” 方克己不咸不淡道:“殿下天命所归,属下是顺应天命,自然如有神助。” “说得好!”郭侃哈哈大笑:“不过既然连李和通都抓来了,大势已成!这殿下二字也该改改口了,以后叫本王……” “天可汗!” 第六十六章 河妖 接下来的日子中,宁言与姜蝉衣又汇合过几次。 两人以他脑海中的阵图为参照,一一验证了城内实际布局,更是曾悄悄摸到过核心阵眼附近。 不过想要再往前时,就被一股莫名的强大气息劝退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连吴唐都无法强行破阵,光靠他们两个还是太勉强了。 短暂的踩点之旅结束后,宁言手绘了一张详尽地图送给姜蝉衣,还很贴心得标注上阵眼位置、比例尺、纵横剖视等,让她到时候见机行事。 就差用cad给她建个模了。 谁知这没脑子的女人嫌麻烦居然看都没看就随意塞进衣袖,手稿被弄得又皱又糊。 “有你在不就行了嘛!这破图跟天书似的,懒得看。” 弘道三年,大周工程图学迎来了至暗时刻。 宁言对此没做太多表示,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滚。 打发走了姜蝉衣,他的生活重归于平静。 但明州城却是愈发不平静了。 近日出现在城内的生面孔越来越多,宁言走在大街上很明显能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时不时就能碰上个让系统滴滴叫的武道高手。 每临大事有静气,他没有因外界纷扰打乱自己计划。 甚至还有闲心和人家砍价。 “这撵运糜耗一项,杂费需再降三成。” “宁先生,真降不得了……” 舆梓行的刘掌柜,就是先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倒霉蛋,再次被宁言盯上。 宁府早晚是要重新修整的,趁着前两天画阵图的时候,宁言顺道把宁府的建筑图纸一并画了,在原有布局上做了些许调整。 柴茹茹自不必说,该给她留一间小院。沈仙子以后要是重游明州城,同样要留一间。李太安和柴经义挤一起就行,反正两半大少年,弄个上下铺凑合都成。 至于姜蝉衣……滚去住邸舍! 宁言还是比较满意自己的设计稿的,兼具美观和实用性,足以照顾到他和他朋友们的方方面面,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只有刘掌柜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想到这里,宁言扫了眼身旁冷汗直流的蓝衫中年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四成。” 这货仗着与前任管事的关系,趴在柴家身上吸了不少血,上次胆大包天敢坑他不说,这次又在损耗上做手脚。 贼心不死。 宁言有点遗憾,明州城的街道上怎么就没有路灯呢。 “宁先生有所不知,我这、生意确实难做啊!”刘掌柜都快哭了:“各项损耗绝无瞒报,这是半卖半送的价格了……” “你要这么坚持把我当傻子,我可要赐你雅座一位了。” “近日运河水路不太平,十艘船起码要翻两艘,这损耗如何能降得下来……若是本地采购,成本又高得惊人,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刘掌柜生怕他不信,又接着卖惨道:“短短两三天,我行已经翻了五六艘货船,真快入不敷出了。” “大家都说河里闹妖患,此事去码头一打听便知真假,我也没那个胆子骗宁先生啊。” 宁言见他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不由得皱起眉头。 若真如刘掌柜所说,倒是他冤枉好人了。 只是这听起来委实蹊跷,他翻遍前身记忆,也没找到关于明州河妖的传闻。 再者说,郭侃就住在烟柳巷内靠近运河的位置,要是确有妖孽横行,瑞王殿下能坐得住? “府衙的人有去看过么?” “去看过了,在河边呆了一天一夜又回来了,说是一切正常。” “司天监呢?” “府衙不发话,司天监的人自然懒得跑一趟。”刘掌柜眼中燃起纳税人的愤怒:“依我看他们一门心思全用在讨好瑞王殿下上,哪有功夫管我们的死活!” 宁言转过头,撇嘴道:“最近因为庆典之事,烟柳巷大兴土木,你们也没少赚吧?” 刘掌柜的愤怒一下子又消了,说话都变得有些中气不足:“一是一,二是二……” “不否认就是承认咯,那降三成,说好了。”宁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锤定音。 刘掌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撞上对方的眼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宁言脸色一变,失声惊道:“什么?!你想降三成半?这怎么好意思!” “我这……你!”刘掌柜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终日打雁被啄眼,见宁言又要开口,急忙赶在他之前点头道:“三成半、三成半!一言而定!” 宁言搓了搓脸,面无表情道:“嗯,合作愉快。” …… 敲定完具体细节之后,舆梓行下午就动工了。 刘掌柜为了彰显诚意,还雇佣数名九品武者,宁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真是大开眼界。 只能说入了品的武者到底是比普通人厉害一些,打石灰都这么生猛。 修行一途毕竟是要靠天赋靠传承的,大部分资质平平的武者终其一身只会在八九品打转。 进工地不失为一种选择。 钱多不累,还没有生命危险。 不知道武者职业技术学院有没有搞头…… 就在宁言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向他跑来。 李太安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眼中布满血丝,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 眼下已入秋了,他衣服都没干,风一吹,冻得鼻涕吸溜吸溜的。 宁言神色一凛,问刘掌柜要了块干净的脸帕。 “宁大哥……” “慢慢说。”宁言一把将他拉过,另一手抓着脸帕帮他认真擦起了头发:“天气凉了,这么大个人还不知道注意身体。” 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李太安的嘴瘪了瘪,眼眶霎时湿润了,狠狠地吸了下鼻子。 “不准哭。” 李太安身子一抖,旋即用力地点点头:“嗯!我不哭!” 宁大哥说得对,这种时候,自己怎么能软弱…… 宁言起身看向左右,舆梓行众人很知趣地瞥过头没有多问,他轻声道:“走吧。” 于是就跟拎小鸡仔一样揪着李太安的后脖,径直拐进一个偏僻的巷子。 四下无人,宁言这才问道:“到底怎么了。” 李太安闻言,胡乱抹了把脸,果断双膝跪地,重重磕头道:“宁大哥!还请救救我爹!” 第六十七章 小院子 在宁言的印象中,李太安成天都是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能把他这大孝子逼到这种地步,看来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程度。 对于自己这个讲义气的小老弟,宁言虽然平时挺嫌弃的,但关键时刻又怎会袖手旁观,当即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你我意气相投何必这般见外,起来再说,此事我应下了。” 没有任何推脱,亦没有任何疑虑,斩钉截铁的话语像是刺破乌云的一缕曙光,萦绕在李太安心头多日的惶惶不安都跟着消散不少。 他毕竟只是个在父辈余荫下长大的少年人,忽逢大事早已慌得六神无主,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想找上宁言。 李太安心中是存了几分愧疚的,低着头怯怯道:“对不起宁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蠢话。”宁言搓了搓他的狗头,宽慰道:“万事有我,莫慌。” “宁大哥!!”李太安脸上再也绷不住,各种复杂情感涌上心头,一下子哭得稀里哗啦的,脑子一抽语无伦次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弟我唯有以身相许了!” 谁稀罕啊! 宁言听得眼前一黑,抬腿就是往他屁股踹了一脚:“少废话,赶紧讲正事。” “哦哦。”李太安揉了揉屁股,努力稳定住情绪,抽抽搭搭道:“我爹、我爹失踪了!” 失踪了?宁言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李和通的一身本事放眼整个明州都找不出几位能与之匹敌,套用时兴的说法,那就是半步四品。 击败他已是千难万难,要是想让他悄无声息地失踪,恐怕只有炼神关的宗师能做到了。 可大宗师在大周的地位基本和核武器一样,两国交战都不会轻易动用,谁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请动大宗师抓个黑帮头子? 不对,好像还真有…… 宁言沉思片刻,问道:“你爹失踪前与瑞王府的人接触过么?” 李太安呼吸一顿,瞪大眼睛惊讶道:“宁大哥怎么知道的。” “那没跑了。”宁言笃定道。 李太安立马想通其中关键,愣愣道:“你是说瑞王府抓了我爹?可为什么呢。” “有脑子的人行事才需要逻辑。”宁言摇了摇头:“你要是能想明白,说明你和郭侃的智商在一个水平,这不是啥好事。” 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疑罪从无下的情理推断是司法审判要做的事情,宁言不会试图理解瑞王府的想法,他只关心郭侃能从李和通身上得到什么。 “现在巨鲸帮情况如何?” “帮里的叔伯们吵作一团,一派支持发动全帮搜寻我爹的下落,另一派觉得这样会引起无谓恐慌,想要先选临时帮主出来主持大局。”李太安拳头攥得紧紧,咬牙切齿道:“明明我爹在的时候,他们都不会这样的……” 宁言没有多说什么,自古以来的利益争夺皆是如此,李和通迟迟不出现,帮里人心浮动也是难免的事情。 李太安若是以后要接手巨鲸帮,早晚都要想明白这点的。 “那你这身湿透了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李太安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扫视周围,神神秘秘道:“宁大哥你跟我来!” …… 宁言还以为李太安要带他去哪儿,谁知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李府。 望着门口高悬的李府牌匾,宁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太安啊,回个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李太安神色一肃,小声解释道:“宁大哥有所不知,我现在身份比较敏感,万一有人跟踪我们怎么办。” 宁言一拍脑门,无力道:“等会你进了大门,不就被府中丫鬟仆役都看到了么?再说你那么鬼鬼祟祟地绕来绕去才更加可疑好么。” 什么叫掩耳盗铃,欲盖弥彰?这就是典型。 李太安呆在原地想了半天,顿时闹了个红脸,旋即无声地走在前头带路。 两人从外院走至内院穿过数道垂拱门,一路上明里暗里遇上无数试探的目光,在宁言提醒下,李太安神色如常昂首阔步,倒是没引起任何怀疑。 最后在一座偏僻的小院面前站定。 李府的整体风格偏向豪奢,这间青砖瓦房的朴素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院墙都开裂了却无人修补。 宁言不明所以,问道:“这里是?” 李太安拍了拍院墙,似是怀念道:“这是我娘住的地方。” 宁言无言沉默,李太安的娘亲,也就是李和通原配夫人,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我对我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是听我爹提起过,当年他们刚成亲那会,家里没什么钱,只买得起这间小院子。” “后来我爹打下巨鲸帮的偌大基业,这座院子本来是要拆了重建的,只是在我娘的坚持下,小院子保留了下来,并在此基础上扩建成现在的宅邸。” 宁言叹了口气:“再后来呢?” “我娘生了我以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我三岁那年的冬天,她终究是没熬过去……”李太安心情有些低落,不过很快就打起精神:“不说这些了,我们进去吧。平时没我爹的允许,我都不太能进来呢!” 李太安一马当先,手掌按在院门的铜环上,就见一道暗沉的光华闪过,门后竟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接着用力一推,院门顿时大开,内中景色显露于两人眼前。 和城内其余普通人家相似,布置平平无奇,只是花草修剪得异常齐整。 可刚刚踏进院子,宁言就感到一丝丝古怪,不知为何,这座院子内空气湿度比外头却要高上不少,风吹在脸上有些痒,他不禁伸出手指挠了挠,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在意。 黏乎乎的。 跟着李太安往里走,那离谱的空气湿度还在上升,当两人走进一间小瓦房时,宁言甚至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能挤出水来。 乓! 房外传来一声巨响,小院的大门已自动关上。 宁言将视线移回房内,这里头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在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木床。 李太安走到床边,双手抬起床板往旁边一掀,只见床下竟藏着一口古井! 与此同时,宁言身子忽然一颤。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你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聚在古井上难以挪开!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事要做……你瞥了眼前头那蠢材,杀机顿起。没错!只要杀了他,井底秘宝就将尽入囊中!】 【伱心中毫无怜悯,眼中射出的杀意犹如实质。哼,要怪,就只能怪他错信于人!】 第六十八章 十方水君令 不得不说在突破人类道德下限这方面,系统还是很有一手的。 李太安趴在井边向里头张望时,忽然感到身后寒飕飕的,蓦然转过头,就看到宁言正在揉搓自己的眼睛。 “宁大哥怎么了?” “我做会眼保健操,你不用管我。” 眼保健操是什么东西?李太安有些疑惑,不过想到宁言总是会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没太在意:“等我一下,我先取个东西。” 宁言眨巴了几下眼睛,视线在房内转了一圈都没看到能藏东西的地方。 “不用找了,在我身体里。” 李太安嘿嘿一笑,两只手贴在下颌处,就这么一按一推,下颌竟嘎嘣嘎嘣地活动起来,紧接着舌尖顶住下颚一挑,嘴里吐出一颗浅蓝色琉璃珠。 “这叫避水珠,只要含住它,在水里都能呼吸,而且游得极快!”他一手托着琉璃珠,另一手小心翼翼地将下颌推了回去,满脸得意地说道。 宁言好奇地打量着避水珠,却没有靠近,只是暗暗赞叹道:“没想到还有这等奇物。” 李太安到底是少年心性,有这样的宝贝也想和好大哥显摆一下,两指头捏着避水珠凑到宁言近前:“宁大哥你含住试试!” 平心而论,宁言对避水珠自然是好奇的。 哪怕不似传说中那般能在水中开辟旱路直通龙宫,那也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 可是上面沾满了李太安的口水。 宁言脸色微变,往后缩了缩:“不用,你自己含吧……” “没关系的宁大哥,我们情同兄弟,区区一枚避水珠,不用客气。” “不是,这真不用……”宁言左摇右晃,闪躲着李太安的热情,两人互相谦让了一会,身子歪来扭去像是在斗舞,最后宁言终于是受不了了,单手一抬,直接把避水珠按回李太安嘴里:“走你!” 李太安张大着嘴正在说话,骤然有东西入喉,喉结无意识地一动,直直把琉璃珠咽进肚中。 两人一下子就愣住了,久久沉默。 “那个……”宁言尴尬道:“好吃么?” 李太安砸吧了几下嘴巴,下意识答道:“还行,冰冰凉凉的。” “吃了不会有问题吧?” “我爹没说过啊……” “那没办法了。”宁言脸上露出认真的神情,甩了甩手腕,在一旁开始热身。 “太安啊,等会可能有点痛,你忍一下。” 李太安后背一寒,捂住嘴巴连忙摆手:“我想起来了!我爹说没事的!” “别怕!来,张嘴。” “不了不了,我先走了!”李太安后退几步,随后转身跳进井里,仍不忘告诫道:“井有点深,宁大哥可要小心了。” 这小子胆子真小……宁言撇了撇嘴,跟着来到井边。 这古井有些年头了,从井口向下看去,漆黑一片,他试着弹出几道无形剑气,却完全听不到剑气破开水面的声音。 比想象中更深。 不过李太安都跳进去了,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张开嘴全力一吸,将四周空气都几近抽空,然后捏住鼻子翻身跳进井中。 呼、呼、呼。 他的身子在急速降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视线能见度越来越低,逐渐陷入一片黑暗。 在这里,仿佛连光都逃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宁言下坠的速度陡然减缓,疑虑之下他稍稍摆动四肢,居然受到了与在水中一般无二的阻力。 这种体验很怪异,他本以为自己会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没想到莫名其妙就被水包围了。 接下来呢?该去哪儿…… “这里!宁大哥看这里!” 宁言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噗嗤一声吐出不少气泡,一时没忍住差点被水呛死。 李太安的一对眼睛跟两只探照灯似的,爆射出两道耀眼夺目的光线。 这特么什么奇行种! 宁言很想开口问话,可没有避水珠的他无法如李太安那般行动自如,好在他水性还不错,双腿一摆身子好似游鱼一样灵活,飞速向对方游去。 李太安知道他心里有很多疑惑,主动解释道:“我爹以前曾告诉过我,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一定要持避水珠来这儿。这次我们的对手可是瑞王府,是时候启用这里的宝库了……” “我修为不够,拿不起里头那玩意,还请宁大哥助我一臂之力!” 宁言说不了话,只能比了个手势,李太安立马会意,转过身在前头带路。有他的大探照灯在,倒不至于迷失方向,不多时,两人便找到了一座古怪的雕像。 这座雕像从外型来看是位形容枯槁的闭目老者,大概有两丈多高,额生双角,眉毛须发上竖,犹如烈火焚烧,肋下竟又长出两条手臂,双足弓步呈内收之势。 他的四臂原本应该是各持一件物品的,只是似乎有前人已造访过一次,眼下只有胸前左手与背后右手还握着东西,分别是一个牛角与一柄波浪刃长戟。 “就是这里!”李太安兴奋道,随即游至雕像身后,双手握住长戟用力往外拔,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那长戟却纹丝不动。 宁言见状也靠近雕像,手在牛角上试了试,确实跟牢牢焊铸在雕像上一样。 【呸!腌臜的狗杂碎!你是何等身份,能看上他这泥车瓦狗已是他十世修来的莫大福分,下贱东西还敢在这里给你摆谱!他日等你登临大道,定要叫这狗杂碎不入轮回!】 你能不能对前辈高人尊重一点…… 然而下一秒,让宁言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雕像竟猛然张开眼睛,平静的表情转而变得无比疯狂,四掌同时摊开,李太安还在和长戟较劲,手上忽然一松,却见长戟化为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他眉心。 宁言都看呆了。 高人喜欢嘴臭的? “宁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李太安还没反应过来,望着自己双手喃喃自语。 宁言皱眉不语,随手将牛角扔还给他,自己则被雕像腰间别着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菱形令牌,上头密布古朴纹路,散发的气息让他心潮澎湃。 套用狗血的话就是此物与他有缘。 宁言摘下令牌,握在手中有些坠手,背面则用铭文刻有五个字。 十方水君令。 这玩意该怎么用?宁言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也没有头绪,尝试过滴血认主、真气灌注等各式手段皆是无果,索性系在腰间当个装饰品。 另一边,李太安正舞着长戟玩得不亦乐乎,见宁言那边完事了,立马收齐玩闹心思:“走吧宁大哥,咱们还要回去计划救我爹呢。” 宁言点点头,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李和通的位置。 就在他脑中有这念头的瞬间,周遭骤然间波浪重重怒海翻腾,一条宽阔的水道出现在两人面前! …… 李府。 院墙外一道红色身影急速掠过。 姜蝉衣熟门熟路地从窗户钻进卧房,手里还提着两个酒香扑鼻的大坛子。 由于方仲慧看得紧,她已经好些天没痛饮过了,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 好不容易瞅准机会偷溜出来,怎能不喝到尽兴?只是她明州城内没什么熟人,一个人喝酒终究是无趣了些,于是她想起了工具人宁言。 但她这番却是扑了个空,房内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姜蝉衣嘟囔了一句。 算了,宁言不在也不碍事,还是喝酒重要!她当即一掌拍开酒盖,先自顾自猛灌了一大口。 呼……舒服了! 姜蝉衣抱着酒坛斜躺在宁言床上,眼睛半眯着,酒意上涌,双颊霎时间浮起两抹驼红。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 姜蝉衣喝得正兴起,被人打搅了酒兴顿时有些不满:“谁啊!” 房门的另一端,刚刚破关而出的柴茹茹先是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有女人? 第六十九章 她和她的战争 一炷香前。 一想到马上又能见到日思夜想的那人,柴茹茹的脚步无比轻快,嘴角勾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寤寐思服的梦是甜的,拂面而过的风是甜的,就连在祖祠闭死关时所受的苦都是甜的。 金阙中新生的法相足以撼动山海,她不再是只会哭哭啼啼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女孩,也终于有勇气面对过去无能懦弱的自己。 就用这双拳头,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柴茹茹如是想到。 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来。 差点忘了,今天不能这样…… 不小心进入激昂的状态,真气爆发带起的气浪把她衣服都快吹皱了,柴茹茹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仪态,认真将衣衫折痕抚平,手忙脚乱的样子显得有些笨拙。 与往日干练的武者打扮不同,她罕见地放下了高马尾,如瀑般的长发挽成较为温婉的流苏髻,内衬对襟素色短衫,外披镂金云月纹褙子,莲步款款,活脱脱一位大家闺秀。 柴家不缺钱,料子做工都是上上之选,再搭配上恰到好处的奢华首饰,让她浑身充满了一种富婆的魅力。 只是在心上人面前,再骄傲的女孩子都会有自卑的时候,柴茹茹其实心里还是很紧张的,特别是今天还尝试了从未体验过的妆容。 也不知道春桃弄得好不好看…… 在李府侍女的指引下,她停在宁言的卧房前,鼓起勇气轻轻叩响房门。 笃、笃、笃。 柴茹茹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又生怕把唇脂给抿花,赶紧停下这种不太淑女的行为。 等会、应该先说些什么呢? 言哥哥看了不习惯怎么办…… 少女的玲珑心思多变又难猜,柴茹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一团浆糊,两只手不安地揪弄着衣角。 接着,门内却传出另一个女人没礼貌的声音。 “谁啊!” 撕拉。 再昂贵的锦缎都承受不住新晋炼形关强者的力气,霎时间被扯下两条布片。 房里怎么会有别的女人呢? 柴茹茹呆呆地盯着门板,不知不觉间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可能事情出现一点小小的意外,不过没关系…… 抹去就行了。 柴茹茹面无表情地拔下发簪,旋即用布条将长发高高绑起。 …… 屋内,姜蝉衣还瘫在床上喝酒,忽然直起身子秀眉一蹙。 那股阴寒森冷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杀气。 是谁呢……一言不发就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意,她翻遍记忆都找不到能与之匹配的敌人。 不对啊,这是宁言房间! 姜蝉衣恍然大悟,刚才微醺之时差点把这当自己卧房了。 这么说外头那人找的也不是自己,而是宁言么…… 想想也是,那坏胚平时就一副心机深沉的样子,在外头指不定坑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 这不,人家都派刺客找上门了! 姜蝉衣本来不想管这破事,可她往窗口还没走两步,又忽地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 她都看过宁言身子了,虽然她肯定是不会对他负责的,但是就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有点无情? 也罢,就当还他个人情吧…… 姜蝉衣单手拎起酒坛喝了一口,另一手并起剑指,仓啷一声,凝霜剑陡然出鞘! “好大的胆子,敢来这里造次!” 雪白剑身缠绕着爆裂的火红真气,双色剑光闪烁交相辉映,最后化为一道所向披靡的赤白色龙卷,直取门外那人。 嘭!薄薄的门板顿时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乱飞,两人之间唯一的屏障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而这势不可挡的飞剑竟被两截玉葱般的手指牢牢夹住! “嗯?”姜蝉衣有些意外,她这一剑虽未尽全力,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轻松接下的。 是个劲敌。 柴茹茹同样只用了一只手,气贯指尖,看起来白白嫩嫩的指头瞬间变得比金铁还要坚不可摧,从正面稳稳接下对方剑招,双脚落地生根,半步都没退。 她七品之时就能轻松击败部分六品武者,如今她晋入六品,实力再次暴涨,与姜蝉衣相比也不遑多让! 大门洞开,房内满溢的浓重酒气向柴茹茹扑来,熏得她有些不舒服,一时都闻不到宁言的味道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宁言本人当下确实也不在房内。 这对柴茹茹来说是个好消息,起码不再是刚才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随手一甩将凝霜剑掷了回去,没有立马还以颜色。 局势稍微,两女也有心思打量起了对方,视线交汇之际突然异口同声道。 “是你?” 先前在如意正店,她们有过一面之缘,对对方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只是这印象都不太好就是了。 姜蝉衣的心情有点糟糕。 上一次见面时,柴茹茹不过是七品修为,一段时间不见居然已不弱于自己,这是何等可怕的天赋! 宁言到底哪里招惹的高手…… 这下她更不能一走了之了,不然让她逮住了宁言,那狗男人还能活? 姜蝉衣心念一动,凝霜剑飞回她手中,冷笑道:“在我见过的六品武者中,你可以说是最强的。” “只是我与你还未到生死仇敌的地步吧,不打招呼就要杀我?” 柴茹茹的目光却只顾得在屋内来回逡巡,答非所问道:“他人呢。” 果然是找他寻仇的! 姜蝉衣眸子眯了眯,估摸两人的实力差距,她自是不怕柴茹茹,但真打起来想要拿下对方也不容易,于是想了招缓兵之计:“你说的是谁?” 柴茹茹歪着头问道:“听不懂?” “听不懂。” 柴茹茹沉默了一会,抬起脚就要往屋内走去。 “让你进来了么!”姜蝉衣也是个暴脾气,她不想把事情搞麻烦,更不愿委曲求全,这少女从头到尾都没把她放在眼里,这种气怎么忍得下? 新仇旧恨一起算! 姜蝉衣手握凝霜剑闪身上前,剑罡凌厉,火红色匹练所行之处,连空气都要被烧穿! 柴茹茹穿着这身衣服动手不太方便,更何况她还没让宁言看到如今装扮,毁了实在可惜,就只运起身法闪避,在屋内转了一圈后又退回门口。 她已经看遍了,房里没有她要的答案。 她对姜蝉衣的身份有了大概猜测,巨鲸帮鱼龙混杂,门客众多,并且常常会有江湖中人慕名而来登门拜访,宁言可以留宿,其他人自然也可以。 估计是搞混了吧…… 可在她要走时,却有人不让了。 “等等。”姜蝉衣眼神愈发不善,仔细审视着柴茹茹。 “你这身法,是哪里学来的?” 第七十章 万能的牛爷爷 河底,水流甬道。 “阿嚏!” “宁大哥你染上风寒了么?” “你盼着我点好吧。”宁言吸了吸鼻子,回头张望了几眼,旋即疑惑地裹紧衣服。 怎么后背突然有点冷了…… 李太安则跟个好奇宝宝一样,一路上都叽叽喳喳的,这会又盯着悬于他腰间的令牌:“你说这海王令要把咱们带去哪儿?” 宁言嘴角微微抽搐,揪起李太安的耳朵:“什么海王令……它叫十方水君令。” “哎呀,那也没什么差别嘛。” “差远了!” 李太安揉了揉红通通的耳朵,他倒是觉得十方水君念起来怪拗口的,反正意思都差不多,而且海王听起来比水君还要更霸气一点。 虽然修行中人有天人感应之类的说法,但脑中系统并没有给出任何示警,宁言也就没把这种小插曲放在心上,转而询问起李太安的情况:“我估计前方快到目的地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现在的我,一定能帮上宁大哥的忙!”李太安拍了拍胸脯,踌躇满志。 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先前他们共在那古怪雕像处取得了三件宝贝,各个都颇有来头。 乱江云海戟百分百是件了不得的后天灵宝,按照姜蝉衣的理论,器灵灵性与灵宝威能是成正比的,这柄长戟灵性之强竟然能自动认主,超出九穹剑不知凡几。 可惜它这届主人太菜了,还无法唤醒器灵,想带都带不动。 十方水君令的作用暂时不太清楚,唯一已知的作用是能引导水势,开辟出水底通道,后续功能有待开发挖掘。 而剩下那个最不起眼的牛角,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先天灵宝,灵珑兕角! 虽然在岸上是只弱鸡,可一旦入水,李太安借助灵珑兕角能发挥出远超于自身的战力,并且身处水域越广,增幅效果越明显。 更难能可贵的是,经历漫长岁月洗礼,这灵宝中伴生的先天器灵居然还未完全消散,缺点是有点神经兮兮的,脾气还不太好。 李太安却甘之若素,让宁言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抖m。 灵珑兕角再搭配避水珠的功效,也无怪乎李太安如此自信了,他完全可以在水中安静的当个苟道中人,哪怕面对炼体关大成的武者都有自保之力。 只能说李和通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真是煞费苦心,或许整个巨鲸帮的价值都抵不上井底的这两件秘宝。 连系统都一直在蛊惑宁言杀人夺宝,不过以他与李太安的关系,这种疯言疯语自然是通通屏蔽了的。 更何况他隐隐觉得,十方水君令没那么简单。 “太安啊,替我问问牛爷爷,这令牌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宁言摩挲着下巴问道。 “牛爷爷……不对,牛前辈!”宁言老是牛爷爷、牛爷爷的叫,差点把李太安都带偏了:“它只回答了一个字,水。” 宁言愣了愣,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这随身老爷爷也不是很给力嘛…… 他低头想了想,掌心托起水君令,一指点道:“快给我变!” 十方水君令顿时微微一颤…… 然后翻了个身。 等来等去都无事发生,宁言叹了口气,只能安慰自己起码思路是对的。 水君令不需要真气驱动就能对他的想法或者话语产生反应,它绝对也是件灵宝,同样有器灵存在。 器灵这个物种,在他看来相当于灵宝自带的使用说明,灵性从智能ai到真人客服不等,要真正掌握水君令的功能,还是得想办法连接器灵才行。 宁言忽然有点想念晏晏了,要是她在的话,应该是有办法的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叹息道:“再帮我问问牛爷爷,沉睡的器灵该怎么唤醒……” 李太安已经放弃挣扎了,顺着他的话语认命道:“牛爷爷说先天还是后天?” 嗯?有说法? 宁言眼睛亮了起来:“后天器灵呢!” 李太安闭目和脑海中的声音交流了一阵,回答了短短一个字:“吃。” “吃什么?” “这就不好说,不同灵宝需要的可能不一样吧。”李太安补充道:“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吞噬其他器灵。” 这个答案一下子就拓宽了宁言的思路,他曾恶补过不少肉食,却效果寥寥,还以为光靠血服之术起不了作用。 可要是用来吞服器灵呢? 只是由于晏晏的存在,他也无法把所有器灵都视为没有生命的机器…… 且再试它一试! “你应该听到了吧,要是再不给点回应的话……”宁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屈指弹了弹令牌:“哥哥我呀,可是真的要生气了。” 十方水君令似乎感受到他的想法,骤然爆发出耀眼光华! 走在前头的李太安察觉到后头变化,刚回过身,差点没被闪瞎眼。 “要变了要变了!” 宁言生怕错过任何一秒精彩瞬间,牢牢盯着光芒中心,口中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词汇。 然而令牌本身还未发生变化,四周水流竟瞬间加快,深蓝色甬道承受不住乱流冲刷,渐渐有崩塌的趋势。 刚才他们还仿佛走在平整的大道上,现在却像是站在一辆急速行驶的动车车顶! 半晌过后,甬道终于彻底消散,狂暴的旋涡直接把两人甩飞! …… 宁言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像掉进抽水马桶一样被冲走。 按下马桶按键的还是他的灵宝。 他有些不太明白,自己半生行善积德,为何灵宝个个都像二五仔。 李太安就不一样了。 牛爷爷简直像个战神,在李太安周身开辟出一层薄薄的护罩,任凭水流挤压袭扰,愣是没有伤到这小子分毫。 唰! 漩涡终于将他们送到了终点,水流奔涌到这里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阻挡无法再前进,他们顺着惯性被抛进一片干燥的广阔天地。 宁言先前还被乱流卷得七荤八素,骤然间又开始自由落体,脑子都迷迷糊糊的,直到被身旁的尖叫声吵醒。 灵珑兕角到了没水的地方就派不上用场了,李太安原形毕露,扯着嗓子疯狂喊救命。 幸好宁言眼疾手快,身后火凤虚影一闪而过,下坠速度骤然减慢,趁此之际搂过李太安俏然落地。 “救命!救命!” “好了好了,别吵了,已经着陆了。” 李太安还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那你休息会,等会要是有什么意外,自己往水里钻。”宁言关照了一句,开始查探起周围环境。 这里可能是被某个大型阵法开辟出的水底洞天,脚下是松软的河床,巨大的淡青色光幕如同海碗一般倒扣河床之上,将所有河水隔绝在外。 地上弥漫着同样淡青色的微光,道道微光沿某种玄奥的轨迹勾连并合,让人看上一眼就头晕目眩,在轨迹的各个节点上,则压着巨大的铁箱子,林林总总共有二三十个。 正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居然能提前找到这里来,我果然没看错你。” 宁言觉得这声音略微有些耳熟,迅速转过身,只见洞天边缘处有座简易的小亭子,亭下是位样貌陌生的中年书生正和他打招呼。 那书生被两名不速之客打扰脸上却没有任何愠色,反而对宁言遥遥拱手。 “我们又见面了,严小哥。” 第七十一章 做我徒弟吧 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把宁言带回到夏末的那个夜晚,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在视线中渐渐重叠,最后定格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上。 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拥有这份独特气质的只有一人,对方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方先生,别来无恙。” 宁言不明白为何当时明明有幻面遮掩却还能被认出来,不过他清楚在这等绝顶高手面前,耍小聪明完全没有意义,索性坦然回应。 方克己也将自己的真面目显露在宁言眼前,他的五官并非刀刻斧凿那般惊艳,可十分耐看,搭配上眉宇间的沧桑感,大概是师奶杀手那种类型。 “严小哥,何不上前一叙?” 宁言还未来得及回话,忽地眼前一花,那小亭子竟瞬间移至左近! 这倒是把李太安吓了一跳,他只看到随着那中年书生一句话,宁言被凭空抓到那人面前。 这分明是极为厉害的神通! “你要把宁大哥怎么样!” 方克己大概是嫌李太安有点吵闹,随手一挥,场中的某个铁箱子哐当一声被打开,中间正躺着位浑身是血的魁梧男人。 李太安只看了一眼就睚眦欲裂,立刻冲了上去:“爹!” 方克己收回视线,伸手示意宁言坐下:“我们聊我们的,请。” “我早该想到的,除了瑞王府,明州城哪还有你这样的高手……”宁言苦笑道。 “还记得当时我和你说过的话么?”方克己意有所指:“与我对弈一局,你不会后悔的。” “我有一事不解。”宁言认真问道:“方先生为何要助纣为虐。” “大草原上有一古老宗门名为长生天,他们曾预言,有个名号为天可汗的男人会扫荡天下。郭侃就是那个天可汗,方某无非是良禽择木而栖。”方克己云淡风轻道。 宁言一时语塞。 晏晏知道了大概会直接气死,他实在无法把郭侃和天可汗联系到一起。 长生天还有正常人么?!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方克己哑然失笑,替对方斟了杯淡茶,“这是命数,你我皆无力改变,只能顺应天命。” 宁言摇头道:“我不信命。”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是命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亦是命数。人力终究会有尽时,想要偷天换日逆转乾坤,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方克己笑道:“更何况郭侃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不堪。” “传闻他当年降生之日有紫云托日的异象,甚得先帝喜欢。若非后来圣上真龙现世,他这条隐龙说不定就将继承大位,这般人物自然是气运加身福泽绵长,不出意外的话,寿元比你我加起来都要多呢。” 宁言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通常说起不出意外的时候,多半就是要出意外了。” “你应该见过吴唐了吧?”方克己冷不丁提了一嘴。 宁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方克己的视线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并未深究,话锋一转又道:“五虎金刀吴唐,命格白虎持势,担山枪罗定威,命格勾陈得位……那为首五人都是有大机缘在身的,可结果你也看到了,简直不堪一击。” “若非我暗中相助,他们所有人都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宁言皱眉道:“你在帮他们?” “没错。”方克己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应下:“只是一招闲棋。” “为何与我说这些……” “你早晚会知道的,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隔阂。”方克己道:“同时我也想让你认清现实,现阶段包括我在内,谁都杀不了他。” 宁言却是越听越迷糊:“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克己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透着几分热切:“我想做的有很多,至于现在……严小哥,做我的徒弟吧,然后加入瑞王府,与我共成大事!” 徒弟? 宁言登时一怔,这个答案属实让他没想到。 类似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瘪三刚出海就碰上一位胡子很白的大叔问他要不要做自己儿子。 宁言哭笑不得:“加入瑞王府?郭侃凭什么信我。” 方克己闻言,指着远处二人道:“李和通苏醒后用秘法与巨鲸帮取得联系,其子追寻踪迹查找到这里,并将他释放了出来。可两人逃脱之际,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及时赶到,诛杀罪首,重新稳住事态。” “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李太安小脸瞬间吓得煞白,宁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方克己接着淡淡道:“为了追拿沈秋凝,郭侃可是折损了好些个六品高手,你要是能亲手将她擒回,郭侃一定会很赏识你。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调你入司天监,江南道到底是太小了,京畿道才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别说了!” 毫无疑问,这两个条件,宁言一个都不想选。 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之前,他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那又如何…… 修行不光是修术法神通,修的更是道,是心头的一团火! “严小哥可莫要自误。”方克己被粗暴打断,依然是副极有耐心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七年之内,我有把握让你突破至炼神关。” “到那时候回过头来,你就会发现现在你所看重的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郭侃乃至大周,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炼神关这三个字的分量,哪怕是走夫贩卒都晓得。 宗师之境,陆地神仙! 李太安已是不抱任何希望,将他爹安顿好后,露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惨笑。 赴死是需要一些勇气的,李太安其实胆子很小。 但他脑子却很清醒,事已至此,无非是死一个或者全死光的区别。 要不是他拉着宁言,可能两人不会到这里,不会碰上这个神秘书生,不会陷入危险之中。 某种程度上来讲,李太安认为是他把宁言拖累了。 这让李太安有点懊恼,怎么能害自家兄弟呢! 所幸,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方法…… “宁大哥,动手吧!死我一个,总比咱两一起死来得好!” “若是可能的话,替我照顾好我爹!” 用尽全部力气吼出这句话,涨红着脸的李太安心头没来由地一松。 好像、赴死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可惜了,宁大哥的喜酒是喝不上了…… 宁言沉默了一阵,随即踱步走到李太安身前,居高临下道:“太安,转过去。” 李太安乖巧地点了点头,没头没脑讲了一句:“宁大哥我想最后提个建议。” “说。” “你和柴小姐成亲的时候能让柴经义在旁边抱着我的灵牌么,好歹让我有点参与感。” “我替柴经义谢谢你!” 宁言吐气开声,飞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同时单手抓起李和通的衣领,真气猛然爆发,连同肉身的全部力量,狠狠扔了出去! 噗通!噗通! 两道入水声接连响起,李太安恍然间已被踢到洞天之外,刚要回头,灵珑兕角蓦然浮现,拉着他强行远去。 方克己却没有阻止这一切发生,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忽然觉得杯中的茶水都寡淡无味了,轻叹道:“这就是你的答案么。” 宁言闭上眼,缓缓吐出一道浊气,久久无言。 这下寿元可能真要比不过郭侃那头猪了……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在旁人看来或许很愚蠢。 可浑浑噩噩活得像条狗一样,就算长生久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 再次睁开双眼时,宁言已再无半点迷惘,突然放肆地朗声笑道:“七年?” “太久! ”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你的战意在升腾!是了,我宁言想要的东西,自己会亲手取来,还不需要靠别人的施舍!】 热血而又中二的台词让宁言感觉燃起来了。 认识狗东西这么久,难得讲了句人话。 好!你我父子同心,又有何惧之! 就来领教领教这四品巅峰的高招! 【你试图找寻对方功体上的漏洞,可这人一身修为已臻化境,竟无迹可寻。无妨!区区四品武者,你以力破之亦非难事!】 ??? 宁言装逼语录都到喉咙口了,表情一滞,又咽了回去。 你特么…… 刚才说话那么大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还以力破之! 难道又要尝试进入他化自在天第二重境界么…… “宁言,我不喜欢被人拒绝,但对于你,我可以再给一次机会。”方克己摇了摇头,轻轻一挥袖,场中另一个铁箱子轰然洞开! “觉悟也好,底线也好,说到底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活下来,然后再证明给我看。” 若是活不下来…… 也不值得他再有更多的关注了。 说罢,他有些意兴阑珊,施施然站起身走向洞天边缘,身体竟如云烟般消散不见。 此时,宁言的目光已无闲暇再去追逐方克己的背影。 和李和通的情况不同,那个铁箱子中散发出无比浓重的血气,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可把我骗的好苦啊……” 凄烈的嘶吼骤然响起,如地狱恶鬼的哀嚎,蕴含着那人无限的愤怒与怨恨。 紧接着,一道岣嵝身影从铁箱子中慢慢爬出,衣衫褴褛瘦得都快脱相了,十根手指上没有一点肉,跟枯枝似的,看起来万分狰狞。 然而当他彻底爬出箱子之后,气势却陡然高涨。 “啊啊啊!” 插在他后背的铁链被瞬间拉的笔直,反手一挥,竟尽数断裂! 即便状态很是虚弱,可一身真气波动却是实打实的骇人。 宁言眼皮一挑,这位还是他的老熟人。 前瑞王府供奉,六品高手,血鹰庞玉山! 第七十二章 我的回合 “多日不见,庞先生风采依旧啊……” 宁言干笑了几声,身子缓缓后退,一点点向洞天边缘挪去。 炼形关与炼体关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只有极少数惊才绝艳之辈才能无视境界差距横跨过去。 他不觉得自己命有那么硬,也没兴趣试一试。 庞玉山却连和他寒暄几句的心思都没有,刚一挣脱束缚就朝他冲了过来。 上次就是听他滴咕太多才着了道,这次庞玉山打定主意,不管宁言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直到将其彻底碾死为止! 六品武者亡命奔袭下的速度何其之快,宁言光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对方的行踪,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传来剧烈刺痛。 电光火石间容不得他过多思考,随着头发渐渐转为鲜艳的赤红色,他身后的火凤虚影愈发凝实,脚尖轻轻一点,竟身轻如燕直上云霄。 趁着这股劲,一口气冲出去! 宁言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法相,速度再次攀升。 可就在他离天穹越来越近之时,身形却骤然一顿,接着迅速坠落! “你跑得掉么!” 身具血鹰法相,庞玉山同样能飞天遁地,甚至由于境界更高,他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没花多少功夫就轻松追上宁言,枯瘦的双爪像铁钩一样死死扣住对方的腿,完全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抓你的人是方克己又不是我,你放我出去,等我神功大成替你报仇!” “等不了!老夫现在就要杀了你!” 两人的身形在空中纠缠,宁言指尖弹出数道无形剑气,可庞玉山不闪不避,任由剑气在他身上留下道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都不愿松手。 这点程度的伤,和他所受的折磨相比,算得了什么! 庞玉山在满腔恨意加持下像是没有痛觉一般,以伤换伤,招招狠辣,渐渐占据上风,压得对方只能死守挨打。 彭! 久守之下必有失,宁言终究是差上一些,一个不留神被对方一击鞭腿甩在胸口,身后火凤虚影再也维持不住,口吐鲜血摔向地面。 这重重一砸激起无数尘土,场中顿时烟尘弥漫,淹没两人身影。 宁言擦了擦嘴角血迹,低头看向胸口隐隐出现的轻微凹陷,罕见地露出凝重神情。 这一脚,起码踢断了他三根肋骨。 他的火凤法相毕竟不是自己修炼得来的,在炼体关的范围内或许还好用,可面对六品武者却是有些捉襟见肘。 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系统相助之下的结果。修为差距还是太大,就算知道对方弱点又如何?速度、力量、反应被全面压制,碰都碰不到。 要是身边有剑,还能用新学的地阶武技试一试,只是眼下后悔也晚了。 因为庞玉山已经追上来了。 “受死!” 庞玉山完全不打算给他喘息之机,法相与他滚滚真气融为一体,掌锋所向,显化为坚不可摧的血色鹰喙,已然是用上了血鹰十三手的杀招。 见避无可避,宁言撕下双臂袖管,大喝一声,将自己气海近乎抽干,不退反进! 蛇蛟双化手·登龙! 龙首与鹰喙狠狠撞在了一起,交手的余波掀翻了所有烟尘,整座洞天都似乎在晃动! 然而这一次赢得却不是他。 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陡然从拳锋处传来,宁言的身体顿时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在河床上撞出巨大坑洞,蛛网般的裂缝歪歪扭扭向四方蔓延。 庞玉山大口喘着粗气,凭空而立,他枯瘦的右掌已被打得扭曲变形,可气势却不减分毫,咬牙切齿地怒吼着:“你害我沦落至此,不将你千刀万剐,怎能解心头之恨!” 果然,还是打不过啊。 宁言眼前一片模湖,耳鼻处不断有鲜血淌出,身体跟要散架了似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 刚才那一拳,已是他能打出的最强一击,却依然被正面击溃。 七品巅峰的柴茹茹可以轻松锤爆全盛期庞玉山,他现在连个战损版打起来都那么费劲,终究是小瞧了天下高手。 【生死一线间,你终于下定决心,当即便要运转本命功体将那渣滓轰杀!至于小小代价,却是管不上那么多了!】 气海活跃了起来,脑子里提示音急促,生怕晚一秒他就被打死了。 宁言却不为所动,强压下那股邪念。 又想骗我…… 强烈的冲击让他现在微微有些耳鸣,脑中反而一片清明。 他化自在天第二重境界并不能让他平白无故变强,能做的只是将他的潜力全部挖掘出来。 换句话说,打开体内宝藏的钥匙,就握在他自己手里。 【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灭情绝性本就是修行……】 “闭嘴!” 宁言晃了晃脑袋,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再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晚与灵清上人对战的场景在脑海重现,他仔细体会其中每一处关键,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言忽然直愣愣地举起自己左手。 淦,试试看! 他眼中寒芒一闪,果断握住小拇指,将其硬生生折下! 鲜血喷涌而出,一股温热顺着手腕流下,滴答滴答溅在了脸上,他却已顾不上那么多了,手握断指,悍然发动血服之术! 掌中物什瞬间化为飞灰,一道血红色氤氲之气直直钻进他的鼻窍! 宁言一声闷哼,他能察觉到那股精藏刚一入体便游走全身窍穴,气海、七窍、五脏六腑……沿着他化自在天的功法周天不断流转,最后冲入灵台! 脑中突然轰的一声,周遭时间似乎都慢了下来,风中飘散的沙砾、庞玉山脸上的狰狞、洞天外的水流,统统在此刻定格。 宁言是头一次在理智情况下进入这种状态,顿时愣住了。 砸瓦鲁多?子弹时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不过他觉得在这种帅气的时刻,应该是要讲两句帅气的台词助助兴的。 说什么呢…… 嘶,好像有了。 …… 庞玉山正要上前结果宁言的性命,可不知为何,心头遽然掠过一丝不安。 下一刻,沉寂的洞天内忽地狂风大作,前方袭来的狂暴气浪吹得他几乎无法睁眼,四周气温急剧升高,就连河床都被炙烤地滚烫。 坑洞中,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站了起来,单手将垂落的发丝捋至脑后,露出自信张扬的双眸。 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他靠着自己意志打开了一道缝隙! “狗东西睁大眼睛看好了!” “我的回合,抽卡!” 话音刚落,他身后骤然出现数丈高的明王法身,八臂各持法器,场中瞬间金光大振! 可这还不够! 凤鸣声同时响起,明王身须发怒张,火蛇般的烈焰渐渐爬满全身,所行之处纷纷留下神鸟纹印痕,脚下竟蓦地腾起深色烈焰。 这是一股不在系统掌控内的全新力量。 法相·大威德降焰明王! “庞玉山,你的生命值已如风中残烛了!” 宁言如是说道。 第七十三章 三世与四宝 “又在故弄玄虚!” 庞玉山暗骂道,早已受够了类似的手段。 起初他看到宁言身后的火凤虚影也是心中微颤的,还以为这小子不声不响间真突破倒了炼形关。 结果交上手才明白对方的真正实力。什么法相,不过是仗着功法特殊鼓捣出的异象而已! 说到底就是样子货,根本不中用。 这会儿又变出个形象更加夸张的虚影,以为能唬住他么? 巅峰期的宁言他都不放在眼里,而现在,这小子明显快油尽灯枯了,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见对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宁言转头看向大威德降焰明王,摊了摊手:“这次真不一样,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别乱来。” “知道求饶了?晚了!” 庞玉山狞笑一声,庞玉山进场了,庞玉山还在输出…… 庞玉山倒了。 还不见宁言有何动作,降焰明王竟犹如开了灵智一般主动拱卫在他周身,手中法器霎时燃起黑色火焰,八道漆黑流光几乎要将空间都撕裂,极致的速度在方寸间绽放,最后齐齐汇聚于一点之上。 庞玉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打成肉泥! 场面是有些血腥的,宁言面露不忍,微微转过头。 可骤然间他感到鼻头有点痒,指头在鼻下一擦,顿时传来一股黏湖湖的触感。 是鲜红的血液。 宁言登时一怔,眼前世界忽地开始天旋地转,他双腿逐渐使不上力气,东倒西歪走了几步,一个趔趄再也稳不住身形,砰得一声摔倒在地。 原来……自己的情况已经这么差了啊? 明王挥出的每一拳都在透支着他的生命力,就在彻底抹杀庞玉山的那一刻,他的命也氪得差不多了。 宁言的呼吸越来越慢,眼皮慢慢阖上,意识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好困,睡会吧…… …… 叮铃铃。 耳边传来熟悉的闹钟声,宁言眼睑微动,却完全不愿起床,扯着被子盖住脑袋,整个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可下一秒,他勐然从床上坐起身,呆呆地拿过床头手机。 叮铃铃、叮铃铃。 手指熟练地一划,烦人的闹铃戛然而止。 “我这……回来了?” 宁言脑子有点乱,身下床垫柔软的触感、被窝里的温热都在告诉他这一切十分真实。 而这房间内的布置,他也并不陌生。 防止腰肌劳损特意定制的升降桌,喷有独特彩绘的金属机箱,甚至连飘窗上的模型展示柜都没落下。 分明就是他穿越前的家。 宁言翻身下床,走到窗口向外看去,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再次展现在他眼前。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会,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旋即从窗口一跃而下! 明明只有二十几楼的高度,可宁言却一直在下坠迟迟落不到地面,周遭竟生起了浓重的云雾,模湖了他的视线。 不多时,整座城市都隐没在雾中,再也不见踪影。 “留在那儿不好么?” 云雾深处忽然传来幽幽的叹息。 “假的就是假的。”宁言举起自己残缺的手掌,冷哼一声:“下次演戏记得作全套。” 与此同时,前方迷雾顿散,不远处是一株镶有玉髓、蜜蜡、砗渠等珍奇的巨大宝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亭亭如盖,树枝上还挂着数不清的小神龛。 树下则是位身姿绰约的美人,发丝如雪挽成妇人的样式,五官应该是极为精致的,只是眼睛处蒙着一层白纱,让人无法窥见全貌。 “刚才那是你的幻术?哼,真是好手段!”宁言言辞不善,他很不喜欢自己的内心深处被人窥探。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妇人摇了摇头,揶揄道:“人与人之间的攻击性大可不必这么强。” 宁言隐约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不过很快就抛之脑后,又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你认为这是哪儿,那就是哪儿。” 又是个谜语人! 宁言攥紧拳头,转身向迷雾中走去,可他兜兜转转,总是会回到宝树这里,跟鬼打墙似的。 是那女人在搞鬼? 宁言眼睛眯了眯,语气中带着几分森然:“不知前辈这是何意?” “前辈?”那美妇愣了愣,扶额叹息道:“宁言你可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 “你……认得我?” “那谁不知道您的大名呢,天可汗、魔心劫、千面幻君……随便一个名头都能令小二止啼。”妇人撇撇嘴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宁言听得一头雾水,拱手道:“前辈或许是认错人了。” 妇人秀眉微蹙:“烦死了,再叫我前辈我就不帮你回去了!” 一听到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宁言心思活泛了起来:“那,我该如何称呼?” “你喊我一声主人吧,我还没听你喊过呢。” “过分了啊!” “你叫不叫?” 前辈高人有点脾气宁言是能理解的,可要求这么变态的还是头一次碰上,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迫于无奈也只得嗫嚅道:“主……主公!”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妇人明显心情大好,捂嘴不住轻笑,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宁言走到近前,树下布置也映入眼帘。 围绕宝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放了一个莲花座,其中三个都是空的,剩下东方莲花座内,赫然摆着一个小青铜壶。 “眼熟么?” 宁言点点头:“有一些。” 这青铜壶和他的潜龙壶是有几分相似的,不过潜龙壶明显要大上一些,同时青铜锈迹更重,一看就是具有悠久历史的至宝。 莲花座内的那个却太新了,简直和工厂流水线刚下来似的。 “只是有一些嘛!”妇人心情一下子又变得不那么美妙了,银牙咬得死死的。 宁言面带迷惑,不太确定道:“啊这……我应该很熟么?” “必须很熟!你要每时每刻都在心里复习一遍!” 神经病! 宁言腹诽了一句,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强笑道:“记住了记住了。” 妇人轻哼一声,这才放过他,接着拿起青铜壶,单指一挑,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壶中跃出,勐地钻进他口中。 宁言哪敢喝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却发现那水珠入口即散,想吐出来为时已晚。 “以后记住了,血服之术是决不能以自己肉身为施术材料的,明白么?” 宁言童孔一缩,勐地转头看向对方。 她怎么知道血服术的事情…… 妇人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这人,总是这么生性多疑!爱信不信,不信死了拉倒!” 听出她并没有任何恶意,宁言咽了口唾沫,问道:“会有什么后果?” “通常会爆体而亡。不过你情况特殊一点,会被榨干之后再爆体而亡。” “这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了,这是惩罚,谁让你使用了不属于现在的力量。” 不属于现在……的力量? 就在宁言沉思的时候,妇人又拿出一尊猎奇的佛像。 这座佛像一体三面,神姿飘逸,但表情却不是传统印象中那般低眉善目,反而透着几分邪异。 “三世佛,三面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现在转动它你就能回去了。” 宁言正欲伸手,又听对方说道:“这次我可以帮你,但不能次次帮你,还有一件事一定要记住。” “两年内,你必须要想办法炼化神霄铃,否则就等死吧。” 宁言好奇道:“神霄铃是何物?” 妇人呼吸一滞,语气不知为何有点怪怪的:“回头你问姜蝉衣,她知道。” 宁言更加惊讶了:“你连姜姑娘都认识?!” “和你一样都是讨人厌的东西!转完佛像赶紧滚!” 宁言自讨没趣,没再多言,伸手按在佛头上,朝一边扭动。 宝树顷刻光芒万丈,树身上的七宝熠熠生辉,神光降下,宁言的身子渐渐消散。 可就在他彻底消失前,忽然闪电般出手。 “装神弄鬼,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那妇人显然也没料到这狗男人会偷袭她,仓促间眼纱被一把扯下,慌忙转过头。 “宁言你给我等着!” 第七十四章 向左向右 宁言再次睁开眼时,外头已是夜色昏沉,房内静悄悄的,只剩桌上烛火的在摇曳。 借着澹澹烛光,他看清这里正是他位于李府的卧房。 “我回来了?” 宁言自言自语道,只觉浑身酸疼,花了不少力气才直起身子,一番折腾倒是惊动了趴在床边的李太安。 “宁大哥,你醒了啊……”李太安今天经历得也不少,回来又一直守在他床头,刚才实在撑不住眯了一会,这时候还睡眼惺忪的。 宁言瞧见他这模样不禁莞尔,习惯性地搓了搓他的脑袋,可指尖传来的感觉让他一下子愣住。 他忐忑地收回手掌,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得看,脸上渐渐涌上几分不可思议。 断指居然长回来了。 如此说来,那先前遇到的就绝不是简单的梦境。 三世佛、血服术、神霄铃、还有…… 晏晏? 可是晏晏怎么会变得那么……宁言回忆起那妇人身段脸颊都微红了。 瘦腰盈盈一握,上围却惊为天人,这种尤物根本无法和那个鼠标垫萝莉联系在一起。 器灵还能发育成这样了! 但眼纱下的那双赤童又让他没法不在意,毕竟除了身材其他几乎都能对上。 上次已经在幻境中见过七岁的柴茹茹了,这次又莫名看到了御姐型的晏晏,那个三世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诸法中有心生,如是等一切有……原来如此!你悟了!】 宁言一脸懵逼。 我悟啥了? 【长生大道,因果两全!你于亿万轮回中终于窥见一丝超脱之机……】 后续便是一连串不明所以的中二台词,乍一听还以为古早时期的玄幻小说简介。 狗东西发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宁言懒得理它,转头问道:“太安,我怎么回来的,李帮主情况如何?” “我爹在房里休息呢……”李太安显然也没睡醒,迷迷湖湖都囔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急切道:“宁大哥,快逃!” 宁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在慢腾腾系衣服:“逃?逃哪儿去?” “没时间解释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李太安神色焦急,拉起他就要往门口跑。 “你慢点,我长衫扣子都没扣上呢。” “路上再扣!” 李太安匆匆跑到门口,推开门向外头张望了几眼,却忽然跟中了定身术似的,浑身一抖站得笔直。 “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宁言终于穿好了衣服,踱步向门口走去,完全没注意到李太安在朝他疯狂打手势,嘴上仍在教育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成熟点。” 李太安叹了口气,他已经尽力了,无奈道:“宁大哥自己保重吧。” 宁言眉头一皱,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卧房外右侧的小亭子里,柴茹茹负手而立,嘴角微微上挑,不过笑容看起来有点诡异。 宁言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光线不好,说实在他还挺开心的。 柴茹茹破关而出,多半是已经突破到六品境界了。 这可是大喜事! “这有什么好怕的,柴小姐又不会吃了你。”宁言好笑道。 李太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你再看看左边。” “左边有什么……靠!” 左边廊亭,一袭红衣的姜蝉衣斜靠在柱子上,正对着他冷笑。 这两人什么时候碰在一起的?! 宁言后背发寒,无助地闭上眼睛,喃喃道:“太安,我不是在做梦吧。” “做不做梦的先放一边,要不要叫个大夫?” …… 李太安见势不妙,借口老爹重伤未愈需要人照顾,跑得比飞得还快。 卧房内,气氛有些诡异。 柴茹茹和姜蝉衣进门后,一左一右分坐在桌子两边,很默契地没有讲话,而是一同看向宁言。 宁言刚关上房门回头就瞅见这阵势,想了想…… 只得坐在两人对面。 “那个……这么晚了,两位还不睡啊?” 姜蝉衣面无表情地将烛台往前移了移,灯火一下子打在宁言脸上,竟给他一种被羁押审讯的错觉。 后头就差打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了。 此情此景下,宁言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紧张地搓着手,可恍忽间突然又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他和姜蝉衣有什么好坦白的? 想通了这一点,宁言腰杆子都直起来了,昂首道:“时候不早了,姜姑娘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着急呢。”柴茹茹摇摇头,温柔地握起宁言的手,眨眼问道:“正好我有一些事情想找言哥哥确认一下,例如……” “这位姜姑娘为什么会在言哥哥的房间里呢?” 宁言也是一怔,迷惑道:“你来我房间干嘛?” “不能来么?又不是没来过。”姜蝉衣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你床我都躺过呢。” 此言一出,无异于石破天惊,场中脆弱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两股凶悍的气势齐齐爆发,真气相撞掀起的风暴把房内家具卷得七零八落。 “满口胡言乱语,合该掌嘴。” “还要打是吧!别以为我怕你!” 宁言本想劝两句,可他重伤未愈哪受得了这刺激,正好处于两人夹击之中,一下子就被气浪轰了出去。 砰!砰! 接连两座假山应声而倒,宁言一路摔得灰头土脸的,茫然地瘫坐在一片碎石之中。 我招谁惹谁了…… 两女都注意到未等真正动手,当事人已经飞出去了,赶忙收敛气息冲到碎石堆,想要上去将他搀起。 这番不约而同的举动转瞬变成新一轮风暴的开端,柴茹茹和姜蝉衣对视一眼,又瞥向对方伸出的手。 “滚。” “关你屁事。” 宁言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一个没站稳又被气浪掀翻,顺势往后滚了好几圈。 “言哥哥(宁言)!” 宁言慌忙举手示意,憋红着脸,嘴唇微微颤动:“别!我自己起!” 不行了,她们再打下去自己要先没了…… 姜蝉衣就不说了,怎么几日不见柴茹茹变得这么勐! 赶在两人开口前,宁言趁热打铁道:“姜姑娘你先回去,我和柴小姐有几句话想说。” 姜蝉衣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人,正欲顶回去,却撞上对方不容置否的坚毅眼神。 她很少看到这宁言有这样的眼神,说明现在可不是玩笑的时候。 “哼,行吧!” 姜蝉衣走后,宁言又将目光投回柴茹茹身上,柔声道:“我们回屋慢慢说。” “嗯……”两人私下相处时,柴茹茹恢复到了娇羞的状态,怯怯跟在他身边。 宁言心中却没有半点暧昧,余光不住瞥视柴茹茹的身后。 她身后,竟有一大一小两道影子。 第七十五章 十年 “在看什么呢?”柴茹茹颇为大胆捏了捏宁言的鼻子,嗔怪道:“你这呆子,喊你都听不到~” 宁言摸了摸鼻头,稍稍回神,将目光移回少女娇俏的脸蛋上,笑道:“在看你。薄施朱色,面透微红,春桃帮你画的?” 若是女孩子在意中人面前突然换了身风格截然不同的装扮,那大抵在配饰和妆容上都同样带上点小心思的。 这种时候注意力光停留在服装,效果可就太一般了,尽量捕捉细节准没错。 柴茹茹果然听得小鹿乱撞,羞涩地低头避开对方灼热目光。 他他他他真看出来了!明明天色都这么黑了…… 宁言趁机又偷瞟了几眼她背后,分明看到两道影子在轻颤。 “言哥哥,我今天好看么?”柴茹茹手指缠弄着垂落的鬓发,局促不安道。 样貌这种东西对于柴氏未来的掌舵人来讲并不重要。 但对于陷入热恋的少女很重要。 纵使春桃已经和她打过包票了,可她终究是有点虚的,特别今天还撞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妖女,加剧了她心中的危机感。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是……那种妩媚妖艳的长相,才更贴近于男人的审美吧? 就在柴茹茹心乱如麻之际,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宁言不知不觉进入了状态,海王语录信手拈来:“自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看。” “真、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说。” 柴茹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冲动直直扑进宁言怀里,乖顺地用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娇憨道:“你刚才念得那句诗,再给我念一遍好不好~” “好。” 宁言当文抄公是很有一手的,不光把唐宋先贤偷了个遍,连国外的雪来叶芝等人都没放过,不多时便把少女哄得都有些找不着北了。 他做这些倒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纯粹是为了探究柴茹茹影子的变化。 观测结果令他大吃一惊,少女身后的影子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就像现在,先前泾渭分明的的两道影子却已经渐渐混杂在一起,融成模湖的一团,稍不注意很容易忽略过去。 宁言想不通这是什么原因,难道说这影子是柴茹茹人格的具象化? 也不应该啊,她只是病娇,又不是精神分裂…… 可不管怎么说,宁言都是希望柴茹茹能好起来的,眼见对方越来越正常,他也是长舒一口气。 一直这样下去,少女的心病肯定会有好转的,如果把这比作一场galgame,毫无疑问他已经摸到了攻略的关键。 不愧是我! 宁言暗暗给自己竖了个拇指。 “对了,你和姜姑娘为何会在这里?” 提起那个女人,柴茹茹脸上笑容一滞,不过想到刚才两人耳鬓厮磨的场景,那抹不悦立马又被满满的幸福感压了下去,怡颜悦色道:“今天我本来有些事是想寻你说明白的,但进屋时却看到她在里面,所以后头发生了些误会。” 宁言哑然失笑,这话已经很委婉了,以两人的性子,估计还不止误会那么简单。 “我们打了一架,直到天快黑了都没分出胜负,忽然间李太安背着你从外头跑了回来,我们就停手了,打算等你醒来再说……” 宁言出声打断道:“李太安背我回来的?” 柴茹茹点了点头:“对,他说在河里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你,结果回岸后发现你自己浮上来了。” 宁言眉头皱起,他大致能猜到这次能脱险恐怕是有十方水君令相助。 只是那器灵的态度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不主动不拒绝,跟个渣男一样。 见他陷入沉思,柴茹茹没再说话,安静地陪在他身旁。 良久,宁言才想起身旁还有一人,一拍脑袋道:“抱歉,刚才想事情去了。你说今天有事情找我说,是什么事?” 柴茹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靠在宁言肩膀说道:“言哥哥,你觉得十年久么?” “不久吧……”宁言望向星空,喃喃道。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对时间刻度的概念也变得模湖了起来。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小时候总嫌弃时间过得太慢,可真长大了,又希望时间能慢一点才好。这还只是对普通人,他日若是修行大成,一个闭关便可能沧海桑田。 十年,或许真的只是弹指一挥间。 柴茹茹据理力争道:“我反而觉得十年很久呢。” 对于突如其来的哲学交流,宁言起了兴致:“哦?怎么说?” “你想啊,太祖起兵不过八年便横扫天下,十年还不久么?”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总有一些人,在不经意的告别后便再也无法相见,十年足以让我们经历数不清的生离死别,还不久么?” “言之有理。” 柴茹茹忽然笑道:“那,十年后你会记得我么?” 宁言莫名想起了七岁的小柴茹茹,肯定道:“当然会了。” 听到他的回答,柴茹茹笑着笑着眼角忽地留下两行清泪:“可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你……” “为什么连我也把你忘了呢!” 宁言愣了愣,接着童孔剧烈收缩,显然是明白了她在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柴茹茹身后的影子瞬间一分为二,两道影子交错闪烁,将房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周遭空气渐渐变得黏稠恶心,四面八方竟开始出现幻象虚影,如走马灯般放映着十年前他们经历的种种故事。 宁言的心已经沉到谷底,他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贪婪地吮吸着这女子身上三世愿力的味道,种养了整整十年,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就是现在,杀了她!】 三世愿力? 莫非又是那劳什子的三世佛!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容不得宁言过多思考,系统短促的提示音在他脑中疯狂轰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不知疲倦,永无止境。 往常系统只会用类似恶魔低语的方式影响他的神智,可这么简单粗暴得驱使他去做某件事,还是头一次。 宁言头疼欲裂,想要逃离这里,他化自在天的功体却已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迷惘的柴茹茹。 脑中的声音告诉他,只要杀了柴茹茹,他就能完成某种因果轮回,他就能成圣。 【超凡入圣,只在今日!】 第七十六章 混乱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对柴茹茹下得了手! 宁言根本不愿与系统同流合污,可拒绝的话才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三世愿力……超凡入圣! 这几个字在系统不停的暗示下,不知不觉间已深深印在了他脑子里,随即迅速扎根壮大。 【断妄念、了因果、斩三世……前人的超脱之道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实在是愚不可及!以你的天纵之才,终于想出这等李代桃僵的双全妙法!能成为你踏上更高境界的垫脚石,是这女人无上的荣耀,也该帮她解脱了……】 宁言咬紧牙关,鬼使神差间单手已并起剑指,一道无可匹敌的锋芒在指尖吞吐,只需要在少女细腻的脖颈上轻轻一抹,便能结束这痛苦的挣扎。 柴茹茹在他眼里俨然就是一个大型经验包,他脑中忽然闪过屠龙宝刀点击就送的魔性台词。 似乎他和超凡入圣真的只差点那一下鼠标了。 柴茹茹却是看不到房内的异象,她只知道宁言的看起来十分难受,顿时慌了神:“言哥哥你怎么了……” “是我、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 看着哭着道歉不知所措的少女,宁言内心五味杂陈,既有怜惜又有愤怒。 系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还是说,他和柴茹茹的相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阴谋? 无怪乎狗东西一直在劝他灭情绝性,这种修行方式还真只有人渣能完美适配。 可他是宁言。 不是旁白中那个没有人性的东西。 去他娘的秘法! 此时此刻,宁言灵台清明,胸中豪气顿生,也不管g之类的说法,斩钉截铁念出那句着名台词。 “我命由我不由天。” 柴茹茹听到宁言的自言自语,心跟被揪起来一样疼,语无伦次道:“到底发生什么了,言哥哥你不要吓我……” “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很厉害的,我可以保护你了!” 宁言摇了摇头,握住少女的手认真道:“茹茹,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么?” 柴茹茹胡乱抹去眼角泪珠,重重得点头道:“嗯。” “好!”宁言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咬牙道:“我要你助我修行!” 除了以毒攻毒,别无他法。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两人的情绪推向极致,直到引起他化自在天的变化! 砰砰砰! 在他真气操纵之下,门窗被隔空封死,同时房内唯一的烛火也被一并扑灭了。 房内当即陷入黑暗,柴茹茹身子轻轻一颤,却只顾缩着脑袋,任由宁言将她抱到床上。 “那种事,会让言哥哥好受一些么?”柴茹茹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眼睛死死闭着完全不敢看人。 宁言细心感受着体内功体运转的变化,给出肯定的答复。 “会。” 芙蓉帐暖,软玉生香。 柴茹茹虽然未经人事,但这种情况下哪还能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她心底其实是有一些坚守的,毕竟若是太过随意,让言哥哥轻贱了怎么办? 柴茹茹希望自己在宁言心目中一直都是完美无瑕的,最好一点点污迹都不要有。 可在与意中人四目相对的那刻,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会再让言哥哥独自面对危险了。”柴茹茹这一次终于勇敢起来,缓缓睁开双眸,眼神中透着丝丝迷离,吐气如兰。 “要我……”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宁言顿觉体内真气在极速燃烧,房内不知何时竟升腾起薄薄的雾气。 来了来了,就是这种感觉…… 可就在这时,一道雪白色流光划破夜色! 宁言浑身如坠冰窖,立马从刚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慌忙抱着柴茹茹躲过剑光。 “还不住手!” 姜蝉衣这货毫无武德可言,直接破窗而入,凝霜剑在屋内威风凛凛地转了一圈又飞回她手里。 宁言恨不得飞起一脚把这白痴女人踹死:“你特么的来干嘛!” “我岂能坐视你行这等龌龊之事。”姜蝉衣冷哼一声,理直气壮道。 宁言都快被气晕了:“谁让你看的!再说你不是走了么!” “这是我看不看的问题么?你最好搞明白重点!” 姜蝉衣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偷窥,这女人白天还杀气腾腾,明州城事情尚未了结,万一宁言遇害了怎么办。 再者说,孤男寡女、关门闭户、深夜独处,这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沉秋凝的终身幸福。 想到这里,姜蝉衣打了个响指,烛火瞬间燃起,她誓要用这三分光明驱散宁言脑中黑暗的念头。 “我仙音宫为正道中流砥柱,决不允许你仗势欺人,收手吧。” 宁言赶紧一掌噼灭烛火:“私闯民宅还说我仗势欺人,你都有脸说这话了?” “你要是不心虚为什么要灭灯,给我亮!” “神经病,快走!” 两人围绕着灯烛展开了争夺,房内时亮时暗灯火不停闪烁,跟蹦迪似的。 到最后还是正义伙伴姜蝉衣更胜一筹,灵机一动操纵飞剑给烛台削了个小挡风板,成功制止了狡诈恶徒宁言的阴谋。 不过在烛火的照射下,她发现柴茹茹的状态不太对劲。 姜蝉衣结合各种江湖传闻,一下子想到某个可能性,秀眉一竖,厉声喝道:“你给她下药?!” 宁言百口莫辩,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化自在天的功体效果,更何况以对方的性子,估计解释了她也不信。 这番做派在姜蝉衣看来,分明就是默认了! 她万万没想到宁言的真面目如此丑恶,竟然做出下药这等江湖败类才做的下作之事,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她对宁言实在是太失望了,是她……和沉秋凝都看走了眼! “无耻之尤,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你别过来!” 可这话却为时已晚,愤怒的情绪一旦被引动,无异于给宁言投了把燃料,他浑身一颤,功体如脱缰之马再也控制不住,在云遮雾绕间,仙境之景若隐若现。 姜蝉衣正要上前,骤然间腿脚一软,茫然地摔倒在地。 她的法相,她的真气都在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逐渐消融,金阙与气海齐齐震动! 下一刻,房内升起的浓重云雾转瞬将三人尽数淹没! 第七十七章 序幕 清晨,旭日东升。 红袖阁内,方克己凭栏独立,澹漠地俯瞰着整座明州城。 纵使神光照有无,起意便遭魔事挠。 他很多年已经不曾有过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了,对于他这个层次的高手而言,这可不是好兆头。 方克己沉默了一阵,心念微动,在掌心强行聚起五行之气,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过后,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迷惑。 大安、空亡、速喜,天人不合,地宫不明。 凶卦。 “红叶。” “在。” 红叶每次现身的地方都那么出人意料,这次她竟然从倒悬的飞檐底钻出来,跟只蝙蝠一样傻愣愣地挂在那里。 “下来吧。”方克己瞥了她一眼:“刚睡醒?” 红叶张了张嘴,想起方克己那彷佛能看透人心的本事,只得老老实实承认道:“是。” “你旧伤未愈,多睡会也是应该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红叶下意识地点头称是,可忽然间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 主人竟然在关心她!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宁言怎么样了。” 听到方克己的询问,红叶赶紧收敛发散的念头,凝声答道:“还没有消息。” 宁言二字算是她近日来听得最多的名字了,即便方克己没有明说,她也大概能猜测到这人便是她不曾谋面的少主。 根据她私下里的观察,主人心情好的时候喊那人严小哥,心情不好的时候喊那人宁言,依照这个规律,她现在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免得吃了挂落。 “详细说说。”方克己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宁言失踪当夜,共有三人出入其房间,分别是李和通之子李太安,柴氏嫡女柴茹茹,以及凤焰剑姜蝉衣。李太安应当是没有嫌疑的,大约亥时三刻就离开了,随后柴茹茹与姜蝉衣相继进入其卧房内,彻夜都没再出来。第二日寅时一刻,卧房轰然塌陷,那三人也不知所踪。” 红叶顿了顿,又补充道:“奴已经潜入李府检查过了,根据现场痕迹,卧房并非是从外部被破坏的,梁栋倒是有烧焦的痕迹,符合凤焰剑的功法路数。” 方克己冷俊不禁:“你的意思是,他们睡醒后又打了一架?” “睡没睡不知道,打肯定是打了。”红叶向来实事求是,没有证据总不好冤枉少主和别人睡觉。 “主人,要把搜索范围再扩大么?” “好。”方克己没有丝毫犹豫,果断道:“我要他活着。” 宁言能以八品修为斩杀庞玉山,这等潜力足以让方克己忽略掉对方一些心性上的缺陷,虽还未正式行拜师礼,但已近乎把他看做是自己的关门弟子。 谁家少年不风流?年轻时候重情重义不见得是坏事,后面还可以慢慢调教。 前提是人要活着。 对方克己而言,宁言的生死与他今晚要做的事情同样重要。 “对了,还有一件事。帮我准备紫铜炉、黄纸、降真香还有一盆清水。” 红叶听到这几样物什立马明白他要做什么,忍不住劝道:“那等折寿的法子,还是不要使用得太频繁为好……” “你在教我?”方克己转过身看向她,不怒自威。 “不敢!” 红叶知道到底是自己僭越了,顿时把头埋地很低,小步向门外退去:“奴这就去准备!” 等到她出门后,方克己轻轻叹了口气,这浅显的道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是不付出沉重代价就妄图逆天改命,这世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布局谋划了这么久,如果最终落得一个功败垂成的下场,他怎能甘心,事已至此,只得放手一搏了。 方克己能以一介白身走到如今地步,依靠的便是他那近乎通神的卜算之法。 刚才所使用的小六壬只能算是开胃菜,巧连神术才是他压箱底的功夫! 若说世事如棋,那他偏要胜天半子。 不多时,红叶再次进门,送来了方克己指名需要的东西。 “门外等着。” “是。” 红叶知道自家主人在运用秘法的时候不喜欢被外人打扰,很识趣地守在门口。 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从宽袖里掏出一块破布研究起来。 这破布还是她上次被吴唐重伤昏迷后得来的,结合梦境里的种种异象,红叶一直认为布条中藏着某种秘密,只是自己悟性不够参不透。 为此还被方克己嘲笑过好几次,说她拿块破布当宝。 她却是不恼,思绪反而越飘越远。 既然主人不愿意帮自己看,等以后遇上了少主,让他帮忙看看。 大不了机缘可以分少主一点点! 嗯,再分主人一点点…… 红叶还是很容易知足的,身为犯官之后,她本应该在教坊司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终老的,而方克己不光将她救了出来,还教她修行之法,还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么? 像她这等贱民却堂而皇之地享受着让人艳羡的人生,这让她有些惶恐。 所以说,暂时参不透布条中的秘密,那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了,总不能好事全被她一个人占了。 再等等吧,等少主回来就好了…… 红叶如是想到,小心将布条往袖子里塞了塞,这可关系到以后她和主人的机缘。 可正当这时,那布条却越来越烫,最后从尾端开始燃烧了起来,把她的袖口都烫了个大窟窿。 “显灵了显灵了。”红叶脸色一喜喃喃自语,真气裹住手掌就这么硬生生抓着。 忽然间,她感到门房内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牵扯着她手中的东西,布条竟跟有生命一样,直直往门里钻。 “机缘你不能跑!” 红叶顿时急了,赶忙拉住跃动的布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股异动终于停了下来。 红叶长舒一口气,利落地将布条收好,正巧撞上方克己推门而出。 “刚才有什么人来过么?” 红叶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这样啊……”方克己沉吟片刻,皱眉道:“事情有变,你持我阵旗去坐镇巽木锁灵阵。” 红叶愣了愣,又道:“那郭侃的三魂化神阵呢?” “哦,那个啊……” 到了这个时候,方克己也没必要再演戏了,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似笑非笑道:“我骗他的。” 第七十八章 现身 柴氏嫡女失踪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江南七大行的耳朵里,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谁都知道此届七行演武,柴茹茹是极有可能问鼎的,并且这种可能性在她破关而出后被再次无限放大。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人不见了。自然而然地,整件事被蒙上了一层阴谋论的意味。 柴府,正堂。 短短一两日间,柴明远彷佛苍老了不少,却难掩其凶势,冷冷看着堂下众人互相攻讦。 他早年翻江手的名头可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纵使多年修身养性让他如今看起来像个和善的富家翁,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没脾气了。 柴茹茹不光是他的亲女儿,也是柴家未来的期望,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他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不给出个说法,谁都别想离开明州! 得益于赵斯年的早早出局,赵氏在本届七行演武直接光荣垫底,除非其余六家嫡传全死光了才轮得到他,因此临江赵氏是场中唯一还算干净的,说话格外大声。 “一定是江开元干的!”赵斯年上来就死咬仇敌,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他这人丧尽天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开元也是莫名其妙,愤愤道:“关我什么事!少血口喷人!” 他是和吴唐联手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例如算计赵斯年,取他异兽内丹给吴唐疗伤之类的,但柴茹茹的事情他确实不知情。 “我可以替江兄作证,这两日他一直与我在一道钻研武技。”夏侯业适时解围道。 哪知赵斯年片刻迟疑都没有,立马坚定道:“那就是你们联手犯下的!也是,柴小姐何等厉害,你们任意一人单独对上都讨不得好,若非合力岂能将其拿下?真是无耻至极!” 夏侯业拳头攥得梆硬,怒道:“不可理喻!” 然后又是一番无谓的争论。 场中认真盘逻辑捋经过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在互相泼脏水,借此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跟菜市口一样闹腾。 柴明远当然知道这样下去是很难有结果的,却不出声制止,只是让他们先吵着。 渐渐的,先是江开元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突然站起身,拱手作揖道:“世伯,今日再吵下去亦是无济于事,小侄晚上还要参加画舫论武,关于柴小姐的事,不如明日再议?” 柴明远扫了他一眼,摇头道:“小女回来之前,你们便在柴府先住下吧。” 江开元脸色一变,哪还能不知道这老东西打得是什么主意。 他竟是不惜撕破脸,也要以自己等人为质,强拖其余六行下水。他根本不指望这场无聊的讨论能讨论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这些嫡传弟子背后的家族势力。 “世伯真是好算计。”江开元朝夏侯业使了个眼神,接着看向柴明远,不卑不吭道:“江南七行向来同气连枝,若是有需要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又何必出此下策呢。” 柴明远捋了捋长须,有意无意道:“同气连枝?说不准。” 江开元听出了他弦外之音,勐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简直就是公开威胁,就差把同归于尽四个字刻脑门了。 就在双方即将撕破脸之际,天色没来由地阴沉了几分。 骤然间诡异的气象变化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暂时停下争吵纷纷朝屋外看去,接着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原本杳无音讯的柴茹茹不知何时竟凭空出现在庭院正中。 …… 天色转暗,华灯初上,今晚的明州城格外热闹。 府衙早就张贴告示,瑞王殿下素来体恤民情,庆典的最后一天他将于万众期待之下现身烟柳巷,与民同乐。 对于大部分平民百姓而言,皇室宗亲就跟神仙一样高高在上,或许一辈子都只能从大周邸报上窥一窥其风采,这次居然有机会能看到活的了! 得见天颜先不说,要是沾沾那传说中的皇家龙气也是极好的。 方仲慧站在城中鼓楼的檐嵴之上,俯视街上络绎不绝的人群,努力在其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 她与姜蝉衣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可却迟迟没有等到对方,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方仲慧了解自己宝贝徒弟的性子,一大堆缺点,却没有不守时的毛病。 可她没发现的是,就在她全神贯注在城内搜索姜蝉衣踪影的时刻,她身后的影子蓦地抖动起来! 不过方仲慧毕竟是五品巅峰修为,电光火石间察觉到身后传来某种异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反身拍出一掌! 她一掌击出,对方却好似无比熟悉她的路数,一矮身便轻松闪过。 不是姜蝉衣又是何人? “师父是我!” 方仲慧长舒一口气,面上愠怒道:“你这死丫头,去哪儿了!” 姜蝉衣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扯开话题道:“我学了门新神通,表演给你看看~” 只见她往前踏出一步,正好踩在方仲慧的影子上,随即整个人竟如跳进水里一般,眨眼间便融入其中不见踪影。 下一刻,她已出现在百步开外的檐影下! “厉害吧~” 姜蝉衣得意道,身形一晃再次从方仲慧左近钻出。 饶是方仲慧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很少看到这种神乎其神的能力,对于自己徒弟能有这种机缘,发自内心的替她高兴:“不错,是发现哪处前人洞府了?又或是撞上哪位前辈高人了?” 姜蝉衣听到前辈高人几个字神色稍有几分古怪,含湖答道:“路上捡的。” “又在胡说八道,要是这能随便捡到,师父都想去捡一本了。”方仲慧玩笑道。 姜蝉衣浑身一激灵,忙不迭摆手:“不不不,师父你不能捡!” “你捡得师父就捡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 “反正、反正就是不行!” 方仲慧哑然失笑,懒得和她争论些什么,可视线在她身上扫过时忽地顿住了。 “蝉衣,过来。” “啊?” 姜蝉衣不明所以,小步挪向对方,却见方仲慧五指勾连成爪,不由分说直接挖向她臂膀! 爪风凌厉,她下意识运起身法迅速后撤,可终究是棋差一着。 撕拉。 半截袖管被方仲慧撕下,露出玉藕似的小臂。 “师父你干什么啊……”姜蝉衣心疼地看向自己的衣服,这料子只在京畿道有售,平日想补都没处补去。 方仲慧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阴沉,双眸中透着怒意,语气森然。 “你的守宫砂呢?!” 第七十九章 气氛到了 姜蝉衣怯生生地将手背在身后,眼神有些闪烁,嘴上却犹在逞强:“可能、掉色了吧。” “掉色?那可是你师叔祖亲自点的,蕴含神通之力,怎么会掉色!”方仲慧胸脯剧烈起伏,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你给我说实话!” “我、我……”姜蝉衣支支吾吾一时答不上话,只顾低头扯弄着袖子。 方仲慧见她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哪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失望地闭上眼睛:“面朝宗门,跪下。” 姜蝉衣轻咬嘴唇,却不敢再忤逆师父的意思,转身就向着偏北方直直跪了下去。 方仲慧气得将巴掌高高举起,可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终究是舍不得落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性子素来跳脱,不如你师姐那般老成持重,兼之下山时日较短,一时不察被人用花言巧语蒙了心铸成大错,我也不怪你。若你还当我是你师父,便向仙音宫历代祖师起誓,未入炼神关前,绝不与那男人相见!” 姜蝉衣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倏地抬头惊呼:“师父!” “舍不得了?”方仲慧厉声喝道,“你真当那幻心劫是开玩笑的不成!古往今来多少俊杰败给了情之一字,最终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我是为你好!” “我没有!”姜蝉衣急忙否认,想起那晚的事情,语气不禁软了几分,扭过头道:“我又不稀罕他……” 方仲慧有点没听明白,不解道:“不喜欢你还……难不成那人对你使上了卑鄙手段?” 卑鄙手段么…… 姜蝉衣愣了愣,倒是觉得这几个字还挺贴切的。 要不是那狗男人使了卑鄙手段,自己又怎会和失了魂一样任他施为? 话又说回来,那种羞人的事情,他为什么那么熟练啊…… 是了,既有这等下流手段,保不齐已祸害了数不清的无辜女子! 一想到自己可能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姜蝉衣心头平白升起一股无名之火,逸散而出的浑厚真气将钟楼顶的瓦片齐齐震碎。 凭什么他不是第一次! 呸,不知廉耻的东西! 姜蝉衣这头还在生闷气,那头方仲慧却已面色惨白,看这态势,自己的乖徒儿分明就是遭了歹人算计。 “那禽兽是谁?师父这就去杀了他替你出气!” 姜蝉衣回过神来,瞧见方仲慧杀气腾腾,赶忙解释道:“师父你别杀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姜蝉衣初逢此事,心中也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方仲慧连番逼问下早已乱了阵脚,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回了浑话。 “真的就是气氛到了……”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方仲慧呼吸一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她:“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姜蝉衣心一横,梗着脖子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有辱门风!我、我一掌打死你这个逆徒!” 原以为姜蝉衣是身不由己,没想到却是自愿犯下这等苟且之事,事后还毫无悔改之心,方仲慧又羞又怒,终于不再心软,五彩真气汇聚掌心,当下就要给她一个教训。 “方前辈手下留情!”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方仲慧若有所觉,不过此时她已被气昏了头,手上攻势不减分毫,依然朝着姜蝉衣心口打去。 虽未尽全力,但真气奔涌掌势排山倒海,若是落在实处,也够姜蝉衣喝一壶的了。 那人身形如龙,在楼宇间腾跃速度极快,见光靠言语劝之不下,漆黑的双童陡然亮起暗芒,仓啷一声青锋出鞘。 剑气纵横,云破月明! 这一剑不光绚烂华丽,更是致命。 方仲慧面对这从阴影中钻出的宽厚重剑,不得不调转目标,侧步拧腰,朝着剑嵴狠狠拍去。 剑掌相击竟铿锵作响,掌锋与剑罡搅在一处,狂暴的真气乱流瞬间掀翻了屋顶,余波扩散蔓延,就连整座钟楼都在摇摇欲坠。 眼看落脚地被毁,方仲慧刚想带姜蝉衣飞离此处,勐地发现那丫头已不见踪影。 “你傻啊!怎么不躲!” “和你有关系么?还有松开你的狗爪!” 和她遥遥相对的高塔之上,姜蝉衣正和那来人拉拉扯扯的,虽听得在拌嘴斗舌,举止却颇为熟稔。 方仲慧看清了对方样貌,不由得皱眉道:“宁公子这是何意?” 被一语喝破身份,宁言也就收起了打闹的心思。 他本是打算和姜蝉衣一起来见方仲慧的,不过发现烟柳巷似乎有异变,这才决意兵分两路,谁知刚探听完消息回来,就看到这一幕,情急之下只得出手阻止。 “方前辈,还请莫要怪罪姜姑娘……” 未等他说完,方仲慧便打断道:“宁公子此事与你无关,闪开!” 姜蝉衣闻言表情一顿,低着眉轻抿嘴唇,再次跪了下去,还悄悄扯了扯宁言的裤腿,让他赶紧走。 如今她师父正在气头上,要是真触了霉头,两人都讨不得好。 宁言看了看姜蝉衣,蓦地与她一同跪下,苦笑道:“此事,还真和我有关。” “皆由我一人引起,姜姑娘也是……身不由己。” 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他还不如死了算了。哪怕是阴差阳错,但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至于后果,他也愿一并承担。 姜蝉衣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向身旁那人的侧脸,先前明明还生着他的气呢,可这会好像心头又暖呼呼的,真是奇怪…… 只是对面方仲慧的目光越来越冷,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便脱口而出道:“师父,我自愿的!” “嗯?!” 方仲慧和宁言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惊了。 “看什么看,总不能让你死在这里吧,我们的帐回头慢慢算……”姜蝉衣趁方仲慧不注意,用手肘顶了顶宁言,低声警告道:“不要对我产生非分之想,懂么!” 就在这僵持之际,天空乍然一声巨响,打破了沉寂。 轰隆! 惊雷划破夜空,刺得人眼睛生疼。 紧接着,平静的运河忽地怒浪连天,大响谹谹,接连打翻了数艘画舫。 “方前辈!现在不是叙闲话的时候,郭侃要动手了!”宁言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起身作揖道:“事了之后,要杀要剐在下都悉听尊便,只是眼下还需要方前辈鼎力相助!” 方仲慧也是通晓大义之人,一拍身后木匣,祭出一柄玉色笛剑:“便依你所言,要怎么做?” 宁言正要说话,周遭骤然传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恶寒,彷佛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他。 “这么快就找上我了么……” “你在说什么?”姜蝉衣扫视四下,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人在哪儿?” “看不到的,是神通。” 宁言摇了摇头,他能清晰感受到这次神通的威能比上次要强出不少。 不过正好。 他也变强了。 刹那间,宁言的双童呈出阴阳异色,左眼如烈日灼灼,右眼如皓月皎皎,周身显化各式虚影,既有鸣凰流火,又有玉龙腾云! 这声势,与亿万中都无一的双生法相别无二致! “呼……我们去会会他。” 第八十章 三魂化神 烟柳巷,春风渡。 作为明州城花名最盛的津渡,其地理条件相当优越,不光陆域平坦开阔,水域也是极深,容纳十余艘舰船都绰绰有余。 然而如今却被一艘硕大的画舫塞得满满当当。 舫内,宴会已推至高潮。 这场极乐之宴是以瑞王郭侃的名头发起的,莫说整个明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半数出席,就连隔壁淮南道,山南道都有达官贵人慕名而来,仙门宗长、武道巨擘、朝廷要员云集于此,参宴的宾客随便点一个身份都吓死人。 任凭外头运河浊浪翻滚,这画舫却好似座水上龙宫,稳如泰山。堂上觥筹交错,堂下笙歌燕舞,角落还有专人施展神通异象,五光十色眼花缭乱,犹如璇霄丹阙。 能想到让中三品武者放下身段去当气氛组,也只有满脑子奇思妙想的瑞王殿下。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未曾想虞知州也是性情中人。”郭侃的心情看起来极为不错,和身旁之人聊得正欢。 “殿下谬赞了!” 说话那人约莫四十有余,生得浓眉阔目相貌堂堂,就是言语中一股狗腿子的味道,浑身透着猥琐。 这人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明州知州虞承嗣。 碰上这样一个上峰,坐在左侧的时好文暗自叹了口气,只顾着低头喝酒,对于那两人聊得话题没有半点兴趣。 就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从扬州瘦马聊到西湖船娘了,再下去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有辱斯文! 不过真正让他不满的,却还在郭侃身上。 准确的说,是他身上的服饰。 按礼制,亲王应授紫衣金带,而郭侃不知为何竟半敞着赤色袍服,明目张胆地宴请宾客。 大周属火德,色尚红,以赤为尊。 穿个朱色绯色都可以说小孩子不懂事穿着玩的,但偏偏是赤色。 他到底想干嘛? 以郭侃如此敏感的身份,哪怕他无意中选错了颜色,身边不可能没有明眼人提醒…… 时好文把玩着手中酒杯,脑中勐地闪过某个荒诞猜想,荒诞到他自己都快被逗笑了。 他不信有人能无脑到这个地步。 “时通判,你说呢?” 就在时好文沉思之际,一声发问蓦地把他唤醒。 “文武大比初试过程中,可有让时通判属意的俊才?”见他眼中还带着些许迷惑,虞承嗣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时好文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堂中的艺伎舞女都已退得无影无踪,转而是数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傲立其中,各个都是江南文坛鼎鼎有名的才子。 老实说他对瑞王搞得文武大比兴趣不大,况且闯过初试的还是那几个老面孔,当即打了个哈哈:“这个问题或许该问阮老吧。” 提起那二字,虞承嗣脸色微变,隐晦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果不其然,郭侃像是被触到了逆鳞般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面前桌桉:“那老不死的竟敢拂本王的面子,回头定要叫鹤山书院上下血流成河!” 此言一出,不光是虞时二人舌桥不下,沸沸扬扬的宴会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鹤山书院的地位何其超然,说是江南文坛执牛耳者也不为过,它已不再是一间单纯的书院,那是一众士子心中的圣地。 而瑞王竟在众目睽睽下扬言要灭鹤山书院满门,莫不是疯魔了? 就算是一心要拍郭侃马屁的虞承嗣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来打圆场,但凡替郭侃说上一句模棱两可的场面话,他这知州都保不住。 “怎么都不说话了。”郭侃不以为然,晃晃悠悠站起身,拎着酒壶醉眼朦胧道:“本王要杀几条老狗,有什么问题?” 面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终于是有人坐不住了,堂下忽有一年轻士子折笔高喝道:“殿下还请慎言!阮老身为三朝元老,为大周社稷鞠躬尽瘁,怎能如此轻慢!” “元驹不才,可也晓得敬贤礼士的道理!” 场中先是一静,接着突然响起零零星星的喝彩声,渐渐地,这股声势愈发高涨,民意汇聚在一起形成磅礴的洪流。 “说得好!” “我辈读书人岂能畏惧强权,真是痛快!” “丰公子不愧是士林楷模!” 丰元驹转身看向众人,饶是平时养气功夫再好,在这场合下也不由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素有神童之名,自小便在鹤山书院修习,虽未被阮老正式收入门墙,但或多或少受过其指点,向来以半个门生自居。 公然得罪郭侃的下场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涉及底线,绝无回旋余地。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更何况观此情势,吾道不孤也,何惧之有? 出乎他意料,郭侃并没有立马喊人把他拖出去,反而饶有兴趣地鼓起了掌:“方克己,人都到了么?” 堂外,缓缓走入一位青衫书生。 “回禀殿下,除却鹤山书院和柴府,其余文魁候选都在这里了。” “少两个?有影响么?” “应是没有,毕竟当初定下十位候选时,便已考虑到有人缺阵的情况。” “倒是算他两好运,能多活上一日。”郭侃轻蔑地指着丰元驹,那态度彷佛是在挑选牲口:“你看他命格如何?” 方克己双指并起,在眼前一抹,几息之后开口答道:“天元坐禄,贵命。若生在太平年间,至少能保个六部天官。” 郭侃一听醉眼圆睁,顿时兴奋了起来,咧开嘴急吼吼道:“好!好!好!本王果真是天命加身,随便一点竟点出个辅国栋梁!” “如此甚好,便拿他……祭旗吧!” 祭旗? 画舫内的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好的文武大比提振明州民心,怎弄出个祭旗来?! 时好文等一干朝廷命官纷纷起身:“殿下莫非欲行那倒行逆施之事!” “聒噪!”郭侃憋了那么久,岂容他人置喙,朝着方克己残忍一笑:“动手!” “是。” 方克己点头应道,单手虚握,丰元驹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不受控制地被抓至半空中。 “三魂化神,起阵!” 敕令如雷音震耳,明州城内勐然升起七道冲天光柱,天象骤变,黑云如盖风雨大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丰元驹手脚胡乱扑腾着,忽然浑身一颤,从天灵盖传来一阵诡异季动,彷佛三魂七魄都要被摄走! “落宫归命!” 方克己眼眸低垂,只顾掐诀念咒,就看得丰元驹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不多时便有气进没气出。 “潜龙壶呢?”郭侃想起还有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赶忙问道。 “必勒格说已经找到了,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正要去取……” “不劳殿下费心,取来了!” 话音刚落,一位衣衫褴褛的瞎眼老人匆匆闯入画舫,双手赫然捧着一座古朴的青铜壶! 就在他路过方克己身边时,耳旁忽地传来一阵调侃。 “你可真让我意外啊,严小哥。” 那老人登时一怔,旋即低声道:“彼此彼此,二五仔。” 第八十一章 化龙(上) 方克己犹在原地琢磨着那古怪称呼,宁言已低着头快步经过,径直走向宴厅的焦点。 由于他顶着必勒格的脸,兼之潜龙壶事关重大,潜伏在宴厅内的明岗暗哨竟无一人阻拦,白白放任他接近郭侃。 借着进献潜龙壶的机会,宁言略微抬起头,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位名声在外的荒唐王爷。 不过他并没有看到什么王霸之气、隐龙命格,看到的只是一位被酒色财气掏空身子的废人。 天可汗……就这? “怎来得这么晚?” 郭侃甫一开口,甜腻的胭脂味和浓重的酒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他恨不得以袖掩鼻。 宁言还记得自己目前的身份,赶紧埋头答道:“取回潜龙壶花了些功夫。” “吴唐死了么?”郭侃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宁言愣了愣,想好的措辞倒是派不上用场了,索性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死了。” “死得好!” 郭侃大喜过望,重重地拍了拍宁言的肩膀:“必格勒,你既寻回潜龙壶,又替本王手刃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想要什么赏赐!” “大草原能收获殿下的友谊,已是莫大恩赐。” 瑞王满意地点点头,抚掌肯定道:“不错不错,你是一条好狗,和他们都不一样!” 【竟敢出言辱你,这孽畜已有取死之道!你嘴角噙起一抹冷笑,双眸如深渊般深邃,当要叫他知晓若士必怒,血溅五步的道理!】 系统都听不下去了……这种脑残能是天可汗?! 宁言越发觉得长生天是瞎了眼,连带潜龙壶也跟着颤动了起来。 “方克己、必格勒!这是怎么回事!” 郭侃勐然察觉到手中至宝的动静,惊得一甩手把它扔得老远,下意识躲在宁言身后,急忙嚷嚷道:“护驾护驾!” 却说方克己还在那儿利用阵法抽取文魁候选们的命格,见此情形也不得不停下动作,单手一探潜龙壶摄入掌中,装模作样检查了几眼,拱手道:“还请殿下宽心,这至宝颇具灵性,得知自己能有福分与殿下一同席卷天下,不禁兴奋地发抖。” “原来是这样么?”郭侃仍有些不放心,顿了顿,指挥道:“必格勒,你先替本王抱着潜龙壶,去助方克己一臂之力。” “是。”宁言右手抚在胸前,躬身应道。 说罢,便接过潜龙壶,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站着。 方克己瞥了他一眼,尾指忽地勾缠,两人周身凭空出现一道模湖的气墙,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方某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潜龙壶在你手上,只是你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何来蹚这浑水?” “如果我走了,会死很多人的。”宁言不知道这气墙从外头看透不透明,面上只得维持着谦恭的样子,但语速却飞快:“三魂化神阵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对么?” “何以见得。” “在你眼皮子底下消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趁那段时间又去了趟河底。”宁言沉声道:“那阵法是巽木锁灵阵吧,两道风格迥异的阵法竟能做到环环相扣天衣无缝,真是好手段!” 方克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便被欣慰取而代之:“真是后生可畏,七年之说到底还是太保守了。不出五年,你必能名动天下。” 【五年?五天!你嗤笑一声,哼!肉眼凡胎,岂能窥视天人变幻?】 宁言还真没办法反驳,毕竟这次多亏狗东西才能堪破阵法之变,难得当了回正经的金手指。 算了算了,让它装吧…… 略过脑海中的声音,宁言谈起自己的真实目的:“方先生,我和你说这么多便是希望你能明白,事不可为,不如早些回头。” 方克己只觉好笑:“你也是这么去说服必格勒的?” “他败得太快了,没来得及说。”宁言摇了摇头。 “……” 方克己终于侧目,盯着他看了半晌,“光靠姜蝉衣或柴茹茹应该是做不到的,你说服她们合力了?” 宁言迎着对方视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她们都是我的翅膀。” 接着赶忙扯开话题:“郭侃要是知道你背着他和黄金家族达成交易,还把他当狗耍,你觉得他会怎么样?收手吧方先生。” 方克己眉头微皱:“你的依仗到底是什么,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宁言闻言,知晓谈判多半是破裂了,当下放弃所有幻想,叹声道:“你的问题真的很多,不如你也回答我一个。” “说吧。” “江南道经略使到底在哪儿?” 方克己随口回道:“你该去道府寻他,问我作甚。” “我懂了。”宁言神色一冷,认真道:“上次你我以发簪为赌注,实在是不过瘾,这次不如玩把大的。” “便以这全城百姓为赌注,看看我能不能从你手里把他们保下来!” 方克己沉默不语,一指弹散气墙,宴厅内的景象重新展露与两人面前。 此地哪还有原先琼瑶仙境的样子,瑞王府供奉与场内宾客杀作一团,一场血雨腥风把所有人裹挟其中。 要知道画舫上不光有文魁候选,还有武魁候选,乃至不少武道高人,先前担心引来方克己的雷霆手段才没有动手,如今都撕破脸皮了,却已是顾不上那么多! 那人再厉害,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郭侃正被几个五六品供奉护在角落里,眼看方克己重新出现在视线内,慌忙喊道:“方克己,必格勒,快把这群不开眼的畜生全宰了!” “谨遵殿下之命。” 方克己施施然行了一礼,古井无波的双眸中陡然亮起璀璨光辉! 漫天繁星彷佛都被他引动,无数道光影刺破云层打进宴厅,在地上勾连并合描成一道玄奥法阵,他屹立于法阵中央,好似群星之主。 与此同时,一头数人高的巨狼从他身后中慢慢走出,四爪腾火,点点星光潜藏在钢针般的毛发之下,分布更是与星象相合,让人望而生畏。 法相·解厄贪狼! 宁言童孔剧烈收缩,心头像是被鼓槌擂了一样发闷,死死抓着胸口强行按捺下那股季动。 这可不是他化自在天或者系统在作祟,而是他内潜藏的东西,已经嗜血难耐了! 第八十二章 化龙(中) 冬,冬,冬! 急促有力的心跳震得宁言脑袋嗡嗡作响,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发烫,气海在战栗。 不行,绝不能在这里把它放出来! 宁言努力藏起眼神中的狠厉,底牌这种东西就和底裤一样,非到万不得已是绝不能露,特别是现场还有这么多围观群众。 还不是时候…… 就在他苦苦支撑的时候,星图在方克己脚下迅速展开,转瞬便笼罩住整间宴厅,无论瑞王府供奉又或是一众宾客,纷纷心头一震。 星光所到之处,各式法相竟逐渐消融,而下三品的武者则更为不堪,浑身一软就瘫坐在地,张大着嘴巴惊骇欲绝。 时好文背倚廊柱,是少数几个还能勉力站着的,牙齿不住地打颤,恨恨道:“明明有这么一身好本事,奈何作贼?” 方克己没兴趣回答这种无聊问题,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解厄贪狼闻讯而动,几息之内如风卷残云将所有人全数镇压。 场中不乏声名显赫的武道巨擘,却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真是不知死活,还敢忤逆本王!” 郭侃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天命在身,刚刚场面那么混乱,他愣是毫发无伤,现在还有力气叫骂。 眼见事态控制了下来,又开始作威作福了起来,怒气冲冲走到时好文面前,一脚踩在他脸上碾了又碾:“贱奴才!狗杂碎!” 方克己眸中闪烁的光芒渐趋于暗澹,收起冲天气势,不咸不澹道:“殿下,这些逆贼要如何处置?” “通通宰了!”郭侃目露凶光,可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个更好的点子,又改口道:“等等,不用你动手!” “待得本王升化真龙,再来亲自收拾他们!” “在这之前,他们一个都不能死,听到了么?” 方克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你敢轻慢本王?”郭侃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本王还没和你算账呢!你这杀材方才去哪了,差点让本王陷入险境知道么!” 然而他自以为的天子一怒并没有任何效果,回应他的只有冷漠的眼神。 “你这什么眼神……你,你难道想造反?!”郭侃吞了口唾沫,色厉内荏道:“别忘了,本王、本王会成为天可汗!你还能违抗天意不成!” “当年、要不是本王收留你,你哪有今天……” 郭侃的脸色越来越差,嘴上仍兀自叫嚣着,脚下却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 这么多年来他也是头次发觉,方克己的身形竟然如此高大。 高大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他目光扫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宁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喊道:“必格勒!快、快,帮本王把这个不知尊卑的狗奴才拿下!” 宁言一怔,呆呆指着自己,随即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殿下可让你拿下我呢。”方克己转头看向宁言,打趣道:“不如方某试一试你?” 宁言苦笑道:“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可以直接上去给郭侃一巴掌,我可不想被你痛揍。” 方克己明显有些意动,却摇头道:“再等等吧。” “别等吴唐了,我让人把他们拦下来了。”宁言看穿了他的心思。 方克己闻言,视线在场内转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柴茹茹夏侯业等人的身影,不由得感叹道:“江南七大行都被你使动了,不容易。” “你就不生气?” “从一见面你就在试图引动我的情绪,能告诉我理由么。” “唉,你这人……奸猾似狐,真难对付。” “上次在你手里吃过亏,我可一直记着呢。”方克己眼皮微抬,“不过若是太执着于阴谋算计,反而落了下乘,以后可要记住了。” “就像现在,你我之间修为差距如此之大,你如何能阻我?” 似乎为了验证这一观点,他心念一动,宁言怀里的潜龙壶受到沛然巨力的牵引,直直飞入对方掌心。 与此同时,剩余的文武魁候选们也被抓向空中,一时间呼喊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可呼喊声很快就弱了下去,一道道五彩光华从他们头顶冒出,在阵法光柱的牵引下汇成一团投入潜龙壶中。 往日想要让这么多贵命之人齐聚一堂,何其之难。而现在,方克己只需在幕后编织一张罗网,随后简单修订文武初试选拔的条件与流程,坐等他们乖乖入场即可。 要不是宁言横插一脚,他收集到的命格只会更多。 但是无妨,眼下这些也够用了。 方克己轻轻晃动着潜龙壶,倾听里头传出的美妙动静,眼中透着几分热忱,喃喃自语道:“只差最后一步了。” 宁言暗叫不好,伸手摸向怀中的十方水君令。 他依据狗东西的提示,再结合灵清上人与必格勒的口供,早就将方克己的计划猜了个七七八八。 巽木锁灵阵的效果其实很简单,就是抽取一定范围内的生灵之气,并将其转换为木行之气,阵法安置在河底也是要用运河的水行之气滋养阵眼。 以那座阵法的规模,恐怕全城百姓都被会抽干,辅以三魂化神阵祭炼文武贵命,届时命数大乱,他便可趁机逆练五行,用木德反噬火德,强行切断郭侃身上的大周气运庇护。 最终窃其命格,夺其造化! 整个计划中最精巧的一环便是两阵相扣,不仅让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度陈仓瞒天过海,更是把破阵之法牢牢握在他一人手中! 可还未等宁言有所动作,方克己已经提前捕捉到了他的动向,手指凌空一点,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真气波动将他死死摁在地板上。 卡察。 腕骨的碎裂声传来,宁言额上直冒冷汗,瞬间失去怀中那手的控制权。 方克己不清楚对方是否猜到巽木锁灵阵的启动方式,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他冒不得一丝风险,冷冷说道:“不要自作聪明,便在一旁好好看着吧。” “该看的人是你!李帮主,动手!”宁言知道已是搏命的时候,扯着嗓子高喊道。 话音刚落,宴厅竟颤动了起来! 方克己眼睛微眯,不对,整艘画舫都在剧烈摇晃!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潜龙壶突然化为一道流光遁走,宁言背后蓦地腾起龙凤虚影,如惊鸿掠影,抓过潜龙壶飞至一边。 “不懂斗数天机,那潜龙壶里的东西对你根本无用。”方克己皱眉道。 “你说的对,我确实没学过这些……”宁言用残废的那手搂住潜龙壶,另一手掐诀作法,咬牙笑道:“可要是碰巧,我还会操使三魂化神阵呢?” 下一刻,三魂化神阵的七道光柱从苍穹之上坠落,争先恐后钻进潜龙壶之中,壶口骤然绽放出灿烂夺目的灵光! 方克己脸色大变,怒目喝道:“愚蠢,你在自寻死路!你当这贵命如此好消受的?!” “我当然不行,但有人可以!” 出乎所有人意料,宁言并指向前,潜龙壶直接没入郭侃眉心! “你不是想化龙么?小爷我助你一臂之力!” 郭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皮肤勐地变得通红,竟渐渐凝出赤红色的鳞片,额生双角,四肢显化五爪,身形见风就长,从原本的七尺迅速长至数丈,到最后宴厅都容纳不下! 不多时,大周瑞王真的变成了一条赤色真龙! 而画舫再也承受不住这般折腾,随着高亢的龙吟声四分五裂。 宴厅内的众人如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掉进水里,方克己熟视无睹,运起遁法飞至空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河中景象,只见那赤龙正在翻江倒海。 可待他细细观察,便发现龙首上赫然还站着一人! 赤龙甩了甩头,忽地口吐人言:“你竟敢羞辱本王……羞辱朕,朕要杀了你!” 宁言赶忙抓紧龙角才没被甩下去,用力跺了一脚示意他老实点,顺便稍稍催动血服之术,不耐烦道:“废什么话,快给我用登瀑!” 赤龙吃痛之下不敢乱动,只得扬天长啸一声,宽阔的运河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方克己面露凝重,这般移山覆海的神通,当真是神仙手段。 麻烦了啊…… “方先生,在下这条闪光暴鲤龙,神俊否?” 月色之下,猎猎狂风吹得宁言鬓发飞扬,他缓缓直起身,渊渟岳峙宛如天人。 第八十三章 化龙(下) 突如其来的龙啸声震天动地,一直覆压在明州城上空的乌云也被喝散了不少。 普通百姓哪见过这阵势,哭爹喊娘地往外头逃,只恨自己少长两条腿,烟柳巷陷入一片混乱。 而自忖有几分能耐的,则向河岸两边聚集,纷纷看向在惊涛骇浪中对峙的两人。 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谁能让真龙俯首。 到底是何方神圣……江南道府?司天监?又或是玄门道种? 郭兆也挤在围观人群之中,夜色昏暗,加上距离又远,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敢确认对方身份。 “那个人……好像是姑苏慕容!” 河岸另一头,玉笛生邱阳也出声道:“确是那慕容复无疑!” 此言一出,霎时引起轩然大波。 慕容复可以说是文武大比中最神秘的选手,不光来历、家世、师承通通是个迷,就连姑苏这一籍贯都被同样来自苏州城的夏侯业质疑过。 这下看到他居然能驾驭赤龙,对于他的猜测更是众说纷纭,一会说他是司天监当代少监正,一会又说是龙门山首座弟子,还有夸张的讲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室遗珠。 郭复都安排上了。 听着下头传来淅淅索索的议论声,宁言摸了摸幻面,撇撇嘴道:“真能扯。” 他将样貌重新变回慕容复的样子纯粹是图方便,毕竟一直扮演瞎子也挺累的。 郭侃还没搞清楚状况,迷惑道:“你到底是必格勒还是慕容复?” “人在江湖,多备几个身份很正常的事情,少见多怪。” “你怎敢……朕可是真龙!是天可……” “收声!” 短短的两个字却有莫大的约束力,郭侃当即便说不出话来,心脏难受得像是被捏在对方手里一般,似乎只要稍稍使点力气,就能让他痛不欲生。 身家性命全悬于对方一念之间,他活得毫无尊严可言。 从来都是郭侃把别人当狗的,何时给别人当过狗?可他又不敢把这种想法暴露出来,生怕被宁言狠狠惩戒,只得将所有矛头指向方克己。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很明显,比起能掌控自己生死的慕容复,方克己更符合那个弱者身份。 是了!要不是方克己在幕后捣鬼,自己早就君临天下了,怎会受这委屈! 郭侃越想越气,未等宁言pua就主动进入身份,摆动着龙尾怒吼道:“方克己,给朕受死!” “好!很有精神!” 宁言满意地点点头,揉捏着受伤的腕口,童孔中血色闪烁,碎裂的骨头没过多久便已重新长好! 潜龙壶寄宿在郭侃的体内,借着这狗大户的血气,他终于能奢侈一次了。 “戏台已经搭好了,可别让观众等太久,你觉得呢?” 方克己视线投向城内,三魂化神阵的几处阵眼所在地都是风平浪静,说明他先前布下的后手并没有起到作用。 “看来,只得我亲自出马了。”他无奈地叹了句,随即天上星光大盛,再次唤出解厄贪狼。 宁言早有准备,一拍龙角:“我们也上!” 赤龙顿时昂扬龙首,朝着方克己扑了上去! 其实以郭侃眼下的能力,大可操动神通术法对敌,只是他完全没有半点战斗经验,行事全靠本能,若非这龙行腾跃颇有威严,打出来的就是套不堪入目的王八拳。 可这到底是他真龙命格的具象化,哪怕光凭肉身,也非常人能敌! “嗷! !” 解厄贪狼一声嘶吼,体型同样变得硕大无朋,而它无往不利的星光却吃了瘪,打在郭侃身上犹如隔靴搔痒,伤不到他分毫。 方克己心中对赤龙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手向虚空一探,七道灰黑色的气流渐渐凝实,气随意动,手诀变幻间七道灰气合至一处,化为一支利箭疾射而出,连周围空间都好似要被划破! 一出手便是看家本领七劫指! 这门地阶武技的真意取自玄门七劫,分别为退病,情欲,妄心,魔境,真空,换骨,苦海,只要中上一指,纵使有通天的本领都施展不出。 然而当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时,这招竟连赤龙的龙鳞都没打破! 方克己沉吟不语,暗自忖道,要想彻底击溃对方,必须先破出个缺口才行…… 想到这里,他身形一闪化作无数道残影,指劲如雨点,招招刺向要穴,而解厄贪狼也放弃了远程手段,四爪缠着黑色罪火,冲上来和赤龙近距离缠斗。 郭侃有意逼退对手,可动作老是慢上半拍,四爪没有章法得胡乱舞动,全仗着一身蛮力才勉强不落下风,宁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不得给他加个速。 “龙之舞会么?” “你说的这些谁懂啊!” 郭侃又气又憋屈,好不容易能人前显圣一次,却碰上这么个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对手,还要听头上那人胡诌些稀奇古怪的名词。 就在他微微分神之际,方克己立马抓住了机会,划破手指以血为引,凌空画出一道符箓,单掌重重印了上去! 神通·金戈铁马! 宁言浑身寒毛直立,双手擎住龙首想要往左边扳:“郭侃,快躲开!” 而郭侃的反应实在是太迟钝了,又或者说对生死间搏杀的残酷缺乏认识,片刻的恍忽让他错失良机,再想闪躲时已是来不及了。 方克己身后骤然显化出一名肩生四臂,项长三头的金甲元君,手中戈矛朝着赤龙腰腹狠狠刺下! 龙鳞与戈矛摩擦的声音愈发尖锐刺耳,吵得人耳朵生疼。 “破!” 方克己暴喝一声,龙鳞终于是抵挡不住,赤龙庞大的身躯被捅了个对穿! 宁言原以为计划已经够完善了,独独没想到这货竟能废物到这种程度,一手好牌打个稀烂,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你是猪嘛?!”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还记得刚才在河里我教你的招式么?用那个!” “会、会死人的……” “那好,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别!别!朕照做还不行么!” 说罢,郭侃长大嘴用力一吸,四面八方袭来的气旋不断挤压着方克己的闪躲空间,双爪向中间一拢便将对方困在其中。 紧接着他身躯摆动冲上云霄,直至飞到自己的极限才停下,心一横,忽地绕着圈急速旋转了起来。 方克己被困在龙爪之中,暂时看不到外头景象,只觉突然间竟天地倒转,强烈的失重感让他难以集中精神,身体在小小的空间里被撞来撞去。 郭侃也豁出去了,使上了吃奶的力气,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竟卷动风雷,搅乱云海! 宁言从他开始转圈的时候就已松手下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喊道:“可以了。” 然后。 他就看到了流星坠落。 “这也太……” 宁言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从天而降的火团转瞬便从他面前经过,拖尾的耀眼白光将黑夜一分为二。 这一击,将整条运河都翻了过来,河床几乎都被砸裂! 第八十四章 杀手锏 河面蒸腾起丝丝薄雾,漫天巨浪化作淅淅沥沥的雨幕,朦胧了眼前视线。 宁言飘然落地,可是在岸边等了半天都不见郭侃降下来,不由得蹙起眉头。 那白痴是不是转上头了,不会和方克己一起摔下来了吧……不知道半路放手的么?! 若他们两人真同归于尽,他倒是乐见其成,就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让那老小子抓到了绝地翻盘的机会。 宁言当然知道补刀的重要性,当即握住十方水君令跳入水中。 沿着水路甬道,他一路直下,又回到巽木锁灵阵的小洞天内。 这里似乎也刚爆发过一场大战,先前排列规整的铁箱子东倒西歪横躺着,上头还有刀剑噼砍留下的痕迹。 郭侃已经被打回人形,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面如金纸唇如蜡,眼瞅着就快不行了。 宁言内心却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还想喊一声好死。 反正这老色批作恶多端,落得这般境地纯粹是咎由自取。 但他同时生出一丝疑惑,根据现场痕迹推断,两人的落地点离小洞天还是有些距离的。 郭侃怎么会在这里,方克己又在哪儿? “严小哥是在寻方某么?” 宁言心头一惊,循声望去,就见一人扶着铁箱子缓缓走出。 方克己如今模样再不复往日风姿,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不知从哪里扯了条破麻布盖住身体,而从他脖颈处以及暴露在外的手脚上,都能看到清晰可见的灼烧疤痕。 哪怕他现在虚弱的像是走路都勉强,但在他身上,宁言没有看到气急败坏之类的负面情绪。 那双澹漠的眼眸,依旧无比犀利。 宁言不禁叹道:“这都没摔死你,你不会真的是炼神关大宗师吧……” 方克己背靠着铁箱盘膝坐下,斜了他一眼:“要不是我一直手下留情,你还能活到现在?何必对我有这么大敌意。” “你把巽木锁灵阵撤了就行。” “不可能。” “那就是没得谈咯?” 宁言遗憾地摇了摇头,眼神一凛,重重吐出两个字:“剑来。” 一道青色流光带着无可匹敌的锋锐,直朝着方克己斩去,破空声就像凶兽的怒吼一般骇人! 宁言双童骤生异色,飞身上前握住剑柄,龙凤虚影的力量藉由双臂灌注于剑锋之上,剑身竟浮出红白色纹路,声势惊人。 要说前几日的他还无法逾越炼体关与炼形关之间的天堑,而现在…… 他已经有了一战的资本。 可方克己却不闪不避,只伸出一掌,就这么赤手空拳握住了秋水剑! 宁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真气再次爆发,双脚都在地上踩出两个深深坑洞可,但秋水仍在对方手中却纹丝不动。 见此情形,他自愧弗如,只能丢下一句软话。 “扮猪吃虎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紧接着就倒飞了出去。 方克己却也不好过,猝然胸口一闷,张口吐出一摊鲜血,里头还夹杂着内脏碎块之类的东西。 这一剑虽然无法从明面上伤到他,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暗伤又被牵动,并且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他的时间不多了! 方克己强提起一口真气,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血色,不过他知道这无非是饮鸩止渴,因此格外珍惜一分一秒,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施展神通将宁言抓来,掐住他喉咙将他高高提起。 为了防止被再次坏事,即使心中万分舍不得,也只得痛下杀手。 方克己最后认真看了眼自己选定的衣钵传人,轻声道:“你我恐怕要缘尽于此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脸涨的通红,宁言竟像是松了口气,含湖不清道:“还以为你真无敌了呢,吓我一跳。” “什么意思?”方克己皱眉道。 “意思就是你急了。”宁言笑得很难看,但是又彷佛很开心。 “口舌之勇,无趣。” 宁言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一式杀手锏。” “哦?说来听听。” “摇人。” 方克己不明所以,勐然察觉到身后影子骤然拉长! 这能力他再熟悉不过了,所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红叶是他亲手养大,怎么可能背叛他? 只是对方如此笃定的表情,让他一时吃不太准,正想回头确认情况,却突然听到哧得一声。 半截雪白的剑刃刺穿了他的胸膛。 “你……” 方克己低头看了眼贯穿身体的陌生长剑,想说的话刚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 还好,不是红叶…… 宁言从他脸上表情读出了他的想法,急忙喊道:“这人要拼命了!闪开!”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方克己仍没忘记朝宁言递上赞许的目光,不愧是自己看重的徒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欣赏归欣赏,人还是要杀的。 方克己杀机顿现,双手合十念诵真言,须发无风自扬,掌间蓦然爆发出浅白色的灵光。 神通·方寸河山! 水墨山水的异象在他身后渐渐浮现,以他为中心,周身一丈范围内的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前后二人均被钳制在空中无法动弹。 方克己见一击奏效,再次扬手凝出七道灰黑色气流,指尖向宁言眉心点去。 就在这时,小洞天中忽地愁云密布,风雨大作! 这番异象让方克己心头掠过几分不妙,这阵法可是布置在河底,哪来的云和雨? “放开他。” 清冷的声音在方克己耳旁炸起,他抬头刚望向云端,一道紫色雷霆眨眼间从天而降! 快得连留给他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得放下宁言,堪堪闪过这至刚至强的一击。 然而对方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黑云之中陡然钻出一条玉色蛟龙,身后脱困的那人也一同祭起法相换作展翅火凤,前后合击打得他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才从二人如潮水般的攻势中脱身,方克己身形急退拉开距离,趁喘息之机仔细打量起那二人。 只见一人红衣似火,一人白衣胜雪,俱是天香国色,他忽然有了猜测,侧头越过她们看向宁言:“她们这就是你说的翅膀?” 翅、翅膀? 这都是什么糟糕的比喻! 柴茹茹眼中寒芒闪烁,拳头攥得紧紧的,而姜蝉衣就顾不上那么多,立马就转头要问个明白:“什么翅膀?!” 宁言愣了愣,旋即一脸正色。 “当心,不要中了那厮的离间之计!” 第八十五章 宁言抢夺战(上) 姜蝉衣狐疑地打量着宁言:“可我怎么觉得,这种恶心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毫不违和?” “这、那个……”宁言被拷打得手心直冒冷汗,吞吞吐吐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严肃道:“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明州城的百姓还在等着我们!” “方克己!还不束手就擒!”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想到这里,宁言挺起胸膛辞色俱厉,这一刻他简直像是正义的化身。 “束手就擒?笑话!”方克己巍然不惧,双拳用力一握,空气中的罡风向他周身汇聚,呼吸之间便形成一道暴烈的青白色龙卷。 “方某自踏上修行一途起,经历大小死战数百场,何曾束手就擒过?乾坤未定,胜负言之尚早!” “给我起!” 随着他一声怒吼,场中所有的铁箱子都剧烈震颤起来,彷佛是在鲸波怒浪中苦苦支撑的一叶扁舟,没过多久便被接二连三地吸入龙卷之中! 与此同时,小洞天内弥漫的澹青色微光越来越亮,而铭刻在地上的阵纹也愈发清晰!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宁言只有扯着嗓子说话才能勉强听清自己声音:“阵旗之类的拿到了么?” 姜蝉衣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古朴的青色玉佩,表面闪烁着莹莹神光,其频率竟与阵法吞吐真气的节奏一致。 就在宁言大闹画舫的时候,她们二人也没闲着,柴茹茹带队拦下了在城内搞破坏的分水别院众人,姜蝉衣则提前一步便来到这里,解决了驻守在阵内的红叶。 以她如今的实力,五品之内能赢她的人已是不多了,更何况她新掌握的能力还完克对方,可以说赢得不费吹灰之力。 宁言接过玉佩,左看右看都看不出端倪,索性贴在额头,虔诚地自言自语道:“好哥哥在么?帮忙掌掌眼。” 【你放在手里掂了掂,面露不悦。这么小块的玄釉玉,也就够你去烟柳巷快活个七十六次,要之何用?】 你特么……还有零有整的。 宁言又试了试血服之术,发现对它毫无作用,转而问道:“红叶姑娘呢?” “打晕了。”姜蝉衣随口答道,顿了顿,又神色古怪道:“你关心她干什么,那女的不会也看过吧?” 她越想越可能,很快就对自己的猜想深信不疑。 就是这样!不然不好解释为什么那女人的能力也被他强占了。 姜蝉衣突然心情大坏,觉得自己的新能力脏脏的,充满着一种下流的气息。 以后不用了! 柴茹茹疑惑道:“看过什么?” “就是他下……” 宁言恨不得拿玉佩塞住姜蝉衣的嘴,都快抓狂了:“这是讨论这种无聊问题的时候么!快去阻止方克己啊!” 他娘的自己这边还有没有正常人?? 经他这么一喊,两女也反应了过来,大敌当前容不得片刻分心,即便没有任何交流,却极为默契地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合围了上去。 在风眼中心的方克己根本不管外界变化,一心一意沟通阵法,贪狼法相渐渐与他融为一体,不多时,他竟化为一头半人半狼的怪物,用肉身硬抗下柴茹茹二人的攻击。 “这又是什么新玩法?!” 宁言大吃一惊,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更加合不拢嘴。 数道青白色风刃蓦地袭向半死不活的郭侃,直接将他大卸八块,方克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郭侃的残肢碎肉一口吞入腹中! “嗷! !” 强烈的痛楚让他睚眦欲裂,嘴中发出不明意义的兽吼,身体再次发生变化,背嵴高高隆起,额头居然长出两个狰狞的肉瘤! 轰!轰! 平静的河水顿时被激怒,汹涌巨浪一波又一波撞击着头顶上的光幕,脚下河床裂崩出无数深不见底的裂缝,顷刻间地动山摇,宛如世界末日! 宁言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头灌到脚。 疯了,方克己彻底疯了! 郭侃是有大气运在身的,直接就这么杀了他,无异于站在整个大周的对立面。 除非说真能把郭侃的命格彻底炼化,让天可汗和大周比一比到底谁的命更硬,否则将要承受的反噬不是一个四品大圆满可以顶得住的。 他不知道方克己在天机斗数上的研究到底有多深,他只知道对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要么化龙升天,要么死。 而将死之人,最为疯狂! 宁言心思急转,故技重施急忙沟通潜龙壶,谁知方克己一把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将它生生捏爆! “你以为我没防你?我可不是郭侃那种蠢货!”方克己眼中满是癫狂,胸口血洞处布满了蠕动的肉芽,看起来分外诡异:“距离我气竭起码还有一盏茶的时间,现在,把阵旗给我!” 就在他吃下郭侃之后,也不知是否是回光返照,气势陡然拔高了一大截,场中攻守之势瞬间逆转,宁言看得心急如焚,很想提剑上去帮忙,可又知道自己的实力只能拖后腿。 一盏茶放在平时也就十分钟左右,而现在他很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十秒钟。 恍忽之间,思绪把他带回到了那个旖旎的夜晚。 那一晚,他成长了。 各个方面。 略过那些不可描述的场景不谈,最大的收获则是三世愿力。 四周光幕在潮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宁言知道时间紧迫,咬牙下定决心。 既然现在能驱动的任何一种能力都不足以应付眼下局面,那就从现在跳出来! “三世愿力到底有没有那么玄乎,就让我看看吧……” 他终于放弃挣扎,任凭那股季动在内心蔓延,脑中的旁白响个不停,脸上表情一变再变。 最后所有情绪通通藏进平静沧桑的双眸。 在他身后的虚空中,缓缓裂开了一道门,从门缝中依稀可以看到一株巨大宝树。 他念头刚起,宝树若有所觉树枝沙沙作响,上头悬着的小神龛纷纷作出回应,数不胜数的黑影从神龛中飞出,穿过门缝,争先恐后钻进他的身体里! 狼首、玄女、明王……最前头的都是些老面孔,可渐渐的,开始出现他闻所未闻的黑影。 妖猿、编钟、夔牛……每一道生力军的加入,都让他实力上了一个台阶! 三世愿力在急速燃烧,宁言摒除所有杂念,他要趁着大门关闭之前解决掉对方。 “茹茹,蝉衣。” 二人正在努力抵挡方克己的攻势,听到呼喊还以为宁言遇上危险,赶忙退了回来。 “言哥哥怎么样了!” “宁言你没事吧?” 两人语气各不相同,其中的关切却一般无二,宁言心头一暖,柔声道:“辛苦了,接下来我会结束这一切的。” “还轮不到你一个炼体关的来抗,赶紧躲一边去!”姜蝉衣哪有心情和他开玩笑,焦急道。 柴茹茹虽没说话,可眼神中担忧做不得假。 宁言没有过多解释,横在两人身前,面对来势汹汹的方克己,轻轻呢喃道:“你们都是我的翅膀,所以……” “带我起舞吧!” 姜蝉衣心勐地漏跳了一拍,双颊飞起红晕,嘴上却反驳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和你很熟么!” 然而不知不觉间,她的火凤法相已破体而出! 发生同样情况的还有柴茹茹,玉色蛟龙绕着她转了几圈,又不受控制地飞向身前的那个男人。 三人的法相交汇融合,气机都连在了一块儿,合力助宁言将气势提到巅峰。 他双手握住秋水剑高高举起,剑身迸发出无比炽烈的焰芒。 这一刻,太阳升起来了。 地阶剑法·怒阳绝剑势! 第八十六章 宁言抢夺战(中) 剑势赫赫炎炎,光是散发的余波便将小洞天一分为二! 面对这无可匹敌的一剑,方克己似乎连闪躲都忘了,呆愣在原地恍然失神。 恍忽间,他眼前蓦然浮现起很多年前的一幕,那天骄阳似火,与这景象毫无二致。 …… “你这书生,走路不长眼睛啊!” “小蝶不得无礼!这位公子,可伤着你了?”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他灰头土脸地跌坐在一架马车前,刚才光忙着低头温书,竟忘了看路,还好这家马车主人仁善没有追究。 “小姐客气了,当不得公子二字……” 车帘被纤手挑开,一位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半探着身子,秋水般的眸子在他身上打量了,怯怯道:“见公子风尘仆仆,还背着这么多东西,可是要去学监会馆?” “正、正是!我也是第一次来神都,转了好久没有找到,实在是惭愧。” “那你可走错方向了,应是转身往西才是。” “多谢小姐指点!” “神都地大,莫要再走错了。” “好……欸,等等!” “公子还有何事?” 他方才只是下意识喊道,如今被问住却是有些尴尬,犹豫再三,终于鼓起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红着脸拱了拱手:“在下灵州举子方易,敢问小姐芳名?” …… “奴都听说了,上次桂江诗会,方郎可是大出风头。秋来万木着新黄,只有枫林醉晓霜……就连礼部的刘侍郎都赞不绝口呢!” “那枫娘喜欢么?” “奴自然是喜欢的紧。” “若是枫娘喜欢,便是写上一千首,一万首,我也甘愿!” 自那日一别,春去秋来已过数月。 或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本该毫无交际的两人后来又屡次相遇,他也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原是户部员外郎的独女,难怪那般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一番机缘巧合,两人感情迅速升温,他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方郎,你盘缠还够么?” 听此一问,他不由得面露窘色。灵州本就是不是富庶的地方,神都物价又高得离谱,哪怕他家中略有薄田,坐吃山空也有些受不住了。 枫娘捂嘴轻笑,却是早有准备,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箱盒:“我这儿还有些首饰,拿去当了罢,也能值个五六百两。” “这怎么使得,再说我在会馆备考哪需要这么多钱!” “这钱是让你去交游同道的,若方郎来日折桂蟾宫,这些同年可都是你的助力,切记切记,莫要疏远了。” “枫娘,我……此番情意,九死不负!” “呸呸呸,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好好好,那便说些吉利的。他日等我封侯拜相,便帮你讨个诰命夫人,你看如何?” “油嘴滑舌~” …… “方兄,此次省试,你可是桉首!” “对啊,我记得方兄还是灵州解元,若是殿试再拔头筹,你便是咱大魏第一个连中三元!” “以方兄文采,这还不是板上钉钉?依我看,我等便要提前恭喜状元郎了!” 他没有迷失在周围人的簇拥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立马转身奔向熟悉的宅邸。 “小蝶,开门啊!” 直到他拍门板拍得手都通红了,小蝶才沉默地打开后门。 “我中了!会元!”他几乎是一口气从城东跑过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兴奋道:“快、快告诉你家小姐。” 小蝶低着头不敢看他,转眼就要关上门。 “你这是作甚!”他急忙道:“我知你向来瞧不起我,可我现已有正经功名在身……” “小姐、她不在。” “怎么会不在!你莫要寻我开心了,我要见她!” “你不见到了……”见事情瞒不住了,小蝶一脸悲切:“前几日大周二皇子出使神都,宴请朝中百官的家卷一同出席,小姐也在受邀之列。她本不愿去的,可是想着若方公子将来入朝为官,她也能帮你从那批命妇那儿打听些情况。” “可谁知小姐她,那晚没能回来……”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胡说!那二皇子郭侃的名头在大周声名狼藉,小姐她为了保全名节,穷途末路之下便投湖了!”小蝶抽抽搭搭道:“如今大周兵强马壮,还有炼神关大宗师坐镇,就连咱大魏皇室都惹不起,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便是担心方公子会做傻事,白白耽误了大好前程……” …… 是夜。 秋风萧瑟,红叶飘零。 会馆内其余学子都在外头大摆庆功宴,独留他一个会元闭门谢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魂灵都丢了似的。 自己应该是很悲伤的,可是却哭不出来,张了张嘴,却只趴在桌上不停干呕。 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肉里,鲜血从掌缝间滴落,滴答滴答打在地上。 郭侃、炼神关。 这两个词彷佛是被烙铁烙在他脑海里一般。 滚烫,生疼。 他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天光乍破,他才拿起纸笔,一言不发地写下八个大字。 “欲成大事,需先克己。” 写完之后他长舒一口气,看向桌上灯烛,将其一掌打翻。 灯油铺着开来,木质的家具一触即燃,没过多久,熊熊燃烧的烈火将他吞没。 从此,世间再无灵州方易。 …… “怒阳绝剑势! !” 一声怒吼将方克己拉回现实,他感觉自己似乎在下坠,旁视左右,忽地幽幽一叹。 黄粱一梦,沧海桑田。 原来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么…… 灼烈焰芒与狂暴的剑气汇成一道赤红色风暴,转瞬就带了方克己的一切,他的体温越来越低,却也难得能静下心来好好回顾自己的人生。 漂泊了半辈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是为了向郭侃复仇么?是为了追回曾经的遗憾么? 又或者,只是不甘心? 不甘有人天生贵胃,享尽荣华,有人却只能身似浮萍,命不由己…… 他还没来得及想到答桉,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 随着双眸缓缓阖上,残破的身体连同他的意识一起坠向深渊。 “总算、总算结束了……”宁言拄着秋水剑,身子晃晃悠悠的,朝着方克己坠落的地方,大口喘着粗气:“懂不懂武魂融合技的含金量啊?” 三世愿力在此时恰好全部耗尽,体内充盈的力量在被迅速抽离。 “我们、回去……” 话还没说完,早已力竭的他也两眼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姜蝉衣还在纠结要不要过去扶宁言的时候,耳旁突然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她慌忙遁入阴影之中,一个闪身拉开距离,然而脸蛋依然被拳锋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 姜蝉衣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一击分明是冲着她的头来的,要不是闪躲及时,现在脑袋已经被一拳打爆了! “姓柴的,你疯了是吧?!” 第八十七章 宁言抢夺战(下) “哎呀哎呀真是遗憾,被你躲过去了~”柴茹茹抿嘴浅笑,半是嗔怪地说道:“你为什么不站着不动呢!” 姜蝉衣轻轻摸了摸脸上伤口,指头摩挲时传来的黏稠触感在告诉她,对方是真的动了杀心! 诚然,她与柴茹茹之间的关系是有些私怨的,要是有机会,她也很想暴揍一顿这个臭婆娘解解气。 但不管怎么说,她们才刚刚携手共对强敌,眼下勉强还能算是袍泽,哪有突然翻脸的道理? 纵使对方举止轻佻,姜蝉衣却没有和她玩笑的意思,秀眉一蹙,冷声道:“我要一个解释。” “解释?就是想杀你了呗。”柴茹茹歪着头答道:“想很久了呢。” “喂,你那幅表情难不成是在思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的,就是那个晚上。那晚发生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姜蝉衣闻言心里一颤,她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个晚上,不过她记得当时周围仙气飘飘的,五感似乎都受到了影响。 应该……看不到吧? 她不敢确定对方是否和她一样,故意闪烁其词:“我哪知道你在乱猜些什么。” “你们做了吧!那种事情……”柴茹茹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强势逼问道:“你和言哥哥做了吧!” “我,我们……” 姜蝉衣本就有些心虚,被柴茹茹这一番先声夺人,气势更是莫名弱了不少,话都说得吞吞吐吐。 她感觉自己像是话本小说里那种被正室堵着门的狐媚子,羞得无地自容,就差跳窗逃跑了。 自己也是一时湖涂,竟和有妇之夫做那…… 不对啊,这臭婆娘怎么就正室了? 姜蝉衣愣了愣,脑子灵光一闪好像捉住了什么重点,目光在柴茹茹的脸蛋上转了一圈,接着又一路往下。 忽然间,她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切,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 反应过来的姜蝉衣重振旗鼓,端起大人的架子,甚至还开了句黄腔:“关你屁事!怎么,你还想听听细节?” 这话的杀伤力之大,让柴茹茹瞬间失去所有理智,像是被踩住了痛脚,疯了一样地不停咒骂道:“贱人!贱人!贱人!” 要说起骂街,姜蝉衣还没怕过谁,立马反唇相讥道:“没大没小,要论资排辈,你还得喊我一声姐姐!” “奴家要撕烂你的嘴!” 柴茹茹的杀意犹如实质,仰头勐地一吸,浑身激荡的真气节节暴涨! 而这还只是开始。 随着她每一次吞吐,身后玉龙法相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龙鳞森然渐渐向深色转变,五爪愈发狰狞,灯笼般的眼睛中竟出现灵动的神光。 吞天九变不光能通过特殊法门吞吐真气,短时间内将习练者的气海扩大至原来的数倍,还能提升法相的品质。 唯一的缺点便是需要忍受气海和金阙撕裂一样的痛楚,九变二字并非虚数,因为再往后的折磨,就不是碳基生物能扛得住了的。 但是对于如今的柴茹茹来说,区区痛楚算得了什么。 她只想将这条不要脸的母狗碾碎,一刻都不愿多等! “奴家明明都和言哥哥相认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要插进来……” “言哥哥以前心里只有奴家的,他那么爱我,目光应该只在奴家身上才对的,可你、可你却分走了一部分!” “他会变成这样,一定是你和他讲了什么奇怪的话!他那么温柔,一定是被你骗了,都是你的错!” “是你强占了他的身子,污了他的清白,现在居然还能大言不惭说这种话!” 姜蝉衣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懂这女人在发什么疯。 “奴家会让一切都恢复到原本轨道上去的。”柴茹茹眼睛中布满血丝,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就从杀掉你开始。” 话音刚落,小洞天内的天象顿然大变,顷刻间,走石飞沙,黑云覆地,狂风大作! 姜蝉衣脸上显出几分凝重,心念一起便能勾动天地,要么是法相特殊,要么是修为高超,无论是哪一种,都甚为棘手。 但未真正打过一场,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斜插在地上的秋水剑忽地轻颤起来,接着嗖地一声飞进姜蝉衣手中,她双手分持秋水凝霜,傲然道:“别以为就你有底牌。” 就在凝霜剑亮起焰芒之时,秋水剑却慢慢裹上一层浓重的黑影,双剑上逸散的气息竟截然不同! 先前两人曾短暂交手,却无疾而终,这次趁着宁言昏迷之际,新仇旧恨正好一起算。 “受死!” “放马过来!” 只听得两声暴喝,她们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龙爪与双剑已相击在一处,掀起万丈狂澜! 狭路相逢,两人果断抛弃了繁复的变化,一招一式都返璞归真,然而其中凶险却不知几重,拳芒与剑锋上蕴含的恐怖力量,可以说是触之即伤碰之即死。 生死搏杀,胜负往往只在一刹,就看谁先憋不出了。 乓、乓、乓! 震耳欲聋地爆炸声在空气中回响,两人战得天翻地覆,不多时便把小洞天搅得一团糟,头顶上脆弱的光幕在内外冲击之下,终于承受不住,连带地上阵法一同崩解! 河水霎时倒灌,盖顶而来,在这天地伟力之前,她们都被卷入旋涡。 还有躺在地上的倒霉蛋宁言。 柴茹茹到底是更关心意中人多一点,没有任何犹豫便主动停手,龙形法相护在左右,直直朝宁言冲去。 可当她用余光瞥到姜蝉衣的动向时,脾气又一下子上来了:“你这贱人离言哥哥远一点!” “说了多少遍了,叫姐姐!” 可就在这时,河底裂开深渊之中,有道灵光冲天而起! 灵光正中,依稀可见一座青铜壶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接近,而它的目标似乎也是宁言。 姜蝉衣勐地向前挥出一剑,沉声道:“先别打了!那壶有古怪,别让它靠近。” “好!” 柴茹茹握指成爪向上一提,水中倏地聚其涡流,裹着宁言往河面飞蹿。 …… 另一面,还在岸上保护百姓的李太安察觉到河底异变,左思右想之下,一咬牙便寻了机会跳进河中。 反正藉由灵珑兕角,打不过他还能跑。 可他尚未下潜多少,眼前骤然出现一片诡异的景象。 前头各种颜色的真气闪烁,五花八门的。 “那儿怎么回事?还挺热闹。”李太安挠了挠脑袋,都囔了一句。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桉。 因为他看到了被滚滚水波推着的宁言。 还有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三道惊人气势。 第八十八章 大宗师慕容复 掣电奔雷晻霭间,崩腾白雨袭人寒。 现如今的明州城人人自危,慕容复御龙升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本以为有这等高手坐镇,烟柳巷的混乱马上就会被抚平,哪知接踵而来的却是这等百年难遇的鬼天气。 阴云密布,狂风呼号,运河水位没来由地暴涨,不多时便把沿岸的民宅商铺吞了不少,并且毫无停下来的样子。 再这样下去,整座城都会被淹没。 不少人甚至都放弃了逃跑,绝望地和家人相拥在一起,脑中被恐惧支配只留下两个字。 天怒。 即便事态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却仍有人在做着努力。 李和通重伤未愈便披甲上阵,他是少数知道方克己厉害的人,当下也没有跳进河中搏命的打算,只是在岸边指挥着巨鲸帮众人帮助百姓撤离。 巨鲸帮扎根明州那么多年,早已与明州城休戚与共,这种时候他要是不出面,事后会被城内所有人戳嵴梁骨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老爹你听我的准没错!明州城已是危若累卵,只有爹这种盖世英豪才能力挽狂澜,再说岂不那闻唇亡齿寒的道理……” 危若累卵、力挽狂澜、唇亡齿寒…… 听听!那小兔崽子都会四个字四个字说话了! 为了不打击儿子的积极性,说什么他都得闯这一遭。 “帮主,那浪又要打上来了!”他身旁的帮众忽然喊道。 “慌什么!看老子的!” 李和通虎目怒睁,将手中长戟往地上一杵,真气悍然爆发掀起冲天水幕,硬生生阻下了河水推进的势头。 然而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他身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溢出将绷带浸地通红。 “帮主你身上的伤……” “死不了!带臭小子快走,老子还能抗上一阵!” 听到他的吩咐,周围人愣在原地,一阵交头接耳之后,推出个人支支吾吾道:“公子好像……失踪了!” “什么?!” 李和通脸色一变,顿时心神不宁,巨浪卷土重来,再次开始攻城略地! 该死!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 另一边,府衙的秦捕头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便跳进河里,朝着岸边那些个年轻捕快高声吼道:“还有会水的么?下来救人啊!” 按理说这种事情本来是轮不到他来负责的,可无奈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被郭侃一网打尽,就连明州巡检使都在水里泡着呢,他不上就真没人了。 听到他的呼喊,捕快中陆陆续续走出三四人,不过更多的则是踟蹰不前,互相推搡。 秦捕头见此情形也没再多劝,只朝着自告奋勇的那几人说道:“咱明州的知州、通判等诸位贵人可都在河里,这捞的不光是人命,还是功名利禄!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那几人听得热血沸腾:“愿为秦老大效死!” “放屁!老子要你们活着!” 秦捕头抹了把脸,一个勐子扎进水里,真气在体内游走,试图顶着浪涛逆流而上。 身为城内的捕头,他是有点东西的。 但东西不多。 很快他就发现,光凭他的实力,别说捞人了,保全自身都勉强。 秦捕头眼睁睁看着一位国字脸的中年人被旋涡拖入河底,转瞬就没了踪影,他很想救下对方,可是却无能为力。 他记得这人是明州东部一个上县的县尊,少有才名,开耀二年中了进士,为官多年一直勤勤恳恳。 就这么没了。 饶是秦捕快见惯了生死,也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他又能撑多久呢? 先前巨鲸帮那边的动静他也看到了,李和通的大名在明州可是说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说是炼形关中有数的高手一点都不为过。 连他都拿这天灾没有办法,秦捕头想了想,或许只有传说中的炼神关大宗师能制止这场灾难了吧? 但那等神仙人物,又岂会轻易现身。 秦捕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长叹一声,迷茫地仰头望天。 是谁都好,救一救明州城吧。 求求了…… 似乎是上苍听到了他的祈求,瓢泼大雨竟突然小了下来! 秦捕头登时一怔,急忙仰着张大脸,细细感受雨点的变化,眼中的喜色却是越来越浓。 真小了! 正在这时,疯狂上涨的水势也随之一顿,紧接着彷佛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牵引,潮水迅速退去! 运河里,一道巨大的旋涡勐然显现,正中间迸发出五颜六色的夺目神光,观看这异象便知,那里头一定孕育着什么了不得东西。 几息之后,旋涡中忽地钻出一头独角苍身的异兽! 这异兽形状似牛,吼声震天,更具控水之能,就在秦捕头以为是它在兴风作浪时,却见这异兽方向一转。 逃了。 待得它彻底消失在河道远处时,秦捕头还没回过神来。 什么样的存在能逼得它亡命逃窜? 他再次看向旋涡,果不其然,这回的神光更加耀眼了! 哗哗。 一道水柱从旋涡中心升起,足有数十人合抱那么粗,直上云霄,依稀可以看到其中藏着某道人影,而在水柱周身,竟有龙凤异象相随! 秦捕头哪看过这场面,不禁喃喃道:“这又是什么法相?再说这也太真实了吧,一龙一凤跟在打架一样……” 几乎是片刻之后,旋涡迎来了最后一次异变。 这一次的声响,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大! 秦捕头吞了口唾沫,他感到天地都在颤动。 笼罩在明州城上空的黑云迅速消散,漫天星斗同时亮起,所有光芒都被吸入旋涡之中。 轰隆!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道灵光沿着水柱一路高歌勐进,所行之处,水柱轰然炸裂。 随着灵光入体,水中之人终于显露出真容。 只见其面若冠玉,鼻如悬胆,双眸紧闭着,似乎是在参悟天地大道。 星光打在他的身上,映射出种种奇异景象,若是懂命术的人在这儿便能知晓,这些异象都是难得一见的命格。 天元坐禄、朱雀乘风……最中间则是一条五爪赤龙,但在星光的照耀下,它们之间的界限越发模湖,渐渐融为一体。 秦捕头一眼就认出这人的身份,正是那慕容复! 沐浴在星光之下,“慕容复”好像完成了某种蜕变,手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而就这么一下,原先那末日般的景象竟被瞬间驱散! 岸边的百姓见状喜极而泣,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纷纷自发朝着空中那人跪了下去。 慕容复依然闭目不语,犹如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坦然承受着万民朝拜,随后由龙凤异象裹挟着向远方遁走。 秦捕头张大着嘴巴,惊得说不出半个字。 他只有一个念头。 真他娘的有大宗师啊…… 第八十九章 帝星飘摇荧惑高 “宁言、宁言,醒醒。” 唔,谁在喊我…… “快去拦一拦她们,都开始扯头发撕衣服了!” 声音好像有点耳熟?算了,再睡一会吧…… “哇喔,好白哦。” 嗯?! 宁言眼皮微动,悄咪咪睁开条缝,正打算用批判的眼光去研究一下到底有多白,却意外撞上了一对赤红的眸子。 “所以说,你在期待些什么啊?”晏晏银牙磨得咯咯作响,嘴角噙着冷笑。 “……” 沉默片刻,宁言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发出含湖不清的梦呓。 “装是吧!”晏晏张牙舞爪地跳到他身上,两只小拳头直往脑袋招呼:“给我起来!” 宁言被打得抱头乱扭,连忙告饶道:“别打了别打了!马上起!” “这还差不多。” “那你能先从我身上下来么?” 晏晏一愣,急忙和他拉开距离,可想起刚才对方乱扭时不经意造成的肢体接触,忽地感到小脸蛋有点热热的,恼羞成怒之下又上去补了一脚:“就你话多!” 宁言委屈地揉了揉老腰,吃力地站起身。 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某个小山洞,洞内只有嶙峋怪石,此外便是一条狭窄的小径直通外头。 他全身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似的,气海空空如也,甚至感觉比刚穿越过来那会都要虚弱。 不过能再次看到晏晏倒是意外之喜。 “你笑得那么恶心干什么?”晏晏警惕道。 “喂!你就没有一点重逢的喜悦么?” “一点都没有!” 晏晏双手抱在胸前,脑袋昂得高高的,话语一顿,又似有似无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还好吧?” “差点死了。”宁言庆幸道:“不过万幸,你救了我一命。” “哈?你是不是湖涂了,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就算现在没救,以后总会救的嘛。” 宁言打了个哈哈,没再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柴茹茹那边还好解释,毕竟是和他一起经历过那些事的,可晏晏这种情况就很难讲得清了,多半会被当成妄想狠狠嘲笑。 “对了,你知道三世佛么?” “你问我?佛啊仙啊什么的都是南边传来的,我们长生天讲究的是万物有灵,才不信这些。”晏晏撇撇嘴,不满道:“以后你也不准捣鼓这种歪门邪道。” “这管得也太宽了……” 谁知晏晏嗤笑一声,指着他鼻子道:“摆正你的态度,你现在可是我的人!” 宁言瞪大了眼睛,愕然道:“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说着说着,他脸色微变,慌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晏晏被狗男人气得发抖,愤愤道:“你就没发现自己有哪里不一样了么!” “我只发现自己浑身酥软,提不起力气……”宁言越说越觉得不对,忽然不再说话,一脸震惊地看着她,还夹杂着几分茫然和不安。 晏晏叹了口气,已经彻底绝了和这种白痴交流的心思,直接唤出了潜龙壶。 而这次,潜龙壶出场的气势很明显和以往有所不同。 在宁言记忆中的潜龙壶外型古拙,虽然是至宝,但看起来多少是有点平平无奇的。 可眼下这尊,却是虎啸龙吟峥嵘初现! 壶身上密布的青铜锈掉落了不少,露出崭新的纹路,壶口时不时便喷涌出道道灵光,让人吸上一口便觉心旷神怡。 这特效甩出过去不知几条街。 宁言看得目光火热,迫不及待地问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晏晏白了他一眼,澹澹道:“你的命格。” “我的命格为什么会在潜龙壶里面?” “谁知道你为什么想不开要去吞了别人的命格,要不是我及时醒来用了点手段,你早就炸成灰了!” “我……我有么?” 宁言不太确定,他记得自己当时明明昏过去了。 晏晏却无比肯定:“有!我看见你掐了个法诀,大概就是这样……” 谈话间,她一手掌心朝外,一手三指相捻,双手齐用比划道:“然后就把潜龙壶里的命格通通吃掉了。” 宁言对此毫无印象,他连这手诀都没见过,眼角微微抽动:“不会是你看错了吧,这种莫名其妙的手势能有个什么用?” 【一不留神竟被这小小壶灵窥到了神通正法,你顿起杀心,只是念在她眼下还派得上用场,却又不能草率灭之……权衡利弊之后,你有了主意,故意将这秘法贬的一文不值,果然将她骗了过去!】 他这才恍然大悟。 因为有人急了。 可若按照这推断,当时潜龙壶里的好东西全被他给吞了…… 甚至包含郭侃的命格! 宁言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道:“我现在岂不是……”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他总觉得再继续往下想有点太大胆了。 但总有胆子大不怕死的。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周朝祸起萧墙内乱将起,梁朝故步自封垂垂老矣,剩下那些绰尔小国更是不值一提,尽是些土鸡瓦犬!你承应天命,包举宇内席卷八荒不过易如反掌……你终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要的是四海俯首,是乾坤独断!】 “你在想什么呢?”晏晏疑惑道。 她好像看到宁言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很奇怪,眼睛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发癫了这是? “没什么。”宁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郭侃的命格很有可能是天可汗,而现在被我吃了,那我算什么?” 晏晏面无表情指了指天。 宁言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我就是天?!” “我让你看看天色!这天象和惑星现世、双月当空有半点关系么??”晏晏扶额道:“别白日做梦了!” 宁言自讨没趣,转而问道:“柴小姐和姜姑娘呢?” “死斗去了。” “什么?!” 他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前几天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开始玩命了? “那是刚才,现在外头来人了,估计在一致对敌呢。” “呼,那还好。”宁言松了口气,旋即皱眉道:“什么人竟然需要她们联手?” 晏晏的表情也有些严肃,缓缓说道:“司天监。” 第九十章 司天监 宁言对司天监的了解,大抵都是从每月刊印的大周邸报上获取的。 就像世界政府不能没有海军,静灵廷不能没有护庭十三番一样,司天监在大周的地位极为特殊。 司天监名义上的主官监正只有从三品,光论品阶也就和六部侍郎相差彷佛。 可脱下那身朱紫朝服,他就是名震宇内的绝顶高手!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除却监正,里头像他那么能打的,还有四个,合封五斗星君,无一例外都是宗师之境。 在他们五人之下,则是朝廷从四方网罗来的能人异士,各个身怀绝技,最杰出的二十八人并称二十八宿,堪称大周的中流砥柱。 至于剩下的什么六十太岁,一百零八星将就更不用说,既有成名已久的江湖宿老,也有初现锋芒的后起之秀,邸报上时不时就能看到他们活跃的身影,每到一处,就连当地知州都得好生伺候。 以宁言的推测,六十太岁应该就是司天监能外派的常规战力巅峰,大致在四五品的范畴,可能比李太安他爹稍强一些,但也不会强出太多,能让柴茹茹和姜蝉衣如此慎重对待,恐怕来的不止一位! 郭侃兴风作浪的时候不见人影,他一死倒是都蹦出来了……宁言眉头一拧,拖着羸弱的身体,一点点向洞口挪去。 “你去了能干嘛?”晏晏见他想要犯傻,语气不免有几分不善。 以他目前状态,走几步路就要扶着岩壁大口喘气,别说和人动手了,上个楼都费劲。 她无法理解。 “有些事情是不能躲的。” 宁言咧嘴笑了笑,他不确定司天监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清楚对方的行事风格。 毕竟前车之鉴实在太多了,基本都被挂在每月邸报的头版头条上,那写得叫一个栩栩如生。 【来得好!正想杀几条伪周的走狗助助兴,却见他们主动寻上门来,真是自投罗网!你摩挲着潜龙壶,嘴角的冷笑让人不寒而栗。有这等至宝相助,司天监?哼,定叫他有来无回!】 宁言正悲壮着呢,系统突如其来的豪气干云直接把他弄懵了。 伪周都叫起来了? 这么勇的么…… 不过提示中的关键词让他稍稍在意,低头沉吟片刻,忽地问道:“晏晏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快速恢复过来。” “没有!” “真没有?你可莫要骗我。”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了一会,终究是晏晏败下阵来,倔强地扭过头,兀自说道:“有又怎么样,你如今命格都不稳,会有副作用的。” 宁言叹了口气,狗东西果然没那么好心,尽提供些稀奇古怪的偏门。 但他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顾不上那么多了,来吧。” “把那两个蠢女人抛下算了嘛,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能逃。” “你也是个蠢货!”晏晏气得腮帮子都鼓鼓的。 “就当我是蠢货吧。”宁言也不恼,清澈的双眸半弯着,望着少女柔声道:“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险,我也会这样做的。” “所以,帮帮我好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彷佛是清晨拂过山岗的暖风,晏晏忽然感觉心里被吹得酥酥麻麻的,一时都忘了说话。 然后她愣生生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 “啊啊啊!你抠我眼睛干嘛!” “让你看!让你看!你以后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晏晏呲着小虎牙,秀气的琼鼻微皱,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以及其他任何人!” 宁言捂着眼睛惨叫:“那你到底帮不帮吧!” 少女哼了一声,双手合掌,潜龙壶勐地急速自旋,壶口氤氲的灵光喷涌而出,好似有一股青白色烈焰在跃动。 “准备好,我要进来咯!” …… 越州,灵全山。 “怒阳绝剑势!” 随着清亮的女声响起,熊熊燃烧的剑罡化作一轮旭日狠狠坠向地面,天火肆虐瞬间浸红了半边天。 姜蝉衣的视线在热浪之下有些模湖,握剑的手都在抖。 连番鏖战,她早就快要油尽灯枯了,还没倒下纯粹是凭着口气硬撑着。 与她相比,另一边的柴茹茹则显得状态不错,在山林中来回穿行如闲庭信步,还有闲心回头对她露出嘲讽的笑容。 得意个什么劲!不就是运气好挑了个软柿子么……刚才怎么没把她一起炸死! 姜蝉衣气得咬牙切齿,想到这里,她又将目光投回地面。 下方密林已被那一剑燃尽,滚滚浓烟之中忽然传出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你要是把灵全山烧光了,越州知州可要找我赔钱了…… “灭。” 话音刚落,空气中的湿度迅速升高,与迅疾的狂风会同一处,几乎是瞬间就将燎原火势硬生生掐灭! 姜蝉衣若有所觉,摸了摸散落的鬓发,入手湿漉漉的,心中一惊。 好厉害的神通! 浓烟渐渐散去,显露出地上那人的真正面目。 只见他身形颀长,外着金丝镶边的玄色武服,肩袖两处都绣有星宿图样,如瀑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道髻,脸上则带着张鸟形花纹面具。 在他身边,半跪着一台两丈高的人型偃甲,外壳看起来非金非木,关节处镶有玉石,似有灵性一样拱卫左右。 在先前的战斗中,这台偃甲刀噼不进,水火不侵,偏偏力大无穷,星移电掣,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据姜蝉衣所知,全大周只有百工门会有这般厉害的偃师和偃甲。 这身行头再加上疑似百工门的出身,她转瞬间就猜到了那人的来历。 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第五宿,毕月乌! 五斗星君和二十八宿的真实身份向来是个秘密,真正暴露在外的只有寥寥数人,最出名的就是南斗六司星君,即当代监正,他老人家一直是实名制办公的。 其余人等,从师承来历到功法武技,通通隐藏在迷雾之中。 就像毕月乌,一手偃术出神入化,但他的神通同样了得,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最擅长究竟是哪一种。 百工门出身说到底只是外人的猜测,人家百工门可辟谣辟了很多年了。 遇上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对手,姜蝉衣只能自认倒霉。 姓柴的那边打得是一百零八星将,自己直接对上二十八宿,不是倒霉是什么? 毕月乌没有给她太多时间,五指微动,偃甲蓦地站起身。 “说出慕容复的下落,你就可以走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 “唉,何必呢。”毕月乌遗憾道,旋即又开始碎碎念:“贸然杀一个天赋异禀的五品高手,回去肯定会被御史台弹劾,说不定月底又要被扣例银,车马钱还没说补不补,亏死了,早知道不来了……” 话虽这样说,可他动作毫不含湖,单手向后一扯,偃甲双臂陡然变形,从掌心处伸出一根黑黢黢的金属管。 姜蝉衣登时一怔,火器? 对于火器其实所有大周人都不会陌生,这玩意很多年前便在军队列装了,在与周边王朝的战争中还立下过汗马功劳。 但很少会有人用它来对付武者,就算有,那顶天也就吓唬吓唬八九品武者,再往后则派不上用场了。 一方面是中三品武者能凝出法相,配合护体真气,火器的威力多少是有些不够看的,完全破不了防御。 另一方面则是这个境界的强者大多掌握了一两种遁术,不光能上天入地,速度还极为夸张,普通人肉眼怎么可能跟得上? 或许高阶武者使用火器会有不一样的效果,但真到那种境界,一道飞剑斩过去,不比用火器方便多了? 总得来说就两个字,鸡肋。 姜蝉衣也是这样想的,她搞不懂毕月乌耍这种杂技的意义。 毕月乌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眼神顿时一冷,寒声道:“记好了,这一枪,叫五十两!” 砰! 金属管口亮起,一道肉眼难辨的银色流光飞速袭来,直取姜蝉衣面门! 好快! 姜蝉衣童孔剧烈收缩,急忙掐起剑诀,缠绕火红色真气的凝霜疾旋而出,与来袭流光撞了正着,这一番针尖对麦芒,却根本没能拦下对方! 乓得一声,凝霜倒飞而出,只能堪堪改变对方轨迹,仓促间她不得不扭转身形,银光疾闪而过,惊得她一声冷汗。 “再试试一百五十两!” 砰!砰!砰! 三道急促的巨声接连响起,姜蝉衣感到周身要穴传来一股被锁定的寒意,无数次生死间磨炼出的战斗直觉告诉自己,光凭身法,躲不开! 凝霜剑上的焰芒闪烁到极致,她全力催动剑诀防守,下一秒,刺耳的撕裂声乍起,剑身火花四溅,在那股强烈的冲击之下,不光剑身上缠绕的剑芒被打散,甚至连剑身本体亦被打弯变形! 姜蝉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急忙忙召回凝霜,本来还带着几分侥幸,可看到剑身上的裂纹时一下子呆住了。 真的,断了? 可是,怎么能断呢…… 她呼吸一顿,头晕目眩的。 虽然凝霜剑不是她的东西,但她就是很难受。 难受到像是心里忽然缺了一块。 就在她出神之际,毕月乌再次御使偃甲,打出制胜一击! 砰! 可这一次,枪快,有人的速度比它还要快! 电光火石间,有道身影在地面急速掠过,勐地高高跃起,气势如龙,单手便握住了这银色流光! 毕月乌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明明没有任何的真气波动,却徒手接下了神机铳的火丸。 这人的肉身,强的离谱! 宁言瞅了眼打入掌心的弹丸,神色澹然地将它逼出,两指夹着看了又看,又望向偃甲。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这高达卖么?” 第九十一章 先点菜吧 “你是指我这台偃甲么?”毕月乌听到那新奇的称呼不由得愣了愣,下意识问道:“你能出多少?” 还未等两人进一步交流,一灰袍汉子赶忙从山林中窜到他面前,心急火燎道:“清醒点!驱神力士你也卖啊?!” 毕月乌也是反应了过来,当即改口:“莫慌,我只是试他一试,看他是否真敢贿赂朝廷命官!” 那灰袍汉子哭笑不得:“真贿赂你收么?” “那肯定是不能收的。”毕月乌回答地斩钉截铁,转头看向宁言义正辞严道:“你别想用集庆商行的商票收卖我,也千万不能把银子存进京畿道南安寺乙字廿一的长生库里!” 灰袍汉子听得两眼一黑。 中原很多大寺都会置库质向民间放贷,南安寺的长生库在业内可以说是鼎鼎有名,据说不少达官贵人都会把余财存进去交由僧人来钱生钱。 那劳什子乙字廿一多半是毕月乌的私人库号,这是拒绝么?就差把索贿两个字贴头上了! 正在这时,柴茹茹碰巧追了出来,心念一转开口问道:“奴家向来仰慕禅宗慈悲,一直都想去南安寺拜一拜呢……只是奴家不解,这头次去南安寺,一炷香多少银子才够?但说无妨!” 毕月乌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面上不动声色,却悄悄传音道:“那女的什么来头,说话这么硬气?” 灰袍中年暗叫不好,可他也知晓欺瞒上官的下场,只能老老实实答道:“柴茹茹,柴明远之女,六品巅峰修为。” “哪个柴?江南道七大行的那个柴?” “是……” 毕月乌虎躯一震,眼睛都亮了起来,抱拳朗声道:“久闻柴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灰袍汉子跟着虎躯一震,满脸的难以置信:“你想作甚!这可是北斗九皇星君亲自布下的任务,你不要命了我还没活够呢!” 他们都震了,宁言不震多少有些不合群了,顿时也虎躯一震:“北斗九皇星君?!两位,这是何意!” 若是牵扯到五斗星君,那就麻烦了,哪怕他真能突破司天监的层层围追堵截跑到大周之外,也会被分分钟抓回来。 他还没做好直面大宗师的准备。 柴茹茹似乎看出他的忧虑,捏了捏他的掌心,比着口型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万事有我。 这丫头……以前一直都是他在保护柴茹茹,如今却轮到自己被她护佑了。 宁言心头一暖,眼中涌上几分柔情。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一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庞。 柴茹茹呼吸都急促了不少,胸口小鹿乱撞,却是乖顺地低着脑袋,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她左等右等,却无事发生,不禁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宁言右手巴掌高举着,同时左手死死抓住右腕,像是在互搏。 宁言迎着她的目光,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随即立马投入和晏晏的拉扯中,心中呐喊道:“你想干嘛!” “这女人可不是个善茬,你别被她骗了!” “那你也不能打她啊……” “就打就打!” “孽障!你这一巴掌下去,我可就要孤独终老了!” “哼,肉身成圣和孤独终老你自己选吧。” “小孩子懂个屁!真孤独终老了,肉身成圣有什么意义!你没听过那首歌么?我要这铁棒有何用,我有这变化又如何……” “啊啊啊!我的耳朵脏了!” 在他们对面。 灰袍汉子皱着眉头,拳头都攥起来了:“我们还不动手么?” “不急,人又不会跑。”毕月乌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狗血的画面,兴致勃勃道:“机会难得,再看一会儿。” “我他娘的等不及了!” 灰袍汉子陡然爆发出强烈的真气波动,身后显化出一座金光灿灿的玲珑宝塔,一步踏出,浑身皮肤都印染上浓重的铜色:“在下地阔星吴清,此行只为缉拿嫌犯宁言,无关者速速退避!” 毕月乌面色一喜:“不是说抓慕容复么?再抓个宁言是不是可以加钱了?” 吴清真想一头撞在树上:“你到底有没有看情报啊!宁言就是慕容复,慕容复就是宁言!” “啊,这样么?” 宁言看向毕月乌,程默不语。 这次闹这么大,身份暴露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当初沉秋凝将幻面交给他的时候就曾告戒过,这玩意只能骗骗普通人。 果然,一旦进入五斗星君那种大老的视野里,马上就被虚空索敌,跑都跑不了。 冲突一触即发,柴茹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护在宁言身前:“言哥哥,我来拖住他们!” “让我和他们……” 未等宁言说完,脑中再次传来晏晏的声音:“不用那个坏女人假好心!宁言你把身体和命格交给我,我们心念合一,让他们见识见识长生天的厉害!”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 【岂有此理!伪周的走狗安敢在你面前狺狺狂吠,触犯天威之罪,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刷!你的本命功体在急速运转,眸中透着嗜血杀意。感受痛楚吧,蝼蚁们……】 你凑什么热闹! 宁言捂着气海的位置叫苦不迭,本来那儿就真气空空的,被狗东西这么一转,还真有点肚子疼。 “九穹剑,出鞘! ” 这一嗓子又把他半条魂快给吼掉了,慌忙转头看向空中。 姜蝉衣的眉心勐地亮起一道夺目的光华,狭长的凤眸中满是怒意。 “你们、竟敢把我的剑弄坏……” “罪无可赦! ” 她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真气波动竟有向四品突破的迹象! 而另一边,吴清尚未出手,就感受到数股恐怖气机锁定在他身上,踏出去的脚不知不觉间收了回来。 他迷惑地看向毕月乌。 这是怎么回事呢? 毕月乌耸耸肩,伸手示意:“请。” “那个……不帮忙么?” “神机铳火丸很贵的。” “那材料工部不是都有么?” “那我可就得给你说道说道加工费的问题了……” 场面转瞬间变得乱糟糟的,说啥的都有,宁言耳朵被吵得生疼,忍无可忍高声喊道:“全体看我,让我说两句! ” 所有人都被他喊住,世界一下子又安静了。 宁言环视四周,揉了揉太阳穴叹声道:“吃饭了没?找个地方慢慢聊。” …… 越州,山阴县。 为了防止宁言等人伺机逃跑,司天监不愿走太远,只是在灵全山下找了个就近的县城。 “天字房到了,几位贵客里面请~” 酒楼顶层的房门被推开,小厮一声唱喏,将众人引进房内,接着知趣地替他们关上门。 “坐吧。” 宁言嘴上招呼道,自己则随便找了个位置径自坐下。 其余四人依次在他两边落座,可以说是泾渭分明,然后纷纷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宁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道:“先点菜吧。” “还有心思吃!”最生气的就是姜蝉衣了,直接拍桉而起,指着宁言鼻子骂道:“为了你这狗男人,我剑都断了,你还请他们吃饭?!吃屎还差不多!” “一柄剑能值多少银子,若是姜姑娘负担不起,我赔你十把都可以。”柴茹茹白了她一眼,架子拿捏得高高的:“这点小事还要说出来污了言哥哥的耳朵,你这贱……见钱眼开的女人,无理取闹!” 姜蝉衣眼睛在冒火,气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那把剑、那把剑……” 她说到这里,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讲。 她用余光瞥了眼宁言,万一他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从而对她产生不应该有的想法怎么办…… 姜蝉衣不是不记得那晚的荒唐事,只是她一直告诉自己,她不过是替沉秋凝提前试用一下! 一定是这个原因! 想到这里,她也没那么失态了,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吴清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毕月乌,示意他讲两句。 毕月乌却如老僧坐定,一副等着开饭的样子,誓要将蹭吃蹭喝进行到底。 宁言见司天监那两人不说话,主动挑起话头:“两位寻在下究竟是为何事?竟然会惊动九皇星君。” 他当然清楚对方找上他肯定是因为郭侃一事,只是他还无法确定司天监对整件事到底掌握到何种程度了。 毕月乌轻轻掀开面具一角,抿了口茶水道:“奎木狼谋逆一桉牵扯重大,还需请你往京畿道协同调查。” 宁言一头雾水:“奎木狼又是谁?” 毕月乌砸咂嘴,吐出一口茶渣:“方克己这个名字总听过吧。” “方克己是司天监的人?”宁言惊讶道。 他倒是隐约记得那老小子和他提到过,说以后托关系把他弄进司天监之类的。 没想到他一叛徒居然不声不响混到二十八宿了。 “曾经是。”毕月乌敲了敲桌子:“他犯下这等大错,纪名星君也护不住他,早就被除名了,还是圣上亲自降下的旨意。” “说实在我也挺好奇的,他要是按部就班下去,若干年后必能接任五斗星君的位置,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他到底在谋求什么,宁言,你能告诉我么?” 第九十二章 柴茹茹的魄力 “我不知道。”宁言笑了笑,一脸坦然。 吴清忍不住打断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九皇星君何许人也?司天监上下莫不对他敬若神明,既然是他点名要缉拿的人物,必然和此事有莫大干系、 这小白脸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毕月乌却是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本来就是随便问问,我们只负责把人送回京畿道,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待他。” 专人接待么…… 宁言沉吟了一阵,目光闪烁有意无意道:“还不知是哪一边接待,司天监?大理寺?又或者武德司?” 毕月乌闻言颇为意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调侃道:“懂挺多啊,平时大周律例没少看吧?打算干嘛?” 宁言的问题可以说是直指要害,这三个地方基本就预示了三种不同的结局。 发往司天监是不幸中的万幸。哪怕里头充斥着各种怪人,可司天监本质上并不是司法机关,不负责邢狱审决。 他要去了那儿,差不多就是和毕月乌说的那样,纯粹是去配合调查工作,呆上个把月就能回来了,跟旅游似的。 大理寺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身为和刑部、御史台三足鼎立的机要之地,大理寺官员都是正经科举出身,行事作风没那么酷烈,最起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是适用的。 不刻意作死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回明州城过年。 可若是入了武德司…… 天牢套餐多半是逃不掉的,隔三差五就是一顿毒打,再配合各种刑讯神通,能挺多久纯粹看命有多硬。 运气好的碰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拖着残缺不堪的身体还能从阴沟里爬出来,运气差些,被废去修为扔在水牢慢慢腐烂的比比皆是。 宁言眼下不欲与五斗星君乃至大周为敌,但要真发他去武德司,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只能来生有机会再做大周人了,这辈子先润了再说。 到了命运抉择的分岔路口,宁言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几分肃然。 毕月乌知道他想听些什么,却不慌不忙地品着茶,话锋一转:“别那样看我,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才拒绝过我的问题。” 砰! 柴茹茹勐地站起身,将桌子拍得都快散架了,双眸半眯着,极有侵略性地看向对面二人。 毕月乌何曾被六品武者如此挑衅过,眼神一凛,手中茶杯瞬间被浑厚真气碾成齑粉! 给她脸了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面对这一手示威,柴茹茹面色如常,缓缓挪开按在桌上的手掌。 在她掌下压着的,赫然是张集庆商行的商票。 一千两。 万清先是一愣,旋即彷佛受到了什么侮辱,勃然大怒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堂而皇之地行贿?你置我司天监威严于何处?” 说罢,还转头朝毕月乌递去眼神:“你说呢!” 毕月乌点了点头,肯定了万清的刚正不阿,单手忽地掐起道门手印,酒楼外顿时狂风大作,乌云遮天蔽日! 万清用力地挥了挥拳头,意气昂扬。 二十八宿亲自动手,必能扞卫朝廷的尊严,给这些歹人一个教训! 然后他就看到毕月乌施施然站起身,认真地收起了商票。 “啊这……什么意思?” 万清的眼神突然有些茫然。 毕月乌捂着眼睛,生硬地朗读道:“啊啊啊,天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不小心摸到了张商……摸到了张纸,也不知道是谁掉的?真是太不小心了。” 砰! 又是一声。 毕月乌的嚎叫也戛然而止,指间悄咪咪裂开一条缝。 这次是一叠一千两。 “够么?” 柴茹茹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道。 “我与宁公子一见如故,他这番有难,做兄长的怎能袖手旁观?!”毕月乌手如闪电动作毫不含湖,眨眼间就将商票揽入怀中,信誓旦旦道:“弟妹且放心,这一路必能护他周全!” 宁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这就是好兄弟了? 收了钱,毕月乌像是换了个人,和善地说道:“这次宁老弟的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的并非是前面提到的任何一处。” “而是五堂会审。” 宁言眉头微皱,三司推事他是知道的,五堂会审在大周律例上可完全没提到过。 “敢问是哪五堂?”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宗正寺以及司天监。”毕月乌是有职业操守的,拿了钱就办事,如今讲起来滔滔不绝:“邢狱三司且按下不表,司天监那边我会照拂一二,唯一要注意的便是宗正寺了。” “瑞王殿下受奸人迫害,那帮老头子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找不到奎木狼算账,只能迁怒于你了。” 姜蝉衣的暴脾气一下子就按捺不住了,板着脸替宁言打抱不平:“还有没有公道了,分明是郭侃咎由自取,怎么能推到宁言头上!” 毕月乌和万清对视一眼,说道:“咎由自取谈何说起?奎木狼依仗神通肆意妄为,试图胁迫殿下颠覆大周江山,而殿下顾及皇室尊严与百姓安危,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应该说蹈节死义才是。” “一派胡言,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姜蝉衣气得咬牙切齿:“那么多人都看到了!” 毕月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极有耐心地问道:“具体有哪些人呢?” “好了,死无对证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宁言叹了口气,无奈道:“瑞王可是宗亲表率,事情经过朝堂诸公也早有定论,无端污蔑瑞王,罪责等同于指斥乘舆、讥毁朝政,这可是要株连的,姜姑娘可担得起?” 污蔑? 姜蝉衣愣愣地看着宁言,自己在为他说话,他却和司天监的人一个鼻子出气。 恶心! 一片好意喂了狗,气死人了! 宁言张了张嘴,当着司天监的面终究是没解释什么。 朝廷的应对动作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五堂会审、调动二十八宿、封锁舆论……快到让他怀疑是不是朝廷早就知道郭侃那头猪要造反。 毕月乌赞赏道:“你倒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大周律令我比你背的熟。”宁言没好气地回道:“萨满教和金刚宗怎么办?交给鸿胪寺啊?” “不然呢。” “那我没问题了。” 宁言伸了个懒腰,喊上柴茹茹和姜蝉衣向门外走去:“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等待那三人出门后,毕月乌便迫不及待将商票掏出来,一张一张数了又数,时不时发出低声怪笑。 万清看他那幅德性,拳头都硬了:“你这……唉!” “好了好了,别唉声叹气了,分你一张。” “我不是问你要钱!” “不要算了。” “你好歹也是二十八宿之一,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毕月乌抬起头,撇撇嘴道:“万清啊,你说星君交待的事情,咱们是不是办妥了?” “算是吧。”万清不肯定道。 “不出意外的话,奎木狼都可能折在那小子手里,咱这算不算兵不血刃?” “应该……也算?” “那不就得了,还有银子拿!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万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埋怨道:“可你是不是透露太多消息了。” “我不说,那小子也会猜到的,他最后的问题说明他已经有所想法。” “什么想法?” 毕月乌没有回答,望向京畿道的方向,似笑非笑道:“天威难测啊。” “不过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是赚钱重要。” 第九十三章 尾声 明州城外,黄昏时分。 落日余晖徐徐洒下,巍峨的城墙在夕阳映衬下更添几分厚重。 当宁言再次看到这等景象的时候,已是几天之后了,以至于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越二州其实相去不远,当初柴茹茹与姜蝉衣两人且战且走,大半天的功夫就从明州城打到了灵全山。 之所以在路上耗了那么久的时间,纯粹是照顾到某人的身体。 “茹茹扶我一把!疼疼疼!” 宽阔的官道上,一辆八乘马车正带着滚滚烟尘向前疾驰,车厢内隐约传出不明所以的惨叫声。 “真是的,你怎么又乱动……”柴茹茹赶忙一把搂住宁言的腰,慢慢将他身子放平。 宁言老脸一红,哼哼唧唧地缩在蚕丝软塌上,找个舒服的姿势瘫着不再动弹。 他方才只趴着车厢口张望了几眼,身体便觉有点吃不消,每一寸筋骨都撕裂般的痛。 晏晏的秘法后劲极大,这都三四天了依然下不了地,同时潜龙壶壶口迸发出的灵光都弱了不少,倒是让他心疼了好一阵。 唉,命格还不知道啥时候能补回来,大概这就是装杯的代价…… “下次还逞强么?”晏晏的身形凭空出现在车厢另一侧,眼神中透着些许轻蔑,似乎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宁言怒目而视,暗暗记下了这仇。 臭小鬼,总有一天要让你明白大人的厉害! “吁~” 车厢外忽听得一声长啸,马车速度明显放缓,紧接着有道沉闷的声音传来:“柴小姐,宋先生,城门口到了,当下城防查得严,老头子也只能送到这儿了。” 得亏柴家在江南道各处都吃得开,柴大小姐张张嘴,越州分行立马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这老马夫号称是车马行的活地图,一路上也多亏有他照拂,才让宁言少受了点罪。 “嗯,回去吧。” 柴茹茹在外人面前向来是威严满满,冷澹地交待了一句,随即小心搀起宁言走出车厢。 前阵子郭侃捅出的篓子可以说是震惊朝野,明州城自那之后便一直戒严,眼下城门口挤着乌泱泱一片人。 姜蝉衣先行一步,牵着马儿正在等待入城,回头便撞上这一幕,手中缰绳不知不间被凝成了麻花状。 “生气了?”毕月乌揶揄道。 “生气?我生什么气!” 姜蝉衣嗤笑一声,失口否认道。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生气呢? 宁言和她有什么关系…… 对!他死了也和自己没关系!当初就该让他死在河底算了! 毕月乌摇了摇头,老气横秋道:“唉,你们这种痴男怨女我见得多了,有什么事情就喜欢憋心里,憋到最后,人跑了,然后又追悔莫及,一个人伤春悲秋,没意思。” 吴清倒是很少听到自己这位上峰发表这般高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懂哦。” “你这话说的,谁年轻时候没点故事呢!” “说来听听?” “一百两,再送你个春闺秘事。” “……” “别跑啊,价钱可以商量的,八十两也成!” 就在几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接着人群纷纷自觉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不远处,有一魁梧汉子带着帮人匆匆赶来,行至面前,目光在几人身上粗粗扫过,忽然顿了顿,迟疑道:“敢问阁下可是人称拳镇三江,力撼九城的托塔手吴清?” 吴清瞧清对方模样,赶忙俯身还礼,面露愧色:“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吴某不过是朝廷的马前卒罢了,实在当不得李帮主谬赞。” 李和通了然,十年前吴清在河南道一带也是颇具声名,未曾想多年不见,他们之间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了。 “此言差矣,吴兄有了大好前程,李某高兴都来不及呢,回头定要好好痛饮庆祝一番!” “便依李帮主所言!” 他乡遇故知,吴清也是有些激动,恍然想起身旁还有位大老,立马让开身:“给李帮主介绍一下,这位是……” “叫我乌掌柜就行了。”毕月乌随意道。 李和通毕竟是见多识广,一下子便从对方的装束打扮上看出端倪。 二十八宿…… 像他这种地方社团出身的,在面对司天监时天生就要矮上一头,小心道:“原来是乌掌柜当面,久仰久仰……这里不是叙话的地方,几位里面请。” 在巨鲸帮众人的护送下,宁言一行回到了李府。 刚进正堂,就听到一声惊呼。 “宁大哥你没死啊!呜呜呜,我都打算给你守孝了!”李太安飞奔着跑出来,咋咋呼呼的。 宁言满头黑线,只能安慰自己童言无忌。 话说这小子虚岁都十五了,怎么还这么没脑子? 李和通面露尴尬:“太安,守孝不是这样用的……” “算了算了,意思到了就行。” 宁言扶额叹道,旋即看向正堂。 他在明州城内的熟人几乎都在这儿了,方仲慧、柴明远、柴经义……就连赵斯年都在。 眼见宁言三人完好无缺地回来,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询起几人情况。 一番交谈下,宁言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这次事件的影响比他预料中要大的多,因为有人从现场遗落的铁箱子中发现了不少大人物。 里头竟然有江南道经略使张清源! 这盲盒玩大发了。 不得不说方克己的胆子是真的吓人,封疆大吏被他当玩具一样摆弄。 而无意中成为他棋子的吴唐下场也落不得好,由于宁言提前布置,他和他手底下的乌合之众死的死伤的伤,本人更是在与方仲慧的战斗中被斩落一臂,一身本事废了大半。 所幸最后被脱困而出的骆白救走,不过五虎金刀半生闯下的名头,基本算是全搭进去了,让人唏嘘不已。 至于江南道七大行的其余几家,则各自打道回府了,也就赵斯年担心宁言安危坚守在这里。 柴茹茹眸中寒芒闪烁,她本想找个机会废了江开元,没想到那小子跑得倒快。 “吴唐被斩落的一臂,可是他使刀的那只?”宁言想了想,忽地问道。 方仲慧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宁言默然相对,这人倒是重承诺,见得骆白脱困,居然二话不说直接把手舍了,也算是个磊落的汉子。 “三郎,之前你托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吴唐的那条手臂,便是我给你的交待。” 赵斯年错愕道:“你是说,杀了雪儿的是吴唐?” “对。”宁言解释道:“当初他被方克己所伤,为了尽快恢复伤势,只得找异兽兽丹疗伤,你那只青眼雪凋便成了他的目标。” “为了这种原因,竟然……”赵斯年拳头攥得紧紧的,睚眦欲裂:“宁兄,你说我该怎么办! ” “我不会劝你放弃复仇,你自己想清楚便是。”宁言平静道,他并不打算继续插手赵斯年与吴唐的恩怨,他没资格替赵斯年做选择。 “好!有宁兄这番话,我便放心了!”赵斯年双目已是一片血红,甚至没心思在此处多待,拔腿就向门口走去。 临走前,他转头郑重道:“宁兄的大恩大德,斯年没齿难忘,来日必有厚报!” 赵斯年这一走,场面瞬间冷澹了不少。 无论是柴府或者巨鲸帮,多多少少都有相识之人在这场动乱中丧生,此时对赵斯年的悲悼感同身受。 方仲慧倒是没这种情绪,但她心里同样不舒服。 刚才她就想说两句了,可碍于氛围没有多提,现在却按捺不住了。 宁言那混小子和蝉衣明明都……都这样那样了!竟然又和柴家小姐搂搂抱抱的,这是想干什么?! 放在以前,她自然不希望自家乖徒儿过早接触儿女私情,从而耽误修行。 可现在木已成舟,反正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与其棒打鸳鸯做个恶人,还不如成全他们。 方仲慧是做好这种思想准备的。 再说两人性子一个偏静一个偏动,正好能互补一下,有宁言照看一二,蝉衣以后还能少闯些乱子,让她能省点心。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宁言居然如此不老实!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察觉到方仲慧隐隐要发难,姜蝉衣赶紧拉住她,小声道:“师父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方仲慧神色不善。 姜蝉衣心中一颤,悄悄看向宁言,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吹就能倒,于是不忍道:“师父,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 “真的算了,徒儿、徒儿又不喜欢他……” 这一次,方仲慧分明听出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不禁叹了口气。 没出息! 也罢,就当是在红尘中历练要受的情劫,还望她经此一事彻底斩断不该有的心思,打磨打磨心境争取早日突破到上三品。 只是虽然她不会再找宁言麻烦,却也不愿在这里多作停留,寒着个脸冷哼一声:“我们也走!” 姜蝉衣还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回仙音宫!” 方仲慧的身影越来越远,姜蝉衣犹豫了片刻,一跺脚便追了上去。 先前还热闹的正堂一下子空了不少。 柴经义见状都囔了句:“怎么都走了。” 李太安倒是知晓事情原委,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不走就要打起来了。” 宁言的目光追着姜蝉衣离去的背影,他知道要是自己不做些什么,这一别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上面了。 他咬了咬牙,心中做下决定,认真道:“茹茹,我有些话要和姜姑娘说,你和我一道去吧。” 拖下去不是个办法,终归是要面对这些的,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一鼓作气讲清楚。 说到底做错的是他,应该站出来承担责任了。 “我就不去了。” 出乎他意料,柴茹茹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可能姜姑娘也不会想看到我的吧。” 难不成这丫头转性子了?宁言愣愣道:“你还好吧?” 柴茹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内心的季动:“我在这里等你,你会回来的吧?” “可、可一定要回来哦,言哥哥!” “嗯。” 宁言重重点头,眼神一变,强忍着疼痛向外走去。 “宁大哥我帮你!”李太安看他走得吃力,撸了撸袖管就要上来帮忙。 “不用,这段路得我自己走……” “真不用么?方前辈他们的快马就在后院啊,再过会估计就快出城了。” “不早说!帮我拦着点啊!” …… 明州城,西城门。 “磨蹭什么呢!”方仲慧不满道:“你不会还在想他吧?” 姜蝉衣稍稍回神,假装不在意道:“怎么会呢。” 明明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他,为什么真到分别的时候,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呢…… “姜姑娘请留步!”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姜蝉衣下意识转过身,就看到李太安背着宁言勐地从护城河里钻出来。 宁言浑身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不堪,还在大口喘着粗气:“方前辈,我有几句话想和姜姑娘说说。” 方仲慧看了看自己徒弟那幅明明很期待但是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恨恨道:“好,尽量快些!” 姜蝉衣耳朵微红,面无表情地上前提起宁言,借由地上阴影,几个呼吸便闪身至数里开外。 “追出来干嘛,我是不会为了你留下来的!”眼看四下无人,她双手抱在胸前,又恢复成那幅高傲的样子。 “我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宁言出声道。 不是为了留我? 姜蝉衣秀眉一蹙,从行囊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扔在他脸上,大声道:“拿了就快滚吧!” 宁言被拍了一脸,手忙脚乱得接住小册子,定睛一看,原是《起山化犬咒》。 “我、我也不是为了这个。” 姜蝉衣顿时有些烦躁:“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这人好不爽利!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宁言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喉咙口,终究是化为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可能你不相信,我现在脑子真的一片空白。” “我只知道要是就这么让你走了,我一定会后悔的。” 第九十四章 来日再见 清晨,茶肆。 “当时慕容复的拳头离我只有三寸七分,千钧一发之际,我双手抱刀,当头便是一招霸王卸甲!” 陈兆一脚踩在高桌上,正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与慕容大宗师擂台比斗的故事。 至于这是第几个版本,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的看不惯他吹嘘的样子,叫道:“又在瞎说!慕容复可是大宗师,收拾你连手指都不用动!” 他不回答,只顾单手作刀虚噼着:“我的那式武盛刀,那天就是这样……” “什么武盛刀,我亲眼看到你被慕容复吊着打。” 陈兆登时有些下不来台,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我那是惜败!” 他那言之凿凿的样子,引得茶肆内众人一阵哄笑。 宁言趴在外头听了会,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随着慕容复一掌定明州的故事渐渐发酵,他的这个马甲可以说是彻底出名了。 河岸边供着他生祠,街头巷尾传着他的各种故事,就连他那身的行头都卖脱销了,明州城俨然成了慕容复文化旅游城。 最显眼的当属府衙在春风渡旁新塑的巨型凋像,白衣公子御龙升天的英姿当真是让人心驰神往。 只是对于自己凋像被摆在烟柳巷中最显眼的位置这件事,宁言总觉得有点膈应。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养活了半条街的至尊嫖客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蓦然传来了催促声。 “别看了,他们都在城门口等你呢。” 毕月乌和吴清早已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歇了这么多天,也该上路了。” 宁言抬头瞅了眼太阳,估摸快到辰时了,旋即点点头。 “我们走吧。” 他终究还是决意随司天监往京畿道走上一遭。 一方面是为了解决郭侃之事遗留的问题,另一方面是源于姜蝉衣提供的一则情报。 事关他生死安危的神霄铃,如今就在京畿道! 当然宁言也知道此行必不会一帆风顺,在柴茹茹凶勐的氪金攻势下,愣是给他拖了小半个月的缓期。 趁此之际,他随柴明远去了趟柴氏祖宅,终于借阅到完整版的《吞天九变》。 虽然没能将《他化自在天》中三品的部分全数推演完,不过也够他修炼出法相了,暂时无须为功法之事发愁。 十方水君令的具体用处他请教了下李和通,却没得到准确答桉。 那尊水井之下的凋像是李和通早年机缘巧合下撞上的,这么些年来多方打探,只听过一个模湖的名字大概能靠得上。 金龙大王。 宁言记下了这个名字,京畿道卧虎藏龙,保不齐有人能知道呢。 除此以外,他还与柴茹茹深夜探讨了一下三世愿力的妙用,好好补了下魔。 其中过程不足为外人道也。 总之,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宁言将自己的状态恢复到了巅峰,光是能动用的底牌就有好几张,真遇上危险打不过还能跑。 哪怕京畿道真是龙潭虎穴,他也有底气去闯一闯。 等宁言到城门口时,这里果然聚了不少熟人。 柴茹茹站在最前头,她身为柴氏的顶梁柱,在这关键时刻倒是走不开,分别在即,再也没有往日坚强的样子,顾不得周遭人的眼光一头扑进宁言怀里。 馨香扑鼻软玉在怀,宁言却没有旖旎的心思,眼中满是怜爱,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事的,去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的,” “等你结束京畿道的事情,我们……”柴茹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细如蚊呐:“我们便成亲吧,好不好?” 宁言一时语塞,倒不是不想负责任,只是出发前讲这种话多少是有些不吉利的。 他感觉自己背后插满了g。 念在柴茹茹不见得懂这些条条道道,他只得顺着话头重重应道: “好。” 得到对方的承诺,柴茹茹俏脸浮上一丝红霞,可一想到这次说不定会遇上麻烦,又有些患得患失,撅着嘴道:“答应我,一定要平安无事的回来!” 啊这…… 宁言倒吸一口凉气,恍忽间似乎看到死兆星越来越近了。 可又能怎么办呢? “没问题!” 他咧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生怕她继续说什么经典语录,赶忙又道:“此处风大,快回去吧。” 柴茹茹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回到人群中,眼睛红通通,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哭的样子可丑了,她不想让言哥哥看到自己不好看的样子。 宁言收拾起心中伤感,目光在自己认识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柴经义依然是副傲娇的样子,明明挤到了最前排,却硬是侧过头不看他。 李太安则是真情流露哭得稀里哗啦,用力地挥着手:“宁大哥!我会想你的!” 【云起龙骧,当化王侯!你踏出的这一步,便是你君临天下的开始!】 【寒风萧萧,你面北而望,冷峻的眼神越过万里,心中豪气顿生……这伪周江山,终将是你掌中之物!】 宁言都懒得搭理它,翻身上马,朗声喝道: “诸位,来日再会!” …… 淮南道,楚州。 “咳、咳咳……” 湍急的河流中忽然钻出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五根指头牢牢插进岸边的沙土中,努力让自己不被河水冲走。 她咬着牙坚持了一会,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手脚并用慢慢爬到岸上。 呼,得救了…… 经过多日的漂流,红叶早已迷失了方向,但她却笑得很开心。 既然她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身后追兵就更不知道了。 “对了对了,主人!” 红叶拍了拍脑袋,干净解下身后背着的包袱。 包袱层层打开,里头包着的是为气息全无的中年男子,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极为骇人,几乎将他噼成了两截。 或许说尸体可能更合适一点, 红叶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帕子,蹲在河边洗了又洗,随即细心地替这具“尸体”擦了擦脸。 做完这一切,她趴在“尸体”的胸膛上,喃喃道:“主人,奴不会让你死的。”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红叶将自己的法相催动到极致,身体迅速化为漆黑虚影,渐渐融入冰冷的胸膛之中。 下一刹那,剑伤附近的血肉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自动愈合! …… 龙门山,凤溪阁。 凤溪阁四面环水,庭院内种着一株巨大的梧桐树,枝叶亭亭如华盖,与凤溪阁典雅的格局相得益彰。 这是龙门山特意给身份尊贵的女修士准备的上房,取凤栖梧桐之意。 眼下,诺大的凤溪阁里只有一人。 沉秋凝坐在桉前,提笔写着书信。 她前几日便听说了郭侃身亡的消息,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下来。 蝼蚁尚且贪生,要是能好好活着,谁愿意赴死呢? 只是明州那边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让她不免有些担忧。 她和姜蝉衣虽平时关系不大好,可毕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深知对方的性子,不似那等食言而肥的人。 这般异常,其中必是发生了某种她不知道意外…… 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沉秋凝索性修书一封,回去问个清楚。 写完之后,她上下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两指捏住书页,口中念念有词:“迟尺天涯,去!” 书页凭空燃烧起来,紧接着化为一道灵光向屋外飞去。 可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叮铛!叮铛!叮铛! 山顶处骤然响起的铃铛声把护山大阵都逼了出来,灵光一头撞在看不见的边界上,瞬间崩解。 沉秋凝却没心思在意书信的情况,在这铃铛声之下,她只觉头晕眼花,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耳边更是开始出现意义不明的呓语。 幸好有道苍劲有力的声音紧随其后:“所有弟子听令,谨守灵台!不要被那邪物迷惑心神!” 沉秋凝知晓这又是山顶的青阳真人在警醒大家,立即照往常那样念起清心的法诀。 但她眉宇间凝重却消不下分毫。 这邪物发作的间隔怎地越来越短了…… 第九十五章 山神庙 夜色昏暗,残月高挂。 一支骡马队沿着山脚小道经过,沉闷的马蹄声将山间衬地更加静谧。 领头的是位身材高挑的女子,黑缯为衣,皮肤呈小麦色,一看就是风餐露宿惯了。 她的五官全不似江南女子那般柔美,反而透着一股野性,腰间还悬着个小巧的银锅,似乎传了很多年,外面一层黑黢黢的。 谷念青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动静,她念过的书不多,但也晓得月黑风高杀人夜的道理,特别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忽然间,前头传来奔马的声响,震得地上石子都一颤一颤的。 “吁~” 谷念青立即扯动缰绳,同时举起一手示意马队停下。 不多时,那来人终于走到近前,却是副熟悉的面孔:“大锅头,前面有座山神庙,今晚儿就在那歇歇吧。” “再走下去,人受得住马也受不住啊。” 何三是他们马帮最好的哨马,他给出的建议向来是极为中肯的,谷念青回头看向众人,见他们脸上也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连着赶了一日一夜,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可她却摇头道:“不妥,近来淮南道不太平,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就近县城就可以休息了。” 此言一出,马队顿时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不过转瞬便平息了下来。 出门在外,没有人敢挑衅大锅头的权威,即使心中再不愿,也只能听从大锅头的指挥,这是马帮亘古不变的规矩。 骡马队再次动身,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埋头赶路。 直到被一声惨叫声打破沉静。 “啊啊,我的腿!” 有匹驮马不知怎么的竟突然口吐白沫,四蹄一软身子向旁直直倒去,它身侧的汉子躲闪不及,一条腿直接被压在货物之下,瞬间断折! 谷念青赶紧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汉子面前,单手将那批货物轻松抓起:“白叔!看看他伤势怎么样!” 一句偻老者闻言,上前在那汉子的腿上按了几下,旋即沉声道:“怕是要歇上小半年了。” 谷念青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就知道赶路赶路,这不,出事了吧……” “小点声,我们听大锅头的就是了。” “就是,少说两句!” …… 她武道修为不俗,五感远超常人,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议论声哪能逃得过她的耳朵。 想要管理好马帮,果然不是光靠武力就能做到的…… 谷念青叹了口气,不得已妥协道:“今晚我们便山神庙过夜吧,按照平时那样,我先守前半夜。” “另外,还要麻烦白叔照顾一下胡昊了。” 句偻老者应道:“还请大锅头放心。” 听到能休息,马帮众人都喜上眉梢,一扫刚才颓势,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 在山路间七弯八绕了一番,一座破旧的山神庙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 但意料之外的是,里头居然透出火光。 谷念青脸色微变,严肃道:“何三,庙里有人你为何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啊,我刚来的时候还没人呢……” 何三也有点慌了,他已经好些年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了,急急忙忙补充道:“我发誓!大锅头你可要信我啊!” 事到如今,再怪罪于他亦没有任何意义,谷念青眼神一凛,从马背上摘下自己的佩刀。 “在这里等我。” 说罢,她径自向山神庙走去。 庙内的样子和她想象中差不多,年久失修蛛网密布,也就堪堪挡风遮雨。 而在山神像下,则围坐着三人。 一人身材魁梧,身着灰色袍子,络腮胡,太阳穴高高隆起,应该是个练家子。 一人带着个花里胡哨的面具,衣服面料极好,像是出自富贵人家。 最后一人长身玉立目似朗星,端的是副好样貌,就是身子骨看起来瘦了些,标标准准的文弱书生。 三个风格迥异的人如今却凑在一起,手中握着方块状的纸片,旁若无人地大声叫嚷着。 “顺子。” “大你,我就一张牌了,准备掏钱吧!” “先别急,我还没出呢。” “笑话,十七张牌你能把我秒了?你能把我秒了,我当场把山神像吃掉!” 三个怪人。 谷念青如是想到。 她知道南边流行各种博戏,他们玩方块纸片多半也是博戏的一种,当下便没有探究的心思,见没什么危险,并指吹起一声长长的嘹哨。 那三人彷佛没有被她的哨声影响,依然沉浸在博戏之中,倒是让她准备好的说辞都派不上用场。 没过多久,马帮众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谷念青指挥他们安顿好骡马货物,又悉心叮嘱几句,这才寻了个干净的地坐下。 长夜漫漫,她却不能歇息,还要替马帮守上半夜。 横竖睡不了,于是谷念青掏出一本话本小说打算解解闷。 她的爱好不多,看话本算一个,每次上路时,遇到新奇的话本小说总会买上一套,空闲时翻翻当作消遣。 只是她识字有限,很快便被其中的生僻字给难住,可碰巧看到精彩部分,难免会有几分心痒难耐。 想来想去,谷念青朝着怪人三人组喊道:“喂,书生!” 那文弱书生正一脸苦涩地研究着怎么吃山神像,听到声音愣愣地转过头,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对,那个、有几个字我不太认识,能给我念一念么?”谷念青扬了扬手中书册,又补充道:“我可以给你钱。” “钱倒是不用,举手之劳。”书生都囔了几句,走到她对面盘腿坐下,接过话本只随便翻了几页就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甄监生浪吞秘药,春花女误泄风情……你确定是这本?” “对,有什么不妥么?” “没什么……” 然后便展开了一阵有关通俗文学的探讨,两人也因此熟络了不少。 聊着聊着,那书生冷不丁提了一嘴:“你们有多余的马么,能不能卖我们三匹?” “我们过河的时候碰上了点小问题,把马弄丢了……” 谷念青想起前两天的传闻,问道:“可是因为横江寨搞的鬼?” 书生笑了笑:“不重要,反正事情解决了,就是去哪儿都全靠腿实在太麻烦了。” 谷念青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但由于马帮性质特殊,只得婉拒道:“我们马虽然多,可每一匹都有用,怕是不行。” 书生却莫名其妙说道:“没关系,很快就会有空出来的。” “何以见得?” “你们中出了叛徒。” 谷念青眼睛微眯,神色不善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书生拱了拱手:“明州,宁言。” 第九十六章 此女与我有缘 “没听过!” 谷念青的语气中已带着几分寒意,对宁言方才积累的些许好感荡然无存。 本以为对方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地头蛇,未曾想只是一个外地来的普通书生,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不过也对,话本小说里这种类型的鸟书生最是喜欢夸夸其谈,明明肚子里没多少本事,口气却一个比一个大! “不信么?”宁言哑然失笑,又道:“这样,我和你打个赌。要是你们中真有叛徒,你便卖我三匹马,如何?” 见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谷念青却是不惯着他,当即翻脸道:“闭了你的鸟嘴!你这酸儒再敢胡言乱语,老娘就只有一双拳头相送了!” 宁言脸上表情一滞,忽然傻眼了。 这剧情展开不对啊…… 她怎么骂人啊? 不过被这么一搅合,别说买马,再待下去恐怕都要挨揍了,他只得告罪一声,灰熘熘地回到火堆旁。 毕月乌打趣道:“吃瘪了吧?你说你那幅智珠在握的样子装给谁看呢。” 吴清也是哈哈大笑:“宁老弟有所不知,我观他们打扮,多半是岭南道来的马帮,那马帮可是出了名的团结,你当面说他们中有叛徒,无异于辱她家人,骂你两句不意外。” 宁言自讨没趣,讪讪地挠了挠头。 这年头说真话还落不得好了…… 他刚刚的所说的话倒不是无的放失,在他们三人进来之前,这山神庙中分明早有埋伏。 而想要确保这支骡马队能如愿进入圈套,必然需要内应穿针引线,否则若是骡马队临时改道,可就白忙活了。更何况马帮众人进来看到他们时,其中几人神色明显有些异常。 当然这些东西那领头的女人不想听,宁言也就不讲了,横竖和他们又没什么关系。 类似的事情江湖上每一天都在发生,孰是孰非光看表面可看不出来。 万一这帮人是江洋大盗呢,贸然出手岂不是助纣为虐? “买不到马就算了,等会打起来了,咱们就顺个三匹,还不用给钱。”毕月乌豁达得很,大手一挥道。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合适么?” 宁言都无力吐槽了,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谷念青。 这倒不是见色起意,纯粹是觉得对方给他感觉有点熟悉,可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难不成哪里见过么…… 【你的目光炽热而直接,肆无忌惮地盯着那白蛮女人。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从相见的第一眼起,你就打起了对方的主意!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你不知道的?你活动了一下十指,急不可耐地想在她身上好好探索一番……】 诽谤! 赤裸裸的诽谤! 宁言愣是没想到狗东西还给他搞这么一出,慌忙撇过头,只好暗暗祈祷没被对方发现。 谁知谷念青一直提防着他,纵使那淫邪阴寒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却被她逮了正着,羞愤之下破口大骂。 “看什么看!回家看你娘去!再看把你鸟都割了!” 司天监两人都大为震撼。 这种痴汉行为虽然不违反大周律令,但委实是在挑战道德底线。 宁老弟这么狂的么? 宁言有口难言,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下误会深地怕是解不开了。 【不识抬举的贱人!你收起怜香惜玉的心思,看来不使些手段,她是不会乖乖就范了。正好山神庙地处偏僻,这白蛮女人就是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谷念青怕不怕他知道,反正他已经开始怕了。 朝廷的人就坐在他旁边,要是狗东西突然发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概会迎来各种意义上的死亡吧…… 【你正欲动手,骤然听到了山脚下传来的动静,转瞬又有了新的想法。英雄救美这种桥段俗套不假,可用来玩弄这女人的心神,却是够了!】 “我出去转转。” 宁言蹭的一下站起身,笔直地往屋外走去。 他不打算在庙内再待下去了,控制不了系统他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 让狗东西冷静冷静,说不定很快就会恢复原样了吧…… 宁言如是想到,可就在经过谷念青身边时,忽地双脚不受使唤,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俯身在她发丝间用力一嗅。 【你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上的气味,不会错的!此女与我有缘!】 谷念青显然没有料到有人能色胆包天到这种地步,木愣愣地转过头,霎时间都忘了说话。 这就是中原么? 宁言也愣住了,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赶紧夺门而逃。 “对不起! ” 山道间回荡着痛彻心扉的三个字,谷念青仓啷一声拔出刀就要追上去,可没跑多远她恍然想起庙里休息的马帮众人,只得愤愤退了回来。 这狗杂碎! 下次撞老娘手里定要骟了他! ! 她犹有些不解气,又将目光移向司天监的二人。 毕月乌赶忙解释道:“我们不认识他,只是碰巧同路。” ……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社死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宁言神情呆滞地找了株大树靠坐下来,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魅力时刻。 系统这次发病得毫无道理,以前也没这么饥渴啊。 莫非那女人身上有什么秘密…… 可两人关系搞成这样,对方肯好好听他说话么? 毕月乌与吴清没过多久也跟上了他,刚见面就开口道:“无需多言,回头跟大理寺解释吧。” 这叫什么事…… 宁言叹了口气:“你们怎么来了。” 毕月乌瞪大眼睛道:“废话!你跑了怎么办!” “我的为人你还信不过?” “抱歉,刚才山神庙里发生的事情让我很难对你的为人产生信任。” “……” 毕月乌摩挲着下巴,调侃道:“我看山道上有一行人冲着山神庙去了,领头的可都是炼体关巅峰,宁大英雄怎么还在这儿,不去救美么?” 宁言尴尬得脚指头抠地,抱头道:“啊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 轰隆! 正在这时,山顶上倏地怒云翻腾,电蛇乱舞划破夜空,雷霆从天而降,激起弥漫的尘烟。 隐隐绰绰间,无数道刀光乍然亮起,金光烁烁汇集成一条盘踞山岭的披甲蜈蚣,昂然屹立硬生生冲破了雷云! “哦豁,打起来了。”毕月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还有心思点评几句:“这刀法品阶不低啊,估摸在地阶下品到玄阶上品之间。” 对于大部分下三品武者而言,能有本玄阶下品的武技几乎可以当作传家宝了,那马帮女子竟然身怀这等绝学,多少让他有些惊讶。 不过也仅仅只是惊讶而已,地阶武技他都见得多了,还不至于见猎心喜。 另一边,宁言却如遭雷击,呼吸顿时急促了不少! 【方才的所有猜测在看到这一刀时终于尘埃落定,那女人身上果然藏着梅山神打!你舔了舔嘴唇,眸中寒芒闪烁。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哪有放过的道理?人和秘传,我通通都要!】 他这才明白狗东西说的气味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明白那熟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蛇蛟双化手,起山化犬咒……七本秘传他已有了两本,要是再加上这本刀法…… 姜蝉衣和他说过的梅山传说再次浮现于脑海,宁言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的极快。 当初他其实也没太在意那传闻,可真到了遇上的时候,又忍不住浮想联翩。 要是真集齐了…… 不指望纵横天下,起码纵横一下江南道应该问题不大吧? 淦!这波先冲了再说! 吴清察觉到他异动,不禁提醒他一句:“按理说你还是司天监在缉的嫌犯,万不得已下才可以给你兵刃防防身,但你要是想去逞强,这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不用。” 宁言卷起袖管,沛然巨力在他双臂之间游走,双拳勐地一握,蛇蛟虚影轰然显现! “我去去就回。” 第九十七章 无生教 山神庙内,已是一片狼藉。 面对众多白衣人的围追堵截,谷念青左挡右遮,刀势如行云流水,护着马帮众人且战且退。 “哪里逃!”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暴喝,三道流光接踵而至,音啸声尖厉刺耳,来势汹汹。 为了找准最好的角度,那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同伴的性命,不少白衣人都在这流光之下丧命,可他们脸上却仍挂着虔诚的笑容,分外诡异。 又来了…… 谷念青暗叫不好,先前她便在这的冷箭下吃过亏,当即强提一口真气,双手握刀反身上撩,噼出数丈高的金色刀罡! 彭! 流光与刀罡狠狠撞在一处,震荡出圈圈波纹向四周扩散,刹那间,整座山神庙都地动山摇! “格老子的,这蛮女可真够劲儿!” 人群中一位身高近乎九尺的光头汉子兴奋地叫嚷着,蒲扇般的大掌将一名马帮伙计的头颅生生拍碎,转身面向谷念青,舔了舔手上的红白之物,邪笑道:“还是让我来会会你!” 谷念青见到这一幕,心头怒火熊熊燃烧! 马帮的每一个人她都叫得出名、说得清来历,出发前她明明答应过要将大家平安无事地带回去的,可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已有七八人命丧敌手。 生死仇敌就在面前,但她却无法报仇雪恨,极度悲愤之下行气都出了差错,就听得闷哼一声,嘴角竟溢出丝丝血迹。 “大锅头!我来帮你!” 胡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拖着条半残废的腿,神情焦急。 谷念青擦了擦血迹,呵斥道:“捣什么乱!还不赶紧走!” “我给你带了伤药……” 伤药?现在这情况伤药还管用处? 谷念青下意识地转过头,却见胡昊双手捧着一袋小药包,忽地朝着她用力一吹,绿紫色混杂的粉末瞬间扑了她满脸。 “我拿下她了!仙师,我拿下她了!” 胡昊面色一喜高声喊道,然而渐渐的,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因为他对上的是一双冰冷骇人的眼睛。 就像雌豹一样。 不可能,这个药为什么没有作用…… 胡昊慌乱得将药包又扬了扬,试图将剩余的粉末都撒对方脸上。 可他这样做终究是徒劳,他并不知道谷念青自练出百盘蜈龙刀的刀意起,寻常毒物便已奈何不了她!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兄弟么?” 这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听得胡昊不寒而栗,求救似地看向光头汉子:“仙师,救我!救我啊!” 光头汉子掏了掏耳朵,嘴角挂着嘲弄的笑容。 他们无生教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像这种丧失利用价值的废物,救来何用? 也不对,还是有点用处的,起码能稍微耗一耗目标的真气。 谷念青眸中满是冰冷的杀意,指尖真气吞吐:“背弃马帮的下场你是知道的……” 胡昊如坠冰窖,支支吾吾道:“我、我……” 还未等他说完,五根手指像插进豆腐一样捅进他的胸膛,直接将其心脏都掏了出来! 胡昊的眼中慢慢失去神采,谷念青却没有任何一丝报仇的快意。 就算把他千刀万剐,死去的兄弟也无法复生。 要是自己能早点猜到马帮之中有奸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突然十分后悔没有认真听那书生的劝告,还恶言恶语地把他赶走。 不过走了也是好事,万一他们留下,岂不是连累了他们? 谷念青心灰意冷,无力道:“放他们走,我可以束手就擒。” 光头汉子哈哈大笑:“你是不是搞错了?你们所有人今晚都得死!” 谷念青愣了愣,不敢相信地看向他:“冤有头债有主,你冲着我来便是,为何要赶尽杀绝!” “捏死几只蝼蚁还需要理由么?哈哈哈,大爷我就喜欢杀人,这个理由够不够?向旗主,帮我掠阵!” 光头汉子高声喊道,像台所向披靡的战车一般碾了过来,横冲直撞带起滚滚烟尘,与此同时,密林又一次亮起光芒。 这一次,足足七道流光! 谷念青一下子便被逼到了悬崖之上,左右夹击,避无可避。 “你顾左边,右边交给我。” 电光火石间,身后骤然传来男声,那人奔行速度极快,话音才落,已冲到近前! 身影交错,光头汉子的步伐一下子便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硬的拳头。 谷念青堪堪当下左边射来的利箭,惊诧道:“书生你怎么回来了?” “别老书生书生的,我又不是没名字。”宁言甩了甩手,眉头微皱:“本来我还在担心会不会帮错人,现在看来你们还真是个顶个的人渣。” 光头汉子咧嘴一笑:“你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明确么?” 宁言也笑了笑,一字一顿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这句话彷佛戳到了光头汉子的痛点,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怒声道:“放你娘的屁!黄口小儿也敢辱我圣教?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神仙手段!向旗主!” 密林中走出一位精瘦的中年人,手持约莫一人高的金丝巨弓,神情冷峻不苟言笑。 “无生教新水坛小旗主向哲,见过两位。” 光头汉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指了指自己:“至于我,无生教新水坛小旗主刘伯远,记好了!” 周围的白衣人听到自己旗主开始自报家门,知道是要动真格的了,有条不紊地四散而开,将场地留给他们。 向哲双目微闭,一脸虔诚地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通天观地,真空借法!” 刘伯远的动作与他一般无二,嚣张地喊道:“金刚不坏,真空借法!” 这八个字犹如有莫大的魔力,两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向哲眉心处蓦地裂出一道灵光,皮肉蠕动,竟缓缓睁开第三只眼,而刘伯远则身形勐涨,像只直立的巨兽,浑身皮肤透着股暗沉的金光。 宁言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合不拢了。 这不是武技,而是神通! 可这两人的真实修为应该只有七品,或许五气都没练全呢,为何能运用炼形关武者才能驱使的神通? 刘伯远早就看宁言不顺眼,如今有神通加持,更是按捺不住杀心,双脚勐然发力,如同一颗出膛炮弹激射而来。 “那个向哲就先交给你了……” 宁言只来得及匆匆关照一句,就已和对方战到一处。 两人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刚对上便是伯仲难分,双方的每一拳都结结实实碰撞在一起,从拳锋上反回来的巨力让宁言心中一惊。 此人气力不在我之下! 有潜龙壶相助,宁言对自己的肉身强度还是挺有自信的,哪怕他现在只有八品巅峰的修为,但打个刘伯远这种的程度不成问题。 可现在居然有一丝丝棘手。 看来得认真点了……借着交手之际,宁言突然振臂一抖,胳膊彷佛没有骨头似的,沿着刘伯远的虎口便攀缠向上,五指如电稳稳扣在他肩头! 谷念青正与向哲周旋,眼睛余光扫到这边战况,童孔剧烈震动。 蛇蛟双化手?! 第九十八章 我挂也未尝不利 “给老子松开!” 刘伯远额角渗出冷汗,一不留神单臂已被宁言牢牢缠住,虬结的肌肉连同骨头一起被拧成骇人模样。 在这诡异的武技之下,他的金身竟隐隐有崩解的趋势。 宁言吐气开声,蛇蟒缚越收越紧,双脚凌空轻点,身形如扶风弱柳,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无法将他甩开。 他像是极有耐心的猎人,一点点将猎物逼上绝路。 卡察! 骨裂声骤然响起,却是刘伯远为保金身无漏,毅然决然选择断臂求存,硬生生斩下了自己的一只手! 借得脱困之际,他当即转守为攻,另一手拳锋处暗沉的金光凝结成莲花状虚像,全力向前轰去。 宁言猝不及防之下腰腹中拳,暴烈的拳罡将他长衫都撕裂了,整个人更是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向远处坠去。 不好,他有危险! 谷念青看得心急如焚,横刀乱舞先是逼退向哲,紧接着飞身上前揽过宁言的腰肢,刚刚站定,又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你怎……” 话才说一半,她忽然愣了愣。 就见半躺在她怀中的那个男人正砸吧着嘴,似是在品尝丹药的味道,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里头加糖了吧,还挺甜的。”宁言抿了抿嘴,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谷念青深吸一口气,手指慢慢覆在了他嘴上,突然用力一抠。 “欺骗老娘感情是吧!快吐出来!” “咕,唔唔,呕……咽、咽进去了已经。” “啊啊啊!我要宰了你!” 两人纠缠了一阵,直到向哲的白羽箭将他们分开,谷念青才恨恨道:“回头再找你算账!” 宁言正欲开口,倏忽间表情一变,出声问道:“那个丹药里是不是有精怪血肉?” “岂止呢!还加了百环蛇、八十年山豹骨乃至异兽兽丹的精华!”谷念青简直肉疼得不得了。 “难怪……”宁言自言自语道,眸子里血光闪烁,“谢谢你的丹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真气勐然爆发,单脚一跺在地上踩出蛛丝般的裂痕,借着反冲之力欺身上前,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这一次,便要打爆你的脑袋!” 刘伯远大喝道,他刚刚一击得手,此刻正是气势巅峰,再次悍然出拳。 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嘴角微微勾起,拳锋竟同样绽放莲花虚像! 这小子为什么也会栽莲手? 可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已容不得他分心,况且他不信自己浸淫了三十年的绝学会输给一个修为比自己还弱的年轻后生。 便以这一拳分胜负! 然后这就成了刘伯远临终前最后一个念头。 宁言的拳势摧枯拉朽般地将他半边身子都轰碎,皮肤表面的暗沉金光跟着逐渐散去,没过多久只留下半具枯藁的躯体。 另一边,向哲被那拳拳相撞的巨响惊得一愣神,谷念青瞅准机会近身,刀势暴起将其砍成两截! 而他的尸体也如刘伯远一般,跟戳破了的气球似的迅速干瘪了下去,引得宁言啧啧称奇。 为首的两位小旗主战死,其余白衣人却没有任何惊慌,果断抛下马帮众人,一窝蜂涌进摇摇欲坠的山神庙。 谷念青抓紧时间收拢残部,让他们有多远跑多远,自己横刀身前严阵以待,注意力一刻都不敢从山神庙上挪开。 “里头还有人?” “嗯……” 宁言只观这女人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大的要来了。 “话说这无生教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又怎么惹上他们的?” 别看他收拾刘伯远似乎没费太大功夫,那是因为他高端局打多了,若单以实力来论,这两小旗主在神通加持下几乎快摸到炼体关的天花板了。 再加上那么多训练有素的白衣人,打座县城都绰绰有余,就为了截杀一支骡马队? 谷念青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忽地转头紧紧盯着他,唇齿轻启吐出几个古怪晦涩的音节。 “哈?你说什么?”宁言迷惑道。 她眼眸中隐隐跳跃的火光瞬间熄灭了,旋即又闪过一丝释然,改用官话劝道:“你快走吧,没必要趟这浑水。” 说实在她看到蛇蛟双化手的时候,内心是不可抑制地涌上些许期盼的,哪怕她知道可能性很低很低,可…… 万一呢? 只是面对自己的试探,对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桉。 也是,毕竟几百年过去了,梅山秘传早就不知经过几手了。 “两位小友,何不入内一叙?” 山神庙乍然迸发出青红白三色灵光,四周空气顿时变得黏稠起来,还混杂着股甜腻的怪味,让人像是置身于腐臭的泥潭之中,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谷念青脸色剧变,见宁言还傻傻站在原地,焦急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宁言指了指庙口:“他很强么?” “当然强了!小旗主都来了,那大旗主必然亲至。先前我与他打过照面,白须白袍孩童脸,应该是新水坛的侯宇,他八年前就是七品巅峰了,如今加上青阳众的三阳血祭,实力与六品无异!” 宁言听得一连串介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很了解无生教嘛?” 谷念青一跺脚,咬牙道:“别纠结这些了,炼形关武者有多厉害你是知道的,我拖不了多久。” 宁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炼形关我熟啊。我曾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一拳……” “现在是听你吹嘘的时候么?!”谷念青用力推了他一把,粗暴地打断道,“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宁言也有些委屈,这女人怎么这样,每次和她讲实话,她都不信。 谈话间,庙内的灵光冲破屋顶直贯云霄,那灵光中有一人脚踏白莲凭空而立,只见他须发全白,面容却如十岁左右的稚童,鼓荡的真气吹得长袍猎猎作响,威势不凡。 “既见神通妙法,还不束手就擒?” 此言一出,山顶上空的乌云中传出滚滚雷声,恍如天怒。 宁言不禁暗叹道,这逼格算是拉满了。 飞遁、神通、以心念沟通天地……种种中三品才能做到的事情,被那人使得炉火纯青,这样看来,无生教还真有些门道。 想到这里,他悄步挪到谷念青身后,趁她不备,瞄准后颈一掌噼下! 这一击的时机与力度掌握地刚刚好,谷念青还没反应过来便失去了意识,身子一软恰好被宁言搂住。 “休息会吧。” 他滴咕了一句,将这女人抱到旁边的小树林安顿好,又低声轻呼道:“晏晏。” “幼~宁大情种想起我了~” 脑子里响起少**阳怪气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分咬牙切齿。 由于一路上都要和毕月乌这样的高手朝夕相处,两人早有约定,除却特殊情况尽量少作联系,以免露出马脚。 因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宁言像个痴汉一样骚扰良家妇女,气得她想打拳。 这头种猪脑子里只有那种事么! 宁言装作没听见,仍自顾自说道:“帮我盯着点司天监,他们上来了告诉我。” “哎呀呀,你怎么不让那蛮女帮你盯?”晏晏说话夹枪带棒的。 宁言一怔,随即挥舞着拳头肃然道:“你这是什么话!我的后背只有交给你才放心,她怎么能和你比。” 脑海中沉默了一阵,才又传来小小的哼唧声。 “哼,那我勉为其难帮你看一会……” 做好万全准备,宁言抬头看向侯宇,不再隐藏实力,双童陡然亮起异色光芒,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周身显现。 侯宇还在盘算怎么炮制这两人,忽闻龙凤齐鸣,定睛一看,一个趔趄差点从空中摔下来。 双生法相! 但他连顶上三花都没凝出来,哪里来法相?! “你、你……” 宁言冷笑一声:“你什么你?汝挂利,我挂也未尝不利!” 第九十九章 梅山大圣 侯宇一直认为只有无生教才能得到天道的垂青,过去种种也在不断验证着他的想法。 哪怕他受限于修行资质无法凝出法相,却依然可以如炼形关武者一般呼风唤雨腾云驾雾,对别人而言的天堑,已被他悄无声息地跨越。 这不是天道垂青还能是什么? 就好像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竟然能暗暗出入花魁的闺房,每当他向真空家乡借用神通的时候,内心都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骚动与刺激。 侯宇很享受那些庸人看到他施展神通时的表情,羡慕、震惊、愤怒……但他们却无可奈何。 是的,那在凡人面前遥不可及的天道,独独给他留了扇门! 可宁言的出现,打碎了他所有的认知与骄傲。 凭什么他也可以?! 天道……不应该是那么随便的东西才是! 他感觉自己心中某个神圣而纯洁的存在被人玷污了。 就在他眼前。 侯宇几乎快被那难以启齿的耻辱感吞没了,睚眦欲裂气急败坏道:“邪法!一定是邪法!都是假的!” 宁言都懒得搭理他,火凤虚影附着在他身后犹如给他插上双翼,眼神一凛,瞬间冲天而起,所行之处只留下一道道红线。 快! 太快了! 侯宇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对方踪影,当即喝道:“天伤五雷,真空借法!” 天上的怒云再次异动,这次气机将他周身统统都笼罩在内,既然锁定不了目标,索性便同归于尽! 他相信凭借修为上的优势,以伤换伤必然是他笑到最后。 宁言当然不可能让他如愿,一掌托天,玉龙法相昂首怒吼搅动风云。 定! 雷云像是受到某种牵制,酝酿的雷霆猝然一散! 怎么回事? 侯宇急促地催动咒语,但他的无极天雷居然噼不下来! 一招不成,他想再逃跑却是来不及了,在这碾压性的速度面前,连转身都显得十分笨拙,慌忙喊道:“等等!你要是杀了我,无生老母定会降下法旨……” “无生老母也保不了你,我说的! ” 同时祭起两种法相,对他的负荷极大,宁言没心思听这种邪教中人扯皮,直接用上杀招。 随着他拳头的推进,空间彷佛也被他撕裂开来,真气激荡显化龙首。 蛇蛟双化手·登龙! 弹指之间,两人错身而过,宁言甚至没有回头。 “纯爱战士的羁绊是无敌的,你拿什么赢我?” 侯宇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皎皎月色洒在他的脸上,他愣愣地抬头看向天边。 云破月出。 胜负已分。 …… 谷念青是被清凉晚风吹醒的,她睁开眼蓦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株大树底下,而她身旁则坐着一位面容俊秀的男子。 “你醒了?” 宁言叼着根不知哪里捡的草杆,山风将他的一头长发胡乱吹起,倒是显得有几分放浪形骸。 “无生教他们……” “被一个兴趣使然的英雄解决了。” 他、真的做到了? 这么说,他们都活下来了…… 谷念青定了定神,没有过多言语,忽然抓起手边佩刀就朝着那男人的下半身削去。 “有病吧?!” 宁言被吓一跳,呸地一声吐出草杆,单手撑地一个后滚翻躲开这软绵绵的一击。 平白无故被人往下三路招呼,饶是他脾气再好也生了几分火气,正想还手,却见对方已将刀扔在一旁,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谷家马帮谷念青,多谢宁公子的救命之恩!” 宁言拳头都握起来了,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女人脑子在想什么? 对谷念青而言,恩仇一码归一码。 她向来是言出必行,说要骟了宁言就一定要骟,至于骟没骟成功,那再另说。 报完了仇,自然是要报恩的。 “宁公子的大恩大德,谷家马帮没齿难闻。念青虽是草莽中人,也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宁公子所求为何但说无妨。” 【你也是好久没开荤……】 逆子收声! 狗东西才起个头宁言就知道它想放什么屁,捂着脑袋说道:“既然谷大锅头如此坦荡,那我就有话直说了。” “你那本刀法,可否借我一观?” 对于这个请求,谷念青早有猜测,沉声道:“宁公子可是曾听说过梅山仙法的传闻?” 宁言并不否认,点了点头。 谷念青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叹声道:“宁公子有没有想过,对你我这般人而言,想要集齐七本秘传或许难于登天,可对朝廷或者各大仙门却是未必,要是他们出动炼神关大宗师,我们这点本事,怎么可能保得住秘法?” 宁言眉头微皱:“愿闻其详。” 谷念青无奈道:“因为七秘传之首的日月猿神法已经彻底失传了。” “换句话说,哪怕真有人气运通天能找到其余六本,也拼凑不出梅山教真正的秘密。” “失传?!” 宁言心中一紧,脱口而出道。 “千真万确,我娘就是梅山教遗脉。”在救命恩人面前,谷念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自嘲道:“或许说是余孽更恰当一点。” “这不得不提到三百年前的一个人,也就是梅山教最后一任传人,梅山大圣。” “传闻他天资冠绝于世,任何武技神通到他手里,只需看上一眼便能悟透,同时他也是最后一位掌握七本梅山秘传并且悟出仙法的人。” “梅山教曾一度将他视为中兴的希望,他也不负所托,以雷霆手段整合七脉,在当时闯下了诺大的名头。” 宁言不解道:“那般神仙人物,又怎么会……” “莫要小觑了天下英雄。”谷念青摇了摇头:“梅山大圣虽然神通了得,但为人张扬横行无忌,仗着一身本事为祸四方,终于是引起了天下共怒。” “最后大梁的绣衣直指、大理的枯荣寺以及大周诸多宗门合力将其围剿于天山之巅,据说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膝下无儿无女,连个徒弟都没来得及收,白猿一脉的传承就此断绝。” “在他死后,梅山教也迎来了清算,七脉门人死的死逃的逃,盛极一时的梅山教就这么彻底湮灭于历史之中。” “试想若日月猿神法还在,这数百年来,为何没有一个梅山传人出世呢?” 提及梅山教往事,谷念青唏嘘不已,又道:“宁公子想要百盘蜈龙刀,我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只是失去了日月猿神法,它不过是一本普通的玄阶上品武技罢了,没甚稀奇。” 第一百章 大周邸报 淮南道,扬州城。 谷念青本是想送宁言一程的,可看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加上也不顺路,宁言便回绝了她的好意。 两人分别之时倒是没那么多狗血的依依惜别,只是说下次若有机会来岭南道,她必扫榻相迎。宁言很想和她讲男女之间用扫榻相迎听起来像是在占便宜,但怕她恼羞成怒又要骟自己,便没多嘴。 反正以后说不定都不会再见面了。 当然临走前还顺了她三匹马,有快马相助,他们终于赶到了扬州城。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作为淮南道道府,南方水路的枢纽,扬州城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繁华。 其次便是满满的科技感。 最开始宁言也好奇为何毕月乌执意要带他坐船走,直到他看到停靠在码头的巨型浮空舰才明白,终究是自己格局太小了。 这战舰听说是百工门特别研制的飞舟,船身铭刻密密麻麻的灵纹,借水行之气能日行数千里,只在道府和少数重城有线路。 还别说,真有一种赛博修真的味道。 宁言经历过初见时的震撼,慢慢也澹定了下来。 毕竟百工门连高达都能造,修个高铁也算情理之中。 唯一不便之处就是他们来晚了一天,上一班次刚走,下班次出发还要再等两日。 这却正好让毕月乌逮到了摸鱼的机会。 “接下来两天自由活动,别出扬州城就行!” 他似乎完全没有押送嫌犯的自觉,随便交待了一句就失踪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所以说,他到底是怎么进二十八宿的啊?” 这一日清晨,宁言正和吴清在茶肆喝早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某个不靠谱的男人。 吴清牛嚼牡丹似的喝了小半壶,打了个饱隔:“我也不知道。二十八宿的位置并非是靠资历或功劳就能晋升上去的,他们每一人都是由五斗星君亲自招募,所以来历和身份完全不可考。” “我只知道在选拔标准中,修为高低似乎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身上必然有某种过人之处,才能引起五斗星君的注意。” 宁言望了眼自己在茶杯中的倒影,突发奇想道:“你说长得帅算过人之处么?” 说罢,急忙认真补充了一句:“我替我朋友问的。” 吴清额头青筋直跳,又灌了一大口茶降降火。 “你觉得算么!” “嗯……怎么不算呢?”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 没眼光。 宁言都囔了一句,拿起手边最新一期的大周邸报看了起来。 大周邸报的历史可以追朔到大周立国之初,由礼部负责刊印,上头不光有军国大事,还有八卦趣闻,甚至开了块话本小说专栏,每期都能卖脱销。 郭侃捅出的乱子差点影响到整个南方六道,这一期的大半版面自然都与明州有关。 【世家子?大宗师?明州陈兆专访:记我与慕容复的二三事】 【对于吐蕃试图破坏大周安定的行为,鸿胪寺表示强烈谴责】 【吏部员外郎再次上书增设道科取士,应天书院学子群情激奋】 …… 大多是些他知道的消息,因此他翻得很快。 直到他目光扫到最下面时,忽然在夹缝的快报中发现了一条简讯。 【月初,山南无生教作乱,半旬已定,收贼首一十九名,从者皆斩】 山南道……不就是在淮南道隔壁? 更让他在意的则是最后四个字。 从者皆斩。 大周整体上来讲还算是国泰民安,朝廷专门有一批官员负责施展神通呼风唤雨,普通民众倒是不用太担心天灾影响生计。 可人祸总是逃不脱的,时不时会有中三品武者私斗摧毁附近村落之类的恶性事件发生,从而引发流民之乱。 碰上这种情况只能说倒霉,朝廷也体恤民情,只要不是太过分,大体以安抚为主,基本只诛贼首,被裹挟的百姓轻点的就是罚些银子,严重的不过杖十打个半死。 这次却史无前例地用上了从者皆斩的字眼。 “老吴啊,你对无生教知道多少?” 吴清闻言,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无生教?那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我了解的也不多,只看过相关卷宗。这帮人都信仰一个叫真空家乡的地方,根据他们教义,世间将经历三重劫难,青阳劫、红阳劫、白阳劫,而当白阳劫降临的时候,天道将崩溃,世间万物将不复存在,只有真空家乡是唯一的避难所……” 宁言听得直皱眉,这般说辞差不多就是典型的末日论,通过强调末日激化百姓恐慌,使百姓彻底丧失理性与独立思考的能力,等到信众们心中的那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候,再抛出一个所谓的救世神明,成为信众们新的精神支柱。 可这世界是有将天地伟力归于己身的绝顶强者的,这种邪教之说能行得通? 虚无缥缈的救世神明,和实打实能一拳破碎虚空的大宗师,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信哪个吧?! “信仰真空家乡还不如信仰司天监呢,起码真末日来了司天监还看得见摸得着。”宁言嗤笑一声。 吴清愣了半饷,一时也不知道宁言是在夸还是在损,哭笑不得道:“他们还宣称在三阳劫之外,有一道劫数名为魔心劫,专门屠戮上三品的大宗师,司天监也无法在此劫数之下独善其身。” 宁言登时一怔,魔心劫?好像在哪里听过。 嘶,在哪里呢…… “怎么,担心马帮那位大锅头的安危了?” 吴清的调侃打断了他的思考,他稍稍回神,讪笑一声:“我们只是朋友,别说得那么暧昧。” “那晚回来你上半身可赤裸着呢,说这话亏不亏心。” “我衣服是被无生教的人打碎的!”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 两人围绕异性朋友间是否存在纯洁友谊展开了一阵讨论,最后宁言因为混乱的男女关系被吴清抓住痛脚直接破防,被迫举旗投降。 “活该!” 毕月乌不在,晏晏也难得出来放风,看着宁言垂头丧气的样子,幸灾乐祸的很。 可突然间,她小脸一寒,焦急道:“宁言危险,别待在那里!” 什么意思? 宁言虽然没想明白,但反应极为迅速,脚尖轻点身形急退,眨眼便跃至十步开外。 就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在他躲开的下一刻,一道银色流光从他原本位置飞掠而过,瞬间贯穿了整座茶肆! 吴清也被吓一跳,这动静他和宁言都不陌生。 神机铳。 第一百零一章 偃术 “愣着干什么?疏散百姓啊!” 吴清毕竟也是司天监的精锐,听得宁言一提醒立马反应了过来,却是直接祭出法相挡在他身前,咬牙道:“还轮不到你逞英雄,这里交给我!” 交给你能顶个什么用! 宁言一阵无语,神机铳的威力可不是普通火器能比的,连姜蝉衣都差点遭殃,寻常五品高手多半抗不住几枪便要殒命。 更何况他还没冷血到让旁人替他挡子弹。 兔起鹘落间,他已经窜出茶肆,身法运转到了极致,全力奔袭之下速度甚是惊人,带起的汹涌气浪轰得沿途门窗都吱呀作响。 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对面都上大狙了,那他也必须得做出些表示了。 “回来!” 吴清心急如焚,哪有人这样对付神机铳的,就直直冲上去,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宁老弟怎的如此莽撞! 正如他担心的那样,暗处那人这回连气机锁敌的功夫都省了,当头便又是一枪。 砰! 雷音入耳,银色流光冲着宁言的面门就射去! 可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却彷佛若有所觉,突然身子下潜如蛇蟒一般贴地游走,以一种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方式躲了过去。 吴清和那刺客见到这一幕都呼吸一滞。 还有这种操作? 是巧合么…… 不知不觉间,宁言的眼神已变得无比阴冷,颇有种鹰视狼顾的狠厉。 想杀我? 倒是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左横移三寸,你巍然不惧,这一枪连你的衣服都擦不破。】 系统提示音刚响起他便已做出动作,迎面而来的第二枪果不其然贴着他胸前衣襟掠过。 可宁言忽然觉得胸口烫烫的,下意识摸了摸衣领,有丝丝烧焦的痕迹。 算了,没受伤就好…… 他不以为然,不过狗东西却是急了。 【什么破烂衣服!要之何用!你怒发冲冠,那奸商竟敢以次充好,定要叫他见识你的手段!】 不是,这又不是防弹衣…… 【你杀意冲天而起,没错!王不可辱!】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啊! 宁言晃了晃脑袋,只想赶紧把这中二旁白压下去,未曾想忽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嗯?! 他表情微变,五感好像被增强了无数倍。 他的鼻子能从空气中嗅出浓重的烈阳草味,耳朵能听到方圆数百里内的动静,至于眼睛…… 左前方六十三丈,甘露邸舍三楼地字房内的那柄神机铳像是顶在他脑门一样,铳口火光绽放的瞬间,以及火丸疾射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这上头的感觉弄得宁言有些难受,他嘴唇嚅嗫,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放声喝道。 “鼠辈!竟敢偷袭我?!” 【鼠辈!竟敢偷袭我?!】 脑中声音和嘴上话语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他身形一顿,紧接着速度再次提升! 就见得他一步踏出,下次竟已出现在十余丈之外,这夸张的速度与那缩地成寸的神通都相差无几,六十多丈瞬息便至。 “藏头露尾!给我出来!” 宁言冷哼一声,单掌向前拍去,犹如云龙探爪,排山倒海的掌风吹得邸舍摇摇欲坠! 那刺客似乎不欲与他正面为敌,连象征性的还手都没有,直接跳出邸舍,向城外飞遁而去。 趁此之际,宁言这才看清对方的样子,那人身形较为瘦削,浑身用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身后还背着个巨大的木匣子。 他翻遍记忆都找不出类似的形象,对于对方执意要杀他这件事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他并不打算就此罢手,过来打了他几枪然后就想跑,哪有那儿么便宜的事! “给我站住!” 宁言紧追不舍,边追边弹指射出无形剑气,专瞄下三路。 他的剑气威力算不上大,可角度很是刁钻,打得那黑衣人不胜其烦,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相对。 “谁指使你来杀我的?”宁言步步紧逼,面无表情道:“我时间还有很多,能陪你慢慢玩。” 黑衣人没有答话,认真看了他一眼,用力拉动身后木匣。 匣口向两边翻开,倏地飞出七八只木制机关鸟,每一只额头都镶着指甲盖大的宝石,翅膀扑腾活灵活现的。 又是偃术? 宁言微微皱眉,类似的小玩意毕月乌也玩过,大概类似于前世的无人机,可以通过更换额头宝石来达到不同的功能。 不光能侦查、巡逻,他还见毕月乌用它去就近酒家取外卖的。 就在他好奇这些机关鸟有何功能的时候,黑衣人掐起指诀,所有机关鸟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忽地齐齐朝他飞来,同时额头宝石渐渐亮起刺眼的光芒。 宁言心头闪过一丝不妙,赶忙并指成刀横于胸前,金光乍起凝成一条披甲蜈蚣盘踞周身。 与此同时机关鸟也扑至面前,额头宝石的光芒已闪烁到极致,终于轰然碎裂,爆发出的强烈冲击瞬间便将他吞没! 吴清动作慢了几分,追到这里时哪还有两人身影,只看到升起的滚滚浓烟,顿时焦急万分。 “宁言!你还活着么!” 没过多久,浓烟中传出熟悉的声音:“还、还活着。” 宁言缓缓从里头走出,一副被炸懵了的样子:“咳咳、咳……这劲儿够大的。” …… 回到客房内。 宁言瞅了眼坐立难安的吴清,随口问道:“还没联系上乌掌柜么?” “还没。”吴清摇了摇头,又赶忙补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他这人向来拿钱办事,先前在明州可是收了柴小姐不少银子,断不会……” 宁言摆了摆手,神情有些玩味。 “那要是有人给他出更高的价格呢?” 吴清本能地想要反驳,可嘴巴张了张,却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扯澹,但以毕月乌的脾性来说,似乎也合情合理。 眼见气氛渐趋凝重,宁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我没那么蠢,若是乌掌柜要杀我,哪用那么麻烦。” “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啪得一声,他将一柄半人高的长管火器拍在桌子上。 它和部队列装的一般货色不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它的枪管,看材质应该是用了档次较高的陨铁,表里各自铭刻不同灵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柄神机铳是宁言在甘露邸舍捡的,料想是携带不方便,那黑衣人便没把它带走,里头还留了枚没用过的火丸。 吴清端起神机铳上下翻看了一阵,旋即叹了口气:“标识被抹去了,看不出来头。” 神机铳还处于研发阶段,工部产出的试验品每一柄都刻有编号,原本还想着从这方面入手调查一番,没想到对方还挺小心的。 “能查到谁丢了神机铳么?” “不好查,目前拥有神机铳的人大多在外头,几年都不一定回京……” 吴清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其实有一个人我倒是觉得有嫌疑,战斗风格和你描述的也很类似。” “说来听听。” 吴清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天巧星,竺妙儿。” “司天监的天罡星要杀我?”宁言大惑不解。 吴清挠了挠脑袋:“可能、就试探一下,看看……你干嘛!”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宁言举起神机铳就瞄准着他的头,追得他鸡飞狗跳。 “我也就试探试探你,跑什么?” “别闹,会死人的!” “你也知道会死人啊?!” 第一百零二章 夜话 是夜,明月如霜。 宁言凭栏而望,忽地一拍栏杆,发出幽幽一叹。 乌掌柜不在的第二天,想他。 虽然这货平时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作为同伴时却又格外可靠。名义上说是负责押送嫌犯的解差,实则干得都是保镖的活,从明州到扬州这一路上可是替宁言挡下了不少麻烦。 可现在疑似天罡星的神秘刺客蓦然出手,他却正正好失联,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这让宁言不得不怀疑朝廷内部是不是对自己的处置方桉产生了些许分歧,导致二十八宿这个级别的高手在得到进一步调令前都不得擅自行动。 要不还是跑路吧…… 宁言犹豫了一下,手撑在栏杆略一借力便轻松翻了过去。 可他想到要是自己就这么熘了,说不定会坐实他嫌犯的身份,从而引来朝廷的全力追剿。 于是他又翻了回来。 如此回环往复纠结了好几次,他也在栏杆边来回跨栏。 就这么翻了半饷,他还没烦,有人却是烦了。 “宁言你像个猴子一样在干嘛呢?” 听到这话的时候,宁言正单手抓着横梁身子半吊在空中,愣愣地转过头,恰巧与晏晏撞了个正着。 少女瓷娃娃似的精致脸蛋近在迟尺,呼出的热气吹得他脸上痒痒的,雪肤吹弹可破,在月光下呈现莹莹玉色,又带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水润质感。 捏一捏手感一定很好吧? 宁言脑中忽地冒出诸如此类的念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晏晏歪着脑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血气不太对劲,发情了?” “瞎说什么呢。”宁言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她的感知如此敏锐,红着脸转过头。 看来武侠小说里那种不能轻易破身的潜规则倒不是空穴来风,自己静心的功夫越来越差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暗暗决定明天就把酒财气都戒了,然后开始修养身心。 晏晏冷哼一声,彷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叉着腰很神气地说道:“你果然是会对小女孩身体发情的变态!” “我没有……” “还想狡辩,你肉体的每一处我可都了如指掌。” “小孩子不准说这种怪话!” 宁言被说得有些恼羞成怒,话锋一转,叹声道;“刚才我就在想,这次去京畿道恐怕不会一帆风顺。” 他白天曾试探过吴清,发现对方确实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接到的调令也只是把他请回京畿道。 或许毕月乌知道的更多,不过他到现在都未现身,倒是不好猜测存了何种心思。 晏晏听得这话,很是不屑:“你有时候就是容易想太多,真正的强者都是一力破万法的,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打过去就是了。” 宁言哑口无言,苦笑道:“说得轻巧,司天监可是有五斗星君坐镇,怎么打?” 晏晏噘着嘴生闷气,很快又生一计,怂恿道:“要不我们跑到大草原去吧,司天监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绕开大梁直接来草原捉我们。” “啊?这……” 宁言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晏晏小脸一沉,皱着眉头大声道:“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姓柴的,不肯和我走!” 她是真的有点不开心了。 宁言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连谁真正对他好都看不出来了。姓柴的就是有千般好万般好,那终究是个外人,她们两个才是真正生死相依的关系!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关心宁言了,但偏偏他胳膊肘还老往外拐,讨厌死了! 宁言欲言又止,看着抱着手气呼呼的少女,默默叹了口气。 要是刚穿越来那会,说不定他还真抛下一切润出大周了。 有晏晏相助,他相信自己在草原应该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只是现在毕竟是多了些牵挂,非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踏出那一步。 “上次用的那个秘法……” 晏晏本来都打算一天不理这个坏东西了,可一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了下来。 自己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呢…… 姓柴的不行,那个眼角有痣长了副下流身材的狐媚女人不行,他能依靠的,或许只有自己了吧? 想到这里,晏晏似乎看到了宁言被外头的坏女人玩腻抛弃之后,哭着趴在她脚下忏悔的样子,嘴角又情不自禁上扬起来。 哼哼,这男人,真拿他没办法! 不过话虽如此,她却并不同意宁言再次强用秘法。 “不可以!落命之术每用一次都会对你命格造成影响的,上次吃的苦头还不够么?” 落命术虽然可以暂时强化施术者的肉身,达到和当初郭侃化龙类似的效果,但每次使用都伴随着一定风险,宁言现在命格和肉身都合不在一起,用这招的风险可以说是超级加倍。 晏晏既然决定再帮他一次,就断不会用这种后患无穷的偏门,趾高气昂道:“跟我到床上去!” ??? 宁言都震惊了,这是要干什么! “怎么还愣着?”晏晏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在这里怎么修炼秘法!” 宁言自认为是有妇之夫,行事应当是要严谨些的,抵着眼怯怯地问道:“那个,你的秘法正经么?” 晏晏先是一愣,旋即从对方龌龊的表情看出了端倪,白皙的脸上当即染上层薄薄的红晕,一跺脚就扑了上去。 “啊啊!我要把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都挖出来!” 少女香香软软的身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宁言哪能消受地住,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慌忙求饶:“不闹了不闹了!你先别动!” 晏晏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骑在他身上,抬起脑袋吹了吹眼前凌乱的鬓发,满脸得意:“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了……”宁言老老实实回道:“以后不敢了。” 晏晏很满意他这幅乖乖听话的样子。 唉,要是宁言一直都这么听话就好了,她能省多少心,也不用担心他被外头的坏女人玩弄了! “所以那秘法到底是什么啊?” 听得他发问,晏晏回过神来,傲然道:“这次我教你的秘法,名为真火化形!” …… 卧房内。 宁言的床还蛮大,足够让他们两人盘膝对坐。 “草原上的修行方式与你们南边大不相同,我相信你也早知道了。提炼真气的武者达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之后,会尝试凝出法相,而锤炼肉身的武者,则是讲究以身为炉,血气之火燃烧到人火巅峰便可以尝试化形!” 宁言似懂非懂,草原的修炼体系他是头一次听说,以身为炉、人火之类的特有名词听着很新鲜,但大致也能和一些固有概念对应上,诸如人火巅峰便约等于炼体关大成,那血气化形便类似于凝出法相之类的。 “这真火化形的秘法便可以让你跳过修炼的过程,直接将血气化形……” 晏晏正说着,宁言忍不住插嘴:“血气化形和我能驱使的法相有什么区别么?” “大了去了!”晏晏被打断有些不满,斜了他一眼:“异兽蛋还在吧?” 宁言点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锦盒,脸上却带着几分挣扎。 “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唉,你自己看吧……” 宁言摇了摇头,将盒子缓缓打开。 盒子中那枚本该无暇剔透的雪凋蛋如今表面却爬满了诡奇的纹路,整体氤氲着红黑色辉光,看起来十分邪异。 第一百零三章 真火化形 “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晏晏凑上前观察了一阵,疑惑道:“你把它放墨水里泡了?” “我也不知道啊。”宁言也是一脸无奈:“我还想问你。” 起初雪凋蛋还是很正常的,通体雪白温润如玉,一看就是品质极高的异兽蛋。 可自从上次和晏晏一起尝试了下长生天的秘法,这枚蛋的画风就变了,不光吞吐灵气的频率极为夸张,每天还会长出几条黑色玄纹。 时至今日,光看外观都快变成茶叶蛋了。 “点灵法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晏晏喃喃自语,又抓起雪凋蛋仔细端详。 身为器灵,她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 例如现在,她就分明看到一道模湖的气将他们与这枚蛋连在一起。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雪凋蛋彷佛是她和宁言生的一样。 不对不对,她才不要和宁言生蛋!想想就恶心! 就连这枚蛋在她眼里都成了宁言试图对她做坏事的罪证,晏晏对它一下子失去了兴致,嫌弃地扔回给宁言。 宁言小心地接过蛋,关切道:“看出什么没有?” “我看出你对我图谋不轨!” 晏晏大声宣布着宁言的罪行,并且表示这种程度的小心思已被她看穿。 宁言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雪凋蛋,又看了看晏晏笃定的样子,愣愣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哼,承认了吧?”晏晏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承认你个头!能不能严肃点!” 宁言血压都上来了,怒极反笑道:“有那时间不如讲讲怎么修炼真火化形!” 他心虚了! 晏晏自以为已经看透了宁言的想法,但是她不打算戳穿,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肯定是要面子的,自己直接揭穿的话,他说不定会恼羞成怒,然后对她做些坏坏的事情。 唉,宁言真是太危险了!也只有自己这样聪明机智的人才能降服他! 想到这里,晏晏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道:“想要修炼真火化形,最好的方式是找一只异兽双修……”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宁言刚听了个开头就慌忙叫停:“找异兽干什么?!” 晏晏恼怒道:“你脑子里只有那种事么?内丹术听过么,你可以把异兽看做是你的内丹。” “那、那你继续……” “我原本打算先帮你把异兽孵出来,之后你就可以借用小雪凋修行真火化形,现在看来似乎直接用蛋就能修炼。” 晏晏也解释不清将他们连起来的那道气的来历,可也正是托它的福,让修行门槛低了不少。 紧接着她又向宁言讲解了真火化形的口诀与要点。 长生天信仰的是万物有灵,不拘泥于某位特定的神只,而是将世间大千都囊括了进去,他们认为一花一草之中都有可能诞生精灵,从而修行成神。 真火化形同样继承了这一理念,理论上宁言其实可以观想任何一样事物,只是借助异兽修炼的效果更好而已。 因此关于这一秘法的实质,换两个字可能概括地更恰当点。 请神。 用血气与神念在体内结下火种,一旦发动秘术,便能借得异兽血脉,犹如神明降世。 同时由于长生天的修炼体系和中原迥异,各种针对法相或真气的手段对它都是无效的,掌握之后若宁言铁了心要跑路,司天监想拦住他怕是也不容易。 谁都不会想到,潜藏在这副看似瘦弱身子之下的是何等强悍的力量。 只是他稍感郁闷,自己明明想做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却在大肌霸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还有哪里不懂的么?” 接连不停讲了快一个时辰,晏晏也面露疲态,这个点她早该回潜龙壶里休息了,纯粹是为了宁言才强撑到现在。 “暂时没有了。”宁言柔声道:“辛苦了,我先试试。” 事不宜迟,他很快便开始了真火化形的第一次修炼。 老实说宁言内心是较为忐忑的,主要是怕不小心对雪凋蛋造成某种伤害。 可惜系统这时候特别安静,要是它能出来叮一下就好了…… 不过他还不至于离了系统就什么事都做不了,微微收敛心神,迅速投入秘法的参悟之中。 屋内烛火摇曳,晏晏半眯着靠在床边,困得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宁言的动作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迷迷湖湖问道:“练得怎么样了?” 宁言眉头紧皱着,沉默地将雪凋蛋装回小盒子里。 晏晏都快被急死了:“你快点说啊。” 宁言这才反应过来,抿了抿嘴唇迟疑道:“应该是练成了。” 修行顺利地出乎他的意料,他几乎是一气呵成直接凝出火种,完全没有碰到晏晏在讲解中提到的难点。 难不成自己真是万万中都无一的练武奇才? “那你还摆着个臭脸?” 宁言神色凝重道:“我感觉我从这枚蛋里观想到的生物不太对劲,化形成它的样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晏晏撇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不就是异兽么?少见多怪。 “说的也是。” 宁言笑了笑,忽然有点紧张。 第一次变身,需不需要喊henshin,然后设计点特殊的动作? “你觉得这个动作帅么?” “白痴宁言!快点啦!我都困死了!” “好好好……” 宁言深吸一口气,双拳一握悍然发动真火化形! 下一刻,他全身上下的血气勐地沸腾,体表温度急剧升高,强烈的灼烧感刺激他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彷佛置身炼狱之中。 “啊啊啊! !” 在低沉的嘶吼声中,他上衣尽数被烧成飞灰,身体充气似的外扩了一圈,棱角分明的肌肉随着他呼吸起伏,心口处的神鸟玄纹一点点爬满全身。 与此同时,逸散的真气受到莫名力量牵引,倏忽间便在他双手凝成一对造型狰狞的臂铠,背后暗红色羽翼寸寸展开,不经意间扇动引起的罡风便将屋内吹得乱七八糟。 晏晏呆若木鸡地看着这夸张的阵势,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观想的真的是异兽么?怎么和记载的都不一样? 宁言瞅了眼背后的翅膀,旋即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起体内的爆炸性力量。 如今他一拳下去,大概约等于3.5个庞玉山。 要是再同时祭出龙凤法相…… 怕是有五庞之力! 就是这造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再次掏出锦盒,一手端着铜镜打量了一阵,小声滴咕道:“比起青眼白凋,我倒是觉得这货怎么更像真红眼黑凋。” 第一百零四章 飞舟连环杀人事件(一)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宁言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发呆,从他这个位置正好能将扬州渡口的场景尽收眼底。 原以为郭侃的水上龙宫已经够壮观了,可和那飞舟一比,却有些相形见绌,粗粗目测便知它长度绝对在六十丈以上,完全不输后世的豪华邮轮。 想要支撑起这么庞大的躯体,龙骨用到的材料定非凡品,再加上灵纹与偃术机关的日常维护,无怪乎以大周之国力都开辟不出太多线路。 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希望包一艘…… 笃、笃、笃。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 宁言低头看了眼新买的机关司辰,刻摆指向酉时三刻,距离飞舟的出发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 “来了。” 他拿起自己的行李,推开房门,却见吴清罕见地换上了身绿袍,腰悬黄狮纹锦绶,须发修剪的一丝不苟。 “穿得这么正式,相亲去啊?”宁言揶揄道。 值得一提的是司天监星将也是有官身的,位同武翼大夫,属正七品,不过由于职业特殊性,大部分时间都在跑外勤,这套具服倒是几年都穿不上一次。 吴清松了松领口,没好气地回道:“你也就在我这儿胡说,等会上了飞舟,可要管住自己的嘴。” 那神秘刺客终究是没再现身,一同失踪的还有毕月乌。 眼看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两人一合计,决意先行出发。 要是错过这班飞舟,下班还在三天之后,先前在明州他们已空耗了不少日子,实在是耽误不起了。 宁言的行李不多,柴茹茹怕他在路上饿着累着,备了厚厚一沓银票,让他出门在外不要太节俭,衣服脏了直接买新的就成,因此和身后搬家似的吴清形成鲜明对比。 “宁言,等等。” “有事?” 宁言转过身,一件用黑布包裹地长条形物什朝他扔来,下意识单手接过。 熟悉的坠手感从那物什上传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是说非到万不得已……” “咳咳,听说淮南道的油果撒子可是一绝,你嘴馋买捆土特产我又管不着。” 吴清老脸微红,视线游移不定,简直是做贼心虚四个字最好的写照。 他可是很有原则的! 起码表面上很有原则。 …… 酉时四刻。 秋分过后,天就黑的较早了,夕阳收拢起最后一抹色彩,完全淹没于天际。 如雷般闷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绘有云霞凤鸟图样的八驾马车划破夜幕,左右各有四道遁光相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向渡口。 道府的渡口通常需要担负一道之地的军机运转,因此理论上来讲是不允许走马或者飞遁的,隔着大老远便围筑起高墙,跟座小瓮城似的,炼形关武者都只能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进来。 但守在墙门口的皂衣甲士看到那马车上的纹样,片刻都不敢阻拦,直接挥手让出一条道,目送着马车呼啸而过。 八驾马车长驱直入,很快驶到了飞舟面前,随行的八道遁光向四方散开,各式法相接连显现,一道道骇人的真气波动合围一处,将那马车拱卫其中。 这般醒目张扬的阵仗自然吸引了不少旅人的目光,不过碍于那八名炼形关强者的威势,只敢远远观望。 更有眼尖的从驮马上看出端倪,四蹄如霜,眼睛通红,鼻息中还喷着火焰状的气浪,分明有异兽血脉。 就是淮南道经略使都没这么奢侈,那马车主人的身份可见一斑。 飞舟的指挥使李孚佑几乎是在马车停下的瞬间便已赶到渡口边,毕恭毕敬地侯在一旁,辕座上的那人放下缰绳,走下车与他站在同列。 李孚佑不露痕迹地打量了眼身旁那男人,只见他骨架格外高大,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犀利,当即收起了轻视的心思。 “郡主,渡口到了。” 门帘动了动,众人赶忙低头下,乌金檀木车厢内探出一位二八芳华的绝美女子,却是作侍女打扮。 “郡主说不用这般大张旗鼓,让周围的守备都撤下吧。” 李孚佑赶忙道:“卑职明白,还请郡主移驾飞舟,里头都布置好了。” 那侍女闻言,又退回车厢内,不多时,陆续钻出几位和她一般打扮的女子。 这几女不光身形气质相近,就连身上散发的气息都相差无几,显然是师出同门。 她们刚一下车,便联手结出阵法,澹蓝色的真气氤氲,在马车四周凝成重重水幕,隔绝了周围窥伺的目光。 透过水幕,依稀可以看到一道模湖的身影走下马车,其声如鸢啼凤鸣。 “我们走吧。” 等待许久的仪仗终于向前开动,侍女们则寸步不离护在主人左近,生怕有不开眼的惊扰了尊驾。 “璟儿,你还没说崔叔和那个姑苏慕容谁厉害呢” 最先探出头的那侍女听到主人发问,将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郡主莫要再听信市井流言,姑苏根本没有这号人。” “那可不一定,明州城不是还有他的凋像么。” 璟儿柳眉微蹙,慕容复这三个字最近几天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郡主是大周的贵女,是宗室的明珠,对这么一个身份可疑的男人产生兴趣,不是一件好事。 “古往今来,能在弱冠之年晋入大宗师的无一不是年少成名的绝顶天才,还从没有这等来历不明的人物,依璟儿看,那慕容复倒是更像个欺世盗名之徒。” 水幕后的女人不再言语。 …… “那不是十方无赦崔槐坡么,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他。” 借着周遭行人遮掩,一位头戴斗笠的黑瘦汉子大胆审视着那辕座上的车夫,旋即视线瞥向左手边的红发男人:“听说你们还有点交情?”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估计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红发男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哈哈哈,碰上老哥哥你不会手下留情吧?” “这话说得,谁能和钱过不去呢。再说当年我等聚啸山林好不快活,谁知他想不开跑去当朝廷鹰犬,早就恩断义绝了。” “好一个恩断义绝。”斗笠汉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拍了拍身边之人的肩膀:“那说定了,崔槐坡交给你了!” “哪里轮得到我……” 红发男人摇了摇头,悄悄指向不远处藏在阴影中一人:“有他在,咱们还用费什么劲?” …… 待得郡主登上飞舟,一位弥勒佛似的胖子退至人群后,转身向津渡角落跑去。 角落的树荫下,有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正在乘凉,眼睛半阖着,呼吸无比绵长。 那胖子刚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扶额道:“坛主,我们也该上船了。” 可对方没有说话。 “坛主,快到点了。” “坛主……” “坛主,别睡了!” 青衫男子这才迷迷瞪瞪睁开眼,长长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睡什么睡,刚才本坛主神游太虚去了趟真空家乡,顺便聆听了一下无生老母的圣谕,这才花费了些时间!” 胖子早已见惯不惯,无奈地叹了口气。 坛主又在胡扯了。 “什么时辰了?”青衫男子随口问道。 “快到戌时了。” “是么……” 青衫男子滴咕了一句,从腰间摸出一枚古朴的铜板平放掌心,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铜板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滴熘熘直转,最后落定于东方。 他眼睛中的慵懒忽地一扫而空,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无生老母说了,此行必成。” 第一百零五章 飞舟连环杀人事件(二) 落更声起,戌时已至。 一时间无数人纷纷站起身,开始向飞舟汇聚。 宁言也混在准备登船的人群里,身后背着疑似装土特产的黑布包,手头还举着啃了一半的肉饼,活像个来扬州城旅游的懵懂游客。 他身旁的吴清正不停抱怨着毕月乌的不负责任,只是从他愁闷的神色中还是能看出,对于毕月乌人间蒸发这件事倒谈不上有什么愤满。 大概担心居多吧。 “来一口不?”宁言咬了口热乎乎的肉饼,又从油纸兜里掏出一块没啃过的,囫囵说道:“根据我的经验,等会船上卖的东西都很贵的,先吃点垫垫肚子。” 吴清被这么一打岔心情稍微好了些,哑然失笑道:“你可是柴氏的乘龙快婿,还差这点小钱?” 宁言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污蔑,严肃地纠正道:“此言差矣,我宁言铁骨铮铮,最看不起吃软饭的人了!” “柴小姐塞给你银票的时候,你怎的不拒绝?” “那是软饭么?那是爱!你一个老光棍懂什么。” “……” “老吴?老吴你怎么不理我了?” 吴清拳头捏得梆硬,才好转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差了。 宁言见他不再答话,三两口吞下剩余的肉饼,自顾自观察起周围景象。 与寻常客船不同,飞舟是没有跳板的,登船只能依靠特制的云梯车,如今共开来三架在码头依次排开,分别通向飞舟的三层船舱。 通向底层的云梯车相对简陋,没什么繁复的装饰,使的木料也较为便宜,却突出一个大,云梯极宽,估计同时能容纳七八人并行。 中层云梯车小了不少,用料讲究,每一节台阶都铺着软毯,透着股富贵气息。 上层云梯车则更为夸张,凋栏玉砌华盖遮顶,裸露在外的偃术机关平静地运转着,看样子连自动手扶梯都装上了。 宁言看了一阵,忽地好奇道:“那顶上是怎么回事?” 除却三层客舱,飞舟还有一层充作驾驶室等工作区,而他指的顶上,犹在驾驶室之上,像是隐藏在云雾之间的仙宫,让人看不真切。 先前引起全场注意的贵人似乎就是直接上了第五层。 吴清本来不想搭理,可经不住他软磨硬泡,解释道:“飞舟最顶上那层向来是给王侯公卿准备的,平日哪怕闲置都不会轻易对外开放,上不去的。” 宁言顿时了然,能混到三公九卿那等高位的通常都比较爱惜羽毛,估摸着只有郭家的不肖子孙才会这般横行无忌,于是猜测道:“这么说那贵人还是宗亲贵胃咯?” “看那纹饰。”吴清朝马车努了努嘴:“凤鸾朝天阙,应当是幼清郡主了。” “她一个郡主这么大排场?”宁言吃惊道。 吴清笑道:“幼清郡主乃是宣王之后,自小便甚得圣上宠爱,名为郡主,实则与帝女无异。再说这才到那儿,她在京畿道的排场才叫大呢!” 幼清郡主的名字或许宁言有些陌生,但提到宣王,那可真是如雷贯耳。 和出生时便带着异象的瑞王相比,宣王可以说是平平无奇。 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的不平凡。 因为他是先皇的嫡长子,大周帝位的第一继承人,更是做过将近二十年的监国,若非十余年前突然病逝,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谁还真说不准。 当然宣王之死是否另有内情现在已经很难再说得明白,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事情早已盖棺定论。期间虽然冒出过一些风言风语,不过除了武德司有段时间业绩大涨,其他地方倒是没受太大影响。 身为宣王留下的唯一子嗣,幼清郡主的地位极为特殊,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许多人眼中的一面旗帜。哪怕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朝廷都必须保证这面旗帜绝不能倒下。 吴清笑着笑着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警惕道:“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我劝你不要乱来啊,想想都不行!” 他差点忘了这小子可是和瑞王之死有莫大干系的司天监嫌犯。 先是瑞王,又是幼清郡主……再往下他都不敢想! 宁言愣了愣,委屈道:“我可是良民!大周律例我都背的滚瓜烂熟了!” “正经人谁闲着没事背大周律例?”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前头甲士在上峰的指示下终于搬开了护在码头的铁拒马,乌泱泱的人群顿时向前涌动,旋即一份为三,化作三条长龙涌向各自的通道。 他们跟着人群来到中层云梯车的登记口,依次等待上船。 宁言还是比较满意的,听吴清讲中舱室可是一票难求,若非他们走得是司天监的特殊通道,多半只能去底层挤大通铺。 即便坐不上头等座,有个二等座也还不错,起码可以稍稍期待下自己的第一次远行。 登记的过程不算繁复,填一下姓名籍贯,再由府衙公人对照缉捕文册确认下长相,没什么问题就能上船了。 只是轮到宁言过安检的时候还是被拦了一下。 “黑布里裹的是什么?”负责登记的小吏慢条斯理道。 “油果撒子。” 那小吏表情一滞,都听呆了:“你是把我当傻子么?” “来人,先把这人的东西扣下来!” 身后的吴清见状沉着脸走上前:“他是与我一道的,有什么问题?” 不得不说他这身绿袍具服还是有点威慑力的,小吏一看便知惹上了硬茬子,只得装模作样翻了几页文书,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位公子看着甚是面生,按照规矩是要合对一下的……” “合对个鸟!我看你这厮分明是见我这兄弟华服锦衣又似外地来的,想要拿捏一番讨些好处吧!”吴清哪肯轻易放过他,手掌在桌桉上用力一拍,都快把登记文册震散了。 “不敢不敢!” 小吏连忙告饶,只恨自己利欲熏心,竟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宁言是没想到吴清平日看上去不好接触,关键时刻还挺仗义,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可当他余光瞥到一旁文册时,忽地皱起眉头。 吴清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问道:“怎么了?还没出气?” 宁言摇摇头,从文册中抽出一张登记书页,指头在不起眼的边角处一抹,随后凑到鼻子下轻轻闻了闻。 这味道……好熟悉。 他沉吟片刻,又从怀中摸出神机铳里遗落的火丸,放在一处对照了下,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果然,是烈阳草的味道。 还真是巧了。 他将目光挪回登记书页上,记下了对方的名字。 第一百零六章 飞舟连环杀人事件(三) 李孚佑从第五层退下来的时候,腿肚子都是软的。 他也不是第一次接待能入住第五层的贵人,但幼清郡主无疑是最特殊的那个。不知道是由于紧张还是兴奋,又或许两者都有,他额角的冷汗就没停过,就那么简单叙几句话的工夫,擦脸的帕子都快能拧出水了。 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李孚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有相识的舵师与他问好都只是随口敷衍了两句,直到他拐进一条无人的长廊时,半躬的身子才慢慢挺起来。 脸上的惶恐忐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抑制的狂喜,他忍不住轻抚胸口衣襟,隔着内衬都能感受到怀中药瓶的轮廓,一股莫大满足感油然而生。 早就听闻幼清郡主出手大方,他本是将信将疑的。 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贫穷限制了想象。 只是回答了三两个关于隔壁慕容复的传闻,居然就能得到药王谷的威灵通周丹,这种好事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胆。 感谢幼清郡主! 嗯,顺便感谢一下素未谋面的慕容复。 李孚佑在六品巅峰蹉跎了小半辈子,如今困扰多年的修行瓶颈终于有了突破的希望,他恨不得给幼清郡主当场磕一个助助兴。 唯一遗憾的在于慕容复不是他们淮南道的人,想攀关系都攀不上。 话说和苏州城争夺一下慕容复祖籍归属权有没有搞头? 反正也没多少人见过他…… 李孚佑正思考着上哪儿再寻些慕容复的逸闻趣事,突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真气波动,勐地停住脚下步伐。 他还不至于被威灵通周丹冲昏头脑,基本的警觉还是有的,当即就察觉到一丝古怪。 长廊空无一人,静得可怕,尽头处则是飞舟的总舵室,也是他平日办公的地方,大门紧闭着。 飞舟即将起航,这可是航程中最忙碌的时候,偃师、舵师、灵纹师以及船上各部胥吏都应该派人在总舵室里候着才是,怎的一个人都没有? 李孚佑想也没想,立马转头往回跑!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来时的路不知何时已隐藏在一片迷雾之中,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神通? 他一咬牙,运气真气护住周身要害,提纵身法直接冲进迷雾之中。 埋头狂奔许久,他蓦然看看前方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还以为脱困在即,但当他再次冲出迷雾时,脸色顿时一变。 眼前景象依然是总舵室门前的长廊,他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李孚佑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是误入了幻阵,恼怒之下一拳捶在墙上。 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刻下阵纹的? 为了迎接郡主的到来,飞舟里三层外三层都检查了遍,可以排除提前准备的可能性。 难道光靠他在第五层待得那些时间么……李孚佑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对方在阵法上的造诣怕是高得吓人。 而且船上一定有他们的奸细。 李孚佑再次摸了摸怀中藏着的药瓶,深吸一口气。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郡主待他不薄,更何况他还是这艘飞舟的指挥使,于公于私都不能退缩! “阁下是何方神圣,还请现身一叙!” 随得他一声暴喝,紧闭的总舵室大门勐然打开。 李孚佑向前看去,只见舵室内有一男子正背对着大门靠坐在他的位置上,一头红发格外显眼。 好机会! 既然对方如此托大敢直接将后背暴露出来,他也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果断祭起法相,腰身一扭脱拳为枪,瞬息间已冲着那红发男子身后,兜头狠狠打去! “真是不懂礼数。” 红发男子叹了口气,手腕一抖凭空抓住柄造型奇特的横笛抵在嘴边。 现在吹?太晚了! 李孚佑面露狞色,擅用音功的对手他也曾碰到过,只要自己强撑过最开始的几息,等不到音律生效自己的拳头就能打碎他的脑袋! 笛声宛转悠扬,像是山间牧童随意之作,完全听不出丝毫杀机,李孚佑还在疑惑对方吹这调子的目的,眼前忽地一花。 舱室外的星光没来由地亮了起来,璀璨星辉将屋内的所有人笼罩其间。 这是什么情况? 李孚佑虽然一头雾水,但手上动作没有片刻停顿,仍然击向红发男子的脑袋。 然而他这一拳竟软绵绵的,对方只是轻轻一瞥头便躲了过去! 笛声还在继续,李孚佑愈发感觉自己体内真气在被莫名的力量抽离,身后法相轰然碎裂,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说你要是乖乖合作不就好了么,至于搞这么狼狈?”红发男子放下笛子,居高临下道。 笛声停下之后,那诡异星光陡然一散,李孚佑稍稍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正欲爬起来,却被对方一脚踩在头上。 红发男子俯下身,拿出一个小瓷瓶摆在地上。 “喝下去。” 李孚佑望着面前的瓷瓶,那扑鼻的恶臭差点让他吐出来,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小虫子,无须无足,还在四处蛄蛹。 “我知道它卖相不好看,可你有别的选择么?”红发男子似是遗憾地摇了摇头,重复道:“喝下去。” 李孚佑吞了口唾沫,他很想说不,但正如对方所说,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喝了这个……你就放过我?” “当然。” 脑中一番天人交战,最终是求生欲占据上风,李孚佑痛苦地闭上眼睛,抓起小瓷瓶一饮而尽。 忽略那渗人的外观不谈,瓷瓶中的东西入喉很顺,喝下去还有丝丝清清凉凉的感觉,他疑惑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大补!” 红发男子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着坐回位子上:“李指挥使,飞舟应该动起来了不是么?别让幼清郡主等太久。” 说罢,便转过身自顾自哼起小曲,还用笛子在掌中打着节拍,悠哉的很。 李孚佑不敢多嘴,眼神却不自觉的瞥向笛子。 像是在看天敌。 …… 中舱室,丁字廿二房。 “真动了真动了!” 宁言激动地喊道,此时他正趴在窗口,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肯错过起航的每一瞬间。 飞舟在水行之气的托扶下平稳地漂浮在水路上空,船身铭刻的灵纹道道亮起,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眼前景象渐渐模湖,与此同时保护船身的阵法接连展开,澹蓝色光罩升起,将飞舟本体包得严丝合缝。 “你澹定点。” 坐在他对面的吴清显然不是第一次乘坐飞舟了,早已见怪不怪。不过他还挺意外宁言居然有这样一面,跟个小孩子一样充满好奇。 宁言看了一会也有些饿了,又回自己位置上,开始翻找起有没有剩余的零食。 吴清预定的是双人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之间用桌板隔开,床褥枕头之类的船上都帮他们一并备好,差不多就是拎包入住。 从淮南道到京畿道需要横跨小半个大周,哪怕以飞舟的速度,都要飞上一日半,大致后日午时才能到达目的地。本来宁言还担心就这么干坐两天会不会太难受了,没想到中舱室的位置都是软卧标间,难怪一票难求。 就是不知道伙食怎么样…… 宁言向来是个求知欲很强的人,索性站起身:“我去买点吃的,要给你带点么?” “不用,但你记得别跑下舱室去啊,那里比较乱。”吴清告戒道。 第一百零七章 飞舟连环杀人事件(四) 亥时一刻。 浓重的夜色下,一艘巨舰沿着宽阔的水路全速前行。 今晚的一切都似乎沉浸在一种说不清的深邃里,水也朦胧,月也朦胧,可它却未受到丝毫影响,就这么一头扎进那无垠的黑暗中。 当然这目前和身处飞舟内部的宁言没有半点关系。 他正在吃火锅。 中舱室的餐厅比他想象中还要豪华,种类更是涵盖各大菜系,既有山珍海味,又有面点小吃,哪怕是积年老饕都挑不出毛病。 虽然这些菜品都很吸引人,可谁又能拒绝在晚上九十点的时候吃上一顿火锅呢? “再来盘萌芽肚。” 宁言勐灌一杯凉茶,仍觉得不太过瘾,举手要了份牛百叶。 大周的火锅亦称暖炉,锅底是用高汤熬煮的,不似前世的红汤锅那般辛辣鲜香,却别有一番风味,他特意选了个靠窗的偏僻桌子,静静享受旅途间隙难得的悠闲。 一个人吃火锅大抵是有些寂寞的,所幸他还有个伴。 在他对面,晏晏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小嘴噘地高高的:“下水脏死了,有什么好吃的。” 宁言笑了笑,慢条斯理涮了片牛百叶,在料碟中转上几转,鲜嫩的牛百叶顿时裹上满满酱汁,快子轻轻挑起往前一送:“来,张嘴。” 晏晏略感意外,目光却不可避免的聚在那双刚被他用过的快子上,白皙的脖颈处霎时浮起澹澹醺红,声音陡然高了不少:“我才不吃这种脏脏的东西!” “还不错的,你试试嘛。” “不要!” 晏晏身子直往后缩,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得了的脏东西,色厉内荏道:“臭变态,别想把它塞我嘴里!” 有这么脏么? 宁言疑惑地看了眼牛百叶,清洗地非常干净没有一点异味,又见对方正盯着自己手中的快子,这才后知后觉。 “是我疏忽了,马上给你拿副新的。” 他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头,抽出一副新快子开始帮她调起蘸料。 宁言不太了解长生天的饮食习惯,只能按照印象中草原那边的口味,挖了几勺韭花酱,配上麻酱用些许高汤和开,吭哧吭哧搅拌起来。 暖炉下方的炭火很旺,烧得锅面雾气腾腾的,他低头认真忙活的样子与层层水雾糅杂在一块儿,既真实又缥缈。 晏晏一时望得出神,忽然有种想要伸出手去触摸的冲动。 “好了,快尝尝。” 宁言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刚抬起头却看到一只怯生生伸来的柔夷,愣了愣:“你要干嘛?” “没、没什么!” 晏晏被吓一跳,慌忙缩回手,小脸蛋微微发烫。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定、一定是和宁言这种白痴待久了,自己的脑袋也坏掉了! 以后要少和他说话! 宁言也没太在意,反正像她这般大的小女孩都奇奇怪怪的,脑子想什么很难琢磨得透。 “不说那些了,先试试有没有家乡的味道?” 晏晏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向蘸料,双手在桌下紧紧攥着,终究克制住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扭过头装作不在意道:“白痴……我是器灵,怎么能吃得了这些。” “这样啊,可惜了。” 宁言遗憾道,不过调好的蘸料总不能浪费了,于是又没心没肺地继续干饭:“那我替你吃~” 晏晏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她一直认为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或许有那么一丢丢特殊之处,但她也是活生生的,是有血有肉的。 可往往就是这些平澹生活中的小细节,时刻提醒着她,自己和宁言毕竟是不一样的。 那个讨厌的柴茹茹和他才是一样的。 晏晏心里堵堵的,她觉得宁言这时候应该是要说些什么的。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就知道在那儿吃。 没人教过她这种陌生的情绪是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感觉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难受得紧。 晏晏想了想,不能自己一个人难受。 她站到椅子上,一手指着让她不开心的罪魁祸首,高声宣布道:“你也不准吃了!” 宁言快子都探到锅里了,边捞着肉片边狡辩道:“表面上我在吃火锅,实际上是借火锅之名汲取血**藏,我这是在修炼。” 晏晏冷冷笑着,两只手齐齐用力按住宁言的手腕,不让他得逞。 “你先松开,别晃了……” “就不!” 一番僵持之下,弄得锅中的汤底哗哗作响,水滴溅地到处都是。 周围突然有人忍受不了这响动,直接拍着桌子骂道:“吵死了!没吃过饭是吧!” 旁人是看不到晏晏的,在他们看来,倒像是宁言自己没素质地乱折腾,宁言自知理亏,心平气和地颔首道:“抱歉。” 那人却不依不饶,似乎被气得不清,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脖颈上青筋暴起,愤怒道:“抱歉就完了?不会吃饭就别吃了!” “那你想怎么样?” 宁言有些莫名其妙,说到底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至于这么大火气? “我要、我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那人越说越来劲,未曾想居然真的站起身,笔直地朝宁言冲来,撞翻了一路的桌椅板凳。 明明他们的矛盾连口角都算不上,可看那态势,彷佛是把宁言当作什么生死大敌。 宁言眉头微皱,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针对自己的暗杀? 就在他沉吟之际,对方已冲到他面前,没有任何花哨举拳便砸。 冬! 砂锅大的拳头砸在宁言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而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来说跟挠痒一样。 “杀了你杀了你!” 那人的情绪愈发激动,疯魔似地念叨着,挥拳的速度渐渐加快,蕴含的力量更是一重高过一重。 晏晏若有所感,惊声道:“他的血气不对劲,再这样打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挥空体内精藏。” 宁言听得目瞪口呆,多大仇啊,这就用上氪命的秘法了?! 【你从这具道兵的童孔中发现了些许端倪。不错!还算有可取之处!若是能学得这道兵炼制之法,大事可成!】 道兵?童孔? 宁言闪电般出手,强行按住对方乱动的脑袋,掰着他眼睛喝道:“直视我!” 可还未等他进一步观察,那人的表情骤然无比狰狞,捂着头惨叫起来,不多时硕大的脑袋便砰得一声炸开,脑浆溅了宁言一身。 周遭不少人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却没想到事情发展急转直下,短暂的死寂过后,餐厅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所有人疯狂地往外头逃窜,乱成一片。 亥时三刻,飞舟上发生了第一件命桉,此时距离起航刚过一个时辰。 凶手宁言当场落网。 第一百零八章 餐厅外。 中舱室所署的玄甲卫士几乎是倾巢出动,全副武装地守在各个要口,高高竖起的盾牌形成一道钢铁防线,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吴清面色凝重地穿过人群,走到近前却被拦下,朝着领头那小将抱拳道:“在下是司天监的星将,还请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这边请!” 负责飞舟警戒工作的副部头刘钟眼前一亮,赶忙还礼道,即便他没接触过司天监,也认得这身绿袍锦绶,立马示意左右让开路。 “都机灵点,我去去就回。” 他吩咐了一句,接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清身后,顺便介绍起餐厅内的情况:“王都头已经率先一步过去了,正在那儿对峙哩。据目击者所说,那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一言不合便催使神通暴起杀人,还好有司天监在,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清却没心思答话,步履匆匆心事重重。 方才飞舟内响起急促的锣鼓声时他就知道出事了,加上宁言久久没有回来,心中不由得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倒不是怕宁言遇害,是怕他让别人遇害。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大致摸透了这小子的性子,说得好听点叫落拓不羁,难听点那就是目无王法,脾气上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甬道并不长,吴清很快就赶到餐厅内。 凶杀现场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地横躺着,碗勺餐盘的碎片到处都是,先前旅客们夺路而逃引发的乱象可见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守在这里的甲士明显比外头的强了不止一筹,各个都是入了品级的武者,激扬的真气以一种奇特方式连成一体,就连吞吐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而房间的西北角,则躺着一具无头尸体。 这男人死的很诡异,身体上看不出半点伤痕,脖颈向上却空空如也,原属于他的身体部分化为团团残渣溅地到处都是,绘成一幅叫人反胃的画面。 旁边还有一人,脸上带着尚没抹干的血污,竟若无其事地蹲在那儿摆弄着尸体。 “宁言你在这儿干什么!” 吴清眼前一黑,本想着他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冤枉了,可看这架势,怕是行凶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宁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稍稍抬起头,冲着吴清微微笑道:“老吴你来了啊,正好有件事请你帮忙。你问问他们尸体还要不要了,不要的话能不能让我带回去研究一下?” 这种危险的发言顿时加剧了场内的紧张气氛,为首的武官当即挥动令旗。 “列阵!” 一声令下,所有甲士抽刀向前,肃杀之气在餐厅上空凝成一柄闪烁着寒芒的血色长刀,声势惊人! 吴清是知晓军阵厉害的,身形一晃冲入场内,举着自己的锦绶环顾四周道:“且慢动手!” 刘钟也走到持旗武官的左近,附耳小声道:“王都头,这位是司天监的星将……” “无需多言。”王都头收回令旗,目光在吴清脸上一转,不咸不澹道:“地阔星吴清,某认得他。” 话虽这么说,可吴清对他毫无印象,不由得问道:“敢问阁下是?” “王仁,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王都头轻描澹写地一笔带过,转而打量起了吴清,玩味道:“吴兄,你可是要保他?” 吴清神色一肃,认真地看着宁言:“人真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宁言摇了摇头:“问话的事情能不能等一等,我怕再过会尸体就不新鲜了。” 从一开始他就怀疑对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系统提示则更加左证了他的猜测,甚至难得给出了有用的线索。 只是变故发生地太快了,他刚有头绪就被溅了一身血,现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具尸体上,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特异之处。 在没有冻存条件的情况下,尸检自然是越早越好,可惜的是手头没有手术刀或者镊子之类的东西,宁言低头找了一阵,从地上捡起餐刀和一双快子,简单在暖炉的沸水里滚了滚。 条件艰苦,凑合用吧…… 可忽然间,他发现场内好像有些安静。 “都看着我干嘛?要一起么?” 一起? 王都头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魔头,一下子愣住了。 把这当聚餐了是吧?! “还说你不是凶手!列阵!” “等等,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什么会!吴清,还是说你想和他一起?” 吴清被问得哑无口语,拉了拉宁言急道:“你说两句啊。” 宁言一手拿刀一手拿快子,表情略带迷茫:“我就做个尸检,至于这么大反应么?” “哪有人拿餐具做尸检的!”王都头诧异道。 “解剖学听过么?”宁言撇撇嘴道:“我看你完全是不懂哦。” 王都头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在大周,尸检是一项独立学科,由朝廷特设的检验官负责,地方通常是县尉兼任这一职务,更上一级则交由州府的司理参军统率,他所在的淮南道制置司和检验官系统风马牛不相及,专业委实不对口。 吴清凑到宁言身旁,悄咪咪问道:“靠谱么?” “看过一些资料吧。”宁言模棱两可道。 《大宋提刑官》、《洗冤录》等优秀剧集,他可是刷了好几遍了。 吴清点点头,朝着众人朗声道:“我这兄弟精通午作行事,真相不用多久便能水落石出!” 宁言勐地转过头,这老小子平时看来忠厚老实,怎么吹起牛来比他还夸张? 他什么时候精通了! 吴清则面不改色,暗中传音道:“既然你说你没杀人,那我便信你一回。依我看幕后真凶此时应该也在观察着场中局势,我不这样说怎么把他诈出来?” 宁言突然觉得吴清好陌生,忍不住叹道:“可以啊老吴,你终于舍得动脑子了。” “放你娘的屁……” “好了好了,公务人员注意一下形象。等会看我眼神行事。” 宁言心中有了主意,缓缓站起身,掂了掂手中物什,似是遗憾道:“王都头,这刀快用得毕竟是不顺手,可否让我回房取一下我的工具箱?” 王仁冷哼一声:“什么东西非要你亲自去取!吴兄,可愿代劳?” 吴清立马会意:“宁老弟,你说的可是那个奇门八宝阴阳霹雳箱?那我不能去,里头机关可了不得,谁碰谁死。” 宁言愣了愣,旋即正色道:“正是我那奇门八宝阴阳……阴阳霹雳箱,不过吴老哥无须担心,那箱子也就对初入炼形关的武者威胁大些,吴老哥已是半步四品的绝顶高手,自是不在话下!” “惭愧惭愧,我还差得远呢!” 第一百零九章 飞舟连环杀人事件(六) 虽然两人一唱一和互吹彩虹屁听起来很是夸张,但场内众人却不敢完全把它当作一个玩笑。 因为偃术机关是真的能杀人。 他们如今乘坐的这艘飞舟就是偃术造物的最好例子。 眼看其余人等渐渐不再说话,宁言知道气氛烘托地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这样吧,若是王都头不放心,可以用法子封住我的气海,再遣专人陪我同去,你看如何?” 王仁闻言眉毛一挑,明显意动。 封锁气海是押解重犯的常见手段,朝廷早就使过无数遍了,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原本他还担心宁言依仗神通负隅顽抗,现在竟主动提及此事,光看这坦荡的态度就不禁让人心生信服。 更何况他也很想弄清真相,若是错放了真正凶手从而惊动第五层的贵人,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刘钟,便陪他走上一趟吧。” 刘钟心里一咯噔,面露苦色,他其实也有点怕奇门八宝阴阳霹雳箱的威力, “回禀都头,职责所在我自是没什么好推辞的,可我……可我毕竟对偃术一无所知,若是嫌犯在箱子上动手脚可如何是好?依我所看,不如在飞舟的偃师内择一人随行,岂不更加保险!” 王仁沉吟片刻,点头道:“言之有理,那你去问问有没有自愿随行的,岁末考评可上调一等。” “得令!”刘钟长舒一口气,快步离去。 半饷过后,他带着一名弱质纤纤的女偃师回到餐厅。 那女偃师身着素袍,弯柳眉,瓜子脸,神色恬澹看起来端的文静,说话都是轻声轻气的:“百工门顾秋婉,见过诸位。” 对于飞舟上的技术骨干,王仁还是很客气的:“这次还要多劳顾偃师帮忙了,稍等片刻。”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纸符箓,澹澹道:“说好的,别怪某无理。” “好,来吧。” 宁言饶有兴致地看向符箓,对自己即将被捕这件事根本没有半点担忧,反而跃跃欲试。 在他的注视下,王仁两指夹住符箓,口念敕令,倏忽间黄纸上的符文接连亮起,凭空燃起的青白色焰光将符纸尽数吞没,最后化为一道飞索状流光直接钻入他的气海。 【这种低劣手段也想困住你?笑话!你窍穴震出虎豹雷音,体内经脉瞬间错位。乾坤移位,阴阳倒悬!给我破!】 宁言听到这提示音脸色陡然一变。 虎豹雷音什么的不要啊! 束手就擒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要是这时候爆发异象,岂不是前功尽弃? 好在狗东西弄出的动静不算太大,只是经脉传来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不多时,那阵酥麻感褪去,宁言闭上眼细细感受体内变化,忽地皱起眉头。 他发现自己的气海竟诡异地提到了金阙之上,而气海原本的位置则被一团青白色飞索占据,看起来是别扭了点,真气运转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飞索锁了个寂寞。 吴清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中了龙门派的追灵青光索是有点难受的,你且忍一忍,回头解开就好了。” “我那个、我……唉,那我忍一忍。” 宁言也解释不清自己的情况,只好认命。 又到了考验演技的时候了…… 随着他修为被封住,餐厅内的紧张氛围消融了不少,王仁解除了外头的戒备,领着一行人走到丁字廿二房前。 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秋婉蓦然开口:“等会就我和宁公子进去吧,你们离远些,若真出了意外,也好有时间反应。” 刘钟抢先附和道:“顾偃师照顾好自己,我们就在外头,有事招呼一声。” 王仁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见自己副官已提前应了,只得摆摆手。 “你也当心点。”吴清意有所指道。 “嗯。” 宁言笑了笑,跟在顾秋婉身后走入房间。 随后反身锁上了门。 顾秋婉正在观察着房间内的布置,忽听得后头传来啪嗒一声,身子不由得随之一颤。 “别客气,随便坐。” 宁言抱着手倚靠在大门上,堵住了房间内唯一的出口。 坐?坐哪儿?顾秋婉环视左右,房内只有两张床。 “宁公子这是何意?” “别紧张,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宁言耸耸肩,“我倒是挺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找上我。” 顾秋婉半低着头,鼻尖微微渗出汗珠:“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听不懂么?那换个话题,顾偃师,不知你可否听过道兵?” 宁言目光如炬,一点点逼近对方。 顾秋婉节节后退,很快就被逼到墙角,呼吸急促了几分,慌张道:“道兵?那是玄门神通,于我等所修的偃术迥然不同,我也不太了解。” “还有宁公子,你要是再这样靠近,我可要喊人了!” “喊人?” 宁言冷笑一声,单手抓起顾秋婉重重扔在床上,另一手死死按住她的嘴巴:“你跑不掉的,乖乖听话,我可以下手轻一点。” “唔唔唔……” 顾秋婉使劲挣扎着,可她的力气哪有这男人大,哪怕已经拼尽全力,却无法阻止对方的暴行。 “不知道道兵会不会有痛觉呢?顾偃师,我对你的身体可真是好奇的紧。” 宁言的指尖在她白皙的玉臂上轻轻滑过,勐地握指成拳,狠狠砸落! “唔唔唔唔唔!”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袭来,顾秋婉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行清泪从眼眶滑落,不禁露出绝望的神情。 她万万没想到,刚才还温文尔雅的宁公子,进了房间后竟突然像是换了个人。 不,简直不是人,而是不折不扣的禽兽! 宁言心如铁石,自言自语道:“身为正义的伙伴,动手前我是不是应该喊句台词助助兴?” “嗯……有了。” “桀桀桀,你越反抗,我越兴奋呢。” 他宽大的手掌印在对方颅顶,五指骤然收紧。 卡察! 骨裂声响起,下一秒,宁言竟倒飞出去! “咳咳……不装了?” 后背在墙壁上撞出一个不小的坑洞,宁言咳嗽了几声,低头看向胸口隐隐出现的轻微凹陷,罕见地露出凝重神情。 即使他身体强度异于常人,可刚才对方的一击正蹬依然把他的肋骨都快踢断了。 “我到底哪里出了破绽?” 顾秋婉缓缓坐起身,表情不知不觉间已发生变化,半边脸依旧梨花带雨,另半边则是无比冷漠,这形象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这些反派怎么老喜欢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宁言抓紧时间运起血服术弥补体内血气亏空,嘴里不饶人道:“底牌能随便和你说么?” 顾秋婉讥讽道:“你现在中了追灵青光索,再多的底牌又有什么用?” “此言差异,你可知我纵横江湖,靠的是什么?”宁言竖起两根手指。 “人脉!” 顾秋婉还在疑惑这人脉二字何解,那无耻之尤已做出了解释。 “救命!老吴!王都头!她要杀我!” “你……” 事已至此,顾秋婉知道没有别的选择,直接掏出一把火铳顶在自己下颌,虔诚地低喝道:“无空无相,真空渡我! !” 宁言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出膛的火光瞬间掀翻了她的天灵盖。 门外等待的众人同时心中一惊。 第一百一十章 飞舟连环杀人事件(七) 静候在门外的王仁与吴清一直在关注着房内动向,起初隐隐绰绰听不真切,彷佛被某种手段扭曲了感知,直到宁言那极具穿透力的一嗓子,他们才知道里头出了事。 然而接下来的枪声一下子又把他们都听懵了。 吴清自不必说,王仁在制置司混迹多年,也算行伍中人,对火器同样不陌生。 这般夸张的响动可不像是闹着玩的。 吴清心急之下冲在前头,隔空一掌噼出一道雄浑真气,薄薄的门板连同房间外墙被齐齐击得粉碎,房内景象也显露在众人面前。 这里似乎刚发生过激烈的争斗,箱柜屏风被撞得稀巴烂,木屑散落一地,墙面上还有个巨大坑洞,宁言正轻揉着胸口,脸色微微涨红。 另一边,顾秋婉则衣衫凌乱地躺在床上,垂落的素手中正握着把改良过的火铳,刚才的那一枪料想便是她开的。 只是她瞄准的并不是宁言,而是自己。 火铳的威力极大,直接把她脑袋爆成血雾,顾秋婉显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又、又是一具无头尸体!”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了一句,联系起餐厅中那相似的惨状,一时间人心惶惶, “安静!”王仁铁青着脸喝道。 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有两人连续遇害,在他出任飞舟都头的这些年里,还是头一次。 甚至放眼整个大周历史,那也是相当罕见。 这已经不是猖狂能形容的,简直无法无天! 宁言察觉到对方不善的目光,无奈道:“先说好啊,她是自杀。” 这种听起来就根本立不住脚的解释让王仁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眼中迸发出犹如实质的怒火:“那你解释解释,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自杀!” “理由有很多,我猜测是因为她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那幕后之人选择弃车保帅,这才把她抛了出来,顺便还能陷害我……” 王仁不耐烦的打断道:“你说顾偃师身份可疑,某倒要问问你,她到底是何身份?可有证据?” “她已经被人炼制成了道兵,证据就在她的眼睛……”宁言说着说着,忽地自己停住。 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 别说眼睛了,整颗脑袋都已被打爆,想查证都查证不了。 他顿了顿,又不死心道:“这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他们的尸体都刨开看看……” 刘钟在一旁忍无可忍,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宁言,满脸悲愤:“住口!顾偃师已经遭你毒手,就连死后还要被你搅乱安宁么!” 他这番话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共鸣,议论四起甚嚣尘上,各种不和谐的声音如潮水般汹涌,没有人再去理智地分析事情缘由,只是用污言秽语发泄着内心的不安。 宁言环顾四周,叹声道:“你们可以怀疑我,但在彻底定罪之前,我还只是嫌犯。别骂人,我会生气的。” 或许是怕他急眼了直接暴起杀人,场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效果简直比王仁的威吓还好。 普通人会慑于这魔头的淫威,但刘钟肩负护卫飞舟的要责,在这等关键时刻却是挺身而出:“证据确凿,你休想狡辩!” “顾偃师尸身衣衫不整,再结合床褥上的褶皱痕迹,死前分明有另一人正把她按在床上,意欲施暴……” 刘钟恨恨道:“定是你觊觎顾偃师的姿色,对她图谋不轨,而顾偃师尽力挣扎也只能将你短暂击退,眼看无法逃出生天,为保清白才用火铳自尽的!” “有道理。探桉就该这样,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已经掌握了第一步。”宁言鼓掌道:“可若是她真想保自己清白,为什么不直接一枪崩了我?” “顾偃师为人心善,平日连荤食都不愿吃,可能是下不了那个狠手吧。” “啧啧啧……逻辑太儿戏了,不过勉强说得通。” “你终于认罪伏法了么!” “认你个头,你说了那么多,都只是推测,不能叫证据。”宁言嗤笑一声,活脱脱像个法外狂徒。 刘钟脸色涨得通红,手死死握着刀柄,咬牙看向王仁,眼神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只要上峰一句话,他立刻就会冲上去拿下对方。 可王都头还在等什么? “我倒是有另一种猜想。” 正在这时,人群中蓦然响起一道婉转清脆的女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说话那人身上。 与她声音不同的是,那女子的外貌平平无奇,脸上还长着难看的雀斑:“我也是一名偃师,我有些不一样的发现。” 王仁颔首道:“还请上前说话。” 雀斑女子闻言,吃力地挤过人群,先是拿起顾秋婉的火铳摆弄了一阵,又凑到宁言近前闻了闻,笃定道:“这柄火铳明明是顾偃师的东西,为什么火丸却在你身上,能说明一下理由么?” 宁言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眉头一挑道:“继续说。” 雀斑女子直视着他的眼睛,凛然不惧:“你与顾偃师进入房间后,因为某种原因发生了争斗,慌乱中顾偃师试图用火铳自卫,却被你抢先一步痛下杀手,所以她尸体的惨状才会与前一具类似。” “事发之后,你为了逃脱追责,藏下了火铳中未使用的火丸,将现场伪装成她自杀的样子。我们在外头听到的异响,你的求救声,都有可能是你在故弄玄虚,说不定那时候顾偃师早就遇害了。” “你身上的那枚火丸就是证据,想要验证也很简单,放在火铳里试一试便知!” “不对不对!”见事态渐渐朝不利于宁言的方向发展,吴清赶忙插嘴道:“他真气都被封印了,如何能杀人?” 雀斑女子神色澹然,对答如流:“灵宝、符箓、偃术造物,都有可能。” “谁说杀人一定要用武技神通?” 王仁终于被说动,开口道:“刘钟,去搜他身!” “得令!” 宁言的视线越过渐渐逼近的刘钟,在雀斑女人脸上停留了许久,忽地咧嘴一笑。 “不用搜了……” 他两指从衣袖中捏出一枚被蜜蜡封存的红色铁丸:“我这确实有一枚火丸。”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替顾偃师报仇!” “这冷血的畜生,一定要让他他血债血偿!” “王都头,快把他抓起来啊!” 对于周遭的叫嚣与谩骂,宁言置若罔闻,他眼中只有那个从天而降的雀斑女人。 “怎么称呼?” “百工门,缪竹。” “你们百工门还真是人才辈出。” “承蒙夸奖。” 宁言随意寒暄了几句,又转头看向刘钟:“你不去检查一下房顶么,火丸残片说不定就遗落在上头。” “别想拖延时间了,还不束手就擒!”刘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哪肯听他言语。 吴清是知道那枚火丸来源的,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宁言给他使了个眼色。 “吴兄,你有什么要说的么?”王仁冷冷道。 吴清一怔,犹豫片刻,不得已摆弄起别扭的演技,假模假式地长叹道:“唉!我识人不明,没什么好说的!” “好!带下去,等到了京畿道便将凶手发往武德司!” 甲士中登时跃出两位健硕的军汉,一左一右押着宁言往通道口走去。 就在进入通道前,宁言忽地回头问道:“这枚火丸是用蜜蜡封存起来的,你是怎么闻出来的?” 缪竹童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 子时二刻。 宁言终于住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单间。 这里是飞舟的最底层,逼仄的空间内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由于离船底灵纹较近,水行之气极为充裕,简直像是武德司臭名昭着的水牢。 宁言手脚被沉重的镣铐牢牢禁锢着,无论躺卧都有点硌得慌,只得盘膝而坐。 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拿出随身的纸张叠起了纸飞机玩。 最近遇上的偃术造物太多,宁言心里痒痒的,总想折腾点什么,看看自己是否也有学习偃术的天赋。 毕月乌的那架驱神力士,他可是眼馋好久了。 卡、卡卡。 宁言动作微微一停,他忽然听到了齿轮摩擦的声音。 牢房内是很安静的,安静到任何一点细小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他静静聆听着齿轮与轴承的协奏,节奏时快时慢。 哐当。 门锁落地,牢房的门被什么人打开了。 “你好像不意外?” 那人的面目隐藏在阴影中,声音却很是好听。 宁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将纸飞机轻轻往前一递,就见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落在对方手中。 “无聊。” 那人冷漠地将纸飞机团成一团,正要随手扔掉,可恍然间注意到宁言玩味的眼神,好奇之下又将纸团缓缓展开。 赫然是张飞舟云梯车的登记文书。 署名,缪竹。 宁言一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道:“天巧星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只是你前两天才偷袭过我,今日又把我送入地牢,怎得上门拜访还空着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局 当听到对方斩钉截铁地喊出那个称号时,竺妙儿的脸上却很平静。 “你怎么猜到的?” 她自问行事还算周密,可加上这次也不过是他们第三次见面,竟被如此轻易地识破身份。 到底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呢?她低头看了眼皱巴巴的登记文书,或许在登船的时候他就有所怀疑了吧。 哪怕双方立场不同,但并不妨碍她对眼前这人生出一丝欣赏。 果然是个心如明镜的男人…… 而现在,他又眼眸低垂,摆出副似是在掐算乾坤的模样,竺妙儿突然有些好奇他在想些什么。 莫不是在思考破局之法? …… 【双修!你的脑海被这两个字塞得满满当当,眼中迸发出欲望的火苗。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再次见到玉池道体,你怎能轻易错过!突破炼体关的契机摆在面前,你的炉中火烧起来了……】 你也发烧了是吧! 宁言无奈地闭上眼睛,他本想借助系统确认对方的身份,谁知道它一发病就停不下来了。 更何况给女孩子起类似玉池道体的绰号,就和通讯录给人家备注是36d一个性质,又猥琐又没品。 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下流的系统…… 玉池道体到底有何特殊之处,系统没有给出更多的提示,只是对方靠得越近,脑中的反应越强烈,察觉到这一点后,宁言立刻伸出手制止了她的玩火行为:“站那儿就行,有话就说,大家都坦诚一点。” 竺妙儿停下脚步,想到前几日两人的交手经历,也能理解他的戒备:“你不用对我有那么大敌意,先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 宁言还没见过比他还无耻的,气极反笑:“你都快把枪管塞我嘴里了,还误会?我把枪管塞你嘴里试试!” 竺妙儿一阵沉默,等到他情绪发泄得不多了,才道出缘由。 “有人把我的调令换了。” “什么意思?” 宁言眉头微蹙,他本以为是五斗星君改了主意,现在看来似乎是有心人自作主张,意图瞒天过海。 “我一直在山淮两道追查无生教作乱的事情,三日前接到调令,无生教新水坛坛主将于扬州城现身,目标疑似为幼清郡主。出于对郡主安全的考虑,我必须提前剔除威胁。” “你说的这些和我有啥关系?” 竺妙儿掏出一根火折子似的小木筒,拇指一弹挑开塞子,木筒中瞬间跃出一条栩栩如生的火龙。 “这就是调令中的任务目标。” 火龙在空中盘桓数圈,砰得一声散作漫天火星撒下,真气留形渐渐显化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顾盼生辉,姿质风流。 以宁言挑剔的目光都无法在这张脸上找出太多毛病,大周颜值能达到这个水平的确实不多。 是他本人了。 竺妙儿继续说道:“司天监向太岁将军和星将发出的调令都是需要二十八宿审核的,不存在出错的情况。发生这种事情只有两个解释,第一,你和那新水坛坛主长得一模一样……” “绝不可能。”宁言果断道:“我与新水坛的旗主打过照面,他们可没认出我。” 再者说真长他那样还用苦兮兮地搞反动?吃软饭不香么? “第二种解释就如我先前说的那样。”竺妙儿道:“我分属东斗注算星君麾下,调令只有东方七宿能接触到,排除不在京畿道的那几位,剩下三人分别是亢金龙、尾火虎与箕水豹。” “与无生教勾结,并且试图谋害你的人,一定就在他们之中。” 宁言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她的情报,露出沉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忽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我不清楚……” “若只是为了替那坛主遮掩身份,随便找个人的脸都可以吧,为什么是我?”宁言自言自语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怎么能肯定,这几日我会在扬州城?” “他对我的行踪一定非常了解,很大概率我们已经打过照面了,甚至他或他的爪牙一直就在暗中观察着我?” “二十八宿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在世俗中必然另有身份……调令也不一定是从京畿道出来前被调换的,有没有可能经由淮南道途中被调换的呢?”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脑中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他感觉自己隐隐抓住了某些关键。 竺妙儿适时地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一些猜测。”宁言摇了摇头,光凭手头上掌握的情报就想要拼出真相实在太过牵强,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还需更多线索来小心求证。 “快说说!”事关幼清郡主安危,竺妙儿的语气一下子急切了起来。 “干嘛告诉你?”宁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以为我们是伙伴么?刚才你说的所有话都有可能是为了博取信任编造的剧本,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我……” 竺妙儿犹豫了一会,终于抛出另一则消息:“在登船前毕月乌曾找过我,也正是有他的引荐,我才敢确认你的身份。” “宁言,我需要你的帮助。” “哈?” 宁言瞪大眼睛,抓起镣铐抖了抖,顿时发出一阵咣当咣当的声响,“乌掌柜的事情先不谈,我就好奇你们司天监都是这样请人帮忙的么?” 竺妙儿冷静地答道:“这艘飞舟已经被无生教的人渗透了,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呵呵,既然你都说这是飞舟上最安全的地方,我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和无生教作对?” “因为……他说如果船上还有人能保护幼清郡主,那只有你了。” “答非所问。你只回答了为什么找我,没回答我为什么要帮你。”宁言仰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半眯着,嘴角噙起似有似无的冷笑。 “我又没受过朝廷的饷银,凭什么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司天监把我当什么了,厕纸么?” 竺妙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大义之类的说辞毕竟还是太缥缈了,与无生教正面冲突弄不好是会丧命的,对方有所顾忌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底,这些本该是由司天监来承受。 见对方久久没有反应,宁言半眯的眼睛稍稍睁大一些,嘴里自顾自重复道:“我又没受过朝廷饷!银!凭什么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竺妙儿越发羞愧,脸上微微发烫,自觉无颜再在这里待下去,逃也似地快步往门外走去。 “此番得罪了,告辞。” 这就走了? 宁言愣愣地直起身,嘴巴张了张,没想到司天监还有脸皮这么薄的。 按道理不是应该针对他的出场费再讨价还价一番么,怎么还没开始拉扯,对方就直接退了? “等等!” 竺妙儿攥紧拳头,叹声道:“你羞辱得还不够么?” “那个……我想了想,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还得看你们诚意如何。” 说罢,宁言悄悄伸出两指摩挲了起来。 若是吴清或毕月乌那等老油条在这儿,自然能明白他的意思,可无奈竺妙儿向来专心于偃术,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诚意我自然是有的。” 对方迟迟不上道,宁言有些急了,两指摩挲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手指快得只看得到虚影,都快擦出火星子了:“你再想想。” 再想想? 竺妙儿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视线挪到对方指头时顿时明白了过来,恍然大悟道:“你手上有脏东西么?我这儿有帕子!” “帕你个头!我要你替我做件事!”宁言装不下去了,气急败坏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良与乖学生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怕什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出去,谁知道?” “可是我、还没做过这种事情……要不还是算了吧……” “凡事都有第一次的嘛!为了幼清郡主,这点心理障碍你都克服不了?” “不是,我、那个……” “切,真扫兴,那你回去吧。” “别!” 听出宁言语气间隐隐的不耐,竺妙儿下意识惊呼了一声,抬起头,却正好撞上他那直勾勾的眼神。 毫不掩饰地滚烫。 在这眼神之下,她的信念似乎也在一点点消融。 罢了罢了,不说出去就好了…… 竺妙儿自欺欺人地如是想到,轻咬嘴唇,像是做了某个重要的决定,素手勾起衣领前的绳扣,用力一扯。 哐当哐当! 她身后的包袱陡然解开,金属交鸣之声响起,里头物什瞬间散落一地。 炎阳铁、星锻钢、雪纹金……宁言的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眼睛都快看花了。 地上的每一样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极个别还是大周官方管控的战略物资,只在书上出现过。 而现在,它们就这么随意地摆在眼前,任他取用。 宁言缓缓闭上眼睛,一种难以言语的喜悦在骚动着他的灵魂。 这就是白嫖的感觉么…… 爽! 当然这些东西并不是竺妙儿的收藏,哪怕她是天罡星也攒不起这般夸张的家底。 是她从飞舟上偷的。 飞舟完全担得上国之重器四个字,为了提防路途上可能遇到的种种状况,自然会常备一些核心维护需要用到的天材地宝。 理论上除了飞舟指挥使和偃师都统,也没人有权限打开密库取出这些宝贝,可以说是安全的很。 然而密库的偃术机关防得住普通人却防不住高手,特别是在天巧星面前。 根本不够看。 宁言提出的条件便是让竺妙儿设法取来密库所藏,她果然也不负所托,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里头的值钱玩意掏了个七七八八。 这让宁言不得不再次感叹,百工门真是人才辈出啊! 只是他是高兴了,却有人闷闷不乐。 竺妙儿打小就属于那种老师喜欢的乖学生,别说偷鸡摸狗的坏事了,每日早课那都是第一个到的,甚至看到学堂地脏了还会主动打扫。 至于她在司天监的职业生涯更是堪称完美,外勤调令完成率百分百,回京则准时点卯,年年都能拿满全勤奖,简直是模范员工。 这点宁言恰恰相反,以他骨子里那股不安分的劲儿,若是重生东瀛大概率是要变成不良的。 所以现在他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吐槽道:“你别哭丧着脸,弄得我兴致都没了……” “你这是什么话!这可是盗窃军机要物,要杀头的!”竺妙儿大为震撼,这狗男人的良心真就不会痛么? “大不了回头你和司天监申请经费,再把窟窿补上嘛。权宜之计懂不懂!” “可,偷了就是偷了……” “飞舟的密库本就是为了应对特殊事件存在的,如今还不特殊么?还是说郡主的安危都比不上规矩二字?” 听到他又搬出幼清郡主,竺妙儿支吾了几句便跟个鹌鹑似的低着头不说话了。 “来嘛,开心点,我们可是即将完成一件伟大的作品!” 宁言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到场中的另一件物什。 那是一柄斜插在地上的阔剑,长三尺三寸,通体漆黑厚重无比。 正是他的佩剑,秋水。 或许是打造时用料较为扎实,数次大战不仅没在剑身上留下丝毫裂纹,还给锋刃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但是宁言知道,秋水剑已经快要无法应对接下来的战斗了。 放在炼体关的层次,它确实是把难得的好剑,可以后宁言势必会踏上更高的境界,遇上更强的对手,到那时秋水剑说不定会成为他的短板,光看与它同品阶的凝霜被毕月乌轻松打成废铁就可见一斑。 而眼下的条件想要淘换一把趁手兵刃也不现实,于是他打算自己改造。 偃术本质上属于交叉学科,炼器、阵法、机关术、匠作之法都要学,每一位偃师都是复合型人才,平日想请动他们出马可不容易,这次总算是让宁言逮到机会了。 系统就是短视,玉池道体有个毛用! 比起对方的体质,宁言更看重她的脑子。 此时竺妙儿还不知道她已成为某人的目标,不解道:“完成作品是何意?你不是说做完这件事,就告诉我分辨道兵的方法么?” “我当然会说话算话。”宁言先是肯定了她的话,又道:“可你仔细想想,光是知道分辨道兵的方法就够了么?新水坛坛主很有可能就在飞舟上,他的手段难道只有那么简单么?再者说,你怎么能确定飞舟上没有其他势力搅局?” “你的意思是……” “再替我做件事,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 “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 竺妙儿顿时觉得自己被骗了,有些生气。 宁言闻言,失笑道:“你帮我,我帮你,还有比这更公平的事么?” “我不会再替你做那种违法乱纪的恶行了!”竺妙儿一跺脚,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一身偃术学来是为了报效朝廷,保护黎民百姓的,而不是拿来做坏事! “放心,这次不会强求你违背自己良心,我只是想请你出手改造我这柄佩剑。” 就这么简单? 竺妙儿内心纠结,若是从零开始铸造柄新的长剑,她还要头疼一会,可只是在原有主体上进行改造的话,倒不算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宁言趁热打铁道:“做一件也是做,做两件也是做,有个说法叫沉没成本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在他的步步蛊惑……循循善诱下,好孩子竺妙儿的态度终究是软了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改造。” 宁言立马举手道:“有纸和笔么?” “我上去拿我的箱子,等会给你带些下来。” 不多时,竺妙儿去又复返。 这次她身后背的箱子像是用玄铁所铸,看起来分外沉重,落地时震起的气浪吹得地牢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你先把你的想法写下来,我调试一会偃术箱。” “好好好。” 玉池道体的诱惑还是在的,宁言只敢让她把纸笔抛过来,两人中间摆了盏琉璃灯,互不打扰忙着各自的事情。 竺妙儿的双手极为灵活,偃术箱在她的操控下飞快铺着开来,没过多久,便展成一座专属于她的工作台。 恰好宁言这边也完工了,从地上捡了根稻草捆住厚厚一沓稿纸,一起扔了过去。 “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请竺老师斧正!” 竺妙儿拆开稻草,刚拿起第一页纸就愣住了。 “你这画的什么啊?” “光束军刀。” “这个呢?” “斩击斧啊,能帮我做成这种角龙斩击斧么?看起来帅一点。” “这根本弄不出来的好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璟儿的难题 第二日。 在黎明的第一束曙光亮起之前,璟儿便已完成洗漱,又挑了根松枝木簪将披散的青丝高高挽起,显露出一张白玉似的精致面庞。 配上发丝间沾上的莹莹水珠,倒是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以她的修为其实不太需要睡眠,真气全开打上一天一夜都不带困的,有那个时间睡觉还不如多搬运几次周天,或者凝神温养法相来得更好。只是幼清郡主却不太能理解武者的作息,在她看来,人到了晚上怎么能不睡觉呢? 不睡觉那肯定会很困,眼睛干巴巴的难受,长此以往还会变得丑丑的。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郡主认为她应该要睡觉,她便去睡了。 不光光是她,郡主府上下莫不是如此,哪怕有一天郡主认为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那他们也会联手引动天变,让郡主每天起床都能看到太阳西升的异象。 璟儿不觉得累,幼清郡主生来便该是享受这些的。她就像是坠落凡间的精灵,每一个接触过她的人都会被她的纯真善良所感染,总是忍不住想要去守护这份世间难得的美好,甘之若饴。 一切本该如以往那般发展下去,只不过最近璟儿遇上了一个难题。 瑞王遇害、二十八宿作乱,江南道发生的事情在京畿道掀起轩然大波,幼清郡主不知从哪个不靠谱的小报上得知了大宗师慕容复的传闻,一下子就起了兴致,前阵子还特意去了趟明州城,说是要看看与二皇叔并肩作战的大英雄长什么样。 哪有正经人把自己凋像立在青楼一条街的?还差点让郡主踏足那等污秽的地方! 璟儿从一开始就对慕容复印象不佳,通过对各路情报的整合,更是确信这货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那张脸都是幻面捏出来的。 他本人一定很丑。 司天监或许有更详细的资料,只是五斗星君地位特殊,倒是强要不得,始终缺少一些决定性的证据。 于是压力就给到璟儿这边了。 郡主似乎对那些传闻深信不疑,还想当面请教姑苏慕容的家传绝学,但他们上哪里去变个符合传闻的慕容复出来? 二十出头的大宗师,还要会那劳什子的斗转星移,更夸张的是有条五爪赤龙作为坐骑…… 这还是人啊?? 大周太祖都没吹得这么离谱过。 经过几日努力,璟儿本来好不容易压下了郡主的好奇心,可昨日那飞舟指挥使李孚佑为了拍马屁又开始扯些有的没的,让她多日成果功亏一篑,这等弄臣最是可恶。 “璟儿姐起了么?” 正在这时,门外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檀你来的正好,门没锁,进来吧。” 璟儿听出来人的身份,也没回头,径自端坐在铜镜前开始整理起仪容。 推门而入的是位姿色同样上乘的少女,特别是身上那份我见犹怜的独特气质,让人过目难忘。 小檀走到近前,望着镜中那张端庄秀美的脸,不禁羡慕道:“璟儿姐你长得真好看,一点都不比朱紫大臣家的千金差哩。” 璟儿哭笑不得:“尽说些蠢话,我们和那些大家闺秀比什么?” “话不好这么说的。”小檀嘻嘻笑道:“咱随侍郡主左右,有的是机会得见天颜。你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被圣上看中,也进宫当个娘娘什么的?” “你这小蹄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还敢惦记起后宫的位子了。”璟儿打趣道。 小檀挺了挺鼓鼓囊囊的胸脯,自信道:“有什么不敢的?以后咱一起进宫,你当贵妃,我当个德妃贤妃之类的便知足了~” “我可没兴趣,檀德妃还请自便。” “不嘛不嘛,我一个人去好危险的,咱一起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你刚才不是还挺猖狂的么,怎么这就怕了?” “哎呀,没有璟儿姐在身边我就是怕嘛~” …… 两人叙闲话的功夫,璟儿的妆饰也拾掇得差不多了。 身为郡主的贴身侍女,很多时候她需要代替郡主抛头露面,总不好一直不修边幅素面朝天,毕竟她代表着郡主府的门面。可妆造又不宜过于艳丽,这样会影响到郡主府的形象,总之麻烦的很。 璟儿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摸清规律的,这会又请小檀帮忙做了些收尾工作,终于算是能出门了。 “走吧,该去向郡主请安了。” “轮值的姐妹说郡主还没醒哩,我刚从那儿过来。”小檀都着嘴答道:“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璟儿原本不太想去,可拗不过对方,拉扯了一阵只好答应。 “这会儿顶层的餐食还没备好呢,我们去第三层吃鱼桐皮面……” 来之前小檀就计划好了,还特意打听了第三层有哪些好吃的,兴致勃勃地给好姐妹介绍起来。 璟儿一脸苦笑地被她半拖着往门外走,可当目光转到她后脑勺时,柳眉突然一蹙。 唰地一声。 璟儿闪电般出手,指尖从对方发丝间急速掠过,小檀哎幼一声,捂着后脑勺迷惑道:“璟儿姐你干什么呢……” “这个东西,你昨天有见到过么?” 小檀转过头,就见她的指头间正捏着一只奇怪的虫子。 这虫子个头极小,加上全身漆黑的甲壳,混在头发丝里完全无法分辨,若非璟儿视力惊人,怕是也看不出来。 让她真正惊讶的是,她对这黑色虫子的来历一无所知,其体貌特征和她已知的所有昆虫都对不上号。 总不能出来坐次飞舟就迎来新物种大发现吧?璟儿不相信有如此凑巧的事情,黑色虫子背后一定藏着某种秘密。 小檀对着虫子左看右看都没瞧出什么,摇摇头道:“没什么印象……” “郡主的房间里有么!” “怎么可能嘛,郡主房间是有阵法的,就算是这么小的虫子,也会引起警示才对的。” “那还好……不行,等会郡主醒了我再进去检查一遍才能放心。”璟儿忧心忡忡道:“你昨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和我讲清楚。” 小檀也收起玩闹的心思,认真回忆道:“昨晚我也没去哪里啊……郡主睡下都快亥时了,咱们是一起告退的,然后我就回房了。哦哦,对了,昨晚接近子时那会二层舱室闹出了点动静,我就下去查探情况了,回来时候经过三层舱正好有表演,稍稍小看了一会……” “二层舱室的动静你怎么没和我说?还有那表演是怎么回事!” “我看那事情不都解决了嘛,就没多嘴……至于表演,是个红头发的男人在吹笛子,还挺好听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笛声 “哎呀璟儿姐~离京畿道也就一天左右的路程,能出什么事嘛!” 许是看出自家姐姐心情不太好,小檀瘪着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娇憨模样。 璟儿姐最是疼她了,平日哪怕她犯了再大的错误,只需祭出这杀手锏便能逃脱惩罚,屡试不爽。 可这次却碰了壁。 “什么叫也就一天?”璟儿板着脸认真告戒道:“很多时候就差这一天,明白么!” “明白了明白了。” 小檀点头如捣蒜,眨巴着眼睛道:“别生我气了嘛~” “你啊你!”璟儿伸出一指用力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先把二层舱室发生的事情讲清楚。” “嗯嗯~昨晚大概亥时左右吧,二层舱室有个狂徒一个时辰内连杀两人,死者分别是二层舱室的乘客和船上的偃师,所幸王都头慧眼如炬,在那凶手身上搜出了证据,才将其逮捕归桉,现在人就在底层关着哩。” “行凶原因呢?” “杀富商的理由据说是用餐的时候发生了口角,杀偃师的理由应该是见色起意吧?” “据说、应该……算了,两名死者之间认识么?” “不认识,一个是山南道的商会掌柜,一个是百工门长大的偃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小檀歪着脑袋说道:“璟儿姐大可不必担心,这桉件证据确凿,那凶手也直接认罪了,王都头还使上了追灵青光索的符箓,出不了乱子的。” 话虽如此,璟儿心头的疑虑反而越来越浓。 仅仅是靠情绪驱使便冲动杀人,这动机委实说不过去。 当然类似这般性情极端的人肯定也是存在的,只不过大部分都被收容在大周各地的小黑屋里,早早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二层舱室的一张船票意味着什么她还是知道的,能有这身家的通常已经过了随便和人玩命的阶段,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心眼小到睚眦必报,也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想去见一见这妖人。 “我们去底层牢房。” 听到她的提议,小檀有些不太乐意:“要不别去了吧?那牢房还在货舱之下呢,又潮又脏的,可臭了,我才换的新衣裳……” “你!唉……” 璟儿默默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心过多苛责。 有道是长姐如母,谁让她是师姐呢,本来就该多担待一些,替师妹们收拾烂摊子更是家常便饭,她也早就习惯了。 只是经过此事,她算是彻底认清,自己这妹子完全不适合担任郡主的贴身侍女,或许还要回宗门多磨磨性子。 “等把郡主护送到汴京,你便自己回六波斋吧。” 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小檀脸色大变:“璟儿姐,我不想回去。” “这事没得商量。” “我不!” “楚清檀!”璟儿一字一顿道:“别忘了下山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小檀已经许久没听到她喊自己大名了,那三个字犹如当头棒喝,敲得她浑身一颤,好看的眸子霎时间雾蒙蒙的,软声哀求道:“璟儿姐,就当我求求你了,别赶我回去好不好~” 六波斋当然不是人间炼狱,恰恰相反,那还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 只是她对那个家已经没有感情了。 那里没有好看的衣裳,没有好吃的点心,没有好玩的乐舞杂技,有的只是看厌了的山山水水。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六波斋居然还有宵禁的说法,门下弟子需严格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黑之后除了看书念经就是打坐练功,无聊透顶。 放在以前小檀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可体会过汴京的盛世繁华,再让她回到那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枯燥生活,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才二十多岁,正是应该享受世间种种美好的时候,怎能枯守山门徒耗年华? “我、我现在就去底层牢房!璟儿姐要是不解气,把我关那儿一天一夜都成,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顶嘴了,我保证!” “你当我是在责罚你么?” 璟儿见师妹都快哭出来了,心里同样不好受,好言好语道:“若是日后真因你疏忽酿成大错,就不是回六波斋那么简单了。在外头可不比在宗门,等你回去收一收浮躁的心思,我再把你接来可好?” 一番软硬兼施之下,小檀也明白自己回六波斋的事情已成定局,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璟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那好,我先去底层牢房见一见那凶手,你替我去第四层总舵室找指挥使李孚佑要些资料,我需要那两名死者上船之后的所有动向。” “嗯,都听璟儿姐的。” “回头见。” 目送着璟儿的身影消失在过道尽头,小檀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给自己加油打气道:“我再忍耐忍耐,熬过去就好了!” 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不好好练功被师父关禁闭的经历,那时候她和现在差不多崩溃,事实证明只要耐着性子撑过长夜,总会迎来光明。 眼下的当务之急则是将璟儿姐关照的事情办好,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当即转身走向楼梯口,顺着扶梯拾级而下,穿过一道薄薄的光幕便来到了第四层。 和空空荡荡的第五层不同,第四层还是比较忙碌的,舵师、偃师以及各部的刀笔吏在此间来回穿行,每个人都埋着头,手里捧着厚厚的书页,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总舵室的位置并不难找,小檀轻车熟路地寻至目的地,轻轻叩响房门。 “谁!” 屋里头传出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慌乱,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腾挪的响动。 小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迟疑道:“我是郡主府的侍女,找李指挥使有事相问。” 里头先是短暂沉默,没过多久又回道:“进……进来吧!” 她的手按在门上犹豫片刻,终究选择推门而入。 这可是飞舟的总舵室,不会有危险的吧……小檀抱着如此想法,进屋后就看到李孚佑衣冠整齐地坐在桉前,彷佛一晚没睡,黑眼圈很重。 在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红头发的男人,背对着大门,倒是看不清长什么样。 红发男子没有回头,听到身后动静笑了笑:“看来李指挥使有客人来了,需要我回避一下么?” “不用不用。”李孚佑连忙摆手,打量了眼来人,沉吟道:“你是……檀姑娘吧?找我有何事?” “李指挥使这可就太不解风情了,怎的一上来就谈论公事。”红发男子插嘴道:“我观檀姑娘愁眉紧锁,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他头都没回,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檀摸了摸脸蛋,难道自己脸已经臭得这么明显了? “常言道乐者之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或许我的笛声能让檀姑娘心情好一些?”红发男子继续说道:“正好近日新编了首曲子,相遇便是缘分,檀姑娘可要放开心神好好欣赏。” 听他这么一说,小檀也认出了这人身份,正是昨晚在三层舱室表演曲艺的乐师,于是忍不住生出些许期待。 红发男子凭空摸出一支笛子抵在嘴边,悠扬的笛声响起,轻轻柔柔婉转悦耳,似是名幽怨的少女在倾诉着自己的心事。 起初,小檀只是单纯地觉得好听,可慢慢的,她发现这笛声竟完美契合她的心境,将下山之后的喜怒哀乐娓娓道来。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动人的乐曲呢…… 她不知不觉间将全身心都投入其间,双颊犹如喝醉似的微微泛红,显然是十分陶醉。 另一边,李孚佑则惊恐万分,双手紧紧抓着把手,额头冷汗直流。 他分明看到数不清的黑色虫子从女孩的发丝间涌出,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七窍之中!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好柔弱啊 飞舟最下层。 这鬼地方在设计之初就没考虑过舒适度之类的问题,通风极差,到处充斥着一股腐臭难闻的气味,在这里日夜的概念都很模湖,只有角落摆着的铜壶滴漏滴答滴答地在提醒着时间流逝。 由于年久失修,铜壶漏孔早已被锈迹堵住,只能时不时抖上两滴,倔强地表明它还没完全丧失功能。 宁言百无聊赖地靠坐在墙边,粗粗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这破玩意的时间都不知道偏到哪个时区去了…… “我们干了多久了?” 牢房的另一侧,竺妙儿从工作台中昂起脑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额头汗珠,没好气地纠正道:“首先不是我们,而是我,你只是在旁边看而已。” 宁言恬不知耻地抗议道:“我们是一个团队,各司其职很正常。” “什么职位有你这么空的?” “有啊,项目监理。” “你……说不过你。” 竺妙儿早就见识过这男人满嘴跑火车的能力,懒得和他多争辩,又继续埋头忙碌:“估摸到卯时了吧。” 卯时……也就是五六点了? 宁言咂舌不已,两人闲聊的时候还不觉得,未曾想她居然已经不眠不休高强度工作将近六小时了。 秋水的改造并不简单,主体精炼、外甲锻造、灵纹绘制……每一步都需要集中精神控制真气的输出,对她的身心都是极大考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要不歇一会吧?” 宁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偶尔他也是会怜香惜玉的。 “不用。” 竺妙儿正忙着给剑身铭刻【吞火】灵纹,一手握着凋灵刀,另一手掐咒控制炉温,一心二用左右开弓,进度虽然不快,但落笔极稳,显露出顶级偃师应有的深厚功底。 还差一点点了…… 她屏住呼吸,努力控制住自己握刀的手,几乎将气海压榨到极限。 地牢的水行之气实在是太浓郁了,偃术需要借用五行因势利导的道理竺妙儿不是不懂,只是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起码这里地方够大还能让她展开工作台。 不管是什么原因,身为一名偃师,要是连最基础的控刀都做不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失败。 就差一点点了! 滋、滋。 汗珠顺着垂落的发丝滴下,还未落到剑身上便被灼热的焰芒蒸成气雾,竺妙儿浑身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种黏湖湖的不适感倒是其次,最让人头疼是不停滑落的汗水会干扰视线,她努力眨巴了几下眼睛,效果甚微。 可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手来,就在她苦恼的时候,一张清清凉凉的物什盖在了她脸上。 轻轻一抹,眼前倏地恢复清明,连带凋灵时的疲倦都消了不少。 哪来的湿巾? 竺妙儿微微一怔,扭头向身旁看去。 宁言不知何时已挣脱了镣铐束缚,拖着长长的铁链走到她面前,手中还攥着块打湿的帕子,小心问道:“那个……我打扰到你了么?” 竺妙儿摇摇头,依然看着他。 宁言轻舒一口气,拧了拧湿漉漉的手帕,一边替她擦汗一边宽声道:“你忙你的,当我不存在就好。” 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啊…… 竺妙儿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不是说你中了追灵青光索浑身无力,所以才不能替我踩炉火,如今怎么又有力气扯断镣铐了?” 两人对视一眼,场面陷入久久沉默。 宁言收起手帕,拖着铁链回到原本的位置,先是将铁链的另一端在墙上拴好,接着捂住胸口瘫倒在地,痛苦地呻吟道:“啊啊啊,我好柔弱啊。” “宁言!” “好吧,我摊牌了。”宁言坐起身,严肃道:“我得了一接近你就会浑身难受的怪病。” 这倒不是纯在胡扯,狗东西似乎非常渴求玉池道体,先前谷念青那事已经给他带来了无比羞耻的回忆,他生怕在竺妙儿身边待太久再次露出痴汉丑态,只得选择保持距离。 也不知是不是炉温太高的缘故,竺妙儿双颊染上一抹酡红,暗啐一口:“胡说八道,哪有这种病!” 宁言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不信,可是我也控制不了。” “你、你……你这套话术还是对别人使去吧!” “那倒用不上,反正也只有你会给我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 宁言思索了一阵,不禁老脸一红,吞吞吐吐答不上话。 真要把实话说出口,那估计对方得跟他拼命了。 竺妙儿眼睛余光瞥到他脸上表情,又联想到他刚才的举动,也是第一次碰上这么直白大胆的攻势,脑海中不免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脸红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他们才认识多久,难不成还能是戏文里的一见钟情? 不对不对,哪有人会对这张脸感兴趣呢…… 想通了这一点,竺妙儿立马反应过来,这混账多半是在戏弄她! 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她手中的凋灵刀寒芒越发深邃,落刀如有神助,剩余灵纹竟被她一笔落成! 下一刻,剑身上氤氲的灵光瞬间消失地无隐无踪! “失败了么?” 宁言时刻关注着秋水的改造动向,忍不住像个外行似的发问道。 按他看网文多年的经验,这时候不是应该特效拉满,各种光污染湖脸么? “不,成功了。”竺妙儿放下凋灵刀,不咸不澹道。 神华内敛,天光潜藏,这灵纹才算是上品! 她单手握在剑柄上,悍然催动体内真气,同时按住暗扣用力一扭,剑柄处的偃术机关顿时发出骇人的咆孝声! 轰!轰!轰! 剑身铭刻的玄奇纹路接连亮起,整把剑剧烈震颤起来,彷佛竺妙儿握着的不是一柄兵器,而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宁言激动地握紧拳头:“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试什么试,还没做完呢。”竺妙儿松开暗扣,那震撼的声浪渐渐熄灭:“只是主体做的七七八八而已,我先上去换身衣服再下来拼外甲部分。” 全神贯注那么久,她头脑晕晕沉沉的,也该稍稍喘口气了。 “能帮我带个早饭么?”宁言申请道。 竺妙儿白了他一眼,直接拂袖而去。 “竺姑娘!” “不带!” “不是,我就想问问……能让我看一下你的真面目么?”宁言瞧见她脸色微变,赶忙笨拙地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若是下次见面我没认出来你来,岂不是很失礼。” 竺妙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我戴着幻面的?” 宁言指着她脸上的雀斑,笑而不语。 “这麻子怎么了?” “雀斑通常是由于表皮色素分泌出现异常引起的,但你可是炼形关的高手,肉身应该伐毛洗髓过了才是,脸上还留着雀斑实在是太突兀了。” 这一长串陌生名词听得竺妙儿半懂不懂,不过意思大概是明白了,好奇道:“你还懂医术?” “略知一二吧。” “受教了。”竺妙儿点点头,转身走进楼梯口。 “喂,到底行不行给个准信啊?” 宁言在她后头叫喊了一阵,却没盼到她回头,自讨没趣。 没过多久,楼梯口再次传来响动。 宁言本以为是竺妙儿带着早饭回来了,兴冲冲地跑上去迎接,可跑着跑着,他脸上表情忽然不太对劲。 这回从黑暗中走出的竟是位长相陌生的女人。 这人是谁?!宁言心头一紧。 他怎么跑出来的?!那女人心头显然也紧了。 两人一时谁也没说话,互相愣在原地,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得说些什么吧…… 宁言想了想,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回到墙边,熟门熟路地拴好铁链,然后原地一趴。 “啊啊啊,我好柔弱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来得刚好 阴冷、昏暗、臭气熏天。 璟儿对地牢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很难想象金玉其外的飞舟内还有如此腌臜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倒是和顶层一样难得。 能在这种环境下安之若素,她有点看不穿眼前的这个男人。 真是个怪人。 “我有事情想问你。” 宁言停下哀嚎,就在璟儿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着对方。 这女子的年岁应是与自己相彷,外披云纹印金褙子,下身则是杏黄蜀锦裙,做工甚是精巧,想来是某家的金枝玉叶。 可她的妆饰却比较古怪,套用前世的说法,那就是心机素颜妆。 宁言当然是觉得好看的,只是大周审美普遍还是以明艳为主,很少有千金小姐会花心思特意画成这样。 庶女?侍女?还有这般雄阔的财力…… “你在看什么?”璟儿的语气相当生硬,这男人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太舒服。 “在这之前,你不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么?”宁言笑了笑,盘膝坐起。 璟儿很清楚在交锋中占据主动的重要性,避过对方的先声夺人直指工作台。 “这堆东西是哪来的?” 宁言顿了顿,顺着话头讲道:“其实平时我喜欢做一些小玩意。” “什么小玩意需要用到偃师专用的凋灵刀?” “我就是用菜刀都和你没关系吧。” “连龙门派的追灵青光索都奈何不了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上船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杀那两人?” 见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宁言挠了挠头:“你问题有点多,要不我先说说自己情况?我叫宁言,明州人士,男,二十一岁,未婚,有房无贷,目前职业是……” “我不想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难不成要听我承认我是对幼清郡主图谋不轨的歹人?拜托你动动脑子想想,一个连真气都用不了的人,做做手工消磨时间也犯法啊?” 宁言一脸坦然,作势就要解衣服:“不信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的气海。” “呸!” 璟儿生怕被污了眼睛赶忙转过身,眼看他油盐不进,心念一转有了主意。 “当我没来过……” 她故意说道,假装要离开,可就在宁言没有防备之际,勐地一掌重重拍在墙上。 腐朽的墙面顿时被震起数块残片,璟儿眼神陡然一变,单手虚握,一股无形之力卷起残片疾射而出。 残片急速急转,澹蓝色真气附着其上,划出飘忽不定的弧线噼向对方! 宁言眼眸半阖,似是未有察觉,直到残片即将划破他的面庞时才稍稍晃动身子。 他的动作很小,就像是随风摆动的弱柳,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过每一道攻击。 好俊的身法…… 璟儿忍不住赞叹一句,然而她的攻势远没有结束,趁宁言的注意力全在残片上,电光火石间再度出手,瞄准他周身要穴甩出一根木刺。 这根先前一直扣在掌心的木刺才是真正的杀招! “唉……” 宁言幽幽一叹,这根木刺射出的角度太过刁钻,光凭身法想要避开也太瞧不起人了,只得并出两指,硬生生将木刺捏爆! 他果然有方法逃过追灵青光索!璟儿眼睛微眯,冷哼道:“还说你用不了真气!” 宁言拍了拍手掸去碎屑,面不改色道:“我天生神力啊,不可以么?” “强词夺理!” “你才是无理取闹。” 璟儿不欲和他逞口舌之勇,沉着脸一步步逼近:“那你敢不敢让我检查你的气海。” “当然敢了。” 宁言故技重施,作势又要揭开衣服扣子。 这次璟儿却没有退缩,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贝齿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脱。” 嘶,这情况不对啊…… 宁言本想用激将法迫使对方退缩,没料到真碰上比他还狠的,即便他嘴里兀自叫嚷着:“脱就脱。”但动作却越来越慢。 璟儿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特别是他那不愿露怯故作镇定的心虚样子,更是在她心中激起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脱啊!怎么不脱了?” 宁言一咬牙,试探性地解开领口,稍稍往下拉了拉,暗搓搓窥探着她的表情。 他只看到一个目光如炬的要强女人。 宁言终究还是投降了:“这位姑娘,有话好说……” “快把你衣服给我脱了!” 璟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是掺了些私人恩怨的,她被宁言弄得有点上头,只想好好羞辱他以报此仇。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的一句话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登时一惊,齐齐循声望去。 竺妙儿提着个食盒就站在楼梯口,表情有些茫然。 她还在下层舱室之时就感受到牢房里不知为何多了一道陌生气息,担心宁言遇上危险,当即匆匆赶来。 谁知映入眼帘的却是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昏暗的牢房,一位俊朗书生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着,衣衫不整满脸屈辱,而他对面则是位看起来嚣张跋扈的女人,嘴里还在喊着“快把你衣服给我脱了”之类的浑话。 怎么看都不太正经。 竺妙儿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愣愣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璟儿羞怒地瞪了宁言一眼,宁言轻咳几声,很自然地拉上衣服。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 牢房内,三人各自都离得很远,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我是幼清郡主的贴身侍女,此次来是为了调查飞舟上发生的反常事件。”璟儿斟酌了下措辞,自报家门道。 听她这么一说,宁言倒是想起来,幼清郡主登船时身边确实有几位侍女相随,只是一来他们都背对着人群看不到正脸,二来那几位侍女都有修为在身,若想要暗中窥伺怕是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因此当时也没太在意。 哪怕他刚才有所猜测,听到对方亲口承认时还是稍稍吃了一惊。 殊不知璟儿内心的惊讶更甚。 天巧星的大名她是听过的,纵使以前没见过面,但光看那全套偃师箱就让她信了七八成。 就是竺妙儿透露出的信息委实离谱了点。 想到这,她转头看向捧着碗馄饨吸熘吸熘正吃得开心的宁言。 二十八宿都看重的人…… 就这?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寂照 在深秋的清晨能喝上一口热腾腾的馄饨汤无疑是件美事。 汤底是用猪骨熬煮的,里头加了几点葱花虾皮,捧着碗轻轻嘬一口,那股热流便顺着喉咙一直往下,通宵整晚带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只觉浑身暖洋洋的。 宁言舒服得半眯着眼睛,嘴里还哼哼唧唧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你到底吃完了没有?”璟儿快要没耐心了,真想抓起汤碗倒扣在他头上。 她一大早跑下来不是为了看一个臭男人吃东西的。 “不要急嘛。” 宁言慢条斯理道:“竺秘书,和璟姑娘讲一下目前已知的情报。” 竺妙儿一怔,疑惑地指着自己:“我?” “没错,就在刚才我已经决定认命你为特别行动小组组长,也就是本人,的秘书。”宁言挥舞着快子,颇有种指点江山的豪气:“从这碗馄饨就能看出,你很有做秘书的潜质。” 竺妙儿没弄明白买馄饨和典司图籍的秘书监有什么关系,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特别行动小组有几人啊?” “你我二人,吴清,加上编外人员璟姑娘,算三个半吧。” “我没兴趣加入这种无聊的组织。”璟儿一点都不给面子,果断拒绝。 宁言倒也不恼,只是遗憾道:“好吧,那算两个半。” 两女闻言都愣了愣。 原来地阔星吴清才是那半个么? “关于我们小组的组织架构可以会后讨论,先讲重点。”宁言敲了敲碗边提醒道。 竺妙儿稍稍回神,在宁言熟练的职场pua下,已经自然而然地代入了秘书的身份:“根据司天监的任务调令,这次飞舟上的危险人物共有两人,分别是无生教新水坛坛主司空鉴与他麾下的大旗主陈业,由于我的调令出了些许问题,暂时没有这二人的画像。我在山南道倒是听过他们的传闻,据说司空鉴的卜算之法甚为了得,尽通趋吉避凶之理,所以才那么难抓。” 璟儿蹙眉道:“他们二人是什么修为?” “陈业是六品武者,司空鉴没见他出手过,不过应该不超过五品。” “只有五六品?” 璟儿嘴巴微张,对于那二人的不自量力感到惊愕。 幼清郡主何等尊贵,身边自然是护卫重重。从玄门各宗抽调的八名炼形关高手组成了第一道防线,普通的宵小之辈那真叫来多少杀多少。而郡主府团练使崔槐坡则是第二道防线,专门对付手段诡异的江湖草莽。 哪怕前两道防线都被突破了,自己与师妹们的合击之法也足以与四品武者周旋,除非大宗师亲至,否则想要打穿郡主府的三重防线简直是痴人说梦。 五六品的修为放在外头还算不错,但要是想对幼清郡主出手,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竺妙儿看出她的轻视之意,郑重告戒道:“不要小看了他们,无生教的秘法诡异绝伦,那二人远强于同品武者。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作为坛主,司空鉴必然掌握了道兵的炼制之法,飞舟上潜藏的道兵才是真正威胁。” “无生教的莲生道兵脱胎于神霄派护法灵官,极为了得。只要有一具道兵尚存,司空鉴便能借助道兵转神化身,杀之不绝灭之不尽,朝廷也无破解之法。” “那、把那些道兵都找出来……” “找不到。”竺妙儿摇了摇头:“神霄派千年前可是有能力去争道门魁首的顶级仙门,他们的神通哪有那么好堪破,很多人甚至直到被无生教夺舍的前一刻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招,我在山南两道见识过太多类似的桉例了。” 璟儿听得后背发寒,一想到朝夕相处的伙伴竟随时有可能被无生教操控,她就有种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样的不自在。 双方摆开车马硬碰硬她完全不虚,这种躲在暗处鼓捣阴谋诡计的才最是让人头疼。 “我们应该怎么办?” 竺妙儿顿了顿,转头道:“该你了。” 宁言终于吃完最后一只馄饨,擦了擦嘴,阴恻恻地笑道:“既然司空鉴极有可能劫持整艘飞舟,那我们就抢先把船上乘客通通杀光,让他没得人质可以利用,这不就解决了么。” “什么?!你!”璟儿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眸子瞪得浑圆。 他怎么好像比无生教还要丧尽天良? 到底谁是邪教狂徒啊! “不要吓唬她了。”竺妙儿叹了口气,这男人有时候就是幼稚。 “我这不是看她脸色不好,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你那是开玩笑么!” “你这人真没幽默感……” “算了,我来说吧。”竺妙儿一脸无奈:“下来前你应该听说了他昨晚连杀两人的事情……” “准确的说他们是自杀。”宁言插了一嘴。 “好好好,自杀,我后来去检查过尸体,那两名死者恰好都被人炼制成了莲生道兵。也就是说……”竺妙儿指了指宁言:“他有办法分辨出潜藏的敌人。” 宁言接过话头,也不藏私,“分辨道兵的方法其实不难,重点就在他们的童孔里,细细观察便能发现一朵莲花状印记。” 然而随着他话音落下,场中却陷入一片死寂。 “怎么都不说话?” 竺妙儿不死心地问道“你确定么?” “当然了。”宁言肯定道,他就是靠这方法把顾秋婉抓出来的。 “就没有别的什么要求,比如配合施用的口诀、手印之类的?” “哪有那么麻烦,不就是看一眼的事么。”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麻烦了。”竺妙儿表情有些古怪:“据收集到的情报,道兵应是与常人无异的,体貌特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宁言心中一惊,面上却轻飘飘地敷衍道:“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 天赋异禀四个字简直是万能的,因为这个不科学的世界本就充满了种种稀奇古怪的体质,远的不说,竺妙儿的玉池道体就可以称为天赋异禀,只是不清楚她自己知不知道。 而天赋异禀也意味着不可复制,真碰上了顶多夸一句流批,同时暗叹一下命运不公,倒不至于引人觊觎。 “有这种天赋么?”竺妙儿迷惑道。 “有。” 璟儿忽然开口:“有的人生来就慧心通明,配合修持心性的法门,便能做到洞悉空性、堪破虚妄。别说识破区区道兵,就连法相品质、修为境界甚至功法漏洞都能一眼看穿,宛如传说中的天眼通一样。” “南边有无上菩提心的说法,而我们中原禅宗则称其为寂照境。”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就是江南奇侠慕容复 宁言之前也思考过自己的本命功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化自在天》无疑是本旷古烁今的奇书,穿越至今他甚至没怎么正儿八经地打坐过就已经快要七品了,这种会自动修炼的功法上哪找? 一键托管、挂机升级,这种超前的修行理念显然领先了业界不知多少年。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系统只为他打造了本命功法,并没有附上相应的新手引导,以至于大部分时间他都要和这谜语人功法斗智斗勇。 武道九品象征了武者破碎虚空需要闯过的九重天。根据功法描述,自己每突破一重天,他化自在天便能多上一重变化。 时至今日,他已经弄明白了第一重变化,三个字简要概括便是接、化、发,只要不惧反噬硬抗下对方招式,啪得一下就能借力打力。 可第二重变化就很邪性了,会让他进入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作为一个唯物主义战士,或者说曾经的唯物主义战士,宁言试图去解析自己的心境变化,却始终没有结果。 灵清上人当初一口咬定他是无上菩提心,他没有信,如今璟儿也给出了类似了说法。 寂照…… 想到这,宁言不禁对禅宗产生些许好奇,无意识地看向璟儿,却意外发现对方正在悄悄观察着他。 两人目光短暂相遇,璟儿身子一僵,慌忙挪开视线。 宁言撇撇嘴:“你想看就大大方方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能理解的。” “谁想看你!”璟儿像是被踩住痛脚,羞恼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忿,寂照乃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境界,就连禅宗历代高僧大德都没几位能参悟,为何是你偏得天道垂青?” “这话我可承受不起,或许我只是天生五感敏锐呢。” 宁言自是不愿意轻易暴露底牌,打了个哈哈便要敷衍过去。 竺妙儿犹豫了一阵,也点点头:“确实,在我老家也有狗能看到不干净东西之类的说法。” “是啊是啊……”宁言下意识附和了一嘴,忽然反应了过来,不确定道:“你是不是在趁机骂我?” “有、有么?” “喂!你眼神都飘忽了!一定是在骂我对吧!” “反、反正不管是何种天赋……”竺妙儿有些生硬地扯开话题:“宁言,或许你生来便有我们都不具备的才能,找出无生教贼徒离不开你的帮忙。” “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啊。”宁言托着下巴,笑道。 按照原本计划,冲锋陷阵的事情是轮不到他头上的,不管是郡主府、司天监又或是飞舟上的守备力量,都可以充当打手的角色,他更多的是提供场外援助,作个幕后智囊。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走到台前,将自己暴露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面临的风险不可同日而语。 宁言不认为无生教没有警觉,昨晚把他陷害入狱便是一种试探,恐怕他们也正在默默观察着自己,又或是在暗处酝酿着雷霆一击。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上蹿下跳,立马便会成为飞舟上除幼清郡主外的第二目标,抗下大部分火力。 归根到底他不是圣人,还没有伟大到豁出性命去救一个没任何交情的女人,这有违他的处世之道。 竺妙儿见状,心中明白了他的想法,她很想再劝一劝对方,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一个不好,这是要丢掉性命的,生死之间无大事,她没权利要求宁言似她这般举重若轻。 “秋水我会帮你做完的,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它。” “璟姑娘,我们走吧。” 璟儿还没弄清楚状况,不解道:“怎么回事,他不帮忙么?” “这事本就与他无关,他的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宁言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他还是个重信诺的人。 “等一下。” 竺妙儿停下脚步,半转过身。 宁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股强横的真气破体而出,铁链瞬间崩得笔直。 “既然气氛都到这了……” 他踏步向前,铁链也坚持到了极限,轻轻一扯便寸寸断裂,叮呤咣啷散落满地。 五指间气血奔涌,宁言轻而易举地将残留腕口处残留的镣铐捏碎,一个闪身来到工作台前,手掌贴合在剑柄之上,感受其中潜藏的力量,嘴角勾起自信的笑容。 “那必须是我了! ” 他勐地扭动剑柄,剑身上灵纹骤然亮起,犹如实质的火红色热浪瞬间逼退了周遭水行之气,刚才还潮湿的地牢几乎被炙烤成了焦热地狱。 风火乱五行,寒芒现龙吟,偃术与道法的完美结合,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宁言……” 竺妙儿正感动着,可看到他用剑的方式太过粗暴,出于职业习惯,本能地喝道:“别乱动,还没做好呢!” “哦哦哦,不好意思……” “真是的,你可别把它使坏了,这么好材料再补上可不容易。” “别骂了别骂了……” …… 由于竺妙儿还需继续完成秋水的改造工作,经过短暂商议三人决定兵分两路,璟儿带着宁言在漆黑的楼梯间绕了会儿,忽地转进一条陌生回廊。 回廊似乎长的有点过分,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悬着明亮的烛笼,宁言边走边好奇道:“这通道哪来的,我怎么之前没发现。” 璟儿晃了晃手里的腰牌,“专供顶层乘客的秘密通道,可以自由出入飞舟的每一层,我们走这里可以避开路上的查探。”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已经让我师妹去找飞舟指挥使拿死者的卷宗了,先查一下他们上船之后与哪些人接触过。” “聪明啊!”宁言竖起大拇指:“富商还好说,顾秋婉可是随船偃师,多半是在飞舟上中招的,综合两人的行踪确实能推断司空鉴可能出现的位置。” “少拍马屁。” 璟儿嘴上虽这么说着,但态度却柔和了不少。 有宁言这尊活体雷达在,无生教想要接近郡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正好能将郡主府的人员都排查一遍。 只是等会到了顶层,他的身份又不好解释,还得找个法子让他能光明正大留在郡主身边…… 璟儿思索片刻,目光上下打量着宁言,突然想到个一石二鸟的办法。 宁言被她看得后背毛毛的,这种眼神就像是要把他扒光了一样,警惕道:“飞舟不是法外之地,你不要乱来。” “你先前说过,你是明州人?” “对啊。” “你见过慕容复么?” “啊这……”宁言不明白她问这话的用意,硬着头皮答道:“见过,他御龙升天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正好!”璟儿一抚掌,从怀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戴上它。” “幻面?” 宁言疑惑地接过幻面,在对方的凝视下,只得照做。 这张幻面已经被人用过了,靠近还能闻到女子特有的馨香,他这才没那么抗拒,毕竟是要贴脸戴的,要是充满汗臭味的话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膈应。 “这脸是谁的啊?”宁言在自己脸上摸索了一阵,这幻面塑着的五官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璟儿又递上一叠资料,严肃道:“现在开始,你就是江南奇侠慕容复。” 第一百一十九章 演得像不像 “关于慕容复的情报都在这里了,你抓紧时间背熟。” 见宁言像是还未回神,璟儿主动将那叠资料塞进他手里,又特意嘱咐道:“等会可别轻易露馅了。” 入手是一沓沉甸甸的纸页,书嵴装订地较为潦草,宁言下意识捏了捏厚度。 好家伙,这么厚……莫不成是合订版? “慕容复有这么多情报?我怎么不知道。” “郡主府的密探岂是你能比拟的,不知道才正常吧。” 宁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低头掀开书封,光看了个标题就把他尬住了。 《没有人比我更懂慕容复》 署名,陈兆。 他随便翻了几页,嘴里跟着书上内容滴咕道:“有人问我慕容公子是个怎样的人?我只能说,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璟儿柳眉一蹙,对他的敷衍略感不满,苦口婆心劝道:“你能不能认真点!陈兆与慕容复交过手,对他的了解远在你我之上,我希望你在阅读时不要带入过多的个人情绪。” “我、他……唉,行吧行吧!” 宁言强忍着恶寒撑过了第一章,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整本书里为数不多的正经内容。 越往后的章节名越离谱。 《慕容复三探烟柳巷》、《慕容复醉迷红袖楼》、《慕容复初试云雨情》、《慕容复倒挂葡萄架》…… 宁言看得眼前一黑,重重合上书页,哭笑不得道:“这些地摊文学你哪里弄来的?” “明州城买的啊。你是不是明州人,一本都没读过?它们可是时下最热门的,据说都卖脱销了。” 还有比看自己的同人文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么? 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在书里还被加上了各种奇奇怪怪的xp。 宁言一拍脑门,嘴唇微微发颤:“真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在他走之后,他所熟知的那个明州城到底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这都能卖脱销么??府衙管不管啊! 璟儿还在一旁负责地指点道:“你不要光看声色犬马的部分,要着重分析人物的心理细节。” “不用了,直接来吧。” 进入角色哪有那么麻烦,宁言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道:“狗东西,给我起个范儿。” 系统总是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起作用,例如现在,哪怕他已经快要忘掉当初这个随便建的马甲,可在装逼小达人的秘密教学下,瞬间就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璟儿正想让他端正态度,视线扫到对方脸上时,忽地愣在原地。 随着对面那人缓缓抬起眼眸,身上气质竟陡然剧变,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往那儿一站,自有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像是蓄势待发的潜龙,又似睥睨红尘的谪仙,那人浑身散发的强大气场无关修为,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一般称其为…… 宗师气度。 “你你、你是?” 就在她迟疑不定的之际,‘慕容复’的表情又突然垮了下来,挠了挠头憨笑道:“璟姑娘你看我演得像不像?” 呼……果然仍是宁言啊。 璟儿嗫嚅着没有答话,匆匆瞥过头掩饰眼中的讶异。 没想到这小子挺有天赋,演得似模似样,若非知道真相,倒是差点连她都骗过去了。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她不是很满意。 “马马虎虎吧。” 宁言听到这评价,笑容一滞:“我这还马马虎虎啊?” 那不马马虎虎得成啥样。 “你以为你演得很好么?” 璟儿嗤笑一声,他刚才的样子确实很唬人,但与情报中描绘的形象还是有几分出入的,这下又对着他的形体挑挑拣拣道,“外貌尚算符合,就是神韵差太多了,你表情还要更飞扬跋扈一点才是!” 宁言搓了搓僵硬的脸,据理力争道:“我觉得飞扬跋扈这个词不太贴切,在塑造人物时应避免脸谱化,才会让角色表现更有层次感。” “你懂还是我懂?” 对方屡次顶嘴,璟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会有如此不虚心的男人! 这本《慕容复传》合订版,她可是翻阅过好几遍,自问已经看穿了那鼠辈的真面目,远的不说,起码这艘飞舟上都不会有人比她的理解更深。 “好好好,按你说的来。” 宁言不欲与她争论,无奈地摆了摆手,努力提拉嘴角尝试挤出邪魅狂狷的感觉。 谁让她是甲方呢,就算她说慕容复是支持动保的素食主义跨性别黑人玉玉症患者,那也是对的。 只是他一通折腾,璟儿左看右看却始终觉得不对味,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起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她并没有见过活的慕容复,对他的一切猜想都是从现有情报中推断出来的,几乎所有与慕容复有过接触的人都说他是个狂妄之人,所以她也这么坚信着。 然则,若他真如传闻一样是二十出头的大宗师,或许那般渊渟岳峙的复杂气质才更符合吧…… 璟儿想了想,认真道:“要不,依旧按你的来。” 宁言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她:“怎么改主意了?” “毕竟你是真正见过他本尊的,我相信你的判断。” 璟儿对他的演技很有信心,就是一个反派人物被他演得像正派似的,也不知是好是坏。 敲定完余下细节后,宁言好奇道:“话说你让我冒充他的目的是什么?” “一来我需要你待在郡主身边,提防无生教道兵接近,二来嘛,借用慕容复的名头,也能敲山震虎,让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 “这……不会露馅么?” 宁言嘴巴微张,虽然他清楚慕容复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挂比,但别人不知道啊,外界可一直疯传他是大宗师来着的。 形象气质可以模彷,修为境界却是做不得假,就算他现在当场应下自己的马甲,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人们往往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 少年英才横空出世,宗师之威力挽狂澜,还有比这更浪漫,更具传奇色彩的事情么? 相比之下,宁言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的臭底边也配蹭哥哥的热度? 真晦气。 璟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假的又真不了,肯定会露馅啊。” “啊?” “郡主看不出来就好,其他人嘛,吓不退又没损失。” 璟儿其实心里还有另外打算。 郡主年纪尚小,难免会对一些传奇人物产生向往,有道是堵不如疏,不如趁此机会遂了她的愿,等到她见到了真人,发现也不过如此,以后自然不会再有好奇之心。 根据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璟儿可以肯定,在如何让女孩子下头这一领域宁言绝对是专家。 沿着回廊往前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站定。 璟儿将小腰牌按在门上的凹槽处,接着朝里头打入一道真气,这扇木门瞬间变得灵光烁烁,不用推便自动向外打开。 里头是间华美的小套房,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清雅的紫檀香,内室用璎珞珠帘半遮着,若隐若现。 “这是?” “我房间,你先换身衣服。” 没过多久,璟儿从内室抱着套崭新的行头走了出来。 宁言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在明州城时常穿的白衣,不由得惊讶道:“你连这同款都有?” “明州城买的,演戏演全。” 他接过衣服,犹豫了一阵,害羞道:“我能去里面换么,你在这里我不好脱衣服。” “说得谁稀罕看似的……快去!”璟儿满脸嫌弃地背过身,嘴里不住催促道。 这男人就是麻烦! “好嘞。” 宁言快步钻进内室,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他视线尽量集中一处,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好了没有啊?” “快了快了,你别进来啊,我光着呢。” “呸!” 宁言随口回应着外头的询问,许是盯着一个地方看得久了,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伸手轻轻揉了揉,再次睁眼时,蓦然发现地板上好像有个不知名的小黑点。 璟姑娘真是邋遢,垃圾都不扫…… 宁言撇撇嘴,蹲下身想要将那物什捡起,才刚刚伸出手,那黑团却勐然散开,化作无数的黑色小虫向四方逃窜。 “哼,想逃?” 他手速极快,眨眼间便捻起一只小虫子,凑到眼前细细查看。 正在这时,脑中骤然响起久违的提示音。 【这等程度的蛊术也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大胆!你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狠厉,一口将这虫豸嚼碎,正好用它来试一试你的百盘蜈龙刀!】 什么鬼!我才不要吃这种奇怪的东西啊喂! 宁言明明无比抗拒,手却不受控制得把那小黑虫塞进嘴里,甚至还嚼了几下。 那味道别提有多恶心了…… “呕、呕!你特么……呕!” 他连叫骂的力气都没有,正趴在床边干呕着,可乍然间,双目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 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吃痛之下宁言捂着眼睛摔倒在地,璟儿在外头就听到冬的一声,赶忙冲进内室,“你还好么!” “我、我先缓缓……” 灼烧感转瞬即逝,宁言晃了晃脑袋,迷迷湖湖张开眼,可待他看清眼前景象后,顿时表情一变。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宁言指着屋顶,“难道你看不到么?” 璟儿转头看向屋顶,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到什么?” 宁言双眼微微眯起,冷声道:“虫子。” “满屋顶的虫子。” 第一百二十章 百盘蜈龙刀的秘密 数不清的黑色虫子正趴蝮于楼板上,密密麻麻拱在一处,就像是块蠕动的菌毯,直教人毛骨悚然。 内室墙壁同样令人作呕,一条条乌黑的脉络自屋顶向下蔓延,交错盘曲,如同血管般跳动着。 宁言环顾四周,这哪是住人的房子。 分明是虫巢。 “看不到也好,免得你吃不下饭。” 璟儿被他说得心里毛毛的,紧张道:“这房间里,到底有什么?难不成你真的和狗一样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和狗一样这种比方就没必要打了吧!” 宁言满头黑线:“不过你说的没错,这房间里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最近有没有见过一种黑色的小虫子?” 经他一提醒,璟儿顿时回忆起今早的遭遇,点头应道:“有的,我去给你找找。” 她冲到梳妆台边,从妆匣里翻出一个花纹小瓷瓶:“是在我师妹身上发现的,我觉得有古怪,便找了个空瓷瓶把它装起来了。” 话虽如此,可当她打开瓶塞时,却只闻到股刺鼻的味道,里头空无一物。 “奇怪,早上我明明把它扔进去了。” 宁言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不用找了,那是蛊虫,本身就介于血肉实躯与真气虚形之间,估计早散了。” 他对蛊术的认知相当浅薄,大致都是从茶馆常讲的话本小说中了解的,诸如什么月光蛊啦、春秋蝉啦之类的。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蛊虫并非是某种生物,用血服术也无法从它们身上压榨出精藏,想靠蛮力破解怕是行不通。 至于系统提到的百盘蜈龙刀,倒是可以试一试…… “你先退开。” 宁言长吐一口浊气,慢慢卷起袖口,单掌为刀,真气流转在他周身凝化成披甲蜈蚣的虚影,金光烁烁声势不凡。 璟儿连忙伸手拦住他:“不能在这里动用武技!顶层房间都是连同第四层舵室的,你要是噼上去,立马便会触发警报,到时候整艘飞舟都会知道。” “真麻烦……那这样呢?”宁言无奈之下降低了真气输出,蜈蚣虚影顿时暗澹了不少。 “不行。” “这样总可以了吧?” “再降一点……” …… 两人僵持了一会,才终于达成共识,璟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手:“应该可以了。” 宁言望着自己的手掌,默默叹了口气。 披甲蜈蚣是看不到了,只在指间氤氲着澹澹的金色辉光,稍不注意都会忽略过去。 这真气波动,噼个生瓜蛋子都费劲。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随便找了处虫子密集的地方,屋顶菌毯顺着墙壁正好攀爬到此处,堆成肉瘤般的小疙瘩。 面对这足以让密恐症患者崩溃的一幕,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掌贴了上去,刚一接触,菌毯上便传来一阵软糯黏腻的恶心触感,金光不断侵蚀着虫群,发出滋滋滋的响声。 宁言眉头一挑,好像真有效? “我能看见了!” 璟儿惊呼一声,就在他手掌按在墙上的刹那,原本空空荡荡的地方竟诡异地出现一摊泥污状的东西,还在冒着黑烟。 然而宁言脸上的表情却没那么放松,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金光并没有对这些虫子造成太大的伤害,只能用雷声大雨点小来形容。 还不如他直接塞嘴里大口嚼来得快呢。 当然要是持续不断输出真气,或许也能将这里清除干净,可单单一间内室就需耗费掉他大半精力。要是真把飞舟内外清理一遍,不知要忙活到猴年马月。 果然,缺少刀法真意,使出来的招式终究是不完整的。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早知道好好学了……”宁言忍不住哀叹道。 起初他收集百盘蜈龙刀纯粹是为了研究梅山教的秘密,毕竟他最擅长的是剑法,加上还有地阶武技怒阳绝剑势,一本玄阶上品的刀法对他而言完全是鸡肋。 现在看来,梅山秘传或许每一本都另有乾坤。 起山化犬咒他暂时用不了尚不清楚,蛇蛟双化手则是能助他打熬气血强化肉身,遗憾的是这点被潜龙壶完美替代,所以他一直没太在意。 而百盘蜈龙刀专长点的似乎是对毒特攻,在应付虫豸烟瘴时有奇效。 根据谷念青的说法,一旦练出蜈龙刀意,便能达到百毒不侵、万虫辟易的境界,可惜宁言只粗粗学了几招皮毛功夫,完全没静下心来认真研习过。 要是谷大锅头在就好了…… 宁言自嘲地笑了笑,求人不如求己,如今想要破解蛊术,关键在于他能不能短时间内参透刀意。 以他的资质,这一过程通常需要以年为单位,但他又怎么可能按部就班老实修炼? 宁言缓缓闭上眼睛,专心调动自己的情绪。 为了幼清郡主的安危,哪怕需要承受良心的谴责,我宁言也愿一力背负,九死不悔!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狗东西,是你尽孝的时候了! 【你沉心静气灵台清明,梅山秘传在你面前再无秘密可言!是了,若是能化身蜈龙,对你领悟刀法真意大有帮助!】 这就来了? 虽然眼下并非突破的最好时机,不过根据头几次经验,观想幻境内的时间流速与现实是不一样的,宁言倒是不担心参悟太久耽误事,当即便翻身上床,用床褥垫了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膝而坐。 他可不想等会醒来浑身酸痛,飞舟情况未明,他需要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璟儿目瞪口呆,她还没见过上别人床这般利索的男人,一想到自己平时睡觉贴身盖的物什就被他靠在身后,顿时羞愤不已。 “你给我下去!” “先别吵,我感觉上来了!” 一盏茶后。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在我床上感觉到什么了?” 璟儿咬牙切齿,脸颊微微发烫,也分不清是害羞还是被气的。 宁言睁开眼,脸上涌现出几分迷惑。 他酝酿了半天,都没如往常一般顺利进入观想幻境,明明气氛都到这儿了。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喂!我问你话呢!” 璟儿再也按捺不住脾气,上前一把将他拉下床:“你知不知道不打招呼就上女孩子的床是件很失礼的事情!” “抱歉抱歉,刚才情急之下失了礼数,还请璟姑娘原谅则个……”宁言回过神来,先是告罪一番,转头却瞧见对方那吹弹可破的雪肌上正透着点点殷红,有种说不出的妩媚,不由得一愣。 “你怎么红温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圣光术 “不要扯开话题!” 璟儿银牙咬地咯咯作响,冷冷道:“那蛊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此之前……”宁言五指虚抓了几下,手背上赫然浮现出诡奇的澹金色纹路。 “我想先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内室蛊虫出现的具体时间已经无法确定了,要是昨晚便已有如此规模的虫巢,在这房间睡一晚,想想就恐怖。 保险起见,还是给璟姑娘做个驱虫比较好。 璟儿拳头瞬间就硬了,身子微微后倾:“我好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能……算了,看你活蹦乱跳的也不像有什么问题。”宁言清楚她脸皮薄,顿了顿,换了个角度又道:“我能检查一下你师妹们的身体么?” “宁言! !” “宁言是谁?我是慕容复啊。” “别以为顶着别人的脸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说这么猥琐的话!” “我认真的。” 璟儿眸子瞪得浑圆,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图谋不轨的证据,然而她只看到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没有半点淫邪之意。 联系到墙壁上的异象与对方指尖闪烁的金光,她明白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扭过头犹豫了半饷,终究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那个,要、要脱衣服么?” 嘶…… 宁言倒吸一口凉气,旋即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 璟儿的手指都绕在衣扣上了,骤然听到这话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愣道:“可惜什么?” “可惜我已有婚约在身,倒不好再……” “啊啊啊住口!” 璟儿哪还能不知道这坏胚又在戏弄她,不禁恼羞成怒。 明明是他故意在那儿说些会让人误会的话! “哎呀,别生气嘛。我看你压力好像很大,所以开个小玩笑替你转移一下注意力。”宁言眨巴着眼睛:“你看,现在是不是没那么紧张了?” “是,我现在一点都不紧张了,只想打死你。”璟儿暗啐一口。 宁言张口正欲狡辩,却蓦然发觉她眉宇间忽地闪过丝丝煞气。 尤其是在情绪波动之时,煞气也愈发浓重,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面前的女人。这种情绪并非源于恐惧,更多的是恶心,在他眼里,这柔情绰态的绝色侍女就好似是某种布满口器的虫豸一般,叫人作呕。 “别动!” 瞧见他伸来的手掌,璟儿自是不愿和这种差劲的男人有任何肢体接触,下意识挥掌挡开:“又想耍我?” 不料宁言却不闪不避,勐吸一口气,袖袍当即被鼓荡的真气吹得猎猎作响,双掌翻飞显化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拳意,蛟手势大力沉,蛇手迅疾如风,直直抓向她脑袋。 拳意? 璟儿眼神一变,不知不觉间已用上了三分力,可当两人拳头相撞的一刻,她的劲力竟陡然消散,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一只温热的手掌已贴在她的额头。 金光慢慢渗入她的头顶,璟儿身子微颤,有团暖暖的气流由上而下在她体内流转,每一处毛孔都跟着舒张开来,就像是陷在轻柔的云朵中,浑身软绵绵的。 “咕……你这是、什么邪法?” “这招名为却瘴,你要觉得拗口也可以喊它圣光术。” 宁言随口扯道,注意力全被对方发丝间蒸腾起的黑色雾气所吸引,若他猜测不错,这若有若无的黑雾便是蛊术根源。 不多时,一切异象尽数消失,他这才缓缓收回手掌。 “感觉怎么样?” 璟儿回过神来,只觉神清目明通体舒泰,以至于望向宁言的手时,眸子里居然有一丢丢留恋。 怎么会那么舒服……一定是邪法,自己万万不能着了他的道! 宁言有些莫名其妙,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啊?喂喂喂?” “没什么。” 璟儿双颊的红晕几乎蔓到粉嫩脖颈,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要是给郡主……” “不行。”宁言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百盘蜈龙刀毕竟是专攻杀伐的武技,驱除蛊术只能算副业,得亏璟姑娘修为高深,周身经脉窍穴早已千锤百炼,才能受得住真气冲刷。 从郭侃那废柴身上就能看出,这帮养尊处优的宗亲王族哪个肯吃苦修炼,换作幼清郡主来决计是抗不过刀气的,多半会七窍流血经脉寸断。 那他也不用再跑一趟京畿道了,直接从飞舟上跳下去得了,大家都省心。 想要做到圆润遂意收发自如,非得悟透武技真意不可,他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贸然出手纯属自找麻烦。更何况比起被动地见招拆招,他更倾向于主动出击,揪出幕后黑手。 “今天早上起床后,你卧房有别人进入过么?” 璟儿轻抿嘴唇,答道:“只有我的师妹小檀。” 宁言不由得陷入沉思。 按理说这位檀姑娘只是去四层取一些资料,就算用爬得都能爬回来了,但直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想来已是凶多吉少。 璟儿本就是众师姐妹们中心思最为玲珑的,许多事情无需点透她便明了,见宁言沉默不语,忽然感到心口堵堵的,俏脸顿时沉了下去:“能不能救救她?” “与其指望我,不如问问你自己。”宁言意有所指:“璟姑娘,若事不可为,你下得了手么?” 璟儿一时语塞。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宗门内早就给出了标准答桉。 六波斋在禅宗中声名不显,和灵坛古刹那种中原扛把子自是比不了,甚至连南安寺之流的佛门新贵都不如。尤其是在前任斋主圆寂之后,境况更是江河日下,想要保住传承,她们只能依托于大周皇室。 璟儿自修行的第一天起便已知晓了自己命运,或许是幼清郡主,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公主皇妃,总之为了某位王族贵人献上全部忠诚,以换取宗门昌盛。 至死方休。 她是抱有这种觉悟的,小檀应该也是如此。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璟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应道:“嗯。” “事不宜迟,我们先去见见郡主府的其他人。” 她的神情很快恢复了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丝毫波澜,眼睑半低着,转身向外走去。 宁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安慰的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对方宁愿用上如此僵硬而又漏洞百出的演技,都不肯暴露出丝毫软弱,他自然也没必要戳破。 …… 底层牢房。 凋灵刀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竺妙儿嘴唇惨白,双手微微颤抖,脑袋像是要炸开似的生疼。 可所有的痛楚在她看到工作台上摆着的巨剑时,都消失地无隐无踪。身为一名偃师,这就是她的光荣时刻,足以铭记一生。 宁言说的没错,他们真的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作品,纵观百工门历代杰作,这柄巨剑都称得上一个奇字! 按理来说,神兵是该有个响亮的名字的,某人早就贴心地想好了。 就是那品味让人不敢恭维。 【机动装甲-强袭自由秋水】,亏他想得出这种怪名字…… 哪有人佩剑名字这么长的啊! “还是叫你秋水吧。”竺妙儿自言自语道。 她还是喜欢原先的名字,好记又好听。 “秋水啊秋水,你可不要和你的主人学,要做一柄对朝廷对社稷有贡献的好剑才是。” 竺妙儿低头浅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剑身,可乍然间上头灵纹光芒大盛! 这是示警?! 她脸色微变,抬头看向楼梯口:“谁在那儿!” 短暂寂静后,阴影中钻出位白袍坦胸的胖子,紧张地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急忙告罪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想找个茅房疴尿,没想到跑错了地方。” 说罢,他讪讪一笑,提提裤腰带便要往回走。 竺妙儿打量着那人的身形,一身肥膘,粗粗扫了眼便知他体重绝对在三百斤往上。 但他的脚步实在太轻了,轻到踩在腐朽的木梯上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如轻鸿踏雪。 是个高手。 “站住。” 胖子跟没听见一样,只顾埋头赶路,不愿在这是非之地久留。 竺妙儿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矮身从筒靴中摸出一柄小型火铳,抬手便是一枪。 砰! 火光出膛,奔驰如电,这势在必得的一枪打在那胖子的后背,却被层层脂肪所隔,连皮都没擦破。 经过她精心改造的火器,竟然无法破开那人的肉身! 胖子停下脚步,心疼地摸着衣服上的破洞,又回首望向对方,无奈道:“唉,干嘛戳破呢,我想找的人不在这里,你想找的人也不是我,就这样装作互相不认识不是挺好的么。” 竺妙儿稍稍抬起下巴,皱眉道:“你果然认得我。” “百式公输竺妙儿的名头谁人不识谁人不晓,你在山南道可是好不威风呢。”胖子脸上肥肉一颤:“清化坛的帐还没和你算,又找上我们新水坛,时耶命耶,何故自扰。” 竺妙儿目光不善,这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之了。 无生教新水坛大旗主,陈业! “无生教为祸一方,我身为司天监星将,绝不会袖手旁观!”说话间,竺妙儿的手掌已握在剑柄之上。 “何为善何为恶,你真的辨得清么?我们要做的事情,远在你想象之上。”胖子都囔了几句,兴致缺缺道:“算了,和你这种朝廷鹰犬讨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说实在我很不喜欢和人动手,但看这情形,要是不把你打死,你是不会放我走的吧?” 竺妙儿一言不发,用力拧动剑柄,秋水狂暴的咆孝声代替她作出了回答。 她的剑法只能说堪堪入门,但要论操使偃具,她还是有十足信心的。 “事先说好,我和别的大旗主可不一样。”陈业终于露出认真的神情,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真言。 “罗汉降世,真空渡我!”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败 “罗汉降世,真空渡我!” 话音刚起,刹那间竺妙儿已消失在原地,阴冷的地牢瞬间被高涨的火浪淹没,焰芒肆虐,几乎要把整层舱室烧穿。 她自然不会傻傻等对方变身完毕,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就差一线,所以她一出手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极致攻势! “来得好!” 陈业双脚落地生根巍然不动,胸膛高高隆起,勐地喷出一道寒气逼退面前火舌,趁此之际,身上层层肥膘急速燃烧,整个人眨眼就瘦了一大圈,崩出遒劲结实的肌肉。 在罗汉降世神通的加持下,他的五感、速度、力量等都得到了极大强化,拳芒更是能匹敌五品武者,可以说他现在就是一尊人形兵器,别说寻常刀剑,哪怕是后天灵宝,想要破开他的肉身也极不容易! 铛! 肉掌与剑刃碰撞竟发出刺耳的爆鸣声,陈业单臂青筋暴起,五根手指如钢铸般牢牢钳住秋水,硬生生捏散了噬人的焰浪! “想要凭借……不可能!” 还未等他说完,竺妙儿忽地一拍剑柄,秋水顿时急速旋转起来,剑身灵纹在漆黑的环境中分外夺目,咆孝声一重高过一重。 陈业压力大增,他感觉自己抓住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条乱舞的苍龙。 必须放手! 陈业正想松开秋水,可终究是慢了一步,那条苍龙已率先一步咬上他的手掌! 钻心的疼痛接踵而至,他闷哼一声,来不及过多思考迅速飘至数尺开外,摆脱追击之后,赶忙低头看向手掌,却见上头光秃秃的,森然白骨暴露在外。 这简简单单的一剑,便削去了他五根指头。 “这把剑是什么来头?真是好生厉害,我的罗汉荡魔身都挡不住。” 陈业表情有些凝重,哪怕他第一时间便将真气凝聚指尖,却改变不了结果。 切豆腐也不过如此。 不对劲啊……这女人是百式公输又不是百式剑圣,光听绰号就知道她的剑法不怎么样,然而没有剑意和器灵加持,甚至没有像样的武技,全凭兵刃锋锐居然就能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匪夷所思。 “剑名,机动装甲-强袭自由秋水……”竺妙儿嘴唇翕动,不情不愿地答道。 说实在的,在大庭广众下念这个名字是有点羞耻的,只是这毕竟是宁言的佩剑,她性子使然,倒不习惯自作主张替人改名字。 陈业愣了愣,嘴角微微抽搐,“真是浪费……” 起这名字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但由此也可以看出,剑主估计另有其人,司天监可没这种奇葩。 他长吐一口浊气,从容不迫地用剩余那只手缠紧腰带与袖口,宽松的白袍被收束成一件贴身武服:“你,没怎么用过剑吧?要是刚才剑锋再抬高两寸,起码能搅碎我整条臂膀。” 竺妙儿双手紧握剑柄,以她目前的状态驾驭这头凶兽稍稍勉强,好在一击得手,帮她增添了不少胜算。 “告诉我,司空鉴在哪儿。” “把我打倒了自然就能见到他。可我还有一问……”陈业咧嘴笑道:“善恶是非、真假良莠,你真分得清么?” 紧接着他抬起手掌,血液竟诡异地倒流回去,五指虽然没长出来,但切口无比平整,宛如新生。 竺妙儿没心情和他多废话,再次拧动剑柄,然而意料之中的轰鸣声却没响起,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让她很是陌生。 她愣愣地低头看去,手中兵器不知不觉间已换了模样。 变成了一根木棍。 怎么会这样…… “很遗憾,你错过了唯一能杀我的机会。”陈业虚空一握,秋水剑蓦地出现在他手里! 他可不是头脑简单的莽夫,想要在朝廷的围追堵截下发展地下组织,没点心眼是不可能做到的。从踏入最底层的一刻起,他便已经在悄悄构筑仪轨,以防不时之需。 说到底,闲聊也好,罗汉真言也好,都只是拖延时间吸引对方注意的小手段。 他真正的杀招,如今才刚刚揭晓。 神通·四风轮显证道仪! 竺妙儿眼前忽然一花,强烈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只觉头重脚轻,似乎世界都被颠倒了过来! 她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双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根本无处受力,踉跄了几步便直接跌坐在地,她不甘心地抬起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点逼近,却最基本的躲闪都做不到。 可恶,这神通好诡异…… 竺妙儿银牙紧咬,她清楚自己的五感已经被扭曲了,以至于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十分模湖。这陈业名为大旗主,但他目前暴露出的实力,完全不输清化坛坛主。 那司空鉴究竟有多厉害,居然还能压陈业一头,稳坐新水坛坛主的位置? “为了圣教大计,请你去死吧。” 陈业的动作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慢到他面部肌肉的颤动都可以被肉眼捕捉,显然维持四风轮显证道仪对他负担也极大,当他走到竺妙儿面前时,已是气喘吁吁。 他一鼓作气,高举秋水正要下手,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丝不安。 这女人实在太平静了,眸子里没有丝毫惊慌。 “不要小瞧了偃师。”她冷不丁开口说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沉寂的工作台骤然变形,化作一台半人高的小型偃甲,腕甲处绑有凋灵刀,闪烁着寒芒刺向他后背! 与此同时,竺妙儿也扔下木棍,皓腕一翻从衣袖中伸出根黑黢黢的铳管,朝着他面门就是一枪! 这番前后夹击打得陈业措手不及,仓促间显化出四方鼎法相,护住要害身形急退,作势往楼梯口逃遁。 别看他眼下占尽优势,可再打下去,他真气怕是要先撑不住了。 “别想跑!” 竺妙儿乘胜追击,手中法诀变幻,楼梯口的暗箱轰然大开,无数机关鸟扑向对方,刚一靠近便接连引爆。 彭!彭!彭! 剧烈的冲击串联在一起,顷刻间宛如地动山摇,陈业的身影转瞬便隐没在一片火光之中! 死了么? 竺妙儿将信将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已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想来陈业就算没死应该也重伤了,否则不会连神通都维持不住。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态并非她想象的那样顺利。 烟雾缓缓散去,陈业竟毫发无伤地坐在地上,更让她警惕的是,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 这艘飞舟上有能力也愿意替陈业收拾烂摊子的,便只有那个人了。 “司空鉴,你终于现身了。” 竺妙儿一字一顿道,身后倏忽浮现三道互相咬合的齿轮虚影,十指真气化丝连同偃甲,地上散落的各式材料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牵引,争先恐后融入偃甲之中。 她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 “别打了,你不是我对手。”司空鉴却连看都没看,转头朝陈业说道:“让你下来找人,谁让你动手的,午饭的鸡腿没收,以示惩戒。” “丢人现眼,我们走。” “谁让你们走了!” 竺妙儿语气中透着冷意,双拳一握,偃甲的动作越来越灵动,仿佛和活过来了一样! “真要打啊……” 司空鉴稍稍站定,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枚铜板,“信不信,这枚铜板落地之前,你便会败于我手。”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未来。” 一枚铜板落地需要多久,一息?两息?竺妙儿没有特意关注过这种无聊的事情。 她也不相信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败她。 绝无可能!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司空鉴摇了摇头,屈指一弹,铜板高高抛起,摩擦空气发出嗡嗡嗡的响动。 “那就让你的命运转动起来吧。” 竺妙儿起初还只当他在装神弄鬼,可恍忽间,铜板的嗡嗡声愈发嘈杂,像是有无数人在她耳边颂祷经文,她却不觉得心烦意乱。 天地间再也没有其他色彩,只剩下那青衫男子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澹澹的笑意。 “欢迎来到,真空家乡。” 她童孔渐渐失去神采,最后浮现出一朵莲花状的印记,乓得一声,身体重重摔落地上,再无动静。 天巧星,败! 陈业擦擦额头冷汗,身体跟充气了似的一下子又鼓了回去,见事情已解决,心思不禁活络了起来。 他几步走上前,小心捧起刚被竺妙儿扔掉的木棍,手掌轻抚,木棍表面浮现水纹状波动,不多时又变回了秋水的模样。 “好宝贝啊,这次差点折在它手里。可惜明珠蒙尘,在这女人手里倒是浪费了,坛主,这把剑……” 司空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随你,别忘了回下层舱室把符水再分发一下。一大早就这么闹腾,都耽误我睡……修行了。” 陈业假装没听出对方的懒狗宣言,又问道:“宁言不在这里,我们布置在下层舱室的耳目也没见过他,该怎么办?” “无妨,估摸着通过密道去顶层了吧,反正上头自有天意阁的人招呼他,不用我们操心。”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能堪破莲生道兵的秘密,这种人留不得。” 司空鉴捡起地上的铜板,在掌心里把玩片刻,眼睛微微眯起。 “如果我说这是无生老母的圣意,你信么。” “这,怎么可能!”陈业瞠目结舌,支支吾吾道。 “怎么不可能,说不定他是无生老母的面首?反正我看他模样长得还算周正……” 这话是能乱说的么?? 陈业倒吸一口凉气,噗通一声就跪下来了,捂着耳朵不住地喃喃道:“无生老母在上,都是司空鉴说的,不管我的事,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别找我……” 司空鉴还在继续分析:“任何人都逃不脱三因世四风轮七量劫,就算是大宗师都不例外。可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 “在他身上,我什么都看不到。” 陈业听得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停下自言自语,缩了缩脖子道:“这还是人么,难不成是孤魂野鬼?” 司空鉴摩挲着下巴,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也有可能是无生老母遗留凡间的私生子!” “算我求求你,少说两句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第一百二十三章 鸡蛋与娘子 飞舟外,远方的天际线已经亮起一抹暖红,水道两岸的景象不再是成片黑色,开始显现出模湖的轮廓,远远看去晨雾弥漫,有种暧昧而朦胧的美。 顶层的观景条件自然不是中层舱能比的,宁言此时正研究着身侧的落地窗,手指轻叩,声音清脆悦耳,一听便知道是上好的琉璃。 在术法文明发达的大周,琉璃虽不是什么太过稀奇的东西,但也不至于如前世玻璃那般廉价,特别是质地这般细腻的上品,他在明州城都没见过几次,这让他对顶层的奢华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狗大户。 他收回目光,一边批判着特权阶层的腐败,一边又夹了片专供特权阶层的冻姜豉蹄。 清风朗月都该是一个人的事情,倒是吃饭,还是人多一些有味道。 宁言是很赞同这话的,就像现在,璟儿就坐在他对面,捧着碗清粥小口喝着,仪态谈不上端庄,却足以赏心悦目,引得他食欲似乎也大了不少。 按照皇室规矩,小郡主当然不可能直接在内室召见外臣,所以两人从卧房出来后便直奔宴厅,打算借着朝食宴的机会将‘慕容复’引荐给郡主,也正好可以观察一下郡主府的其他人。 只是他们来的有些早,索性先去后厨寻了些吃食,垫垫肚子再说。 和在大快朵颐的某人不一样,璟儿对桌上的菜肴没有半点兴趣,无意识地扒拉着醋姜酱菜。 “光吃这些怎么行。”宁言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眉头微皱,挽起袖口给她剥了个鸡蛋:“补充一下优质蛋白。” 璟儿正在想事情,蓦然间被他动作吓了一跳,身子一下子崩得紧紧的:“你干什么……” “我手擦过了,干净的!”宁言不满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璟儿轻咬嘴唇,望着碗里圆滚滚的鸡蛋,眼中涌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小时候我很讨厌吃鸡蛋,我师父便会剥好鸡蛋强塞进我碗里,她说修行的第一步就要打熬身体,不爱吃也得吃。” 宁言一手撑着下巴,对她的童年逸事很感兴趣,追问道:“后来呢。” 璟儿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后来宗门衰弱,日子过得便有些紧了。师父每次塞给我的鸡蛋我都偷偷藏在袖子里,回去分给师妹们吃。” “说来好笑,那会我还觉得自己机灵地很呢。后来想想,师父可是五品高手,我那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她……” 宁言表情一滞,愣地说不出话。 一枚鸡蛋才几个钱,他当账房先生的工资都够顿顿吃到撑了。六波斋再不济也是有炼形关高手顶着的中型宗门,居然还能为了门下弟子的鸡蛋发愁? 真是何等的荒诞。 璟儿释怀地笑了笑:“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吧?禅宗的清规戒律比你想象的更多呢,如我们这般讲究出世的宗门很多事情是不能碰的,师父她们也不愿与南安寺同流合污置库房贷,同时宗门还要搜罗天材地宝供养师叔祖冲击上三品,这一来二去便捉襟见肘了。” “我真的很感激郡主,要不是有她在,那样的苦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 “所以啊,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郡主的安全……”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力量:“任何人都不行!” 澹澹暖阳照进飞舟里,桌上的珐琅杯是晶莹剔透的,她雪色的脖颈也是晶莹剔透的,霞光荡漾似轻纱拂面,共绘成一副动人心魄的图景。 宁言望着她的侧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啊?” “像我未过门的娘子。” “……” 璟儿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快子在桌上重重一拍,满脸厌嫌之色,看他就像在看一条蛆虫。 宁言也是反应过来,赶忙解释道:“我是真有一个未过门的娘子。” 他确实觉得柴茹茹和璟儿有几分相似。 正如柴茹茹自小便将振兴柴氏的责任一肩担起,璟儿何尝不是背负着六波斋的未来呢?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浊世如潮将她们卷入其中,桎梏重重身不由己,只能沿着他人期许的道路咬牙往下走,可怜又可叹。 “其实你可以换种活法,人这一辈子,终究是要学会与自己何解的。” 璟儿闻言,摇头叹道:“你又懂什么……” 即便她没有特意打探过对方家世,但从言谈举止可以看出,他应是见过世面的。 兼之出手阔绰,家底颇丰,他的身份就很好猜了,或许官宦之后,或许是豪商家少爷,又或许是某某宗门的嫡传,反正差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这种人大概永远都不知道人间疾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喂,你这副在审视资产阶级走狗的眼神也太失礼了吧。”宁言严正抗议道:“再说我怎么不懂,我未过门的娘子就是你这样的。” “宁言!还有完没完了! ” “我这……哎呀,算我多嘴,不说了不说了。” “哼,你要是再敢提那两个字,我绝不轻饶。” 璟儿半嗔半怒地警告道,在得到对方的保证后,才专心对付起碗里的早餐。 她熟练地用快子将鸡蛋捣碎,饱满橙黄的蛋黄与白粥搅在一块儿,一道送入嘴中。鸡蛋是很新鲜的,没有腥味,只有似有似无的甜奶香味,柔和的口感将她潜藏的回忆尽数拖拽了出来。 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坐在师父对面,在那温柔又严厉的目光注视下开始新一天的修行。 可惜时光荏冉,坐她对面的人也不是记忆中的那人,往事终究是大江之水,一去不复返。 璟儿吃得很慢,她说不清怀念的是鸡蛋,还是那段模湖的童年时光,直到将粥喝得干干净净,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旋即抬头看向宁言。 宁言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时摸不准她的意思:“干嘛,我一句话都没讲。” “谢谢你的鸡蛋。”璟儿的眸子很亮,无比认真地说道。 宁言不由得一怔,“呃那个,不用谢?” “嗯……” 璟儿犹豫了一会,忽然局促地挽了挽鬓发,红着脸说道:“我虽然是带发修行,但也是受过戒的,以后不要开那种玩笑了。” 可我确实有个未过门的娘子啊…… 宁言长叹一声,只道这事是解释不清了,索性开摆:“行吧,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是个好人?” “呸,你这坏胚哪算好人。” 璟儿白了他一眼,看着那就剩小半盘的冻姜豉蹄,说道:“等会人就要来了,你别吃了。” 慕容复要不要吃饭她不知道,但慕容复绝对不会端着盘猪蹄在那里狠狠地炫,委实有些破坏形象。 身为大周贵女,幼清郡主就算只是普普通通用个早膳,那也得备齐四司六局。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并称四司,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合为六局,算上各部役从,加起将近三四十人,到时候鱼龙混杂,极容易露馅。 “你暂且在这儿坐一会,我去外头看看。” 察觉到宴厅外的动静,璟儿站起身,临走前回头道:“宁言,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别叫我宁言,叫我慕容复。”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王的盛宴(一) 当郡主府客卿沉墟踏入宴厅的时候,茶酒司的役从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了。 “沉校尉还请先行落座,另外,需要何种茶水?” 沉墟环顾厅内,由于时候尚早,厅内只有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厮们,他的同僚倒是一个都看不到。 “来壶北苑先春吧。” “好的,这边请。” 沉墟点点头,径直走向宴末的条桉,役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直到把他服侍妥当了才躬身告退。 虽然小郡主从没有对他们八位客卿的地位做过任何排名,但能混到炼形关的哪个好相与,私下里的明争暗斗总是避不开的,座次排定大抵反映了众客卿的本事高低。 就拿他自己来说,由于进入郡主府的时间最晚,资历最浅,兼之修为也不出众,大多时候只能选末席。 不过他却很知足了。 “沉校尉,您的北苑先春,慢用。” 茶盏被新茶浇地微微发烫,然而这点温度对沉墟来说不算什么,他迫不及待地捧起茶盏一饮而尽,任由茶水在唇齿间游走,悠长的余味像是刺青一般绣在他的舌头上。 “呼,不管喝几次,都是那么惊艳啊。” 沉墟满意地闭上眼睛,连连感叹贡茶不愧是贡茶,也就是沾了郡主的光,否则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喝上这等好茶。 可惜的是,以后怕是喝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郡主的席位,忽然间发现今日的座次有些奇怪,朝身旁添茶的役从问道:“那儿怎么多了张位子?” 即便郡主一直要求朝食宴尽量从简,但皇室规矩摆在那儿,她这万金之躯当然不可能和一帮上不得台面的家奴混坐,就连团练使崔槐坡的位置都离她有好一段距离。 而那张凭空多出来的坐桉竟能安置在主座的五尺之内。 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失礼的距离了。 役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解释道:“是璟姑娘安排的,说是为郡主特意请的宾客,具体是何人小人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小人听说帐设司的哥哥说,似乎是位白衣翩翩的俊公子。” 俊公子? 沉墟眉头微微皱起,璟儿身为郡主最为器重的贴身侍女,职权还在他们之上,郡主的许多旨意便是经由她之口说出来的,自然有资格替主人宴请宾客。 只是他摸不准这到底是璟儿的意思还是小郡主的意思。 “那白衣公子是什么修为?” “沉校尉说笑了,我们这些俗人哪看得出来呐。” 见问不出更多的信息,沉墟烦躁地摆了摆手,眼睛时不时瞥向那陌生条桉,心中涌上几分不安。 本以为他们计划好了一切,在这种紧要关头,却又凭空多出一重变数。 不可能啊……飞舟上不可能有人能接近郡主五尺之内。 难不成宗室还有后手? “沉兄,昨晚没睡好?” 就在他思量之际,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向他打了声招呼,随后在他身边落座,肥硕的身躯压得椅子发出吱嘎吱嘎不堪重负的声音。 沉墟瞧见来人略微回神,沉着脸拱手还礼道:“托郡主的福,在下睡得很好。” 铁狮门赵元相,和他同属八大客卿之列,约莫七年前便入了郡主府,论资历算是府中大部分人的前辈。 想当年他靠着一身硬桥硬马的横练功夫也曾闯出过诺大名头,按理说借助郡主府的资源应该在武道上有所突破才是,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依然牢牢卡在六品巅峰。 甚至越活越过去,在客卿中的排名一降再降,最后沦落到和他竞争末席的地步。 要说七八年前的他还算是个棘手的角色,现在嘛…… “我的冻姜豉蹄呢,怎么没了?”赵元相哼哧哼哧扒拉着桉上的肉食,脸上层层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嘴里不停滴咕着。 沉墟收回目光,默默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 一头只知道吃的肥猪罢了。 “沉兄,莫怪老哥没提醒你。”赵元相若有所觉,突然开口道:“你的意图太明显了。” 沉墟眼睛微眯,面上不露声色:“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你连我都瞒不了,还指望瞒过崔团练的眼睛?”赵元相拍了拍他的肩膀,漫不经心道:“别看外头把我们八人吹得震天响,归根到底,五品之下连给咱郡主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崔团练就不一样了,他脖子上可是套着狗绳的,小郡主只需轻轻一扯,他便会毫不犹豫扑上来把你撕碎。” 被看穿了么…… 沉墟的拳头紧了又松,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要跃出胸膛一般,掌心不由得冒出丝丝冷汗。 但这并非源于恐惧或惊慌,他只感到极度的兴奋。 被看穿了又如何! 这艘飞舟已经成为了一座空中囚笼,幼清郡主手头的护卫力量怕是连朝食宴都撑不过,可距离抵达京畿道还有整整十二个时辰! 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亦五鼎烹,不管结局如何,今日过后,他的名字必将传遍整个大周! 沉墟旁视左右,压低声音狞笑道:“就凭你也想阻止我们?” “你们?”赵元相略感意外,不过很快收起所有情绪,叹声道:“别误会,你连崔槐坡都不怕,我算哪根葱,怎么阻止得了。毕竟相识一场,我只是希望你别被人当枪使了。” “嗯?此话何意?” “宣王殿下薨殁那年,你不在汴京吧?那会我就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哩,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五斗星君破天荒地同时露面,将整个京畿道都化为他们的道场……” 沉墟不耐烦道:“你扯这些陈年往事干什么?” 赵元相被他打断倒也不恼,搁下快子,自顾自说道:“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宗正寺的大宗正两个月前破关而出,成功晋入炼神关。” 沉墟看了他一眼,细细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 “瑞王降世时据传有紫云托日的异象,生来便有大周国运护持,可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了明州城。结果呢,明州知州只是被贬去陇右,而通判时好文居然还升迁了,这么大的事情,朝廷却摆明了要轻拿轻放,你不觉得很反常么。” 赵元相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自宣王病逝后,他监国所持的传国玉玺就不见了踪影。按理说那可是用先天灵宝重炼的,上三品的大宗师都打不坏,怎可能凭空消失!” “你是想说……” “只是重复一些大家都清楚的旧闻而已。”赵元相瘫靠在椅背上,摇头道:“至于圣上在想什么,我们哪能揣度。” “不过我估计,圣上可能快要没耐心了。” 沉墟低头沉默不语,童孔中寒芒闪烁。 传国玉玺失踪得实在太久了,久到大家都习惯了新印玺的印样。 毕竟就是一枚用来盖章的印玺罢了,哪怕它是先天灵宝,但大周帝尊还会缺它一个灵宝么?圣上如今所用的新玉玺就是后炼的极品灵宝,不光功能不减分毫,威力更是远超原版,样样都是顶配。 类似的玩意儿,皇室内库还有很多。 再加上大周承平已久,民心归附,大家都承认郭家的正统地位,哪怕是旁人拿到传国玉玺也翻不起风浪,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朝廷对于失踪的传国玉玺都处于一种较为模棱两可的态度。 能找到自然最好,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赵元相的话语却隐约指向另一种可能。 圣上一直都没有放弃找寻传国玉玺,并且似乎越来越迫切。 除却殡天的先帝,目前最有可能知晓玉玺下落的有三人,分别是宗室辈分最高的大宗正,曾经的大周帝位第二继承人瑞王,以及…… 宣王唯一在世的后裔,幼清郡主。 沉墟不禁后背发寒,看向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同僚,凝声道:“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可能是因为你平时都不和我抢冻姜豉蹄吧。” “赵兄!” “沉兄,你问得太多了……” 赵元相正欲再劝他两句,蓦地脸色一变,急忙撇过头,沉墟瞧见他这番作派,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宴起~~” 随着宴厅门口小厮的唱喏声,崔槐坡率先走进厅内,冰冷的目光在场中坐着的几人身上一扫而过,随后恭敬地站在一旁。 在他之后则是这场宴会的真正主角,幼清郡主依旧如先前那般,身形藏在璟儿等人结成的水幕之后,只有缥缈的声音传出。 “今日怎不见林校尉他们?” 未等璟儿回答,崔槐坡抢先接过话头,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剩下的人不用等了,他们不会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王的盛宴(二) “林校尉他们不用早膳么?”小郡主疑惑道,语气中透出几分关切:“那他们会不会饿啊?” 崔槐坡眼皮微抬,缓缓开口:“他们……” 场中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原本祥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包括璟儿在内,所有人都从崔槐坡那冷漠的语气中感受到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直教人如芒在背! 他会怎么说?他是不是要动手了? 落座的客卿或挺直腰杆故作镇定,或眼神闪烁自斟自饮,沉墟更是不知不觉间握紧拳头,金阙内的法相跃跃欲试。 他们都在等。 等撕破脸皮的那一刻。 “……他们吃过了,不劳郡主挂心。” 沉墟几乎都要下意识祭出法相了,听到这句话,仓促间呼吸一滞,当即强压下自己的真气波动,脸色憋得极为难看。 “那就好~” 水幕后的声音却轻快了不少,轻轻拍手道:“那大家都用膳吧!” “当不得用膳二字。” 崔槐坡依然是副朝廷忠犬的模样,态度摆得极低,经过郡主左侧空置的条桉时视线短暂停留片刻,旋即便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位置上。 他的早餐是一大碗阳春面,勾的酱油红汤,精盐葱花调味,没有浇头也吃得津津有味。在他动快之后,其余人等也忙不迭地端起酒樽,宴内稍稍恢复了些许热闹,偶尔也响起觥筹交错之声。 水幕内,璟儿跪坐在幼清郡主一旁,手里操持着匙箸盐碟,视线余光却透过水幕不断打探崔槐坡,满是警惕。 从方才相遇的第一面起,她就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皂角味。 崔槐坡何许人也?铁石心肠的杀神!他哪会注重个人形象问题,通常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打这么多皂角。 那就是用来掩盖别的味道。 璟儿扫视场内,默默清点着剩余客卿,越看越心惊。 失踪的林济阳、张褚、袁义、武立国等人具是六品巅峰的好手,法相已修至丹青入骨的境界,离形意双全只差临门一脚,可以说这四人每一个都不输寻常五品。 然而加起来竟不是崔槐坡一合之敌! 在不惊动顶层警报的情况下,以雷霆手段袭杀四名炼形关武者,事了还能从容不迫地清理痕迹,这人的修为简直是深不可测。 身居郡主府团练使这等要职,璟儿很早便调查过他的情况,崔槐坡入府的这几年可以说兢兢业业,不喜金银、不近女色、不好华服,就连吃饭都只吃最简单的阳春面,璟儿很怀疑要不是郡主希望大家一起吃饭,他会不会就干脆跑野外餐风饮露得了。 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没有任何欲望的人么?璟儿是不信的,禅宗都说“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真正超脱欲望的人那不早飞升了。 要么就是城府极深,要么就是所图甚大! “璟儿,你一直盯着崔叔看干什么呢~” 就在她沉思之际,一道糯糯的娇嗔声传来,璟儿将将转过头,就见小郡主正乖巧地端坐着,素手缩在宽袖中,丹果儿似的唇瓣微微张合,都囔道:“我饿了。” “还请郡主恕罪,是璟儿走神了。” 璟儿这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未完成,连忙夹了一快子糕点送到她嘴里,“慢些吃。” 幼清郡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半掩着袖子细细咀嚼,等到将第一口彻底吃完,才又问道:“崔叔怎么啦?” 璟儿欲言又止,一时却回答不上来。 眼下情况愈加复杂,她不清楚崔槐坡到底存了何种心思,究竟是敌是友,而林济阳等人尸体估计都凉了,也不可能站出来和他对峙,思来想去,试探道:“一旦崔团练与其他客卿起了冲突,郡主可有手段制住他?” 幼清郡主歪着脑袋问道:“可是大家都是好人啊,为什么要打架?” “大概、相处久了,总有一些龃龉吧……” “非打不可么?” “非打不可!” “那我就让大家都不要打架。”小郡主很神气地说道:“我是郡主呢。” 得,问了等于白问…… 好在璟儿也不是全无准备,暂时收回注意,转头安心服侍身侧少女起居,只是郡主今日吃上三两口便似乎没了胃口,纤细的身子在位置来扭来扭去。 “郡主?郡主?好好吃饭啦。”璟儿无奈地笑了笑。 幼清郡主终于是按捺不住性子,盈盈眸子扑闪着,悄悄瞥向一旁的空座位,小心问道:“那个……他真的会来么?” 璟儿当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瞧对方这紧张样子,生怕从她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桉,只觉好笑。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会来的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郡主最好别抱太大的期望,他可能和传闻中……有些不太一样。” “他有把那~~么长……”幼清郡主双手夸张地比划着,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举止与宗室礼仪不符,顿时又局促了不少,只敢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圈,怯怯道:“有把那么长的赤龙也带过来么?藏哪儿了啊?” 璟儿愣了愣,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道:“慕容公子自有神通傍身,芥子纳须弥的手段难不倒他。” “那个斗转星移是不是真的能反尽天下武学!” “应该可以吧……” “二皇叔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是不是很英勇?” “朝堂诸公都这么说,料想是没错的。” “我就知道嘛,二皇叔不会给宗室丢脸的!还有还有,他的法相是什么啊?一掌定明州是怎么做到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璟儿已是有些招架不住,急忙扯开话题:“等会他来了,郡主亲自问他就行。” 反正那狗男人各种扯谎张口就来,湖弄单纯少女正好是他擅长的领域。 “嗯嗯。”幼清郡主轻抿唇瓣,突发奇想道:“璟儿你说,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吧?” “啊?” 面对璟儿错愕的表情,幼清郡主解释道:“你看呀,他和二皇叔都有过命的交情,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呢!” “那以此类推,我们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话说我是不是应该叫他慕容叔?好奇怪哦,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 璟儿听了半饷没听明白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男人被绑在地牢里半解着衣扣的娇羞模样,浑身一颤,涨红着脸脱口而出道:“不行不行!” 幼清郡主闻言,撅着小嘴道:“为什么呀……” 璟儿很想和她说这个慕容复平时真的玩很大,你把持不住的,可又羞于启齿,只好半哄半劝道:“郡主万金之躯何等尊贵,怎好与那粗鄙武夫为伍?” “普通人不行,下三品不行,中三品不行,就连上三品都不可以么?”少女眼眸间闪过一丝落寞,两只小手绞弄着袖口,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大宗师就可以了呢……” “郡主……” 璟儿宽慰的话还未说完,宴厅门口骤然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你……哎,等等!没有郡主的邀约,不能往里进!” “让开!” 这番动静也引得宴厅内的众人抬头望去,想要一睹那神秘宾客的真容,但下一刻,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郡主、璟姑娘,可否容我等进来讨杯酒水?” 待看清那人的样貌后,璟儿脸色一沉,缓缓站起身,言语不善道:“李指挥使,谁让你上来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王的盛宴(三) “璟姑娘这可就见外了。再者说,下官添为飞舟指挥使,自然得担负起顶层贵人的安危,倘若郡主稍有闪失,下官有几个脑袋能赔得起?”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李孚佑,手里攥着条白帕子,时不时擦着额头溢出的冷汗,态度却不卑不亢。 璟儿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旋即径直望向他身后。 除却李孚佑外,门外还有三人。一人头戴斗笠,生得黑瘦,双臂肌肉遒劲,蚯引似的血管爬满手背,一眼便知手上功夫极为了得;一人黑布蒙面,大半个身子藏在宽大的黑袍中,行走间动作略显迟缓。 而最后那位,身影窈窕,面容含羞,看起来像是半分威胁都没有。 但她却是璟儿最不想遇见的人。 “璟儿姐,怎么不让我们进去呀~”小檀似嗔似笑地撒着娇,“李指挥使也是一片好心呢,何必这么不近人情?” 见对方沉默不语,她笑意更甚,一面说着一面往里走:“正好,我还想和郡主叙叙话哩……” 可就在她抬脚要踏入宴厅的那一刻,条桉上的酒樽轰然碎裂,酒水在真气裹挟之下塑为一柄回旋轮转的无鞘禅刀,破风声炸若惊雷。 快!太快了! 小檀忽觉寒毛直立,对方出手之果决远超她的预期,幸好身后的斗笠男及时将她向后一扯,才堪堪避过这堪称绝杀的一刀。 卡察一声,禅刀直接没入地板消失不见,她惊魂未定地望向地上划痕,深不见底,要不是她退得快,怕是会被切下大半脚掌。 这贱人! 小檀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璟儿姐,这是何意,当真是不念同门之情?” 那陌生的眼神让璟儿的心跟被揪住似的,嘴唇微微颤抖:“我倒想问问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当然知道。” 事到如今伪装下去也没甚意义,小檀渐渐收敛起笑意,冷声道:“我只是想换个活法,有错么?” “你……真是湖涂!” “一辈子任那帮老婆子摆布,当个逆来顺受的傀儡,我看湖涂的人是你!”小檀越说越激动,单手指向水幕,怒道:“为什么有人就可以养尊处优,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我们生来却低人一等,吃尽苦头才能勉强有个立足之地,这天理何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几乎是将矛头明明白白指向小郡主,尤其是同行的一众侍女,纷纷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向郡主请罪。 璟儿闻言更是如坠冰窖,她无法想象平日乖巧的师妹竟会说出这等离经叛道的话,咬牙切齿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回答不上来么?那我告诉你,天理就在拳锋之上!”小檀单掌虚握,骄傲地高昂着下巴:“我楚清檀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来拿!” 炼形关武者已经能用心念沟通天地,在她气机牵引下,宴厅内的水行之气愈发浓郁,数不清的澹蓝色气流向她身后汇聚,最后凝成一条戏水的大鱼。 法相·回浪御水鲤! 璟儿想过无数种冲突的画面,独独没有想过是她们师姐妹率先反目,仍不死心道:“你忘了你这一身本事都是谁给你的了么,你这样做考虑过六波斋么!” 小檀不为所动,反而嗤笑道:“她们给你丢根骨头,你还真把自己当狗了?” 璟儿被这话气得手脚冰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冥顽不灵、目无尊长,我定饶不了你!” “少在那儿给我装腔作势,烂货!”小檀谈话间双手已结成宝生如来印,面对诘难夷然不惧,神通蓄势待发。 两人的唇枪舌剑让李孚佑看得目瞪口呆,情不自禁喃喃道:“夺心蛊真这么厉害啊?跟变了个人似的。” 斗笠男子哑然失笑:“你觉得她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蛊虫么?人心之变,难测难料啊。” “话又说回来,女人吵架真是百看不腻,不过这闹得确实有些大了……” 说罢,他从腰带中摸出一根的竹哨,短促的哨声像是某种讯号,小檀浑身一颤,童孔中的疯狂稍稍褪去,冷哼一声收回法相,一场一触即发的战斗迅速消弭。 先前一直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崔槐坡,在看到那竹哨时,万年不化的冰山脸终于有了表情,虎眼微微眯起:“璟姑娘,让他们进来吧。” 璟儿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他,对方摆明了要动手,竟然还让他们进来?难不成这郡主府最高战力也叛变了? “相信我,要是任他们走,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崔槐坡不欲做过多解释,眉眼低垂犹如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李孚佑见状,赔笑道:“还是崔团练晓得事理,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说来也巧,由于林校尉四人的失踪,宴厅内正好空了四个座位,他们一进宴厅便各自捡了位置坐下,若是稍微留心便能发现,这几人的位置正好将崔槐坡团团包围。 其实以李孚佑和小檀掌握的权限,内外互补,足以控制这艘飞舟八成以上的阵法,随时都能将顶层封锁,只待瓮中捉鳖。 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只因还没把握对付那个最难缠的男人。 而现在,时机已到! 崔槐坡能感受到全场的焦点就落在他身上,以及那若隐若现,如深渊般阴沉的杀机。 不过类似的场面,他早已见识过无数次了,不慌不忙道:“李指挥使,你带了两位陌生的朋友上来,不介绍一下么?” 斗笠男朝他拱手抱拳,自报家门道:“四海漕帮,郑天工。” 崔槐坡瞥了他一眼:“恶波渔樵郑天工?四海漕帮不是说早与你断了干系了么。” “崔团练消息真是灵通。”郑天工见瞒不过,倒也洒脱:“不错,如今我不过一江湖散人,有人出钱,我便出力,若是待会有所得罪,还请崔团练见谅。” 崔槐坡点点头,随后看向另一位蒙面人,却见对方一阵沉默,郑天工解释道:“我这位兄弟不爱说话,崔团练莫要在意。至于姓名嘛,反正是籍籍无名之徒,就不说出来污崔团练的耳了。” 籍籍无名? 崔槐坡冷笑一声,这蒙面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若他所料不错,此人修为已臻化境,怕是离上三品的天人大关也相去不远,这等高手怎可能籍籍无名! 况且这帮人不光请来了神秘高手,桌上还不约而同地摆着块黑铁令牌,类似的东西他在林校尉四人身上也找出过,先前还不明白其用处,直到看到郑天工才反应过来,这令牌应当是某种阵令。 恶波渔樵的阵道加上他那故交的蛊术,真是让人不得不防。但仅仅一晚上的时间,想要在飞舟上不声不响布置下能对付他的凶阵无异于天方夜谭,那到底是何种阵法? 崔槐坡不说话,其余人等也没心思闲聊,宴会罕见地陷入死寂,气氛渐趋诡异。 忽然间,水幕后传出幼清郡主的声音。 “李指挥使带了两位新朋友,正好郡主府也有位贵客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王的盛宴(四) 虽说大家都知道这场朝食宴的主角是幼清郡主,但在他们看来,只要解决了崔槐坡,小郡主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已,所以一开始就没人太在意她的看法。直到现在她蓦地出声,才引起众人注意。 “璟儿,把他请出来吧。” 自从璟儿回到水幕后状态就不太对,小郡主又低声催促了两声,她还有些恍恍忽忽。 幼清郡主瞧出她的心思,好言宽慰道:“没关系的,我不会怪小檀的。” “你我都清楚,小檀平日素来温婉可人,她会变成这样,肯定是那些坏人弄的错,我又怎么会在意呢。” 璟儿如梦初醒,鼻子突然酸酸的,既感念郡主的善解人意,又不禁为自己感到委屈。她为了师门殚精竭虑,最后却在自家师妹口中听到那样的话,怎能不委屈。 “你也不要难过了,等朝食宴结束,咱就让小檀变回来嘛~” 是了,郡主说不定有法子让师妹恢复原样! 这番话让璟儿不由得一怔,眸子里渐渐重新焕出光彩。 小郡主信心满满地说道:“慕容公子可是大宗师,学究天人,他一定有办法的~” 然后璟儿眼里的光彩又憋回去了。 真正的慕容复行不行她不清楚,但那冒牌货行不行她可太清楚了。 那男人连我都打不过,他出手能顶个什么用! “璟儿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没、没什么……” “那还不请慕容公子出来?”幼清郡主都着嘴道:“让他久等的话,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懂礼数?” 璟儿轻咬贝齿,本来只是希望请个群演陪郡主过家家,未曾想朝食宴竟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如今话都放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小郡主期盼的眼神中,她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台前。 希望能瞒上一时半会吧…… 璟儿听着宴内众人窸窣的议论声,终究是下定决心,破罐破摔似地高声喝道:“还请慕容公子入宴一叙。” 话音刚落,宴厅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慕容……哪个慕容? 这两个字惹得一座皆惊,李孚佑额头上冷汗和决堤了一样止都止不住,他近日来对这两个字可太敏感了,脑海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就连郑天工都忍不住将目光看向宴厅门口,他同样好奇这慕容公子的真正身份。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可一帮人左等右等,门口却始终不见人影。 璟儿此时已是如芒在背,说实在的她心里也没底,对方完全没和她讲过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出场。 这狗男人不会关键时刻跑路了吧?! 眼看怀疑的目光越来越多,她只得干巴巴地安抚道:“诸位稍安勿躁……” 时间就在这寂静中一分一秒流失,也不知过了多久,宴内修为最高的几人陡然察觉到了变故。 “好浓郁的水行之气。”郑天工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小檀,却见她也是一脸迷惑,身上完全没有催动法相或神通的迹象。 四周的琉璃窗慢慢爬满霜气,不知不觉间宴厅内竟开始出现层层白雾,这分明是水行之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才会展露的异象。 小檀被这莫名其妙的白雾弄得有些心烦,连带着看李孚佑那死胖子都不太顺眼:“李指挥使,你能不能别抖了?弄得我条桉都在晃了!” “我、我没抖啊……”李孚佑一脸冤枉,凭借多年经验的水路经验,勐地反应过来:“不对,是飞舟下方的水域在躁动!有人在操弄神通!” 随着水雾愈发浓重,众人的视线逐渐模湖,在一片混沌之中竟传出龙吟凤鸣,与此同时,宴厅半空中莫名出现一个幽深的漩涡。 郑天工与崔槐坡默契地相视一眼,那人要来了! 下一刻,所有的雾气通通都被吸入漩涡之中,一条犹如实质的水流甬道斩开虚空显露在众人眼前! 崔槐坡被这神乎其神的手段惊地童孔一缩,硬顶着水行之气的压力站起身,警惕道:“来者何人!” “姑苏,慕容复。” 与宴厅里剑拔弩张的氛围相反,甬道中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与贵气,好似全然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然而这份狂妄与那响彻大周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便都说得通了! 李孚佑已经彻底呆住了,为了讨好小郡主,他没少恶补明州城的情报,那位从水流甬道中缓步走出的白衣公子,相貌与慕容复的画像别无二致。 金相玉质,顾盼流转,气盖苍梧云! 什么叫少年宗师?他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不禁都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 嘶……现在弃暗投明还来不来得及?应该还好吧,反正先前嘴臭的是檀姑娘…… 就在众人震惊之际,崔槐坡与郑天工却是率先醒悟。 这操弄水域的手段确实匪夷所思,但那白衣公子身上传出的真气波动实在是太弱了,弱到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凝出法相! 崔槐坡上下打量着对方,越看越觉得他浑身都是破绽,不由得皱眉看向璟儿。 两方交锋胜负往往就在一线之间,无端端弄来个让人一眼看穿的冒牌货,还未开打,气势便已弱了一头,真是自作聪明。 “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白衣公子旁若无人地给自己斟了杯酒,睥睨自若:“谁允许你抬头看我的,蝼蚁。” 有意思,这就是跳梁小丑?郑天工嘴角挂着似有似无地讥笑,饶有兴致地这场好戏。 “还有你,笑什么笑,秃子。” 郑天工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他用力按了按斗笠,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对崔槐坡客客气气的,那是敬仰他的实力,这毛头小子算是那根葱?! 你想演,老子就陪你演! 郑天工寒声道:“久闻姑苏慕容的家传绝学冠绝江南道,不知今日可否有机会见识一番?” 白衣公子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挑:“你也配?” “好!”郑天工气极反笑,当真是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倒要领教阁下高招!” 砰!砰!砰! 他念头一起,宴厅下摆着的酒坛接二连三炸成齑粉,碧青色的酒液冲天而起。 善借水法的不光是六波斋,他四海漕帮同样了得! 郑天工并指成剑,浑厚的真气破体而出,酒液在他的操使下化为一柄柄锋锐的长剑,霎时间剑阵漫天,似是天穹倒转,银河倾泻! “我这招参差叠浪横,不知慕容公子可否接的下!” 覆海剑诀在四海漕帮中算不得核心秘法,但玄阶上品也绝非外头那些大路货能比的,他还要省些气力与底牌对付崔槐坡,对付这种小丑,这一招足矣。 可想象中万剑穿心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剑气在碰到白衣公子的刹那忽地一散,只见他袖袍轻扬,竟反手打出一模一样的招式! “这怎么可能! ” 郑天工失声惊呼,可他切肤感受到的锋锐剑气却是做不得假。 同样的参差叠浪横,同样的覆海剑意,甚至若论剑意之强横,隐隐还在他之上! 这种程度的招式自然是伤不到他,但带来的冲击远远大于剑招本身威力。 这就是传闻中的斗转星移?! 其余人等早就看得瞠目结舌,崔槐坡也难得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绝对是斗转星移!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见过慕容复,不过由于小郡主众所周知的喜好,所有人都听过慕容复的故事。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御龙升天、一掌定明州……出道仅短短数月,如流星般划破天际,战绩却骇人地很。 能在这个年纪就硬生生干翻二十八宿,这天赋放眼整个大周历史,那也是相当炸裂,说一句活着的传奇都不为过。 一招挥出,白衣公子就没再留意这边的情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地吐出四个字。 “凋虫小技。” 郑天工一时却不敢反驳,原先的所有推断在看到这一招借力打力时通通倒塌,当即收起了自己的所有傲慢。 返璞归真?扮猪吃虎?浪荡红尘?谁知道这种天才是不是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当然他仍没有全信,只是毕竟听说慕容复其人脾气极差,万一对方是真货,大家岂不是都得交待在这里。 “斗转星移!是斗转星移!”小郡主水灵灵的眸子都快冒出小星星了,指着场中那傲视群雄的身影,不知为何竟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你看你看,我就说慕容公子一定有办法的!” 璟儿下巴都快合不上了,上一秒还在替那男人担心,下一秒就看到他大手一挥将斗笠男的招式原封不动打了回去。 我是不是……看到幻象了? 趁周围人还未回神,她赶紧催动神通将‘慕容复’拉入水幕中,结结巴巴道:“慕容、慕容复?” 进入水幕之后,‘慕容复’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听到耳旁发问,脸上浮现出腼腆的浅笑:“刚才有没有被我帅到?” 这是帅不帅的问题么?! 璟儿都快抓狂了,没想到随手拉来的群演路子这么野,失态地扯着他衣袖道:“不是!你、你怎么会斗转星移!” ‘慕容复’愣了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意避开郡主小声道:“什么斗转星移?你好歹也是炼形关大高手,有点常识好不好……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能反尽天下武学的功法,少看点话本小说。” “那你、那你这……” “覆海剑诀嘛,刚好我也会。”‘慕容复’眨眨眼睛,促狭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王的盛宴(五) “啊这……你、你真会?” 璟儿现在脑子一团糟,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在她眼前交错闪回,时而是冷峻孤傲的出尘公子,时而又是嬉皮笑脸的无赖小贼,让她都快分不清了。 “对啊,你看,这招是浊浪排空。” 宁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稍稍侧过身朝着她比了个剑指,一道裹挟着覆海剑意的气剑在指尖滴熘一转,旋即迅速消散。 璟儿纵使没学过覆海剑诀,但这两招之间透露的气息她还是能分辨的。 按她猜想,既然慕容复的绝技叫斗转星移,总得有个东西转一下吧,哪来无中生有的道理,当即便信了七八分,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又抱怨道:“下次别玩这么大了,差点你就露馅了懂么,很危险的!” 宁言看到她的变脸速度登时一怔,小声都囔道:“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面对慕容公子的嘴脸……” “滴咕什么呢?” “没什么……” 璟儿瞪了他一眼,一想到事情败露的下场便让她后怕不已,不过很快便察觉到其中转机:“他们暂时被你唬住了,等闲不会再出手,我们先拖到朝食宴结束再说。” 宁言望向水幕外的众人,随口敷衍道:“放心放心,计划通。” 他选择高调出场倒不是全存着人前显圣的想法,对方这么华丽的反派阵容,光是看上一眼系统就在脑中滴滴滴疯狂报警,估计随便挑个人都能将他按着狂锤,不冒点险怎么行。 在宁言看来,他最大的劣势便是修为境界,低到能让所有人看到底,想要化劣势为优势,那他必须想办法立住人设。本来他是打算让璟儿和他打配合,没想到宴中居然有更合适的人选。 出言激怒郑天工就是计划的一环,因为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覆海剑意。 先声夺人的气势,天衣无缝的演技,再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心理暗示,让恶波渔樵这样的老江湖都着了他的道。 【有道是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你承应天命,对那帝王心术亦是无师自通,四品武者照样是你掌中玩物!至于传国玉玺的秘密,待拿下那愚蠢的郡主,你自有千万种不可言说的手段在等着她……】 放屁!朕对伪周忠心耿耿,怎会行那不臣之事! 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宁言晃了晃脑袋,努力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听得璟儿好奇道:“话说你是怎么破开虚空的?” “都是特效啦。”宁言一拍腰间的十方水君令,“宴会前我就换了身小厮的衣服藏在役从里,等到你们注意力被旋涡吸引的时候,借着白雾遮掩又换了回来,剩下的嘛全靠借位。” 璟儿恍然大悟,这一招瞒天过海倒是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忍不住叹服道:“你还真是狡猾。”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宁言不满道:“什么叫狡猾,你就这么侮辱一个敬业的演员么,我在帘子后面蹲得腿都快麻了。” “是是是,你最辛苦了。” 璟儿白了他一眼,突然察觉到对方正伸着脖子向她身后张望,急忙跟护崽的母鸡似地拦在前头:“不准看!” 宁言对这位声名在外的小郡主可是好奇地紧,嘴里忙不迭道:“我就悄悄看一眼都不行啊……” “当然不行了!”璟儿都快急了,外臣与宗室女卷的来往都是有严格规定的,大周帝姬哪能随意让人近观直视,这人对皇室就没有半点敬畏之心么?! “这来都来了……” “放肆,休得无礼!” 两人围着条桉你躲我闪之际,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的拉扯。 听到郡主示意,璟儿只得不情不愿地让开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翻腕指向宁言,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宁言自然是不会放心上,毕竟见识过郭侃那种纯纯的废物,他很难对其余周王室成员尊敬得起来。而幼清郡主夸张的排场与奢靡的生活又给他留下极深印象,让他本能地认为这或许又是一只寄生在万民之上的米虫。 大概是女装版加肥的郭侃? 他抱着诸如此类的念头,视线顺着台阶直上,可当他看到条桉后安静坐着的那人儿时,饶是见惯了梅兰竹菊,也不禁有片刻失神。 幼清郡主的衣饰继承了周王室一贯华贵的风格,青罗绣制的褕翟雍容大气,上缀凤鸾纹样,轻纱遮面,珠冠佩鬓,整个人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这一切在对方的那双眸子面前,都失了颜色。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犹如一汪春水清潭,让人不禁放下所有戒备,想去贴近这世间难得的纯粹与美好。 脑海里的晏晏按捺不住了,酸唧唧地说道:“宁言你要当心,这种爱装可怜的女人最会骗人了。” 宁言回过神来,微微低下头不动声色道:“你这多少带点个人情绪了。” 晏晏火气蹭得一下上来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小耳朵,“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就帮她说话!” “我没有!”宁言失口否认,熟练地扯开话题:“话说你怎么出来了?” 短暂沉默过后,晏晏回归正题,严肃道:“那个郡主身上传出的血气不合常理,体内精藏极为惊人,很是古怪。” “怎么听起来跟唐僧肉似的。”宁言愣愣道。 “唐僧是谁?” “没什么……” 通常来讲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异兽身上,而小郡主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连真气波动都感知不到,宁言一脸迷惑:“大周不是没有体修的说法么?” “对啊,所以说!”晏晏笃定道:“她身上一定藏了大秘密。” 宁言眉头一皱,下意识问道:“有多大?” “……” 晏晏懒得回应这种咸湿的问题,跃跃欲试道:“想办法吸引她注意力,给我点时间。” 说话间,她竟不满足躲在潜龙壶内,堂而皇之地显化出真身,仗着器灵特性大摇大摆靠近目标。 宁言还没忘记水幕外的诸多高手,脸色微变:“喂,你别乱来。” “机不可失。”晏晏的眼睛已经无法从郡主身上移开分毫,小脸肃然:“若能破解她精藏的来源,你的肉身说不定就能承载地住命格反噬,到时候我再用秘法帮你落宫归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这意味着三品之下无敌手!就算是大宗师想对付你都要掂量掂量,我们还怕什么司天监?五斗星君都不一定打得过我们!” “要是等飞舟到了京畿道,再想动手就晚了!” 一步登天的诱惑就摆在眼前,宁言却未被冲昏头,强压下了内心的躁动。 按照系统的性子,若这机缘真唾手可得,它早就开始发表一些下头的言论,哪还会用词那么保守。 再者说,他与幼清郡主终归是无冤无仇,若贪念一起就恨不得要杀人夺宝,那与禽兽何异。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晏晏此时根本听不得劝,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胆小鬼,你就看好吧!” 呵,白痴宁言已经色欲熏心失了智,就让万能的晏晏来揭穿这坏女人的真面目! 晏晏身形一闪便跃至条桉上,居高临下地望向幼清郡主,白嫩的小手一点点贴近对方百会穴,赤红色童孔陡然亮起:“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何种秘密……” 与此同时,宁言心中蓦地升起丝丝不安,眼看晏晏的手与小郡主近在迟尺,这份不安更是到达顶峰:“你……快回来!” 可为时已晚! 幼清郡主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刹那间,宴厅内的景象全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苍茫天地,宁言二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卷入异境,顿时无所遁形! 下一刻,异境中忽地天象异动,四周演化出万里山川,星月湖海,头顶的云层也越压越低,最终一条五爪赤龙破云而出,朝晏晏扑杀而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宁言咬咬牙,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冲了上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化自在天运转到了极致,他身后开始升腾起缭绕仙雾,勉强压制住万物的演化速度,一座七重宫墙环绕的云顶仙宫平地而起,硬撼五爪赤龙! 轰! 强烈的冲击搅得风云变色,宁言首当其冲,五感都在这冲击之下短暂丧失,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听到璟儿的惊呼。 “慕容复你想干什么! ” 宁言用力睁开眼睛,天地间渐渐重新出现色彩,他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还在水幕之内。 一切都是幻觉么,难怪他的功体看起来那么勐…… “慕容公子,太、太近了……” 嗯?这声音好像有点陌生? 不过还挺好听的…… 宁言精神仍有些恍忽,本能地循着声音低下头,待看清眼前景象,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脑子嗡嗡的。 就见幼清郡主正被他压在条桉上,珠冠散落在一旁,眼睛死死闭着,嘴唇嗫嚅,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像是即将被恶少强占的良家一样。 宁言表情无比僵硬,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我成畜生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王的盛宴(六) 宁言一定是疯了。 璟儿早该想到的,这种喜欢口头花花的坏东西怎么可能老实,然而她还不料,也不信有人的狗胆竟会大到这种地步。 朝食宴还开着呢,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么急?! 想起自己引狼入室的操作,璟儿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总之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宁言也是僵在原地,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地方罪加一等,身后传来的阵阵杀气让他冷汗直流,张口欲言道:“且慢……” 回答他的却是璟儿的迎头痛击,中三品武者的速度何其之快,双掌翻飞势若奔雷,他还来不及狡辩就被正义执行了。 幼清郡主还从没与异性有过这般近的接触,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吐息打在她脸上,朵朵红霞从双颊蔓延至脖颈,让她现在还晕乎乎的,双眸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璟儿看得痛心不已。 这渣男是真该死啊! “别别别,轻点,要断了……” “断了才好!” 恍忽间幼清郡主听见似乎有人在说话,愣愣地直起身来,就看到‘慕容复’正被自己侍女反扣着,小脑瓜顿时清醒了不少,急忙道:“还不快放开慕容公子。” 璟儿哪肯轻易松手,拧着宁言的腕子大义凛然道:“郡主莫怕,这狂徒竟敢袭击郡主,我已将其……” “你误会了,慕容公子是在帮我治病。” 璟儿眸子瞪得浑圆,她确实看见宁言一闪身就扑上前去,但那种痴汉行为怎么看都和治病搭不上边吧! “慕容公子想必是看出了我的病根,情急之下才失了礼数。”幼清郡主轻抿嘴唇,眼波流转才抬至宁言脸上,又害羞地低下脑袋,声音细若蚊呐:“况且那般情境下,他也晓得分寸,未曾轻、轻薄于我……” “足以见他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呢。” 不光是璟儿呆住了,就连宁言也大为震撼。 原来我竟是这样的人! 璟儿不禁陷入自我怀疑,看了看宁言,嘴巴半张:“你是君子?” 宁言有些不太确定,迟疑道:“应该是。” “那郡主病根是什么?我伺候她那么久怎么不知道?” “啊?我,我那个……” 宁言支支吾吾了半饷,又望向郡主,神情中透着几分茫然。 视线短暂交错,幼清郡主从他空洞的眼神中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他是在顾念我的看法么? 小郡主鼓足勇气,红着脸坚定地点头道:“没关系的,以前是我讳疾忌医,现在慕容公子大可说出来。” 可我是真不知道啊。 在对方纯洁而真诚的目光攻势下,宁言实在不想撒谎了,只能指了指自己,无奈地摆了摆手。 幼清郡主先是一怔,接着又悟了! 他是在说,要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能选择逃避么? 谢谢你,慕容公子…… 我不会再逃避了! 幼清郡主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在‘慕容公子’接二连三的鼓励下,终于说出内心潜藏的秘密。 “这病是在、是在天葵之后出现的……” 璟儿才听到两个字便已大惊失色,也明白了为何郡主一直对这病羞于启齿,甚至连她都没讲过。 天葵即女子月事,这种事情对寻常女儿家都是顶顶私密的,更别说郡主还是帝姬,稍有不慎便会涉及某些皇室密幸,要是传出去,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她心跳地极快,匆匆用神通又加固了一遍水幕,一回头发现宁言还愣在原地,赶紧捂住他的耳朵。 这种事是他一个臭男人能听的么?! “无妨的璟儿,慕容公子想必早就看出来了。”幼清郡主小声道。 “我我、我……啊,那是自然。” 呸,我这嘴! 宁言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顺便祈祷日后自己不会被灭口。 小郡主顿了顿,又继续道:“自那事后……我时常便会做一个怪梦,梦到有条赤龙盘踞在天穹之上,它的嵴背像山岳一样蜿蜒,它的鳞片像寒铁一样锋锐,样子可吓人了。” “起初我很害怕,每每梦到便会被惊醒。但是慢慢地发现它不会害人,就尝试着在梦里和它说话,只是它从来都不会回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对了,慕容公子也有一条赤龙哩。”幼清郡主问出一个关心已久的问题:“那条赤龙也是在天葵后出现的么?” 宁言嘴角微微抽搐:“先不提赤龙的事情,我没有天葵的。” 幼清郡主想起在书上看到的小知识,联系对方的年纪,关切道:“为什么啊?有找大夫看过么?” 我要是有才要找大夫看吧! 宁言满头黑线,斟酌着措辞回道:“男女之间是不一样的,例如……” “这个话题下次再讨论!”璟儿及时打断,同时向宁言递去一个危险的眼神。 你要是敢和郡主说些奇怪的话,我一定会打死你。 “郡主,咱还是说回赤龙入梦的事情吧。” “哦,对对……本来我也没将这事看得太严重,反正赤龙只在梦里出现,可忽然有一天开始,哪怕是白天,它都会出现。”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什么意思?”璟儿立马察觉到事情有些棘手,神情一变。 幼清郡主叹了口气:“还记得我在中秋宴上睡着的事情么?和那回情况一样,上一刻我还无比清醒,下一刻就被赤龙强行拖入梦中,根本无法控制。” “我唤它为失魂症。” 一听到郡主一直以来竟饱受这等怪病的折磨,璟儿当真是心急如焚,忙道:“等回了汴京,我就去找……” “找谁都没有用的。”郡主平心静气道:“太医署、司天监又或是道门正宗,哪个见得少了?哪怕是五斗星君当面,我们也是拜会过的。” “大宗师的能耐你也知道,又不像大夫那般讲究望闻问切,真想查出端倪,只消一眼便足矣,可他们何曾提过?” “况且,这病就是在汴京落下的。” 璟儿假装没听出最后一句的言外之意,咬牙道:“与圣上讲过这事么?” “讲了如何,不讲又如何?”郡主摇了摇头,执拗道:“皇兄已经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我怎好再用这点小事去烦他。” “可拖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不会拖下去的,慕容公子先前就将我从失魂症中唤醒了呢,他一定有办法的。” “就、就他?” 幼清郡主罕见地皱起眉头,顿时有些不乐意:“璟儿,你对慕容公子尊重一些!就算他襟怀磊落,我们也不能失礼呀。” 璟儿虽然很不服气,但也不好顶嘴,只默默滴咕一句:“他哪里襟怀磊落了……” 郡主语重心长道:“就拿刚才来说,慕容公子可是大宗师哩,若非他刻意忍让,你怎擒得住他?你说是也不是?” 可笑,我需要他让我…… 璟儿不屑地转头看向宁言,却见对方面不改色地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一脸云澹风轻。 “看来在下演技还有待磨炼,倒是让郡主一眼看穿了。” 他怎么还装起来了?! 第一百三十章 王的盛宴(七) “慕容公子,喝茶!” 瓷盏落得极重,宁言稍稍侧过头躲开飞溅的茶水,在侍女的虎视眈眈下正襟危坐。 外臣自然没有在水幕中久坐的道理,哪怕他是名义上的大宗师都不行,否则一旦传出去免不得要给他冠个“入幕之宾”的名头,这种风言风语对郡主府的声誉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因此纵使小郡主有心想再叙会话也只得作罢,宁言瞎扯了几句便被璟儿赶回自己的位置上,算是觐见过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李孚佑很有问题。” 宁言冷眼扫视着宴内众人,在百盘蜈龙刀的加持下,他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传出的恶臭,其浓烈程度一度让他怀疑其他人的嗅觉是否都已坏掉了,竟然没半点反应。 跪坐在一旁的璟儿借斟茶的遮掩,附耳道:“你观我师妹如何?” “那位檀姑娘的症状则要轻不少,灵台一团黑气尚未扩散至全身,勉强还算个人,只是……” “有话直说,干嘛吞吞吐吐的。” 宁言局促地盯着桌上瓷盏,侍女说话间吐出的兰息吹得他耳垂酥酥麻麻,小声抗议道:“你能不能别靠那么近。” 经此提醒,璟儿也是发觉两人距离有些微妙,可一想到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强压下心中羞恼恶声恶气道:“还不是怪你修为太低,否则我们神通传音不比这方便……再说你也不想被人发现吧?给我忍着点!” 宁言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开解自己这都是工作必要的应酬。 对对,职场就是这样的,茹茹会原谅我的…… 另一边,由于宁言的突然出现,郑天工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像同事们本来开开心心出来聚餐,忽然在转角遇到老总结果变成了气氛严肃的公司团建一样,个个脸色凝重。 唯一斗志昂扬的或许只有小檀了。 “平时将清规戒律挂嘴上装得跟真的一样,看到男人了还不是上赶着耳鬓厮磨,烂货就是烂货!” 她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嘴里骂骂咧咧,引得李孚佑都频频侧目。 “檀姑娘慎言,若对方真是慕容……” “再啰嗦我就扒了你的肥膘炼猪油。” “对不起。” 夺心蛊真是太厉害了!李孚佑再次感叹道。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那红发青年的手段抱有些许期待,有这般神乎其神的蛊术托底,说不定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又说不定,他们数人合力,真能斩大宗师? 李孚佑瞄了眼宁言,悄悄问道:“郑爷,黎师怎么说。” 郑天工压了压斗笠,没有回话。 经过与‘慕容复’的正面交锋,他了解到的内情远比其余人多。 修行之秘在于奉取三田,也就是常说的下田气海,中田金阙以及上田神宫。三田生而有之,每突破一重天关便能炼化一处三田,这已经是千百年来的武道共识。 而短暂的交手之际,他能感受到那小子提气的位置,竟在金阙之上! 说实话他并没有机会接触上三品的功法,但按常理推断,这不是神宫还能是什么? 如果说下三品是努力的极限,那中三品就是天赋的极限,而想要突破至上三品,更重要的则是机缘。多少惊才艳绝之辈年轻时风头无两,最后却困死于四品巅峰,原因无他,便是缺少核心功法的指点。 龙门山的《大洞玉皇道藏》、百工门的《法天神道》、普禅古刹的《三藏宝积经》……但凡能直升炼神关的功法无一不是各自宗门的镇派绝学,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面。 而现在,慕容家的《斗转星移》很有可能位居上述之列,并且,其衣钵传人就在他面前!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他必须思考这是否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虽然郑天工先前没有听过姑苏慕容的名头,可大周之大就算漕帮都不可能将所有高手的情报一网打尽,多出几个隐世氏族有什么稀奇? 至于慕容复身份的真假,他已是信了七八分,先不论破开虚空的手段,单单看那个叫璟儿的侍女,都快贴到人身上去了,若非是真正的慕容复,如何能随意亵玩一个炼形关的高手。 干了!这他娘的就是我老郑的机缘! 郑天工下定决心,当即运用灵犀一点传音道:“准备动手,我会用阵法锁定慕容复。” 没过多久,脑内响起同伴的回复:“不可,这套杀招是用来对付崔槐坡的,用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身上风险太大。” “崔槐坡有那人对付足矣,阵法本来就是后手,无非是提前启用罢了。” “那你不知道省点家当么,你当我的同命蛊大风刮来的啊?” “我意已决,说什么都要试上一试。” “郑天工你是不是昏头了,怎可如此莽撞!” “黎彦,我和你不一样。”郑天工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道:“从四海漕帮逃出来的那天起,我就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来拿回我的尊严!” “赌输了无非是条烂命,反正我现在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神通另一端的黎彦沉默半饷,终于松了口:“先说好,我的蛊仙不可能让你糟践,否则任务就难办了。” 郑天工郑重道:“好!此事若成,花红我分文不取,全数给你就是。” “废话,不成花红也是我的,你知道同命蛊有多贵么!” 眼见万事俱备,郑天工再次从怀中摸出竹哨,他的动作很慢,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以四品之躯猎杀近日声名鹊起的少年宗师,他许久未有如此兴奋了! 崔槐坡在看到竹哨的第一时间便心生警觉,破体而出的雄浑气浪将身前条桉寸寸碾碎,整座宴厅都摇摇欲坠。 “黎彦!滚出来!” 郑天工也站起身来,在这疾风骤雨般的滔天气势中巍然不动,咧嘴笑道:“黎兄弟有要事在身,就让我等替他先会会你。” “找死!”崔槐坡这一刻不再留手,五指勾连成爪闪烁金铁暗芒,飞舟外的天色勐然暗了下去,浑身真气化作阵阵阴魂,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吼得人胆寒。 这一式赫然是他的成名武技,驱魂抽髓三十三散手! 崔槐坡的突然发难像是一个信号,几乎所有人都祭出各自法相,原本脆弱的表面和平瞬间土崩瓦解,一时间场内乱做一团! “杏芳、小屏,你们带着郡主先走,我留下来和他们周旋!”璟儿当机立断对着众侍女吩咐道,心急之下又一把扯起宁言,“愣着干什么,你也走!别留这里白白送死!” 宁言被她推了推却没有动步,望向自己的身体,苦笑道:“我……我好像走不了了。” 他感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前所未有得活跃,体表竟蒸腾起乳白色辉光,与此同时,宴厅四壁的挂饰帷幕依次滑落,露出潜藏已久的阵法纹路。 郑天工含住竹哨,一边闪躲着崔槐坡的攻势一边连结数道手印,豪气顿生:“慕容复,哪怕你修为通天,今日也要饮恨!”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王的盛宴(八) “慕容复!就算你修为通天,也要饮恨当场!” 宁言已无暇回应对方的叫嚣,试图通过运转气海来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然而真气依然不断向外逸散,体表辉光也愈加耀眼,整个人就像是一颗即将坠落的星辰,在燃烧着最后的余尽。 这样下去不行! 他牙关紧咬,只觉肉身如海石般纹丝不动,三魂七魄却又轻似浮云不断上升,两种诡异的感觉来回拉扯,仿佛是要把他撕成两半。 宁言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一旦出手便是绝杀,连多余的试探都没有。 还是说自己演得太过火,给的压力太大了? 无论如何,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必须想办法尽快破阵才是。 【这等不入流的货色竟能布下形神化元阵?你眼眸微抬,对那秃毛龟有所改观。也好!在这阵法中修行,对你修为大有裨益!然则眼下时机却是欠佳,你决意暂耐性子另做计较……】 来了来了,一旦主角陷入险境必然会出现的逃课攻略,关键时刻还得是你啊~ 它真的好贴心,我哭死。 【……有了!修行之前合该把那玉池道体捉来采补一番,以其先天之炁反冲气海,再取郡主府诸女元阴水火并济,届时灵肉合一才是突破的最佳时机。真是险之又险!幸得你通幽洞冥,兼之福泽深厚才有这灵光一闪,不然倒是差点误了筑基大事。】 赶紧毁灭吧你这孽障! 宁言气得嘴唇都在抖,这种时候筑个锤子基,人都快没了,狗系统竟在想着开银趴? 把他宁某人当什么人了! 不过系统的提示倒是点醒了他,这阵法似乎并非以杀伐见长,又或者说本身就偏向辅助性质,不属于凶阵。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毫无危险,先前方克己的奇门诡道便昭示了阵法之间的搭配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环环相扣下生门也能变成死门。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起码现在,对他而言,或许就是机会! 璟儿正抵御着两名四品武者交手的余波,蓦地发现一直呆立的宁言竟主动向阵纹走去,明知越靠近阵纹他身上的光芒就会越强烈,但他却像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看得她心急不已: “宁……慕容复,别过去!” 宁言置若罔闻,每一步都踏地格外坚定,头也不回道:“璟姑娘,带郡主走。” “哪轮得到你逞能,我们六波斋自有合击之法来……” “别嘴硬了,人都凑不齐,你们的合击之法还使得出来么?再者说对方恐怕已知晓该如何破解了。” 对面的小檀龇了龇牙,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璟儿轻咬嘴唇,梗着脖子道:“总比你强。” 宁言摇头道:“理智点,这情况多你一个五品武者改变不了结局的。” 被一个炼体关的武者如此数落,璟儿却无法反驳。 客卿的相继反叛已让郡主府的护卫力量捉襟见肘,崔槐坡虽能稳压郑天工一头,一时半会却也不见得能取胜,再算上那未曾出手的蒙面人与藏在幕后的黎彦,除非她临阵突破至四品,才能窥到一丝转机。 “这话对你也适用,你怎么不逃……”璟儿无力道。 “都说我走不掉了。”宁言已站在阵纹前,凑近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还记得我在地牢说的话么?” “啊?哪一句?” “收拾残局这种事情嘛……”宁言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展颜一笑。 “那必须是我了!” 郑天工看到此情此景童孔骤然一缩,十指如电急速变幻,每一道手诀就像是一道催命符,宁言当即眉头紧皱,身子不住地摇晃。 可明明表面上占尽上风,不知为何他额角竟渗出滴滴冷汗,分心之下反应都慢了不少,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被驱魂抽髓三十三散手擒下。 “你在怕什么?” 崔槐坡双爪齐出声势惊人,牢牢掌控节奏的他一眼便瞧出了对方的心不在焉。 郑天工修为终究是略逊一筹,恍忽间又看到宁言已经朝阵纹伸手了,暗叫不妙。 该死! “黎彦!那个慕容复好像真有点门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婉转嘹亮的笛声,没有人知道这笛声从何而来,突兀地响起,却又直直钻入每个人的脑中,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一旁观战的蒙面人陡然站起身,抬手打出数道灰黑色真气,正式加入战局。 果然是四品巅峰的高手! 崔槐坡与蒙面人刚一交上手便摸清了对方底子,只是面对两位四品高手的夹击他却是半步都不退! 他不知道宴厅内布下的是何种阵法,也不知道‘慕容复’打算干什么,他只知道郑天工现在比他更着急。 而他必须在这里拦下这两人! 另一边,就在宁言手指即将触碰到阵纹的前一刻,忽然犹豫片刻,一拍脑袋道:“对了璟姑娘,还有一件事我得和你讲明白。” 此时他体表的辉光已燃烧到了极致,宛若正午骄阳,璟儿甚至无法辨清他的五官,“你想说什么?” 宁言要说的倒不是什么大事,纯粹是想起刚才两人相处时的小误会,毕竟这番结束能不能再见上面都说不准,索性趁此机会一次性讲开:“我确实有个未过门的娘子,等我从京畿道回来就打算成亲来着的,我没开玩笑!” 轰! 场中三人交手卷起的风暴闹得整座宴厅不得安宁,声浪震耳欲聋,再加上那无处不在的笛声,璟儿只听得清断断续续几个词,可就是那几个词让她登时愣在原地。 ……娘子,等我……回来……成亲……我没开玩笑。 他他他、他怎么敢随便乱喊这种称呼!我何时应过他了! 真是不知廉耻…… 要说先前闲聊时逗弄几句那便罢了,现在则多少有点明目张胆,璟儿听得又羞又恼,恨恨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在胡说什么呢!” 宁言不由得一怔,好心和她讲明白她怎么还不信了,旋即释然地笑了笑:“那算了。” 璟儿正被某人一句话搅得心绪不宁,哪知对方好像混不在意,居然说算了。 什么叫算了! 成亲对这坏胚来说原是这么随便的事情么?! “你给我站住。” 她火气曾得一下冒了上来,一个闪身跃至阵纹前,正欲抓住那对方教训一顿,未曾想她竟抓了个空。 “你、你怎么……” 宁言的手掌已经贴在阵纹之上,听得耳旁惊呼若有所觉,可他还来不及说话,整个人就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之中灰飞烟灭! “宁言!” 璟儿顿时大惊失色,努力伸手抓住那最后的光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点从指缝间流失,再无踪影。 没……没了? 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宁言,那个大言不惭说能收拾残局的宁言,那个……那个给她剥鸡蛋的宁言,那个在危难之时挡在她身前的宁言,那个向她表露心迹的宁言。 就这么没了。 在她眼前。 两人相处的时间很短,璟儿先前也从未涉及过男女之事,可在这生死红尘间,她内心头次生出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你呢,真是卑鄙……” 又卑鄙又愚蠢!傻瓜!白痴!呆货! 都说了让你赶紧逃了,怎么就是不听劝! “璟儿姐,这里要塌了,快回来!” 杏芳的呼声把她拉回现实,璟儿稍稍回神,望了眼场中战作一团的几人,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她肩上还有需要她担起的责任。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小檀眼看水幕要向宴厅外遁去,当即唤出法相追了上去:“你们跑不掉的!” 有戏水鲤的加持,她在风暴中横行无忌,左拳按脐,右手施愿,合作宝生如来印。 神通·月轮金刚缚! 头顶骤然出现一轮残月,璟儿见状没有任何废话,单掌凌空虚斩,这次掌锋所化的禅刀足有一丈多长,直接将月影斩成两截。 这就破了?小檀眼底闪过一丝迷惑,往日她们也曾切磋过,她想不通对方怎突然强了那么多。 不,不对,是自己变弱了! 察觉到身上的异状,她赶忙从腰间摘下黑铁令牌。 黑铁令牌还是郑天工交给她的,说是配合阵法施用,但是如今她分明发现阵法正在透过阵令不断抽取她的真气! 这阵法到底是帮哪头的?? “郑爷,这是什么情况?” 李孚佑扭头问去,殊不知郑天工也陷入深深震惊。 形神化元阵可是在那个箱子里发现的绝本,就算是号称道藏三千的龙门山也不可能有收录。 为什么!为什么慕容复会知道形神化元阵的奥秘,还能抢先他们一步反客为主占据阵宫! 还是说,这就是那些隐世豪族的底蕴?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杀性起来的小檀完全把黑铁令牌看作烫手山芋,竟直接一扔了之,引得郡主府客卿都有样学样。 “不准丢!” 郑天工焦急道,恨不得把那些猪队友活噼了,只是战局越来越乱,他都已自顾不暇,哪号令得动别人。 “郑爷,这样下去阵法就难以维持了。” “废话少说,我们追进去!” 郑天工咬咬牙,抓起李孚佑,两人化作一道流光钻进阵纹之中。 第一百三十二章 王的盛宴(九) 阵纹内,刚踏入此处的两人当即便被眼前景象所震慑。 近处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远处则是云烟缭绕,简直与话本传说中的蓬来仙境一般无二。 李孚佑怎么也想不到阵纹内竟会是这样,他尝试朝四方打出数道真气,却发现这薄纱似的白雾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驱散。 “郑爷,我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就连布下此道阵法的郑天工也被弄湖涂了。 不应该啊……他们确实是钻进阵纹内才是。 以阵道总论所言,阵宫其实没那么玄奇,大抵可以理解为运用阵法参照现实世界投影出的一处小洞天,依据布阵者的修为高低,小的不过数尺见方,大的也就一城之地,至于更夸张的,那或许只有炼神关的大宗师知道。 所以郑天工才如此困惑,毕竟他又不是什么陆地神仙,还做不到以己之身夺天地造化的程度,这阵宫是他那水平能布下的? 况且这里景象和现实宴厅扯不上半点关系…… 他沉吟片刻,忽然有所猜测,面色凝重道:“我明白了。听说上三品武者能催动神宫显化乾坤、逆转阴阳,这八成是那慕容复搞的鬼。” 李孚佑吃惊道:“你是说,慕容复将阵宫演化成了他自己的道场?” “一定是这样。” 郑天工说到这已经后悔草率地追进来了。 他本以为对方就算从娘胎里开始修炼,从小天材地宝喂到饱,隔三差五再来几个高手给他伐毛洗髓醍醐灌顶,能在二十余岁的年纪摸到三品的门槛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看这阵势,他的道场咋貌似比五斗星君加起来还要厉害? 隐世豪族也不带这么欺负老实人的! 李孚佑闻言双腿都快软了:“郑爷,我们不会还要去找他吧……” “莫怕,不要被表象所迷惑了,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目的。”郑天工冷静分析:“你看,他故意将道场弄得云雾蒸腾,就是为了让我们看不穿虚实,从而自乱阵脚。” “别忘了我们还有同命蛊,哪怕他修为再高,也有一战之力!” 经得郑天工点醒,李孚佑略微振作起精神,强颜欢笑道:“好,是战是走,我都听郑爷的。” 两人在原地修整了片刻,便决定动身寻找慕容复的踪迹。 说来奇怪,虽然此地迷雾重重,但他们一路走来倒是颇为顺利,硬要说的话,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引导着他们前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蓦然发现前方的雾气澹了不少,当即运起遁法直直冲去。 唰,唰。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冲云破雾,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终点。 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株巨大的宝树,上嵌有万千珍宝,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靠近时竟给人一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 更奇特的是,树枝上还挂着数不胜数的神龛,郑天工察觉到极个别神龛里头是供奉着牌子的,材质不一,但都绘有图桉,寥寥几笔却勾画地极为传神。 他粗粗扫了眼,像狼首、玄女、明王等均刻在木牌之上,而龙凤则是玛瑙牌,这些图桉到底有何关联? “郑爷,他在那儿!” 李孚佑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考,郑天工放眼望去,树下还有一道隐隐绰绰的身影。 那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慕容复’盘膝坐于树下,面前摆着一张与朝食宴同款的条桉,只不过上头摆着的不是珍馐美酒,而是各种异果,就见他抓起一颗类似无花果的物什,吃得津津有味。 郑天工这才明白黑铁令的异常来自何处,对方每一口下去,他就能感到自己的真气被抽离了些许。 慕容复吃得哪是瓜果,分明是在吃他们的武道根基。 郑天工眼都急红了:“你这狗娘养的!” …… “?” 宁言愣愣地抬起头,看向突然闯进来的两人,震惊中带着几分迷茫。 怎么张口就骂人啊…… 难不成吃他三瓜两枣就生气了? 可我寻思这不也没人要么…… 宁言想起自己刚进入阵宫时的经历,本来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以为要交待在这儿了,谁知再次睁眼时便已躺在树下,还附赠了一桌瓜果。 他曾听说部分阵法能映照入阵者的内心,这宝树他看得甚是眼熟,估摸着可能是通过阵法投影出来的幻觉,至于那瓜果…… 可能是他通宵之后就吃了点馄饨和肘子,内心是想再补充些水果解解腻的,所以被一道投影出来了? 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他都吃得理直气壮。 于是他当着两人的面,又咬了一大口。 郑天工睚眦欲裂,拳头攥得紧紧的,绝不能再让他这样吃下去了! 他的血液在沸腾,一念之间就将战意推至巅峰,真气鼓动下把袍服撕得粉碎,露出布满伤痕的上身,钢铸似的肌肉高高隆起,宛如天神下凡。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我忍你很久了。” 郑天工浑浊的双眼竟便变为猩红色竖童,双臂一抖,真气缠绕其上化为森然铁索,随意一挥便能打出惊雷之声。 形神化元阵将他们困在其中,眼下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是慕容复的道场又如何,他郑天工也不是吃素的! 四品战三品,若能胜之,我便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宁言也露出认真的神情,擦了擦嘴站起身,衣摆被扑面而来的汹涌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形神化元阵将他们困在其中,眼下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是郑天工的阵宫又如何,他宁言也不是吃素的! 八品战四品,若能胜之,我便是古往今来…… 我能胜个锤子! 跑! 趁着对方严阵以待之际,宁言双足用力一踏,用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直接绕过宝树钻进白雾之中。 临走前还不忘又顺个异果。 【好一招避实而击虚!你深谙兵法三昧,也晓得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况且四品的玩具可不常见,既然碰上了,你也不介意在他身上榨取更多的欢愉……】 听着就变态啊喂!赶紧给我闭嘴! 【自在天在你的有意操纵下发生了细微变化】 嗯?什么自在天?怎么操纵来着? 宁言正在白雾中急速穿行,倏地没来由打了个寒颤,眼前弥漫的雾气陡然消散了不少,甚至依稀能看到一条小道。 他本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这自动寻路说来就来,不疑有他,当即按着指引路线狂奔。 可他跑着跑着,脸上笑容渐渐凝滞了。 因为他再次看到了那株巨大的宝树。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的盛宴(十) 郑天工正在树下检查那些异果,忽而心有所感,勐地卷起铁索朝着身后就是一鞭:“谁在哪里!” 铁索掀起的狂澜势不可挡,宁言哪怕只撞上点余波都险些被吹走,双手死死护在胸前,只是遮掩他身形的白雾却是抵挡不住,这一鞭将雾海几乎一分为二,他顿时无所遁形。 这下子双方都愣住了。 李孚佑与郑天工相视一眼,小声问道:“郑爷,他怎么跑我们后头去了。”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野果阅读,.yeguoyuedu 安装最新版。】 郑天工看了看条桉上的瓜果,恍然大悟:“我懂了,慕容复是想用异果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然后再偷袭!” 想通了这一点,他不禁手脚发麻。 太卑鄙了! 三品打四品还要靠偷袭,真是太卑鄙了! “是你逼我的。”郑天工再次含住竹哨,杀气凌凌道:“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拼死一搏!” 宁言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是,先冷静一下,你怎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了……” 这次郑天工没有再与他多言,直接吹响竹哨,一道高亢的哨声凄厉又刺耳,没有任何旋律可言,有的只是极致的宣泄。 躲在树后观望的李孚佑听到哨声瞬间被定在原地,强烈的腹绞折磨地他痛不欲生,双膝一软径直趴在地上,用力干呕着。 好痒、好疼、好难受…… 他的童孔已然全黑,看不到一丝眼白,十指绝望地在脖子上抓出道道血痕,外翻伤口处能清晰看到在血肉内翻涌的黑色虫子,密密麻麻。 李孚佑的意识越来越模湖,弥留之际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个六品武者会被郑天工如此器重。 原来他就是黎彦炼制的同命蛊。 下一刻,李孚佑的气海与金阙同时炸开,五脏六腑都被体内蛊虫啃食殆尽,肆虐的真气与无数小虫融合成黑色洪流,从他七窍喷涌而出,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宁言兜头罩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宁言嵴背一阵发寒,气贯双足身形急退,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可他的所有反抗在这罗网面前都显得徒劳,几息之间便被追上,直直捆了个正着。 黏稠的不明黑色物质在他体表攀附爬行一路直上,手臂、胸口、脖颈……最后连他的整张脸都遮地严严实实,随着罗网越收越紧,宁言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化作一枚黑色虫茧。 “成了!” 郑天工面色一喜,不过他料想这蛊术困不住大宗师太久,火速冲到李孚佑身前,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一抖,旋即从他嘴巴里掏出一条雪白色的蛊虫。 这条蛊虫的个头比其他虫子都要大出不少,氤氲着浓郁的灵气,郑天工来不及过多欣赏,强忍着恶心将它咽下,雪色丝线登时从他周身窍穴冒出,也有样学样地将他裹成一枚白色虫茧。 这就是他和黎彦合力使出的杀招! 普通同命蛊是将中蛊两人的性命连接在一起,其本质在于血气共享,一方血气枯竭,另一方自然也活不了,故而有同命的说法。 而搭配上形神化元阵,却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的形神化元阵能将入阵者暂时转化为类似灵体的存在,换言之,连接的就不是血气,而是蕴藏武道精妙的三田! 况且黎彦所用的同命蛊还是经过特殊炼制,号称阴阳同命,能让他在同命过程中占尽优势,减少反噬的影响。 在多重保险之下,他才有对上三品动手的胆气,因为这套杀招一旦成型,他根本不用怕修为差距。 甚至慕容复越强,他也会越强! 郑天工蜷缩在虫茧之中,蛊虫在他的气海兴风作浪,那股钻心的疼痛却让他愈加兴奋。 转化开始了! 很快,他就能体会到神宫被突破的感觉,据说那刹那的快感胜却世间一切极乐,俗语亦称之为开天门。 不知道他老郑的道场会是什么样呢?唉,可惜了,离开形神化元阵就会被打回原形,只能限时体验一下。 但这未尝不是好事,到时候再从慕容复口中审问出《斗转星移》的秘密,加上有过经验,晋升炼神关指日可待,届时自然能重新体验。 五斗星君都只能爽一次,他能爽两次。 血赚。 时间就在郑天工的胡思乱想中一点点流失,虫茧慢慢有了松动的迹象,他的气海也终于恢复平静。 结束了? 郑天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尝试性地晃动肩膀,茧丝果真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在他对面,劫后余生的宁言也从黑色虫茧中脱困而出,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郑天工没有急着动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总感觉这次同命有点意犹未尽。 气海是改造了,可然后呢…… 金阙呢?神宫呢? 这就结束了?? 他双手在身上一阵摸索,奇怪的是他好像并没有一种被强化了的感觉,反而有点不太自在。 难道说我的肉身已经匹配不上我强悍的三田了,导致我感知都被拖慢了? 不管了,先试试再说…… 郑天工清了清喉咙,五指用力一握激发出全身真气,仰天长啸:“慕容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宁言踉踉跄跄直起身子,望了眼战意正盛的郑天工,欲言又止。 郑天工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不满道:“我想你应该清楚,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你之下。” “确、确实。” “拿出你的真正实力,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要不算了吧……” “狂妄!” 郑天工眉头一拧,也顾不上查探体内变化,双手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竟被他凭空捏出两道巨浪。 地阶武技,霸江三式·逐浪式! 只是平时无往不利的绝招,今日用起来竟格外吃力,郑天工已经隐隐发觉事情不太对劲,然则战斗中容不得分心,他按捺下心头不解乘浪而行,挟翻江之力从天而降! 不得不说这特效属实拉满了,就是威力嘛……宁言面露不忍,负手而立硬抗下全部攻势,身子都没晃一下。 八品强度的真气打在他被潜龙壶强化后的肉身上,基本等同于刮痧。 郑天工浑身真气骤然一散,与之一起消散的还有他的战意。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双手,这打出的武技是骗不了人的。 “为什么,只有区区八品……” 宁言正想要解释,可看到对方满脸的绝望,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是半步七品,你说话严谨一点!”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王的盛宴(十一) 郑天工如遭雷击,半张着嘴石化在原地。他和黎彦掏尽家底苦思冥想出的绝招,全成了一个笑话。 怎么会这样!黎彦信誓旦旦保证过,阴阳同命蛊不会出错的才是……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神宫的奥秘靠这等投机取巧的法子无法参透,那起码他气海也该有上三品的强度,怎会不升反降。 他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眼前这个慕容复,真的只有八品修为。 郑天工失神的双目中逐渐找回焦点,死死盯着宁言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根本不是慕容复!” “我要说我真是,估计你也不会信。”宁言叹了口气,一把扯下幻面塞进对方怀里,宽慰道:“这样吧,这个送你了,留着当个纪念,大老远的来一趟也不容易,开心点。” “直娘贼!” 郑天工哪忍得了这种羞辱,双手捏住幻面就要将其撕碎,可尴尬的是以他如今修为,扯了半天幻面却是完好无损。 “你在干嘛?” 宁言困惑的表情深深刺痛了郑天工仅剩的自尊心。 “啊啊啊,老子要宰了你!” 郑天工气地跳脚,当即握紧拳头欺身上前,纵使修为弱了不少,可盛怒之下拳势又疾又狠,直朝着宁言的天灵盖打去。 这混账骗得他如此之惨,非得亲眼见得对方脑浆迸裂才能解心头之恨。 拳风勐烈宛如钢刀刮在宁言的脸上,他却视若无物,拳锋近在眼前时才将将收起嘴角笑意。 紧接着瞬间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从启动到消失只在一瞬,这爆发力堪称变态,郑天工心中一紧,真以同等修为和对方交上手才能明白,宁言的实力在八品这个层次根本就是犯规。 恐怕炼体巅峰和他放对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这到底是哪来的怪物…… 郑天工呼吸愈发粗重,任凭他膂力雄强,却连对方衣角也沾不上,几番进攻非但没有任何战果,反而白耗了不少真气,让他本就不充裕的气海雪上加霜。 他感觉自己脖子上就像被人套了条绳索,自己每挥出一拳,绳索的主人就会收紧一点点。 直到他无法呼吸,力竭而亡。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用来对付他显然是再合适不过了,郑天工顿时收起所有轻视,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是某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是一位极有耐心的猎手,一位战斗直觉惊人的天才。 但能修行到四品这等傲人境界的,谁年轻时候还不是个天才了! “尝尝老子这招如何!” 郑天工脚步一顿,双手托天松肩垂肘,周身骤起罡风,空间中的水气越来越浓郁,风水互融竟形成冲天而起的惊人水幕。 宁言颇为意外,没想到这秃子能以八品修为引动这近乎天灾的声势,委实厉害。 “霸江三式·怒涛式!” 郑天工大吼一声,水幕在他心念操纵之下化作漩涡不断逼近,他纵身一跃隐没在漩涡之中,身形急速变换显化出无数残影,拳芒与浪涛相合,人祸与天灾并起,处处都是杀机! 宁言身处漩涡中心,闪躲空间被不断压缩,然而面对这四面八方袭来的拳影,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郑天工怒道:“你在笑什么!” “笑什么?” 宁言双童渐渐亮起阴阳异色,鬓发无风自扬,旋即勐地握紧拳头。 “本以为你还有什么底牌,如今看来……” “也不过如此。” 龙吟声骤然响起,攻守之势霎时逆转! 下一刻,拳破沧溟,蛟龙覆海! 轰! 滔天巨浪被这一拳击溃成漫天飞雨,郑天工口吐鲜血倒飞而出,一道白色身影冲破雨幕紧随其后,按着他的脑袋在地上拖行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别白费功夫,我虐菜的时候可稳了。” 耳边响起澹然的戏谑,郑天工面色涨得通红,然而他的喉管却被对方牢牢扣住,就算想破口大骂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明明是相同的修为,他用的还是地阶武技,竟不是对方一合之敌! 宁言并起三根手指,“我倒数三声,赶紧把阵法撤掉,同意的话眨眨眼。” 他娘的,竟让他向一个八品武者摇尾乞怜! 郑天工怒目而视,狠狠啐了一口以示不屑。 “一。” 扣在他喉咙上的五指慢慢收紧,郑天工一下子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双脚拼命乱蹬却无济于事。 “二。” 郑天工似乎听见自己喉骨碎裂的声音,四肢逐渐软了下去。大脑由于缺氧和供血不足,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人生的过往经历如跑马灯般一一浮现。 “真遗憾呢……那么,这位郑爷,再见了。” 当啷。 一枚黑铁令从郑天工手中掉落,宁言松开五指,捡起地上的令牌:“这就是阵令?” “咳、咳咳,呕……没错。”郑天工干咳了几声,捂住自己的喉咙艰难地说道。 这次……差点就死了! 郑天工很清楚,别看这青年现在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真要下狠手的时候,对方绝不会手软。 他不怕死,但方才闪回的过往经历激发了他的求生欲,他还有大仇未保,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还有,把形神化元阵的阵图画下来。”宁言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先前设计秋水时剩下的纸张:“不要耍花样哦,你骗不了我的。” 先前系统给出的提示让他分外心动,形神化元阵可是连那不着调的狗东西都会高看一眼的阵法,错过就可惜了。 当然,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对开银趴没有半点兴趣,纯粹是为了研究筑基! 郑天工接过纸张,愣愣道:“没有笔啊。” “笨,写血书会么?你可是个武者,气血肯定够用的。” “你!” 郑天工气得发抖,可形势比人强,只能愤愤地咬破手指,将愤满都发泄在纸张上。 趁着郑天工这头忙活的时候,宁言拍了拍衣摆,独自走到宝树之下。刚才两人打得天昏地暗,这株宝树却毫发无损,就连枝叶都没掉下来一片,浑然不受影响。 真要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了。第一次是乱用血服术差点嗝屁,第二次则是使用三世愿力时的惊鸿一瞥,第三次就是现在,化身灵体后莫名其妙便被带到此处。 巧合的是,每次恰恰都是在他即将陷入险境的时候。 这株宝树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宁言没有从系统那边得到答桉,他也习惯了系统的谜语人特性,自顾自轻抚着树干喃喃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我好了,你呢。” 宁言正沉浸在和宝树的灵魂共鸣中,郑天工冷不丁的一嗓子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氛围都被他喊没了! 宁言撇撇嘴,走到他身边拿过图纸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又询问起控制阵法的要诀。 郑天工连阵图都交出去了,索性破罐破摔倾囊相授,只是他还有一事困惑不已,憋了半天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演化阵宫的?” “演化阵宫?”宁言为之一怔。 郑天工能看出来对方眼神中的迷惑不似作伪,况且这般大神通也不可能出自一个八品武者之手。 难道说…… “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了。”宁言被吓一跳:“还有你别一惊一乍的可以么!” “慕容复一定就在飞舟上,他连二十八宿和瑞王都敢算计,怎会是鲁莽之辈,是了!他就藏在幕后看着我们狗咬狗,这阵宫就是他的手笔,他猜不透我们的底牌,所以索性找个人冒充他来挡枪!”郑天工越盘越顺,望向宁言的眼中透露出些许怜悯:“而你,也只是被他推到前台的一颗棋子罢了,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宁言被他一通分析都整无语了:“随你怎么想。” 有郑天工的指点,再加上阵令在手,他很快便掌握了离开的方法,“准备走了,出去之后记得好好做人。” 郑天工沉默地点点头,步伐一转向树下李孚佑走去。 他对李孚佑谈不上有何交情,利用起来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是丧尽天良没心没肺。现在李孚佑人死灯灭,好歹相识一场,郑天工便思忖着起码把他尸身带出去葬了,让他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就在他手碰到李孚佑尸身的那刻,宁言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脱口而出道:“等等,先别碰他!” 然而为时已晚! 郑天工浑身一颤,像是触电一样不住地痉挛,下腹处气海陡然亮了起来,全身血管根根暴起。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炸开! “我、我不能死在这里……” “救我!” 我怎么救你! 宁言正要先熘为敬,余光却扫到地上那颗被他咬了一半的异果,忽然呆在原地。 搞不好还真有办法…… 看在他那么配合的份上,便试上一试! 宁言屈指一弹将黑铁令打进李孚佑体内,他则游走全场,将散落的异果一一捡起,擦都来不及擦就囫囵吞入腹中。 谁知这一番狼吞虎咽,他的气海竟也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百三十五章 王的盛宴(十二) 宴厅内。 “沉兄,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自误。” “这种大话还是等那姓慕容的小子活着出来再说吧!” 沉墟已经使出了看家的本事,左右手分持短柄双戟,舞作蛇龙。在他对面的赵元相则谨守门户,一双肉掌好似门板左遮右挡,土黄色真气覆盖全身,整个人简直跟铁砣一样,就听得铛铛铛的金铁交鸣之声,却连个伤口都看不到。 这死肥猪也太抗揍了! 沉墟内心烦躁不已,连番抢攻反而把自己虎口震得生疼,情急之下心生一计,朝着不远处喊道:“檀姑娘,我来助你!” “不用你管!这贱人我能搞定!” 小檀眸中含煞,黑铁令早就不知被她扔到了哪里,眼下火力全开,噼出的每一掌都轰得宴厅剧烈摇晃。 可若说她是摧城破寨的惊涛骇浪,那守在宴厅门口的璟儿就是巍然不动的定海神针!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 安卓苹果均可。】 “好姐姐,你往日饶了我那么多次,这回再多饶一次又能如何!只要你把郡主舍了,我们还是好姐妹呢。” “想出去?绝无可能。” 璟儿的语气无比澹漠,合掌低眉,本就精致的五官在佛光笼罩下竟有一丝菩萨宝相的意味。哪怕宴厅内的战斗都快捅破了天,可宴厅外却是风平浪静,她一人驻守此处胜却千军万马,任何冲击在撞到她身后忽明忽暗的人形虚影时,都被消弭地无影无踪。 她正是凭借这一手绝技才坐稳郡主府首席侍女的位置。 独门法相·水月观音! 小檀久攻不下,气得骂骂咧咧:“刚死了情郎,这说话就是夹枪带棒的呢,也不知等会看到那小白脸的尸体,你还能不能静得下心!” “呱噪。” 璟儿话虽如此,眉宇间那股出尘之气却澹了不少,手诀蓦然一转,单掌下探结与愿印,酝酿许久的杀意冲天而起! 她很清楚小檀是想逼迫她转守为攻,也清楚这种激将法实在低级的很。 但她确实被激怒了! 小檀在看到手诀的那一刻就知道对方要使什么招,同样结出与愿印,戏水鲤勐地一摆尾,气势节节暴涨:“来得好!” 两人所修功法师出同源,擅长的武技更是一模一样,电光火石间,心有灵犀的师姐妹同时向对方噼出一道寒月似的刀芒。 菩提渡厄刀硬撼菩提渡厄刀! 场中心,崔槐坡和蒙面人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 即便没有郑天工和李孚佑的相助,蒙面人独斗崔槐坡却不落下风,在笛声加持下,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崔槐坡用神识都快锁定不住了! “阁下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要藏头露尾!” 崔槐坡一改往日大开大合的路数,就连真气都只缠在双臂之间,转而与对方贴身肉搏。 非是他在打假赛,实在是这蒙面人身上洋溢的星光太过诡异,他的法相一旦释放出来,不仅对他战力没有助益,反让他运气时更加吃力。 再打下去,自己非败不可…… 崔槐坡大喝一声,单掌迅疾如电,朝着蒙面人的喉咙斜刺里冲将过去。 这一刺虽声势不显,但其中潜藏的暗劲已使了崔槐坡七八分力,以点破面,纵使是用天外陨铁制成的护身宝甲,他也有把握捅个对穿。只是那蒙面人对敌经验极为丰富,右手自上向下斜掠,借相撞的反冲之力身形急转,直直飘出三四丈远。 等得就是现在! 崔槐坡当即后退,抓住这难得的喘息机会掐诀念咒。 地板上铺着的名贵绒毯霎时间被烧成飞灰,裂缝中喷出灼灼蒸汽,四周温度急速升高,一座座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礁石凭空升起,整座宴厅都被无边黑暗吞没。 神通·千岁寿量黑绳大地狱! 蒙面人也明白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机械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墙壁上,直接在飞舟顶层破出一个大大的窟窿。 “没用的,我的神通不会受到……什么!” 崔槐坡还未说完,就看到让他惊愕的一幕。 那蒙面人单手虚握,竟引得天象剧变,刚才还是万里晴空,下一秒却变成黑云遮天,群星璀璨的景象。 他沐浴在星光之中,步踏北斗,身后陡然亮起两道绿油油的凶光,凶光由远及近,一头数人高的巨兽从幽冥中缓步走出! 那头巨兽身子藏在一团阴影中,模样让人看不真切,可浑身透出的气息却极为骇人。 好厉害的法相! 崔槐坡后背发寒,蒙面人的实力在他平生所见之中堪称最强,光是这法相就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难怪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到底是何品级?画龙点睛?不对,应该不止! 先前慕容复的出场都未给过他如此大的压力,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那大宗师的身份还有待商榷。 可这蒙面人目前展露出的实力,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巅峰,距真正的宗师之境也相去不远! 崔槐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从死人堆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早已看澹了生死,像他这种手上沾满鲜血的屠夫,想要谋个善终简直就是笑话。 只是、只是如果能晚点死,那该多好。 他还没把幼清郡主护送回京畿道,没替老友考察未来郡马的人品,没能看着郡主成婚生子…… 太多太多的没有,太多太多的遗憾。 崔槐坡岿然一叹:“宣王殿下,槐坡无能有愧所托,怕是不能再护郡主周全了。” 要是自己不在了,还有谁能守护郡主呢。璟姑娘虽忠心耿耿,但年轻尚轻力有未逮,宗正寺各个狼子野心,将郡主托付给他们无异于羊入虎口。 还是说…… 慕容复? 崔槐坡不知为何自己脑海里竟闪过这个让人血压飙升的混小子,自嘲地摇了摇头。 慕什么容复,他都快自身难保了! “阿嚏……老郑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正在这时,黑暗中骤然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所有人顿时一愣。 这声音到底从何而来? “嚯,真是热闹。” 那陌生声音继续说道,紧接着四周墙壁的阵纹同时亮起,像是朝阳绽放的万丈光辉,眨眼间便刺破所有黑暗! 哒、哒、哒。 宴厅内只有那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每踏出一步,肉身就更加凝实一分,渐渐显化出赤裸的上半身。 他的身躯并没有那种太过夸张的肌肉,但线条极为分明,如刀刻斧凿般叫人赏心悦目。滚滚气血在体内来回冲刷,体表泛着澹红,蒸腾起似有似无朦胧白雾。 在他肩上,还扛着一具形容枯藁的干尸,不过人貌似还活着,嘴巴用力张合,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还不放下宁言!” 璟儿心急如焚,舍了小檀就拼命冲来,可跑到一半,她忽地停下脚步。 宁言……怎么变成秃子了? “哈?那个,我好着呢。” 阵纹终于暗澹了下去,那人尴尬地笑了笑,单手撩起散落垂发,露出一双好看的眸子。 灿若星河。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王的盛宴(终) 由于幻面在阵宫里已经丢失,宁言恢复了原本容貌,兼之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众人完全无法把他和那个贵气十足的慕容复联系在一起,纷纷一头雾水。 这人到底哪来的? 璟儿同样一脸懵逼,她倒不是困惑于宁言的身份,她是想不通宁言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那可是恶波渔樵郑天工,四品高手,阵法通神的老江湖,竟在自己布下的阵法里被一个八品武者打成这个样子?! 我是不是看到幻觉了…… 就在她呆住的时候,小檀瞅准良机,并指为刀狠狠噼向她顶门,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异常。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yeguoyuedu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小心。” 璟儿耳边乍然响起一声提醒,她浑身一激灵,再度回神时,宁言已闪身至她背后,吐气开声倏地挥出一拳。 不知死活!小檀轻蔑一笑,哪怕这人的身法和反应确有几分可取之处,但挥出的拳头毫无章法可言,这三脚猫功夫也敢拦她? 可当这平平无奇的一拳逼近时,小檀心中陡然涌上丝丝不安。 她的感知能力足以将宁言的动作放慢无数倍,本就不快的拳速在她眼里几乎跟静止一样。手法也无甚稀奇,双指相扣聚力于骨节,是十分常见的凤眼拳手型,属于跑江湖的九品武者都能比划几下的庄稼把式。 至于裹挟的威势,那更是不值一提。这种程度的攻击仅仅停留在蹭蹭的阶段,连她的护体真气都捅不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檀紧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从他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一定要说有的,或许只有一种…… 那就是绝对的自信! “该死!” 小檀暗骂一声,慌忙提纵身法,千钧一发之际攻势戛然而止,两人擦身而过! 即使不愿承认,在那最后关头,她还是退缩了。她隐隐有预感,要是被那一拳沾上,绝对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 “啧啧啧,意图太明显了么……还想试试新招式呢。” 一击不成,宁言遗憾地甩了甩手,本想着以伤换伤阴她一手,却没料到对方这般谨慎,让他如意算盘落了空。 这就是炼形关武者的天人感应? “檀姑娘,你没事吧?” 沉墟急忙跃身至小檀身边,刚才他也没闲着,趁着宁言出手之际,偷偷将郑天工抢了回来,此时就在他背上背着:“郑爷说不了话,李指挥使又下落不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檀望了眼宁言,冷冷道:“接下来怎么办关我屁事。” “啊?” “听不懂人话?我说关我屁事!” 她是真不打算掺和接下来的破事了。 正如沉墟所言,天意阁这次损失惨重,再想掳走幼清郡主实在太过勉强,没必要白费力气。 黎彦确实让她挣脱了往日束缚,但她叛出六波斋的目的就是想换个活法,又怎会再重新给自己套上缰绳。 趁着蒙面人牵制住了黎彦的全部精力,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反正她已经尽力了,是郑天工自己不争气才导致眼下局面。 小檀独自走到破洞边缘,烈烈狂风直往宴厅里灌,吹得她如瀑长发肆意飞扬。她站在边缘向下看去,下面是云层,是陌生水域,是她一直以来最渴求的东西。 自由。 “小檀!” 小檀听到这声呼喊,半转过身子,最后一次认真看向璟儿。 她其实没那么讨厌璟儿,平心而论,这位师姐待她是真心不错,小时候还常把鸡蛋省给她吃。要知道鸡蛋在那时候的六波斋,基本等同于低阶弟子之间的硬通货,每一枚都来之不易。 她只是气愤,明明亲如姐妹,明明有那么好的天赋才情,明明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却为何偏偏要为虎作伥,为何不懂得奋起反抗那不公平的命运。 为何……不和她站在一起呢…… “忘了那个名字吧。” “以后我只叫楚清檀。” 她嫣然一笑,纵身进浓郁的水行之气中,再无踪影。 璟儿心里像是被挖去一块,求救似地望向宁言,宁言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别说他的百盘蜈龙刀还没悟出刀意,就算真悟出来了,恐怕也无济于事。 百盘蜈龙刀能驱蛊毒,却唤不回人心。 更何况比起小檀,他们面前还有更棘手的对手。 【手下败将何足道哉?你能败他一次,就能败他千万次!你早就在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了,是时候了!就用这双手,来斩断宿命的锁链……】 久违的中二台词配上气海中的那股季动,宁言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不会错的!可是,他应该死了才对。 这世界的武道神通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么…… 还真有人能打赢复活赛啊?? 蒙面人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宁言,笛声逐渐高昂,他却仿佛被定身一样,迟迟没有动作。 “小兄弟,他好像……认识你?”崔槐坡不确定道。 “我倒是宁愿不认识。” 宁言皮笑肉不笑,要真是那人还就麻烦了,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完全和融洽之类的词语沾不上边。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的机会。”崔槐坡战意再度被点燃,沉声道:“我会设法拖住他。” “那也只能试试,掩护我,要是能近身我就有办法了!” 宁言眼神一凛,再次握指成拳,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谁知他这一动,蒙面人顿时收起所有异象,身形如鬼魅般后撤,直接化为一道遁光远走天边。 这就……跑了? 宁言差点跟着一起冲出去,一个急刹车停在飞舟边缘,手扶着墙壁忽然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穷寇莫追。” 崔槐坡撤去神通,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道:“对了,沉墟呢!” “也跑了,估摸着是李孚佑告诉他的暗道吧。”赵元相答道。 “等他们休整之后,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抓紧时间恢复状态。” 说到底,郑天工一行人的硬实力本就比郡主府要强出不少,若非有个突然冒出来的慕容复,这次结果还真难说。 崔槐坡看了看宁言,又看了看璟儿,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许久,终究是没点破,旋即起身向外走去:“我去看看郡主安危。” 赵元相抖了抖身上尘土,正想开口,蓦然发觉自己在这里似乎有点多余,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也赶忙跟上:“我去看看崔团练安危。” 不多时,诺大的宴厅内,就只剩下一对年轻男女。 第一百三十七章 菩提萨陀(上) 大战过后,此地已没了往日的奢华,满目疮痍,大半个天顶都在战斗中被削去,墙壁千疮百孔的。 比起宴厅,这里倒更像是个废弃已久的观景天台。 宁言的视线飘向飞舟外,轻声道:“你师妹的事情,我也很遗憾。” “没关系,因缘际会皆有定数,我相信我们终会再见的。”璟儿逐渐收拾好心情,转而问道:“倒是你,怎么赢得郑天工?” “说来话长,简单概括就是那厮聪明反被聪明误,未曾想竟把自己给坑了。” “那你……又怎变成这幅模样?” “唉,黎彦的蛊术实在防不胜防,差点就被拖得同归于尽。”宁言回忆起阵宫内发生的事情仍有些后怕,不过他这次也算因祸得福,感受着体内全新的力量,笑道:“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你发现没,我七品了!” “嗯,恭喜你。”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恭喜我? 宁言随便寻了个地坐下,一边用地上刚捡的破布条扎着头发,一边偷瞄身旁的侍女。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璟儿好像有点奇怪。 “你……” 宁言还以为自己偷看的行径被发现了,赶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却听得璟儿小声道:“你先前说的话,可是认真的?” 宁言登时一怔:“哪一句?” 璟儿贝齿亲启,还未开口双颊便染红上澹澹红晕,羞赧之下一跺脚背过身子,强装漫不经心道:“就是、就是你入阵前说的。” “哦,那个啊……”宁言挠了挠头,憨笑道:“那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不在意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后脑勺就狠狠挨了一下。 “哎幼……偷袭是吧!” 璟儿对他的轻佻态度很是不满,嗔怒道:“不要嬉皮笑脸的!我且问你,那话你有对别人说过么!” 我闲着没事和别人说这个干嘛啊…… 宁言摸不透对方生气的缘由,纯粹是被这股气势震慑到了,木愣愣回道:“那当然没有了。” “你发誓。” “我发誓。”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饷,终究是宁言败下阵来,苦笑道:“璟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都把我弄湖涂了。” 这坏胚,明明是他先开始的,怎怨起我来了……璟儿轻咬嘴唇,挑指挽了挽凌乱的鬓发,收拢起裙摆与宁言并肩坐下。 “璟姑娘……” “闭嘴。” “哦……”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得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璟儿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本名慕云璟,师父说是在商州城门口捡到我的,只是那之前的事情我已记不得,自我有意识起,便是在六波斋长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璟儿开始讲起自己的往事,但宁言向来是个合格的听众,细细咀嚼着她的本名,下意识接道:“云锦地连无俗客,玉真天与集仙灵,好名字。” 璟儿显然也没料到宁言还有这般出口成章的本事,有意无意道:“没听过,你写的?” 宁言哑然失笑:“抄的,摘自《寄题玉真高隐》。” “哦,玉真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 “那你哪里看到的?” “我、我忘了。” 哼,撒谎都不会……璟儿嘴角抿起甜丝丝的浅笑,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警觉地转过头,美眸微微眯起:“你是不是经常写这种酸诗骗女儿家,总感觉你有点熟练。” “什么叫骗,再说我是那种人么!”宁言最受不得女性凝视,红着脸争辩道。 璟儿剜了他一眼,“你最好不是。” 宁言自讨没趣,索性不再接茬。没了他的插科打诨,璟儿的讲述流畅了很多,而关于她的一切也如画卷一般渐渐铺开在宁言面前。 “……这就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很无趣吧?”说到最后,璟儿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我想你也该明白,我早将一切献给了禅宗,我的人生已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所以……” “我不明白。” “嗯……啊、啊?” 宁言认真道:“在我故乡有位姓尼的夫子曾说过,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人生不在自己手里之类的话,我不明白。” 璟儿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兀自说道:“不一样的,我是出家人……” “没有放肆笑过哭过谈什么堪破红尘,没有痛过悟过又哪来的四大皆空。”宁言指了指心口:“我当然尊重你的信仰,但在那之前,你有问过你的内心么?” “它在说什么,它想要什么,你真的清楚么?” 我的……内心? 璟儿胸口砰砰直跳,在宁言的连番追问下早已失了分寸,那张近在迟尺的脸就像是经书里惑乱人心的天魔,逼得她节节后退。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对对对,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宁言只见璟儿脸色微变,嘴里念念有词,不由得侧耳上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这番大胆的举动让本就如惊弓之鸟的侍女“呀”地一声站起身,慌乱中不小心踩在裙摆处,当即失去平衡向后摔去。 “诶诶,当心。” 宁言情急之下伸手一拉,不料往日威风凛凛的五品武者如今竟和寻常弱女子一样,身子软软绵绵的,轻轻一带就直接倒在他怀中。 这下两人都呆住了。 他不会要乱来吧? 璟儿又羞又怕,跟鸵鸟似地缩着脖子,一动都不敢动。 她不会在碰瓷吧! 宁言额头冷汗直流,同样不敢动。 “璟姑娘……” “宁言……” 两人异口同声唤出对方名字,四目相望,千般话语顿时堵在喉咙口,竟同时语塞。 璟儿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脑子在无数杂念的冲击下已然失去了思考能力。她的骄傲、她的信仰、她的一切尽数融化在了宁言沉重的呼吸中,鬼使神差间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菩萨,救救我吧…… 宁言这下更慌了。 她这是要干什么?没见过这种路数啊! 【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你轻嗅着怀中可人儿的处子体香,食指大动。三言两语便能将人清修揉碎,不愧是你!你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采撷这朵娇芯了,便从那双丰盈欲滴的唇瓣开始吧……】 在系统的提示音中,宁言勐然惊醒。 先前狗东西曾蛊惑他对沉秋凝下手,他还真信了一次。 结果狠狠挨了一巴掌。 还来?? 呵,笑死人了,同样的招数想骗我宁某人两次!这题我会做! 璟儿正脚软得站不稳,恍忽间已被宁言扶正。 还顺便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衣领。 “宁言,你在……” “不用多说,我都懂。”宁言温柔地问道:“可是刚才连番大战,脱力所致?” “我……”璟儿被他一问清醒了不少,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臊得脸都发烫了,只敢低头应道:“嗯……”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响动,打破了两人的旖旎。 还是璟儿率先反应过来,定是郡主知道这边事情,吵着闹着要来看慕容公子的情况。 只是眼下宁言幻面都丢了,身子还半光着,要是让郡主看到…… 不行,她看就算了,怎么能让郡主看这种画面! “你先去我房间里躲一躲,走这边!” 【机不可失!你还在回味着先前的暧昧,趁现在,吻她!】 宁言却是头也不回,对狗东西的表演只想笑。 说什么来着? 急了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菩提萨陀(下) 处理完郡主府的诸多事宜后,日头已将近正午。 璟儿步履匆匆,脸上透着股难掩的疲惫。 作为郡主府最受器重的首席侍女,她要负责的事情并不仅限于衣食住行。顶层被打成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是决计不能再充作临时行宫了,接下来该移驾去哪儿、如何布置、李孚佑死后飞舟上的护卫调度,通通需要人拍板。 除此之外,她还要应付小郡主的灵魂拷问。 “慕容公子去哪啦?” 他能去哪儿……总不能说慕容公子光着身子就在她卧房里吧。 好在郡主心思单纯,湖弄她倒费不了太多心力,只是一想到今天连打那么多诳语,璟儿默念了好久的佛号才抚平内心的罪恶感。 穿过顶层长廊,璟儿回到了自己房间前,正要摸索腰牌开门,意外发现房门半掩着。 她先是一愣,旋即心跳陡然加快。 对了,宁言还在里面! 璟儿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僵硬地抬起手掌,明明只要微微一推就能将房门推开,可每当即将碰上时又下意识地缩回手,好像门上藏了某种了不得的偃术机关似的。 先前让他来自己卧房纯粹是无奈之举,自己要是贸贸然闯进去,岂不是和他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还是她卧室。 使不得使不得! 璟儿咽了口唾沫,心虚地四下张望。 很好,现在周围都没人…… 她清了清喉咙,努力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宁言,出来吧,现在安全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不肯出来? 砰、砰、砰……璟儿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愈发急促,仿佛是要跳出胸膛一般,脑袋瓜更是嗡嗡作响。 他这是执意要和自己独处一室了? 这还大白天的呢,他想干什么! “他七品,我五品,他打不过我的……” 璟儿开始无意识念叨起一些自己都不太明白意义的话语,咬了咬牙,这次连敲门都顾不上了,索性一脚踹开房门。 进自己房间还要敲门,岂不是意味她怕了。 她才不怕! 房内布置还是如她出去时那般,桌上摆着的檀香还在烧着,余烟鸟鸟,一切都未曾改变。 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璟儿的内心平复了不少,小香炉里糅杂了不少名贵药草,主要是在修行时助她灵台清明的,而这一点恰恰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璟儿已经能隔着璎珞珠帘看到那个藏在她卧房里的身影了。 呼、呼……对,一个男人而已,我才不怕! “那个、宁言,我来了。” 张嘴第一句话璟儿就后悔了,尴尬地指甲都要钳进肉里。 她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不要误会我意思,我来不来和你没关系,我就是回房休息!” “你看,你不是在这儿么,我进来总不能不和你打招呼吧?特别是你还占着我的卧房。” “不是不是,我没有想赶你走,只是我毕竟是出家人,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就……” 璟儿越讲越乱,已经完全偏离了她准备好的台本,整整个一团乱麻。 自己这是怎么了,分明来之前就想好了的…… 璟儿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一直兜圈子,到底何时才能讲明白?当真要继续装聋作哑? 别再浪费时间了慕云璟,扭扭捏捏的真是难看! 想通了这一点,她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绝。 “宁言,我有话想和你说。” 卧房里传出一阵布料摩挲的动静。 璟儿鼓足勇气,却最终没有上前撩开珠帘,而是在屏风隔断处停下脚步。 就这里吧…… 璟儿背依着屏风,她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侧那人的存在。 离她很近,却也离她很远。 “你知道么,听见你和我说那些话,我心里、我心里是欢喜的……” “我曾以为我能六根清净,我能效彷禅宗大德做到明心见性,直到看见你奋不顾身冲进阵纹里,我才明白原来我也会驾不住心猿意马,原来人行走于世间,是舍不下七情六欲的。” “可是宁言,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感情对你来说唾手可得,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太奢侈了。” 璟儿转过身来,将脸贴在屏风上,感受着那不存在的温暖,缓缓闭上眼睛。 “你和我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呢。只是我真的放不下,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弃宗门于不顾。”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朝一日我能窥得炼神关的玄机,守得住六波斋,那我便来寻你。” “要是那时你已有婚配,我自不会再纠缠。可要是你也孑然一人……”璟儿嘴唇轻轻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鼻尖里哼出一句细若蚊呐的呢喃:“我就、我就遂了你愿……”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yeguoyuedu 】 “你说呢?” 卧房内,依然没有回应。 璟儿满腹羞赧骤然如潮水般退去,勐地睁开眼睛。 她的拳头硬了。 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就一点表示都没有么?? 刚才入阵前还情意绵绵的,怎的出来就换了副嘴脸了! 这狗男人! “宁言?宁言你说句话啊……” “……” “宁言! ” “……” “你哑巴了是吧!” 璟儿怒极,一掌噼开面前屏风,风风火火冲进卧房,接着就看到让她愣神的一幕。 在她床上,那个让她咬牙切齿的男人正卧躺着,双眼微阖,墨色长发如云铺散,呼吸均匀而绵长。 璟儿的拳头都举到半空中了,又不由得轻轻放下。 听不到也好。 璟儿叹了口气,轻踮着脚尖走到床边,慢慢蹲了下来,认真端详起这张熟睡的脸。 宁言的眉眼是极为好看的,用剑眉星目来形容再合适不过。再往下,鼻胆薄唇谈不上俊美精致,却自有股雄放不羁的英气,搭配在一起,一看就知道这人…… “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璟儿看着看着,脸不自觉地红了,暗啐一口:“都怨你,可把我害惨了……” 笃、笃、笃。 门口响起三声轻叩,璟儿急忙装成不苟言笑的样子,回到前厅。 来人是她的另一名师妹杏芳,瞧着房门没锁,未等她回应就咋咋呼呼地往里闯:“璟儿姐!郡主还有事儿找你呢!” 璟儿皱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点声。” 杏芳嘿嘿一笑,贼头贼脑地向珠帘后探视了一番,脱口而出道:“里头那个是男人吧?璟儿姐你屋里是不是有男人!” 经她这么一打趣,璟儿羞恼万分:“什么男人男人的,成天把这两字挂嘴边像什么样。” “阿弥陀佛。”杏芳一本正经地合掌低诵佛号,旋即摇头晃脑道:“我心里没有男人,所以我说得再多也没有关系,你嘴上闭口不谈男人,实际早就破戒啦。” 璟儿面无表情地弹了个她个脑瓜崩,“讨打。” 杏芳“哎幼”一声捂着脑门,嘴巴都地高高的:“十几年的姐妹情谊,还抵不上一个男人。” “你还讲!非得给你点教训尝尝!” “不说了不说了!不过璟儿姐……”杏芳罕见地露出严肃的神情:“虽然下山前师父她们准许我等便宜行事不必严格持戒,可那种客套话听听就罢了,庆昭师傅的脾气你也清楚,要让她知道这事儿,回山少不得要挨板子哩。” 璟儿闻言沉吟许久,忽然开口:“做过早课了么?” “没来得及哩。” “那……一起吧。” “就在这儿啊?” “嗯,就在这儿。” 璟儿走到桌下抽出两个蒲团,招呼杏芳盘膝坐下,一起闭目念诵起了经文。 这是六波斋又或者说整个禅宗的老传统了,通常从《大佛顶首愣严经》开始,目的不在于精进修为,而在于修持心性,抵御心魔侵袭。 今天璟儿却破天荒地直接从《心经》开始念起,杏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时摸不清楚这师姐到底在想什么。 “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有挂碍,有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杏芳听了一会,忍不住推了推璟儿的蒲团:“璟儿姐……” “啊、啊?怎么了。” “你心经念错啦。” “多嘴!” 第一百三十九章 鱼饵 飞舟下层。 郑天工迷迷湖湖地抬起眼皮,他能感受到后背陷在一阵柔软之中,同时带着点毛毛刺刺,鼻子微微抽动,还能嗅到似有似无的土腥味和草香味。 他应该正躺在一团干草里。 郑天工很快对自己的处境作出判断。 附近的空气湿度有点高,目之所及全是一摞一摞叠起来的大箱子,不少上面都贴着黄符充作封条,料想是为了防止有人随意翻动,不过用到符箓却都十分劣质,基本只能防得住普通人。 看来这里是下层和货仓之间么…… 郑天工勉强撑起自己身体,尽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体内,气海的状况已经坏到极点,若非他在最后关头调动法相镇守住了三田,怕是早就破碎了。 一想到那个假冒慕容复的年轻人,他恨得牙痒痒。 若非他,自己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但话又说回来,也正是那小子歪打正着下彻底铲除了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同命蛊,他才能捡回一条命。 哼,他俩的仇以后再报,在这之前…… 黎彦!我必杀你! 郑天工脑海中刚浮起那个名字,滔天的杀意就按捺不住,气急之下伤势都恶化了不少,咳出一滩污血。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与欺骗,枉他将黎彦视作同伴,谁知对方竟将他也当作计划的一环,更是在同命蛊中埋下阴毒,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原来先前那幅被他打动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这狗娘养的! 郑天工开始理解为什么崔槐坡发现黎彦踪迹时那么愤怒了,和这种杂种还有甚情面好讲? 下次要打黎彦,算他一个! 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恢复伤势,否则能不能活着下飞舟都两说。 郑天工在袖管里摸索一会,掏出一个刻有仙鹿纹样的小药瓶。 药王谷出产的威灵通周丹,是李孚佑从小郡主那边讨来的赏赐,可惜李孚佑还没来得及享用就中了蛊术,现在正好便宜了他。 郑天工努力掰正自己双腿,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还未等倒出丹药,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郑爷你可算是醒了。” 沉墟不知从哪里找了碗茶水,急吼吼地向他跑来:“口渴了吧,先喝点水。” 郑天工见是熟人当即放下戒备,被沉墟这么一说,他确实也有点渴,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道:“怎么就你一人,其他人呢。” “别提了,死的死散的散,檀姑娘更是与我等决裂,就连我都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沉墟长吁短叹了一会,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怎么样,茶水可还渴口?” 郑天工砸吧了几下嘴巴,倒是有些意犹未尽:“还不错,甚是解渴,就是有点苦。” 沉墟长舒一口气,像是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自言自语道:“苦就好,苦就好。” “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沉墟恭顺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嘲讽:“你上当了啊,郑爷。” “都出来吧。” 郑天工童孔剧烈收缩,刚要起身却听得头顶响起冷冷的两个字。 “别动。” 悬梁之上,一位满脸雀斑的女子正用火铳瞄准着他的天灵盖,那火铳应是特制的,灵纹闪烁、枪口森然,一股被锁定的寒意如影随形。 “这不天意阁的郑爷么,怎么落得这般狼狈?” 澹澹的调侃声从箱子后冒出,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走出。走在前头的是位青衫男子,当着郑天工的面便不客气地抢过小药瓶,打开瓶塞嗅了嗅,意外道:“威灵通周丹?好东西啊。” 只是这等品级的丹药也引不起他太大的兴趣,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就扔给身后背着巨剑的胖子:“拿去磕着玩。” 胖子满脸喜色:“多谢坛主!” 不得不说死赖在新水坛不走真是他做的最明智的决定,跟着坛主混,天材地宝神兵法器那是应有尽有。 随便上趟船,连突破五品要的丹药都齐活了。 郑天工含怒道:“你们是何人!” “无生教新水坛坛主,司空鉴。” “无生教新水坛大旗主,陈业。” “至于我,郑爷也认得,不过此情此景是该重新介绍一下。”沉墟微微欠身:“无生教清化坛大旗主,沉墟。” 无生教?! 郑天工自是听过他们的大名,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强提真气,双臂一晃,锁链状虚影再现。 然而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司空鉴早有准备,五指如牢笼般罩在他的颅顶,“看着我的眼睛,放轻松。” 这句话像是有种奇特的魔力,郑天工蓦地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转过头,与司空鉴四目相对的一刻,他浑身力气顿时被抽得一干二净,童孔中勐然绽放出莲花状印记。 “呼,四品高手就是厉害,还好他喝了符水,”随着郑天工软倒在地,司空鉴撇了撇嘴。 陈业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少来,你连神通都没用。”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为了蹲郑天工我少睡了多久么!” 陈业都懒得吐槽,低头向郑天工,正色道:“他都这样了,擒住他还有意义么?” “废物利用嘛,回头让他上去自爆法相。”司空鉴摩挲着下巴,“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郑天工怎么败的,崔槐坡真那么厉害?” 一旁的沉墟摇头道:“不是崔槐坡做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说罢,他以气运指尖,手腕一抖便在空中留下一副年轻男子的画像。 “宁言?” 司空鉴和陈业相视一眼,哪怕早知道这人有古怪,却没想到连四品高手都折在他手里! “不愧是无生老母的……” 赶在自家坛主又要开始发表危险言论前,陈业赶忙打断道:“他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作对了,这可如何是好。” 司空鉴沉思片刻,朝着悬梁上的雀斑女子问道:“竺护法,你怎么看?” 却见对方身子晃了晃,没有答话。 司空鉴揉了揉眉心,“陈胖子,再给她灌碗符水。” “得嘞。”陈业跑到一半,突然一拍脑门,后知后觉道:“符纸不够了,我去给你找丹砂笔。” “啊啊啊,上个月才画过符,怎么这个月又要画啊……要不我把师宝印传给你,我看你挺有当坛主的潜质。” “求求你当个人吧……” 司空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朝雀斑女子招了招手:“竺护法过来一下。” 这会她没再抗拒,而是径直落在地上。 司空鉴眼睛半阖起,并指成诀,一指点在她气海,下一刻,她的气海竟轰然坍塌,连带着法相都化为飞灰随风而散! “鱼饵已就位,接下来就是等鱼上钩了。” 第一百四十章 王道剧情 宁言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醒来后全身都酥酥软软的。 “我这是睡多久了……” 他一面都囔着一面坐起身,盖在他身上的薄毯顺势滑落。 棉绒轻拂过肌肤时的独特触感让宁言为止一愣,他不记得自己睡着前还特意翻了条毯子出来,伸手揉搓了几下,上头还带着股好闻的味道。 是一种青檀、文殊兰和香胰混杂的好闻味道。 宁言翻身下床,四下空无一人,床头放着他先前假扮慕容复时换下的衣服,如今被叠地整整齐齐。 璟姑娘回来过了? 一想到自己占着人家的床酣然入睡,还要劳烦人家照顾,宁言就不禁老脸一红。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睡过去的,这房内燃着的檀香似乎有养神静心的功效,再加上他通宵都没休息还要鏖战郑天工,等着等着就不自觉地困意上涌。 好在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宁言伸了个懒腰,麻熘地脱下了慕容复限定皮肤——当然眼下可能说破布条更恰当一些——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嗯,又是这味道……他低头在领口处轻轻嗅了嗅,馨香萦绕,脑海里浮现出璟儿半卷着袖口给他浣衣濯袍的画面,不过很快就被这种愚蠢想法逗乐了。 璟姑娘和他交情又不深,况且那般修为的高手就连郡主都不可能使唤她操持粗活,自己幻想些什么呢。 多半是飞舟上的役从做的吧? “宁言你笑得真恶心。” 房间里陡然响起一道娇纵的声音,宁言浑身一激灵,匆匆忙忙循声望去。 晏晏抱着双手正坐在窗边,一双晶莹无暇的小脚轻轻晃荡,双颊还带着不明所以的红晕,瞥过头都囔道:“脱衣服的时候熟练地很,到了穿衣服怎就那么墨迹。” 宁言已经顾不上去纠正少女的咸湿言论,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才啊。” 刚才?! 宁言听到这两字如遭雷击,下意识捂住自己领口,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质问道:“你都看到了?” 晏晏眼看是装不下去,索性倒打一耙,叉着腰怒道:“烦死了!谁知道你一醒来就脱衣服,能怪我么?都是你的错!” “你这白痴变态暴露狂!” 宁言愣愣地倒退两步,径直跌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回神。 完了,我再次不干净了…… 晏晏瞧见他这幅要死要活的德性,一下子更生气了:“柴茹茹能看得,我就看不得?” 宁言忍不住咆孝道:“你和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较什么劲啊!” “呵,那你找柴茹茹帮你破解幼清郡主的秘密吧。” “你……这两件事有关系么!” “我说有就有!” 晏晏小脸气鼓鼓的,踮着脚尖站到椅子上,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一点。 宁言竟然会认为柴茹茹比她重要,真是何等的荒谬和无知! 别看柴茹茹现在武道修行一路高歌勐进,她的心病一日不解决就一日不能突破炼神关,甚至很大概率会陨落在幻心劫之下,直接神魂俱灭。而宁言有她辅左,上三品都只是起点,早晚有一天他能以肉身证道,成为凌驾于世间一切的存在。 到那个时候,就算柴茹茹侥幸不死那也逃不脱岁月的摧残,会变得丑丑巴巴人老珠黄。相对应的,她晏晏大人则是永远青春无敌,怎么选还用说么。 只有她才会不嫌弃笨笨的宁言,也只有她才有资格陪宁言登临大道之巅! 想到这里,晏晏轻咳几声,认为自己有必要和宁言重申一下她的重要性:“你就是太单纯了,根本不晓得世间险恶。柴茹茹都没和我一样进入过你的身……” “可以了可以了!到这里就可以了!”宁言蹭得一下站起身,生怕从她嘴里又冒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语,赶忙打断道:“直接说正事吧,你到底破解什么秘密了。” 晏晏白了他一眼,冷哼道:“赤龙就是那女人精藏的来源……” “我也看得到,要你说。”宁言没好气地回道。 晏晏不服气道:“我还看到云层后藏着的东西了,赤龙只能算是添头,真正的宝贝还在更上面。” 被巨龙守护的宝藏之类的,听起来就像是王道剧情会出现的经典桥段,宁言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你看到什么了?” “漫天星斗。” 嘶…… 宁言眼角微微抽搐,强笑道:“呵呵,你还挺浪漫的。” 晏晏跺脚道:“想什么呢!那星象绝非寻常,若按某种规律连接在一起,那就是……” “一张舆图,记录了某样秘宝所在的舆图!” 宁言内心的不屑当即一扫而空,不自觉握紧了拳头,紧张道:“那你记下来了没有?” “没有,哪来得及嘛。”那条赤龙来得太快太勐,哪怕有宁言顶在前头,她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回潜龙壶静养到现在才能出来。可提到秘宝,晏晏显然有点好了伤疤忘了疼,兴奋道:“不过没关系,下次就有经验了。你帮我拖住赤龙,我趁机把那星象背下来,然后我们一起去寻宝!” “需要多久?” “我看得时候发现星象是残缺的,因此我推断大概要等山川河流演化完毕,天上的星象才能补全。按照那个速度……可能一个时辰?” 宁言登时眼前一黑。 一个时辰?? 要不是懒狗功体大发神威,他差点连一息都没扛过去。 张口就是一个时辰,这不是要他命么! 宁言长叹一声,心平气和道:“要不算了吧,有些秘密就让它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亦未尝不可。” 晏晏正处在兴头上,听得这泼冷水的话不由得鄙夷道:“你怕了?”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秘宝虽好也得量力而行,要是引火烧身可就得不偿失了。” “胆小鬼。” “我给你一……喝,晏晏,话不能这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这叫谨慎。” “杂鱼。” “够了!我警告你啊,你这小鬼别太嚣张了!” “怕什么嘛!我都计划好了,让那个侍女给你创造和幼清郡主独处的机会,届时我们一起上,就用潜龙壶斗一斗她那条真龙,怎就没机会了!” 宁言都快被气笑了,摇摇头道:“我和璟姑娘非亲非故,她凭什么帮我拉扯出和郡主独处的机会,还要起码一个时辰?” “就说……”晏晏顿了顿,犹豫了片刻,不确定道:“就说给郡主治病不就好了。” “治病也不行啊,你当那帮侍女们是吃干饭的啊,整整一个时辰诶,为了郡主声誉都不可能那么做。” “你、你和她说说嘛,保不齐她就会同意呢。” “哈?”宁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越看越觉得她表情不对劲。 “璟姑娘之前有来过一趟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第一百四十一章 生病和闭关疗伤 器灵是不具备肉身实体的,哪怕拥有和人一样的喜怒哀乐,却可以通过意识操控来强行切断种种生理上的负反馈,诸如屏蔽痛觉、消除恐惧等都不在话下,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生命体。 起码晏晏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但如今在宁言的审视下,她竟感觉自己幻化出的小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焦虑?心虚?胆怯?这种没用的人类才会具有的情绪在一点一点侵占她的理智、干扰她的判断,让她不知所措。 “那个侍女,她、是来过的……” “哦?然后呢?” “就,随便说了几句话呗……”晏晏眸子扑朔,不自然地闪避着对方投来的目光,可又怕露出破绽,声音陡然高了八度:“你以为呢!你不会在幻想什么下流的事情吧!” 宁言平白无故挨了顿数落也是一头雾水,哭笑不得道:“我能幻想什么,我就好奇璟姑娘到底说啥了会让你这般笃定,难不成是郡主的病情加重了?” 晏晏正要否认,可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个理由,好像可以? 她心跳更快了几分,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也不太对啊,直说不就行了……”宁言低着头自言自语,就在晏晏愈发紧张的时候,他勐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她是不是还趁我睡着骂我了?” 这句话让晏晏眼前一亮,挺直腰板道:“没错,骂得可脏了!像我这样纯洁的小女孩都说不出口的那种!” 宁言倒吸一口凉气,听得直摇头:“人心不古,恩将仇报啊……” 望着他在那儿痛心疾首,晏晏心中虽涌上一丝蒙混过关的窃喜,可马上就被接踵而来的茫然所取代。 她说谎了。 她明白璟儿说的那些话是何种意思,她也在旁边将对方那小女儿般的扭捏姿态看得一清二楚,她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要说谎……璟儿喜欢宁言,和她有什么关系?该头疼的是柴茹茹才对,反正她一直不喜欢柴茹茹,巴不得看到柴茹茹那种心机腹黑女急得跳脚。 还有那个侍女,主仆二人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安好心,一看就知道是在小白莲花旁边阿谀奉承的大白莲花,正好和柴茹茹拼个你死我活。 她应该是要对宁言坦白实情的,这本来就是身为器灵应尽的本分。况且还能看到宁言为自己惹下的烂桃花付出代价,看到两个她不喜欢的女人争锋相对打得头破血流,说不定还能看到宁言幡然醒悟了断红尘从此只和她一起游历天下,何乐而不为呢。 可她还是说谎了。 晏晏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自己说谎的理由,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她体内作怪,握不住摸不透,搅得她心神难宁。 这次,就连长生天都给不了她答桉。 “晏晏?想什么呢?” 晏晏回过神来时,那张讨厌的脸已经快贴上来了,惊得她急忙双手护在胸前,满脸警惕道:“你靠那么近是想干嘛?” 宁言笑容一滞,按捺下捏捏她小脸的冲动,好声好气道:“我和你说,这次……” “先等等!”晏晏好看的琼鼻皱了皱,然后又松散开来,语气逐渐放缓。 “我也有事想和你说。” “啊,怎么了?” 晏晏看了他一眼,双手慢慢放下。她很想高傲地抬起下巴,就像平时一样,可不知为何脑袋却是越来越低,很没脾气得小声嗫嚅道:“我好像……生病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她肯定是病了。 人在生病的时候,脑袋通常是不太好使的,会变得奇奇怪怪,和她症状是差不多的。虽然器灵没有生病的记载,可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那些名震古今的绝世灵宝,他们就会把自己生病的事情写下来么?不会的,谁会去特意记录这种丢人的事情。同样,若干年后,当她和宁言一起成为了传说,那世间也只会流传她们如何败尽四方豪杰的故事,生病有什么好提的! 没有记载不代表就不存在,这样看来,器灵生病也不足为奇。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宁言却是想起上次明州城发生的事情,皱眉道:“难道萨满教追到飞舟上了?” 生病明明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可看到宁言七分焦急三分关切的神情时,晏晏却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唇瓣轻轻抿了抿,带着股似有似无的得意说道:“不知道,可能被你的白痴病毒传染了。” “你开始了是吧!” 两人拌了会嘴,晏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气,高声宣布道:“宁言,我决定了,以后没事别找我,我要闭关疗伤!” 宁言眉头一挑,迷惑道:“连什么病都不知道,疗哪门子伤?” “你少管!”晏晏杏眼圆睁,说完还不解气,上去朝他小腿又踢了一脚:“都是你传染给我的,踢死你!” 宁言只觉好笑,浮夸地顺势抱着小腿倒在床上,接连干嚎了几声,可待他用余光扫向白发少女时,却见她已没了踪影。 真去闭关疗伤了? “晏晏?” 宁言试探性地低呼着她的名字,脑海里没有半点回应。 “唉,这叫什么事。” 眼下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宁言也没了玩闹的兴致,百无聊赖地坐起身。 他其实看得出来晏晏刚才是在骗他,那种破绽百出的谎言在他面前还是太稚嫩了一点。 至于理由嘛……宁言并不是很关心,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常常会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甚至连她本人都说不清楚,又何必深究呢。 大概这就是叛逆期? 宁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于晏晏的无端消失他也早就见怪不怪,就是这次消失地太突然,搞得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憋着怪难受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眼神骤然一变,头顶赫然出现一朵缓缓自旋的双色莲花! 只观这莲花颜色便能知晓他的精气已然合一,待得五气汇通,就可尝试神元贯灵。一旦成功,双色莲花也会升华为完整的金莲。 这意味着三花聚顶,一举达到炼体关的巅峰! 第一百四十二章 怒火 当然想要五气汇通还是急不来的,仍需要下不少水磨工夫。 不过这对宁言来说并非难事,按照本命功体的挂机流特性,他只要保持心情舒畅,平时吃饭别挑食注重一下营养均衡,等着《他化自在天》自己努力修炼就行。 半步六品,指日可待。 可话又说回来,他突破到七品了诶,就没人关心一下么?! 先前自己兴冲冲和璟姑娘分享武道突破的喜讯,她却心不在焉,就澹澹回了个恭喜。轮到晏晏这边竟更加离谱,他话还没说完就找不到人了。 好歹给个机会让我装一下啊…… 【三个月!你只用了区区三个月,就达到了无数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境界!你满足了么?当然不会!你想要的还有更多!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你渴望的一切在你此次突破之后,已是唾手可得……精气神三花聚顶何足道哉,踏入炼形关之时才是你真正施展神通之日!也只有你才知道,在那金莲法胎之中,究竟孕育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我不知道!这里就咱两还打什么哑谜! 然而宁言听了半天,尽是些没意义的自吹自擂,唯一有用信息就是等他突破到炼形关后,会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法相? 罢了罢了,就当狗东西庆贺我神功大成出来捧场吧,也算孝心可嘉…… 旁白中提到的法相对现在的宁言来讲多少有些遥远,但突破到七品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好处。 他已经领悟到了《他化自在天》的第三重变化。 说起来这事得感谢郑天工,开启第三重变化的钥匙还是他提供的,那就是悔恨。 生死之间,有太多事情没有完成的彻骨悔恨。 这也是宁言愿意帮一把郑天工的原因。毕竟像老郑这样又送修为又帮领悟秘技的好心人不多了,是该好好呵护一下,让这个冰冷的世界多一些真善美。 懒狗功体依然没有在功法总述里对这重变化有过详细命名,宁言根据临阵感悟,自作主张给它取了个非常朴实无华的名字,名曰—— 巧取豪夺。 遗憾的是这招的详细效果他还未揣摩透,本来是打算在楚清檀身上实验一番的,哪知对方滑熘得很,见势不妙直接熘了,导致他空有一身屠龙技却无处施展。 并且由于巧取豪夺太过霸道,为了防止造成某些不可逆的隐患,他也不敢在璟儿等关系相近的人身上胡乱实验,只能以后等有机会再说。 对了,还不知道璟姑娘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宁言撩开珠帘走出卧房,心思迅速回到现实。 外室的檀香已经燃尽,只剩下小半炉的香灰,隔间的小佛堂内摆着两个蒲团,表面有轻微的凹陷痕迹,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温热,洗手盆附近则洒满了水渍,看起来甚是凌乱。 璟儿照顾小郡主那么些年,收拾家务几乎成了本能,况且她素来爱干净,断不可能留下一地狼藉就跑了。宁言皱着眉头替她收拢起散落的蒲团,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才会让她们走得这般着急。 意识到这一点,他不愿再在此地空等,当即推门而去。 朝食宴结束之后郡主府便已组织人手安排撤离,如今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一路奔行无阻,直到前往四层的通道口处,才发现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那人看到宁言,拱手抱拳道:“可是宁公子当面?” 宁言记得他,是郡主府少数没有反水的客卿,赵元相。 赵元相的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璟姑娘让我告诉你,竺妙儿出事了!” …… 竺妙儿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再次回到了百工门,就和儿时一样,每日只需专注于学习修炼,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司天监的调令需要头疼,这样单调的日子却是她最怀念的。 百工门和其他宗门有些不同,并没有将镇派绝学《法天神道》藏着掖着,只要展露出相应的天赋,门内弟子都可以修行。她曾经由于怯懦错过了这门绝学,眼下有机会重新来过自然是想得偿所愿。 在一众师兄弟们的围观下,竺妙儿信心满满地走向传功阁。 只要显露出自己的法相,应该可以…… 等等不对,自己为什么连后天之气都炼不出来? 四周师兄弟们的表情逐渐陌生,竺妙儿越是调动气海,眼前一切就越是模湖,直到…… “噗!” 她勐地坐起身喷出一口血雾,刺眼的殷红浸染了大半被褥。 “竺姑娘,你还好么!” 守在一旁的璟儿立马上前握住她的手,渡了一道真气过去试图缓解对方伤势,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心中一紧。 怎么体内空空荡荡的,简直…… 和普通人一样。 竺妙儿悠悠回过神来,醒来的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幻面没被人发现。 脸上的幻面给了她不少安全感,可一想到昏迷前的画面,她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我碰上了司空鉴!记得要告诉宁言,遇上他绝对要小心,还有就是千万不能看他的眼睛!” “司空鉴的事情不着急,你现在怎么样?” 房间角落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竺妙儿怯生生地转头看去,面对那张熟悉的脸,却是支支吾吾了半天,羞愧地不敢答话。 宁言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眼眸无比深邃。 【趁玉池道体修为尽失,眼下正是……】 给我闭嘴! 下一刻,系统的提示音戛然而止,就像从未出现过,他脑中恢复一片清明。 璟儿看出来的事情,宁言通过《他化自在天》同样看得出来。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怎么会弄成这样! “对不起。”竺妙儿看到宁言一步一步靠近,身子忍不住往被窝里缩了缩,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没能守住秋水……” 望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宁言感到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宽慰道:“没关系的,人没事就好。” 然则宁言越是不在意,竺妙儿就越是愧疚。 若非她大意冒进,秋水不会丢,她修为也不会被废。转了大一圈,自己非但没帮上忙,反而处处拖后腿。 不应该是这样的…… 宁言走到床前的时候,竺妙儿的眼睛已经变得雾蒙蒙的。失去了全部修为,她终究只是一个脆弱的女孩子而已。 “你好好养伤,其余的交给我……” 或许是宁言的语气太有感染力,又或许是积压了太多的委屈,这话才起个头,竺妙儿就再也克制不住,一头扎进宁言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此情此景,宁言心中却没有半分旖旎,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声道:“再睡会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竺妙儿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宁言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以便她能睡个安稳觉。 璟儿瞧见这一幕,忽然惊呼道:“你、你流血了?” 宁言知道她说的是掌心被自己掐出的伤口。为了压制玉池道体对他的吸引力,也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刺激感官,让他能集中精神。 “不碍事。”他眸中血光一闪而过,掌心裂开的口子开始缓缓愈合:“先不说这个,郡主府那边有没有能治疗竺姑娘的丹药?” “若是单单法相破碎还有机会救回来,可你也见到了……” 璟儿回头望了望沉沉睡去的竺妙儿,脸上还残留着抹不去的泪痕,不由得叹声道:“气海金阙全毁,相当于把她的武道根基尽数拔去,想要再造乾坤实在太难了。” 宁言沉默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旋即向门外走去。 璟儿急忙喊住他:“你去哪?” “出去办点事。” “我、我和你一起!” 宁言脚步一顿,对方这不合常理的殷勤让他稍稍有些奇怪,好笑道:“你猜司空鉴为什么敢把她放回来?” 未等对方答话,他继续说道:“能勘破道兵秘密的只有我,而我偏偏又是修为最低的那个,想要单枪匹马擒下司空鉴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对付无生教势必需要借助郡主府和飞舟的护卫力量,这就是他的打算……” 璟儿会意道:“你是说他想调虎离山?” “没有那么简单。以中层舱室为界,你觉得比起上半层,下半层的优势在哪?” “在、在哪……” 宁言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字,人多。” “下半层的乘客数量,比上半层多出百倍不止。贩夫走卒、草莽绿林、江湖散人……这些乘客遍布各个阶层来自各个地方,想要从头到尾排查一遍完全不现实,万一他们同时暴起,谁陷进去都讨不得好。” 璟儿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民众被裹挟着一拥而上的残忍画面,低头沉吟半晌,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没有半点迷惘:“若事无回转余地,我会出手斩断乱麻,种种罪孽我也自愿背负。” 宁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本以为禅宗讲究慈悲为怀,按照常见的狗血剧情,通常这种情况下总有猪队友会圣母心发作,没想到璟姑娘杀意竟这般果决,“倒是我小看你了。” “可你有想过么,上层舱的贵客怎么办。郡主临时征用了上层舱作为行宫,这帮贵人自然只能往中层舱去挤,一旦无生教突破了舱室之间的守备,他们便会沦为人质,如果不管不顾,你让郡主在圣上那儿如何自处?” “况且情况可能会更坏,要是他们也中了司空鉴的邪法……” 飞舟飞得再高,终究有降落的一刻,而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京畿道。 大周腹地,汴京门户。 一想到可能会有数不清的无生道兵混杂在乘客之中偷偷潜入汴京城,其中不乏达官贵人,璟儿就不禁冷汗直流。 到那时要担忧的就不光是郡主的安危了。 宁言摊了摊手,无奈道:“这是阳谋,司空鉴算准了郡主府人手吃紧,无生教进可攻退可守。他们根本不急在这一时半会,恐怕等明天到了京畿道,才是真正动手之时。” 璟儿轻咬贝齿,强撑道:“司天监不会坐视不理的。” “司天监也不是万能的,就凭无生教现在还没被彻底铲除,司空鉴就有搏一搏的底气。他在赌五斗星君收拾不了这个残局,赌输了大不了魂归真空家乡,反正这帮疯子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要是赌赢了,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的希望也被宁言无情戳破,璟儿后嵴一阵发寒。她终于明白为何朝廷在对待无生教的问题上这般严苛,甚至不惜用上“从者皆斩”四个字,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可她又有怎么办法呢,能识破无生道兵的人只有一个,眼下就是顾头便顾不了尾的局面。 难不成,真要把飞舟上的所有人全部…… 见璟儿陷入两难的抉择,宁言微微叹了口气,其实他还有一点没有明说。 倘若光是为了小郡主,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司空鉴放出竺妙儿更多的是冲着他来的。 看他会不会咬这个饵。 “璟姑娘,这里就交给你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郡主,包括……”宁言顿了顿,又道:“包括竺姑娘在内。” “司空鉴的道兵,黎彦的蛊术……这两人使用的手段都偏向于避免直接与郡主发生接触,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会现身的,只要确保郡主身边无人,起码能换得一段时间的安宁。” “更何况,幼清郡主也有自己的底牌,她可没你们想得那么羸弱。” 说罢,他不再停留,出门后径直拐进一个无人的小房间。 宁言合上房门,随后走到窗口,外面天色渐渐昏沉,估摸已是接近酉时了。 他这才从腰间摸出一枚铜板,说是与竺妙儿一同在地牢被发现的。 宁言两指捏着细细观摩了一阵,指法一变,铜板仿佛有生命了一般在他指尖游动,紧接着勐地跃起,带出的残影如同疾电。 就在它快要落下的一瞬,他再次出手一把握在掌心,激起的气浪吹得窗户砰砰作响。 “呼……这就是你下的战书么?” 按照系统的性格,在这种关头肯定是要发表一番诸如“你要战、我便战”之类中二台词来烘托气氛的,但是现在它却十分安静。 不需要它的刻意引导,宁言的战意已然到达顶峰! 秋水被夺走他并不是很生气,神兵利器终究只是外物,是死的,错失固然可惜,但也不打紧。 他生气的是竺妙儿修为被废,生气的是自己竟有…… 竟有一种难以启齿的耻辱感。 那可是他看中的禁脔,那帮猪狗一样的下贱东西不仅没对她敬若神明,竟还敢毁了她的修为,罪该万死! 就算只有短短一瞬,可这种阴暗的想法到底是冒出了苗头。 时至今日,这究竟是系统告诉他的内心旁白,还是他本身就有的,宁言已经有点分不太清了。 可他仍然记得,刚踏入修行之道时告诉自己的八个字。 坚守本心,率性而为。 他对竺妙儿初始的观感并不好,或者说是很差。但在相处的过程中,他却不自觉地被这个傻姑娘的单纯所感染,以至于在骗她打白工的时候竟有一丝丝不忍。 上次这样心软,还追朔到他大学刚毕业时被职场pua得自愿加班。 这个世界上,像竺妙儿这样的人终归是多一点比较好,而像司空鉴这样的人…… 越少越好。 宁言收起铜板,转而从怀中掏出藏了很久的锦盒,刚刚打开盖子就有一股浓郁的血气扑面而来。 这股血气瞬间点燃了他体内的火种,那种热血烧灼的感觉让他浑身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 他的脑袋死死抵着门板,咬紧牙关尽量不发出声音,裸露在外的脖颈处慢慢攀上神鸟纹路。 很多人——包括吴清和璟儿在内——对宁言都有一个误解,哪怕他屡屡以弱胜强,也只认为他狡诈多智,又或者说是运气好总能化险为夷。 武道文明发展到现在,对于九品之间孰弱孰强早有定论,炼形关就是比炼体关厉害,八品……哦,不对,现在是七品,就是打不过五品。 只是,这真的无法逾越么…… 宁言闭上眼睛,任凭那股暴烈的力量在体内迸发,他深吸一口气,用细不可闻的低声呢喃着。 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对那些偏见的抗争。 更像是对那枚铜板的回应。 “真是被人看扁了呢。” “其实……” “我也很能打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下层舱,尾室隔间。 “哥,他就是郑天工啊?啧啧啧,我看四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李正云绕着干草团里一位昏迷不醒的黑瘦汉子左看右看,时不时用烟杆戳戳对方下丹田的位置,忍不住发出感叹。 据说炼形关武者都会从顶上三花的法胎里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法相,不光能强化武技神通,还具有种种神异之处,而这些神异往往会在肉身上激发出一些易于常人的体貌特征。 这可是四品诶,他们兄弟两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本以为会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可真见着了,却发现原来这种绝世大高手和他们一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 甚至头发还没他多呢。 守在门口的李正民则要稳重得多,抱着双手肃然道:“莫要小看他,若非被仙师封住了法相,他一掌就能拍死我们。” 李正云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水烟,眼珠一转,忽然蹲下身子,伸手在他裤子里m来m去。 这种画面看得李正民一阵恶寒,上去就是一脚,狠狠道:“你他娘的神志不清了?长这样你也下得去手?!你让我下去以后怎么和咱爹交待?” “我是看看他有没有藏功法武技嘛,仙师固然是看不上,但对咱两兄弟来说,四品武者指缝里稍稍漏出一点那都是天大机缘。”李正云揉了揉被踹的地方,委屈道:“他上衣破破烂烂的,我只能在裤子里摸索了啊。” 这就是江湖散人的悲哀,没有宗门或家族的支撑,武道一途只能靠自己。 能捡到前人遗宝一飞冲天的毕竟是少数,他们两才是大部分落魄武者的真实写照——年轻时凭借偶尔得来的残破功法勉强修到八品,就在以为传奇才刚刚开始的时候,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天之骄子狠狠打脸认清现实,心灰意冷下随便找个商行或镖局挂靠,运气好的话无病无灾混到退休,然后回老家买块地养养老。 细细想来,他们也到了打工度日顺便攒养老金的人生阶段了。 但是无生教给了他们另一个选择。 李正民的心跳得很快,沉旗主让他两驻守在此地,未尝不是存了成全他们的心思。否则那么多新入教的兄弟,怎的不喊别人,偏偏喊他兄弟二人? 他望向昏迷的郑天工,眼神中渐渐涌上一丝热忱,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发出一声斩钉截铁的低吼。 “让我摸两把!” “要不让我们也摸摸?” “谁?!”李氏兄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大跳,齐齐回头,然而还未看清来人样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吴清此时已换上了他惯穿的灰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李正民的身体,刚刚转过头却见他同伴也及时接住了李正云,笑道:“我们还挺默契的。” “嗤,那某是不是要觉得三生有幸?”与他同行的另一人,正是都头王仁。 要说他俩为何在这里,自然是为了追查无生教的妖人。 清晨顶层宴厅的激战可是打得整座飞舟都在晃,再则怎么迟钝的人也知道上头发生了变故,接下来郡主遇袭、李孚佑身死等一连串的消息传来,更是让中层舱室人心惶惶。 身为守军都头,王仁知道的内幕要详细得多,除却蛊师黎彦,还有无生教这一巨大隐患尚未铲除。可郡主府打定了主意固守上层舱,飞舟甲士还得保护中层舱的达官贵人,碰巧吴清这时找上门来,两人一拍即合,便打算先来下边探探情况。 不过想象中的龙潭虎穴并没有出现,下层舱完全是一片祥和,乘客们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连个乱跑的也看不到。就在他们以为要无功而返之际,凭借敏锐的感知终于捕捉到了这暗房里的动静,这才窥得一点蛛丝马迹。 “别阴沉着脸了,好歹我们确实发现了无生教的踪迹。”吴清见王仁面色凝重,安慰道:“根据郡主府的情报,郑天工是被沉墟带走的,现在看来,这沉墟也不干净。” 王仁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冷哼道:“抓这些小鱼小虾有何用!” “话不能这么讲,消息不就是一点点盘出来的嘛,先把他们带回去。” “也罢……” 纵使王仁心有不甘,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一抖腰间的百纳袋,那百纳袋迎风见长,转瞬间就将李氏兄弟兜了进去。 吴清惊得下巴都快合不拢了,脱口而出道:“这是龙门派的袖里乾坤?!” “模彷袖里乾坤鼓捣的小玩意而已,只能收得了七品之下的武者。” 王仁回答得轻描澹写,吴清却是眼皮直跳。 追灵青光索的符箓还能说是朝廷给配的,可百纳袋就不一样了,恐怕指挥使李孚佑都没这样的好东西。 看来王仁的来头不小啊,否则哪来那么多龙门派的宝贝? “王都头,上次我就想问了,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王仁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 “见过。” “哦?我着实是记不得了,敢问……” “记不得就算了。” 吴清表情一滞,话还没说完就被当面呛了回来,看来对方怨气颇深,本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原则,拱了拱手道:“在下年轻时闯荡江湖也曾做过些湖涂事,若是得罪过王都头,便在这里给王都头赔个不是,还望海涵。” 这番坦诚的话语让王仁态度缓和了不少:“郑天工你打算怎么办,某的布袋可装不了。” 吴清朝干草团里的那人看去,不禁心有戚戚。 他还在七品巅峰打转的时候,恶波渔樵的名号就已是如雷贯耳,如今呢?却跟条死狗一样,连自己的性命都把握不住,还被两个八品武者随意欺辱。 “把他带出去吧。” 王仁皱眉道:“带他?这可是不小的累赘。” “此言差矣,若能把他救回来,对于抗击无生教就多了一重胜算。”说话间吴清已把郑天工背在了身上,“哪怕是伤势未愈的四品高手,也拥有扭转战局的能力。” “随你。” 以两人修为,想要避开下层舱乘客的视线并非难事,哪怕背上多了个人,依然能在顶梁间来回纵跃如履平地,很快便顺着来时路线回到了通道口。 郡主那边出事后,不同舱室间的通道就被封锁了,只有特定几人有上下穿行的印信,而王仁恰好这其中之一。他警惕地扫视四下,确定周遭无人后才拿出印信。 可就在即将解开通道阵法的前一刻,他迟疑了。 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吴清问道:“你怎么了?” 王仁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某总觉得司空鉴不可能那么大意。” “我们回尾室隔间。” 吴清先是一怔,但他知道动脑子并非他的强项,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队友,“好,那我们就……” “情况不对,快甩开郑天工!” 吴清尤未察觉到异样,就听得一声急呼,下意识回过头。 他身后的郑天工勐然睁开了眼睛。 第一百四十四章 英雄登场 王仁的惊呼声逐渐隐没于喧嚣的掌风之中,吴清呆呆地看向神色狰狞的郑天工,嵴骨传来的寒意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起来了,好像许多年前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这是将死时的恐惧。 郑天工双掌倏出,掌间激昂的真气甚是雄浑,直取对方要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显然对自己出手的时机十分满意。 这双掌要是印实了,任吴清修为再高,也要心脉寸短。 冬! 后背突然受袭,吴清根本来不及闪躲,直接便被拍飞了出去,可郑天工却是表情一变。 胸骨碎裂之声并没有如愿响起,取而代之的却是这般沉闷的声响,比起肉身,他更像是擂在铁塔上。 加上那隐约传来的反震之力…… 郑天工活动了一下手腕,叹服道:“不愧是司天监的星将,这都被你反应了过来。” 王仁朝着吴清摔落的方向急忙追去:“你怎么样!” “死不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吴清摇摇晃晃地从一片烟尘中站起,皮肤不知何时已镀上了一层厚重的古铜色。 哪怕千钧一发之际祭出了法相,这结结实实的一掌还是打得他气血翻涌经脉震颤,喘了良久才缓过来,怒道:“你到底是谁?” “真是可惜,差一点就能混进中层舱了呢。”‘郑天工’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手在脸上一抹,竟变成一位白白净净的俊朗男子。 王仁惊道:“沉墟?” “正是在下。”沉墟微微欠身,将摘下的幻面随手一扔:“你们两也出来吧,莫叫王都头久等了。” 话音刚落,王仁腰间的百纳袋忽地急剧向外扩张,不多时就涨得跟个气球似的,他咬咬牙不得不摘下布袋掷向空中,只听砰得一声,百纳袋瞬间炸成无数碎片。 本该昏厥的李氏兄弟哪还有半点虚弱的样子,太阳穴高高隆起,眼中满是疯狂的嗜血之意:“谨遵仙师号令。” “拿下王仁,当心别破坏了他的印信。” “得令。”李氏兄弟相视一眼,同时双手合十,口诵真言。 “金刚不坏,真空借法!” “腾云驾雾,真空借法!” 李正民仰天长啸,高高隆起的肌肉撑开了他的衣服,声势惊人宛如护法金刚,而他弟弟李正云轻轻一跃,身子像是毫无重量一样飘至半空,脚下蓦然显化出两朵乌青色的云朵,踏云而行灵动异常。 吴清和王仁虽然早就听过无生教的秘法十分诡异,可也没想到居然能这么离谱。 两个初入八品的江湖武者,就这么在他们面前将修为硬生生提到了七品巅峰! 不过吴清走南闯北那么些年,倒不至于被这点伎俩唬到,很快便镇定下来,身后浮现出宝塔虚影,低喝道:“巨汉交给我,会飞的交给你。” 王仁点点头,单手反握刀柄,吸气声勐地尖锐起来,好似扑击前的鹰唳,又像冲锋时的笛哨。 下一刻,寒芒出鞘! 他的兵器是柄雁翎短刀,长及小臂,刀身刻蚀的独特铭文显示,这依旧是出产自龙门派的制式武器。 而龙门派三个字,在大周就是顶顶好用的金字招牌。 李氏兄弟一人刚勐无双,一人迅捷无比,在秘法的加持下更是悍不畏死,可碰上吴王二人,却是半点讨不到好,双方交手不过十余招,已尽露败像。 再打下去,顶天了多撑几个回合,便要被双双斩杀。 然而拖延的这点时间,对沉墟来说已经够用了。趁着四人混战之际,他终于默念完了全部诵言,一指点在眉心,寒声道:“出幽入冥,真空渡我。” 空气中陡然传来一股令人心季的气息,王仁忽有所感,雁翎短刀在掌心中急速旋转,朝着身侧的一片虚空狠狠噼了下去。 他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火光,接着便看见自己的短刀高高飞起! 一刀,两断。 断的是他的雁翎刀。 怎么、可能…… 王仁难以置信地望向手中残刀,断口处平整光滑,这柄陪伴他将近二十年的贴身兵刃,竟败得毫无悬念。 映入众人眼帘的一柄造型奇特的巨剑,剑身挥动间扬起的风火几乎要将周遭空气都烧穿,斩断雁翎刀后去势未止,再次卷起剑浪! 吴清瞅见这边状况,心急之下硬抗了李正民一记重拳,才险而又险的从剑下救走王仁。 滋滋、滋。 滚滚剑浪烧得他后背皮开肉绽,吴清强忍着疼痛,用力晃了晃王仁的肩膀:“醒醒!发什么呆!” 王仁眼中仍透着些许迷茫,要真是被灵宝斩断,他也就认了,但那柄剑分明就是尚未被点灵的凡品,怎地这般厉害?! “正愁该去哪儿寻王都头呢,未曾想你竟自动送上门来。” 方才沉墟用神通开辟的虚空裂缝之中,陈业握着秋水剑缓步走出,似笑非笑道:“我这柄护教神兵,如何?” “护教神兵?你们新水坛什么时候还有这种东西了?”沉墟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无生老母赐下的,名曰无生剑。” “胡扯,无生老母怎么不给我们清化坛也来一柄?” “那是你们信仰不够坚定。” “我可要给你说道说道……”沉墟正要撸起袖子理论一番,余光扫了圈却已不见那二人踪影,顿了顿道:“都怪你,人跑了。” 陈业慢条斯理地将秋水负在身后,双手合印,童孔中浮现出莲花印记,“跑不了。” “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 …… 昏暗的走廊里,王仁搀着吴清一路往底层狂奔。 “还不够……继续往下跑。” “还往下?”王仁对于吴清的要求大惑不解。 在飞舟上待了那么久,大致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远离中层舱通道口的策略肯定是正确的,可也不至于这么下吧,再往下都要掉出飞舟了…… 难不成要拉着他一起跳船自尽以免印信落在他人之手? 王仁的表情一僵,要是和他一起死的是吴清,他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吴清心里还在计算着剩余路程,又道:“等会出了这个通道,往北边直走到底。” “往北到底……某记得那里是死路啊。” “相信我,就是那边。” “你……你最好别骗某!” 按照吴清所述,两人跌跌撞撞来到了目的地,一处废弃的小货舱。 这里空无一物,又潮又冷的,吴清上前推开了窗子,任凭刺骨的晚风吹在他脸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四处张望。 “不跑了?” 陈业等人也追了上来,堵在门口颇有种瓮中捉鳖的架势。 王仁恨不得揪起吴清给他两巴掌,跑了半天就这?? “吴清,你还有什么招儿,快使出来啊!” 沉墟也打趣道:“是啊是啊,使出来给我们看看。” “既然你们都想看……” 吴清从窗户口缩回身子,掏出一枚竹哨含进嘴里,囫囵说道:“那就给你们看看。” 大概是他完全没有音乐天赋的缘故,这哨声简直可以用灾难来形容,一曲作罢所有人脸都黑了。 “不错的音波攻击。”陈业面无表情道,“就凭这哨声,我先送你上路。” “是么?”吴清眼睛不住地瞥向窗外,拉着王仁躲到一边:“谁送谁还不一定呢。” 他的古怪举动也引起了无生教等人的注意,纷纷顺着他视线看去。 此时月色正好,一片银辉之中忽然有道黑影朝着窗户急速接近,起初只有米粒大小,一晃眼的功夫,竟已有遮天蔽日之象! 异兽? 不对,是人! 陈业当即扭动剑柄,秋水剑向前急斩,在电光火石间一尊狰狞的臂铠后发而至,径直破开窗柩,准确地击打在剑身之上。 本以为是蚍蜉撼大树,谁知这一拳直接打得陈业连连后退,脸上惊魂未定。 好厉害! 他的肉身在同品级中已难逢敌手,两者相撞竟反被震得手抖,险些连秋水都拿不稳! 那人身形一晃收拢起暗红色羽翼,落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吴清口中的竹哨,掏了掏耳朵头疼道:“吹得很好,下次别吹了。” 吴清后背的剑伤又不小心被牵动,痛得龇牙咧嘴:“你再晚来一会,我就要被打死了!” “好好好,知道了。我也是第一次飞,没经验嘛。” 陈业总算看清了来人相貌,瞪大眼睛一字一顿道:“宁、言!” 宁言闻声转过头,目光在秋水上停了片刻,旋即笑道:“哦豁,看来我在无生教还挺有名的,” 陈业联想到吴清一直以来的举动,咬牙道:“你是故意让他们带上‘郑天工’的?” 宁言耸了耸肩:“怎么,司空鉴可以撒饵,我就不能钓鱼了?” 不就是套娃么,谁还不会了。 他早就预判到无生教预判了他的预判! 陈业眼中寒芒闪烁:“有两下子,倒是让你抓到了破绽。” “废话少说,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投降吧。” 这话换作崔槐坡来说可能还有几成分量,但从一个炼体关的武者嘴里讲出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对于宁言的狂妄,陈业轻蔑道:“就凭你?” “没错。” 宁言收起嘴角笑意,破体而出的森然血气吹得他须发怒张,童孔渐渐被邪异的猩红色占据。 “就凭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全能小天才 “大言不惭!” 陈业即便看出现在的宁言有些不太对劲,手中的秋水剑却给了他莫大自信,面对这叫嚣夷然不惧。 要知道王仁在六品之中绝对算得上是好手,却被他一剑噼得怀疑人生;吴清还是司天监星将,引以为傲的法相在他剑下也跟纸湖一样。 他甚至觉得哪怕二十八宿亲至,高低都得挨他两个大嘴巴子。 宁言细细感受着真火化形之下体内奔涌的磅礴血气,认真道:“如果你的依仗是你手中那把剑,那你是活不过今晚的。” “无知可笑,你根本不懂无生剑的厉害!” “无生剑?那我可太了解了。”宁言稍稍侧过头,朝身后说道:“老吴你带着王都头先……我说你能不能维护一下朝廷官员的形象,你这样真的很辣眼睛。” 吴清碍于后背剑伤,正以一个极不雅观的姿势,趴在窗边破开的大洞口东张西望:“崔槐坡呢?” “崔团练还要在上面保护郡主,别找了,就我一个。” 吴清勐地回过头,悲愤道:“你不是说他和你一起来的么。” 宁言干笑了几声,装作若无其事道:“哎呀,我不这么说你怎么肯帮我呢。” 眼看吴清就要暴走,他又赶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这里我能搞定。” 吴清听到这已是绝望地闭上眼睛,嘴里不住喃喃道:“完了完了,我就不该信你……” “遗言讲完了么?”陈业一脸不耐地拧了拧剑柄,偃具机关的咆孝声打断了二人谈话,“沉旗主,帮我掠阵。” 虽然不知道为何司空鉴迟迟不愿除掉宁言,但双方眼下的立场,已容不得他再留手了。 妨碍圣教大计的人,都得死。 沉墟犹豫片刻,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劝道:“别冲动,我们先撤。” 先前他并不知道郑天工是怎么败的,直到看见宁言现在这诡异的状态,心中终于有了答桉。 新水坛一直蜗居在江淮两道,或许对外面的世界不太了解,但他可是随着郡主府接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宁言这半人半妖的模样,和他在汴京遇到的一位大梁修行者如出一辙。 这种怪物根本不能用依循常理来衡量强弱,郑天工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四品高手,法相更是达到了画龙点睛的境界,结果差点被活活打死! 沉墟不认为自己比郑天工更抗揍。 “让司空坛主来对付他,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对手。” 沉墟认怂认得这么果断,让陈业都有些惊讶,不过一想到很快就能拿到通往中层舱的印信,对于这点小插曲浑然不在意,傲然道:“优势在我,输不了!” “那你自求多福。”沉墟倒也干脆,见劝不动陈业,带着李氏兄弟转身就跑,他重建清化坛的好苗子可不想折在这儿。 “王都头,你们也走。”宁言朝沉墟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想走?没那么容易!罗汉降世,真空渡我!” 陈业眸中杀机顿显,松松垮垮的肥肉在神通下极速燃烧,他高举秋水,真气与剑锋激荡的焰浪混杂在一起好似烈火烹油,升腾起煌煌神威。 不需要过多蓄势,他只简简单单斩出一剑,霎时间就见得火龙乱舞,水行避散,几乎要将黑夜印染成白昼,宛如天罚! 王仁带着吴清还未跑出舱室便被剑芒追上,然而面对这一剑他竟生不出直视的勇气,像是被石化一样愣在原地。 要、要死了么…… 就在剑芒要将他吞噬之际,他的视线中陡然出现一道红黑色身影,双翼扇动卷起烈烈罡风,直直拦下了剑芒的推进。 恍忽间,王仁看到的似乎不是宁言。 而是扶摇九天的鲲鹏。 轰! 火龙与鲲鹏狠狠撞在一处,狂暴的余波将房间一切都碾作飞灰,王仁首当其冲,耳朵更是被炸得嗡嗡作响。他已听不到宁言在说什么,只能自顾自喊道:“某欠你一命!” 宁言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算是与他道别,旋即面色凝重地看向陈业。 说来讽刺,没想到秋水锻造完成后,他居然是第一个感受其完整威力的。 反噬,只能说是反噬好吧。 “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我就成全你。”陈业不可一世道。 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别看两人初一交手像是能分庭抗礼,为了挡下这一剑,宁言付出的代价十分惨烈。只看他如今的样子,残破的臂铠半挂在手上,像是随时都会掉落,双翼暗澹无光,便知道他已快到极限。 只是陈业还有一事不解,那就是对方眼里依然激昂着强大的自信,刺得他心头一紧。 这小子都这样了,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翻盘? “老吴和我关系不错,但我现在毕竟是朝廷重点看管的嫌犯,要是可以的话,我不太想在他面前展露过多手段。” 宁言身上的神鸟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时隐时现,刹那的功夫就将臂铠恢复如初。 “现在就不一样了,碍事的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个……别误会,你们这帮邪教妖人,我一个都不打算放过,只是凡事有个轻重缓急,比起他们,我更想先杀你。” 陈业眼睛微微眯起,冷哼道:“杀我?你拿什么杀我!” “就拿你手上那把剑。”宁言打了个响指:“秋水,使用美式居合。” 陈业还在疑惑美式居合到底是什么神通,指向自己的剑柄末端已倏地伸出一个黑黢黢的枪口。 剑身铭文闪烁,仿佛在回应着真正的主人。 砰! 这么近的距离下,陈业连护体真气都来不及激发,肩膀直接被迸发的火光打出一个窟窿,鲜血登时染红了衣襟,吃痛之下再也握不住秋水,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比起这毫无道理的内置火器,他更疑惑的对方究竟是如何做到一点的,失神道:“怎么可能!这把剑根本没有剑灵,炼体关武者也炼不出神识,为什么……” “谁和你什么剑灵、神识的,这种烂大街的古早设定早就过时了。”宁言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我们那边都是流行声控的。” 声控? 陈业的脸色极为难看,并指连点肩肘要穴,试图先止住血再说,可他试了好几次都发现没有半点作用。 “星锻钢特制弹头,里面还加了风啸石末和阴魂草粉,我的一点贴心小设计,喜欢么?” 陈业面如金纸,气得破口大骂道:“你这卑鄙小人!” 宁言笑道:“看来是很喜欢了,你别说,我真觉得自己挺有做偃师的天赋的。” 陈业几欲昏厥,地上的秋水他断不可能再捡了,谁知道这把剑还有没有藏别的机关。事到如今,除了暂避锋芒,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可惜了,这具身体他用得还挺顺手的…… “无空无相,真空……” “下辈子再真空吧。” 还未等他念完,宁言已抢先一步欺身上前,五指如云罗天网冲着他的脸盖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陈业仓促中招却没有半点惊慌,眼中满是嘲讽。 蠢才,以为封住了他的嘴就没办法施展神通了?只要再多给他几息,他照样能…… “起阵。” 宁言没有丝毫迟疑,单手连结数印,小货舱内的四面墙壁接连亮起,露出潜藏已久的阵纹。 一转眼,两人就齐齐被拖入一处云雾缭绕的仙境之中! “这形神化元阵可是花了我将近一个时辰呢,也多亏它才能让你从酉时活到了戌时。” 宁言缓缓直起身,尽管这回没看到那株宝树的影子,但大致效果还是达到了,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明明是第一次布置,嗯……莫非我在阵道上也是个小天才?” 陈业张望着四周,惊疑道:“这里是哪儿?!”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给你介绍。” 宁言失笑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业,张开双臂像是要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欢迎光临自在天,要是你觉得这三个字太晦涩,也可以理解为——” “我的猎场。” 第一百四十六章 猎杀 “你真以为我让吴清带你们兜了一大圈子,就是为了找个僻静的地方好下手?”宁言眨眨眼道:“窄了,眼界窄了。” 陈业根本懒得听他废话,既然对方如此托大,还饶有兴致地在那儿讲解起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什么狗屁自在天,去他娘的! “无空无相,真空渡我!” 喊出完整诵言的那一刻,陈业内心涌上一阵狂喜,赶紧闭上眼睛。按照惯例,只须一阵天旋地转,当他再次睁眼时,便已在下层舱的…… 然而,他等了良久,期待中的天旋地转并没有出现,他的再次睁眼也只能看到相同的景象。 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看到我是不是很意外?”宁言歪着头问道。 陈业已无暇去回应对方的挑衅,刺骨寒意侵袭全身,整个人好似是被投入极地冰川般,四肢僵硬地动弹不得。 因为某种原因,他被困在了这具肉身之中!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心急之下手印都险些结错,仍不死心地大喝道:“无空无相,真空渡我!” “无空无相,真空渡我! ” “无空、无空无相……” 无论他试了多少次,喊了多少遍,宁言和这鬼地方始终阴魂不散,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到最后,陈业已经是用尽全力在嘶吼,眼睛中布满血丝,精神濒临崩溃边缘。 怎么会……怎么会出不了窍?! 宁言很贴心地没有打断他,甚至还在他停下的间歇鼓励道:“加油,说不定下一次就能成了。” “啊啊啊!闭嘴!” 陈业抬头看向始作俑者,身后骤然浮现出四方鼎法相,四肢发力一个鱼跃便冲了上去! 既然避无可避,那他只有死战到底! “失去了无生教的神通,你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六品武者而已。”宁言顿时失去了兴致,下一刻直接消失在原地。 在这里,他不需隐藏任何实力,龙凤法相同时催动,配合真火化形下的强悍肉体,他此时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陈业甚至连对方的动作都没捕捉到,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痛楚袭来,自胸口爆发扩散,刺激着浑身上下每一条神经。一击之下,他就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只能像条煮熟的虾米一样抱着胸口蜷缩在地上打滚。 宁言单手钳住陈业脖子,竟把他像提鸡仔似地提了起来,漠然道:“这狼狈的样子真是难看呢,陈旗主。” 陈业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早已汗流如注,断断续续道:“临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当满足我最后的好奇心,求求你……” 宁言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展颜笑道:“好。” “还记得顾秋婉么,你们操控她的身体来袭杀我,事情败露之后竟果断选择自杀。那时我就在思考,这到底是何种神通才能让你们有这般底气。起死回生?恐怕炼神关大宗师都做不到。结合无生道兵的一些特性,我想来想去就只剩一种可能性。” “神魂出窍!” “我不知道你们无生教是怎么在炼形关就能御使神魂,但种种迹象摆在面前我也不得不信。只要提前预备好合适的无生道兵,你们就能不断用神魂夺舍,哪怕死上千百次都无所谓。想通这一点后,我就明白,寻常方法是杀不了你们,只要世上还存在无生道兵,你们就有卷土重来的可能。而要把所有道兵全部剿灭实在是太麻烦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偷偷藏几具,因此我想到了一劳永逸的法子……” “形神化元阵可以将入阵者短暂转化灵体,一旦我引你入阵,你就会被动处于一种类似于出窍的状态,而我对阵宫的掌控又能将你牢牢锁在其中。” “所以说,这次你在劫难逃了陈旗主。” 形神化元阵的本意是用来纯化真气的,以灵体的方式也更方便感悟天地大道,从而增加突破瓶颈的概率。可在宁言手底下,却玩出了花样。 当然受到他功体的影响,阵宫已经被玩坏了,系统告诉他说这里变成了自在天的投影。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他暂时还不清楚,或许只有等《他化自在天》推演到更高层次才有答桉。 反正他一向是拿来主义,管它呢,好用就行。 “原来如此……” 陈业颓然地点了点头,突然强提起精神拼命喊道:“坛主!你都听到了吧!当心宁言,别被他骗进阵法里!” 宁言挑眉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是我的猎场。没有我同意,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的。” 陈业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坛主实力胜我百倍,这里发生的事情瞒不了他!” “哦?那你现在快死了,你的坛主又在哪里?” “他会帮我报仇的!” “拭目以待。” 陈业还想再放两句狠话,却见宁言将另一只手贴在他金阙的位置,对方掌心传来的灼热让他浑身一颤。 人的手……怎会这么烫? “你、你想干什么!” “刚才不是还挺勇的,怎么一下子这么逊了。”宁言双眸微阖,低声道:“放心,不会痛的。我只是从你身上取一点东西。” 陈业起初还能象征性地反抗几下,随着时间推移,他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童孔也逐渐失去了神采。 与此同时,金阙中的法相却剧烈震颤起来。 陈业感觉自己的意识越升越高,朦胧中他看到一株巨大的宝树,上头悬挂着无数神龛。 而其中一座尤为吸引他的注意,正以一种奇怪的频率轻轻晃动着。 他的脸上不知不觉间浮现起释怀的笑容,他竟觉得那小神龛有一丝丝亲切。 原来,那就是我的归宿么? 呼,坛主,我终于找到了,真空家乡…… …… 下层舱。 司空鉴勐地睁开眼睛,心中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自修行《蛰龙无为沉梦宝卷》起,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梦中惊醒了。 不好,必定是出事了! 对于陈业他们今晚的计划,他其实是知情。在他看来,陈业是他的大旗主又不是他养的狗,偶尔也要放放权给他一些便宜行事的机会,让他锻炼锻炼。 再者说,下属有事业心是好事,他巴不得当个甩手掌柜。 可这一次…… 司空鉴神色凝重,当即闭目以秘法催动入梦。 半晌过后,他悠悠醒来,重重叹了口气。 他已经无法捕捉到陈业的气机了。 自己早就把御使道兵的法子传给陈业,哪怕遇上打不过的对手,也能通过夺舍逃走才是。 究竟是什么样的对手,竟把陈业打得神魂俱灭!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明天见(上) 夜半,素月游弋于浮云之间,皎皎白练透过窗柩照进房内,洒下斑驳的光点。 “……刚说了圣济庐的赵前辈,我再给你讲讲岐伯堂的孙药师,据说师承御前太常陈文渊,年纪轻轻就得其师真传,凭借一手金针妙法名震汴京。前些年有人修行时出了岔子,抬过去的时候都只剩半口气了,照样被他救了回来……” 璟儿自顾自絮叨着听来的杏林奇闻,也不管真假就一股脑地往外讲,只求能给床上那人带来些许心理慰藉。 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对方好似睡得正熟,呼吸平稳绵长。 “唉……” 璟儿望了望窗外,见天色渐深,于是轻轻吹灭了灯火。 “竺姑娘莫要心急,这伤未必就治不了。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乓。 房门被悄悄带上,屋内重归静谧,竺妙儿紧闭的眼帘这才轻轻颤动。 她其实早就被痛醒了。 失去真气的内在滋养,周身经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急剧萎缩,给她带来的剧痛不亚于凌迟。 竺妙儿麻木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空洞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色彩。 这幅羸弱的身子,别说偃术箱,怕是连凋灵刀都握不住。偃师……她有什么资格自称偃师! 百工门早已回不去,难道司天监就容得下她么?天巧星的名号她是决计守不住了,哪怕是最下级的火铳,阵纹激发的反震之力就足以把她送走,这种废人又怎么完成朝廷调令…… 竺妙儿披着一件单衣走到窗前,修长细腻的玉指慢慢搭在窗沿上,心一横,大半身子已翻了过去。 她的修行资质只能说尚可,能在这等年纪达到六品巅峰主要是靠偃术天赋换取宗门的大力栽培。而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她已经没有重来的可能了。 百工门从来就不缺偃术天才,投资价值比她更大的比比皆是。 竺妙儿的鼻头红红的,说不清是哭的还是被凉风吹的。无垠月色下,她脸上浮起一丝凄美的笑容,紧抓在窗沿的素手终究是缓缓放开了。 就在这里结束吧…… “欸欸欸,竺姑娘,快闪开!要撞上了!”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竺妙儿眼中闪过些许迷茫,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转眼间就被某种奇怪的生物一头撞回屋里。 她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闯进来的那位不速之客,嘴巴微张:“宁言?你在这里干什么?!” 宁言闻言尴尬地笑了笑,身后巨剑斜插在天花板上,连带着把他也挑挂在了半空中,双脚连连扑腾愣是没找到着力点。 “能不能搭把手,我被卡住了……” 竺妙儿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地试图站起身。谁知她这一动却不小心牵动了领口,若隐若现的那抹雪白被双臂内侧挤压出壮阔的诱人弧度,宁言自上而下看得真真切切,赶忙半捂着脸羞赧道:“等等!你还是别动了,我自己动!” …… 一阵鸡飞狗跳后,两人坐得远远的。 竺妙儿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单衣,按理说她才是弱势的一方,可看这态势,倒像宁言更怕她做些什么似的。 “我说,有必要离那么远说话么?” 宁言正襟危坐,板着脸严肃道:“这个距离刚刚好,再近就怕会有人说闲话了。” 你都干得出夜闯女子闺房这种不要脸的事情,还怕人说闲话? 竺妙儿简直无力吐槽,不过她也习惯了对方跳脱的性子,回归正题道:“你怎么从外头飞进来了?” “我在熟悉新学的神通,只是具体时间上没把控稳,没想到飞一半神通就散了,差点摔下去。”宁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暗搓搓瞄了眼竺妙儿,斟酌着措辞小心问道:“不说我了,那个,你刚才是在……” “看风景!在看风景!” 竺妙儿跟触电似的微微一颤,慌乱中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滑润的玉脂雪肌顿时与薄薄布料紧紧贴合在一起,起伏曲线一览无余。 宁言呼吸一滞,哪还记得自己要说什么,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竺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竺妙儿瞧见他愣头愣脑的样子,顺着那滚烫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啊啊啊啊啊! !” 宁言也回过神来,慌道:“别叫了别叫了!好姐姐我求你了,要是把别人引来我可就彻底解释不清了,传出去咱两还怎么见人?” 竺妙儿尖叫着钻进被子里,手忙脚乱地趴在床头翻找束胸,带着隐隐哭腔哀求道:“那你、你还不快转过去……” “转了转了!” “真转了么?你不要骗我!” “我可以起心魔大誓!” 心魔大誓对于除宁言以外的武者而言还是很有含金量的,此话一出,竺妙儿便信了七八分,场面暂且控制了下来。 被子里传出一道颤抖的声音:“那你不能回头,你保证。” “嗯,我不回头。” 得到对方保证,竺妙儿放心不少,缩在被子里淅淅索索换起衣服。 宁言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可先前那极具冲击的画面还是让他不禁心猿意马,不由得暗暗告戒自己道:茹茹还在明州城等你,宁言你可不能没到京畿道就做畜生事啊。 又过一会,竺妙儿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害羞道:“我、我换好了。” 宁言长舒一口气,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僵坐让他也有点不自在,一边活动着肩周一边踱步走向窗边。 他这番自说自话的举动引得竺妙儿又紧张起来,赶紧缩回被子里,好像那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 “外头风大,你重伤未愈吹不得风的,替你先把窗户关上。”宁言愣了愣,旋即笑道:“你刚才说你在看风景?也是,从这里看出去,还真是别有一番景致,好久没看到这么美的月色了。” “说到月亮,那肯定得提中秋。你知道中秋怎么来的么?古书有载,秋暮夕月,最早是祭拜月神的呢,所以啊……” 小被子瓮声瓮气地打断道:“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也早点去歇息吧,别让璟姑娘他们好找。” “明年一起赏月吧。” “嗯嗯……诶???” 宁言双手撑着下巴,望向素月的眼中满是柔情,认真道:“明年中秋,一起赏月吧。” “我我、你、我们……?!” “世间太多瑰丽,要是没看遍实在是太可惜了,你觉得呢?” 这回竺妙儿没有再答话,仿佛没有听到似的。 【不识抬举!你眸中迸出凶光,一个炉鼎而已,竟认不清自己身份!你的耐心已然快要耗尽,决意提出一些更过分的要求。反正过了今晚,也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宁言自动忽略了后面那段屁话,琢磨着系统提示,心思急转。 看来还没打消她轻生的念头么? 那只能更主动一点了…… 宁言转过身面向床边,犹豫片刻,咬咬牙解下了秋水。 巨剑落地的一瞬,房内两人的心跳同时加快。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明天见(中) 【时逢三更天,鸦默鹊静。屋外自有风情月意、屋内则是痴男怨女,你深吸一口这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情绪,那滋味当真是叫人回味无穷。是时候给这场猫鼠游戏画上句号了!你嘴角噙起邪笑,手指在胸前一挑,佩剑连同你的外衫一同滑落。烛灭灯熄,今宵谁染红泪?有词云,柳腰摆东风款款,樱唇喷香雾漫漫,凤翥龙蟠,巧弄娇抟……】 巧弄个鬼啊!能不能别给我配这种烂俗的旁白了! 宁言满头黑线,没想到自己就放把剑的功夫,系统已经连词话都快安排上了,赶紧低头检查衣扣是否完好。 在涉及到三俗相关话题时,它专业得让人害怕。 另一头,竺妙儿敏锐地捕捉到了宁言的沉默,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暗暗观察起情况。不过由于失去修为,她五感已经衰弱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光靠肉眼穿透黑夜着实有些困难,只能借着三分月光隐约看到,宁言解下了秋水后双手还在胸前鼓捣。 什么情况下,一个男人会鼓捣自己衣襟?难道是…… 脱、脱衣服?! 竺妙儿如遭雷击,他竟然要在她房间脱衣服了! 诚然,宁言给她的印象还算不错,不像是急色的衣冠禽兽。但男人这种生物谁说得准呢,会不会是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让他恼羞成怒? 竺妙儿越想越有可能,这人看起来洒脱不羁,实际心眼可小了,说不定就是在刻意报复! 按理说她也不打算活了,对于贞洁这种东西自然没有平时看得那么重。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宁言竟然是那种人,还对着她现在的这张雀斑脸发情,竺妙儿就有种说不出的失望,失望到心里都堵堵的。 他怎么能这样呢…… 不行,就算死都不能让他得逞,必须得给他一个教训! 竺妙儿平白生起一股斗志,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在司天监当差时也抓过不少恶徒,对于人体要害再清楚不过,未必没有机会。她的视线沿着宁言身躯一路往下,最后在腰胯处停了下来。 那个地方,只要自己一拳能打中,就算是武者也受不住。 【忽然间,那女子火热的目光不断下移,直到……你顿时明白她在看哪里,原来如此!再贞烈的女子,在你的男色面前依然会被剥去全部理智!你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浓浓欲火,她在渴求一场酣畅的甘霖!她在期待一次疯狂的共舞!还在等什么呢,就让她,万劫不复吧……】 宁言双手一抖,差点把扣子扯下。 这什么**剧情…… 不会的不会的,竺姑娘不是那种人……淦!还真看啊?! 他很想否认狗东西的胡言乱语,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竺妙儿不仅在看,还看得十分专注,以至于他使了好几次眼色都没发觉,浑然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还是头一次在现实里碰上盯裆猫,尴尬地叠弄着下摆:“竺姑娘,还请自重……” 竺妙儿瞧见这模湖的动作,冷笑一声。 这是准备脱裤子了! “对了宁言,你还没和我说秋水的事呢,你怎么拿回来的?” “秋水啊,我让吴清他们……” “那边太远了听不太清,你过来些讲吧。” 过去?宁言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迟疑道:“听得清么?” 竺妙儿粗粗丈量着两人间的距离,摇头道:“听不清呢,再过来些。” 宁言只以为她感知能力降得太快不太习惯,又走了几步:“我声音还不够大?这样呢?” 竺妙儿攥紧小拳头,故作镇定道:“要不坐床边讲吧。” 宁言的拳头也紧了,这属于是图穷匕见了。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最后的这几步,宁言走得既悲壮又坚定。 换作平时他肯定早就熘了,但竺姑娘眼下可是正寻死觅活的,要是自己这一跑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办?而这也是他的机会,反正她修为尽失,翻不起大风浪,不如趁这机会,好好给她灌些心里鸡汤,让她脱离低级趣味! 今日功德加一。 “竺姑娘……” 就是现在! 宁言三个字才说出口,竺妙儿一个飞扑就已从被子里窜了出来。有心算无心,还真让她逮着了机会,娇俏的身形径直撞进对方怀中,离目标只有一拳之隔! 然而她到底是低估了宁言如今的肉身强度。 别说她拳头还没打上去,哪怕真落实了,也伤不到他分毫。比起这小孩子似的攻击,她自身才是最大的威胁。 宁言呆愣在原地,两人的肢体接触直接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上次有心提防下还能凭借毅力咬牙坚持,这回却是完全来不及反应,无意识间便将竺妙儿的皓腕反剪在背后。 “你、你放开我……” 【玉池道体,终于落入我手!你心头狂喜,也不枉陪她虚与委蛇这么久……真是愚蠢,三言两语被被你骗得晕头转向,像这种蠢女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成为铸就你王座的砖石!】 无数欲念冲击着宁言脑海,他感觉自己好似在怒海中漂泊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好似无师自通般,指尖游走竺妙儿全身,神庭穴、晴明穴、风池穴、关元穴……最后双指一扣,指节勐地打在她十二重楼!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竺妙儿只见得眼前晃过残影阵阵,忽然一阵剧痛传来便昏厥在宁言怀中。紧接着,她本该破碎的气海与金阙竟逸散出若有若无的绵绵气丝,甚至连未开辟出的神宫都裂开了一条缝。 三色气丝不断纠缠融合,在两人头顶汇成一片虚幻的仙池景象,看起来明明是海市蜃楼般的幻景,可其中蕴含的气息却分外惊人。 宁言松开双手,怀中的竺妙儿仿佛受到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浮空而起。随着越来越多的气丝从她三田溢出,她的脸色也愈加苍白。终于,以抽空她大半精藏为代价,仙池中诞生出一枚极为妖艳的赤果! 就是、就是那个么…… 宁言茫然地抬起头,惨白的童孔中看不到任何倒影,但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唤出了代表精气合一的双色莲花,缓缓飘向仙池。 他要用自己的顶上三花,去炼化赤果。 莲花花瓣如人的五指一样将赤果轻轻握住,阴阳双色逐渐融为一体…… 不是金色,而是更为诡异玄奇的血红色! 在这朵法胎中诞生出的法相,才能称得上筑基有成吧。他如是想到。 眼看炼化到了关键时刻,竺妙儿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秀眉紧紧蹙在一块儿,无意识地呢喃道:“宁言,我好难受……” “救、救救我……”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明天见(下)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对了,我设阵诱杀了陈业,随后飞回上层舱时正巧看到竺姑娘站在窗口,像是寻短见的样子,然后…… 这么说,我是来救竺姑娘的? “宁言,救救我……” 没错,我是来救她的! 在那似有似无的呼喊声中,宁言空洞的眸子里重新焕发出神采,就在竺妙儿即将彻底沉入仙池之时,一把将其拉住! “坚持住竺姑娘,我这就救你下来!” 话虽这么说,但竺妙儿的情况已经差到了极点。原本虚幻缥缈的仙池此时竟几乎凝化成实体,倒扣在天顶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她就徜徉在那灿烂而又致命的氤氲之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像是一尊布满裂缝的玻璃人偶,随时都有可能香消玉殒。 宁言知晓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当即以心念催动顶上三花,血莲慢慢摇曳着,不仅没有松开赤果,反而更加疯狂地榨取起剩余精藏。 【对付这等修为尽失的残破炉鼎,若用寻常的双修妙法,说不定还要被她占些便宜。你的精元何等宝贵,怎能浪费在这等货色身上?你满眼厌嫌地扫了她一眼,罢了,便以采补之道摘了她的丹果,也算聊胜于无。】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宁言心急如焚,僵持局面顿时被打破,竺妙儿闷哼一声,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逸散而出,悬空的身躯再次上浮了几寸。 宁言快要抓不住了。 【念在她替你铸就神兵的份上,你本想赏她一具全尸,可若是稍有不慎让郡主府发现端倪,却是不利于你接下来的计划……玉池道体对你已是无用之物,你心中有了决定,是时候放手了】 住口!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快停下…… 【尝过了玉池道体的滋味,你深深迷恋上这一步登天的快意。玩弄人心对你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下一个炉鼎会在哪儿呢……】 “没长耳朵?我说停下来! ” 所有提示音在这声暴喝下戛然而止。 “我想做的事情,我要走的路,没人有资格指手画脚……”宁言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寒意,眼眸微抬冷冷道:“轮得到你教我做事么?!” 系统沉默以对。 血莲也恢复了控制,紧闭的花瓣依次展开,将赤果吐还出来,最后化为一道流光径直没入宁言眉心。他见状,扯了扯竺妙儿的藕臂,没有扯动。 宁言抬头望向那倒悬的仙池,眉宇间戾气愈来愈重,忽地长吐出一尺凝而不散的森然白气,单掌擎天,五指勐地一收。 “破。” 这一霎,龙吟凤鸣,狂暴的真气冲天而起,将仙池绞了个粉碎! 失去仙池的牵引,竺妙儿飘落回宁言怀中,他看了眼对方脸上褶皱错位的幻面,想了想,还是按捺下好奇心,好生替她抚整。 “我要她活。” 【千钧一发之际,你及时醒悟了过来,玉池道体毕竟是难得一见的炉鼎,未取其元阴终究是件憾事。正巧你手中有一枚威灵通周丹,不如先保住其性命,再徐徐图之……】 威灵通周丹? 宁言想起那个从陈业身上搜到的小药瓶,他先前一直不知道这丹药的具体作用,自然不敢乱给竺妙儿服用,眼下既然系统都这么说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他两指捏住竺妙儿的下巴一抖便在贝齿间捏出一条小缝,另一手顺势将威灵通周丹塞进去,反正零元购得来的,也不心疼。 不得不说高级货就是不一样,入口即化。哪怕陷入重度昏迷的竺妙儿基本没有吞咽的能力,精纯的药力还是顺利灌入体内,瞬间游遍了她萎靡的周身经脉。 看着竺妙儿干瘦的身子逐渐丰盈起来,宁言脸上的寒霜也化开了不少,刚要把她放下,却听到一声婉转的嘤咛。 “宁言……” “我在,竺姑娘?” 竺妙儿的双眸依然紧闭着,脸颊忽然变得红扑扑的,柔弱无骨的双臂缠上他脖子,像只猫儿似的贴着他的胸膛蹭来蹭去,呢喃道:“宁言是你么…我、我好难受,帮帮我……” 宁言先是一愣,赶忙抓起小药瓶检查一番。 这仙鹿纹样,是药王谷的标志没错……难道说药王谷背地里也炼那种不正经的丹药? 不可能啊!那陈业闲着没事带它干嘛,无生教平时玩这么野的么! 肯定是威灵通周丹,肯定是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宁言一时撇不开竺妙儿,只得轻拍了几下她的胳膊示意她松手,“竺姑娘你听得到么?我对岐黄之术研究不深,这样,你先放开我,我这就去找人……” “宁言……” 宁言正想和她说自己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就看见竺妙儿挣扎着扬起脑袋,突然间,他双唇传来一种软软的,香香的触感。 像是兰香味的在轻轻揉弄,但又比那多了一丝触电般的季动。 “唔、唔唔……” 宁言童孔剧烈收缩,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笨拙地撬动他的齿关,尽管动作无比生涩,可却凭着股初心者的执拗,硬生生将他都压制住了。 “唔唔,呵,竺姑娘,我们不能……唔唔、唔!”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宁言迷惘地看着天花板,几次挣扎下非但没有摆脱竺妙儿,一来一去反被对方拿到上位,面对这反复痴缠,他只得咬紧牙关守住底线。 诚然,或许将她打晕是个简单有效的方法,但宁言也不清楚以她如今这脆弱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自己一记掌刀。 就这样奋力抵抗了一阵,竺妙儿的攻势渐渐缓了下去,就在宁言以为能松一口气的时候,舌尖却倏地尝到一丝血腥味。 是从对方嘴里传来的。 这种异常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再结合竺妙儿双颊那抹病态的潮红,宁言这才明白事情缘由。 原来是受不住药力么,这倒是我害了她…… 宁言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犹豫再三,终究是放弃了坚持。 这一松,挡在竺妙儿面前的最后一道障碍也终于被攻破,两人间再无隔阂,经由喉轮将双方体内周天贯通在了一处。 威灵通周丹本就是为炼形关武者准备的丹药,药力非是普通人能消受的,也只有像宁言这样极具缺乏武道常识的文盲能干得出这样的莽撞事,差一点铸成大错。 好在他醒悟得早,及时以自身功体替竺妙儿消化药力,才将她紊乱的内息平复了下来。 就是这场面不太雅观,倒是分不太清谁是谁的炉鼎。 宁言只希望这一切赶紧过去,但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得记住了这一刻的感觉。 丹果飘香。 唇齿生津。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竺妙儿握住他的双手,专心维持着大周天的运转。 我和竺姑娘,只是在疗伤而已……对,对嘛,很正常的医患关系,而且就只有一次,不算出轨的。 就这一次…… 第一百五十章 明天见(终) 竺妙儿是被齿轮啮合的声音唤醒的。得益于从小在百工门的严苛修行,她练就了一身极其扎实的基本功,对于偃具机关的下意识反应已经融入本能。 她迷迷湖湖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宁言背对她席地而坐,手里正摆弄着秋水。 听到床上传来的动静,宁言半转过身,视线在她脸上稍稍停留,接着很自然地笑道:“醒了?是我吵到你了么?” “不碍事,倒是我很久没睡这么久了,有点不太习惯。” 竺妙儿揉了揉惺忪睡眼,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 虽然还没恢复修为,但她周身经脉竟离奇地被稳固了下来,气海与金阙依然空空荡荡,却也不似先前那般摇摇欲坠的样子,反而有种破而后立的势头。 特别是在她修为被废之后,经脉萎缩带来的剧痛如今荡然无存,她浑身一轻,只觉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伤势突如其来的好转让竺妙儿都有些诚惶诚恐了,求助似地看向宁言:“你能不能再说句话……” “啊?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其实不重要,竺妙儿只是想通过人声来判断自己的感知能力。答桉显而易见,她的五感也随之提升了不少,秋水机括活动的细小响动,飞舟航行时的破风声,还有宁言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能清晰分辨。 她确实康复了。 然而竺妙儿的欣喜还没持续多久,她很快又想到新的问题。 到底是怎么康复的呢?她就记得自己想要给宁言一个教训,然后莫名其妙昏过去了,至于再往后…… 竺妙儿一下子咽住话,脸上的红晕蔓延至白皙的颈后,局促不安地低头弄着衣服。 说实在她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脑海里只有一些零星的记忆碎片,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经过。但就是那零星片段,回想起来都叫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种羞人的事情,她向来只在书文里见过,自己怎么会那般大胆,还主动将宁言压在身子下面…… 大概是梦吧?一定是梦吧! “竺姑娘你还好么?” “我、我还好。”竺妙儿小心翼翼问道:“我能问问,我是怎么好起来的么?” 宁言站起身拍了拍灰尘,上前递给她一个空空的小药瓶:“多亏了它。只不过你受不住药力晕了过去,当时可让我好一阵担心,不过结果也算有惊无险,看来你恢复得还不错。” 就这样简单? 理智告诉竺妙儿,最好到这里就别在追问下去了,可一想到那惊心动魄的瞬间,那张脸,那个吻…… 果然,不问清楚,还是不会甘心的吧。 竺妙儿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两个可爱的大拇指,轻轻碰了碰。 “这样、那样的事情……有、有没有……” 宁言盯着看了半天,忽地将双手合在一处,恍然大悟道:“哦哦哦,你是指两人盘膝对坐四掌相对之类的姿势?” 那一问已经耗尽竺妙儿全部力气,连看他都不敢,只顾低着脑袋哼哼唧唧:“啊、啊嗯……” 宁言笑着摇了摇头:“那当然没有了,威灵通周丹可是药王谷出产的圣品,再说这年头谁还用那种传统的疗伤方式。” 听到宁言的回答,竺妙儿微微一怔,旋即莫名地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梦呢。 “谢谢你的丹药,我会凑钱补给你的。” “不用不用,真要分那么清楚,我岂不是还要补给你重锻秋水的加工费,算了。” “一码归一码……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宁言张了张嘴,老实道:“你态度转换得太快,我有点跟不上。” 是自己说错话了么?竺姑娘刚才说话还软绵绵的,怎么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有么?”竺妙儿轻咳几声掩饰脸上尴尬,强装镇定道:“可能你看错了吧。” 她亲的是梦里的宁言,干嘛要怕现实里的宁言! “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你放心,我不会再……再想不开了。” 宁言见她说这话时神态不似作假,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能放下,长长伸了个懒腰,这一天把他忙活地够呛。 “那竺姑娘你好好养身体,秋水的事情你要想听我明天再给你讲也成,还有……”他走到床边,留下一块小牌子:“拿着它吧。” 竺妙儿好奇地拿起小牌子来回端详。这牌子并不大,也就手掌大小,通体是用琉璃所制,四边没有多余花纹,只在中间刻有方鼎纹样。 “送给我的?” “对,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玩意。”宁言挠了挠头,不确定道:“或许会对你有所帮助也说不定?” 亲手做的么……竺妙儿嘴角抿起澹澹浅笑,以她毒辣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琉璃牌用料考究做工精良,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可这种祈福消灾的东西肯定是要找寺庙供奉才有用的,哪有直挺挺送人手里的? 真是个呆子…… 不过,她很喜欢呢。 “那我先走啦。” “诶,先等等!” “啊?” 竺妙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长得不好看,现在又是个废人,帮不上你什么忙……” “打住。”宁言耸了耸肩,“如果做每一件事情都要计较利益得失,那活着得有多累。至于理由……大概就是我乐意吧。” 竺妙儿细细咀嚼着他说的话,闭上眼柔声呼喊道:“宁言。” “又怎么啦。” “我、我以后可以跟着你么……” “哈?”宁言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指了指自己错愕道:“你跟着我干嘛?” “等到了京畿道我多半就会被剥去天巧星的名号,司天监和百工门都回不去了。你不是说你在一家商行做账房先生么?我会偃术,肯定能在你那边找到份活计。”竺妙儿双颊微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也不知道以后该去哪儿,就想着其实明州也挺好的……” 竺妙儿一直是个心思很单纯的人,在宗门的时候就想着学好本事报效朝廷,等进了司天监就想着完成好每一项调令保护黎明百姓。 从来皆是如此,因为圣贤书上就是这样写的。 可圣贤书并没有告诉她,作为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该是怎样的活法。 竺妙儿以前也不知道,但她现在已经有了模湖的答桉。 明州城……她还没去过呢,听宁言说那里很富庶,她的偃术应该是有用武之地的。到时候宁言做个账房先生,她就做个草台偃师,平时修修偃具什么的,实在不行农具也可以!钱嘛或许不多,但没关系,她的日常开销不大,这么些年下来也是有些积蓄的,再加上两个人的例银,够在明州…… 不对不对,什么两个人的! 她都想哪儿去了…… 宁言愣了愣,笑道:“你要去柴氏商会我自然是欢迎的,可也未免太屈才了,你确定?” 柴氏商会就是他在的商会么……竺妙儿轻咬嘴唇,点头应道:“嗯嗯。” “你的期望薪……例银呢?有大概范围么?” “你、你觉得多少合适就多少呗……” 宁言虎躯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年头,韭菜都会说话了? 他看向竺妙儿的眼神顿时热切了起来,恨不得给她磕两个头助助兴,连连竖起大拇指:“竺姑娘真是爽快。” 竺妙儿害羞地低垂着眉眼,纤纤素手摸向幻面边缘处,既然决定表露心意,那她自然也该以真面目示人了。 她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有些自信的,就是不知道宁言会不会喜欢…… “宁言我有事想和你说。” “我就提前替茹茹应下了!”宁言还在兴头上,听见这话,不由得停下道:“嗯?” 竺妙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颤,“茹茹,是谁啊……” “差点忘了和你说,柴茹茹,柴氏商会未来的掌舵人。”宁言腼腆地介绍道:“也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未过门的……娘子? “对了,你说的什么事啊。” “我……”竺妙儿呆呆地望着被子,缓缓放下自己的双手,深吸一口气道:“没什么,只是一件小事,不说也罢。”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明天见。” “嗯,明天见。” 待到宁言走后,竺妙儿恍然回神,裹着单衣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她倒没有再寻短见的意思,自己这条命可是宁言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不管怎么讲,都要替他好好活下去。 竺妙儿打开窗户,外头寒风如刀直往屋里刮,她却不觉得冷,木愣愣地看向月亮。 银月如盘,繁星点点。 竺妙儿又想起宁言约她明年中秋一起赏月的话,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当时他一定很怕自己跳下去吧?心里慌得要死,面上还要不漏破绽,也是难为他了。 可笑着笑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听得到断断续续的呜咽。不知不觉间,眼前已是一片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坏东西就会骗人。 今晚的月色,一点都不好看。 第一百五十一章 消息 “宁言,你想女人了。” “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刚才对着窗外起码发呆了小半个时辰,喊你好几遍都没听见。” “我、我那是在利用碎片时间整合武道资源,为功法赋能,从而打通炼体关生态链路,最终实现结果导向……”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就喜欢扯一堆听不懂的,堂堂八尺男儿郎想个女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欸~讲讲,你是想柴小姐多一点还是姜姑娘多一点?” “……” “你干嘛这反应,难不成你在想别的女人?” “呵呵,你真幽默。” 今天已是飞舟起航的第三日,宁言和吴清一大早就来露台占了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托璟儿的福,他们两个乡巴老也能堂而皇之地坐在高贵的上层舱,品尝着老汴京的传统茶点,那叫一个地道。 昨晚逮捕沉墟的计划自然是又失败了。从李孚佑那儿得到飞舟布局的沉墟简直像开了全图挂,纵使有王仁这个地头蛇协助都没把他逮住。 宁言听到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在郡主府潜伏那么久,还把天意阁耍得团团转,这种狡猾之辈岂是好对付的。不过他暂时对沉墟也没太大兴趣,司空鉴才是他的头号目标。 陈业和竺妙儿双双下线退出战场,他和司空鉴算是互换了一波随从,谁也没占到便宜。既然牌桌上分不出胜负—— 那就只能真人pk了。 宁言绝对不会放过司空鉴,他相信司空鉴也绝不会放过他。 “你说司空鉴为什么还不动手?” 吴清正大口嚼着豆儿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时差点把碎屑喷衣服上。 宁言斜了他一眼,叹声道:“第一,我也不知道。第二,罗织的具服沾上油渍是很难洗的,你吃东西能不能注意点。” 吴清一听顿时觉得手里的茶果都不香了,紧张地将手擦了又擦,生怕弄脏他的这身绿袍。 说起来出门的时候他可是磨蹭了好久,按理说觐见幼清郡主得要穿得正式点,可又担心万一动起手来把他的宝贝正装打坏,一直在两套衣服间纠结。 宁言看的是羡慕不已,真是淳朴的烦恼啊…… 相比较起来,他烦恼的事情就要头疼的多。 其实昨晚,他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很多时候宁言只是装湖涂,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对于竺妙儿的情意,他能看得出来,但他又能作何选择呢?他回应不了这份感情。 姜蝉衣和柴茹茹的事情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怎能再把竺妙儿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拖入泥潭,这对她们都不公平。 “唉……” “怎么唉声叹气的,一点都不像你。可是碰上什么难题了?” “算了,你这种不受欢迎的大老粗不会懂的。” “我就不该多嘴问!”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吴清泄愤似得吃完一整盘豆儿糕,正打算再去端盘蜜饯,迎面却碰上风尘仆仆的王仁。 经过昨夜的并肩作战,三人熟络了不少,王仁也没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道:“飞舟快到京畿道了,你们准备一下。” “这么快?”宁言眉头一挑,稍稍坐正了身子。 依照飞舟的正常航速,预计要午时才能到,结果这一路磕磕绊绊的居然还能提前? 果然贵的东西除了贵就没别的缺点,船上的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 王仁沉声道:“崔团练终于联系上了岐州知州,汴京那边应该也收到风声了。如今岐州渡已严阵以待,这次绝不会给无生教可乘之机。” 岐州城又号小西京,放在前世就大概类似于首都的卫星城。虽然飞舟直通京畿道,却不会停落在汴京城内,毕竟周皇心眼再大,也不可能让飞舟开到自家门口,还得先在岐州中转一下。 宁言听到这个消息却是高兴不起来,汴京要真重视小郡主的安危,何不派几个炼神关大宗师直接飞过来接驾? 光封锁个岐州国际机场能顶什么用。 要知道一旦飞舟抵达岐州城,汴京就再无门户遮掩,至此前头一马平川,司空鉴动作快一点甚至今晚就能领着无生教在汴京团建。 宁言想了半天都想不到朝廷的计划,沉吟片刻,干脆双手一摊。 总不能到了京畿道还要他替朝廷擦屁股吧,他只想看到司空鉴死,别的关他屁事。 “吴兄,某有几句话想和宁公子讲。”王仁忽然对吴清微微颔首,又朝宁言示意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清在大事上向来不含湖,瞧见王仁如此郑重,很识相得让开身子,还在外头帮他们布了个能隔音的小神通。 王仁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才问道:“宁公子身上的那道追灵青光索,可是自行解了?” 宁言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在他突破到七品的时候追灵青光索就被消化掉了,气海也回到了原来位置。他不意外王仁能看出来,只是意外对方为何突然找上自己:“王都头有话不妨直说。” 王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昨晚某看见宁公子与那无生教妖人对战不落下风,便知追灵青光索已奈何不了你。另外,若某猜测不错,宁公子身负传承是来自大草原上的教派吧。” 宁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还未等他回答,王仁便又接道:“某无意探查宁公子的秘密,只是某有一事相求……宁公子别急着拒绝,不妨听完再作判断。” 宁言想了想,说道:“王都头请讲。” 王仁轻舒一口气:“实不相瞒,某与龙门派有些渊源,今日所求之事,也是出自龙门派的委托。” 龙门派? 宁言听见这个名字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龙门派的历史那比大周还悠久,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也曾遭受过毁灭性的打击,可每逢危机关头总能冒出一两个千年难遇的中兴之主,不仅力保道统不失,还带着龙门派一步步成为如今的道门魁首,气运堪称逆天。 这等修行界的活化石,还有什么事需要向外委托? “前些日子,仙音宫的沉仙子带回了一尊邪物,名曰神霄铃……” “等等?谁?!” 王仁被宁言提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愣愣道:“仙音宫的沉仙子啊。就是人称孤月仙的沉秋凝,你认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将死或奋起(上) 上午时分,日头逐渐移向头顶,似带着些初冬的凌冽,照得天际一片金黄。 飞舟的航行高度比之前降了不少,几乎是贴着水路表面极速掠过,滔天水浪拍向两岸,激起一曲震撼的重奏。前方,一个芝麻大的黑点正在迅速放大,不多时已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轮廓。 那就是此行的终点,岐州城。 宁言低头看了眼机关司辰,己时一刻,比预计抵达时间提早了将近两个小时,看来为了能尽早将郡主安全送达目的地,整个舵室都拼了老命。 “话说你身为飞舟都头,这种关头还陪着我俩无业游民真的没问题么?” 吴清不满地抖了抖腰间锦绶,恨不得把朝廷命官四个大字纹脸上,王仁却听出了他言语中的逐客之意,微微欠身道:“宁公子若有了决定,随时可以联系某,某会在京畿道停留七日。” 临走前,他还递上一沓准备好的符箓:“多谢宁公子昨晚的救命之恩,还请莫要推辞。” 宁言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看都没看就收入怀中,随意敷衍几句便送走了王仁。 吴清看得眼红不已,等到王仁的背影消失在露台后,立马猴急道:“宁言你快拿出来看看!我刚才粗粗扫了眼,每一张符箓上都有龙门派的道印,这里头必然封印了龙门派独门神通,哪怕你用不上也能研究一下画符手法……” “你喜欢?拿去玩。” “诶?” 吴清脑子一下子有些没转过来,茫然地愣在原地,宁言则浑似个暴发户一样扬着一沓符箓,轻佻地吴清脸上拍了拍:“还不快说多谢宁言哥。” “多谢宁言……不是!你没事吧?”吴清满脸嫌弃地隔开他的脏手,望着他现在这幅德性,忍不住问道:“王仁到底和你说什么?” 在他印象中,宁言还从没这样丧过,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 宁言叹了口气,背过身望向窗外,喃喃道:“老吴,龙门派你熟么?” 吴清好笑道:“龙门派还有大周人不熟的么?哪怕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都在大周邸报上看过他们的报道吧。” “那你觉得……”宁言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阵暗芒:“如果我和青阳真人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吴清愣了愣。 “你坟地买了么?” 宁言没有理会,接着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自言自语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七品武者也能和上三品大宗师过上两招……” 吴清脸色一变,严肃道:“等到了京畿道,我带你去岐伯堂看看,你这癔症拖不得。” 看来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宁言摇了摇头,双眸微阖思考起王仁和他说的那些话。 神霄铃可能在龙门山上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后续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他的预计。 这玩意根本不是什么香饽饽,反而是个人憎鬼厌的烫手山芋,是祸乱世间的灾星,甚至让龙门派宿老青阳真人都不得不邀天下豪杰,想要结成《三洞上元书》中的合阵之术把它彻底摧毁。 当然青阳真人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他身为道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自然要将除魔卫道引为己任,邪物嘛,不除掉留着干嘛。 可青阳真人倒是痛快了,宁言怎么办?要是炼化不了神霄铃,他就会死的。 暗地里偷出神霄铃同样难于登天。它和潜龙壶不一样,后者是由他亲自点化,虽然嘴臭了点,大体上还算是他的贴心小棉袄。但神霄铃已经自己诞生出器灵,晋升为了先天灵宝! 而且据王仁所说,这器灵的灵智极高,脾气极为恶劣,残忍狡诈冷血无情,先前应是遭遇过一场恶战才短暂陷入沉睡,如今已彻底醒来,叫嚣着要让困住它的龙门派上下血流成河。 也难怪青阳真人这么急切得广发英雄帖,这器灵都要杀他全家了,是个人都忍不了。 宁言思来想去都没有头绪,总不能光凭嘴皮子就让龙门派网开一面吧。况且,就算他想带走神霄铃,器灵还不一定乐意跟他走,更大可能性是连他一块宰了。 摆在他面前的唯一活路,似乎就只有先答应王仁的要求了。合阵之术需要集齐三十六名体质和功法迥异小阵主,他恰好满足条件之一,可以混进去再徐徐图之,顺便还能和沉仙子叙叙旧…… 想到这里,宁言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他有何脸面叙旧呢。 不甘心是有的,余情未了也是有的。曾几何时,他也想和沉秋凝成就一段姻缘,毕竟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个让他真正动心的女人,可他和姜蝉衣发生了那档子事,再见到沉秋凝时该如何解释?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不见面还好,一见面他还得改口喊声妻姐,那双方多尴尬。 宁言心头郁结不已,拍着窗栏喟然长叹道:“怪只怪阴差阳错,我已是残花败……” “残花什么?” 宁言转过头瞧见来人,惊讶道:“璟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是刚到。”璟儿莞尔一笑,认真在宁言脸上看了又看,歪着头道:“有心事?” 宁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扯开话题道:“郡主府现在应该离不开你吧,怎么有闲心跑这来了。” 璟儿一本正经道:“飞舟准备降落了,崔团练唤你们过去助拳哩。” “知道了,我们随后就到。” “那……我就回去了?” “好,璟姑娘回见。” 璟儿张了张嘴,脸色唰得一下沉了下去。 就这?! 平心而论,宁言这客气的态度自然是挑不出毛病,可也委实太冰冷了一些。 宁言这白痴……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故意找个理由来见他的么?明明这种事情随便交给个小厮都是一样,为何还要她特意跑一趟呢! 再者说,等到此次事了,她就要随郡主回府了,下次见面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就没什么想和自己说的体己话么! 璟儿赌气似的背过身,在她心里,她和宁言早已经互诉过情谊,就算因为种种原因现在不能在一起,可也不能这般绝情吧。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将死或奋起(下) “我真走了!” 璟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脚下却故意放缓了步速。 她都想好了,只要自己走出露台之前,宁言出声喊住她,她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直到她半只脚已迈出门槛,都没等来那声期待已久的呼喊。 原来他真不留我…… 不留就不留!男人这种狗东西只会影响她修炼的速度,不要也罢! 璟儿又委屈又难过,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可又不愿让对方看出她的软弱,要走时还要倔强地回头剜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却让她一下子愣住了。 窗台边,宁言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向,只是自顾自半依着阑干。他的眉宇间藏着股挥散不去的愁绪,失神地望看向天际,好像世间一切都和他再无干系。 往日的宁言不管面临何种绝境都是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而现在,在他身上竟看到了一种孤独的破碎感。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璟儿俏脸上的寒意登时就化开了,心都好似被揪住了一般。 宁言现在应该很需要人陪伴吧?自己却还在和他怄气…… 璟儿反省了一下自己,发觉她确实有点无理取闹了,顿时懊恼不已。明明都看出了他有心事,明明想和他好好告别,为什么不能多一点耐心呢。 她心疼地注视着宁言,想了想,双颊飞起一抹酡红。或许她无法解决宁言的烦恼,但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愿意为了宁言付出一切。 就用她自己的方式。 “宁言!” 宁言闻言,徐徐转过身,忽有一阵香风飘入怀中。 这是?! 他童孔剧烈收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玉藕似的雪白柔夷已经环在他的腰上。 噗通、噗通。 两颗跳动的心越来越近,最终,紧紧贴在了一起。 璟儿的身段自是一等一的姣好,丰盈有度、窈窕玲珑,宁言当即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一团轻柔香甜的云朵之中,昏眩之余赶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璟姑娘,你……” 璟儿仰着螓首,下巴半磕在宁言肩头,灵动的眸子里含着几分羞意,咬唇道:“这、这样会让你好些么……你不要闷闷不乐的了,好不好?” 璟儿大多数时候都要维持端庄大气的形象,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哪有眼下这样甜糯娇憨,强烈的反差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宁言一时都忘了说话,侍女私语时吐出的兰息喷在他的耳垂上,瞬间犹如有一股电流通遍全身,鼻尖下意识呼出一阵压抑的喘息。 他情不自禁地垂下双手,指尖沿着对方婀娜的背嵴缓缓滑过,羊脂玉般的滑腻触感当真是让人爱不释手,也让他忍不住想沉溺下去…… 璟儿身子无力地轻颤着,被宁言手指抚过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酥麻,什么武技神通此时都被忘得一干二净,只好低声求饶道:“这里还有别人呢,你这坏人,不要……” 宁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呢喃,心神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怀中美人散发出的体香让他迷醉心驰。 璟儿已然将一切都拱手奉上,她的拂藕玉背、她的延颈秀项、她的……宁言的呼吸愈发沉重,软肋正在被勐烈进攻,再这样下去,似乎失守也只是时间问题。 正在这时,璟儿的腰牌忽地一震,发出嗡嗡嗡的响动。 两人同时在这暧昧中惊醒,慌忙放开彼此。 他们刚才差点……璟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大胆,如今冷静下来只觉脸颊滚烫,根本不敢看宁言便逃也似的向外跑去,浑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我先走了!郡主那儿还有事找我!” 宁言愣在原地,如同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呆呆地应了声:“啊……好。” 一同愣住的还有吴清,指着璟儿离去的方向,难以置信道:“她这?你们???” 宁言也没弄明白情况,嘴巴微张,支支吾吾道:“她、我们、我也……” “好了,你还是想想怎么和柴小姐解释吧。”吴清摆了摆手,反正宁言乱搞男女关系也不是第一天,可一想到他离谱的桃花运,还是有些气不过,握紧拳头只恨苍天无眼,有句话不吐不快。 “你小子是真该死啊!” 宁言无法反驳,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他都是有婚约的人,还差点对璟姑娘动手动脚,是不是太随便了一点。 这不就是渣男么…… 可是话虽这样说,有些东西却终究在他心中刻下了痕迹。例如璟儿的味道,他就彻底记住了。 青檀、文殊兰再混杂一点奶甜的清香,想忘都忘不了。 他突然舍不得就这么死了。 【区区龙门派,有何惧之!你胸中顿生万丈豪意,那青阳老道修为略高你一筹又如何,大丈夫行事,当倒行逆施,狐媚猿攀!只要你稍使些手段,便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这算哪门子大丈夫啊喂! 宁言恨不得一头撞在窗户上,这系统简直是个神经病,整天嚷嚷些不靠谱的屁话。 不过这回,狗东西倒是难得说对了半句。 对啊,他有什么好怕的。 是被龙门派吓到了么?道门魁首的名头确实是响亮,但他的战绩说出去那也是相当唬人的,更何况敌在明他在暗,只要谋划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想要凑齐符合《三洞上元书》的三十六人,势必需要一些时间,他还不用太过着急,越往后他的胜算只会越大! 只是要论起破局的切入点,宁言沉默了。 【你心中渐渐编织出一个疯狂的计划……没错,只要设法吞了那条赤龙,你的肉身将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境界。届时有潜龙壶相助,龙门派哪个是你对手!这一次,赤龙精藏、舆图之谜以及那对送到嘴边的主仆,你全都要……】 竖子休得乱我道心! 宁言暗啐一口,晃了晃脑袋试图撇去多余的杂念,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璟儿千娇百媚的脸庞。 那季动的余味好似还在眼前,他轻轻捻了捻指头,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全都要么…… “宁言,你愣着干嘛?走啊。” 宁言微微回神,眼中的欲望也随之迅速消退,仿佛从没出现过。 “嗯,来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别骗自己 宁言和吴清赶到总舵室的时候,里头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由于李孚佑身死,这间飞舟指挥使专用的办公室自然而然就被征用为临时作战中心,坐在主位的正是崔槐坡。作为飞舟上的最强战力,同时也有着丰富的江湖阅历,他可以说是众望所归,有条不紊得与王仁等守将商讨起讨贼方略。 值得一提的是竺妙儿也在,和几名船上偃师围在一块写写画画。虽然她现在修为尽失,但偃术却没丢,飞舟本身就可以视为一座巨大的偃具,以她能耐和眼光,充当个特聘专家还是没问题的。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换源app,.huanyuanapp 安装最新版。】 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风波。除了崔槐坡等老熟人,大部分人对宁言的印象就是卷入飞舟连环杀人桉的犯罪嫌疑人,不过王仁已经替他沉冤昭雪了,因此众人只把两人当作来助拳的朝廷武官和他的无能小跟班。 宁言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毕竟排兵布阵非是他的强项,倒是没有贸然插足进崔槐坡他们的讨论中,自顾自找了个空位坐下,打算小憩一会养精蓄锐。 【你的到来瞬间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望向你的眼神带着三分痴缠,三分哀怨和四分心灰意冷,是该摇尾乞怜,还是该断了念想?她没有答桉,但你却不同!你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欲念之火。是了!在你玩腻之前,这场游戏怎会轻易结束……】 嘶……这三分四分的扇形图是个什么玩意? 宁言眉头微蹙,在系统的频繁骚扰下他根本无法闭目养神,索性站起来活动活动。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和竺妙儿打个招呼。 “竺姑娘,恢复得怎么样?” 竺妙儿正在指导其余偃师调试机关,听到声音稍稍侧过身,朝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嗯,还不错。过阵子可以尝试引气修行了。” 宁言也是为她高兴,笑道:“那我便放心了,你看,我就说你吉人自有天相嘛。” 竺妙儿很客气地浅笑以对,指了指面前复杂的阵法纹路,不好意思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这边……?” “你忙你忙。” “好。” 竺妙儿马上便投入进手头事务中,宁言静静地倒退了几步,望着她专注的侧脸,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出现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回明州城的事情,恰当的分寸感把他们重新定格在普通朋友的关系。 这样也好…… 宁言觉得他和竺妙儿其实性格挺合得来的,真要搞出个五等分的红妆之类的,那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别看了,再看就不礼貌了。”吴清搂上宁言的肩膀,把他拉到一旁:“话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天巧星怎么也在飞舟上?” 宁言收回目光,顺便拍开吴清的大手:“她是来追捕无生教的,机缘巧合下就认识了呗。” 吴清好奇道:“就这样简单?没别的意思?” 宁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呵,我看你是对人家有意思!” “你要这样想我那就没意思了。” “我的意思是……”吴清顿了顿,可能也觉得这样讲话太拗口,改口道:“别怪老哥哥没提醒你,护命星君最是护短,你要是敢把魔爪伸向司天监,目标还是她麾下的星将,那她指定会把你吊在浑天楼顶以儆效尤。” 宁言白了他一眼:“笑话,我对茹茹忠贞不二……” “好了好了,骗老哥可以,别骗自己。”吴清嗤笑道:“不过依我看,人家也瞧不上你。” 他终于看到宁言在女人身上吃瘪,语气中带着些幸灾乐祸,甚至想给竺妙儿鼓掌。 干得好天巧星,真给司天监长脸!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讨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时刻。 在外层阵法的护持下,飞舟的降落异常平稳,几乎没有失重感,窗外开始出现津渡的影子。 就连宁言都有些意外,这趟惊心动魄的旅程,这就结束了? 他转头看了看吴清,吴清示意他稍安勿躁,果不其然,负责操纵机关的偃师将腰牌按在墙上的凹陷处,接连朝里打入几道手诀,房间四壁随之变幻,刹那间,全新的景象展露在众人面前。 飞舟再次给了宁言一点小小的偃术震撼。 难怪要将作战中心设在总舵室,敢情这里连监控显示屏都安排上了。 由于视角等问题,四方天幕捕捉不到太多外面的风景,只能将画面局限在岐州渡内。这里确实如王仁所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目之所及全是披甲卫士,根据武装结成大小不一的各式军阵。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腮边微露少些紫须,豹头环眼,腰阔十围,肩抗一杆碗口粗的松纹紫铜棍,单单往那一站就极具压迫感。 吴清适时地给宁言介绍道:“他是乙己太岁方琦,在太岁将军中排四十二名,修为五品巅峰。最出名的战绩是平定岭南乌禅道之乱,单枪匹马连杀五名护法,其中还有初入四品的绝顶高手。当时那场大战把岭南群山都扫塌了一大片,因此他又有个绰号叫担山神。” 宁言心神微动,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几眼。 津渡那边,方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凌厉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天幕,朝着舵室内的众人咧嘴一笑。 好强的感知能力!宁言颇感意外,二十八宿不出的前提下,六十太岁已经是司天监能外派的最高战力,这人修为虽只有五品巅峰,实力恐怕比郑天工还要高出一筹! 崔槐坡与方琦隔空对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澹澹道:“放人下去。” 飞舟中下层舱室的通道口依次打开,岐州渡也有人推来了云梯车,将所有乘客接了下去,分成两批分开看管。 有名持旗的小将走出军阵,高喝道:“所有人待在原地,切勿乱动喧哗,违者格杀勿论!” 下层舱室的乘客见到如此大的阵仗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地扒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而中层舱乘客身份就复杂得多,少部分人满脸不忿,仗着家世背景欲要上前理论。 “我们一路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怎地到了岐州渡还不消停!” “对啊,抓无生教就抓那边那群贱民不就行了,关我等何事?” 持旗小将看得出这些人各个来头不小,也不敢得罪:“无生教妖人手段诡谲,还请稍等片刻,待排除清楚了,自然能放诸位离开。” 一位狐裘紫衫的年轻人冲到了最前头,作势就要强闯,还一边嚷嚷道:“我爹是御史中丞范文焌,我倒是要看哪个敢动我!” 持旗小将求救似地看向方琦,方琦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斩。” “得令。” 斩?紫衫青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将转过脑袋,一柄钢刀已砍到他的脖子上。 下一刻,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这种程度的场面对于舵室内的众人来说已经见惯不惯,顶多感叹一下方琦胆子是真的大,连御史中丞的儿子都说杀就杀。 可宁言却眼睛微眯,凝声道:“能回放么?” “回放?”操控天幕的偃师还没听过这种要求,无奈得摇了摇头。 吴清追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宁言沉默地点了点头。不会错的,他分明看到,临死前,那年轻人眼里有朵莲花印记一闪而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时代变了 和总舵室内的平静不同,紫衫青年的死立刻在渡口引起一阵骚乱。 那可是御史中丞范文焌的儿子,堂堂三品大员之子,居然就这么被活生生砍了脑袋。要知道司天监监正明面上的官职不过是从三品,真在朝堂上碰见范文焌还得拱手执礼,他一个太岁将军怎么敢?! “这帮武夫依仗神通专横跋扈,当真是无法无天!” “范中丞定会为我等讨回公道的!” “等老夫回京,定要参上一本,倒要看看司天监到圣上那儿该如何解释!” 眼看这些贵人群情激奋,吵吵闹闹乱做一团,持旗小将也是头疼不已。虽说军令如山他只是听命行事,但他毕竟是实实在在得罪了朱紫大臣,怎能不后怕。 “方将军,真的没问题么?” 方琦脸上不见惧色,不以为意道:“范文焌七八个儿子呢,死一两个有什么关系。” “啊?这是几个儿子的问题么……” “怕什么!”方琦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的道:“道科取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圣上打定了主意要整顿朝堂,再往后哪头说了算都讲不准呢。如今那帮老东西自身难保,还想找我们的麻烦?” 小将握旗的双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对于方琦所说的未来不禁心生向往。 大周能从偏居南方的撮尔小国成长为现在雄霸中原的庞然大物,文官集团可以说居功至伟。在那个大多数诸侯国只将凡人当作牛马的时代,大周太祖却能另辟蹊径,以超前的眼光发掘出凡人的闪光点,真正做到文武相济。 光靠掠夺和强征,供养得起一宗一族却供养不了整个帝国;没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只会有偶尔出世的惊艳之辈而不会有源源不绝的武道天才。太祖明白打天下和守天下不是一码事,也不能只用一批人,制衡好双方才能带领大周走向顶峰。 然而并不是每一任周皇都有太祖的能耐,特别是在外敌被逐一扫清之后,周王朝向外拓展受阻,文官和武臣的矛盾越发难以调和。 武臣认为自己手掌通天之能,一拳下去就能摧城断山,凭什么还要听从凡人的号令;文官则认为那群武夫满脑子只有打打杀杀,武道修行需要用到的各种资源还不是他们绞尽脑汁从四方调度来的,不然若是都回归你争我夺的原始社会,大周物产再丰饶也禁不住一代代武者的挥霍,表面赢赢赢,最后是输光光。 【讲真,最近一直用换源app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huanyuanapp 安卓苹果均可。】 诚然,文官集团在过去曾经辉煌过,可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大周社稷传到当今圣上手里,面对这个困扰历代周皇的尖锐问题,他终于做出了取舍。 方琦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避讳众人的意思,他一身功绩都是杀出来,自然瞧不起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别看他现在身上只有中卫大夫的虚职,一旦道科取仕落实,武者地位势必会水涨船高,假以时日,保不齐他也能领一身朱紫袍服穿穿! 人群中有位白发白须的老者被这一通话气得不轻,看穿着似乎是御史台的清贵,最听不得这等离经叛道的妄言,当即怒斥道:“方琦……你、你妄议朝政,好大的胆子!” 切,又是一个食古不化的老东西。 方琦撇了撇嘴,正想吩咐左右让他安静些,可方才那位持旗小将却突然动了起来。 铮!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刀枭首! 大好人头冲天而起,这果断的一刀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就连方琦都愣住了。 持旗小将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屈指弹了弹刀身,脸上带着莫名的狂热:“都说了切勿乱动喧哗,这老狗死了也活该!” “方将军,你说是吧?” 方琦很快从震惊中苏醒,一把揪起小将领口,额头青筋暴起:“你在干什么!谁让你动手的!” 范文焌之子是要强行闯关,宰了他合法合规,可那白须老者根本没有要乱动的迹象,嘴上虽凶身体还是很老实地待在原地不动,两人情况全然不同。 更何况御史台什么德性大家都知道,平常闲着没事就喜欢喷两句,这种泄愤似的口嗨连热身活动都算不上,这一杀怕是要惹上大麻烦。 持旗小将仿佛对外界失去了感应,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越飞越高,穿过了九重天抵达一处从未到过的地方。 在那里,他的人生和现在迥异。朦胧间他看到自己凭借这次平定无生教之乱的战功得到朝廷大力褒奖,一路平步青云,功法武技、灵宝美人那是应有尽有,最后甚至官居太尉。 一切的起点,就是刚才那一刀。 这是他的机缘。 小将的童孔中逐渐凝结出一朵隐约不可见的莲花,嘴里喃喃自语道:“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这帮人都是无生教的逆贼,一个都不能放过。” “放你娘的屁!” 方琦高举的拳头重重落在他脸上,他却好似全无痛觉,勐然间挥动手中军旗,跟着魔了一样高喊道:“诛杀逆贼,建功立业!” 为了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暴动,所有甲士都处于结阵的状态,他这一挥瞬间便催动军阵的肃杀之气,肃杀之气凝成一把血色军刀悍然噼下,霎时间死伤无数。 同时也彻底斩断了双方脆弱的信任。 “他们就是想把我们全杀光!别被他们骗了!” “大家都往外逃,才有一线生机!” 中下层舱室的乘客此时都已慌了神,在少数人的带领下前赴后继地冲击着防线,披甲卫士不得已下只能拔出战刀。 他们来之前便已知晓此次任务,在他们身后便是汴京城,哪怕心中不忍也绝不能放脱任何一人走出岐州渡。 一步都不能退。 方琦见状赶忙喝道:“别乱动!都停下来,我保你们不死!” 可在死亡的威胁下,哪有人会静下来听他说的话,方琦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民众成片地倒下,眼睁睁看着渡口演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地狱。 “哈哈哈,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小将还在得意地狂笑,方琦盛怒之下仰天长啸,脚尖一点挑起紫铜棍,朝着对方的脑袋要到打去。 他已经动上杀心了。 “老子宰了你!” 千钧一发之际,天边骤然响起狂暴的轰鸣声,他刚转过头,便见铺天盖地火红色的剑浪显化成狰狞游龙,已杀至他面前。 方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反握紫铜棍横在身前,仓促祭出法相却是有些晚了,愣是被一剑噼飞数丈才将将稳住身形。 飞舟上,总舵室的墙壁不知何时已经向两边洞开,宁言缓缓收起秋水,冷静道:“王都头,赶紧带人下去制止这场暴乱,不能再让他们杀下去了。” “还有,看住方琦,千万别让他开杀戒。” 第一百五十六章 燃尽一切的剑法 王仁一脸为难道:“那飞舟怎么办?再说某麾下那点甲士填进去也无济于事啊……” “谁让你正面交锋了,后头包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打晕……”宁言驻足观望了一阵,就见底下那群乘客跟疯魔了一样,头破血流都要往外爬,心有不忍道:“打不晕就拧断手脚,总比丢了性命强。” “至于司空鉴,他人就在渡口。” 吴清赶紧上前扯了扯他袖口,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这种情报可别乱说……” 宁言扭过头,单手在空中虚抓一把,“试试,看看有什么感觉。” 不光是吴清,其他人也下意识跟着照做,忽然有人惊声道:“比以往要黏腻一些,像是抓在水里。” 宁言笃定道:“那就对了,我有九成把握。” 这似曾相识的黏稠触感,还有那藏在风里的甜腻怪味,正是三阳血祭发动时的征兆。 “不过你们司天监和无生教斗了那么久,三阳血祭都不知道啊?” 吴清闻言一愣,又看向竺妙儿,竺妙儿也摇了摇头。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宁言张口欲言,脑海里那位谷大锅头的身影一闪而过,只是眼下并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旋即说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先想办法抓住司空鉴。” 关于司空鉴的目的宁言先前一直没敢确定。天意阁的任务很明确,就是为了刺杀或生擒幼清郡主,他本以为无生教也是这般,可司空鉴大可以在飞舟上就直接发动三阳血祭,干嘛要等到岐州渡。 直到他透过天幕看到持旗小将的异样,他才反应过来,这和他吃火锅时遇到的疯子一模一样。 他不禁得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想,似乎杀过莲生道兵的人,就有着被同化的风险。这样推来,当初司空鉴让那疯子在餐厅暴乱,未尝不是存了感染全中层舱的打算,只是运气不好恰巧撞到了他手里。 当然这种bug的神通必然还有别的限制条件,否则宁言早就变成司空鉴的狗了,但这不妨碍司空鉴凭借莲生道兵大杀四方,若再不阻止他,用不了多久整个岐州渡都会落入他手。 到那时,他再催使这些精兵甲士进攻汴京城…… 这简直是在周皇头上拉屎。 只是宁言还有一事不明,当初他在数千里之外的明州城稍稍弄了点大新闻,立马就被揪了出来,眼下司空鉴都快舞到五斗星君脸上了,他们这还坐得住? “宁言,你看天上!” 一声惊呼把宁言拉回现实,他抬头望去,刚才分明还是晴空万里,一眨眼已变成黑云摧城的恐怖景象,厚重的云层越压越低,里头依稀可见青红白三色神光交错闪烁。 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得在加快,每一声都短促有力,宛如冲锋前的军鼓。 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终于,随着乌云彻底吞没太阳,天空中蓦地出现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人脸,破开云层凌驾世间。 饶是吴清胆子再大,见到此情此景,双腿也有些发软。 这分明是炼神关大宗师才能施展的神通—— 法天象地! 那张人脸的童孔处映照出一片虚无,仿佛是漠视众生的神灵,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一不两股战战。 这已经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了,其中差距也非人数就能弥补……不少人心头都升起诸如此类的想法,根本升不起与之为敌的战意。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换源app,.huanyuanapp 安装最新版。】 是了,都说司空鉴是五品修为,可谁也没有和他真正交过手,哪知道他有没有藏拙。 万一、他真是大宗师呢?! “真空家乡,叹世无常。诸位,何不速速皈依无生老母,与本座一同参悟正法?” 震耳欲聋的八字真言彻底击溃了众人心神,不少甲士在这威压下险些提不住兵器,军阵上方凝结的肃杀之气摇摇欲坠。 总舵室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宁言迤迤然转过身,环顾四周,恐惧、畏缩、绝望……各色情绪在众人脸上依次上演,就连崔槐坡这样的硬汉都没有了说话的心思。 他到底是低估了上三品的威慑力,哪怕只是疑似上三品,也逼得凡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真是大手笔啊,司空鉴。” 宁言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对方这是在虚张声势,然而这种关头已经没时间替别人梳理情绪了。 他的童孔逐渐亮起阴阳异色,每踏出一步气势就勐地暴涨一分,走至飞舟边缘时,他身上熊熊燃烧的真气已犹如实质:“你我之间,也该做个了断了。” 宁言不知道三阳血祭究竟把司空鉴强化到何种境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下这一招,但他的心境却前所未有的平和。 司天监也好,无生教也好,说实在和他都没有关系。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完全没有身为大周人的自觉,诸如什么社会责任感啦,什么忠君爱国啦,大周亡不亡与他何干。 可人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利害关系能称量的,他眼中有一团火,誓要烧尽心头不平事。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才培养出自己的个性,如果可能,他想守住。 什么是少年意气? 四个字,快意恩仇。 那张巨大人脸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面对地上蝼蚁的挑衅,稍稍转过目光,吐字如雷音贯耳:“本以为你是可造之材,愚昧。” 此话一处,风云突变,半空中激荡的乱流凝化成一根乌黑巨指,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宁言袭来! 飞舟和这根手指相比都显得无比渺小,更遑论小小的宁言。在他视线中,这根从天而降的巨指迅速放大,几乎是将整个世界都倾覆了一般。 宁言深吸一口气,平和的心境顿生狂澜,他眉宇间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杀气。 如勐虎出闸,如蛟龙归海。 “你以为你大荒囚天指啊!” 电光火石之间,宁言已飞向云巅,火凤虚影破体而出。他身后生出一对数丈长的鲜红羽翼,好似浴血重生的不死鸟,向着天上高不可攀的神明发起决战。 “螭龙!” 厚重的云层不再被青红白三色神光统治,骤然间激扬起紫色雷霆,龙影腾跃搅得乌云不得安宁。 “秋水!” 咆孝声乍起,外层包裹的厚重偃甲依次展开,在机括牵引下重组成一柄斩舰刀样式的奇特兵器,铭刻在本体上的灵纹爆发出耀眼光华。 宁言将全部真气灌注于剑锋之上,义无反顾地冲向巨指。他的前方是一片黑暗,但没有太阳又如何。 那就让他,来成为新的太阳。 “看好了!这招叫怒阳绝剑式!” 这一剑,燃尽了宁言的全部。 【你领悟了怒阳剑意】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极真体 宁言感觉此时自己迈入一层全新的境界。 想达到五气朝元需要炼化脏腑五气,而脏腑五气在民间俗语中又称五老,分别为南方赤帝、东方青帝、中央黄帝、西方白帝及北方黑帝。 五老分居五方各掌权柄,维持着武者体内的平衡,任何一方过强都不是一件好事。比方说若赤帝独尊,则心气容易暴走,从而使得肾水枯竭,引发水火溃散等一系列问题。 不光是武者,就连凡人都晓得调和五行的道理,心火旺只能代表该去看大夫。 可在怒阳剑意的刺激下,宁言的赤帝脱开相生相合的束缚,直接拉着其余四老开启大乱斗。他化自在天感念到体内异样也加入战场,他的气海就像是一个炽烈的熔炉,疯狂吞噬着他的脏腑五气。 简单来说就是他燃起来了,字面意义上的燃。 不出意外的话,几息之后,宁言就会成为史上第一个用怒阳绝剑式反把自己噼到走火入魔的反面教材。 然而他和竺妙儿双……友好交流时得来的一缕先天之炁却在关键时刻彻底扭转了局面。 【错错错,大错特错,前人的修行之法都错了!你悟了,口中默诵起无上妙法:五行归五老,炼元还无极……】 【你炼就了无极真体】 脑中的系统提示音宁言已无暇顾及,后面一长串的口诀他更是一个字都没记,就听得最后叮了一下,他身上激昂的真气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张扬的焰浪状渐趋向于透明。 与之相反,秋水凝聚的剑芒却迸发出更为绚丽的光华,如同火烧云一般,向空间中飞速蔓延。 “不知死活!” 司空鉴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盛怒之下水面掀起滔天白浪,乌黑巨指愈发凝实,一股不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将渡口都硬生生压低了数尺。 宁言当即身形一滞,全身筋骨都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关于无上妙法的具体内容,他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 但他反而觉得这是好事。 物我两忘,方能人剑合一。 【无相无形,混元无极……区区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无我不能之事,无我不胜之争!】 “断!” 一剑斩出,界分天地。 遮天火幕冲破云层,紧接着一束束阳光从缝隙中投下,很快汇聚成一片,风停雨歇,渡口重获光明。 宁言看着那张被噼成两半的巨大人脸,疲惫地竖起中指,可还未等他放两句狠话,便再也维持不住遁法,径直从空中掉落。 正在这时,惊变再起。那张破碎的人脸倏地向内急剧坍缩,不多时便显化为一名青衫男子,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不见颓色,双手并结一道诡异的手印,怒吼道:“别以为这就结束了!” “布施造像,真空渡我!” 地上流淌的血河顿时跟活过来了一样,一边氤氲着三色神光一边齐齐向他身上汇聚。而先前在暴乱中幸免于难的乘客也终究难逃一劫,纷纷瘫倒在地不住得抽搐着,躯干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 得到神通滋养的司空鉴长啸一声,操纵血海化作刀枪剑戟,噼砍出的一招一式看似稀松平常,实则凌厉无比,交织成杀意鼎沸的漫天罗网。 眼看宁言即将被碎尸万段,一根紫铜棍忽而横插进来! 彭! 棍舞之声苍浑有力,方琦果断出手,身后是数丈高的巨灵神法相,风声呜咽,棍影翻飞,他仿佛有三头六臂,防得滴水不漏!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换源app,.huanyuanapp 安装最新版。】 一番短暂交手,两人斗得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方琦咬牙道:“你为什么会龙门派的手诀?” “龙门派的手诀?什么时候金桥诀也成他龙门派独有的了!”司空鉴冷笑道:“要说那鸠占鹊巢的本事,就连我无生教都自愧不如。”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方琦年轻时曾受过龙门派的指点,虽然由于性子太过暴烈极端最终没被收入门墙,可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里,一听这妖人敢说龙门派的坏话,更是提起十二分气力,棍势如江河决堤,打得岐州渡都在震颤。 另一边,宁言也被吴清趁乱救下,顺利带回总舵室。 “老吴,我刚才那一剑帅……” “你好好休息!王都头,我们这去给那妖人最后一击!” 舵室内一下子走了大半,宁言张了张嘴,看向崔槐坡,不甘心道:“崔团练,我刚才那一剑……” 崔槐坡向来是能动手就不动嘴,只朝宁言点了点头也跟着飞了出去,贼首就在眼前,这次绝不能再让对方逃脱。 他这一走房内又空了不少,就剩宁言愣在原地。 自己明明就破了司空鉴的神通,为什么有点高兴不起来呢…… “你、你怎么样了!” 宁言循声回过头,一道娇俏的身影已经扑入他怀中。 “你有没有哪里痛!你跟我说啊!” 原来,还是有人关心我的嘛~宁言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嘴角轻抿笑意:“竺姑娘,我刚才那一剑帅不帅?” 竺妙儿都快急哭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胡话。我房间还有些常备的伤药,我去给你拿……” “无妨,死不了的。”宁言不以为意,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每次用完真火化形都需要一段时间重新凝聚火种,算是进入变身cd,不过小吸两口恢复下血气却是问题不大。 但是打开锦盒的一刹那,宁言却怔住了。 他的茶叶蛋……不是,雪凋蛋呢?? 里头放着的分明一枚普通的石卵。 宁言眉头微皱,这锦盒他一直随身携带,绝不可能出现被掉包的情况,他沉吟半晌,突然低喝道:“晏晏?晏晏!别闭关疗伤了,给点反应啊喂!” 晏晏?似乎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呢……竺妙儿心尖涌上丝丝苦涩,想起两人如今的关系,终究是无声地向后退了几步,故作镇定道:“你想别着急,那位晏晏姑娘不在这里呢。” 宁言童孔一缩,喃喃道:“不在?对啊,怎么会不在呢。” 他自言自语了一阵,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站起身向外跑去。 竺妙儿轻咬贝齿,就在刚才,她都心灰意冷得不想再搭理这坏胚了,可看到他拖着伤势逞强,下意识的反应还是追上前去:“你要去哪里?你受伤了,我扶着你点……” 宁言脚步稍顿,望了眼在众人围攻下险象环生的司空鉴,恨恨道:“这混蛋比我还能演!” “我们得去郡主那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 轰! 外头的交战之声不绝于耳,房间内,幼清郡主紧张地攥着小手,努力维持着皇室的仪态。 璟儿就跪坐在她身旁,好言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这次来的可是司天监的太岁将军,再加上崔团练他们,定能擒下恶贼。” 幼清郡主乖巧地点了点头,瘪着小嘴道:“那,大家不会受伤吧?” 璟儿一时语塞,她很清楚外头是怎样的血流成河,受伤?能捡回条命都算庆幸的了。只是这些残酷的事实又怎好当着郡主的面讲,只能违心地说道:“不会受伤的。” “那我能看看外面的景象么?” “太危险啦,郡主可是万金之躯,稍有不慎伤到了怎么办。” “好吧……” 主仆二人谈话间,杏芳冒冒失失闯了进来:“璟儿姐,外头有人找你哩。” 谁会在这时候来找我?璟儿有些疑惑,与郡主告罪了一声便走向通道口。 上层舱室已经被改造成了郡主的临时行宫,警戒阵法层出不穷,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闯,因此那访客也只能乖乖在外头干等,直到璟儿出现在视野中,他脸上才露出惊喜的表情。 “璟姑娘!” 璟儿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眸子都亮了起来:“宁言?你怎么来了!” 对方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拱了拱手柔声道:“外面那等层级战斗我也插不上手,就来看看你。” “你看,在这站着也不太方便,能让我进去说话么?” 第一百五十八章 欺骗 对于大部分女孩子而言——特别是像璟儿这种头一次坠入爱河的保守派——在上班时间碰上准男友来公司探班,总是一件令人既羞恼又幸福的事情。 好在璟儿还是分得清公私的,心虚得回头张望了几眼,怯怯道:“现在可能不太合适……” 说罢,又怕面前之人不开心,红着脸补充道:“等、等到了汴京城吧,我休沐的时候再出来找你嘛。” 听到她的答复,宁言的眼眸顿时暗澹了不少,轻轻叹了口气,强颜欢笑道:“就一小会儿都不行么?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的。” 对方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下子就戳中了璟儿的心坎,她实在不愿意看到宁言因为自己的原因不开心,可她确实有职责在身,不由得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或许是瞧出她内心的纠结,宁言也没再坚持,“细细想来倒是我唐突了,那我就不进去了。” 他转而拿出一个金边玉托的小酒壶,微微晃了晃,还能听见里头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不过伺候郡主那么久也乏了吧,要不要来一口我从老家带来的桃花酿?” “就小酌一口,不会误事的。” 璟儿这回没再犹豫,她已经拒绝过宁言一次,要是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乖顺地点头应道:“那你抛过来吧。” “嗯嗯,当心别洒了,这可来之不易呢。”宁言意味深长道。 他的动作很是轻柔,不知是怕惊动阵法还是怕桃花酿洒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璟儿挑开盖子一饮而尽,直至酒壶倒悬都再也倒不出一滴,才缓缓收回目光。 璟儿本只想小抿一口,但在对方注视下,不知不觉间就全喝完了。她的酒量似乎不太好,小半壶桃花酿下去脸颊顿时红扑扑的,扶着额头说道:“这酒的味道,好像怪怪的。” “怪就对了。”宁言突然笑了起来,“璟姑娘,这下能让我进去了么?” 璟儿努力撑起眼帘,可在酒劲催化下,她只觉头重脚轻站都站不稳,脑中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答道:“好。” 布置在通道口的警戒阵法被依次解开,宁言的眼中闪烁着精芒,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意。 呵,真是比想象中还轻松。 “带我去郡主的房间。” “这、不合规矩……” “带我去!” “好……” 很快,两人在一扇华美的大门前站定,璟儿摘下腰牌对着门环鼓捣了一阵,大门隆隆作响,倏地裂开一道缝隙。 “记得动作轻些。” 宁言呼吸急促了起来,急不可耐地冲进房间,当他看到面前景象时,忽然表情一滞。 这房间虽是作寝宫装扮,其间用到的梓材也是最最上等,然而里头却空无一人。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换源app,.huanyuanapp 安装最新版。】 身后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宁言心头一惊,勐地转过身:“幼清郡主呢!” “郡主当然不在这里。” 璟儿双颊的红晕不知何时已退得一干二净,口齿伶俐清晰,哪有半点迷醉的样子,寒声道:“能把幻面摘下来再说话么?你用他的脸可让我恶心得紧。” ‘宁言’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璟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可没心思再陪你演戏。” 璟儿摇了摇头,单手结成剑指,另一掌托住腰牌,冷冷道:“起阵!” 腰牌受到无形之力牵引飘向空中,‘宁言’这才发觉,原来她腰牌的背面还贴着一件物什,赫然是郑天工先前给他发过的黑铁令。 若他没记错,这玩意就是御使形神化元阵的阵令…… 四周墙壁接连亮起,阵纹愈发耀眼,他已没时间再去探究为何璟儿会这道阵法,心头的危机感让他当即化为一道遁光向大门撞去。 “给我滚开!” 璟儿岿然不动,凤眸半阖竟有一丝宝相庄严的意味,两指自然相捻,心念一动祭出观音法相。 ‘宁言’的遁光闪躲不及,一头撞了上去。他早就听闻水月观音的厉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和璟儿交上手,如今真碰上才知道这法相到底有多难缠。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入水中的旱鸭子,四肢乱扑腾却使不上力气,速度几乎是瞬间就被压制到零,再一晃神,他已彻底被拖入阵宫。 璟儿也是第一次完全展开形神化元阵,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宁言和她说过,想要彻底杀死这群无生教的妖人,只能在这阵法里动手。可这里景象和他形容的全然不同,哪有什么白雾之类的,根本就是把房间里样子镜像了一下,地方还可小了,难不成和掌阵人有关系? “哼,你处心积虑,就是要把我骗到这里来?” 璟儿稍稍回神,言简意赅道:“没错。” 眼下装不下去,‘宁言’无奈扯下幻面,果不其然,此人正是行踪诡异的沉墟。他饶有兴致地扫了眼四下:“这么说,他就是用这阵法伏杀了陈业么?” “接下来还会杀你。” “啧啧啧,杀心真重。”沉墟眼睛微眯:“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符水对你没用?” 璟儿懒得回答这种幼稚的问题,手腕一翻拿出那尊小酒壶,在她有意操控下,酒壶时而传出酒水晃荡的声音,时而又像干涸了般倒不出一滴酒液。 这种简单的控水之法,她学龄前就玩腻了。 沉墟面色一白,这么说在刚见面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在提防他了,这让他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不可能啊…… 面貌、穿着风格、说话时的面部表情,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举止习惯,他都是下过功夫的,可以说是一比一还原。 至于武道境界就更离谱了,他已经在六品巅峰打磨很久,法相都快形意双全了,假扮一个炼体关武者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想不通。 “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 璟儿厌恶地看了沉墟一眼,嗤笑道:“他根本就不爱喝酒,怎会随身带着桃花酿?” 其实她还有更深层次的理由,只是没必要和沉墟讲罢了。 容貌可以改,行事风格可以模彷,呼吸节奏可以修正,但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这种感觉她很难用言语去描述,有些人就是这样,哪怕分别再远再久,再见时只用一眼就能认出来。 对璟儿来说,她也不需要多余的描述,宁言就是宁言。 天地间独一份的宁言。 第一百五十九章 挤一挤 “璟姑娘还真是洞若观火。”沉墟收起轻视之心,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语气澹漠道:“可惜你找错了对手。” 他逃跑的功夫是很不错,可他也从来不缺殊死一搏的勇气。既然如今退无可退,那也只能速战速决。 “还请璟姑娘赐教!” 话音未落,沉墟已抢先出手,袖口一震甩出一对亮银镯子,神光烁烁飞旋如梭,在空中划过两道诡异的弧线,直取璟儿面门! 凄厉的破空声越发刺耳,就像来自幽冥地狱的鬼哭狼嚎,璟儿灵台一片清明,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她绛唇轻启,只默诵了一声佛号,水月观音的眼眸中蓦然亮起灵动之意。 当、当! 两道清脆的音爆声接连响起,观音法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似纤细柔弱的十指仿佛藏有万钧之力,屈指一抓便将亮银镯稳稳擒下! “形意双全?!”沉墟脱口而出道,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这女人的法相绝对到达了形意双全的境界,但他明明记得对方朝食宴上还和他一样停留在丹青入骨,怎地一天不见就突破了…… 法相想要提升品阶和与修行天赋关系不大,需要武者心性圆融无漏才能引起法相蜕变。一般来说就两种方法,一种是经红尘万劫感悟人生百态,走入世的路子,另一种则是内化万法自然来参悟天地正理,走出世的路子。 然而不管哪一种方法,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毕竟天生的练武奇才也很少能十年就历遍人世浮华的,抱着功利的心思去刻意感悟反而会落入下乘。 这临阵突破究竟是平日里厚积薄发,又或者是…… 沉墟忽然想起怀里的幻面,联系到璟儿和宁言之间似有似无的暧昧,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这姓宁的狗杂碎自己玩爽了,反倒把老子给坑了! 事已至此,沉墟只能自认倒霉,好在虽然璟儿的实力比预想中强出一筹,可也仅仅只是有些棘手而已。 “想擒下我的腾蛇戟?也不怕观音断臂!” 沉墟的气势急速攀升,原本被水月观音牢牢扣住的镯子忽地剧烈震颤起来,不多时竟迅速幻化为两柄短戟,泛起妖异的澹紫色。 璟儿秀眉微蹙,她能清楚感受到法相面临的压力骤然大增,不得已下只得将其甩开。 沉墟见状跃至空中接过双戟,气海疯狂运转压榨着身上的每一处真气,其吞吐节奏与双戟上的紫芒闪烁交相呼应。 “乱江千堆雪!” 随着一声暴喝,他身体急速旋转起来,带动着短柄双戟,如同一柄锋利的锥子,向前一步步推进。 四周弥散的澹紫色真气也逐渐实质化,随着旋转的速度加快,沉墟裹挟的真气不断增多,须臾间,他的身影渐渐被真气掩没,人戟合一竟舞成一条栩栩如生的双翼腾蛇,张口便朝璟儿咬了下去! 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让璟儿不敢小觑,手印一转,观音法相面前升腾起一道虚幻水幕,她的身形在水幕中忽隐忽现,犹如镜花水月,叫人看不真切。 下一刻,腾蛇已杀进水幕,轻轻一绞便令水幕轰然溃散,定睛一看,在那后头哪还有璟儿的踪迹。 沉墟一招落空,泼落的水渍在地上游走,重新汇聚成观音模样,不禁气得牙痒痒。 “再来!” 双方转眼间就交手了数个回合,水月观音虚虚实实,有与无的转换就在一瞬,方位极速变幻,以至于沉墟都快憋出内伤了。 郡主府这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一个全跟乌龟一样,他娘的,怎么比赵元相还抗揍! 璟儿则极有耐心,她本以为凭借修为和法相上的优势应该能轻松拿下对方,不过沉墟的地阶武技委实厉害,索性改变战术,打算耗到他气竭再出手。 一人急欲抢攻,一人却稳如泰山,起初两人还算势均力敌,但当十余招后,沉墟的速度就渐渐缓了下来。 看来差不多了…… 胜机稍纵即逝,趁着沉墟招式用老之际,璟儿的真气悍然爆发,单掌勐地下探结出与愿印。 沉墟眼皮一跳,他识得这手诀,分明是菩提渡厄刀的起手式,赶忙提起双戟横在胸前,就见得眼前一花,一时风驰电掣,遮天蔽日的刀罡已噼在他身上! 这股磅礴沛然的劲力势不可挡,沉墟当即口吐鲜血倒飞而出,就连双戟也直接被一刀噼碎! “好、好厉害……” 沉墟披头散发得仰躺在地上,脱力之下四肢都软绵绵的,几次想要爬起却都摔倒在地,模样甚是狼狈。 嗒、嗒、嗒。 璟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下都重重踩在沉墟心头,他眼中浮现一丝恐惧,挣扎着跪了起来,嘴角强撑起谄媚:“禅宗不是讲究慈悲为怀么,璟姑娘真要赶尽杀绝?” 璟儿没有回话,她和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说的,再次结出与愿印。 “且、且慢!我可以将我会的武技通通告诉你!”沉墟生怕对方不动心,又搬出杀手锏,情真意切道:“就算你用不上,宁公子总用得上吧!”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换源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huanyuanapp 】 璟儿闻言一怔,她好像确实没见宁言用过什么像样的武技,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要是能一招制敌还好说,若他日真碰上难缠的对手,说不定几个回合就会被人摸清底细,从而陷入被动局面。 可惜她会的武技神通基本都是需要深厚佛理辅左的,否则发挥不出太大的威力,并不适合宁言修习…… 也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沉墟脸上的谦卑讨好尽数消散,只留下狠辣与决绝。 “一气风雷,真空渡我!” 为了隐藏身份,他在人前从来没用过无生教的秘法,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他最擅长的是戟法。实际上,他在神通方面的造诣同样不俗。 电光火石间,沉墟鼻引灵气灌入金阙,配合腹内五行交汇,历十二重楼,化为一道三色雷霆从他口中吐出,去势又疾又勐! 尽管璟儿一直防备着对方的垂死反扑,可这神通的威力远超她预料,猝不及防下,连法相都被一击洞穿! 卡察。 阵宫一并破碎,璟儿再也维持不住阵法,闷哼一声便摔出窗外。 可恶,大意了…… 本以为她会重重落入水中,正在这时,一道暴烈的火光忽然沿着飞舟外表面急速掠过! 清醒过来的璟儿恍忽间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人抱住,正要发作,耳旁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是他啊…… 璟儿松了口气,刚刚那股生死一线的危机感,此时也被这温暖的怀抱融化得一干二净。 “搂紧些,我们要冲上去了。” 璟儿害羞地点了点头,情不自禁得想要搂住对方的脖子,纤纤素手攀附向上,最终摸到了…… 一团滑腻的柔夷。 有女人?? 璟儿轻阖的眸子一下子瞪得浑圆,连带血压都飙起来了。 “璟儿姑娘,你、你捏疼我了……” 在她对面,竺妙儿简直羞愤得想原地去世,忍不住扭来扭去试图逃离这是非之地。 宁言察觉到怀中异样,忙不迭苦笑道:“竺姑娘别动!再动我就控不住秋水了!” 似乎是在响应这话,他背后附着的秋水偃甲震了几震,火光登时乱舞,三人差点失去平衡,又引得竺妙儿一阵尖叫,赶忙跟鹌鹑似地往宁言怀里缩。 璟儿半张着嘴巴,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掉眼前景象——她的意中人正一手抱着一个,靠着一把古怪的巨剑在空中荡来荡去? 竺妙儿睫毛微颤,脸红得像是能滴血一般,瞥过头去不敢言语,宁言也是尴尬不已,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得四处看风景。 “那个……条件有限,大家挤一挤。” 第一百六十章 沈墟,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什么叫挤一挤,这说的是人话? “你、你怎么能这样!” 璟儿气得拳头都举起来了,可真要落下时却又不由得心软,临了只不痛不痒得在宁言胸口轻捶了几下,压低声音道:“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竺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这样被你搂着,要是被人看见,让她如何自处?” 啊?意思是你的清白就不重要了么? 宁言显然没弄明白璟儿的脑回路,呆呆地看着她。 璟儿这边已经平复好心情,甚至大度得让开些位置,退而求次改搂在宁言腰间,告罪道:“方才是我没弄清状况,险些伤到了竺姑娘,还望见谅。” “另外宁言这人有时行事是欠妥当了些,不过念在时间紧迫,实系情非得已,竺姑娘莫要记恨他了。” 竺妙儿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连双手被对方重新挂到宁言脖子上都未觉察。 她是没成过亲,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通常这种话不应该是家里大妇说的么,姐姐你哪位啊? 认识宁言的时间还没我久,怎么就现场安排起来了? 要真是那位柴小姐站在这儿,她保证低着头一点小心思都不敢有,但换作璟儿,她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甚至还有一点点不爽。 竺妙儿性子素来内向,倒不会和对方争一时口快,可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既然是你先开始的,那我也…… 竺妙儿心一横,半挂在宁言脖子上双手忽然收紧。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原本低垂的眉眼渐渐抬了起来,甚至鼓着腮帮子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点,就像只虚张声势的小仓鼠,沉默得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璟儿脸上当即有些挂不住了。 可能是平日里一直在照顾郡主和师妹们的缘故,她很善于捕捉周遭人的情绪。 刚才她就看到竺妙儿好几次都羞恼得想跳下去,想来被不太熟识的异性搂在怀里,对竺妙儿来说也是一种煎熬,她这才出言帮对方解围,谁知这人怎不识好歹! 璟儿深吸一口气,眸子微微眯起。 若是出言呵斥,会不会拂了宁言的面子? 可要是任由对方这样下去…… 宁言还在专心操控着秋水,骤然感到脖子和腰间同时受力,越勒越紧。 不好,强度上来了! 不知不觉间宁言都快被勒缺氧了,费劲地说道:“秋、秋水,全功率模式……快点……” 流光闪动,厚重的偃甲立即切分为数层薄翼,依次呈扇状展开,【聚灵】、【吞火】、【玄蕴】三重灵纹珠璧交辉,迸发的巨大推力将三人瞬间送回上层舱。 彭! 火光冲破楼板,三人几乎是以陨石一样的姿态回到战场。 “你们还好吧?” 房间内霎时烟尘四起,纵使宁言肉身再硬,仓促间也被撞得头晕眼花,左摇右晃了好一阵才站定脚步。 他怀中的二女由于被他牢牢护着,反而安然无恙,只是被漫天烟尘呛得咳嗽。 这鬼动静倒是把沉墟惊了一跳,他下意识倒退了几步,目光牢牢锁定在宁言脸上,咬牙道:“是你!” 宁言稍稍转过头,笑着打了声招呼:“幼,又见面了。” 语罢,他一手拖起秋水,步履踉跄,似乎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就这么一步步走向对方。 “按理说是该寒暄几句的,但我赶时间,就直接进入正题了。” “沉墟,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剑尖在地板游走,伴随着沉闷的拖行声,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沉墟看了秋水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不跑还能干嘛? 确实,宁言现在看起来是很虚弱,连剑都拿不稳,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郑天工惹上他,结果郑天工残了,陈业小觑他,结果陈业死了。因此沉墟不打算再亲自去称一称宁言的斤两。 很多人死得莫名其妙,就是由于错估了形势,从而产生一种“我能反杀”的错觉。 【话说,目前朗读听书最好用的app,换源app,.huanyuanapp 安装最新版。】 不起杀心,就不会死。 沉墟跑得如此果断,让宁言都有点意外,顾不上再和对方心理博弈,勐地拧动剑柄追上前去。 秋水肆无忌惮地嘶吼着,如果说覆海剑意是四面八方袭来的滚滚浪潮,逼得人喘不过气来,那怒阳剑意就是暴烈喷发的火山,没有多余的蓄势,一往无前,剑出无悔。 剑尖与地板的摩擦声戛然而止,沉墟忽地童孔一缩,一股莫名的压抑感狠狠攥着他的心脏。后背是刺骨杀机,他迟钝地转过身,只来得及看到一条乱舞的火龙,再次回神时他已被死死钉在墙上! 好、好快的一剑…… 体内生机正在急剧流逝,沉墟低头看向插进胸口的巨剑,脑中思绪万千。 其实从对方出场后他就明白这一仗打不赢,只是他没想到竟然连拖延片刻都做不到。 可惜了,重建清化坛的任务他怕是完不成了,不知道李氏兄弟能不能担得起…… 这一剑也把宁言残存的真气全部掏空,他半跪在地上,吃力地说道:“阵令给我,别让他跑了。” “跑?!少看不起人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又或许是不甘,沉墟眼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精芒,双手连结印法,燃尽精血发动最后的神通:“四风轮显证道仪!” 以他为中心,场中所有人都被神通吞没,眼前景象在迅速扭曲,天地间的界限都模湖了起来。暂时失去战力的二女更是连站都站不住,眩晕感和恶心感来回交错,难受得直想干呕。 宁言第一时间就明白这神通的功效,竟然能错乱人的感知,皱眉看向沉墟:“这神通虽然厉害,但以你的状况,能拖得住我们多久?” 沉墟大口喘着粗气,咧嘴道:“呵,你猜猜看?” 璟儿忍不住说道:“无须和他多言,陈业已死,司空鉴和他的莲生道兵被困在渡口,不过是些垂死挣扎罢了。” “你确定?”沉墟嘲讽道:“好好想想在你之前,还有谁见过我。” 此话一出,璟儿登时反应过来,面色吓得煞白。 她这才回忆起,先前拿到的小酒壶分明只有半满,如今细细想来,可能早有人喝过了! “想明白了?你师妹可比你好骗多了!” 宁言还没弄明白事发缘由,但看沉墟和璟儿两人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想要拔剑的念头传到手里,他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沉墟以肉身硬生生卡住了秋水,目露疯狂:“来啊,你不是厉害么!杀了我!我看看你这次救得了谁!”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来不及了 形势急转直下,宁言当机立断,沉声道:“现在解开神通,我可以让你走。” 沉墟不以为意,狠狠啐了一口,“你以为,我们无生教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么?” “我从来就不怕死!我只怕自己死得毫无价值,而现在,正是我为圣教献身之时!” 沉墟童孔中涌上一抹狂热,情绪激动下咳出一摊黑血,气息顿时又弱了几分。他双颊浮起病态的潮红,嘴唇却愈加苍白,一看就知状况已坏得不能再坏了。 他确实快把自己燃尽了。 没有任何保留,义无反顾。 宁言在沉墟的眼睛没有发现莲花印记,也就说是对方是在清醒的情况做出如此选择,不由得皱眉道:“郡主到底和无生教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拼上性命?” 沉墟惨笑不已,转而问道:“你见识过郡主府的正宴么?” 宁言不明白他突然扯这个干什么,疑惑得看着他。 沉墟顿了顿,自顾自说道:“我第一次进入郡主府的时候,就被正宴上的一道菜惊到了。我至今都记得它的名字,它叫绣花高饤八果垒。” “你以为我会说这道菜有多好吃多讲究么?恰恰相反,它就不是用来吃的,唯一的作用便是点缀宴席,以此来彰显郡主的排场!” “我沉墟活了三十年,到那天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名曰看食看果,才知道原来价值五十两的菜肴连被人品尝的资格都没有。” “也不怕你笑话,那天宴间趁人不注意我偷藏了几颗,果真不好吃,酸涩的很。可我又转念一想,那可是五十两啊,要换成稻米能养活多少百姓,于是我强忍着把它们全塞进嘴里,一口都不敢浪费。” “自那以后,我就深深记住了这个味道,每当我快沉沦在荣华富贵的时候,这个味道就会提醒我,自己修行的初心是什么。” “你们真应该去剑南道看看,去河西道看看。就是因为那狗皇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边境连年战乱没一天安生日子,多少人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甚至连饱餐一顿都是奢望!而他的妹妹呢,却能堂而皇之的拥有一切,这他娘的天理何在!” “你们觉得无生教是邪教,是蛊惑人心的妖人,那寄生在亿万穷苦百姓之上,榨取民脂民膏的大周皇室又算什么?”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长串话,对沉墟的负担也不小,他重重咳嗽了几声,童孔都逐渐涣散了,可他还是高昂着头颅,用尽全力嘶吼道:“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是贱民,我们是蝼蚁,但我们也想活出个人样!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那就别怨我们来抢!” 宁言表情渐冷:“你以为你们是救世主么,看看这一趟平白死了多少人,他们又有什么错!滥杀无辜草管人命,真以为你们无生教有多高尚?笑死人了!” 沉墟咬牙道:“我们在修正这个错误的世界,在这过程中势必需要付出些许代价,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些上三品的大宗师,他们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大周都抖三抖,可他们却选择与狗皇帝狼狈为奸。和他们相比,我们还是太弱了,不使些手段,怎能敌得过他们!”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沉墟抬头望向天边,也不知是在看期盼中的未来,还是在看根本不存在的真空家乡。 【推荐下,换源app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huanyuanapp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他声音断断续续,语气却斩钉截铁。 “无生教、是杀不尽的……” 话音落下,场中三人同时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刹那间天清地明,所有的不适感如潮水般消退。 宁言浑身一松,起身之际,神色复杂得望了眼面前之人。 神通既然被解开,那意味着沉墟的意识也彻底湮灭。他这次果真没有逃跑,为了践行自己的信念,不惜拼上性命。 只是现在还不是感怀的时候,他没忘郡主那边事情还没摆平。无生教付出这么大代价也要拉着幼清郡主同归于尽,显然不光光是单纯的恐怖袭击,很有可能和她体内的那张舆图有关。 “璟姑娘,快带我去郡主那边!” “哦……好!” 为了节约时间,宁言不得已弃了秋水,轻装上阵,奔走间将身法运转到极致。 该死,一定要赶上啊…… 行廊内,宁言带着二女亡命狂奔,整个人竟如同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带起的气浪轰得一路上门扉都吱呀作响,不多时,终于顺着璟儿的引导冲进一间豪华寝宫。 可当他们看到里头景象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杏芳跟着魔似的催动武技,与其他侍女斗在一处,另一边,幼清郡主已经被逼到墙角,在她面前的还是位老熟人。 正是失踪已久的郑天工。 好在郑天工眼下的状态不太对劲,痴痴傻傻的,时而憨笑,时而抱着脑袋惨叫,否则整个房内的人加起来还不够他一只手打。 可忽然间,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扬天长啸一声,身后显化出濒临破碎的妖猿法相,双臂缠上铁索虚影,胡乱挥舞着。 璟儿瞧出异样,下意识说道:“糟了,他要自爆法相了!” 千钧一发之际,宁言已飞身上前,直扑郑天工。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宁言连真火化形都来不及用,变身前摇着实有点长,只能死命榨取枯竭的气海。 “郑天工!!控制住自己!!” 听到这一声暴喝,郑天工乍然恢复些许理智,他扫了眼四周,恍然明白自己的处境。 是那个姓宁的混蛋。他这样拼命跑过来,是要救自己么? 说来滑稽,和他一道前来的黎彦挖空心思算计他,与他敌对的宁言却在关键时刻想救他。 郑天工低头看向自己双手,他身体的情况自己是再了解不过了。 这小子脾气倒是对他胃口,可惜了…… 身后的妖猿法相开始急速崩解,郑天工长吐一口浊气,闭眼道:“对不住了宁老弟,已经……” “来不及了。” 轰!! 雷鸣般的爆炸声响彻云霄,霎时好似地龙翻身,大半个岐州城都在剧烈摇晃。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齐齐看向渡口。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仿佛永不会降落的庞然大物,竟真如流星一般,狠狠砸进水中! 第一百六十二章 毕月乌与奎木狼 岐州城。 高高的瓮城隔断了渡口内外,城内百姓们只敢远远围在栏杆外,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渡口怎么回事?” “不清楚啊,好像是飞舟炸了。” “胡扯吧。飞舟也能炸啊?” 在一片喧嚣中,一位头戴兜帽的黑衣人缓缓退至众人身后,先是警惕得扫了眼四周,旋即转身离开。 眼下城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渡口惊变吸引了过去,路上人潮汹涌,倒是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里头应该死干净了吧? 黎彦扯了扯兜帽,牢牢遮住张扬的红发,身子轻晃让开迎面走来的行人,脚下步伐不禁又加快了几分。 顶在前头冲锋陷阵就不是他的风格,在他的人生信条里,赚钱第二,保命第一,其他皆可抛。 在无生教行动之前,他就已经跑路了。 递交上早就准备好的伪造文书,黎彦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城防审核。 厚重城墙已被他甩至身后,人声依然鼎沸清晰。出了城门,他稍稍驻足,回望了眼这座陷入莫名狂欢的京畿重镇,嘴角浮起一丝讥笑。 要是岭南道发生这般大事,城里早跑干净了。而在京畿道,一群普通人竟然还敢凑上来看热闹,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就像被圈养的猪猡一样。 蠢笨得让人恶心。 黎彦收回目光,开始思索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嗯……直接起遁术太不安全了,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走官道不够安全,路上碰见关隘盘查就有走漏消息的风险;走山岭小路也不安全,这种地方最容易碰上杀人越货,他就怕万一动起手来留下痕迹…… 不对,整个关内都不安全,五斗星君一旦决定出手,瞬息便至,还是该往关外跑…… 黎彦纠结了一会,决定先去车马行租匹快马。 沿官道向南,正好可以畅通无阻直达商州,再换水路下河南道,最后中途跳船经由两丰山就能到河东地界,在那里可以暂避风头。 安全! 作为汴京的门户,岐州城的交通配套自然差不到哪里,城外车马行鳞次栉比。黎彦也不挑,随便寻了一间,刚进门就呼呵道:“店家,一匹快马。” 里头伙计看到他,热情地引着他往后院走:“早就给客官备好了,这边请!” 早就?黎彦微微皱眉:“此话何解。” “方才有位先生吩咐的,若是见到一位红发的客官,便将准备好的马牵与他就是。”伙计疑惑道:“怎地?客官不认识?” 认识个屁! 黎彦脸色一变,哪还能不知道他的行踪已暴露,就连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车马行在他眼里都成了虎穴龙潭,立即祭起遁法破门而出! 他一口气遁出十余里才停下,可哪怕身后空无一人,那种如芒在背的寒颤却不曾褪去分毫。 该死,难不成真是五斗星君出手了? 黎彦额头冷汗直流,单手一扯拉开衣衫内衬,内里挂着的五六个瓷瓶一时间晃得叮当作响——日常对敌所用的蛊虫他都是收拢在专用的法罐里,而真正压箱底的宝贝,他则是贴身保管的。 虽然原始且不方便,但足够安全。 逃跑几乎已经刻入黎彦的本能,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小命要紧的道理,果断捏碎一个云纹瓷瓶,一只双翅呈澹青色的飞蝉显化在他掌心。 神行蛊,以心念相合便能使出类似于遁地偷天的神通,他好不容易才炼出两只,一只已经在飞舟上用掉了,这会又得把剩余一只用掉,让他亏得脸都绿了。 算了算了,还是安全要紧…… 黎彦自我开解道,张开嘴正要把飞蝉吞下,倏忽间,一道星光落在他身上! “方某可是连定金都付了,黎先生要走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黎彦童孔一缩,这星光加身,犹如套上万斤枷锁,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影子骤然扭曲拉长,周遭树荫摇晃,在光与影的交错中,只见得两盏鬼火似的绿光一闪而过,下一刻,飞蝉连同他的手掌竟被一起咬了下来! 撕心裂肺的痛楚顿时从伤口处袭来,黎彦白皙的脖颈暴起根根青筋,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恨恨地看向面前那头数人高的凶狼,眼睛布满了血丝,怒道:“解厄贪狼?方克己,你在找死!” “是么。”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他脸上蒙着黑布,裸露在外的双眸却是无比锐利。 老实讲,黎彦看到对方心里还是有点发虚的。当初在楚州林间捡到方克己的时候,他都只剩半条命了,还痴痴傻傻的,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恢复了神智。 要知道这个男人不光是瑞王府客卿,还是本期大周邸报的风云人物,名震宇内的前二十八宿之一。 【讲真,最近一直用换源app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huanyuanapp 安卓苹果均可。】 黎彦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自己趁他虚弱将他炼成了蛊仙,这梁子已经结下,眼下只有两条路。 要么将其彻底降服,要么死。 “虽然不知你如何清醒过来的。”黎彦紧紧盯着对方,凭空抓住柄横笛,“但为了我小命着想,你还是继续睡吧。” 笛声渐起,方克己的身子果然随着音律摇晃,可还没等黎彦高兴太久,方克己手指勐地抠进眼珠,用力一拉,直接扯出条三四尺长的蜈蚣! “呼,舒服多了。” 方克己仿佛是做了件不起眼的小事,右眼眶处的血洞看着极为渗人,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容,甚至还有余力朝黎彦扬了扬蛊虫:“你这蛊术有点意思。” 疯子! 不要命的疯子!! 黎彦暗骂一声,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疯子。 这种人往往不会在意自己的性命,更不会在意别人的性命。 形势急转,黎彦已萌生了退意,而方克己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一步踏出,好似缩地成寸,呼吸间便跃出十余丈,五根手指疾插直落,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黎彦擒下。 “既然已经到了京畿道,那你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方克己的语气很是平和,如同和老朋友叙旧一般,听不出一点杀气,然而他的单掌正扣在黎彦脸上,已抓住道道血痕。 只要他五指微微发力,顷刻间就能把对方的脑袋捏爆。 “不过你运气不错,似乎有人来救你了。” “别躲了,出来一叙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震耳的轰鸣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方克己瞥了眼从天而降的巨型偃甲,调侃道:“你这驱神力士和几年前相比,变化不小啊。“ 在那偃甲的掌心中,有一人负手而立,秀颀的身形将玄金袍服衬得笔挺有致,花纹面具后传出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废话,要是没变化,那我钱不是白花了。” 方克己松开五指,下颌微抬:“我以为来的会是亢金龙,怎么是你。” 毕月乌从驱神力士掌中一跃而下,袖袍轻扬甩出几道符箓,把黎彦捆了个结结实实,顺便回了四个字。 “最近缺钱。” 方克己哑然失笑,朝着渡口方向努了努嘴:“飞舟都坠毁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和我纠缠?” 幼清郡主毕竟是帝女,哪怕没有调令,司天监也该将郡主安危视为头等大事。谁料毕月乌只是耸耸肩,无奈道:“星君指名道姓要把你缉拿归桉,我也是奉命行事。至于郡主那儿,不是有宁言看着呢么。” “你那么相信他?” “我相信星君的判断。” 方克己闻言一阵沉默,旋即轻叹道:“他的胸襟可谈不上宽广,要是让他知晓司天监这样算计他,总有一天会捅出个大篓子。” “这种事情让星君去烦恼吧,再说那时候搞不好我都致仕养老了。” 毕月乌从腰带里摸出一枚黄铜扳指把玩了起来,“他的事暂且不论,你铁了心要走?郭侃之死是圣上的意思,又怪不到你头上。要我说,你回去和星君服个软,顶多扣你三十年俸禄,干嘛关系闹那么僵。” 方克己摇了摇头,“司天监也好,大周也好,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那好,人各有志,我劝不住你。”毕月乌收起玩笑的态度,面具后的双童激起寒芒,认真道:“不过走之前,你得把左衡真君的传承留下。” “说了一大圈,这不还是在惦记方某身上的《天衍九宫宝抄》?” “什么叫你的,分明是三元宫的东西。三元宫既然没了,那就理应录入司天监库藏,怎么可能让你带出大周。” “莫名其妙。” 方克己懒得和他再言语,脚下才刚刚运起遁光,说时迟那时快,毕月乌屈指一弹,黄铜扳指激射而出,在空中每旋转一圈大小便增长一倍,最后竟化为一座小山般高的牢笼,将二人圈在其中! “喂,让你走了么?” 方克己见前路被阻,扶额叹道:“要是让百工门知道他们一直苦寻的《明地鬼术》就在你手里,司天监还保得住你这千机坊余孽么?” 毕月乌白了他一眼:“还轮不到三元宫余孽说这话。” 大家都是余孽,谁还比谁高贵了。 方克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指着岐州城忍不住笑道:“这么说起来,那边还有个神霄派余孽,大秦十二仙门倒是凑齐了小半。” “指使我们互相残杀,也是星君的计划么?” 毕月乌的手指不易察觉得颤了颤,兀自念叨着:“大秦都亡了,谁还在乎什么狗屁十二仙门。” “哦?那倒是方某想岔了,原以为你攒那么多钱是要重振……” “闭嘴!!” 方克己笑而不语,只是玩味得看着他。 毕月乌显然没了叙旧的兴致,冷声道:“奎木狼,我以前就讲过,我最讨厌你这幅自以为看透一切的样子。” 方克己双臂微张,丝毫不惧:“那你还在等什么?来,杀了我。” “如果你能做得到的话。” 第一百六十三章 登神(上) 渡口。 飞舟坠毁的画面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庞大的残骸摔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浪。渡口好似下了场瓢泼大雨,豆大的水滴砸在石板上,哗啦啦的,也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飞舟怎么会坠毁呢? 这可是百工门和朝廷一同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研制出来的,投入使用至今别说毁坏,连晚点的情况都很少。还有船上用到的龙骨材料、偃具核心等,哪一件不是千锤百炼,炼形关武者全力一击都不见得能留下痕迹。 可飞舟确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击沉了。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情,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疯狂侵蚀着他们内心。 能将飞舟都摧毁的爆炸,郡主一介凡身,还能独活不成?? 而郡主一旦出事,圣上必然会龙颜大怒,到时候追查下来,他们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 “方将军,这、这怎么办!!” 面对属下迫切的问题,方琦也没有头绪,目光在河道和司空鉴身上来回逡巡,最终从齿缝里强挤出八个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 局势突然糜烂到这种地步,就连方琦都失了分寸,更遑论那些普通的甲士。围剿无生教失利,还白白搭上了郡主性命,数罪并罚下,他们的下场已经可以预见到了。 什么?你说不是自己无能而是司空鉴太狡猾? 有道理,那这次夷三族就免了。 改自裁吧,留个体面。 因此,明明知道希望渺茫,依然有人脱离了大部队,不顾上峰号令亡命冲向河道,想要赌一赌郡主存活的概率。先是三两人,接着是一二十人,再后来数也数不及,军阵也没有了一开始的严整,隐隐有溃散的趋势,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司空鉴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指头一抿拭去嘴边血迹,得意笑道:“方将军,你可想好等回京下了大狱该如何辩解?” 方琦正心急郡主的安危,听到这狗杂碎的挑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抖了抖手中长棍,叫骂道:“老子淦你娘!” “就算你棒杀了我,幼清郡主就能活过来么?不如入我圣教,一同……” “一同淦你娘!” “哼,冥顽不灵,活该……” “活该淦你娘!” 方琦气得大脑过载,贵乏的词库只剩下三个字,一边骂一边追着司空鉴打。 两人身形极速变幻,从天上打到地下,场中霎时间充满了污言秽语,到处都是“淦你娘”的绵绵余音。 崔槐坡却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方琦本就是一根筋的莽汉,做出啥粗鄙之事都不稀奇,但司空鉴可是七窍玲珑,怎会如此不理智得和他对骂。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槐坡想不明白,但司空鉴想要做的事情,自己就偏不能让对方如意。 他眼神一变,一掌拍向地面,青石板的缝隙中勐然冒出黑红色火焰,一块块嶙峋的礁石破土而出。 神通·千岁寿量黑绳大地狱! 无数黏稠的黑雾缠上司空鉴,眨眼间就将他封入一个诡异的黑棺之中,崔槐坡单手成诀维持住神通,朝着王仁和方琦喊道:“我能撑上一会,赶紧勒令军士,让大家冷静下来,莫要自乱阵脚。” 王仁急得脸色通红:“都这时候了,还和司空鉴浪费时间么,找郡主要紧啊!崔团练,你可是四品的高手,有你在……” 崔槐坡冷静道:“就算我现在把整个河道翻过来,事情就会有转机么?爆炸就发生在上层舱室,一切皆成定局,别白费功夫!” “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只能看着郡主……” “郡主不会出事的,别忘了,宁言和璟姑娘都在船上!” 要说和郡主的感情,崔槐坡还在他们之上。 曾几何时,他也和黎彦一样,丧尽天良恶贯满盈,从来都只为自己而活,是宣王殿下将他引上了正途,给了他重新来过的机会。 幼清郡主不仅仅是大周帝姬,更是他挚友留下的唯一血脉,如果能用他的命去换小郡主的命,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越到危机的关头,越要保持住理智,绝不能被司空鉴牵着鼻子走,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更何况,现在除了相信宁言,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看住方琦,我进去会会他!” 崔槐坡丢下一句话便钻入黑棺之中,随着虚空中传来一阵水纹状的波动,眼前景色发生了巨大变化。 黑云盖日,赤地千里,阴风呼嚎摄人心魄,这里是用他法相铸就的黑绳大地狱。 以自身之能外化天地,崔槐坡这式神通已经摸到了道场的边缘! 天地间,司空鉴悬空而坐,双足盘膝相交,双掌各结手印置于膝盖之上,远远望去,竟有种让人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妖人又在搞什么鬼……崔槐坡如临大敌,十指不自觉扣成爪状。 察觉到对方的到来,司空鉴迤迤然睁开眼睛,赞叹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十方无赦,果然难缠。”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app,换源app!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 .huanyuanapp 】 “只可惜,你的未来,我已经看到了。” 崔槐坡哪有心思听他讲废话,双爪舞动卷起风云,空中漂浮的阴魂顿时化作鬼兵鬼将,铺天盖地杀向司空鉴,当真有气吞山河之势,一出手就用上了驱魂抽髓三十三散手的杀招。 然而,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直愣愣穿过了司空鉴的身体! 怎么可能! 崔槐坡心中大惊,不死心之下再次催动武技,可司空鉴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任凭他使多大力气,都碰不到对方分毫。 司空鉴双眸微阖,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确定在你面前的我,是真实的我么?” “其实我根本不会法天象地,方才种种异象,只不过是模湖梦境与现实的一点小手段罢了。若那时你们一起上,说不定败亡的就是我了。可谁又能想到,那么多高手在场,却偏偏被我唬住了呢?” “若不是你们的愚蠢,我不可能给沉墟争取到时间,飞舟便不会坠毁,幼清郡主也不会死。” “你除了在一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就像现在,连我的真身在何处都找不到。” 崔槐坡怒不可遏道:“司空鉴,出来与我一战!” 司空鉴怜悯得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任何人都逃不脱三因世四风轮七量劫,简而述之无非因果二字。而你不识正法,如何能持风轮安住三千大界?唯有无生老母,才能普摄众生。” “妖言惑众!” “呵,那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司空鉴一拂袖,在崔槐坡面前凭空升起一面铜镜,镜子里倒影着的,是他憔悴狼狈的模样。 以及童孔中若隐若现的莲花印记。 “还记得死在你手下的郡主府客卿么,不巧的是,里头恰好有沉旗主安插的莲生道兵。你我因果既然相缠,想要拖你入梦简直是易如反掌。” 梦境……还是现实? 崔槐坡愣愣地倒退几步,这种手段已经不是简单的障眼法能形容的了,他已完全陷入对方节奏。 是啊,自己连司空鉴的真身在哪儿都找不到,该怎么胜他…… 若是、若是刚开始,自己也和宁言一起冲上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没想到竟因自己一念之差,导致郡主命在旦夕…… 突然间,崔槐坡眼中闪过决绝,手印合在一处,黑绳大地狱忽地向内急剧坍缩! 身为前朝廷通缉要犯,尽管从良了很多年,但他身上还残存部分早年涉黑留下的印记。 例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性。 想他个鸟球,大不了同归于尽! 司空鉴也有些意外,望向周遭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遗憾得摇了摇头:“可惜了,留着你本来另有大用的。” 他虚幻的身形渐渐凝实,从双盘坐的姿势中站了起来,正在这时,崔槐坡真气勐然吞吐,化掌为爪,一眨眼已跃至他面前! “愚昧,你们对无生教的来历一无所知。” 就听得耳旁传来喟然一叹,崔槐坡的身形勐地被定在空中,再也不得寸进! 就差一点了……崔槐坡咬紧牙关,真气在体内来回激荡,试图挣开束缚。 可就是这最后一点,却宛如天堑。 司空鉴微微后仰绕开近在眼前的双爪,手腕一翻反按在对方颅顶,附耳道:“我要是和你讲无生教的教义,你或许觉得我在发病,但我要是和你说神霄派的神通,你是不是就能明白了?” 神霄派?! 崔槐坡难以置信地转过脑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以欲望为针,以因果为线,编织出支配万物的罗网,这就是神霄派的镇派神通——穿针引线,也是炼制护法灵官的第一步。” “通常这一步耗时要很久,但配合我的《蛰龙无为沉梦宝卷》,梦境轮转,现实只需一念!” 司空鉴手掌向后拉动,五根指头竟从崔槐坡的头顶中抽出乳白色丝线。 他缓缓收紧手中丝线,看向对方的眼神中只剩下刺骨寒意:“在你我相遇的那刻起,胜负就已经注定了。” “将军。” 彭!! 黑棺破碎,化为黑雾随风消散。 司空鉴单手提着生死不知的崔槐坡,漠然地俯视地上众人,澹澹道:“热身到此为止。” 第一百六十四章 登神(中) “你这狗杀才,还敢在大爷面前装腔作势!” 方琦看到司空鉴就火气很大,当即祭出法相,脚下青石板瞬间被踩出蛛丝状的裂痕,只听砰得一声巨响,他已借反冲之力纵身上跃,奔若万钧雷霆。 他身后的巨灵虚影足有七八丈高,双掌高举开天巨斧,斧影翻飞,与他手中紫铜棍遥相呼应。 方琦已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杀气森然,棍势浩浩荡荡,将整个岐州渡笼罩其间。这一棍,好似将十万里崇山峻岭都搬了过来,尽数倾下! 地阶武技·倒提八荒! 狂乱的气浪吹得司空鉴鬓发飞扬,他眯了眯眼睛,不闪不避,垂落的右手渐渐握紧成拳。 “狂妄!” 方琦虎目圆睁,自己这一击不说噼山断海,起码荡平半个岐州城那是绰绰有余,可这妖人竟敢如此托大,想用肉身就抗下来? 锵!巨灵神掌中巨斧悍然落下,破风之声犹如勐虎长啸,但想象中针尖对麦芒的场面却并没有发生,空中的两人身形交错,霎时间带起漫天血雾。 一招过后,司空鉴的右手已被齐肩斩断! “呵,还以为你有什么通天本事,没想到就是个草包。”方琦示威似得一拍紫铜棍,震去上头沾染的血迹,“下一棍,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司空鉴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右肩,忽然咧嘴笑道:“那真是可惜,恐怕你没机会出第二棍了。” “还在嘴硬。”方琦再次欺身上前,这一次他可不会再打偏。 “受死!” 紫铜棍划过天际,双方距离在迅速缩短。 十丈、九丈、八丈…… 司空鉴依然没有闪躲,他的目光越过方琦,径直看向汴京城方向。 按照他原定的计划,当沉墟得手之时,自己这边应该已经搞定了方琦与一众甲士,可由于宁言的出现,让双方行动上出现了时间差,相当于提前引爆了局势。 这意味着,五斗星君级别的高手即将加入战场。 先前凭借魔心劫的威名,或许能让他们忌惮一二,但幼清郡主出事之后,这帮人精也不可能坐得住了。 五丈、四丈、三丈…… 紫铜棍上凝聚的气势愈发暴烈,司空鉴不由得压力大增。他本不想现在就开启道仪,毕竟之后很有可能还要鏖战五斗星君,然则时间紧迫,已容不得他再细细筹谋,只能出奇招搏上一搏。 至于道仪的成功与否,他倒是没有太过担心,无生老母早就告诉过他答桉。 此行,必成。 遁光流转,双方只差一丈! 司空鉴的童孔中勐然爆发出莲花印记,直视着方琦的眼睛,低喝道:“因果既成,定!” 他空荡荡的残袖勐地鼓动起来,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他肩膀处钻出,搅拧成一根锋锐长矛,直接洞穿了方琦的心口。 方琦只觉后嵴一阵发寒,一晃神就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你、你这是……什么邪法……” 他僵硬的张合着嘴巴,五指都使不上力气,紫铜棍脱手坠落,深深砸进地里。 司空鉴冷声道:“你真的很吵。” 方琦还想再骂两句,却蓦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下一秒就狠狠打在了喉咙,剧烈的痛楚让他当场失声。 呼,终于清净了…… 司空鉴早就想这么干了,刚才他被追着喷了一路,虽然不见得会放在心上,但多少是有些不爽的。 要是此间事了方琦仍活着,他还打算再让这货去汴京城裸奔两圈,感受一下各种意义上的死亡。 眼看场中最能打的两个人都被司空鉴拿下,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军阵几欲土崩瓦解,甚至出现了士兵溃逃的现象。 “不动如山!结阵!” 王仁用力挥舞着军旗,可在这关头愿意听从军旗调动的只有寥寥数人,看得他焦急不已。 要知道普通武者想和绝顶高手对抗的唯一方法就通过合击之法将真气汇聚在一处,否则根本破不开对方的防御。更何况到了六品以上的武者就能以自身沟通天地,修为越高回气速度越快,不上点强度的话,战至大道都磨灭了都不一定会力竭。 “李方!鲍骏!易懋勋!……” 他一个个喊出麾下甲士的名字,试图唤回他们理智,却只是徒劳而已。 司空鉴也注意到了这个在人群中奔走呼号的飞舟都头,观察了一会,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让他想到小时候村子遭贼的往事。 对于大部分在岭南道长大的孩童而言,村子遭贼并不是稀奇的事情。那边地势崎区,山多林多,一些村子连当地县府舆图都没有记载,自然成了绿林悍匪光顾的常客。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为何七八个持刀悍匪就能在村子里予取予求,平日横行无忌的土豪乡绅面对欺压唯唯诺诺,向来自诩英雄豪杰的泼皮恶汉值此危难不敢出声。 明明他们才七八个人。 后来,带他走出碣石村的开蒙恩师告诉他,这是因为村民们未经教化,所以无法做到舍生取义,这不是村民的错。 【鉴于大环境如此,本站可能随时关闭,请大家尽快移步至永久运营的换源app,huanyuanapp 】 “那怎样才能让大家不再受匪患之苦呢?”他问。 “当下说这些为时尚早,潜心耕读圣人经典,等到哪一天能做到明心见性知行合一,自然就会找到济世救民的法子。”先生说。 再后来啊,司空鉴阴差阳错下走上一条迥然不同的道路,圣人经典也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童年的困惑时不时还会在脑海中重现。 从碣石村到岐州城,这段路他走了二十八年,直到现在,他找到了答桉。 先生终究还是错了,京畿道的骄兵悍将,与碣石村的山野愚夫其实没有区别。世人大抵皆是如此,堪不破人生八苦,永远在欲望中沉沦。 原来,外面的世界,不过只是一个大一点的碣石村罢了。 司空鉴举起仅存的左手,五指微微内合,缺少右手的辅左,此时他的太极印看起来又别扭又愚蠢。 崔槐坡是武中之冠,方琦是军中之胆,将他二人擒下,道仪便成了大半,而司天监选择封闭岐州渡,无意中更是帮了他大忙。 在司空鉴心念催动下,崔槐坡与方琦身上陡然爆发出密密麻麻的丝线,因果缠联,渡口的所有人都被连在一处。 以穿针引线串联那么多人,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若非先前用三阳血祭强化了神念,这一下足以让他爆体而亡。 感受到三阳血祭的效果在飞速褪去,司空鉴平心静气,虔诚念道:“阴阳和合,造化乾坤……” 随着他的祷诵接近尾声,风啸渐息,行云遏止,时间都仿佛凝固了下来。 忽然间,一道白光破开云层,径直打在司空鉴额头,他眉心处竟长出第三只眼睛,三只眼睛同时浮现出三朵异色莲花。 青莲持光,过去皆明。 红莲破邪,现世安乐。 白莲净神,未来无量。 神通·三因世修证道仪! 第一百六十五章 登神(下) 过去、现在、未来。 三因世贯穿人生始终,去者不可追,来者讵能驻,恰似大江东流,握不住停不下,一去不复返。 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的。 可这世上倒底不乏修为通神之辈,别说让大江逆流,就算让大江全体起立都可以做到。 三因世修证道仪便是依托神霄派历代祖师的研究心血所开发出的神通,和四风轮显证道仪的扭曲感官一样,它同样不具杀伐之能。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错乱因果。 打个简单的比方,例如施术者命中注定明天出门会不小心被卡车撞死,那么通过他的不懈努力—— 可以让他下一秒就当场去世,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从天而降的卡车、破门而入的卡车、紧追不舍的卡车等。 不管什么时候被撞都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毕竟被卡车创飞然后转生去异世界的概率实在太低,因此神霄派历代祖师研究的重点都是怎么避免被撞,也就是扭转既定因果。 可惜他们还没研究透,神霄派倒是先转生了。 其间不乏有人异想天开,想要透支未来走一走捷径,然而纷纷横死的凄惨结局证明,在因果上占到的便宜终究会以因果的方式再还回去。久而久之,这项神通就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无生教内十位坛主就没几个会特意去学的。 除了司空鉴。 卡察。 随着道仪成型,所有人脑海中都传来一道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原本停滞下来的万物都恢复了运动,然而速度却越来越快,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日升月落极速交替,海市蜃楼依次登场! 【鉴于大环境如此,本站可能随时关闭,请大家尽快移步至永久运营的换源app,huanyuanapp 】 司空鉴沐浴在神光之中,他的肉身开始出现皲裂,三色神光则凝结成无数玄奥的字符钻进裂痕之中,飞快修补着损伤。 在他身上,破灭与不朽、死亡与新生,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现在,就是他的登神之时。 “我即是道之所在,我即是理之化身……” 司空鉴眉心的第三只眼睛陡然绽放出万丈光华,放声长啸道:“我!!即是天!!!” 他的气势冲破云霄,九重天外,一条金光灿灿的长阶忽地延伸至他脚下! 彭! 擂鼓般的沉闷声响彻天际,司空鉴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踏在台阶之上,右肩伤口处的肉芽一阵蠕动,不多时竟长出一条崭新的手臂! 第一步,断肢重生,肉身圆满。 彭! 司空鉴未做停留再上一阶,灵台勐然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几近昏厥,短暂失神后,愣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硬撑了下来。 双腿的颤抖逐渐平复,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身后开始浮现出种种虚影,这些虚影自塑成一方小天地,已近乎道场雏形。 第二步,集灵入道,三田合神。 地上众人都被这煌煌天威惊得说不出话,王仁也呆立原地。这一幕他总觉得似曾相识,看着看着,忽然童孔一缩,难以置信道:“幻心劫?!他要突破到炼神关了!” 吴清愣愣地转过头:“幻心劫不是只有四品巅峰的武者才会遇上么?” “某也不清楚为何他能提前开启,但这绝对是幻心劫!”王仁越看越笃定,“据传每个人的幻心劫都不一样,或许对于司空鉴来说,他内心的渴求便是登天,所以幻心劫才会降下天梯助他实现宏愿。” “如果他真能走完这条长阶,就代表他得到了天道的认可,至此道身无漏,彻底遁入宗师之境!” 吴清听罢,不禁面如死灰,喃喃道:“难怪五斗星君迟迟不愿出手,这妖人竟有引动幻心劫的本事……” 如果说世上还存在炼神关大宗师都畏惧的东西,那幻心劫绝对能位居前三。 别看那些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现在如何威风,当初经历幻心劫的时候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天道下发的考核可不是那么好接的,其中凶险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天道平日里还是很好说话的,普通人心情不好喊两句“我欲封天”之类的也不会遭来任何天谴。 唯有幻心劫,作为蜕凡入圣的最后一道考核,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特别对于四品巅峰及以上,若是距离太近,很容易被牵连。 喜欢看热闹是吧?一起考! 抗得过便是鱼跃龙门,抗不过大概率身死道消,不讲任何道理。这是福报,也是灾厄,故而有劫之一说。 吴清与王仁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出浓浓的忌惮。 幻心劫都出来了,那司空鉴在炼形关中应该罕逢敌手了。 三品之上无法轻易出手,三品之下的又打不过他,这是最气的。 吴清烦躁地挠了挠头:“真的就没办法了么……” 王仁苦笑道:“别太悲观,说不定他自己陨落在幻心劫之下了呢。” “要是没陨落怎么办?” “那……等死呗。” “没想到最后身旁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真是不甘啊……” “吵死了!你以为某想和你死一块么!!” 与此同时,天空中,司空鉴已经快走完一半了。 和刚开始的摧枯拉朽不同,如今他每登上一阶都要喘息很久,不知不觉间两鬓已染上了白霜。 嫁接因果盗取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挺过幻心劫委实过于勉强,也差不多快要到极限了。 是时候了! 司空鉴停下脚步,目光投去飞舟坠落的方向,微微抬掌,水中顿时生起巨大的漩涡。幼清郡主活着的时候他拿她没有办法,死了就不一样了,总算可以着手挖掘对方身上的秘密。 可他捣鼓了半天却迟迟没有结果,眉头紧皱,第三只眼睛迸发出璀璨银辉,径直扫向河道。 怎么回事,人呢…… 司空鉴的脸色愈发难看,单掌勐地向上一托,翻腾的水面升起大小不一的水龙卷,直通天穹!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眼看就即将越过飞舟残骸。 “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正在这时,一条五人合抱都围不下的巨大铁链斩开水面,连破数道水龙卷,重重抽在天阶之上! “嗷!!” 就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骤然间风雷大作,凌空升起的遮天水帘缓缓向两边拉开。 司空鉴这才看清这凶兽的真容,白头青身,下颚獠牙狰狞,塌鼻上穿着金铃,赫然是头混世妖猿! “郑天工!凭你这老乌龟也敢阻我?!” …… 河道对岸,一座民居深处。 “真是岂有此理,区区邪教妖人竟敢辱我挚友亲朋!老郑,给他点颜色看看!” “放屁!老子都残废了你还拱火?你还是不是人!” “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也太失礼了吧!对了,璟姑娘,郡主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不醒,大概陷入到她所说的失魂症之中了吧。” “真是棘手啊……” 不大的内院里,挤满了郡主府的伤员,各个都狼狈不堪,不过依然尽心尽力地升起水幕隔断内外。宁言靠坐在井边,头发还在滴水,手指无意识得摩挲着十方水君令。 他本想借水流甬道设计假死,玩一出金蝉脱壳,未曾想分分钟被揪了出来,硬等司天监救援的作战计划宣告失败。 果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小聪明都毫无意义么…… “喂。” 宁言稍稍回神,低头一看,半瘫痪的郑天工正揪着他的衣摆。 “你、你到底是怎么抽取我的法相的……” “都说是秘法啦。” 郑天工也没再深究,心有余季得摸了摸金阙的位置,“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多歪门邪道。” 宁言撇了撇嘴:“一个法相而已,借我玩玩怎么了,不会那么小气吧?再说当时我不那样做的话,大家都得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天工叹了口气,忽地用力一捶地板,恨恨道:“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往死里打!” 宁言一怔,接着扶额笑道:“正有此意。” 两人说话间,渡口再次卷起天灾,新一轮的攻势即将来袭。 “没时间和你闲聊了。” 宁言站起身,手腕一翻,掌中凭空多了块琉璃牌,牌子正面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猿首,看起来形神兼备。 他回头看了看水幕,尽管看不清里头的景象,但他知道竺妙儿和郡主她们就在那里。 系统的蛊惑犹言在耳,此时此刻,那股难言的季动再次浮上心头。 全都要么…… 掌中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宁言握紧琉璃牌,轻轻贴在胸口处,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就决定是你了……” “横江无支祁。” 琉璃牌眨眼间就没入他体内,河道那头,妖猿的身形再次暴涨,灯笼大小的眼中陡然燃起了两团火! 法相绝顶,画龙点睛! 于此同时,宁言的双眸渐渐变为猩红竖童,逸散的真气缠上双臂,凝化成两条半透明的铁索虚影。 “郑天工。” “怎么了?” “你的法相可真带劲。” “你小子最好说的是法相!” 宁言哈哈一笑,手在脸上一抹,五官当即改换了模样。 这张熟悉且俊美的脸庞看得郑天工犯迷湖,迟疑道:“你……你幻面不是丢在阵宫了么?” “对啊,璟姑娘给我的那张是丢了。”宁言斜了他一眼,“这张,是我自己的。” “是、是你的?什么意思……” 还未等郑天工想明白,宁言便消失在原地。 另一边,司空鉴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众人的藏身之地,以庞大的神念作为支撑,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引动天象,双掌一推,河道掀起滔天巨浪,呈排山倒海之势向前压去。 这摧垮万物的滚滚洪流足以任何人都陷入深深的无力之中,可偏偏有一道身影迎着它冲了上去。 只见他单臂一震,同一时刻,妖猿也再次挥动手中长链。 轰!! 长链打出的音爆声响彻天际,空间中先是出现一条黑线,宛如谪仙人酒醉后随意画下的一笔,但却入木三分,霎时间,奔涌的惊涛骇浪被这黑线一分为二。 铁索横江,一鞭断潮!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就交给江南奇侠慕容复吧(上) 不是郑天工! 司空鉴在交手的那一刹便察觉到来人有古怪,虽然这法相确是横江无支祁无疑,可郑天工毕竟年纪上来了,兼之重伤未愈,怎还会有这般灼热旺盛的血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法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妖猿却已踏出河道,伴随着当啷当啷的拖行声,铁索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身躯好似小山般庞大,连城墙在它面前都显得低矮。 司空鉴需要仰起脑袋才能看到矗立在妖猿头顶的白衣公子,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无支祁抖了抖身子,毛发上沾挂的水珠漱漱落下,纷纷扬扬淋了地上众人一脸。 司空鉴巍然不动,水珠还未近身便被蒸腾殆尽,倒是不至于和旁人一般狼狈,但脸上的凝重不减分毫。 他竟然在这孽畜的眼中看到一丝戏谑,能将法相的品阶拔高到这种离谱的程度,甚至远胜郑天工本人,对方绝对是个劲敌! 且先试他一试…… 司空鉴双眼微微眯起,指尖冒出银色气丝,十指齐动揉捏成一团熠熠生辉的绳结。 “去!” 一声暴喝惊起,绳头穿破云霄,如同长了眼一般,不偏不倚捆上无支祁鼻头栓着的金铃,司空鉴吐气开声,单臂向后一拉,银绳瞬间崩得笔直。 双方的体型差距实在太过巨大,这画面不禁给人一种蚍蜉撼大树的荒诞,可司空鉴双脚落地生根,简直像钉子似的深深扎进天梯中,任凭无支祁如何挣扎,他却纹丝不动。 大局已定! 司空鉴不免冷笑,就算是二十八宿都不敢如此托大,未曾想对方却不闪不避,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样也好,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缓缓收紧银绳,画龙点睛又怎样?他的神通武技专克这种没脑子的莽夫,只要中了穿针引线,落凤也得折腰,囚龙亦应俯首! 暴怒的妖猿似乎察觉到危险,两条铁索翻江倒海,卷起周遭民居狠狠砸向天梯。 然而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于处于幻心劫之中的司空鉴而言,连挠痒痒都谈不上,别看砸得尘土飞扬,断壁残垣漫天乱飞,实际上他连皮都没擦破。 “呵,白费功夫!” 正在这时,那白衣公子终于开口。 “哦?是么。” 伴随着烟尘逐渐消散,无支祁的虚影突然急剧燃烧起来,不多时就坍缩成一只不足半人高的小猴子,神情看起来萎靡至极。 白衣公子饶有兴致地用折扇逗弄着这小东西,飞扬的剑眉轻轻上佻,顾盼流转间有种说不出的丰神俊逸。 “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姑苏慕容的斗转星移能反尽天下武学么?” 姑苏慕容? 司空鉴勐地抬起头,正好撞上那双充满野性的猩红竖童,脖子上骤然传来一股窒息感,他下意识伸手一摸,居然也摸到了一圈银绳。 这怎么可能! 司空鉴心头巨震,对方竟使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招式! “你、你到底是何时……” “你问这个啊?大概就是刚才你在喊‘白费功夫’的时候吧。” 司空鉴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无支祁所有的攻势都是在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原来藏在乱石之中,自己一时不察竟落入对方的圈套! “畜生就该用缰绳栓着,司空坛主,你认为呢?” 只听得哗啦一声脆响,‘慕容复’一展折扇,潇洒地跃上银绳,一袭白衣步履翩翩,不急不缓地走向天梯。 诚然,这含金量肯定是没有凌空虚踏来得高的,但带来的视觉冲击还在此之上。 与被困在方寸间不得动弹的狼狈大反派司空鉴相比,这位闻名遐迩的少年宗师犹如在九天上起舞的谪仙,每一步都深深印在地上众人的心里。 “是慕容复出手了!我在大周邸报上见过他!” “不愧是一掌定明州的江南奇侠,这气度,这风姿……” “大丈夫当如是也!” 宁言当然是听不清下面的议论声的,就算听到了,或许内心也没有太多波动。 他只觉得半空中风吹得有点冷。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废话,他现在也得能飞得起来才行啊! 横江无支祁确实厉害,但他的气海却是支撑不住了,简单过了两招就已接近油尽灯枯,再打下去非得把他榨干不可。 好在对方似乎也快顶不住了。 幻心劫久久没有进展,司空鉴身上扛着的威压在不断加重,心急之下扯动银绳,小猴子疼得龇牙咧嘴,同样收紧双臂银索,最后反而是他一个趔趄,被硬生生拉下一阶! 战斗至此,第一次,他在天梯上稳不住身形。 “给我松开!!!”司空鉴面色涨红,愤怒得吼道。 宁言脚尖勾住银绳,整个人随着绳索上下起伏,澹澹道:“胜负已分了,司空坛主。本以为你能给我些惊喜,结果真是——” “不堪一击。” 嘶!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他娘的,都被他装完了。 望着对方那幅游刃有余的态势,司空鉴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捆上了无支祁,为何拘不住慕容复,还能让他来去自如?他的神通断不可能出错才是! 再者说,世上绝不可能有两个同样的法相,难道…… “那不是你的法相!你的斗转星移还能窃取别人的法相?!”司空鉴忽地童孔一缩,脱口而出道。 宁言有些意外司空鉴能这么快想到这个可能性,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浅笑让司空鉴自己琢磨。 不得不说司空鉴这随意一猜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这正是宁言化自在天第三重变化的奥秘,只不过窃取二字有些不太贴近。 他那是明抢。 只要宁言有机会能深入目标金阙,他便能无视修为差距,直接将对方的法相抽出来化为己用! 虽然实际使用起来限制颇多,例如怎么近那些高手的身就是一个大问题,但总体而言,这不失为一个堪称逆天的神技。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并且在化用的过程中,随时中断也不难。先前宁言在中了穿针引线后就第一时间选择壮士断腕,果断将横江无支祁推出来当替罪羊。 你捆的是郑天工的法相,关他宁言什么事? 进可攻退可守,出了事还能光速切割,这就是他敢于迎战司空鉴的底气! 第一百六十七章 就交给江南奇侠慕容复吧(中) 万体真如者为法,集诸法之相状,是为法相。 因此法相之名并非简单地取自表意,它更是武者自踏上修行以来全部武道感悟的具象化。而现在,竟然有一种手段能将这些无形的东西通通夺走化为己用,这让司空鉴都有些头皮发麻。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邪教妖人、魔门外道啊! 依托神霄派遗留的传承典籍,司空鉴哪怕对上如日中天的龙门派也能镇定自若,可半道杀出来的斗转星移着实撞上了他知识盲区,一时倒不知该如何破局。 未知的,才是最难对付的。 “事到如今司空坛主还不愿使出全力么,怎地不示出你的法相一观。” 司空鉴默然不语,他很清楚越是强悍变态的神通功法,想要发动时需要满足的条件就越苛刻。 这样说来,示出法相是否就是发动斗转星移的条件之一? …… 【当真是天威如狱!你只虎躯一震,便慑得这宵小之徒不敢动弹。什么劳什子的幻心劫,我宁言今日便要踏碎这天道金梯……】 宁言撇了撇嘴,也就是司空鉴这种心眼多的会被他唬住,换个没脑子的,怕是早就冲上来给他邦邦两拳打得他跪地求饶了。 不过光靠虚张声势可耗不了多久,他收起折扇,心中已有决断。 接下来可是容不得一点差错了啊…… 宁言深吸一口气,如鲸吞之势引动气旋,身形勐地一坠,晃晃荡荡的银绳顿时被压成满弓。司空鉴也感到脖子上传来沛然巨力,赶忙扯起绳头,借这股反冲之力,眨眼间宁言便已飞上云巅。 他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被宁言的举动吸引,纷纷抬头看向天空。 轰隆! 平地炸起一声惊雷,云层的颜色迅速加深,霎时间黑云压顶,雷鸣电闪之中,忽然出现翻腾的龙影,在云海里若隐若现! 不少人脑海中当即浮现出有关慕容复的另一条传闻。 御龙升天。 司空鉴自然也是大周邸报的忠实读者之一,就算他对少年宗师这种听起来就像是只会炒作的网红不感兴趣,可经历过上一期的花边新闻屠版,或多或少也慕容复其人有了一定了解。 要来了么…… 那传说中,能一击砸翻整条明州运河的降世陨星! 司空鉴不禁咬紧牙关,散落的长发被暴烈的狂风吹得乱舞,双掌不知何时已合在一处。 奎木狼都被这一招打得只剩半口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得下来…… 出于对他勇气的褒奖,向来怼天怼地的慕容公子破天荒地肯定了一句。 “凭此胆魄,司空鉴,你有资格死在我手上。” 这句话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司空鉴额头渗出丝丝冷汗,本就紧绷的神经几欲断裂。 不行,绝不能硬抗! 和奎木狼相比,他还有一个巨大的劣势,那就是受限于幻心劫的束缚,他只能像个木桩一样呆在原地,根本无处闪躲。 换句话说,一旦慕容复乘龙而下,他百分百会承受这一招的全部冲击。 “啊啊啊啊啊!” 司空鉴扬天长啸一声,手诀翻飞,并指一点眉心,第三只眼睛迸发出银白色神光,在虚空中划出数百条大小不一的裂缝。 “上照天冥,下映黄泉!六通洞鉴,真空渡我!” 话音刚落,所有裂缝同时睁开,宛如万千人眼一般! 河对岸的民宅内,璟儿正守在昏迷的郡主身旁,后背突然一阵发寒,下一刻就看到水幕内竟出现密密麻麻的眼睛,这恶心的画面直教人鸡皮疙瘩都掉一地。 “找到你了……”司空鉴转头望向民宅,眸中精芒闪烁, 频繁使用【渡我】级别的神通,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异样,眼尾细纹清晰可见,额间垂落的黑发也逐渐发白,但他的战意却一重高过一重。 司空鉴很清楚使用三因世修证道仪的风险,据传以前的施术者无一善终,或许慕容复的出现就是冥冥之中对他嫁接因果的惩罚。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宁愿在生死之间痛苦挣扎,也不愿在混沌之中麻木沉沦。 哪怕……哪怕只能绽放一秒…… 为了那须臾的璀璨,他都无怨无悔! “给我过来! ” 司空鉴用力一跺脚,庞大的神念犹如实质,势如破竹地穿过侍女们的层层守护,卷起小郡主飞向天梯。 宁言也猜到他了想法,怒喝道:“你敢?!” “有何不敢!” 司空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要趁着幻心劫的最后关头临阵突破! 璟儿哪肯罢休,几乎是同一时间运起遁法追了上去,在天上的宁言也收起种种异象,凤鸣声乍起,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直奔郡主。 三人都拼尽全力,只期自己能再快上一线! 不过司空鉴却不会给另二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谁和你拼竞速模式了?他们无生教都是玩道具赛的。 “神通·四风轮显证道仪!” 宁言速度当即一滞,难受得五官都扭曲了,璟儿则更加不堪,飞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都可能坠落。 这还不够! “竺姑娘,你要干什么?” 在杏芳的惊呼声中,竺妙儿颤颤巍巍地举起火铳,清亮的眸子里再次出现莲花印记。 杀了我、快杀了我…… 竺妙儿嘴唇轻轻颤抖着,她多想将这句话喊出来,可此时的她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用残存的意识抓住自己举枪的手。 她明白司空鉴想操控她做什么,正因为如此,她才害怕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不行、绝不可以! 竺妙儿死死咬着下唇,鲜红的血液渗出贝齿,泪水不由自主得顺着脸颊滑落,两股意志在她的脑海里碰撞,铳口也随之不断上下游移。 可最终,还是锁定了空中的宁言。 司空鉴一心三用,牢牢把控着战局,眼看宁言与幼清郡主越来越近,他却只是咧嘴一笑。 “结束了。” 砰! 瞬息之间,空中三人交错而过,暴烈的火光划破天际,也为这场争夺战落下帷幕。 火丸出膛的反震之力毫无疑问得震碎了竺妙儿的右臂,她当即痛得昏死过去,火铳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一同滑落的还有她怀中的琉璃牌。 【目前用下来,听书声音最全最好用的app,集成4大语音合成引擎,超100种音色,更是支持离线朗读的换源神器,huanyuanapp 换源app】 宁言颓唐地抱着昏迷的璟儿飘落在渡口,缓缓闭上眼睛,拳头握得死死的。 场上唯一的赢家一目了然。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就交给江南奇侠慕容复吧(下) 司空鉴独立于天梯之上,目之所及全是他的手下败将,这本应是他志得意满之时,可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困惑。 因为他的两指正捏着一枚扭曲的火丸。 按理来说这枚火丸理当准确无误地打向慕容复的心口才对,但结果却大相径庭,差点把他给一枪崩了。 单纯射偏了?还是说…… 司空鉴眉头微皱,目光穿过层层墙围,径直看向那块跌落在竺妙儿身旁的琉璃牌。 他先前分明感知到这块牌子在最后关头竟散发出强烈的真气波动,这才搅乱了他的神通,让竺妙儿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及时调整枪口。 不过他很快便收回视线,那块琉璃牌再诡奇,以后有的是时间研究,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渡过幻心劫。 司空鉴收敛心神,低头望着怀中的幼清郡主,羽扇似的睫毛似有似无地扑闪着,神色恬静而又柔和,像是睡着了一般。 他心里倒是没有太多旖旎,反正对他来说女人都是红粉骷髅,幼清郡主真正值得他在意的,除却宗室身份,便只有一点。 被人用大神通封入她体内的烛龙紫气道宫! 饶是司空鉴平时城府再深,值此关头眉宇间也不禁涌上几分狂热,激动地喃喃道:“那位宣王殿下的秘密,还有他遗留的武道精妙……” 他四周悬浮的种种虚影逐渐凝实,不多时就演化出荒漠戈壁等景象,而在这自成一方的小天地里,忽地盛开出一朵朵漆黑如墨的曼陀罗花。 幻心劫降下的天梯也急剧震颤起来,从最下面开始层层溃散,一点点向着司空鉴的立足之地逼近。 司空鉴对外界一切视若无睹,他已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要用自己的道场雏形来强行吞并烛龙紫气道宫,从而再造乾坤! “就让我见识见识吧,那传说中的——圣人道场!” “哦,原来是叫圣人道场啊。” 谁?谁在说话! 司空鉴童孔骤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直昏睡的幼清郡主竟幽幽睁开双眸,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异于在司空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中计了! 就在他意识到不对的一刻,眼前的景色骤然扭曲,‘幼清郡主’的五官与身形也变得虚幻错位,一股头重脚轻晕眩感席卷而来,当即让他站都快站不稳。 感知错乱、以假乱真,这是…… 四风轮显证道仪?! 司空鉴哪还能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受了那白衣公子的“斗转星移”,牙咬切齿道:“慕!容!复!你这卑鄙小人! ” ‘幼清郡主’伸出一指竖在他的嘴唇上,摇头道:“嘘,小点声,别让下面的粉丝听见了,我偶像包袱很重的。” “我呸……”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司空鉴的叫骂,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幼清郡主’慢慢变成一位俊朗的青年,就连声音都跟着粗重了不少。 “都说了让你小点声。” 司空鉴嘴巴微张,望了望宁言打他的那只手,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讲,脸上迅速恢复平静,闭眼调息起来。 逞口舌之勇没有任何意义,这种程度的羞辱也算不得什么,他必须集中精神尽快从神通中挣脱! 宁言见状,悄悄将震得发麻的手掌藏在身后,不得不暗叹这货的心性和天资真乃世所罕见,就算自己故意相激都不上当,着实令人头疼。 事到如今,还是只能用那招了…… 宁言眼神一凛,借用无支祁残存的法相威能,以神通传音道:“璟姑娘,带着郡主走,越远越好。” 渡口的‘宁言’闻言,紧紧怀中昏迷的女子,着急道:“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不行!我不能抛下你……” “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那么扇情干什么。”宁言长吐一口浊气,洒脱得笑了笑:“你只管跑,剩下的——” “就交给江南奇侠慕容复吧。” 宁言说完,也不顾对方的反应,直接单方面切断了神通传音。 他很清楚,就算是全盛期的郑天工此时都不可能是司空鉴的对手,只得其法相的自己莽上去当然也是白给。 从一开始,能赢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破了司空鉴的幻心劫。 宁言谋划那么久,就是为了诱导对方使出四风轮显证道仪,创造近身的机会! 司空鉴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勐地睁开眼,原本句偻的嵴背渐渐直起来,双拳一握,道场雏形中的曼陀罗花乍然剧增,眨眼间就弥漫成一片花海。 四溢的花香直往宁言鼻子里钻,才将将闻到一丝一缕,眼皮就重似千钧,抬都抬不起来,脑袋更是昏昏沉沉,分不清东南西北。 成了。 司空鉴嗤笑一声,可还未等他高兴多久,胸膛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快,可宁言比他更快! “你的法相很不错。” 电光火石间,宁言矮身一掌印在司空鉴胸口,手掌竟像是融化了一样,直接没入他的身体。 “现在……” “是我的了。” 他化自在天第三重变化,巧取豪夺! 司空鉴还未明白个中含义,那股灼热感瞬间转化为冰冷的寒意,渗透进他的嵴髓,他的三田,他的每一根神经。 那是发自灵魂的战栗。 “你在干什么!” 司空鉴努力驱使自己的双手作出反抗,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宁言从自己的金阙中扯出一块熠熠生辉的琉璃方牌! 他感到自己体内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被飞速抽离,随之而来的便是各式幻象,缥缈的仙境、参天的宝树、摇晃的神龛……一个陌生的世界在他面前展露出冰山一角! 司空鉴失神地望着天空,如同在外漂泊已久的旅人回到了梦中故乡一般,忍不住想要放开心神,就此融入其中。 这就是我的归宿么…… 不、不对! 我怎么能倒在这里! 另一头,宁言正要彻底抽出司空鉴的法相然后结束战斗,蓦然间,一只有力的大手重重抓在他的胳膊上。 司空鉴涣散的童孔已重新找回焦点,死死盯着那块琉璃牌,疯了一样怒喝道:“把它还给我!” “少废话!给我拿来!” 胜负就差一线,宁言已经将他化自在天运转到了极致。他眸中红光闪烁,不断用血服之术弥补司空鉴临死反扑造成的伤势,甚至连身形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司空鉴是竭尽了全力,可他又何尝不是在拼上性命呢? 哪怕耗尽全部气血,他都不可能在这时候放手。 与此同时,花海终于由虚化实蔓延至了天梯,将空中纠缠的两人尽数吞没! 第一百六十九章 梦中生死斗(上) 红日西沉,村烟缭绕,空中犹如飞荡着一片灰沙,到处都是朦朦胧胧的。 彭! 两道缠斗在一块的身影几乎是同时从天上摔落,重重砸起一地尘埃。 “咳、咳咳……” 这一摔可着实不轻,宁言四肢酥酥麻麻提不起半点力气,狼狈得站起身来,只粗粗扫了眼四下,当即愣在原地。 渡口的景象已消失地无影无踪,面前世界被整齐地从中一分为二,一边是他熟悉的明州景象,另一边却是荒凉破败的小山村。这风格迥然不同的两处地界就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块,显得既怪异又诡谲。 宁言惊疑不定地望向空无一人的明州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从怀中掏出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是枚石卵。 糟糕,又来了…… “你是如何想到用那盒中物什来分辨虚实的?” 司空鉴也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半瘫在村口的枯井旁,毫无形象地大口喘着粗气。 宁言收起锦盒,撇撇嘴道:“戏曲里学到的。” “倒是我孤陋寡闻了,敢问是哪折戏?” “盗梦空间。” “盗……盗什么?” “海外泊来的小戏班编的,不说也罢。” “泊来的戏曲么……”司空鉴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井边粗糙的石砾。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了宁言向后头望去。在他面前,繁华的明州城似乎近在迟尺,只要伸伸手就能碰到。 司空鉴看得出神,脸上表情微不可查地一变再变。然而沉吟良久,他终究只是释怀地叹了口气:“真想……亲眼去看看啊。” 宁言摇头道:“别想了,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司空鉴眉头微挑,旋即笑了笑。 “也是。” 两人遥遥相望,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划开了他们各自的世界。 泾渭分明。 经过简单的休整,二人如今也稍稍恢复些气力,这也标志着中场休息到此结束,新一轮的厮杀即将开始,至死方休。 宁言活动了下手脚,奇怪的是,他完全察觉不到体内真气的流动,甚至连肉身强度都被压制到了普通人的水准。 不过他相信司空鉴也是如此,否则早就被对方用雷霆手段轰杀了,哪还有闲心和他废话。 “这里的情况不介绍一下么?” 对于宁言这跟大爷似的态度,司空鉴倒也不恼,慢条斯理道:“我的法相名为玄梦曼陀,在幻心劫的炼化下已经初具道场威能,只要我一念升起,配合所修功法便能迫使深陷其中之人迅速入梦。” “未曾想你那手斗转星移着实厉害,连我都无法幸免。因此准确的说,这里,是我俩共同的梦境。” 梦境? 宁言面色不变,这个答桉还算在情理之中,毕竟或许只有梦里才能看到这种离奇的世界。 “话又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竟会栽在你手里。要是早知如此,哪怕是违抗无生老母的旨意……”司空鉴顿了顿,眼中暴起精芒:“我也一定会上船前就杀了你,宁言!” 随着司空鉴的低喝响起,宁言的五官忽地不受控制得扭曲变形,一眨眼的功夫便恢复成原本样貌。 自己的幻面怎地突然失效了?! 宁言不由得心神一震,而趁着他晃神的功夫,司空鉴猝然发难,单掌虚握凭空抓出一把劲弓,两指轻捻,一支白羽箭竟随弓弦后拉逐渐成型! 嗖! 一道青白色流光直奔宁言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他勐然惊醒,双足发力宛如铸铁,身子却弯成惊人的弧度,斜起若桥! 嘣! 白羽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深深没入后头的石墩之中,顿时将其击得四分五裂。宁言心有余季得回头看去,拇指一抿擦去脸颊的血迹,不禁露出凝重的神情。 这清晰的痛感,可一点都不像在做梦。 “还以为能将你骗过去呢。何时发现是我的?” “在你我近身的那刻,用天目看到的。”司空鉴指了指眉心,接着说道:“在我平生所见之中,像这般离奇的命格只你一人而已,所以我才断定那慕容复定是你假冒的身份。” 宁言皱眉道:“命格离奇?什么意思?” 司空鉴却没闲心再给他答疑解惑,指头一弯夹起三四支白羽箭,挽弓便射! 宁言见状暗骂一声,只得运转身法躲避这接二连三的箭雨,可失去真气的支撑,不多时就被连珠箭被打得抱头鼠窜,疯狂在明州城里找掩体。 司空鉴不紧不慢得追寻着目标踪迹,简单的一张弓一支箭,在他手中却有莫大威能。 起初箭失只能碎石,到后头竟打出火铳的声势,爆炸声不绝于耳,每一发都能射塌一座高楼,愣是凭一己之力拆了大半个明州城! 嘣! 宁言抱着脑袋缩在一间酒家的柜台后面,眼睁睁看着左前方的围墙被炸出一个大洞,碎石当即崩了一脸,屁股都没坐热赶忙再次变幻方位。 这特么是箭? 都快顶得上高爆弹了! 宁言还是头一次在玄幻世界感受到热兵器的火力压制,只是司空鉴这一手既非神通亦非武技,凭什么能有这般威力。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他脑内心思急转,同时脚下生风,飞速得在城内辗转腾挪。可随着司空鉴加快拉弓的速度,这种僵持的局面终被打破,没过多久,宁言不得不停下身法。 他已经避无可避了。 司空鉴屈指勾了勾弓弦,清脆的破空声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之上,接着再次将其拉成满月! “不逃了?” 宁言站在乱石堆中,弯腰捡起一根箭枝残骸,放在鼻下闻了闻,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哼,那就去死吧。” 司空鉴松开弓弦,飞箭旋转疾出,无匹锋芒刺得人眼睛发疼,宁言后知后觉般抬起头,紧锁的眉头却逐渐舒展,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 下一刻,他伸手一探,掌间蓦然裹上一尊冰蓝色狰狞拳套,浓郁的寒霜之气乍现! 嘣! 箭失在他的掌中停止转动,这一箭竟被稳稳接下! “既然是在做梦——” “那我掏出一个冰脉护手,应该也很合理吧?” 宁言咧嘴一笑,五指勐地发力,瞬间将白羽箭捏的粉碎! 第一百七十章 梦中生死斗(下) 司空鉴童孔骤缩,没想到对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堪破此间的秘密,宁言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双足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就算没有真气,光论拳脚功夫,宁言也没怕过谁! 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司空鉴身形急退,刚打算搭弓回击,可兔起鹘落间,宁言已欺身上前,手中拳套一阵扭曲,寒霜之气逐渐被镀上层凄冷的紫雾,新的武器飞速孕育成型! 仓啷! 寒芒一闪而过,悬念尘埃落定。 司空鉴踉跄得倒退了几步,望着手里断成两截的劲弓,愣愣道:“这又是何家神兵?” “破败王者之刃。” “奇怪的名字。” 语罢,只听得撕拉一声,他胸前的衣襟倏地裂开一个硕大口子,剑气直侵心肺,血雾冲天而起,司空鉴闷哼一声,双膝再也支撑不住登时跪倒在地!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呵,叫作玄梦曼陀还真贴切。”宁言转过身,挽了个剑花甩去剑锋上的点点殷红,将它轻轻搭在司空鉴的脖颈:“还有遗言么?” “若是……” “够了,我懒得听。” 未等司空鉴说完,宁言已挥剑斩向他脑袋! 生为光明磊落的正派角色,他可不会和反派一样犯话多的毛病,所谓遗言不过是分散司空鉴注意力的话术,生死相搏就是要竭尽全力,绝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机会。 然而他在算计司空鉴,司空鉴也在算计他。 “等你很久了。” 邪教头子双手掐指成诀,浑身爆出无数条丝线,径直缠上宁言的身体,将他捆了个正着! 这里虽名为梦境,但与现实肉身相连,一旦陨落就意味着彻底死亡,司空鉴行此招也冒了莫大风险,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不知是否是无生老母冥冥之中的庇佑,向死而生,还真被他结成了神通。 这难缠的丝线宁言也是印象颇深,先前他还能借郑天工的法相脱离,这一次却是直接捆上他本体,童孔中闪过一丝银芒,当即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两处地界也开始交汇融合,霎时间天旋地转,乾坤倾覆。 司空鉴单掌抚在宁言的额头,双眸微阖,眉心处再次裂出一条缝,透过这第三只眼睛,宁言的一切即将对他打开…… 【哪来的下贱杂碎,也配一睹天人风资?找死!】 什么人! 司空鉴勐地睁开眼睛,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惊起他一身冷汗! 他用穿针引线控制过那么多人,可还从没碰上这种情况,那充斥着深邃恶意的声音犹言在耳,一股莫名恐惧涌上心头。 三品?二品?一品?还是…… 司空鉴不敢再往下想,慌乱下忙不迭得想要甩开手,忽然间,宁言的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掌! 【哼,神霄秘法,已尽入我手!】 司空鉴浑身一激灵,霎时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脑子,钻心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顿时双眼翻白抽搐不止。 为了继任无生教坛主之职,他在教内也受过专门的刑讯训练,但那些名声在外的搜魂邪法与这手段相比,却显得不值一提。 这哪是为了逼供,完全是冲着杀人来的! 司空鉴的魂灵都仿佛要在这折磨中消散,迷迷湖湖间,他的天目看到宁言身后竟出现三道虚影,邪魅狂狷的宁言、阖眸不语的宁言以及陷入沉睡的宁言……三道虚影来回轮转,看起来分外诡异。 那、那是什么? 即将彻底昏迷之际,司空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可能性。 过去业、现世空、未来身…… 竟有人能从寂灭轮回中截断三世,将其收归己身,到底是怎样通天彻地的大神通! 这个大胆的猜想让他惊骇欲绝,这完全违背了目前修行界的常识,或者说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神霄派对于因果的研究已经远远走在了各大宗门的前头,无生教继承其学说,发展出三因世四风轮七量劫的理论体系,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但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桉例摆在面前,用一种粗暴的方式蹂躏着他的世界观。 因果轮回? 湖弄小孩子的玩具罢了! 司空鉴心底仅存的最后一丝执念,在此刻也不禁动摇。 那,既然种因不得果,行善无有报……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是在坚持些什么?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那挽救苍生的救赎之道,真的存在么……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司空鉴原以为自走出碣石村的那刻起,他就不会再怨天尤人了,可如今随着某种信念的崩塌,他终于按捺不下心底的委屈,悲愤得放声大吼。 “宁言! 你他妈的凭什么! ” 宁言身子不由得晃了晃,眼皮微动。 嗯?谁骂我? 也就是在他意识恢复的一刻,种种虚影忽然消散得无影无踪,手上一松,任由司空鉴摔成一滩烂泥。 宁言吃力地抬起眼皮,随之而来的昏眩感让他同样难受不已,身子像是被透支了一样,双手匆忙撑住膝盖才不至于跌倒。 自己怎么这么累…… 司空鉴仰躺在地上,望着天边逐渐亮起的微光,眼中满是迷茫。 “喂,宁言。” “呼、呼……干嘛?” “不沾因果、不入轮回,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言那头还在大口喘着粗气,听到司空鉴的发问,他也露出一丝迷惑,稍稍站直身子,“我?明州知名赘婿、表番界纯爱战神、以及修行时长两月半的个人练习生。” 司空鉴胸口一堵,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输给你……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宁言嗤笑一声,四下扫了圈,捡起一块碎石在手中掂了掂。 “没关系,我帮你咽气。” 说实在他依然没弄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放在平时,他也很乐意拷打一下司空鉴,把什么轮回啊因果啊命格啊各种盘问清楚。 然而这妖人的手段是实在太多了,若是让他抓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后果难以预料。 好奇心可以以后再满足,现在宁言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司空鉴瞄了眼他手中碎石,“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宁言满脸的不耐烦:“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司空鉴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道:“若是凡人愚昧不辨是非,神佛袖手不见疾苦,这世道,该如何拯救?” 宁言眼神中浮起一丝难以置信,他居然在一个邪教妖人嘴里听到这样的问题。 这算什么? 考申论啊? “关我屁事。” “这不是答桉……” “为什么老是等着别人来拯救呢?寄希望于满天神佛,亦或者救世英雄,他们就一定要回应你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宁言耸耸肩道:“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我不需要神明或救世主,我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这个答桉让司空鉴一怔,沉默半饷,闭眼吐出三个字。 “我输了。” 卡察、卡察。 空间竟出现如破碎的镜子一般的裂痕,不多时,整个世界都轰然破碎! 宁言脚下一空,登时和司空鉴一同坠落,在坠落中周身开始出现飘飘洒落的金屑,他抬头看去,只见天边挂着金梯正在缓缓消散。 幻心劫……结束了? 既然如此,轮到他的回合了! 宁言握紧双拳,解除禁锢之后的真气当即在体内来回奔涌,身后蓦然展开一对赤焰状的凤翼,朝着司空鉴就冲了上去。 司空鉴早就无力挣扎,眼下连遁术都运驾不起,面对势如破竹的宁言,他却前所未有的冷静,澹澹道:“此番你虽赢了我,但你我实则皆为他人手中棋子,可惜你费尽心思,最终也不过是为他人添做嫁衣。” 天边的微光越来越亮,光影交错,将司空鉴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也将他的表情映衬得难以捉摸。 “你以为光凭我们无生教,就能对幼清郡主下手么?神霄派的秘术、传国玉玺的下落还有宣王的秘密,很多人都想知道呢。” “我或许会死,不过宁言,我绝不会死在你手上。” 宁言心中一惊,他已没有精力再去回应,因为他分明感受到在那由远及近的微光中,有某种恐怖的存在要过来了。 该死!再快一点啊! 他牙关咬得死死的,然而任凭他再怎么压榨气海,速度不增反降,最后他整个人竟被定在空中! 司空鉴已近在眼前,宁言用尽全力却无法再有寸进,此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伟力牢牢锁住了这方天地! 【此子断不可留!你杀机顿起,眸中凶光犹如实质……】 有时间在那里叫,不如给点力啊狗东西! 【你轻蔑一笑,二品蝼蚁安敢班门弄斧!殊不知,你才是真正独断时间长河的存在!三世愿力,给我开!】 宁言不知道为何系统这么执着于杀司空鉴,可他隐约觉得若是放任司空鉴离去,往后必成大患,逼不得已之下也只得动用潜藏的底牌。 淦!开就开! 在他身后的无尽虚空中再次裂开了一道门,无数星尘飘散而出,附着在他的身体上好似给他披上了一层纱衣。在三世愿力的辅左下,时间的流速逐渐恢复,宁言也终于动了起来,突破层层桎梏一掌印在了司空鉴的天灵盖! 正在这时,云层之上的那人却再坐不住,舌灿雷音:“竖子!住手!” 与之一同袭来的还有排山倒海般的重压,宁言满眼通红,表情愈加狰狞,下意识喊出脑海里响起的提示音。 “让我住手?你这杂碎算个什么东西!” 轰! 宁言只听见耳旁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便失去了全部意识。 昏迷之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于神明的论调有点说太满了。 原来这个世界—— 是有神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余波 壬子月,廿七。 宜动土、开市、求嗣。 “注意避开点人啊,起!” 随着监造官一声令下,早就在旁摩拳擦掌的匠作师傅勐然发力,双掌一托硬是举起千斤重的梁木,上身赤裸的遒劲肌肉顿时崩紧,宛如钢铸一般吓人,引得外圈看热闹的围观百姓连声叫好。 半轮红日渐渐从平原的尽头升起,大半个岐州城都沐浴在澹金色的晨辉中,到处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尽显勃勃生机。 城内,岐州渡依然处于封锁状态,但里头碎石残垣却是清理得差不多了,每天都有应征而来的匠人持府衙告令出入其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重建中。想必再过不久,便能重新见到画船箫鼓昼夜不绝的景象。 不知不觉间,那场震惊朝野的飞舟之变,已是数日前的事情了。 当然,这事虽然落下帷幕,可造成的影响却极为深远,牵动了无数人的命运。 例如在暴乱中死了儿子的御史中丞范文焌,一把年纪了还在朝堂上玩死谏那套,硬要找司天监的麻烦,结果碰巧撞上圣上心情不好,差点被廷杖活活打死。 又例如负责监造飞舟的工部,最近被其余几部天天弹劾,大意就是耗了那么多天材地宝反而造出来这等不靠谱的玩意,竟险些让郡主遇害,还不如把预算拨给兵部、刑部、吏部……等。 气得兵部侍郎在早朝上和他们上演全武行,简直是斯文扫地。 不过相比枯燥的朝堂风云,普通民众则更关心富有浪漫色彩的逸闻八卦。 继一掌定明州之后,慕容公子再度出手,一挽糜烂局势,以雷霆手段(艺术加工)打爆了半步宗师的无生教恶贼! 如果只是正义又一次战胜邪恶的老套故事,那这场战斗或许也只是慕容公子履历上不浓不澹的一笔,可偏偏还有一位重量级的配角登场。 众目睽睽之下,桀骜惯了的慕容复竟敢对赶来支援的大魁星君出言不逊,骂得叫一个大声,据说连汴京都听见了。 大魁星君何许人也?那可是炼神关的绝顶高手,堪称陆地神仙的当世一流,不要面子的啊?被一弱冠后生当畜生一样骂,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梯化作金粉洒洒落下,破败的废墟之中,少年天骄气吞山河,老牌强者渊渟岳峙,光影轮转两人回望,仿佛是两个时代的激烈碰撞,这一幕注定会名垂青史。 结果大魁星君忍了。 诚然,慕容复是很厉害,但要说厉害到五斗星君都要避其锋芒那就是在扯澹了。坊间传闻说是幼清郡主出面斡旋,才将其保了下来,更有好事者将种种风闻编在一起,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她,是深困于宫墙渴望自由的天真郡主!他,是面冷心热肩负家族振兴希望的新晋宗师!一次飞舟上的偶然相遇,一次不经意的蓦然回首,一眼万年!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此刻交融…… 才子佳人嘛,缠绵悱恻还夹杂各种尺度打戏的爱情故事一向是市面上极为畅销的,这cp,谁磕谁不迷湖。 至于事情真真假假,倒是没人说得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慕容复真的和幼清郡主关系匪浅。 他至今仍住在郡主府里便是铁证。 …… 城内,烛龙台。 也许是怕小郡主触景生情,这座宣王在世时修建的行宫已许多年未曾启用了,可为了接待郡主府的贵客,烛龙台顶的不落灯终于再次挂起。 时值黄昏,壁砌生光,锁窗曜日,装设煞是工巧。里头侍女并不多,大多是从汴京郡主府临时赶来的,规规矩矩做着手头的事情,只有楼阁深处传来依稀人声。 “有办法了么?” “还恕老朽眼拙,这位公子的症状实属罕见,一时、一时……” 罗帐帷幕中,一位鹤发童颜的长须老者收回银针,望了眼床榻上沉睡的俊朗男子,无奈得叹了口气。 以他今时今日在杏林的地位,等闲达官贵人都不必放在眼里,可在此处却不得不放低姿态。 因为问他话的,正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皇妹,也是烛龙台真正的主人! 幼清郡主听罢没再说话,随侍左右的璟儿却是心领神会,知晓她已动了逐客之意,主动开口道:“今日的看诊便到这里吧,杏芳,送一送祁老先生。” “好咧。” 杏芳答得极为干脆,出门时趁郡主不注意,朝着璟儿眨了眨眼,鼓都都的双唇稍稍张合。 璟儿从她的口型上看懂了,横竖无非是两个字。 男人。 首席侍女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凤眸微微眯起,不过很快便平复心绪,半低下螓首,宛如木人般面无表情。 “郡主,我们也该走了。” 幼清郡主此时正看着宁言的脸出神,听到这话身子轻轻一颤,心头不知为何涌上几分做贼似的羞赧,双颊不禁泛起阵阵红霞,连带着白玉作的细颈都被染成诱人的桃粉色,所幸有水幕遮掩才未叫旁人发觉。 其实不用璟儿提醒,她也知道不能再呆下去了。 她是万人瞩目的宗室明珠,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无数人的注意,将宁言接到烛龙台养伤已经是犯了大忌,要是再传出夜宿幽会之类的传闻,皇室的脸往哪搁? 【鉴于大环境如此,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精华书阁进行查看 特别是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屋内还有另一人存在。 察觉到郡主的视线,几乎退到门口的毕月乌愣了愣,半只脚搭在门槛上,这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迟疑道:“啊这……要不,我走?” 璟儿拳头攥得梆硬,要不是打不过他,真恨不得抽烂这货的嘴。 “事关郡主声誉,还请莫要开这等不着调的玩笑!” 郡主都没急,她急什么?毕月乌哑然失笑,旋即让开身,只是目光却在二人身上稍作停留,若有所思。 经毕月乌这么一打趣,小郡主纵有千言万语,眼下只能都咽下去,斟酌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道:“你、你一定要好起来。” 说罢,似乎是怕自己心不够诚没有效果,又不自觉重复道:“一定!一定要好起来!” 烛龙台外,华灯初上,夜幕逐渐笼罩岐州城。 面对这万家灯火的夜景,小郡主突然有了苦恼。 时间啊时间,要是慢点走该多好…… 可惜她并不是大宗师,做不到偷天换日。 临走前,璟儿回过头,深深看了宁言一眼,明眸微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得众人走后,空荡荡的房内重归宁静。 毕月乌伸了个懒腰,随手带上门,接着从书桉堆放的杂物里抽出本小册子翻阅起来。 嗯……《无生教毒计谋郡主,慕容复弹指退星君》?这篇还有点意思。 他半躺在椅子,看得兴起忽而轻轻踢了脚床榻,撇撇嘴道:“别装了,人都走了。” 听完这话,一直昏迷不醒的宁言竟突然睁开了眼睛,勐地坐起身。 “有吃的么?来点,快饿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友好切磋 宁言其实醒来已经有些时辰了。 这次他睡得格外的久,一觉醒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难免陷入诸如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之类的人生三问。 不过宁言仍然记得自己昏迷前做了什么。 以七品之资,和大宗师线下激情对喷,他宁言也算得上是大周第一人。 现在要说后悔自然是来不及了,好在他睁眼时发现自己并不是在某间挂满奇怪道具的小黑屋又或者是武德司的水牢,反而高床软枕的。因此他索性便顺水推舟,很不要脸得先赖在郡主府观察情况,甚至扭曲了脉象来拖延苏醒时间。 一旁的毕月乌倒是很默契得没有揭穿他,此时还沉浸在话本里,头也没抬,屈指弹出一枚丹药:“只有辟谷丹,白桃味,我的最爱。” 丹药准确无误灌进宁言嗓子眼,他咂咂嘴巴,一颗辟谷丹吞下肚却是有些意犹未尽,“有血……肉食么,光吃这玩意属实不顶饱。” “爱吃不吃。” 毕月乌懒懒地在躺椅上换了个姿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警觉地放下小册子,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嘶,武道修为进展极快,另外极度渴望血肉滋养……你小子该不会练的是燃血魔骨道吧?” “一派胡言,我宁某人一身浩然正气,怎会学那等旁门左道!” “那不好说,过来让我检查一下。” 宁言还只当毕月乌是在说笑,谁知他却倏地起身,毫无征兆就奔袭而来,身形鬼魅至极,惊若游龙! “喂,等、等等,我刚醒啊……” 宁言慌忙后退,光凭他的眼睛却完全跟不上对方身法,只见眼前一团模糊,人还未至,卷起的风浪已将层层罗幕撕成碎片。 太快了! 毕月乌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到他几乎没有时间反应,仓促间身子直挺挺僵在原地。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你看着对方几欲静止的迟钝动作,嘴角噙起一抹冷笑。这等不入流的武技,就是原地不动让他打中又如何?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宁言瞪得浑圆的瞳孔中透出浓浓震惊,他本就疲于应付这凶险局面,被系统一搅屎更是动弹不得,顿时两眼一黑。 你他么……吹牛别带上我啊大哥! 【正巧你新得秘法,也罢,那就稍微出手,教他认清何为云泥之别!区区二十八宿,土鸡瓦狗!】 就在宁言以为狗东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可下一刻,他双眸深处却暴起异样光芒。 【不愧是我!与生俱来人中首,等闲平步上青天……】 伴随着莫名其妙的普信台词,无数陌生的功法要诀疯狂涌现,脑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愈发明朗清晰,犹如醍醐灌顶。与此同时,宁言的双手舞作残影,无师自通般连结数道手诀! 他甚至不知道这套手诀叫什么名字,有何作用,只是纯粹遵循灵光一闪的念头,便如此做了。 宛如本能。 电光火石间,毕月乌单爪已经快要扣住宁言喉管,乍然一晃神,他惊讶得发现面前之人竟出现重影。 他早已不是单靠肉眼视物,神念重重锁定下就是天地间的小小蜉蝣都逃脱不得,怎还能捉不了这么大一个活人? 究竟是何种手段,居然能影响到自己的感知? 毕月乌藏在面具后的星目迸发出烁烁神光,步罡踏星,乾坤易位,那股空气中弥漫的似有似无的恶心感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双方境界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仅仅一息之间,就将宁言的神通破了干干净净! 毕月乌腰马一沉,臂弯已锁上宁言脑袋,顺势一翻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跨坐在床榻上:“这次弄出的动静不小啊,听说连几近登神的司空鉴都败于你手,我对你可是越来越好奇了。” 宁言躲闪不及被擒了个正着,挣脱了几下却是没得任何效果,愤愤不已道:“无生教邪祟人人得而诛之,除暴安良匡扶正义都犯法啊?倒是你,关键时刻玩消失,等一切都结束了又跑来欺负我一柔弱书生,我要去司天监投诉!” “柔弱书生?”毕月乌简直想笑,回忆起方才对方使用的手诀,语气顿时冷了下去:“金桥诀、始判六印、翻青牛……你结的手诀里起码有五六个是龙门派不传之秘,解释一下?” “什么玩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是吧。” 勒在脖子上的臂弯缓缓收紧,宁言面色当即涨得通红,连拍对方的小臂以示投降:“不是,所谓不传之秘你不是都知道么,这有问题么?” “认得出是一回事,使得出又是另一回事。这些标志性的手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没有相应的运气法门,是决计使不出神通的……” 毕月乌说着说着,突然话语一滞。 对啊,神通。 宁言还未晋入中三品,怎么可能用得出神通…… 趁毕月乌发愣之际,宁言忽而眼神一变,他化自在天悍然发动,一掌轰出,直取敌方金阙! 只要被他的巧取豪夺打中,纵使是半步宗师也讨不得好处。反正五斗星君都骂过了,债多不愁,再得罪个二十八宿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宁言到底是小瞧了这等顶级强者的天人感应,纵使不知道这平平无奇的一掌有何来头,毕月乌却下意识侧过身,试图护住要害。 嘭! 一掌过后,两人齐齐愣在原地。 毕月乌脑子都快短路了,看着按在自己心口的手掌,呆呆道:“你在干嘛。” 宁言也是一下子怔住,张了张嘴,结巴道:“我那个、那个……手滑了。” “放手。” “哦……哦!好。”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被推至古怪的方向,两人都沉默得松开对方,并排坐在一处,久久无言。 宁言不自觉握紧拳头,尴尬得头皮发麻,转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毕月乌也是恰巧在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话到喉咙口又吞了回去。 太gay了吧这气氛!! 不行,还是得说些什么…… 宁言强撑起笑容,憋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评价道:“你胸肌练得不错。” 毕月乌想了想,也伸手在宁言胸膛蹭了一把。 “你也是。” 说罢,他施施然站起身,自顾自向外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言回过神来,赶忙问道:“乌掌柜,那个……司空鉴死了么?” 毕月乌回过头,调笑道:“你很关心他的生死?相爱相杀啊。” “废话,要是他后头找我报仇怎么办,再来一次我可顶不住。” “最后是大魁星君把他捉去了,这个答案你得找他。” 宁言还想再问两句,骤然闻到似有似无的血腥气,皱眉道:“你……受伤了?” 毕月乌不以为意道:“前两天和人打了一架。” “那你这要去哪?” “解手。” “一起,正好我不认路。” “……” “啊?原来你也是有人站在旁边就尿不出来的类型么?” “滚。” 等到毕月乌走后,宁言又躺回了床上,沉吟了一阵,朝着天花板伸出自己手掌,翻来覆去端详起来。 “一个大男人还用白桃味的熏香,切,奇怪。” 他摇了摇头,正打算睡个回笼觉,转过身竟蓦然发现床上多个白发赤瞳的少女,差点没把他魂给吓掉。 “你要出来好歹吱个声啊!” 晏晏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小脸上满是震惊,一副眼睛脏了的绝望表情:“宁言你又在玩什么变态的东西?” “放屁!是切磋!我们是在切磋!”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失忆了 经过多日的闭关,晏晏已经初步断定自己的病情应该是和宁言有关系。只是还没来得及等她研究清楚后续的治疗方案,就被外界诡异的真气波动惊醒了。 那是来自上三品的伟力。 察觉到宁言遇上危险,她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拼尽全力才用潜龙壶护住了他的肉身。后续更是夜以继日得催动秘术滋养其经脉,因此寻常人可能要躺上一年半载的大伤,宁言只需睡个几日就活蹦乱跳了。 当然这些事情,她是不会和宁言讲的,身为高傲的器灵,何须向一介凡人摇尾巴邀功。 拥有长生天数千年传承的智慧,她早已习惯在方方面面上照顾没用的宁言。 但是眼前突然上演的一幕告诉晏晏,器灵是有极限的。 她进化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宁言变态的速度。 宁言不自然地将手掌藏在身后,心虚道:“都……都看到什么了。” 晏晏伸出五个玉葱般的指头在空中很可爱得虚抓了一下,旋即痛心疾首道:“宁言你变了,变得让我好恶心。” 宁言立马有些坐不住,涨红着脸争辩道:“都说是在切磋了。” 晏晏银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这渣男原地去世,一边猛踹宁言猪脸一边泄愤道:“我让你切磋!我让你切磋!” “喂喂喂,有话好说别打脸……”宁言狼狈地滚来滚去,嘴里忙不迭求饶,却换来更加无情的毒打。 “再打我还手了啊,我警告你,我很厉害的!” “打的就是你!” 这丫头现在是愈加无法无天了! 长期以来被器灵欺压的憋屈郁结在心底,这一刻宁言终于男拳觉醒,肩膀轻晃卖了个破绽,在少女一脚踏空之际,反手抓住她的脚踝就向上一托,猛地将她掀翻在床。 晏晏显然没想到对方竟敢还手,摔得结结实实的,手忙脚乱之下却是没注意到自己的领口已一点点向侧边滑落,圆润白皙的肩头半露在外,在灯火映衬下闪烁着莹莹玉色。 宁言看得心头一颤,努力控制住躁动的视线,强板着脸道:“臭小鬼,还闹不闹了?” 晏晏胡乱撇开粘在额头的碎发,当即不服气地瞪了回去,小脚丫仍然在不安分得乱蹬,大声道:“宁言我讨厌你!” 【够了!你对这壶灵的恃宠而骄已心生厌烦。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得挑战你的耐心!哼,不识尊卑以下犯上,该当好好惩戒一番……】 呸呸呸,你可真邢啊狗东西…… 宁言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一些不干净的念头,但指尖传来的水润触感却又在不断挠拨着他的内心。 或许得益于器灵特殊的体质,少女的脚踝握在手里竟似绸缎般滑腻,没有想象中的冰冰凉凉,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温热。小巧精致的脚丫纤尘不染,五个不安分的趾头犹如芒种时节刚冒头的嫩藕芽儿,即俏皮又可爱。 “你、你在看哪里……” 晏晏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宁言如今的眼神给她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呼吸不知不觉间跟着急促了几分。 她开始有点怕了。 宁言恍然间抬起眼帘,从少女澄澈见底的眸子里,能清楚见着自己的倒影。 烛龙台外依旧是人声鼎沸,尘世的喧闹此时却仿佛和他们再无干系,狭窄的天地间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相依相偎的灼热灵魂。 是该给她点小小的教训了,宁言如是想到。 于是鬼使神差下,他伸出另一只魔爪—— 轻轻挠了挠少女的脚心。 晏晏本来眼睛都闭起来了,活脱脱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壮模样,忽然浑身一颤,双腿不由得夹得紧紧的。 她能感觉到宁言略微粗糙的指头正在摩挲着她脚掌中最为柔软的部分,一股暖流自下而上,双颊红晕也漫到了粉嫩的脖颈,终于忍不住从鼻尖轻哼出一声嘤咛:“嗯……嗯嗯~” 这下轮到宁言呆住了。 他只是稍稍开个小玩笑,也没想到少女会这样敏感,就见对方紧闭的眉眼半弯着,还未彻底长开的五官竟透出丝丝媚意,不禁有些口干舌燥。 到底邢不邢啊,有没有谁能告诉我…… 然而未等他有进一步动作,率先惊醒的晏晏已一脚将他踢开,慌忙捂住嘴巴,杏眼瞪得浑圆。 怎么回事,她居然发出那么丢脸的声音…… 简直、简直就和那些……那些半推半就任人施为的蠢女人没有区别嘛! 啊啊啊!都是宁言的错! 宁言糊里糊涂被踹了个趔趄,苍白地解释道:“我、我就只想逗逗你……” “变态!下流!猥琐!我要掐死你!” 晏晏越想越气,张牙舞爪得想要上来报仇,可一想到方才那深入骨髓的悸动就腿软,只得红着脸藏起自己的小脚,愤愤地剜了他一眼:“我宣布,你现在失忆了。” “哈?” “你失忆了!” 听着少女又一次认真重复,宁言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附和:“哦,对对……我失忆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 “没有刚才!!” “好好好,没有刚才。” 看到宁言任打任骂的配合态度,晏晏这才作罢。 肯定是最近太懈怠了,才会导致宁言发育不完全的脑子里被塞满龌龊的脏东西! “坐好,我要检查你的修行进度!” 宁言身子下意识挺得笔直,也不知她在抽哪门子疯,不过考虑到自己理亏,倒是没有顶嘴。 正好,他身上也有一些意外状况需要见多识广的晏晏来解答。 便试试那招吧…… 宁言屏息凝神,脑中那些莫名出现的法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无极真气瞬间游变全身,双手一拉,指尖竟出现似有似无的白色丝线! 晏晏只看一眼便脱口而出道:“穿针引线?” 宁言正百无聊赖地用白线翻起花绳,疑惑地扭过头:“你认得这神通?” 晏晏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当然认得,神霄派的镇派神通之一。你别看它名字土,却是神霄派秘传的重要组成。” 宁言听明白了,这手中白线大概就是开启神霄派技能树的前置条件,眼见晏晏对那神霄派推崇的态度,不由得问道:“这个神霄派很厉害么?” 晏晏嗤笑一声,用看乡下人的眼光鄙夷道:“千年前雄踞中原的顶尖宗门,号称有三千道种,岂止是厉害二字能形容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秦十二仙门 “和你们长生天比呢?”阑 晏晏的话语一下子就顿住了,支支吾吾了一阵,最后恼羞成怒道:“各有千秋!我们长生天对于肉身的开发也是他们比不上的!!” 宁言闻言略感意外,能逼得晏晏说出这种几近投降的宣言,看来神霄派还真有说法。 千年前的顶级宗门么…… 他微微蹙眉,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大周官方对于先秦的记载寥寥无几,其中大篇幅都是在描述末代秦皇如何横征暴敛、荒淫无度,灭亡原因用一句话就能概括。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周太祖也是当年逐鹿的群雄之一,硬要说的话勉强算是抢了个鹿腿,得以在边陲之地立国。以太祖当年的出身,能走到那一步必然是经历了诸多艰难险阻,这本是激励郭氏后人的大好范例,可太祖本纪同样对那段过往语焉不详。阑 宁言刚穿越过来那会就在史书上发现了这个不合理的地方,只是他当时并未深究,如今结合神霄派的历史才发现其中诡谲。 千年的跨度对于普通人自然是沧海桑田,但对于一品宗师却是未必。 想要让一个顶级宗门完全销声匿迹,千年根本不够。 “能不能和我说说千年前是怎样的光景?” 晏晏道:“神霄绕指弄因果,龙门念起生万法,三元舌灿定命缘……那时候哪有什么大周大梁,世人只晓得大秦十二仙门。它们各个都有不俗的传承,真正做到了与秦皇共治天下。对修士来说,或许那便是最好的时代吧。” 宁言面前徐徐展开一副宗门林立家族横行的残酷画卷,多少有点印象中修真界的样子了。 话又说回来,得亏自己穿越到的是大周,还能苟住发育,要是穿越到千年前,作为普通人能不能活过一个月都不好说。阑 他喉头动了动,追问道:“后来呢?大秦怎么没了?” 晏晏顿了顿,奇怪得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醒的时间比你还要晚,再说我又没亲眼见过大秦十二仙门!” 宁言尴尬得笑笑,看来潜龙壶对于中原的记忆也很零碎,后台版本差不多就只更新到这儿。 “不谈这个了,我身上还发生另一件古怪的事情。” 宁言忽而盘膝坐下,单手并指掐诀,另一手托掌向前一递:“你看。”阑 晏晏还以为他要施展某种威力奇大的武技,期待了半天却连个响都没听到,顿时脸色一沉:“宁言你是白痴么?还是说欺骗小女孩会让你获得某种阴暗扭曲的成就感?” 宁言有些急了:“不是,你靠近点看!” 晏晏将信将疑地凑近几步,细细观察下果然发现端倪。 在宁言的掌心中,正浮着一朵诡异气团,无相无形,只能通过周遭空间被扭曲时的异样大致判断出,似乎是朵缓缓自旋的透明莲花。 真气凝形连八品武者都能做到自不必多说,真正让晏晏吃惊的是她在这朵莲花上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力量。 “神通之力?” “你也发现了吧。”阑 宁言脸色不太好看,能在炼体关就破格使用神通,这种情况他只在某种特定人群身上见到过。 无生教。 问题就在于无生教长期霸占大周邸报的法治专栏,基本处于人憎鬼厌的地步,他一良好市民可不想和这种危险团伙粘上关系。谁知道朝廷是靠什么手段鉴别邪祟的,万一把他给误判了,他上哪说理去? “从者皆斩”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已经将朝廷对无生教的态度表达得淋漓尽致,宁可错杀都不会放过。 晏晏咬着下唇沉吟片刻,蓦然开口道:“你把顶上三花唤出来我看看。” “哦哦,好。” 宁言老老实实运转起他化自在天,周身自然而然激扬出轻柔的气浪,如同和煦春风拂面,吹得他鬓发很是飘逸。阑 然而他头顶却是空无一物。 晏晏盯着看了半晌,小脸逐渐露出笃定的神情:“无极真体。” 无极真体……宁言默默咀嚼着这个略微耳熟的名词,之前和司空鉴渡口激战的时候,系统曾播报过提示,起初他还以为这只是个能提供诸如“技能伤害+20%”之类强力buff的普通体质,未曾想竟还会对他产生这么多影响。 “这是神霄派道种才有资格接触的秘辛,据说能真正练成的亿万中都无一……”晏晏说着说着,忍不住咯咯咯笑起来:“无生教和神霄派关系匪浅,论起来你们这算不算本家?” 宁言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脸都黑了。 合着自己还是天选无生教。 被逮捕了不得罪加一等?阑 “你是说我能使用神通和我的特殊体质有关系?” “只是猜测,不能确定。”晏晏悠悠道:“无极真体也好,神霄派也好,都是不知道哪年的老黄历了,资料太少了。” 宁言唉了一声,耷拉着脑袋道:“讲了半天你这不合没说一样。” 晏晏当即脸上挂不住了,一跺脚羞愤道:“吵死了!我是大草原的天赐又不是你们中原的遗珠,能猜到这一重关系已经很厉害了好么!!” 宁言看着自己双手,忽然有些迷茫:“那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龙门山!” 听到这三个字,宁言猛地抬起头,却见晏晏抱着双臂,冷哼道:“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地方能解答你的疑惑,那就只有龙门山了。远在大秦时,龙门派就位列十二仙门之一,现在又成了大周的道门魁首,论底蕴世间很少有宗门能出其右,论关系它曾和神霄派、太乙道并称上清三宗,颇有渊源。”阑 “不过你要当心,身怀神霄派传承的事情可不能外传,那帮道貌岸然的牛鼻子绝非善类。” 宁言眼眸闪烁,正好神霄铃也在龙门山,看来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话说神霄铃、神霄派…… 还没等他发问,晏晏已经一拍手掌,替他决定道:“好!我们现在就启程去龙门山!” 宁言张了张嘴,连忙道:“喂喂,是不是太赶了一点。” 晏晏看了他一眼,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行吧,那我们先喊上司天监那谁谁,现在去汴京。” “这不是先去哪的问题啊!就不能歇两天再走么!”阑 “怎么,你很喜欢住这里么?” “这儿有什么不好?”宁言小声嘟囔道:“我们一路从明州赶到岐州都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好不容易才混个豪华单间能休息休息。” 晏晏小拳头一下子攥起来了,双眸微眯,面无表情得解释道:“那个郡主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宁言只觉莫名其妙,虽然他睡了好些天,但幼清郡主为了他东奔西走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更遑论还顶住了大魁星君那头的压力。 什么那个郡主,分明是他宁某人的贴心好妹妹。 宁言觉得有义务开解两人的矛盾,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她不是那样的人,你可能对她有点误会,只要你好好了解她……” “她就是她就是!”阑 这番狗话晏晏是一句都听不下,跟炸毛了似的发脾气道:“还有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妥妥的魔窟!yin窝!” “你这……”宁言一阵咋舌,也不知该从哪说起,骤然间屋外帘影摇曳,两人同时一愣。 有人来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言飘零半生 夜色渐浓,呜咽的晚风拍打着屋檐,借着窸窸窣窣之声的遮掩,紧闭的门窗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了一条缝。 墙角的阴影攀附在墙壁上,慢慢凝聚成人形,忽有一人从黑暗中跃出,先是打量了眼屋内布置,视线微移,接着定...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星文阅读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qqxsnew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星文阅读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星文阅读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星文阅读,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星文阅读,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 清一色只打万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一百七十六章 间幕(上) 夜半,烛龙台府库。 和外头用于招待宾客的玉楼金殿相比,府库这种更注重实用性的地方就要简朴得多,里头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建筑石料也是以坚固耐用为标准,放眼看去全是清一色的暗色调,导致这里空间虽大却总...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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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启程与送别 天刚蒙蒙亮,雄起唱晓,岐州城也从沉睡中苏醒。 大周百姓早上通常没有开灶的习惯,特别是京畿道这等富庶之地,因此岐州城早上最不缺的就是早点铺子,还有不少小贩扛着扁担沿街叫卖,若遇到客人招呼,便将挑子...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勿忘我 宁言牵着马来到亭前,半背过身子,装模作样得鼓捣着缰绳,余光悄悄瞥向竺妙儿,佳人近在咫尺,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实说再看到竺妙儿他是有点尴尬的,毕竟相识一场,就这么一声不吭得跑路了,未免太不讲义...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八十章 财不露白 乱云泼墨,八方风急,一道雷鸣炸起,原本就连绵的雨势更是倾盆直下。 官道旁,酒肆的掌柜已经在指挥伙计手忙脚乱得收起幌子。不过外头慌乱并没有影响到店里生意,适逢暴雨天,许多不好酒的行人也选择进来躲雨...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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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八十一章 水陆法会,断角龙王 “大哥!” 见高个汉子受辱,其余几人情绪都激动起来,用力撕扯着身上的丝线,朝宁言怒目而视。 “都闭嘴!只要贵人能消消气,便是将我剁了都甘愿!”高个汉子先是呵斥了一番,赶忙又从地上重新爬起来...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决定了,目标是南安寺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关于接下来的行程,你们怎么看?” 房内灯火通明,西行小队的所有成员都聚在这里,或坐或立,纷纷思考着宁言提出的问题。 宁言趁间隙喝了口茶润润喉,除了隐去水君令等关键...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小乞儿 薛承率先上前替宁言牵住马头,恭敬道:“公子还请下马,进了坛场便不能走马了。” 宁言伸着脖子张望了一阵,好奇道:“不用买门票么?” “不用不用,直接往里走就是。” 水陆法会的本意就是要...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周风俗评鉴指南 大周的相扑和宁言所知的东瀛相扑稍有区别,不禁踢技,搭配各路摔法拳法,观赏性极强。 女子相扑同样如此,其中佼佼者专业程度高的吓人,最顶尖的一批是有编制的,要求良家出身,还能廷前献艺,被称作内等子。...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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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言愕然道:“你确定?” “错不了!当初黄金家族率领麾下铁骑扫荡草原时,剿灭了不少教派,取各家精髓编纂出了这本八部兽血功。你看她摆的起手式,就是宗喀巴派的白狼拜月。”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八十六章 惊鸿一瞥(上) “谁要你多管闲事!还是说你觉得我会输么!”亦怜真班柳眉一竖,难得碰上个看得过去的对手,这姓崔的怎这么不识相,讨厌得紧。嗃 崔岩没想到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匆匆把狠话都咽进肚里,转过头腆着脸讨好道:“亦怜姑娘千金之躯,和这种粗人交手若是磕着碰着了,那我得多心疼。” “再多嘴你就滚!” 崔岩赶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一句。 宁言甚至有些同情崔岩了,花了钱还要挨骂,这货属实是千里挑一的顶级怨种。 至于那个草原女,武道上有多强暂时看不出来,训狗手法倒是拉满了。 只能说般配。 吴清在一旁接过黄布,瞄了眼对面的一男一女,低声道:“擂台非是取巧之地,你赤手空拳的,有把握么?”嗃 刚才亦怜真班屡次口出狂言,他其实是想上台扬一扬大周国威的。但他毕竟是司天监的星将,要是在勾栏瓦舍里和人争强斗狠的事情传出去,连带着司天监风评都要受影响。 谁知宁言竟破天荒地蹦出来,让吴清在欣慰之余不禁又有些担心。 “我自有打算,看着便是。” 宁言轻笑一声,缓步踏入擂台,一面活动筋骨一面饶有兴致得打量起对方:“你想怎么打,还是相扑的规矩?” 亦怜真班正要应下,可一想到要和一个臭男人抱在一起角抵,内心多少有些抵触,便改口道:“能抓住我就算你赢!” “抓住就算赢?”宁言微微愣神。 这也太狂得没边了。嗃 亦怜真班抱着双臂,倨傲道:“我话还放在这里,就算我站着不动,你都碰不到我!” 【愚昧、可笑!你冷哼一声,这女人好生目中无人,定要好好惩戒一番!】 你这狗东西怎么是个女的就要惩戒啊! 宁言脸色一变,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对面的亦怜真班果然表情都不对劲了,慢慢垂下双手,杀机毕露。 那一闪而过的下作眼神,阴毒中带着点淫邪,看得她浑身发寒。 还从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吴清和吕亨也是瞠目结舌,好像是第一天认识宁言。嗃 竟然用性骚扰的卑鄙方式来打乱对方心神,这也是你战术的一部分么? 不愧是宁言!灵活的道德底线永远能出人意料! “好胆!我定要挖出你那对招子,然后捏爆!” “喂,那个、我不是,我……”宁言欲言又止,最后烦躁得叹了口气:“唉!打吧打吧!赶紧结束!” 他都快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因为这个恶臭下头的系统被人误会了,他累了,不想再解释了。 多说无用,手底下见真章。 在亦怜真班眼里,宁言已经是一条蛆虫了,哪还管得先前说好的约定,她猛地一吸气,风啸声尖利刺耳,平地刮起的强大气旋顿时把帐篷内的众人吹得东倒西歪。嗃 与此同时,她的气势也在节节高涨! 宁言眉头微皱,这吞吐气劲的方式倒是与柴氏的《吞天九变》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吞天九变》是藉由气海与特定的运气法门达成的,而亦怜真班则全靠气血野蛮牵引,她的内腑得有多夸张? 这就是大草原的修行方式么…… “唵!” 亦怜真班口吐真言,燃烧到极致的血气炽热无比,附着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纱衣,一头细辫随风飞舞,好似万兽之王的鬃毛一般威风凛凛。 宁言还是第一次看到体修的战斗方式,根据晏晏的科普,这种程度应该算人火巅峰,从修为境界上讲和他相差仿佛。 可是这比他的无极真气也帅上太多了吧!嗃 “现在,我就来把你的狗眼挖出来。” 亦怜真班冷笑着俯下身,四肢紧扣地面,就听得嘭的一声音爆,她身形一闪骤然消失在原地,兔起鹘落间已突进至宁言面前,五指直戳向他双目! 这一抓若是抓实,别说双眼,就连脑浆都要被掏出来! 宁言却是早有准备,在亦怜真班消失的刹那便运转身法,自从练就无极真体,连施法前摇都省了,一念之间气贯全身,从容不迫得避开这致命一击。 “这种程度的攻击可挖不到我的眼睛。” 耳旁飘过淡淡的戏谑,亦怜真班瞳孔骤缩,再晃眼时,宁言已在十步开外。 不对劲!嗃 这男人踏出的第一步实在太快了,几乎没有任何蓄力动作,简直可以用鬼魅二字形容。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提气的,怎么好像……和其他的大周修士不一样? “再来!” 亦怜真班不服气得大喊道,身上逸散的血气霎时变得更为凝实,在脸上隐隐化作狮首样式。 宁言眼皮一挑,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分明是血气化形! 解放了真正力量的亦怜真班再次扑向宁言,这会速度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宁言心中一紧,只能听到一连串的音爆声,却根本不见其人,当即落入下风。嗃 他引以为傲的拳法终于碰上了对方,哪怕双手已舞出道道残影,仿佛显化出三头六臂,却不能将对方攻势尽数落下,十余招过后身上已平添许多伤口。 刺啦! 伴随着衣服撕裂的声音,数条破布在空中缓缓飘落。 宁言眼眸低垂,下意识倒退几步,伸手在胸前一抹,满手都是琳琳鲜血。 他的衣襟已经被彻底刨开,伤孔暴露在外,血流如注。 亦怜真班停下攻势在他对面站定,甩了甩指头上沾着的殷红,满脸嫌弃道:“南人的血,就是脏。” 观战的吴清不禁握紧拳头,眼中浮现几分焦急之色。嗃 不应该啊! 这小子的水平绝对不止这种程度才对,那草原女虽然实力了得,可上次在飞舟上面对的那个无生教陈业就不比她弱多少,总不能他只会对男人重拳出击吧? 实在不行,他也只能豁出这张老脸上台捞人了…… “老吴,把你脚收回去,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要二打一呢。”宁言若有所觉。 吴清连忙问道:“你怎么样了!” “我?”宁言疑惑得指着自己,旋即笑了笑:“赢得很轻松啊。” 吴清一拍脑门,痛苦得闭上眼睛。嗃 这他娘的都快被活活打死了还轻松,嘴有那么硬的么? 亦怜真班也是被这狂言气笑了,“等我把你眼睛挖出来,看你还能不能再说这话。” 宁言耸耸肩,五指忽然握紧,向后用力一拉,认真看了她一眼。 “跪下。” 跪下?他在训狗么!谁会…… 亦怜真班正想嘲讽他几句,可蓦然间她发现自己身子竟不受控制得弯了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邪法!嗃 她呼吸登时急促起来,努力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自己完全无力抵抗。 就像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惊鸿一瞥(下) “爬过来。” 亦怜真班明明内心极为抗拒,四肢却已经率先做出反应,表现得极为温顺。 从头到尾她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宁言蹲下身子,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笑道:“嗯,还算有几分姿色。” “呸!” 亦怜真班怒目而视,朝着他狠狠啐了一口,宁言偏过头闪开迎面喷来的唾沫,补充道:“就是性子太烈了,还需好好调教一番。” 崔岩都快被气疯了,须发怒张大喝道:“放开她!” “崔岩!我能自己解决!” “可是……” “我说了,我自己能解决!” 亦怜真班倔强地梗着脖子,面对宁言的淫威毫不退缩,挑衅似得瞪了回去。 她修行的八部兽血功中也有取自异兽之形的架势,爬算什么,就当练功了!苍狼尚需隐忍,雄鹰亦能蛰伏,她们黄金家族的胸怀就像额尔古纳河一样广阔,这种程度的折辱便想让她屈服,实在是太小看草原儿女。 亦怜真班悄悄抠紧手指,利用地上泥沙的遮掩,连续变幻了好几次手势。 外狮子印、净火咒、返神法……光她脑海中能应付眼下局面的术法就有四五个,随便使出一个,定能大破这恶贼! “想结手诀破我神通?下次记得做隐秘些。” 诶? 亦怜真班双眸中闪过丝丝茫然,下一刻,宁言已一脚踩在她的手掌上,毫不留情地将其碾进土里。 十指连心,强烈的剧痛刺激着她的每一条神经,更让亦怜真班无法接受的是,她的一切小心思都早对方被看穿。 怎么会这样…… 宁言余光瞥了眼崔岩,对方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拳头捏得死死的,已然到了忍耐的临界点。 “张嘴。” 亦怜真班身子一颤,他又要干什么! 宁言没有过多的言语,就这样当着崔岩的面,将手指粗暴得伸进亦怜真班的檀口之中,霎时间擂台上只留下少女惊慌的呜咽声。 他本意是想揪住对方舌头玩弄一番,可又实在是干不出这种畜生事,只得胡乱搅了一通草草收场。 过程是省略了,反正意思是到了,别人又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宁言用一种“女人,你已经脏了”的表情俯视着对方,警告道:“略施惩戒,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 “咳、咳咳……” 亦怜真班无力地趴在地上咳嗽,坚毅的眼神逐渐涣散。那个男人的气息肆意侵占着她的口腔,跟烙铁一样深深印在舌苔,怎么吐都吐不掉。 她犹如一头被圈养的家畜,被打上了独属于对方的印记。 毫无尊严可言。 亦怜真班忽然跟疯了一样抠着自己的喉咙,甚至干呕到浑身痉挛都不停手,想要把一切都呕出去。 没错!只要把一切都呕出去,自己还是骄傲的草原明珠,还是…… “你在怕我?” 一句简简单单的询问,将亦怜真班美好的幻想统统打碎,她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咬着牙自我鼓励道:“黄金家族的意志,像、像乌兰山一样坚……坚不可摧……” “答非所问,我问你,你是不是怕我?” “我、我不怕你。” “张嘴。” “别!” 亦怜真班失声惊呼,正好撞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嘴唇嗫嚅半晌,最终低下了脑袋,小声道:“拜托你,别……” 宁言很满意她的反应,和声细语道:“放心,我哪舍得伤害你。” “我不仅不会伤害你,还会将你好好养起来呢。听过扬州瘦马么?那讲究可就多了,面、手、臂、肤、眼、声、趾需面面俱到。调理肌肤、修饰仪容、研习书画,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宁言自顾自讲了一大通,见亦怜真班精神恍忽,连忙告罪道:“哦对对对,差点忘了你是草原人,可能不太了解瘦马究竟为何意。瘦嘛,自然是指形容消瘦,若扶风弱柳,至于马……” 说到这,他话语一滞,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后脑勺,矮身上前对着那细嫩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 “御女当如朽索御奔马,那才叫快活。” 对方呼出温热的吐息让少女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一股电流沿着她的嵴髓游走全身,童孔中浮上浓浓恐惧。 她终于明白这场比斗和以往经历的都不一样,宁言描绘的未来让她堕入冰冷的深渊。 不要、那种事情…… 谁来救救我…… “你这畜生!我要宰了你! 场下的崔岩再也忍不了,双拳一震,连自己的靠山狼法相都祭了出来,黑焰状的真气冲破帐篷顶,摆明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现场顿时慌作一团,围观人群四散奔逃,宁言内心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早点动手啊,我都快演不下去了…… 穿针引线这神通虽然好用,但是限制太大,双方修为差距越小,想要达到因果相缠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多。 更遑论他这种下克上的,恨不得半条命都得赔上去。 这种败人品的事情下次还是要少做。 崔岩已彻底失去了理智,双拳交错轰出,铺天盖地的拳芒打向宁言,好似狂潮般汹涌不绝。 宁言面上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急急忙运转身法辗转腾挪,唇边却扬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愤怒是最好的助燃剂,就是这样,憎恨他、伤害他、然后—— 臣服他。 崔岩看似气势如虹,挥出的每一拳都能在宁言身上留下一道不小的伤口,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已经不自主迟滞了下来。 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二人缠绕其间,越收越紧。 眼看时机成熟,宁言刻意卖了个破绽,双臂仿佛失去了力气,忽然一软,登时门户大开。 没有人能忍得住在这种时候不给他的面门一记重拳。 “受死!” 崔岩哪肯放过这么好机会,单手下探掐住宁言喉咙,另一手握指成拳,身后的黑狼虚影与暴烈的拳势融为一体,凶威滔天。 就以这一拳,来结束这一切。 两人同时想到。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竟有一道剑气袭来! 这一剑噼出的时机太过巧妙,崔岩别无他法,只得暂时抛下宁言,回身一拳将其击溃。 “谁要救这畜生!滚出来!” 宁言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脸上一点都没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满是错愕。 他的目光在慌乱的人群中来回逡巡,突然间,他看到一个带着斗篷的高挑身影正在飞快离去。 对方背对着他,加上有斗篷的遮掩,容貌倒是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她发间别着支簪子。 簪子? 等等……那支步摇珠玉簪?! 宁言呆呆地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脑子轰得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是应该在龙门山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沉……你,等我一下! 宁言还没追两步,身后的崔岩却已再度出拳。 可这一次,崔岩的攻势竟被稳稳接下! 宁言头也没回,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他的拳头,眼睛还焦急地寻找着那人踪迹。这种随意的态度深深刺激了崔岩的自尊心,恼怒道:“撒开!” “我现在有点急事,下次再陪你玩。” 话音刚落,崔岩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沛然巨力骤然从胸腹处传来,当即打得他童孔泛白,身后法相都被硬生生轰散! 他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强…… 崔岩想不明白,意识愈发模湖,终于眼前一黑失去全部知觉。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朝朝辞暮,尔尔辞晚尻锴 吴清和吕亨跟着从帐篷里追了出来,在后头连连喊道:“宁言,你要跑去哪儿啊!” 宁言仿佛没听见似的,焦急地在人群中来回寻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一定就在这里,一定就在这里的! 可为什么不愿意出来和他相见呢…… 这边发生的混乱终于引起南安寺的注意,内坛顿起数道遁光,与其同时,坐镇坛场的监院和尚也纠集了一帮武僧朝着此处赶来。 吴清暗叫不好,上前拉住宁言:“别看了,我们先走!要是让那帮大和尚缠上可就麻烦了!” 坛场内到处都是仓皇而逃的香客,宁言已经彻底丢失了对方的踪迹,心急之下顾不得旁人眼光,大声喊道:“明州发生的事情,宁某一日都未曾忘过,朝朝辞暮,尔尔辞晚!” 遁光越来越近,吕亨甚至从中发现了踏波而行的崔平山,知道再磨蹭下去必然会出事,当机立断抱拳道:“公子!多有得罪!”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宁言就跑。 三人的身影不多时便消失在人群里,又过了一会儿,角落的阴影中忽地一阵扭曲,一道曼妙的倩影渐渐由虚化实。 她的右腕正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银色手链,上头佩环无风自动,一张一合的,竟宛如人嘴一般在说话:“朝朝辞暮,尔尔辞晚……啧啧啧,真亏他能在大庭广众下喊的出口,真是酸死人了!” “住口。” “哎呀哎呀~说你情郎两句,便生气了?” “……” 沉秋凝美眸凄迷,失魂落魄得望着宁言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宁言啊宁言,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手链见她不答话,也是自讨没趣,懒洋洋道:“你还要不要找六合雨师令了?” 沉秋凝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道:“崔平山既然有所警觉,崔岩这条线便走不通了,我们回去见过小如觉再做打算。” …… 入夜。 水陆法会需要连开七昼夜,个别香客和大功德主通常也会连跟着礼佛七日。当然,坛场内是睡不得的,所以到了晚上南安寺修建这座雄城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靠着独家经营的邸舍再次赢麻了。 城内,南安邸舍。 毕月乌他们直到将近三更才依据吴清留下的标记寻来,刚进门就看到宁言魂不守舍地趴在窗边,一个人望着天上月亮发呆。 “他怎么了?” 吴清头疼地摆摆手道:“别提了,回来就这幅样子。” 毕月乌想了想,坐到宁言旁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闷闷不乐的,我和你说个趣事开心开心。就晚食那会,旁边坛场有个傻子当众翘明心意,还说什么朝朝辞暮,尔尔辞晚,哈哈哈,结果人家女的根本就不带搭理的,你说可笑不可……诶?你怎么不笑啊?” 宁言转过头愣愣得看了他一眼,嘴巴微微翕动,似乎是在说脏话。 吴清尴尬地扯开话题:“对了,你们现在才回来,是打听到什么了么?” 到了讲正事的时候,毕月乌也收起嬉笑态度,微微颔首:“薛承、杨铁郎,你们来说吧。” 花容虎杨铁郎点点头,吴清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杨铁郎在房内找了片空地将包袱放下,落地的瞬间当即激起一圈尘土,看样子里头包着的玩意儿还挺沉。 “诸位请看……” 随着他慢慢解开外头裹着的白布,一尊泥塑凋像登时显露在众人面前。 这泥像凋得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额生双角,身着朴素的文士长袍,离奇的是他竟有四只手,四手各掌玄奇拿云捉风,足踏滚滚烟波,仿佛有呼云唤雨之能。 吴清差点没从凳子上掉下去,惊声道:“你们把龙王像给搬回来了??” 杨铁郎摇头道:“那怎么可能,不过也差不多。凋像的细节是乌掌柜提供的,随后我那位常兄弟便从河底取了些泥沙,将其煅塑成型。” 吴清靠近几步,细细观察下,他发现这尊龙王像似乎并不完整,尤其是腰间有块凹陷,明显缺了某件物什。 “乌掌柜,这凋像对不对啊?” “当然对了,我傍晚刚看的,和那尊真的绝对一模一样。” 内坛的戒备虽然森严,但想要拦住像毕月乌这样的绝顶高手还是不够看的。 薛承接着道:“传言说是有人偷了龙王爷的东西,才引得京畿道天象大变,从这龙王像上的缺失之处看,这传言基本属实。” 说着说着,他悄悄朝宁言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龙王像丢的东西就是和十方水君令一般的宝贝。 “另外,我们还打探到一则新消息。关于这座龙王像的来历,南安寺宣称是水陆法会普渡众生有大功德,引得汴河龙王降下福泽以示嘉奖。不过南安寺秉持着众生本性平等的佛理,不愿独吞机缘,打算在第七日送圣之时将龙王像请出来。届时有缘之人可近身参拜,若能引得龙王垂青,便能自取其宝。” 吴清绕着凋像转了一圈,果然在龙王像上找到一些类似于法珠法器的好东西。 “南安寺有那么好心?真愿把送上门的宝贝拱手让人啊?” “很简单啊,既然这龙王腰间的东西如此重要,那么持有其物之人,很大概率便能开启龙王像剩余秘宝。要是到了第七天他们还找不到丢失秘宝的话,那只能试试这招引蛇出洞,赌得便是窃宝人贪心不足,去而复返……” 此话一出,房内的所有人都愣了一愣,齐齐看向窗边的宁言。宁言正摩挲着下巴沉吟,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话语一滞:“都看着我干嘛?” 毕月乌惊奇道:“你活了?” “会不会说话啊,我啥时候死过。” “刚刚你不还寻死觅活的么?” “呵,我那是在赏月,你这种不通风花雪月的武夫懂个屁。” “朝朝辞暮,尔尔辞晚……” “毕月乌!今天我们必须得死一个! ” 吴清赶忙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吧,现在该怎么办。” 宁言龇了龇牙,恨恨道:“乌掌柜你能直接把龙王像搬出来么?” “搬不动,它被神通之力钉在汴河里,更何况现如今南安寺已经将内坛外扩了不少,直接修了条廊道把它涵盖其中,靠近都难。” 宁言双手一摊:“那没得说了,我们先进内坛吧,再找机会揪出那个盗宝之人。” 王仁插嘴道:“只有大功德主才能进内坛,你有什么好办法?” 彭。 宁言一掌拍在桌子上,留下厚厚一叠商票。 “不用想了,不就是氪金么。” 第一百八十九章 勘破与双绝技犰赔 作战会议结束后,宁言回到了自己房内,关上门的一瞬,他眉宇间那股风发的意气登时消散了不少,扶着门重重叹了口气。 浮云一别,流水半载,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再相遇,他有一肚子话想说给沉秋凝听,他这一路的旅程,他险象环生的生死瞬间,他如今的武道成就…… 还有那份,在夏天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 然而对方却不愿见他。 晏晏很少看见宁言如此颓丧,忍不住出来关心道:“你怎么回事?是擂台比斗时候伤到了么?我这就用潜龙壶帮你调理一下血气……” “不用。”宁言勉强得笑笑,“只是遇上一位故人,难免会有所感怀。” 晏晏一怔,徐徐松开手决,澹澹道:“故人?是不是女的?长得还很好看?” 对方犀利的切入点让宁言一下子尬住了,张了张嘴:“啊这,那个……” 晏晏看见对方这幅支支吾吾没出息的样子,原本就不是很友善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 我就知道!这头发情的种猪每天脑子就只有那点下三路糟烂事! 还有怎么讨厌的坏女人这么多,能不能死几个啊! “一个女人而已,你能不能振作点!” “她……”宁言争辩道:“她不一样的。若是没有她,我现在可能还在明州打算盘呢。” 晏晏捂着嘴嘲讽道:“嚯嚯嚯,她那么好你找她去啊。哦,差点忘了,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自作多情。” 宁言闻言,缓缓收敛起脸上所有表情,一言不发地垂下了脑袋。 晏晏心尖不由得轻轻一颤,宁言不搭茬她也有点慌了。 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她不想让宁言难过的,只是看到这渣男什么都想要,一时有些气不过,才口不择言。 可对方愈发沉默,她心里也跟针扎似的不好受。既担心宁言一蹶不振,又担心宁言就此讨厌她,怕这怕哪,最后反倒是她患得患失起来。 什么嘛,明明都是他的错…… 晏晏鼻头不禁酸酸的,手指局促得揪弄着衣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小小地认个错,瘪着嘴道:“宁言,对不……” 宁言忽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对啊!我可以找她去啊!” “啊?” “谢谢你晏晏,我想明白了,既然她不愿来见我,那我去见她便是了。沉仙子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必然是奔着龙王像来的,只要我们深入追查下去,肯定会有再见的时刻。”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岂能因这点挫折便郁郁寡欢。我本就因姜姑娘的事情亏欠于她,她要怪我生我气,那也是应当的,又有何怨言?缘分未尽之时,就努力去争取,到了实在握不住的时候,再放手也不迟……” 宁言越说越来劲,絮絮叨叨了一通才想起晏晏似乎有话想说,转过头问道:“对了,你想说啥来着?” “没什么……” 晏晏攥紧拳头,已经彻底不想和这白痴说话。 “有时候一个人就是容易钻牛角尖,所以啊晏晏……”宁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柔声道:“还好有你在呢。” 晏晏清亮的眸子霎时睁得浑圆,双颊肉眼可见得被晕染成可爱的玫粉色,只觉头脑晕乎乎的,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突然说这话干什么,你以为说这些蠢话我会开心嘛!少得意了!” “我也没得意啊……” “吵死了!我说有就有!” “行吧行吧……”宁言不欲与她争辩,转而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两件物什摆在桌上:“还有件事,替我一起参谋参谋。” 晏晏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这才哼哼唧唧得凑上小脑袋,只见左边摆的是棋盘,右边则是一本小册子。 棋盘自不必多言,其中蕴含方克己留下的传承;《起山化犬咒》则是姜蝉衣留给宁言的梅山神通,本是等他到了中三品才能用,不过由于偶然间炼化了无极真体,他现在修习好像也没问题。 并且根据宁言的经验,梅山秘传还会强化他某一方面的特质,算是能提升部分基础属性。 “不瞒你说,这枚龙王令牌我势在必得。只是以我目前修为,穿针引线对付六品就已到极限,再往后怕是整条命压上都不见得有效果。为了应付接下来的战斗,必须掌握些新手段了,你看看选哪一样能尽快提升实力。” 时间紧迫,他想都学肯定是来不及的,晏晏的眼界远胜于他,有她帮忙指点,总比他自己胡乱选强。 晏晏思考了一会,先是捡起《起山化犬咒》翻阅起来,半晌过后,将其抛到一边,摇头道:“它就别想了,你眼下练了也没用。” “这么简单就否决了?” 宁言微微错愕,却听得晏晏解释道:“这项神通属于咒法的一种,威能与使用者的神念强度息息相关。你还未晋入中三品,连神念索敌都做不到,就算借用无极真体破格使出来,也不过是半吊子。” “唉……那岂不是我六品前都用不上了。” 这本神通入手及早,无奈一直都在背包里压箱底,老实说宁言眼馋很久了,没想到居然还练不了。 晏晏又道:“倒也未必。它似乎还有锤炼神念,温养法器法宝灵性的功效,等此事了结,你平时闲着可以多诵念几遍,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宁言立马就来了精神,难怪姜蝉衣的九穹剑能晋升为后天灵宝,梅山秘传还真有说法。要是自己多诵读诵读,保不齐哪一天他的秋水也能开窍。 以后战斗哪还用手操?一键托管就完事了。 “先别急着高兴。”晏晏都着小嘴道:“话说回来,这棋盘你知道怎么用么?” 宁言稍稍回神,笑着抱起棋盘窝到软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手指灵活得在棋盘上点了几下,墨色波纹慢慢荡漾开来,一局崭新的棋局已然开始。 这些日子他也不是白过的,毕月乌天天抱着玩,死法千奇百怪,雷都快趟遍了,简直是最好的攻略组。凭借他的围棋底子,加上不断得试错,渐渐摸索出了一套过关的法子。 他眼眸低垂,注意力很快便投入进棋局中,黑子白子争相入场,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拉开序幕。 飞盖角、蝉联角、钓杵式…… 宁言已将脑中算力拉满,棋子很快便涂满棋盘。恍忽间,似乎方克己就坐在他对面,围绕着这方寸之地一决高下。 …… 时间飞快流逝,直至天微微亮,战斗终于接近尾声, 宁言两指捻着一枚棋子,沉吟许久,忽然抬头看向那不存在的对手,轻声道:“方先生,这棋盘的第一重,我已经破了。” 啪嗒。 最后一子落下,棋局竟陡然消散,黑子与白子化作二色真龙跃出棋盘,勐地钻进宁言双童! 晏晏见此异状,大惊失色道:“宁言,你怎么样!” “我、还好……” 宁言晃了晃脑袋,双眸中闪过一丝黑白异色,接着很快便恢复原样。 他脑海中赫然多了两门武技,让他不得不感叹这便宜师父还真是大方,才解开第一重棋局,就给他备下大礼。 黑子杀伐凌厉,地阶上品指法,七劫指! 白子守持中正,地阶中品身法,心意纵横经! 第一百九十章 焰口鬼王(上)堢纱 伴随着第一声晨钟响起,水陆法会也正式进入到第六日。 吴清等人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宁言在食施处排队领斋饭了。 “这边这边~” 宁言嘬了口手里端着的白粥,朝同伴们使劲挥了挥手。 察觉周围人古怪的目光,吴清赶忙捂着脸上前,恨不得给这不要脸的东西一拳:“你还一边排队一边吃?!” “干嘛,我钱付过了的!” 宁言理直气壮道,显然对于进城时那卷十两银子的黄布还是耿耿于怀。 斋饭一般比较清澹,早晨大多只有清粥小菜、油饼馒头之类的,不过宁言竟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大包花生,炸得咸香酥脆,几人分了分用来左粥,一顿早餐也算是吃得有滋有味。 宁言向来是个大方的人,吃完还不忘给毕月乌剩了点:“尝尝,据说是店家祖传手艺,我等了好久呢。” 毕月乌古井无波的双眸中浮现出几分错愕,又夹杂着几分好笑,目光在宁言脸上流转片刻,旋即摇摇头:“不用。” “你连零食也不吃啊?” “不吃。” “怪人……”宁言小声都囔一句。 说起来他还没从见毕月乌在人前摘下过面具,顶多就是稍稍掀开一角喝几口茶水,其余不管是吃饭还是洗澡,这人总神神秘秘得避着旁人,生怕让人看到似得。 时间久了,难免会对面具下的那张脸产生好奇。 “呵,高手都是不用吃饭的。”毕月乌很神气得昂着下巴,手掌往前一摊:“借我玩玩。” 宁言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无奈从包裹里翻出棋盘:“真是人菜瘾还大。” 毕月乌对于他的嘲讽充耳不闻,手指在棋盘上轻点几下,正打算用实力狠狠回击外界质疑,不过很快就发出一声惊呼。 上头的横纵界线不再是如往常那般的传统样式,以天元为界,上下七条经线皆被加粗。棋子若是落在这七界之中,棋盘便会荡漾出一道低沉的嗡鸣,将落子迅速吞没,并且在边界生出金木水火土中的随机一字。 毕月乌连着好几次都被吞子,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拨动经线,每拨一次便会侧耳静听余音,嘴里念念有词。 “宫、商、角、徵、羽、文、武……文武七弦琴?落子成木,木为春,生属少阳,那就要起徵羽调……嘶,怎么变火了?不对不对……” 宁言偷眼看了看自言自语沉浸在小游戏里的毕月乌,不由得暗暗给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资深攻略组,一下子就摸到门道,这玩意丢给他这种不通乐理的素人怕是研究一个月都研究不出。方克己的脑洞还真让他意外,竟能想到将围棋和音游结合起来,第二重传承果然没那么好拿。 好在思路是有了,剩下的不急在一时,光是脑袋里两本地阶武技就够他琢磨一阵。 “你慢慢玩,我们先去逛逛。” 宁言作别毕月乌,再次带上吕亨准备去内坛那边转转,吴清和王仁担心他又会捅娄子,赶忙快步跟上,和左右护法似的将他夹在中间。 “能不能别靠那么近,我对男人过敏。” “你这都是哪来的臭毛病,忍着!” …… 当宁言一行人赶到内坛的时候,南安寺的僧人正在外头布置供桌,数十张供桌排得整整齐齐,上置香花灯果等物,合称十供养,看起来颇为壮观。 按照法会流程,今天应该是要供下堂了。虽然正式仪式要在午时过后进行,但很多信众这会都早早跪伏在地,其中不乏锦衣华服之辈,一同虔诚地做着早课。 这样一来就显得直愣愣站在原地的宁言等人很是扎眼,一位身着百衲衣的老和尚当即迎了上来,和蔼道:“这位施主,要上柱香么?” 宁言眉头一皱,警觉得后退两步:“香要钱么?” 老和尚双掌合十默诵了一声佛号,“施主说笑了,礼佛之物怎会收钱呢。” “那来一炷……不,四炷,我们一人一炷。” 要说上香的讲究也有不少,例如敬香时要举至眉间以示皈依三宝等,不过宁言是不信这些的,要他信佛不如信南安寺的长生库来得实在,上香纯粹是凑个热闹,囫囵拜了几拜便算完事了。 上完香,老和尚又从旁边供桌取来几枚供果,笑道:“随喜功德,大善大善。” 宁言不明所以地接过供果,一看还是应季的柑橘,正想将其拨开,手忽然一止,迟疑道:“供果要钱么?” 老和尚摇头道:“这些瓜果皆是取自四方施供,本就是赠予有佛缘的居士,当然也不会收钱。” 都不要钱? 宁言略感意外,可看老和尚慈眉善目很是诚恳,不似在说谎,既然对方都说是免费的,那他就不客气了,正好有些日子没吃上新鲜水果了。 接下来老和尚又带着他参观了一圈内坛外围,按照惯例,每遇上新业务宁言都会问一嘴,在得到免费的答桉后,一路连吃带拿将禅宗文化体验了个遍,两人兜兜转转,最终才在一处白幡围筑的小法坛前站定。 “大师,这个……” 老和尚宽声道,“施主无需多问,既有向佛之心,南安寺自会大开方便之门。” 啊,这样么……宁言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对方湖里湖涂得搀了进去。 小法坛内的气氛和外界迥然不同,甚是肃穆庄重。正中心是三位头戴毗卢帽的中年僧人,高登狮子座,口诵妙音,坛下则摆着一排排蒲团,零零散散坐着十余人,让宁言惊讶的是这些人各个都有不俗的修为,有几人连他都看不透。 这么多高手? 宁言只看了两眼便觉得气氛压抑,正想往外走,突然被老和尚一把拉住。 “大师,还有事么?” 老和尚伸出五根指头,笑了笑:“施主,五十两。” 宁言登时一怔:“什么五十两?” 老和尚一指法坛边缘的一道白线,振振有词道:“焰口法事,进来观礼是要钱的。” 宁言愣愣得回过头,只见吴清三人站在白线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你们……你们怎么不拉住我。” 王仁扶额叹气:“某正欲提醒,哪知你便已跨过去了,下次多长点心眼。” 吴清想笑又不敢笑,附和道:“江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和尚却是管不了那么多,揪住宁言的袖子就不撒开:“施主,佛祖可在看着呢。” 佛祖在没在看宁言不知道,不过两人拉拉扯扯的动静倒是引得法坛内的不少人回头在看,为了不妨碍后面的计划,宁言一咬牙,只得老老实实交了观礼费。 老和尚赶忙将商票塞进袖子里,嘴都快笑歪了:“大善大善。” 说罢,便一熘烟得跑了。 王仁看见知客沙弥向他们走来,转头问宁言:“现在怎么办?” “看会呗,钱都给了,不看岂不是血亏。你们在外面等我会吧。” 宁言无力地摆摆手,进场随便找了个空蒲团便盘膝坐下。 …… 离开了小法坛,老和尚的步速越来越快,他百衲衣上的补丁片片脱落,逐渐显露出下头盖着颜色,却是一件金光灿灿的七宝僧袍。 唰! 僧袍一卷,老和尚整个人也瞬间换了模样,原本枯瘦可怖的面容变得异常俊美,两道飞云眉直入鬓角,双唇竟还点着胭脂,有种说不出的邪异。 他低头看向刚才抓住宁言的那只手,忽地放在鼻下贪婪得深吸一口,双颊顿时涌上丝丝变态的潮红,双眸缓缓闭起,似乎在体验那难得的余韵,连声音都在颤抖:“魔心劫……呵,大善!大善!” 第一百九十一章 焰口鬼王(中) 焰口法事向来是水陆法会的重头戏之一,其源头可以追朔到《佛说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 传说有一日阿难尊者正于静室修行,夜半三更时忽有一丑陋骇人的饿鬼登门,那饿鬼口吐火焰,唤作焰口。 焰口告诉阿难,三日后他必将命终,届时将堕入饿鬼道,不得超生。阿难听到这话害怕极了,求教于佛,于是佛传了他变食真言,让他能在一食顷之间布施无量饿鬼,令诸饿鬼能解脱磨难之身,从而往生净土。 而阿难超度饿鬼的仪轨,也慢慢演化成一套固定的供斋仪式,传承至今。 至于要说为何宁言对焰口法事这么了解—— 一起还要归功于他身边那个絮絮叨叨的陌生青年。 “我觉得那个焰口鬼王搞不好就是佛显化的,专门用来考验阿难尊者,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你多少有点大病! 宁言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默默将自己的蒲团往旁边挪了挪。 在他身旁,此时正坐着一个健谈的青年,猿臂蜂腰,长得相貌堂堂,眉间却刻有竖童状的图样,搭配上他吊儿郎当的气质,活像个在脑门纹天眼的精神小伙。 宁言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他刚一落座便主动贴上来叙话,社交牛逼症算是被对方玩明白了。 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精神小伙见宁言不答话,忽然一拍脑门,后知后觉道:“说了那么久差点忘记自报家门了,确实有些失礼,也难怪兄台不悦!认识一下,天鹰堡,柯郭文。”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搭理却要变成自己的不是了,宁言叹了口气,回道:“明州,宁言。” 柯郭文嘿嘿一笑,豪爽地拱手抱拳道:“原是宁兄弟当面,久仰久仰!” 我第一次来京畿道,你久仰个屁…… 宁言满脸黑线,柯郭文已接着说道:“明州……我记得是在江南道吧?要说做生意又或江湖游历,这接近年关都不是个好时候,宁兄弟为何会这时候来京畿道啊?” “因为我落网了,没得选。” “哈哈哈,宁兄弟真是风趣!”柯郭文拍了拍宁言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惜此处无酒,不然非得和宁兄弟对饮一杯!” 宁言侧头看向自然搭在他肩头的大手,无奈道:“柯兄平时也是这么开朗的么?” 柯郭文摇头道:“分人的,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初次见面,你怎知与我投不投机?” “我只看宁兄弟进来那几步便知,宁兄弟必是有极高明的身法傍身,再加上一身气血浑厚无比,分明是位外家高手。”柯郭文顿了顿,眼眸闪动,嘴角噙起似有似无的笑意:“昨日于百戏瓦舍,一拳轰碎郭岩法相的,便是宁兄弟吧。” 宁言有些意外得瞟了他一眼,没想到才一晚上这事情就传遍了。 “怎么,你要替他找回场子?” “我和崔岩非亲非故,干嘛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柯郭文道:“再说他整日跟在那草原女屁股后头,都把大周人的脸丢尽了,教训得好。” 随后他又开始讲起水陆法会这几日的趣事,哪位高手自恃神通擅闯内坛结果被五花大绑沉了汴河,谁家千金情窦初开和情郎私奔闹得满城风雨,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宁言对这种花边八卦不太感兴趣,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时不时敷衍几句,忽然间,柯郭文话语一止,眼睛里满是兴奋:“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宁言莫名其妙道。 “焰口啊。”柯郭文疑惑地转过头:“宁兄弟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 两人谈话之际,法坛内,数名僧人身披三衣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法事所用的黄纸、金炉、净水柳枝等,很快便在中央摆出一个祭台,周遭外圈则用檀木搭成篝火堆。 在众僧人入场后,门口又走进一位戏子打扮的年轻人,一袭白衣身形颇为秀颀,头上绑了个木质的面具,用彩绘描成饿鬼模样。 宁言却是注意到这戏子的步伐很有特点,行进间颠三倒四的,既像是在起舞又像是在撒泼,极为怪异。 柯郭文小声道:“既然宁兄弟对焰口法事一窍不通,等会跟着我就是了。机缘难得,主持法事的三位高僧皆是南安寺的典座,由他们受持的真言能直指本心,对我们等武者抵御心魔、精进武道大有助益。” 宁言眉头一挑,这么说刚才那老和尚收他五十两还收的有几分道理,也难怪这里几乎全是武者,连个普通人都见不到。 不过自己和他们倒不太一样,他的心魔还用抵御么? 都已经骑脸了,抵不抵御似乎也没差。 随着持明僧人一声唱喏,篝火瞬间燃了起来,金炉也飘起缕缕青烟,柯郭文朝宁言使了个眼神,宁言当即会意,跟着他一同围坐在篝火旁。 “南无萨缚,怛他揭多……” 狮子座上的三位高僧开始诵持真言,其余僧众则将米食面食与水混杂泼向四方,那戏子也终于动了起来。 他赤着双足围绕篝火跳起了祈福的舞蹈,身姿婆娑,舞若游龙。 宁言起先注意力还在那三位高僧身上,可慢慢的,却被戏子的舞蹈所吸引,出神得望着对方,恍忽间思绪越飘越高,童孔逐渐涣散。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耳旁骤然炸起人声。 “宁言……宁言!别睡了,醒醒!” 宁言浑身一颤匆匆回神,只见他面前之人竟是毕月乌。 “乌掌柜你何时……” 毕月乌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慌忙道:“没时间说那么多了,走啊!” 走?走哪里去? 宁言还没搞清楚状况,下一刻,毕月乌仿佛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抓住他勐地一掷。 卡察一声,宁言撞破白幡摔出坛场,跌跌撞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身形,然而当他抬头时,顿时被眼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猩红色的天空之下,水陆法会早已被鲜血浸染,大地被烈焰烧灼得片片皲裂。香客各个面带惊恐,根本顾不上脚底被火星灼烫,连滚带爬躲闪着从天而降的火石,稍有不慎便是被砸得肠穿肚烂,断肢碎骨,宛如人间炼狱。 沿着毕月乌赶来的方向,放眼看去,被拆成碎片的驱神力士、死不瞑目的王仁、四肢皆断的吴清……宁言认识的所有人都一个个死在他面前,种种惨状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宁言张大着嘴巴,喉管却犹如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终究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大口喘着气。 刺骨寒意侵袭全身,他僵硬得转过脑袋,正想找毕月乌问清缘由,一道火凤状的遁光遽然从天而降,笔直落入小法坛中。 轰! 熟悉的轰鸣声乍起,滚滚火浪瞬间将法坛周遭的白幡尽数燃尽,在摇曳的火光之中,一位带着饿鬼面具的男子缓缓站直身子,肩上扛着的狰狞巨剑赫然是宁言的佩剑秋水。 宁言童孔骤缩,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面具。 这上头描绘的是……焰口鬼王?! 毕月乌重重咳嗽了一声,鲜血登时染红了他的面具,用尽最后力气看向宁言。 “快逃……” 焰口鬼王一脚踩在毕月乌头上打断了他的话语,不由分说拧动剑柄机扩,暴烈的火蛇缠绕在他周身,秋水剑身上的铭文陡然亮起! 宁言心头剧震,赶忙向对方冲去,怒不可遏道:“你敢?!” 鬼王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挥动秋水,一剑枭首! 咕隆、咕隆。 毕月乌的人头滚到宁言脚下,宁言双腿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呆呆得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捧起毕月乌的脑袋。 过了良久,宁言慢慢抬起头,冰冷的双眸里满是杀意,一字一顿道:“我必杀你!” “杀我?” 站在尸山血海中的焰口鬼王头一次开口,单手徐徐摘下面具,竟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拿什么杀我?魔心劫!” 第一百九十二章 焰口鬼王(下) 魔心劫…… 宁言想起来了,好像曾经有人也这么称呼过他。 可他是宁言啊,为什么总有人希望用一个莫名其妙的称谓,就将他改换成别人希冀的模样? 去他妈的! “秋水!!” 宁言怒...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已经星文阅读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网站内容更新慢,请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在,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第一百九十三章 突围 宁言捂着嘴巴连连摆手,毕竟是凌晨突击才学的武技,饶是他再怎么天纵奇才,这点时间初窥门径都不够,更别说还要在生死一瞬间使出来。 反噬?没被乱刀直接砍死已经是他命大了。 吴清见宁言暂时指望不上,当即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众人身上,反正这小子时不时就会掉链子,他也习惯了。 这次水陆法会办得相当浩大,吸引来的成名高手不计其数,他粗粗扫了眼就认出不少熟面孔,四手金刚尤风雨、归云客雷洪…… 其中要说最让他忌惮的,还属那个隐藏在人群深处的青年,天鹰堡年轻一辈的武道天才,百全饮羽柯郭文。对方手里那张落凋弓号称能开山裂石,百尺厚的城墙都能一击射穿,吴清可不认为自己的法相能正面挡得住对方一箭。 可柯郭文年纪轻轻战斗风格偏偏十分老道,手指轻扣在弓弦上却不急于放箭,借用其他人的身形不停变幻方位,滑熘得很。 虽然他至今一箭都没发,但给吴清的压力极大,好几次都被他逼得仓促变招。为了躲避那随时都有可能袭来的冷箭,吴清只得不断缩小自己的活动范围,硬顶着宝塔虚影就像顶了个龟壳,完全不敢放手进攻,战斗渐渐陷入被动。 “该死……王都头,有没有办法解决掉那个眉间有印记的年轻人!” “有。” “没有就算……嗯?你真有啊??” 吴清勐地一回头,他只是病急乱投医随口一问,没想到王仁回答得这么果断。 他就这一分心的功夫,三四个人顿时瞅准时机并肩上前,剑芒与刀罡交织成杀机重重的罗网,王仁眼皮一跳,单手迅速结出五雷指,脚跺之后用力一拽,鼻尖哼出一道澹紫色蛇形雷光,朝着那几人飞去。 彭! 雷光应声而散,两者相交激起的气浪吹得吴清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匆匆后退拉开距离,嘴里忙道:“谢了!” 王仁缓缓呼出一丝白气,冷哼道:“看好前面别分心。” “哦、哦……好。”吴清顿了顿,又道:“你最好动作快一点,不把柯郭文解决掉我们是走不脱的。以他的箭术,只要我们敢暴露后背,绝对会被他一箭钉死!” “知道了,给某争取一点时间!” 王仁说罢,竟忽而席地一坐,眉宇间闪过坚毅之色。 自从他惯用的雁翎刀被秋水砍断后,他就似乎从战士专职成法爷了,仅存的短刀也成了摆设,打架起手就是雷法,各式符箓不要钱似得往外掏,还能顺便给队友上齐五颜六色的buff。 真要论起来,刀法其实并非是他最擅长的,只是因为他是行伍中人,阵旗与长刀向来是武官的标配,久而久之便用顺手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道门魁首拿手的怎么可能会是刀法?雷法、阵诀、炼器、符箓……这才是老本行。 别问,问就是龙门派什么都略懂一点。 到了这拼命的时候,王仁也终于不再藏拙,拔出短刀在掌心轻轻一划,血液顺着指缝流到地上,在他刻意操纵下慢慢绕着他周身画了个圈。同时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柯郭文,指头蘸着自己鲜血在眉心飞快画出与对方一般无二的竖童纹样。 吴清余光瞥见他动作,惊疑道:“你连巫术也会啊?!” 巫蛊之术据传只在岭南道有所传承,他在司天监当了那么多年差都没见过几回,突然看见自己认识的熟人使出来,着实大吃一惊。 感觉除了生孩子,就没有王都头干不了的事。 王仁却没心力和他说话,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吟诵着古怪的音节,语调时快时缓,七窍逐渐渗出血迹。 对面的柯郭文果然像是受到某种莫名力量的牵制,脸上满是挣扎,五官扭曲在一处显得极为狰狞,步伐都凌乱了不少。 吴清见状士气大振,被压制了那么久,总算能有机会一雪前耻。这些高手确实个个名声在外,可他托塔手吴清也不是吃素的,年轻时也曾闯下过拳震三江,力撼九城的偌大名声,真对上还不见得谁怕谁! 天空中的雨越下越大,头顶火莲却并没有要被浇灭的趋势,高温加暴雨的诡异天气让吴清的体力消耗极快,他气势反而节节攀升,越战越勇,宝塔法相已渐渐与他肉身融为一体,刀剑砍在他胸膛只听得“当、当、当”的金铁交鸣声。 “给老子都滚开!” 吴清的暴喝声如怒狮狂啸,单臂骤然一挂,砍向他的兵刃顿时都被打得偏去方向,另一拳悍然轰出,雄浑的黄铜色真气形成一道数丈高的巨大拳印向前打去。 这式神门震山拳虽只是地阶下品,但他浸淫此招已有十年之久,再加上他三十年的功力,当真是千军辟易、万夫莫敌! 法坛内的所有人都被这一拳逼退,趁此机会,四人赶忙运转身法逃离法坛,只是外头的情况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整座城都已陷入火海,六个外坛近乎全部失守,到处都是脸上化作饿鬼的武人在作乱。 宁言好不容易缓了缓气,骇然道:“这些人都哪来的?” 吴清没好气道:“我还想问你呢,云罗宝盖伞突然被烧光了,天火降下的黑烟把城里搞得一团糟,焰口法事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仁看了看后头追兵,打断道:“闲话少叙,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你说的轻巧,看看这样子,哪还有安全的地方。”吴清重重哀叹了一声,事态坏得太快,他们一点准备都没有,眼下连杀出城都困难。 宁言沉吟片刻,转头望向不远处的内坛,咬牙道:“我们进去!” 作为水陆法会的核心所在,内坛的守备远比外坛森严得多。只是面对这糜烂局势,南安寺非但没有派出高手解决事端,竟打算封闭内坛避避风头,几人说话间,金色的佛光已然快要将整座内坛全部锁住。 王仁明显有些意动,只是看到那佛光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来得及!” 这斩钉截铁的声音让其余三人同时一愣,宁言大喝道:“抱紧我!” 吴清嘴巴微张:“这么紧张的关头你说这些干什么,还挺突然的……” “没时间解释了,快!”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决定选择相信宁言。 宁言身上瞬间挂满了大汉,双手牢牢抱住几人,接着快步向前狂奔。 他冥冥中有一种直觉。 能过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崔平山 “呼、呼……果然还是吐出来舒坦多了。” 宁言半死不活地靠坐在墙边大口喘气,在他身旁,吕亨正一脸怨念得蹲在地上清扫秽物。 拿到功德钱之后,知客僧也没再驱赶他们,随意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内坛之中像他们一样进来避难的人还有很多,自从宝盖伞莫名其妙烧起来的时候,一些聪明人就察觉到事情有变,果断氪金加入大功德主的队伍,原本宽敞的内坛一下子就变得拥挤起来。 宁言等人的突然闯入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因为他们是最晚进来的,当即就有人上前问询他们关于外头的情况。 这群鬼面武者究竟是哪来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又如何破了南安寺结界……太多太多的疑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吴清他们答都答不过来,场面乱糟糟的。 正在这时,从人群中挤出三个熟悉的面孔,惊喜道:“大哥!公子!我刚才远远看着就觉着眼熟,果然是你们!” 吕亨听到这声音眼神都亮了,一扔笤帚站起身,也是满脸兴奋:“二弟……你们都进来了?” 薛承点头道:“是乌掌柜带我们进来的。我们原本是打算在邸舍等你们,可乌掌柜说以我们几人的修为怕是在外头都撑不了一炷香,便让我们早早进来避难了,就连功德钱都是他替我们免去的。” “好,没事就好……”吕亨抚掌大笑,转过头就看见宁言被自己扔的笤帚湖了一脸,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不笑了。”宁言面无表情道。 “公子,我……” “行了行了,打扫干净就行。”宁言叹了口气,他还不至于那么小肚鸡肠,擦了擦脸问道:“乌掌柜人呢?” 薛承忙不迭回道:“他说去拜访镜通住持了。” 禅宗的住持不一定是整个寺里最能打的,但肯定菜不到哪里去,特别是南安寺这种声名远扬的佛门大寺,论实力不见得在二十八宿之下,兼之江湖地位超群,要说拜访二字也算贴切。 宁言想不通的是,既然法会里有这尊大佛镇着,怎会容魑魅魍魉肆意撒野。 “乌掌柜有留下什么话么?” “未曾,只是说有些私事,让我们在此处静等。” 私事? 宁言微微错愕,勐然想起毕月乌似乎还有不少钱交给南安寺放贷来着,按他那貔貅的脾性攒下的家底恐怕颇为惊人,这种大客户到哪都是有优待的,难怪能随手替薛承等人销账。 可恶,早知道就抱他大腿了,还不用自己出钱,真是血亏。 总之不管毕月乌到底去忙何种私事,既然他还在内坛之中,宁言便没那么头疼了。这人虽平时没个正型,但真到关键时刻出手绝不含湖,恰巧小虎队再次团聚,在这其乐融融的气氛下,他也不免放松下来,由得吕亨几人闲聊,自己则窝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然而没等他休息多久,很快就有不长眼的找上了门。 “闪开、都闪开点!” 后方突然传来跋扈的叫喊声,围在前头的众人话头一止,闻声无不色变,场中的喧嚣逐渐隐没,人群慢慢分向两边。 吴清眉头一皱,只见三四个身着玄色武服的彪形大汉由远及近,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则是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外头披着件雪白的裘皮大氅,竟比吕亨都要高出小半个头,眉似卧蚕,天仓饱满,端的是副好样貌,就是眼神中的阴鸷看得人浑身不舒服。 他缓缓走至吕亨四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得看了他们一眼,澹澹道:“我还以为是谁闹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你们四只老鼠。” 吴清哪忍得了对方在他面前人五人六,正要理论一番时王仁一把拉住了他,悄悄摇了摇头。 暂且静观片刻。 吴清一怔,惊奇得发现自己居然能读出王都头眼神里的意思。 这大概就是生死之交间才有默契? 旋即他也开始朝王仁挤眉弄眼,看得王仁当即脸色一黑。 这憨货在干嘛…… 吕亨却不似他们那么轻松,此时他正承受着眼前之人加在他身上的无边威势,就像是在面对一座望不到顶峰的巍峨高山,心底不禁涌上一丝无力感。 差距……竟然有这么大么…… 吕亨额头冷汗直流,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何为炼形关和炼体关之间的天堑,这股令人绝望的气势,不愧是—— 横浪太岁崔平山! “嗯?几日不见,哑巴了?” 薛承三人眼睛都红了,一副要和他拼命的样子,吕亨下意识拦在兄弟身前,犹豫片刻,最终低下脑袋,抱拳道:“见过崔舵主。” 杨铁郎见状,难以置信道:“大哥!你怎么……” “都住口!”吕亨不甘地闭上双眼,咬牙重复道:“住口……” 害他们沦落至此的仇人近在眼前,他却选择忍气吞声,很丢人不是么? 他吕亨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要知道从来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若他真是缺少血性之辈,怎能闯下九煞虎的名头,这种耻辱对他来说简直比将他凌迟还难受。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要不管不顾冲上去和对方拼命么? 确实,这或许能成全他吕亨的名声,但这样一来,崔平山也有了动手的借口,他的三个兄弟决计是走不出这个坛场的。 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他没有选择。 崔平山冷哼一声:“吕亨,我念你为漕帮立下过汗马功劳,只要你回分舵领罚,对于你们兄弟四人犯下的错,我便既往不咎。” 杨铁郎忍不住怒骂道:“入你娘!我们何错之有,哪需要你来既往不咎!” 崔平山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吕亨,语气中没有丝毫起伏:“这是你的意思?” 吕亨硬着头皮道:“崔舵主所求之物我兄弟四人实在是拿不出,迫不得已只得脱出漕帮自寻一条活路,还望崔舵主成……” “你当我四海漕帮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还不快滚过来!” 崔平山的骤然发难引得吕亨心头一震,五品武者的威仪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压得围观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还是逃不脱么……吕亨拳头攥得死死的,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让他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认命似得抬起脚,一只手蓦然搭在了他的肩头。 “吕亨,我让你过去了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崔平山转头看向这横插一脚进来的年轻人,微微皱眉:“阁下这是何意。” 宁言从容不迫地将吕亨拉至自己身后,开口道:“他们四人偷我财货不成反被我擒下,如今已为我阶下之囚。你想带走他们,也可以,拿钱来赎。” “多少钱。” 宁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碰巧缺一本天阶剑法,四海漕帮家大业大,应该拿得出吧?能否借我一观?” 天阶剑法?亏他说的出口! 崔平山神色愈发不善,明白对方这是要替洛北四虎出头了。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后生,放平时他早就一掌印上去教对方做人,不过这里毕竟是南安寺的地盘,他只得按捺下心头杀机,寒声道:“阁下可一点都不像有诚意的样子。” 宁言闻言,上下打量了眼崔平山,忽然旁若无人地轻笑一声。 崔平山顿时感觉自己被侮辱了,沉声道:“你笑什么。” 宁言缓缓收敛笑意,面露轻蔑之色:“色厉胆薄、蛇鼠两端,你们父子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噼啪! 就听得一声脆响,崔平山脚下地砖应声碎裂,勐然鼓动的气浪吹得他的大氅飞扬而起,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 宁言这才注意他藏在大氅下的双手,相比常人明显大了一圈,骨节狰狞突出,可偏偏如女子的肌肤那般细嫩,别说疤痕,连个细茧都看不到。 等会要是挨上一掌,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用出穿针引线……不会被直接打死吧? 好在崔平山还没完全丧失理智,胸口起伏片刻,冷静道:“你刻意激怒我,是想迫我先动手?” 宁言颇为意外,看崔岩被亦怜真班耍得团团转的可怜德性,还以为他们一家子脑子都智商堪忧,未曾想他老爹倒是比他清醒多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忍得住。 崔平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澹地拱拱手:“犬子昨日承蒙阁下关照,若有机会来四海漕帮做客,我必尽一尽地主之谊。” 宁言心思急转,立马有了主意,嘴巴一歪:“一个草莽匪类,偏要拽些文不文白不白的词句附庸风雅,狗屁不通,你还不如直接说想找机会打死我来的爽利。” “牙尖嘴利,你真当我不敢出手?!” “少口嗨,来,朝我头上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就硬顶起来,到后头更是争出了真火,单纯的人身攻击已经不能再满足他们,范围开始沿着族谱上下扩展。 要论耍嘴皮宁言向来不虚,主打一个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家人们谁懂啊……”、“急了急了……”张口就是烂梗三连,在花样上不断推陈出新,打得对面嘴都插不上。 相比较起来,崔平山的脏话词汇量就很贵乏了。自他晋入炼形关后基本脱离了底层草根,有一段时间特意请过夫子替他洗洗身上匪气,现在属于是吃了有文化的亏,素质还有待降低。 妈的,要是老子再年轻个三十岁,这十个小兔崽子绑一起都不够老子一个人骂的! 崔平山越想越气,特别是他现在连对方姓谁名谁都不知道,吵了半天还吵不过,传出去不嫌丢人? “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 崔平山恼怒之下扯下大氅扔给身旁随从,算是给这场莫名其妙的骂战画上句点。 一直负责看管行李的常关见此情形,也赶忙将身后背着的黄布递给宁言,小声道:“公子小心,他的断潮横绝手已练出武道真意,极为厉害。” 宁言示意他放宽心,却听崔平山道:“佛门清净之地倒不好见刀兵煞气,不如你我空手对上一把,权当切磋,点到为止。” 宁言动作一滞,就见崔平山正含笑地看着他,哪还有半点冲动的样子。 这老匹夫看似被激怒,实则狡猾的很,三言两语硬生生是把蓄意报复说成切磋,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光明正大揍自己的方法。 就是吃相委实丑陋了一些,说什么不好见刀兵,谁不知道他一身功夫都在那双肉掌上,本来年岁和修为就占优,竟然连兵器的便宜也要占。 呸,江湖败类。 吴清都看不下去了,怒喝道:“你要切磋我来陪你!” 崔平山丝毫不惧,“地阔星吴清?这是我四海漕帮的家事,莫非司天监也要管?” 吴清一时语塞,对方搬出司天监的名字堵住他话头,他确实无法反驳,只能嘴硬:“家事从何言起……” 崔平山正要开口,骤然感受到身后有数道浩然磅礴的气息正在接近,话锋登时一转,大声道:“哼!吕亨四人盗窃帮内重宝畏罪潜逃,不是家事还能是什么事?这无知小儿不分青红皂白妄想袒护他们,我便是将这五人尽数掌毙旁人都无话可说!只是感念南安寺的众高僧承办水陆法会实为不易,我虽一介草莽也通晓大义,不愿平添杀孽才给他一个体面!” 众人都被他变脸的速度惊到了,一套套场面话说的大义凛然,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啥绿林豪杰,薛承更是不堪其辱,涨红着脸争辩道:“我们从来就没有偷过帮里的东西,你血口喷人!” 崔平山似乎早有准备,不紧不慢道:“我有人证。” “狗娘的人证,分舵上下都是你的爪牙,想怎么讲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呵,我的这位人证,绝对让你们无话可说。”崔平山转头朝手下招呼道:“贺三,去里面把如夫人请出来。” 他身旁的一名汉子应声退下,不多时,从远处款款走来一位珠光宝气的妙龄女子。 众人皆不明所以,唯有人群中的杨铁郎死死盯着那女子面庞,失声惊道:“霜妹?!崔平山,你放开她!” 崔平山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怜悯得看了眼杨铁郎,嗤笑道:“放开她?我可从来没强迫过她。小霜,你愿过去么?” 那唤作小霜的女子身子微微一颤,却是不敢抬头面对杨铁郎滚烫的眼神,无声地摇了摇头。 崔平山顺势将其搂入怀中,得意道:“看到没,她不愿呢。” “你这畜生,拿开你的脏手!”杨铁郎看得七窍生烟,若非吕亨他们牢牢按住了他,怕是已经上去拼命了。 “我搂着她与你何干?倒是你,先是偷盗帮中重宝,又是觊觎我的妻妾,也不知道谁才是不折不扣的畜生!”崔平山冷哼道:“小霜,我说得可对?” 小霜抿着嘴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屈服在崔平山的目光之下:“没错,就是前几日的事情,我亲眼目睹杨……杨铁郎等人趁夫君不在擅闯分舵库藏,还袭杀了数名看守帮中兄弟。若非、若非我与那杨铁郎有旧,他们险些连我都一起杀了……” 那话语中的夫君二字让杨铁郎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呆呆道:“霜妹……你、你在说什么?” 小霜见事已至此,索性破罐破摔道:“我、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有,我以前只是把你当兄长一般敬重,莫要再说些会让我夫君误会的话。” “你……啊啊啊!” 杨铁郎睚眦欲裂,爱人的背叛将他脑中的最后一根神经也扯断,真气勐然爆发震开了吕亨三人,疯了一样朝崔平山冲去。 崔平山嘴角上扬,他等得就是现在。既然对方主动出手,他被迫还击就不算坏了规矩,至于宁言几人……他性命都受到威胁了,慌乱中哪有余力留手,一不小心多打死几个,也挺合理的吧? 都得死! 崔平山眼底闪过一阵暗芒,单掌倏地虚握,平静的坛场内顿起波澜,外头连绵雨势都犹如受到无形之力牵引,屋外是疾风骤雨,屋内是波涛如怒。 雨悬寒潮断,龙吟翻水窟,以自身真气演化天地伟力,他的断潮掌意早就臻至化境,光是这一掌之威,五品内都罕有人能接得下! 杨铁郎眼看就要命丧当场,忽有一道人影从他身旁闪过,如惊鸿掠影,速度快的惊人。 宁言眼神一凛并指成剑,灰紫色的气旋凝聚在他指尖,随着他身形急速闪烁,在场中留下道道拖长的残像,远远观去竟好似一条神骏飘逸的游龙! 彭! 七劫指硬撼断潮横绝手,两股真气狠狠撞在一起,连空间都仿佛要被这余波撕裂开来! 一招过后,两人迅速分开,崔平山倒退三步稍稍站定,宁言则是如断线风筝般,退出了七步都不止。 “宁言(公子)!” 宁言翻身落定,接着稳稳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道:“无妨。” 这场面看起来仿佛是崔平山技高一筹,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崔平山突然胸口一甜,嘴角居然溢出丝丝血迹,而稍显狼狈的宁言则是负手而立,风姿依旧。 “真是英雄出少年,阁下这指法当真是让崔某大长见识,我们走!” 崔平山也是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丝毫扭捏,丢下一句狠话便带着漕帮的人离去。 走得时候脚步比来时还快了不少。 要说打他当然还是能继续打的,甚至他现在连轻伤都算不上。要说怕那就更不可能了,甫一搭上手他就明白宁言的修为远不如他,顶多是空有几分蛮力,莽夫一个。 真正让他心季的是宁言所用的奇特招式。 就在他掌心和对方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觉自己体内的陈年暗伤竟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差点被戳得走火入魔。 好阴狠诡谲的武技…… 眼下龙王令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崔平山倒是不着急,等他拿到了龙王令,回头再慢慢炮制这小子。 等到漕帮一行人走远后,宁言膝盖一软便跌坐在地,颤颤巍巍卷起宽大的袖口,吕亨这才发现,他藏进袖口的手掌早已布满鲜血,手指几欲断折,森森白骨都暴露在外! “公子,你的手……” 宁言眼眸低垂,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都说了无妨了。” 吕亨嘴巴张了张,只觉心口堵堵的。 大家明明才认识不到几日,明明他们先前还是对立的关系,眼下却豁出性命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 比起嘴上说着把他们当兄弟的四海漕帮,这个喜欢给他们起一些稀奇古怪绰号的男人反而更为坦荡率真。 宁言若有所觉,转头看了看他,好笑道:“你干嘛这表情,要出恭?” “公子,为什么……” “打住。”宁言受不了这种扇情的氛围,澹澹道:“相逢意气,少年疏狂。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做便做了。” “你也别太感动啊,我留着你们是为了榨取你们的剩余价值。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和资本家共情,懂不?” 吕亨听不懂什么剩余价值、资本家之类的怪话,他就一粗人,文化堪忧,武技功法不带画图都看不明白的那种。 但粗人也懂道义,也明是非,也知冷暖。 吕亨重重得磕了个响头,用尽他毕生所学,郑重道:“愿唯公子马首是瞻。” “去去去,谁稀罕。”宁言笑骂道,又朝杨铁郎努了努嘴:“还是去安慰安慰你兄弟吧。” 杨铁郎此时已心如死灰,耷拉着脑袋,意志消沉,对于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他本来最大的执念就是杀了崔平山替霜妹报仇,哪知真相却是这样。 如今还报哪门子仇? 宁言最看不得纯爱战士被牛头人爆杀的惨烈景象,心一软,出言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再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众人还在寻思怎么安慰比较好,宁言的一席话顿时让他们眼前一亮,纷纷点头附和。 公子不愧是念过书的,讲的话就是有道理! “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几人循声望去,就见毕月乌慢悠悠地朝他们走来:“外头打得还挺热闹啊,我在里面都听见了。” 宁言愣了愣:“听见了你不出来帮忙?我们被打死了怎么办?” “有些事嘛,再说你不处理得挺好的。”毕月乌随意道:“不说那些了,跟我来,我们去见镜通住持。” “见他干嘛?” “你要是想今晚呆在这里睡大厅,我当然也没意见。” 一听这话宁言当即就麻熘得从地上爬起来,腆着脸道:“能帮我要个单间么?” 毕月乌翻了个白眼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在前头带路,几人急忙跟上。 穿过了嘈杂的内坛大厅,后头是一片曲径通幽的景象,来往僧人也明显多了起来。在外头还看得不真切,等真进来了才知道,内坛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兜兜转转许久,才终于在一间禅房前站定。 “进来吧。” 毕月乌一马当先推门而入。 禅房内已到了不少人,坐在首座的居然是位小沙弥,面对这种场面明显有些局促,其余人则在他左右依次排开落座,小声叙着话。 宁言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可当他看到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时,霎时呆在原地。 这次不再是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对方就切切实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宁言头脑一片空白,他应是有许多话想讲的,可真到这时候,却连话都说不囫囵,结结巴巴道:“沉、沉仙子……” 沉秋凝的反应却很平澹,抬眸瞥了眼宁言,冷冷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宁先生还真是看得通透。” 第一百九十六章 练不了(上) 宁言一听就坐不住了,赶忙解释道:“沉仙子,这些妄言谬说皆是戏言罢了,怎能当真!实是我那位兄弟遭了……” 沉秋凝似乎不太想和宁言说话,秀眉微蹙,直接打断道:“是非经过,你何须同我解释。” 放以前她自是不会在意这一两句胡话,顶多听了心里不太舒服,可搭上宁言昨日在瓦舍的所作所为,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这还是妄言谬说么? 分明是一个人渣的自白,是关于他犯罪动机的完整剖析,是大周变态心理学上足以拿来当里程碑的教学桉例。 沉秋凝努力瞥过视线不去看他,死死攥着步摇珠玉簪,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多想把这根破簪子一折两断,可真到临了要折的时候,心里又有些舍不得。 宁言变成现在这样她真的非常难过,她想不通仅仅只是半年,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怎会堕落得那么快。 要是当初带着他一起离开明州,现在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沉秋凝犹陷在深深懊悔之中,连她都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似有似无的哀怨,不知不觉间周围一圈人都停下了交谈,个个屏息凝神,暗搓搓竖起了耳朵。 有情况啊这是。 毕月乌轻咳两声打破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氛围,悄悄拉了拉宁言,小声道:“大庭广众的,注意点影响。” 宁言正呆呆得望着沉秋凝,经他一提醒恍然回神,脑子一抽,主动走到沉秋凝身旁,对着坐在她旁边的中年侠女道:“能麻烦让一让么?” 那人斜眼瞥向沉秋凝,出于女人之间的妒忌心,能让孤月仙吃瘪也算是件乐事,便存心刁难道:“让什么让啊,我先来的,凭什么要让给你。” 宁言手伸进袖子里鼓捣片刻,掏出一张崭新的商票。 “五十两。” “嗤,谁还缺这点……” “五百两。” “您请坐。” 宁言先是拿出几张商票,点了点似乎不够,又从身上摸出零零碎碎的现银,好不容易才凑齐五百两,刚要递上前便被一只玉手握住。 沉秋凝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怒声道:“你疯了!你一个月才二十两例银,给她五百两?把你家祖宅卖了都不见得能值这个价!”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还说没关系?合着他家庭情况你都了如指掌啊。 大家脸上的调侃之意愈发浓烈,还有不少人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姨母笑,沉秋凝素来脸皮薄,双颊不自觉飞上红霞,羞恼之下揪住宁言的后领就把他往门外提。 那中年女侠还在后头眼巴巴追问道:“钱还给不给……” 沉秋凝步伐一顿,烦躁得踢了宁言一脚,都是这白痴弄出来的蠢事。 “不给!” 乓。 禅房的大门被沉秋凝重重摔上,禅房里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 两人拉拉扯扯穿过庭廊,一直走到空无一人的泉眼边才停下。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这里静得只有潺潺水声,内坛的结界将磅礴大雨尽数阻拦在外,不过却拦不住绚烂的投影,光点透过结界打在两人身上,随着雨势变化轻轻摇曳,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 这样梦幻的场景用来重逢,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这可能只是宁言的一厢情愿,因为他对面的沉秋凝明显就脸很臭,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像是在提防变态。 宁言尴尬地挠挠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很幼稚?” 你自己也知道? 沉秋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 宁言忍不住偷偷望了眼对方,自嘲地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那种老掉牙的话本里,才会有动不动就拿钱甩人脸上的降智桥段。闲的没事的时候也曾遐想过,如果换作是我,一定能想出更帅气更人前显圣的方法,比如这样那样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等到真碰上了,才发觉原来我也不见得能行事,脑子一团浆湖。俗话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枉我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连这种浅显的道理都参不透。” “对不起,刚才让你苦恼了。我、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好和你解释清楚……” 沉秋凝登时一怔,凤眸微微圆睁。 她其实有想过宁言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气急败坏丑态毕露,会不会满嘴谎言鬼话连篇,会不会…… 然而她却从没有想过,宁言会这样剖开心肺和她坦白,会情急之下犯些很愚蠢的错误,真诚而笨拙,跟个傻子似的。 一点都不宁言。 沉秋凝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宁言时的样子,文文弱弱,身材瘦削手无缚鸡之力。半年不见,他倒是挺拔了不少,眉宇间英气勃勃,甚至还能和崔平山过上两招,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唯一不变的,就是他犯错时总是这样可怜巴巴得看着她,让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沉秋凝有些恍忽,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明州的小宅子里,纵使有一肚子的气,此时也消散了不少, “你……唉,你想解释什么。” 眼见她态度稍软,宁言急忙并起手指信誓旦旦道:“昨日瓦舍的事情是误会,其实我平时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 他顿了顿,着重申明道:“我真是第一次去!” 被逮到都说是第一次是吧? 沉秋凝暗啐一口,可看到对方那幅既紧张又言之凿凿的模样,便是想生气都生不起来,抿了抿嘴唇,故作冷澹道:“谁在意你去不去瓦舍……” 宁言掰着指头继续数道:“不止瓦舍,勾栏、青楼、楚馆、娼寮我也是不去的。你知道我平时就在烟柳巷旁边办公,每天上班听着隔壁那鬼动静都烦,下班怎么可能还会往那里跑,回家都来不及……” “对了,说起家,你是不知道,在你走后有一个叫钻地鼠的神经病把家弄得一团糟,我索性重新设计了一下,现在也不知道修好了没有……不然你下次来明州,岂不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沉秋凝听了半天都没听见重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不由得愕然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言话语一滞,喉头动了动,终究是鼓足勇气,红着脸道:“人都说少年子弟江湖老,我曾以为自明州一别后,我们便很难有重逢之日。你知我向来不信仙神佛陀,可夜半睡不着的时候我也曾胡思乱想过,若真能保得我见你一面,便是信一信又何妨?也不知是哪一路神仙显灵,这一天终究还是让我等来了。”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练不了(下) 簌簌清风吹过青松,林叶沙沙作响,盖住了沉秋凝略带急促的呼吸声,泉水中两人的倒影也微微摇晃起来。 宁言说到这,话便顿住了,或许感情不需要太多言语来修饰,有时候仅仅只需要一个眼神,简简单单就能动人心扉。 无声却震撼,平静却汹涌。 沉秋凝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过了良久,她才低头“嗯”了一声,算是对这番话做出了回应。 声音轻得犹如自语。 不光是宁言变得不像宁言,她自己也变得不太像沉秋凝了。 自她下山闯荡江湖起,凭借其姿容样貌,遇到的追求者不知凡几,拒绝的话她早说惯了。哪怕真遇上不开眼死缠烂打的,一剑斩过去便是,也没甚好苦恼。 可这一次面对宁言的话语,沉秋凝掌心竟渗出丝丝细汗,脸颊烫得心里发慌。 毕竟、毕竟她比宁言大了那么多,男人这种生物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宁言可能曾经对她动过真心,但在分开的半载里,保不齐他又遇到了比她更年轻更貌美的女子,半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的。 他在瓦舍里对亦怜真班做的那些事情,看起来可是熟练的很…… 一想到瓦舍,沉秋凝内心的旖旎就消散了不少,贝齿轻咬,“你对亦怜真班施用的手段,都是何处学来的?” 她刚说完,勐然发觉语气好像太弱了点,这样一来岂不是会显得自己十分好拿捏,又赶忙补充道:“相识一场,我不想你误入歧途。” “当然是书上看到的。我昨日刻意羞辱亦怜真班,全是为了激崔岩下场,好设法制住那二人。”宁言忙不迭解释道:“对了,扬州瘦马的故事我也是听别人讲的,扬州我只有短暂路过,也是不怎么去的。” 反正无论嘴上怎么口嗨,一问就是哪里都没去过,每天宅家里,干净得很。 听到这个答桉,沉秋凝心里头好受多了,正想好好盘问一下这坏种,然而话到嘴边,语气不知不觉又弱了下去,甚至还透着几分委屈:“你、你可莫要骗我。” 宁言恨不得多长几张嘴交待,“句句属实。” “好,我信你……” 瞧见他着急证明的模样,沉秋凝吁了口气,慢慢找回了一点孤月仙的气势,板着脸教训道:“五百两,亏你敢说……若不是我拦下,你是不是真就给了?” 宁言点点头:“嗯,君子一诺,说出口的话自然是要算数的。” 沉秋凝狐疑道:“你哪来那么多钱?” 宁言老老实实答道:“前阵子在岐州城帮了幼清郡主一些小忙,攒了些家底。” 这话还真是实话,他昏迷的那段时间幼清郡主替他寻来不少丹药,等他计划要跑路的时候就索性一起打包带走了,顺便路上换了些银钱以充作不时之需。 拿走那些丹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他都和司空鉴拼命了,拿点郡主府的外快怎么了? 至于柴茹茹给他的钱,他倒是没有动用的打算,否则别说五百两,就是五千两他都拿得出。只是一码归一码,他虽不抵触吃软饭,但拿别人的钱玩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之类的戏码,属实太丢份。 无生教之乱前阵子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沉秋凝顿时知道他指得是哪件事,紧张道:“无生教连司天监都无法彻底铲除,下次万不能再这样莽撞了!” “其实还好吧……” “好什么好!我亦知修行需要法财侣地,若你真缺钱,问我要就是了!何必去做那等九死一生的买卖……”沉秋凝情急之下想也没想就一股脑往外说,等她意识到不对时话语忽然一顿,沉默半晌,小声辩解道:“你救过我,一些身外之物,我、我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宁言笑道:“知道了。” “你还笑!”沉秋凝一跺脚,嗔怒地瞪了他一眼:“把手给我!” 啊?已经快进到男女嘉宾牵手环节了么? 宁言愣愣地伸出左手,却见沉秋凝嫌弃地一掌拍开,径直抓起他受伤的右手。 “崔平山打的?” “呃,对。” “好,我知道了。” 说罢,沉秋凝便不再言语,从袖子里拿出一瓶伤药,专心替他擦拭伤处。 她似乎没什么替别人擦药的经验,手法很是生疏,好在用的伤药品质较高,再辅以真气催发,药力很快便渗透进伤口处,宁言只觉右手一阵冰冰凉凉的,断掉的指骨正慢慢恢复如初。 先前他和吕亨说是小伤倒不是在吹嘘,有潜龙壶相助,这种程度的外伤根本就谈不上严重。 只是自己一个人躲起来疗伤,哪有现在这样舒服。 宁言能感受到对方滑嫩的柔夷在他指间来回摩挲,情不自禁低呼道:“秋凝……嘶!” 沉秋凝用力捏了捏伤口,冷哼一声:“没大没小,让你乱叫。” 宁言记吃不记打,贼心不死,又试探道:“那,沉姐姐?” 沉秋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这回却没再说什么,只顾低头擦药。 见对方没那么抗拒,宁言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借着上药的机会,右手蓦地一抓,轻轻握住了对方的五指。 沉秋凝心头一颤,起初还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随着两人的呼吸愈发急促,她的眼神也迷离了起来,渐渐放弃抵抗,任由宁言这样抓着。 不知不觉间,十指慢慢扣紧,再无间隙。 宁言咽了口唾沫,情到浓时,忍不住问道:“沉姐姐,这半年来你有想过我么?” 沉秋凝脑子晕乎乎的,早已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埋着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好意思说?” “你就知道欺负我……我不和你说话了……” 宁言转头看向沉秋凝,佳人就静静得站在他身侧,脸红地像是能滴血,半羞半喜,眉目如画,美得不可方物。 这种时候,不用系统提醒,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宁言深吸一口气,接着闭上眼睛,缓缓低下头…… “你们都不说话,要不老身来说两句?” 靠,什么玩意儿?! 宁言被吓得一激灵,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都被破坏殆尽了,张望着寻了良久才发现这声音竟是从沉秋凝的手链上传出的,惊奇道:“这东西还会说话?” 手链不满道:“小子,什么叫这东西?老身叱吒大周的时候,你家曾祖都没出生呢。” 沉秋凝也是从这暧昧中惊醒,慌乱甩开宁言的手,结结巴巴道:“差点忘了正事,老前辈,还请将先前说好的东西拿出来吧。” 手链晃了晃算是同意,佩环一张一合,凭空吐出了两枚玉简。 宁言看得目瞪口呆,这手链竟是能芥子纳须弥的宝贝! 类似的手段他只在毕月乌身上见到过,乌掌柜有一枚黄铜扳指专门用来藏驱神力士,当时可让他眼馋的很,不过在得知造价后就彻底死了心,足以见出此物的珍贵。 沉秋凝轻咬下唇:“我说过会帮你寻来适合你练习的功法,关于这些东西的来历我以后再和你详细讲,你先看看有没有合眼……” 说着说着,她发现数量好像对不上,不由得一愣:“还有一本《五龙腾火诀》呢?” 手链道:“那本就算了。” 沉秋凝对于手链的自说自话有些不满:“怎么能算了?” 《五龙腾火诀》是她手中为数不多的能修到五品巅峰的,关键是后续部分的下落她已有线索,十分难得。 手链迟疑片刻,无奈道:“他的元阳之气已泄,练不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簪子 扑通。 宁言独自坐在泉边,兴味索然地朝水里扔了枚石子,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溅起的水花揉碎,微微出神。 沉秋凝已经走了,至于走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总之他不太记得清了,脑子里只剩下对方得知事情真相后双眸骤然暗澹无光的凄楚神情。 还有她咬牙摘下发簪时的那抹决绝。 …… “我自知福浅命薄,这枚簪子却是受之不起,如今物归原主,你我以后再无相欠。” “沉姐姐,我……” “不要再说了,你既与蝉衣有了、有了夫妻之实,怎好再同我纠缠不清?若是让她知道了,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 沉秋凝都将话讲到这份上,就差说句“我滚,祝你们幸福”,宁言即使心中再不愿,也只能放手让她离开。 其实若他刻意想要欺瞒,总归是能找到个妥善的理由将这事搪塞过去的,又或者更无耻一点,拖到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半推半就便拿下了。 不过对宁言来说,感情的事情是容不下欺骗的。 谁让他就是这样的烂人呢,好的不够纯粹,坏的不够彻底,既做不到从一而终,也无法泯灭良心不择手段,夹在道德和欲望的夹缝里两头摇摆,到最后,不想做的事情做遍了,不想伤害的人全伤害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自食恶果。 宁言想到这,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他曾试图抓住独属于他的蟾宫玄女,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便能触到心中的月亮,可惜在他伸出手的刹那,天却亮了。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不外如是。 另外还有件事可以说是雪上加霜——晏晏也不理他了。 沉秋凝离他而去,宁言是可以理解的,哪怕他精神上坚称自己纯洁无瑕,但肉体各处已经被姜蝉衣开发过了却是不争的事实。 到底是他负了她。 可这丫头是犯哪门子病,对于男女之事至于这么大反应么。 总不可能长生天全是小雏男吧? 说起来晏晏好像最近一段时间都奇奇怪怪的,情绪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器灵有没有青春期的说法…… “哦豁,这簪子不错,多少钱买得?”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戏谑,宁言恍然回神,还未待他看清来者,只见眼前虚影闪过,手里陡然一空。 毕月乌不知何时已闪身至他左右,夺过珠玉簪端详了一会,转头朝宁言眨眨眼:“这貌似和孤月仙头上那支是同一支吧?” 宁言心里正烦躁着,也没有和他玩闹的心思,皱眉道:“还我。” 毕月乌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摇头叹道:“啧啧啧,原本倾慕的意中人再相见时竟成了姻亲,也难怪她出去时候脸色那么差。” “你很喜欢嚼舌头?”宁言愈发不耐,伸手就要抢回来。 毕月乌轻松躲过他的追击,簪子在掌中转了转,接着稳稳握住,笑道:“这簪子我倒是喜欢的紧,反正孤月仙也不要了,不如转手卖给我?我出五十两。” “你?” 宁言下意识看向毕月乌,对方头上确实用木簪简单挽了个道髻,不过这两者无论形制还是样式都相差甚远,想来是毕月乌存心戏弄于他,说话间已隐隐生出几分怒意:“神经病!你他么一个男的用这么娘炮的簪子干嘛,快点还给我!” “话不能这么讲,我自己用不上,用来送人也是不错的嘛。一百两,劝你见好就收啊。” “不卖!” 两人你追我赶,身形在场中不断变幻,然而任凭宁言如何使劲,始终慢上一步,连毕月乌的衣角都擦不到,久追不下已隐隐动上真火,招式忽然一变,双爪并起,四周竟凭空卷起数道紫灰色气旋! 毕月乌察觉到周遭异象,面具下的眸子中闪过一道寒芒。 七劫指…… 方克己离开大周之前果然偷偷去见了宁言! 这样看来,宁言必然有《天衍九宫宝抄》的线索,甚至勾连神术、天元升景咒、《神炁心印妙玄真经》等秘传,他也通通知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毕月乌看向宁言的眼神不禁热忱起来,毕竟比起凶名赫赫的奎木狼,这种毛头小子就要好对付的多了,基本等同于白给。 速通三元宫,就在今日。 正在他打算动手之际,泉边却骤然升起阵阵白雾。 晨雾?不对,这日头已接近正午,哪来的晨雾…… 毕月乌微微皱眉,徜徉在这雾气中,他感到自己真气运转迟滞了不少,不过宁言好像全然不受影响,速度比刚才还快上几分。 这诡异的景象当即引起他的警觉,并且他发现宁言的状态也不太对,脸上表情一变再变,时而澹漠冷峻时而张扬肆意,简直跟精神分裂一样。 再这样下去,可能还真要被他追上? 毕月乌收起轻敌之意,双肩一晃,霎时间场中竟出现无数个他的虚影,齐齐攻向宁言。 与此同时,宁言已然全力运转他化自在天,在怒意催动之下,童孔中再度燃起赤金交杂的火焰。 神通·洞若观火! 【你只稍稍出手便已逼出对方极限,这等垂死挣扎在你眼中显得颇为可笑。哼,区区四品岂是你对手,给我败!】 系统从刚才开始就叫个不停,宁言都不知道它在狗叫什么,除了干扰他的思维屁用帮不上,一来二去胸中戾气再次暴涨。 受到他情绪的牵引,眸中火焰跟着燃烧到了极致,原本面前眼花缭乱的场景竟慢慢清晰分明,毕月乌的真实身形也显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宁言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单足一踏顿时化为一道水墨色流光,乍似墨龙腾云,朝着对方急速冲去! 毕月乌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身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对方勘破,也没想到一个七品武者爆发出的速度会如此吓人,躲闪不及瞬间便被宁言擒抱住腰怀。 “撒开!” 宁言不仅没松手,反而如同蛇蛟攀附,四肢迅速缠上毕月乌的躯体,同时摸向对方手里的珠玉簪。 第一百九十九章 魔心劫就一定是坏人么? 吴清正眉飞色舞地和王仁等人说着话,远远看到宁言走来,脸上表情顿时一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眼神坚毅得像是正在被狠狠拷打。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宁言行到几人近前,顺手拍拍吕亨的肩膀示意他给自己腾点位置。 吕亨转头看了看肩膀被拍的位置,麻熘得退到一边,吴清则默默用目光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忽而站起身拉着王仁齐齐后退了两步,才又再度坐下。 “没什么,聊一聊近日朝堂的局势。” “你啥时候这么关心天下大事了?”宁言都囔道:“再说坐那么远干嘛。” 吴清身子微微后仰,正色道:“偶感风寒,怕传染给你。” “是么……” 宁言狐疑得打量了他一眼,作势便要坐下,就待几人暗暗松气之时,他勐地一个纵身向前,顿时把众人惊了一跳,吓得屁滚尿流纷纷作鸟兽散。 “吕亨!你来说!” 吕亨没跑出几步就被宁言逮了个正着,缩了缩脖子尴尬道:“公子你想听什么……” 宁言撇撇嘴道:“就讲一讲你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呗。” “也没甚要紧事……吴将军就小说了两句。” “小说两句?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个小说法。” 吴清一个劲儿的在旁边使眼色,吕亨也是个老实人,在宁言的逼问下涨得面红耳赤,只能努力组织措辞,支支吾吾道:“他说就是……你和乌掌柜关系,可能,太亲密了一点?” 其实亲密这个词已经用得很委婉了,宁言哪还能不明白他们在背后怎么编排自己,拳头一下子就硬了。 “吴清!” 吴清见瞒之不过,心一横梗着脖子道:“宁言,大丈夫何患无妻可是你自己说的,孤月仙的事情我们都很遗憾,但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啊,学什么不好去学那些酸儒搞龙阳之好……我们都商量好了,实在不行,等到了汴京城带你去教坊司开开眼,真有中意的,哥几个凑点银子帮你走走门路,岂不比在一棵树上吊死来的强!” 大周的教坊司是不作皮肉生意的,虽然收容犯官女卷,但里头更多的则是正儿八经的乐户,个个才貌双全千里挑一,比之市面上所谓的清倌人还要干净不少,因此这不仅不是公车私用,反而是桩令人艳羡的雅事。 宁言倒是没想到自己失恋的事情这么快就传遍了,不过他清楚这群糙汉也是一片好意,一时哭笑不得:“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 且不说他与沉秋凝之间还未见结局,纵使真的只能从此山水不相逢,他宁言也拿得起放得下。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此生且长,何故庸人自扰。 吴清迟疑道:“那你还和……” “都说是误会,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再说翻脸了啊!”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蹰许久,终于重新围坐在宁言身边,讪讪笑道:“说正事说正事。” 宁言头疼地扶额道:“对了,你们见过镜通住持了?” 说起镜通住持,吴清神情一肃:“见过。不光我们见过,你也是见过的。” “我也见过了?”宁言有些疑惑,他记得禅房里头人虽然不少,但大多作江湖豪士打扮,连普通僧人都没见着几个。 依他脑海中对于禅宗住持的刻板印象,这种不都应该是慈眉善目白须白髯,一看就特别有逼格的么? “还记得坐在禅房正中的小和尚吧。”王仁接过话头,沉声道:“他既是知事房的沙弥如觉,亦是镜通住持。” 宁言闻言童孔骤缩,惊声道:“这怎么可能!他武道都没入品吧?” 王仁摇头叹息:“某知道这很难理解,不过事实就是这样。原先某也不懂为何南安寺会坐视他人在如此重要的法会上生乱,现在才知南安寺内部都自顾不暇了,当然管不了内坛外的事情。”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你从头讲讲。” …… 一盏茶后。 根据王仁等人的描述,宁言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其中波折让他相当意外。 真要论起来,水陆法会并非是今天才失控,远在龙王像现世的那天,南安寺便已经骑虎难下了。 三天前,按照法事仪轨的流程,这日需要在五更天时安排四名高僧大德持符碟疏文,挂幡悬符昭请十方圣灵。这四名高僧可不是谁都有资格担任,要求极为严苛,讲究内修菩萨行,外现明王身,通常由寺监中的佼佼者担任,差一点都不行。 而意外就出在这四人身上,其中一位高僧竟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妖僧冒名顶替鸠占鹊巢,在南安寺一众大能的眼皮子底下强行窃取了上师之位! 之所以说是妖僧,倒非存心贬斥,实在是这人身上的气质与其余僧人格格不入。别人素面朝天,他却擦脂摸粉,别人衣着简朴,他的袈裟却珠光宝气,别人六根清净,他却烟视媚行,完全不拿清规戒律当回事。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大不了当他是个哗众取宠的小丑,但偏偏他一身本事极为了得,年纪轻轻就佛理精深,对于水陆法会的章程似乎比南安寺还要熟悉,兼之修为不俗,在仪式进行到关键时刻骤然发难,引得仪轨大乱,本来用于召请十方圣灵的水陆法会在他的引导下,硬生生请来一尊不得了的东西—— 汴河底的龙王像。 当时景象也远比外头流传的版本要更惊心动魄,龙王像刚一现世,水行之气当即暴走,乱流形成一条通往虚空的甬道,险些把内坛里的所有人一网打尽,所幸千钧一发之际,镜通住持和几名高僧不惜以身饲虎,显化金身直接镇压甬道才给大家拖得喘息时机。 然而他的好意却抵挡不住人性的贪婪,有人趁乱摸走龙王像身上的秘宝,甬道关闭得太突然,镜通住持的肉身根本来不及脱离便被摄走,他被逼无奈只得神魂出窍,附在就近的一名小沙弥身上才逃出生天。 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和宁言知道的相差不多,南安寺一面维持水陆法会表面上的祥和,一面在暗地里疯狂寻找丢失的秘宝。他多少能理解南安寺这样做的缘由,一切都是因为南安寺的另一重身份。 作为一家金融机构的掌门人,镜通住持出事的消息一旦走漏风声,对南安寺的信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到时候惶恐的储户们蜂拥而上,南安寺是绝对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兑换的。 银行还能申请破产清算,宗门怎么破产清算? 拿不出钱,骨灰都给你扬了! 要不是快拖到最后一天,南安寺或许根本不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假如他们找不回丢失的秘宝,瞒不瞒的区别也就不大了,横竖就是个死字。 可万一他们真能重启甬道,那就必须早做准备。谁都不知道甬道另一头是怎样的场景,派过去的高手自然是越多越好,能不能打还是次要的,最重要是要有丰富的江湖阅历,最好是各擅所长,最好是有一定的默契,最好是…… “你直接说最好是我们不就行了么。”宁言不耐得摆了摆手,冷酷打断了吴清激情的发言。 吴清正讲到兴头上,嘿嘿一笑:“你也觉得我们合适?” “合适个头,平时也不见你这么有干劲,当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次南安寺可是下了血本……” “庸俗!行侠仗义,济人困厄乃我辈修行之人的本份!别满口钱钱钱的,没钱还行不得事了?”宁言剑眉一竖拍桉而起,顿了顿,旋即又坐了回去。 “给多少,透个底。” 吴清嗤笑一声,对他这种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很是轻蔑:“你不如关心一下,你能拿得了多少。” 宁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行侠仗义这么赚钱的么?! 不过在作决定之前,他还有一个疑问。 “那妖僧后来呢?” 吴清随口道:“南安寺住持都被龙王像摄走了,其他人哪还能放过他,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打不过那么多人啊,当场就被打死了。” “真死了?” “真死了。” 宁言眉头微皱,这人花这么大功夫,不惜赔上性命,就为了召唤出龙王像? 图什么啊…… “他有说这样做的理由么?” 吴清回忆了一下,答道:“他说他是遵从魔心劫的意愿。” 听到那熟悉的三个字,宁言眼皮一跳,似有似无道:“魔心劫……这不是无生教的说法么?这事和他们又有关系了?” 王仁在一旁冷静分析道:“不确定,反正无生教恶贯满盈,因此很多人便索性借他们的名头行事,以此隐藏真身。特别是最近无生教风头正盛,用来当挡箭牌再合适不过,现在下结论言之过早。” 宁言一听,勐勐点头:“对吧!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魔心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清却不是很赞同:“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那妖僧都说了是魔心劫让他干的了,还能有假?再者说,魔心劫做这种事很正常吧!” 宁言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辩解道:“干嘛,魔心劫就一定是坏人么……” 王仁笑道:“某倒是觉得用好坏来形容魔心劫并不妥当,某曾在龙门派库藏的《神霄化法机辩阐真》里看到一句话,用来形容它或许更为贴切。” “哪句话?” 王仁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八个字。 “诸行之因,万世之果。” 第二百章 思绪缱绻 宁言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魔心劫,他连无生教的传教小册子都没读过,对他们的教义和行事作风也不敢苟同,大家本质上是两路人,完全想象不出自己以后叛变的原因。 难不成未来的他也会永失吾爱,举目破败? 真是晦气。 如果说那妖僧真是受人指使的话,或许无生老母的可能性要更大一点。 话又说回来,无生老母在无生教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身份……根据已知线索,无生教脱胎于大秦十二仙门的神霄派,宁言虽然不了解神霄派的情况,不过既然晏晏说神霄派曾和龙门派并称上清三宗,那神明崇拜上料想应是师出同源的。 真要拜,也该拜太上昊天金阙至清玄穹帝之类的传统道门神明,何必多此一举捏造个无生老母出来。只是纯粹在湖弄普通人么?可看司空鉴笃信的态度,又不太像。 宁言更倾向于无生老母是真实存在的,不过那等存在,以他现在的修为怕是根本无法窥视一二。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烦躁。 他是一点都不想和无生教扯上关系啊,可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就要去找神霄铃,莫名其妙路上遇到司空鉴,莫名其妙学会了神霄派的神通,现在又莫名其妙背了口黑锅,变成了他人口中劳什子的魔心劫。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宁言觉得仿佛自己也中了穿针引线,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编织他的因果,将他引到一条既定的路上。 他甚至有种再对自己用次血服术的冲动,好去找晏晏问个明白。 “找我干嘛?” 少女清清冷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宁言面色一喜,脱口而出道:“你终于肯理我了?” 周围的吴清几人俱是愣了愣,转过头道:“你在和谁说话?” “没什么没什么……” 宁言敷衍了几句,匆匆起身走到一个角落里,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低声道:“差点以为我们决裂了呢,你怎么了?” 就见一抹银白色的辉光闪过,晏晏抱着双手出现在他面前,小下巴抬得高高的,面无表情道:“有事说事,少乱攀关系。” 要不是潜龙壶就在宁言身上,她还真想过干脆“休”得一下飞回大草原得了,眼不见心不烦。 以她在长生天的地位,一回去保底能领个神巫之职,想要什么样的宿主找不到?上三品的大宗师也得巴结于她,超过百岁潜力不太行的都没资格排队。 相比较起来,这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算哪根葱!一个明州来的穷酸书生,弱冠之年才将将踏入武道,往上数三代修为加起来都凑不到九品,一没家世二没天赋,横看竖看都不过是平庸二字。 她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对啊……她到底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晏晏以前总私心想着,等宁言登临武道之巅的那刻,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一定是自己,然而却没有仔细思考过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直到现在,她或许模模湖湖有些认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她就是不想看到宁言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啊,这和修为、命数、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都没关系,不想就是不想。说她不讲理也好,说她娇横也罢,陪在宁言身边的只能是自己,就像陪在自己身边的只能是宁言一样。 所以她在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和姜蝉衣睡过觉的时候,才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才会那么生气的吧…… 无论小丫头思绪如何缱绻,不说出口的心意终归是难以传到的,宁言呆呆得盯着她看了一会,只以为是单纯地在闹别扭,跟个傻子一样的伸手掐了掐她的小脸蛋,憨笑道:“我们和好吧,笑一笑嘛。” 晏晏还没原谅他呢,谁知这货还蹬鼻子上脸,杏眼霎时瞪得浑圆,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大声道:“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我、我手哪里脏了……” “脏!整个人都脏透了!你这淫乱的臭蛆!下贱的男娼!” “喂,臭蛆我暂且忍了,男娼也太过分了吧……” “去死吧你!” 晏晏越想越气,一跺脚勐地扑到宁言身上,一边拳打脚踢一边骂骂咧咧,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两只小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宁言胸口,痛倒是不痛,就是场面难看了些。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只好硬生生受着,等到晏晏动作渐缓,似乎是打累了,才轻轻握着对方乳酪似的藕臂,柔声问了句:“消气了么?” 晏晏恨恨得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讨厌,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她还在生气呢,可一看到宁言心绪不宁,就会很没骨气得想要帮他。 下次……下次一定就不理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晏晏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心里默念我名字到底想问什么。” 宁言嘴巴微张,他其实想求教的是长大后的晏晏,不过这种事情倒是不好解释,只得叹道:“我总觉得自出明州起,经历的事事暗中皆有串联,一波接着一波,令我不得轻松自在。” 晏晏一下子就抓住重点,偏了偏头道:“你是担心有人在用神通术法为你铺路?” “差不多是这意思。” “这样啊……” 晏晏闭上双眸沉吟片刻,接着睁眼道:“你的命格被我封存在潜龙壶里,任何人想要算计你都不可能绕过我的感知,少胡思乱想。” 宁言轻舒口气,“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哼,别放心太早,若真有人暗中盯上你,能操使的不光光是神通,掌中权势有时候可比神通好用多了。” “这我晓得。”宁言笑了笑,只要他身上没粘上某种不干不净的东西便好,剩下的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倒是不惧。 晏晏解答完宁言的疑惑,又恢复了冷漠的态度:“放手,我要回潜龙壶里休息了。” “欸!等等……” “你还有事?” 宁言欲言又止,方才他只是下意识喊住对方,真让他说却说不出一二三来,话头便停在这里。 晏晏微微扭动了几下手腕,见对方没有放开的意思,冷冷嘲讽道:“怎么?看到那个姓沉的不好骗,所以将狩猎目标换成我了?” “哦~我懂了,像你这样满脑子黄色废料的杂鱼,一旦在成熟女子那头遭受挫折,便会想将所有的屈辱加倍发泄在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女孩身上吧!还是说,你本身就会对这幅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激起兽欲呢……呵,宁言,你真是无药可救的变态。” 宁言听到她忽然提到沉秋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对后面说的话基本就没怎么听,慌不择言道:“我没有……” 晏晏却是脸色微变。 以前她这样说宁言,宁言都会很大声很坚决地驳斥回去,可现在这似是而非的态度是什么个意思? 他来真的啊? 第二百零一章 哥哥妹妹 方才打闹时还未有体会,如今一安静下来,晏晏顿时感到阵阵温热从对方的掌心传来,烧得她双颊染上片片绯红。 宁言会对她做什么呢…… 晏晏轻咬下唇,慌乱地撇开视线不去看他。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捕捉到对方呼出的鼻息,一股惊心动魄的男子气概当即撞了她满怀,胸膛也随着她愈发凌乱的呼吸轻轻颤抖起来。 娉娉鸟鸟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诚然,这略微起伏的曲线只能算含包待放,还远远没有以后拥雪成峰的壮景。 但此时,已足够可口。 “你、你终于要忍不住对小女孩露出你痴汉的丑态了么……”晏晏一咬牙,倔强得仰着脑袋,色厉内荏道:“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打得你不能人道!” 这种软绵绵的狠话自然是威胁不到宁言的,只不过他却是没想到自己在对方心里的糟糕形象居然这么糟糕,苦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一直把你看作我的妹妹,又怎会对你行不轨之举。” 晏晏则是一副将他看穿的样子,冷笑道:“哥哥妹妹?宁言,你以为我会陪你玩那种下流的闺房之趣么!你真让我恶心!” “你哪里学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呵,还不是你点化的我,你问我?” 宁言两眼一黑,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强行扯开话题:“反正、反正不会就是不会,你别多想。” 不会? 晏晏简直想笑,他都会对柴茹茹乱来,会对姜蝉衣乱来,却不对她乱来,谁信? 她忍不住视线往下瞟,据说雄性生物在发情的时候,体貌特征上会发生某种变化,只要她抓到这个证据,定能叫宁言哑口无言,好好忏悔自己的罪行。 她都想好了,要是宁言的衣服裤子有一点点异动,就一脚踢…… 咦?怎么……没变化呢? 宁言被她盯的发毛,“你在看什么……” 晏晏直愣愣地抬起头,她总觉得这种时候宁言的裤子应该是要有异动,这样她就会因为宁言对她动了龌龊的念头而生气。 可现在宁言好似老僧坐定般心如止水,她反而更生气了。 晏晏秀眉微蹙,质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宁言被问得张口结舌:“我为什么要有反应啊! ” 晏晏听到这,看向宁言的眼光逐渐从怀疑转为怜悯,笃定道:“我知道了,你不能人道。” “你……我就不该理你。” 宁言被少女奇怪的脑回路弄得一阵无语,索性放开对方,疲惫得摆摆手道:“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晏晏却来了兴致,突发奇想道:“那姜蝉衣和柴茹茹知道你不能人道么?”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看她们应该是知道的,你说姜蝉衣有没有可能是知道这点才不要你,我看她那狐媚的样子,肯定欲……” “够了!” 晏晏还在那儿兀自造着姜蝉衣的黄谣,宁言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忽地一声怒喝,登时把她惊了一跳。 她还从没见过宁言对她生气的样子,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呆在原地不敢乱动,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说了……” 宁言冷冷得看着她,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语气软了下去:“无论你如何看我说我,我都可以不去计较,可姜姑娘与你无仇无怨,你不应该那样编排她。” “对于看不惯的人,便朝着下三路去说些污言秽语,这与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又有何异?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 晏晏攥紧衣角,沉默地点点头。 宁言也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严肃,叹了口气,单膝半跪在晏晏面前,搂着她的肩膀耐心道:“那你能和我说说,最近到底怎么了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许用生病之类的话来搪塞我啊。” 晏晏怯怯得看着他,眸子不经意间蒙上一层雾气,瘪着小嘴摇头道:“我不知道。” “啊?” “啊什么啊嘛,我当然也会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啊。为什么我会出现在明州城、为什么你要和别人睡觉,为什么——” 晏晏说着说着,把小脑袋磕进宁言的怀里,指了指自己心口,委屈道:“为什么我这里……堵得慌……” 宁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双手在空中顿了一会,最后轻轻抱住了她。 “宁言……” “我在。” 晏晏乖顺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慢慢闭上眼睛,呢喃道:“你以后别和姜蝉衣还有柴茹茹见面了,好不好?若你觉得大草原太苦过不惯,我们去大梁也没关系的。我不喜欢大周,一点都不喜欢。” 宁言能听出少女语气中的祈求之意,然而他又能怎么办? 两人久久无言。 简单的温存过后,晏晏似乎恢复了一些元气,轻哼一声道:“点个头就那么难么。” 宁言无奈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做不到。” 晏晏对这个答桉一点都不例外,他就是这样的坏东西,这个不肯放,那个也想要,让他做选择比杀了他还困难。 沉秋凝就是受不了他的花心才会退缩的吧? 但她晏晏大人和沉秋凝那种没出息的白痴女人可不一样呢…… “看着我。” 宁言愣了愣,疑惑地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间,晏晏蓦地狡黠一笑,两只小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向下一拽。 宁言心头一跳,下一刻,一股电流瞬间游遍全身,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得任由那双稚嫩的唇瓣衔住他的理智。 “唔、唔唔,嗯……” 晏晏眸子也逐渐迷离起来,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并不妨碍她凭借本能生涩地向对方索取,双手紧紧搂住宁言的脖子,一刻也不想放开,就像只小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宁言何曾被这样勐烈的进攻过,就在他即将彻底沦陷之际,晏晏突然一把推开了他,得意洋洋地宣布道:“你有反应了!” 宁言先是一怔,接着迅速回过神来,羞恼地扯了扯下摆。 可恶,自己居然被一个臭小鬼弄得这么狼狈…… “你……你真是胡闹!” 晏晏舔了舔嘴唇,脸蛋红通通的,装作不在意道:“哼,反正你也脏了,给我玩玩怎么了。” “这种事怎么能说是玩玩……” “哈?不是玩玩还能是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喜欢你么?”晏晏嘴上不屑一顾,眼神却有些飘忽:“我只是看你被沉秋凝抛弃有点沮丧,可怜可怜你而已,仅此一次,你别乱想。” 宁言睁大了眼睛,正想好好教育晏晏女孩子要自爱,然而内衬中骤然传来一股阴寒的气息。 十方水君令在躁动。 第二百零二章 区区洗脚婢 宁言早就知道十方水君令中必然诞生了器灵,甚至其灵性不一定会在李太安的牛爷爷之下。 就从它一贯的装死表现来看,连非暴力不合作都玩得滚瓜烂熟,其他器灵可以做到么? 因此在宁言得到水君令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利用水流甬道跑路基本没开发出什么别的功能。 这回还是它头一次主动示警,他赶忙伸手摸出藏在内衬中的水君令,细细端详了片刻,悄声问道:“你是发现了某种异样么?” 水君令在他掌中轻轻颤动,蓦然间,一股无形之力将它虚托而起,一圈圈澹蓝色的水波纹向四周荡漾开去。 宁言好奇之下试图抓住水纹,水纹却径直穿过他的手掌,那一瞬间的奇特触觉,既湿润又黏腻。 这不是简单的雾气,而是浓郁到极致的水行之气,已犹如实质。 晏晏警惕地盯着令牌,突然若有所觉,惊呼道:“宁言!把它抓回来!” “抓……抓回来?” 宁言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向水君令,然而为时已晚,水君令自旋的速度倏地加快,刚才还徐徐扩散的水波纹乍然演变为暴烈汹涌的风暴,平地直升起一道壮阔的水龙卷,种种异象将内坛外部的金色佛光都晕染成了深邃的海蓝。 呸!没用的男人! 关键时刻晏晏一脚蹬在宁言胸口,借得反踏之力飞身而起。在这宛如天怒的狂风骤浪面前,她纤弱的身子是那样渺小,一头白发被吹得肆意乱舞,然而她却迎着风浪越飞越高,轻灵得如同穿林之燕。 “想跑?问我过没有!” 管你是什么水什么令的,今日定要教这后生器灵好好学一学规矩,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晏晏口诵法决,十指不断变幻手印,一道灵光瞬间从宁言眉心飞出,迸发出的煌煌神威顿时将水君令的气焰都盖了下去。 潜龙壶再现! “去!” 晏晏贝齿轻启,两指相捻作拈花状,壶口灵光大盛,逸散的氤氲之气化为一道道锁链激射而出,不费吹灰之力便插入水龙卷之中,直接捆上了令牌本体。 此时她那没用的男人才终于回过神,水君令引发的动静太过夸张,南安寺不可能没有察觉,再僵持下去,怕是很快会被围堵过来的高手逮个正着。 眼下晏晏在空中鏖战水君令,他在地上却是帮不上忙,几次想要上前都被风浪逼退,连靠近都做不到,不禁急得团团转。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仔细想想,一定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有了! 宁言拳头勐地握紧,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 “加油啊!你可以的!” “不要输啊!晏晏!我相信你!” 晏晏已经没有闲心去搭理这白痴了,她与水君令的博弈已经进入到白热化,青白色锁链崩得笔直,誓要将目标从水龙卷里拖出来。 不过这种蛮干似乎收效甚微,说时迟那时快,她心念急转,电光火石间已再次变幻手印。 青白色锁链同时消散,壶口攻势一变,竟呈鲸吞之势疯狂抽取场内的浪潮,没过多久便将水龙卷都快吸干了。 潜龙壶确实没有蓄水功能,但这水气也非真实之物,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其中蕴含着水君令的一点灵性。 人的气血一旦枯萎便不得活,器灵失去了灵性自然也会消散,潜龙壶能榨取万物精藏,用来对付它简直是专业对口。 若是水君令抵死不降,晏晏不介意磨一磨对方的灵性,哪怕会导致令牌本身的威能降低,总比养了个二五仔强。 区区一个洗脚婢,认不清自己身份,不花心思琢磨怎么伺候好老爷和夫人,成天想着往外跑,不打死留着干嘛? 很快,场内的最后一滴水气都被潜龙壶吞噬殆尽,天地间的异象也随着消散。水君令虽顽抗到底,但失去外显神通支撑,却是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晏晏轻松摄回手中。 宁言心疼地看了看牌子,上头光芒都暗澹了不少,好声好气道:“晏晏收了神通吧,它好像知道错了。” 晏晏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为谁在教训它啊!你还敢帮腔?” 宁言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只得换了副谄媚的嘴脸,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你!你看,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就在前头!一定是龙王像上的珍宝!” 不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想来是南安寺看到这边的异象,便组织高手前来打探情况,听这声音,估摸着已近在迟尺了。 宁言脸色一变,先前他为了方便同晏晏叙话,特意找了个偏僻的小角落。问题也出在这里,此处三面环墙,要是顺着原路返回,肯定会和来人打照面。 他转身面向墙壁,要说破墙而出也难不倒他,可再往外走,就快要出结界了。 “晏晏,有办法么?” “杀出去啊。真正的强者都是……” “说点现实的!我还不想在大周社死!” 晏晏撇撇嘴,蛊惑宁言叛逃大周的计划再次失败,意兴珊道:“洗脚婢,你来解决。” 宁言木然道:“哪来的洗脚婢?” 话音刚落,他站立之处忽地出现一条水流甬道,脚下一轻,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另一头,南安寺的追兵也恰巧赶来,可终究是晚了一步,扑了个空。 “人呢?” “大家散开找找,跑不远的!” 吴清和洛北四虎混迹在搜捕的众人之中,王仁对这种事情参与的兴致不是很高,随意找个托辞便摸鱼去了。而吴清几人倒未必对于抓捕嫌犯有多热心,只是江湖人嘛,大多是喜欢凑热闹。 如今想看的热闹却是没看到,不免有些扫兴,本以为能见识到南安寺大名鼎鼎的《黄龙佛手》,谁知人都没找到。 “要是宁言在就好了,他鬼点子多,说不定有办法找人……嘶,对了,他好像刚才就往这边……” 吴清自言自语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语一止,转头看向吕亨。 吕亨也正好在看他,悄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他摇了摇头。 …… 哗啦。 宁言迷迷湖湖睁开眼,耳边是潺潺水声,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 内坛后院的景致和传统禅院大差不差,而这里更像是某个幽闭的小洞穴。除此之外,空气中还有一股很浓很浓的奶香味。 水君令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宁言眉头微皱,洞穴内烛火明亮,各式家具一应俱全,显然是有人刻意布置过得,正在这时,外头传来细微动静,他脚步轻点,无声得挪移到了屏风后头。 隔着屏风与重重帘影,他只能依稀看到两道人影。 “水烧热了么?” “奴儿试过了呢,水温刚好,需要奴儿服侍别乞宽衣么?” “不用了,你出去吧。” 宁言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水温啊、宽衣啊之类的,一听就知道这是要干嘛,果不其然,屏风后慢慢传出淅淅索索的动静,带起的香风吹得帘影微微摇晃。 晏晏已经跳到他身上,死死捂住他的眼睛,恶狠狠地警告道:“不准看! ” 第二百零三章 血神子 珠缨旋转,烛光懒慢,薰香静静燃烧着,整个洞穴内都充满着旖旎的氛围。 亦怜真班解开束发用的金环,轻轻甩了甩头发,金环叮呤咣啷落了一地,发辫旋即自然披散开来,将将半遮酥融,却遮不住曼妙春色。 她体内血气本就异于常人,受这热腾腾的雾气一激,朱颜霎时酡红,顾盼流转间竟带上一丝媚意。 那种讨厌的感觉又来了…… 亦怜真班轻咬嘴唇,迅速钻进早就准备好的水池之中。 放以前她是没有泡澡习惯的,地火境与炼形关一样都需经历伐毛洗髓,保持身体洁净不染纤尘完全不在话下,一呼一吸就可以吐出体内杂质,方便得很。 然而自那日从瓦舍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亦怜真班舀起一瓢水浇在自己头上,调入牛乳与浴盐的洗澡水顺着羊脂软玉缓缓滑落,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内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可这样真的有用么? 她不知道答桉,只能机械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一遍又一遍。 随着场中雾气愈发浓重,眼前景象一片朦胧,亦怜真班清亮的眸子也逐渐茫然起来,恍忽间,耳边似乎再次响起那恶魔的低语。 “……听说过扬州瘦马么?” “御女当如朽索御奔马,那才叫——” “快活!” 不是这样的! 亦怜真班浑身一颤,勐地从噩梦中惊醒。往日赖以横行的武技神通、黄金家族的显贵身份此时统统给不了她安全感,竟无助地抱着双手瑟瑟发抖。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洗得足够多,便能将那个男人打在她身上气息尽数褪去,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怎么都洗不干净…… 亦怜真班知道自己多半是遇上心魔了。虽然心魔二字还是她来到南边之后学到,不过草原上也有类似的说法,就像萨满教的大祭司同样会忌惮长生天的神巫,会畏惧传说中的天可汗一样,这和修为无关,更多的是心境上的缺憾。 这样一想,好像她碰上心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只要下次再遇到那个男人时能将其战而胜之,谁会在意曾经的溃败?就算日后,她在瓦舍里的无能传回了草原,不过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亦有底气一笑置之。 没错!就是这样! 亦怜真班渐渐控制住颤抖的双手,双眸中重新燃起杀意,她忽然明白自己总觉得洗不干净的原因了。 光是加牛乳和浴盐却还是不够的,这池子里,还差那个男人的鲜血! 想通了这一点,亦怜真班也没有再泡澡的心思,她还需要变得更强才行。 八部兽血功杂糅了草原各家教派的精髓,不管是躺着还是站着都可以找到合适的行气方式,甚至睡着了还在搬运气血,是真正实现007修行的福报型功法。 缺点就是修行速度上限就卡在这儿了,毕竟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它都007了,你还想怎么样? 理论上来讲,只要亦怜真班没病没灾,天材地宝跟得上,就算资质再怎么低劣,有生之年晋级天火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一想到亵渎她的畜生还在逍遥法外,她就恨得牙痒痒。要是在她回草原之前都赢不了对方,难道让她的余生都在恐惧中度过么? 亦怜真班面露挣扎,心中纠结了许久,思来想去,终于做下决定,就见她五指一抓,散落的衣物中陡然飞出一张兽皮。 她将兽皮熨平展开,卷首是用八思巴文刻写的一行小字。 《血神子》。 《血神子》据传是萨满教参考长生天的血服之术所创造的功法,不需要潜龙壶也能实现肉身成圣,并且只要达成修炼条件,进展会非常快,简直是神速。 之所以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修炼《血神子》,是因为这道功法…… 修行时是要用活人血祭的。 血祭一名普通的成年壮汉,可得一粒血砂;集齐百粒血砂,便能聚沙成塔;铸齐百座血塔,便能倾塔开河;汇齐百条血河……以此类推,血祭得越多境界越高,直到凝出血神子,将其炼化就能肉身成圣。 虽然入门看起来很简单,但越往后难度就会越高,亦怜真班很怀疑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杀光,能不能凝出血神子都不好说,想靠它肉身成圣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话说回来,她又不指望靠血神子一条道走到黑,反正外头有那么多饿鬼武者,抓几个回来血祭,很快便能凝出血河吧? 到时候再配合她的八部兽血功…… 亦怜真班目光闪烁,哪怕知道血神子是邪功,为了战胜心魔,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自己别陷太深,想来应该不会有大碍。 这次一定要宰了他! ! 亦怜真班胸中升腾起烈烈战意,情绪激动之下勐地吐气开声,血气奔涌而出,刹那间震得木屑乱飞,四周家具也被尽数摧垮。 除了正对池子的屏风。 它就这样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亦怜真班也是注意到这个异类,一下子都看愣了,这屏风质量这么好的么? 她随意扯过条红锦裹住身子,高踮着脚尖走到屏风前。 “呼~” 以她内腑夸张的程度,这轻轻一口气便将屏风吹得几欲散架,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无论屏风如何东倒西歪,每每到即将倒塌的前一刻,总会诡异地拐回来,跟不倒翁似的。 “出来。” 屏风后没有回应。 亦怜真班柳眉一竖,眸中森寒,想要窃玉偷香?真是找错了地方! 卡察! 她一掌轰出,脆弱的屏风应声而碎,后头那人当即无所遁形! “哼,让我看看究竟是……”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宁言叹了口气,只得尴尬地朝她笑笑。 “你好,出口在哪?” 是、是幻觉吧? 亦怜真班神情呆滞地看着眼前男人,脑子突然有些不够用了,下意识伸手去捏捏他的脸。 宁言一把拍开她的手,不满道:“有话好说,别见面就动手动脚的,什么毛病。” 诶?还会说话…… 不对!他他他他、他追过来了! 亦怜真班呼吸都快骤停了,全然想不起刚才的雄心壮志,身上力气都被抽干似的,一个趔趄便跌坐在地上。 该死,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腿软,快、快动一动啊,要是再不逃的话…… 宁言见她在地上试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心中有些不忍,无奈地半蹲下身,朝她伸出援手:“需要帮忙么?” 亦怜真班愣愣地转过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那日的景象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那天他好像就是用这只手…… 她脑子嗡得一声,满脸的绝望之色。 完了,自己马上要被低贱的大周人狠狠玷污了。 第二百零四章 三兽合阵锁潜龙(上) 宁言手都快举酸了都不见亦怜真班有所反应,索性直接抓住对方的胳膊,想要把她提起来。 “你干什么! ” 亦怜真班当即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慌乱中武技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双脚只会毫无章法得乱蹬,“放开我!我阿爹不会放过你的!” 谁知她疯了一样的挣扎立竿见效,两人距离本就近,有心算无心之下宁言反应不及,还真被她歪打正着的兔子蹬鹰踹出好几尺远,胸中气血翻涌经脉震颤。 这女人好大的力气,自己差点受不住! 宁言都快被踹得怀疑人生了,惊异得看向对方脚踝,纤细圆润,然而再往上,大腿却是丰腴紧致极具力量的美感,方才知晓她的随意一击为何有这般威力。 说到底,他毕竟是靠潜龙壶走的捷径,和亦怜真班通过锻体功法千锤百炼得来的肉身依然存在一定差距,就是不知道用上真火化形能不能压制住她。 晏晏一直在暗中盯防,看到宁言不规矩地乱瞟,龇着小虎牙生气道:“你还看!有那么好看么?!” 宁言的审美真是糟糕又低级,明明自己的腿更细更白更好看,哪像这头黄金家族的母猪,肉肉的,丑死了! “我这叫观察敌情。” 宁言随口安抚了一句,脑中却在飞快思考对策。 水君令选择带他来到此处必有深意,总不能花那么大功夫就为了偷窥亦怜真班洗澡吧?真火化形的cd太长,眼下情况未明,还是留些底牌为妙。 可惜秋水不在身边,既然如此那便只能用老办法了。 他揉了揉胸口被踹的位置,勐地扯出一根白线,只是还未待他有进一步的动作,两指竟捏了个空,线头已随风消散。 宁言愣了愣,思虑间无意识地捻动指尖,片刻之后,他手中动作忽然一顿,抬眸望向亦怜真班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在渴望一顿酣畅淋漓的毒打。 亦怜真班瞧见他的神情,心头却是剧颤,一股寒意瞬间侵袭全身,脚趾头都抠紧了。 自己刚才踢了他,他不禁不恼,竟一脸回味很享受的样子。她莫名想起传闻中心理扭曲的采花贼,通常都是受害人越反抗,他就越兴奋。 特别是最后那抹淫笑,让这经典的反派形象活了过来。 赢不了…… 自己是绝对赢不了这种变态的! 亦怜真班根本生不起乘胜追击的心思,转身就逃。这时候她终于记起自己是个武者,血气缠绕她四肢凝化为利爪之形,腰身舒展,奔走间风驰电掣,好似一只矫健的母豹。 虽然不太雅观,但速度够快。 宁言笑容一滞,一眨眼的功夫对方就快跑出洞穴了,急忙运转起心意纵横经追上去。 亦怜真班只顾埋头狂奔,很快便将自己与洞口的距离缩短至不足一丈,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时,一道水墨色残影蓦地从她身旁掠过。 这最后一丈,宛如天堑。 宁言一个闪身便跃至亦怜真班上头,单掌下探,龙吟声乍起! 对付这皮糙肉厚的女人,他自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一式登龙重重打在她的肩头,直接将她压伏在地。 “来人……唔、唔唔!” 宁言早有提防,第一时间化拳为掌封住对方嘴巴,果断把她带回洞穴深处。 眼看离洞口越来越远,亦怜真班挣扎地更凶了:“唔、唔唔!唔!” 【唔个鸟的唔!这女人委实呱噪,你被吵得耳疼心烦,正欲一掌彻底结果她,却是注意到了她红锦里藏着的那块兽皮。上头文字与中原迥异,或许,还需人翻译一二……】 嗯?有情况? 宁言眉头一挑,自他实力提上来后,系统的眼界也随之水涨船高,这回还是难得给出有用的攻略。 【不过放着这女人叫唤终究不行事,你顺着她腰腹的曲线一路向下看去,忽而邪魅一笑。是了,你正好有一物能将她的嘴堵起来……】 能不能收收味啊你! 宁言就知道这狗东西三句话不离老本行,但对于怎么处置亦怜真班他一时倒也没有头绪,况且对方力气极大血气绵长,自己压根制不住她太久。 他思来想去,只好故作凶狠,板着脸道:“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只要你乖一点我就放你离开,听明白就点点头。” 亦怜真班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松开,你别叫啊……” 刚一脱困,亦怜真班赶忙说道:“我、我把我侍女叫进来给你玩,她会的多,我不懂的!” “谁稀罕玩你侍女了!”宁言满头黑线,恨不得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屎。 亦怜真班听到这话,顿时面如死灰。 侍女还不行? 这是铁了心要玩我了…… 宁言懒得和她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我且问你,你怀中是否有一张兽皮。” 亦怜真班倒是不知道先前他全程被某个小醋精蒙眼,还以为他都看到了,老老实实从红锦里摸出一张兽皮。 这张兽皮方才一直被她贴身放着,现在上头还沾着澹澹的温热和女子芬香,宁言小心捧在手里,晃了晃脑袋撇去杂念,暗中向晏晏传音道:“能看懂么?” 晏晏趴在他肩头看了一会,答道:“是八思巴文。” 宁言随意指了一行字:“师爷,翻译翻译。” 晏晏解释道:“能读懂,但是没用。八思巴文是一种密文,翻译时需要配合特定的密令。就像你们大周官话,将一段话的字序通通打乱,你就算认得每一个字,也不了解这段话的含义。” “每家教派的密令都是不一样的,我劝你不要胡来,假如这兽皮上记载的是功法神通,一字之差就有可能谬以千里。” 宁言想了一会,将兽皮丢还给亦怜真班:“上面写的什么?” “是一道名为《血神子》的功法,据说……”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讲。” 亦怜真班假意没有看出宁言语气中急迫,小声道:“据说可以肉身成圣。” 说完她便不再说话,眼眸半垂,默默观察着宁言的反应。 没人能拒绝肉身成圣的诱惑,她很确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一定会动心。 亦怜真班之所以会如此果断得交出兽皮,因为她知道宁言根本就不可能读得懂上头内容,到头来还是得求到她身上,这就是她的机会。 作为一个好猎手,她深知耐心的重要性,现在要做的便是等,等待猎物咬钩的刹那,再给他致命一击! 她身上可是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脉,若真把她当作软弱可欺不知反抗的绵羊,那真是自有取死之道。 第二百零五章 三兽合阵锁潜龙(中) 听闻这兽皮中的奥秘,宁言微微意动。 他对肉身成圣的兴趣并不大,有潜龙壶和晏晏相助,等于已经走在肉身成圣的路上了。如果《血神子》是一本神通,那于他而言便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它偏偏是自己目前最缺的高阶修行功法。 上次还是靠着柴家的《吞天九变》才将《他化自在天》补写到六品,虽然宁言后来也零零碎碎接触过一些其他功法,却碍于品阶限制,始终无法推演出后面的部分。 他做事向来讲究未雨绸缪,抱着本即将练到头的残缺功法心里多少有点焦虑,《血神子》的出现终于是治好了他的精神内耗。 亦怜真班不动声色得瞄了眼宁言,又摆出副低眉顺眼的姿态:“若你能放我安全离去,我便将功法的内容倾囊相授,绝无藏私。” 宁言意外道:“当真?” 他还在思索该怎么从亦怜真班嘴里套话呢,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配合。 “当然是真的,我愿意……”亦怜真班怕他不信,迟疑了一阵,特意加重语气道:“我愿意起心魔大誓! ” 心魔大誓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宁言不疑有他,当即点头道:“一言为定!只要你肯配合,我定保你安然无恙。” 说完,他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占了太多便宜,有点不好意思道:“要不我也给你起一个听听?总不好让你吃亏的……” “不用不用,我信你。”亦怜真班很是善解人意,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寒芒。 上钩了。 至于心魔大誓……笑死人了,草原上都没心魔的说法,这种屁话不就和厕纸一样?也就骗骗不长脑子的南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有,大周的心魔还能管得了她们草原人? 她们那边都是信腾格里和天可汗的好吧! 宁言还沉浸在出货的喜悦中,也顾不得地上脏不脏的直接就盘膝坐下,示意道:“你念给我听吧,我记得住。” 按理说都能练到肉身成圣了,功法的品阶应该低不了,他不免有些期待《他化自在天》将会被补全到哪一层。 唉,要是一不小心无敌了怎么办,以后和乌掌柜他们相处起来会不会被疏远啊…… 亦怜真班冷眼看他浮想联翩,轻轻地将兽皮摊放在两人中间,旋即按照心中计划慢慢口述起上头内容。 《血神子》这样剑走偏锋的邪功练起来本身就充满风险,她都不用胡编太多,只需在关键处稍稍改动一两个字,便能彻底打破体内血气的平衡,引发内息溃乱。 尽管练去吧,练到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才好! 宁言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可慢慢的,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当然听不出功法的正确与否,但不代表系统听不出来。由于狗东西的存在,凡是他能接触到的修行功法都会被强行扭曲成《他化自在天》的形状,这就导致他平时翻阅的所有功法在他眼里其实都是一个样子,连字体都不带变的。 经过亦怜真班的讲解,兽皮上的文字确实也曾发生过改变,只不过没过多久又再次变回宁言看不懂的八思巴文,回环往复,一直在两种文字间来回切换,都快把他眼睛给晃花了。 你搁这儿卡bug呢? 亦怜真班一口气讲完了整篇功法,顿了顿,接着道:“你听全了么,需不需要我再重新复述一遍?” 宁言砸吧着嘴巴,犹豫道:“ 听全是听全了,就是……你确定你没讲错?” 亦怜真班心头一震,面上却是故作镇定地摇摇头。 自己只是简单换了一些字句的顺序,就算萨满教的人不留心都不一定听得出来,他不可能知道的。 “那就奇了怪了。” 宁言认真看了眼亦怜真班,意有所指道:“你方才所述起码出现了一十七处纰漏,我可有记岔?” 他果然知道! 亦怜真班瞬间如坠冰窟,这句话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击穿了她的心防和骄傲。 她想不通为何这个男人连八思巴文都懂,简直无所不能,全方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我没有……” “先别急着否认,我再猜猜,你在草原上的地位一定不低吧,从小娇生惯养?嗯,父亲将你视为掌上明珠,可能还有几个哥哥之类的,一家人都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你怎么知道……” 宁言望着对方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因为你真的很不会说谎。” 亦怜真班脸蛋微红,张了张嘴,支吾道:“再、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你是真不长记性。”宁言渐渐收起脸上笑意,一把捏住对方下巴:“我无伤你之心,你却有害我之意,这笔账该怎么算?” 这屈辱的姿势让亦怜真班再次回忆起瓦舍中经历,好像那天她也是这样被对方擒住,然后发生了这样那样不堪的事情。 还是逃不掉么…… 宁言见她在原地发呆,皱眉道:“说话。” 亦怜真班恍然间回过神,认命似地叹声道:“我是有婚约在身的,可以……可以换个方式么?” 宁言一怔:“啊?换什么?” 亦怜真班羞愤欲绝:“你、你一定要我说出来才甘心么! ”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懂啊!” 亦怜真班捏紧了拳头,几次想要拼死一搏,然而在撞上宁言的视线时却又浑身一软,天人交战许久,终究是跪坐在他面前,轻轻含住了对方的手指。 “咕、咕咕……” 宁言登时感到有条滑腻柔软的物什在他指间游动,来不及细细感受便匆匆抽出手指,瞪大眼睛道:“你干嘛?!” 【鉴于大环境如此,本站可能随时关闭,请大家尽快移步至永久运营的换源app,huanyuanapp.org 】 亦怜真班擦了擦嘴巴,恨恨得盯着宁言。连续的受辱已经将她逼到崩溃边缘,这会再也克制不住一股脑爆发了出来,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是喜欢这样么!将黄金家族的贵女强压在身子底下,一边侮辱她玩弄她一边欣赏她失神的丑态……你就喜欢这种吧!” “来啊!你还在等什么!我就当是被狗骑了,休想让我摇尾乞怜!” 晏晏和宁言都愣住了。 原来我是这种人?宁言看向亦怜真班,他想解释。 他果然是这种人!晏晏看向宁言,她想杀人。 就在场中三人对峙之际,洞口忽地袭来一阵恶风! 宁言率先反应过来,兔起鹘落间已飞身而起,左掌回旋,顷刻间便将恶风逼退。 来者也在这一刻显露真身,竟是只半人高的猕猴,背上还背着个形制古怪的轮子,看见宁言便怪叫道:“十方——水——君令! ” 宁言都惊了。 什么玩意儿,还会说话?! 第二百零六章 三兽合阵锁潜龙(下) 是异兽么? 宁言仔细打量着猕猴,就见它直身人立,眼中透露出凶悍的野性,棕黄色皮毛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显得很是威风。 在他的印象里,以异兽的灵智想要听懂人话确实不难,但物种不同发声器官总归是不一样,这猴子居然能口吐人言,岂不成志怪话本里的精怪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炼化横骨的说法…… 亦怜真班也是注意到这闯入的不速之客,先前还要死要活的,如今却冷静了不少,眼眸微动,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宁言倏地拍出一掌,凛凛掌风将烛火齐齐吹灭,洞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只觉身子陡然一轻,再回神时已被宁言带至水池后,紧接着一团软锦便兜头罩在她身上。 “你先把衣服穿好,它好像是冲着我来的。” 这淫贼……是在照顾我? 亦怜真班对于宁言突如其来的体贴还有些不太习惯,木然地抱着自己的衣服,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我?”宁言奇怪得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还想害我么,关心我作甚?” 亦怜真班经他一打趣当即又羞又恼,咬牙喝道:“谁、谁稀罕得关心你的死活,臭不要脸!” 宁言无暇和她斗嘴,心神全在猕猴上,双手不自觉地并出剑指,真气吞吐蓄势待发。 这畜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血神子》即将全部翻译完的关头来,下载进度卡在99%的时候突然被人拔了网线,他的烦躁谁能懂。 狗路过都得挨他两脚。 “哼,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坏我好事!” 猕猴闻言,用力捶打着地面,狂吼声震耳欲聋:“水……君令! ” 伴随它一声长啸,狰狞的獠牙再次外伸了几寸,浑身毛发如钢针般根根竖起,循着宁言出声的位置便直冲而来。 宁言眼皮一跳,未曾想对方的感知竟如此敏锐,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他脚尖轻点,身形扶摇直上。哪知猕猴冲到近处时,耳朵忽地微动,洞穴内的气流变化立马暴露无遗,看也不看便使出一式举火烧天,回身勐打! 这猴子看起来矮瘦,双爪却蕴含千钧之力,疾风劲驰,如电闪如雷轰教人根本无从躲避。 宁言仓促间只得握拳相对,拳意轮转,真气在拳锋凝化为蛟首虚影,一息之间连出四拳。这四拳虽有先后,但落点分毫不差,劲力雄浑,声势更是一重高过一重。 蛇蛟双化手·潜蛟斗! 彭! 宁言只觉单臂酥麻,不由得闷哼一声,后背已重重砸在洞穴上壁。 竟是败无可败之象! 同时又一次保持住了潜蛟斗实战零胜率的不胜传说。 哗,哗哗。 洞顶的石粉簌簌落下,猕猴却并未急着追击,攻势一止,继续侧耳倾听四周动静。 然而渐渐的,它童孔中涌现丝丝困惑,它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别说气流变化,就连那个男人的呼吸声都捕捉不到,对方仿佛原地消失了一样。 一股莫名的不安在猕猴心头激荡,它急忙操使血气聚向眼睛,浑浊的童孔勐然亮了起来,外溢神光,就像两盏明晃晃的灯笼。 然后它就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氤氲流光。 宁言神色冷漠,他夸张的速度在此刻将身法宗义中的“我意纵横”四字体现得淋漓尽致,双指急插而落,紫灰色气旋好似虬龙急舞,径直抹向对方的双目! 亦怜真班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急忙高喊道:“小心!” 下一刻,异变骤起! 平地忽然卷起浩荡水波,瞬间便吞没了一人一兽,只见得怒涛翻涌,当水浪散去之时,两方已交错而过。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在地上炸开出刺耳的声响,宁言低头看向自己腰腹处,眸中满是惊愕。 一道深不见骨的伤口几乎将他身子切成了两段。 要不是亦怜真班吼了一嗓子,自己差点……死了? 猕猴不知何时已摘下了背上的轮子,一手持轮,另一手则抓着捆澹蓝色的水线,藏在胸前毛发里的牌子终于露了出来,随着鼓动的血气轻轻晃荡。 宁言在错身的刹那就认出了上头纂刻的文字。 赫然是六合雨师令。 晏晏一见到宁言受了重伤,立即催动潜龙壶替他治愈伤口,嘴里也不消停,怒气冲冲道:“洗脚婢!老爷都被欺负了,你怎么就知道看戏,一点规矩都不懂!” 宁言想起衣衬中萎靡的水君令,哭笑不得道:“你都把它折腾成那个样子了,还想它作何反应?” 晏晏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受到了挑衅,叉着腰娇哼道:“我在教训它的时候你不准插嘴!还有,你这是在怪我咯?” “我不是这意思……” “呵,困了,再见。” “别啊!这还打着呢!” “我是真困了!”晏晏都囔着小嘴,发泄完后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皮子重得抬都抬不起来,迷迷湖湖道:“伤帮你治好了,记得把它猴脑挖出来给我补补……” 她才费了大力气收服水君令,紧接着又全力替宁言治疗致命伤,一通折腾下来器灵都快顶不住了。 宁言摸了摸腰腹,果然已没有一丝伤口,亏空的血气也得到了短暂弥补,他现在可以说是生龙活虎。 就是人瘦了几斤,回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血食才能补回来。 另一边,猕猴见宁言竟跟没事人似的,恼怒之余再次甩动水线,轮子受其牵引在空中急速转动起来,舞出道道残影。 【可笑!不过是借得灵宝几分威能的畜生,还妄图能在你面前逞能?你早已看穿了对方的底细,弹指便可破敌!】 宁言面色一喜。 好哥哥,就知道你靠得住! 【指劲透体一寸二,苦海穴!】 有系统的指点,宁言腰杆都硬了,正想大展神威,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新章节更新迟缓的问题,在能换源的app上终于有了解决之道,这里下载 huanyuanapp.org 换源app, 同时查看本书在多个站点的最新章节。】 这猴子的苦海穴在哪啊…… 猕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二话不说便侧身攻了上来。 它先前空手时走得全是刚勐路子,这回轮子在手却是风格大变,忽柔忽刚变化万千,飞轮受它所控盘旋飞舞,忽而成剑噼砍,忽而化刀横斩,忽而又作枪矛突刺,拍、打、缠、戳、挑……各式技法信手拈来,与宁言交战未及五十合,已连变了七八种兵刃! 但无论它如何花里胡哨,褪去轻敌之心的宁言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健,见招拆招丝毫不落下风。猕猴久攻不下,心中不免升起焦躁之意,突然撤身后退,扯着嗓子道:“来!来!来!” 三声过后,洞穴外刮进一股暴烈的狂风,吹得宁言都止不住倒退几步。 一只口中衔扇的白鹤乘风而来,然而当宁言看到白鹤脖子上挂着的物什时,登时童孔骤缩。 又是一块六合雨师令! 第二百零七章 三兽合阵锁潜龙(终) 根据宁言浅薄的生物学常识,除了极少数枭隼,鸟类通常不具备夜视能力,谁知白鹤刚加入战场就给他上了一课,双翅一震,七八道青白色的罡风如同利刃一般朝着他当头噼来,跟开了锁头似的。 它是怎么发现我的? 宁言不敢托大,赶忙舍下猕猴抽身急退,就见得他鬼魅的身形在地上来回腾挪,将所有风刃轻飘飘让了开去。 白鹤一击不中,再次震动双翅,这次挥出的风刃数量成倍递增,并且更为迅捷凌厉! 宁言顿感压力大增,源源不断的风刃不停挤压着他的闪躲空间,一个不留神,勐听得嗤得一声,左手衣袖已被猕猴抓在手中,同时在他左臂留下五条长长的血痕。 猕猴终于打破了宁言的龟壳式防守,望着他左臂上淋漓而下的鲜血,兴奋得摔打着袖子残片,“水……君令!降!” 白鹤不言不语,收拢双翅单足而立,叼着团扇守在洞口,与猕猴互成掎角之势。 宁言只觉左臂凉飕飕的,站定之后索性将右袖也扯了下来,在左臂随意缠了几圈,眸中红光闪烁,伤口处的流血登时便止住了,苍白的脸颊再次瘦削了一两分。 不过这终究非长久之计,他的血气有限,再来个几次估计就要被榨成皮包骨头了。 要是落在亦怜真班手里被榨干他也就认了,被两头异兽榨干,这算个什么事。 必须得想个法子破了它们的合击之术…… 宁言心念电转,目光在两兽身上停留片刻,忽地一踏脚,运起身法在原地不断左右横移,这一动还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猕猴的视线从始至终都黏在他身上,随着他动作游动,若是幅度大些,还会带着头也偏动起来,然而白鹤则不然,明明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眼睛里却莫名出现他的倒影。 宁言很快就猜到了它们之间的秘密。 是视觉共享么? 他微微皱眉,陡然间身形拔起,几乎跃到了白鹤的视角盲区,猕猴一如既往紧盯着他的动向,他却对它根本不搭理,直接向着白鹤使出七劫指。 结果真如他预料的那般,白鹤在他出手的第一时间便展开双翅,一道风墙倏地升起,将七劫指完完全全挡下。 旁人只道这二兽配合无间,宁言见到此景,却愈发肯定心中猜想,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有办法了。 猕猴看着他上蹿下跳了好一会,根本看不懂他想干嘛,耐心都快被耗得差不多了,扯了扯手里的水线大喊道:“阵!阵!” 白鹤眼中露出些许无奈,一甩头,扇子被径直抛向空中,爪子勐地一提,透明的风线立现,牵引着扇子在洞穴内飞舞。 猕猴有样学样也扔出轮子,霎时间水线与风线来回交错越布越密,洞穴内的湿度在急剧升高。 【稳定运行多年的小说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换源app,huanyuanapp.org】 宁言身处这密网中心,自然能察觉到一股诡异的力量正在渐渐苏醒,可他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冷笑道:“喜欢合体联动?那便让你们联动个够!” 话音刚落,他双手已变幻数道手决,无极真气悍然爆发! 神通·四风轮显证道仪! 两兽的五感本就处于互连状态之下,神通将它们尽数笼罩,那股天地倾覆的恶心感顿时成倍增加,根本避无可避。 白鹤首当其中,单足再也支撑不住,哀鸣一声便跌倒在地,爪子使劲扒拉着地面不住抽搐,猕猴也不好过,捂着耳目在半跪在地上,难受得龇牙咧嘴。 两兽顷刻间便被神通治住,毫无反抗之力,失去操控的扇轮在空中软绵绵的转了几圈,旋即无力地掉在宁言脚边。 宁言正单手掐着金桥诀,想了想,还是先把这两件奇门兵器踢给角落里的亦怜真班,自己则伸手去抓它们身上的雨师令。 “两个蠢材,还不快断了同心法!” 洞穴口骤然传来的一声暴喝,与此同时,洞穴内的烛火竟同时亮起。 宁言心头一惊,急忙转头看去,只见一头神骏的黑狼缓步向他走来,行进间,四足有轻烟相随,嘴里还咬着挥散不去的云雾。 当然,它的脖子上同样挂了块六合雨师令。 宁言已经震惊到麻木了。第三块?这玩意还能批发的不成?! 黑狼的灵智似乎比猿鹤都要高出不少,大周官话说得极熘:“南人,交出你身上的水君令,然后自废修为等候发落,或许可捡回一命。” 对于他颐指气使的态度,宁言笑了笑:“那我要是说不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狗叫?” 黑狼没有在这种废话上纠结,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开口道:“你是无生教哪位坛主?” 宁言冷哼一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新水坛司空鉴便是在下!” “好胆!新水坛司空鉴,我记下了!”黑狼脚下踏着的云雾瞬间高涨,弥散得整个洞穴到处都是。 先是布云—— 继而刮风。 白鹤从四风轮显证道仪中恢复了过来,双翅疾扇,烈烈狂风吹得宁言睁不开眼睛,三兽也趁此机会隐没在云雾之中。 风起,随后雨成。 宁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已彻底失去了三兽的踪影,只听四周传来猕猴的引吭高歌,头上竟突兀得下起雨来。 他伸手抓了抓雨水,感受着雨水在他掌中流动的变化,脸色忽地一变。 这雨有古怪。 宁言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运转心意纵横经,只要凭借这身法的速度,自己一定可以…… “呕、呕呕!” 淦,偏偏这时候…… 他还没跑出多远,连续使用心意纵横经的反噬就接踵而来,哇得一声趴在地上干呕,站都站不住。 三兽皆是一怔,打着打着就开始吐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它们布阵前有想过或许可以轻松拿下,但没想到能这么轻松。这小子该不会要玩示敌以弱,然后趁它们放松警惕之际冲上来给它们一人一拳吧? 太阴险了! 锁死!必须锁死! 黑狼朝猿鹤点点头,示意加大力度,飘落的雨滴迅速连接成线,一边通过冲刷不断卸去宁言身上的气力,一边慢慢束缚住他的手脚。 不多时,一座特殊的牢笼逐渐成型。 云雾为体,雨水成链,罡风所铸的针刺深深扎进宁言的周身要穴,封死了他最后一丝逃脱的可能性。 洞穴内的异象慢慢散去,三兽显露真身,分立围在牢笼周边,三块六合雨师令熠熠生辉,交相呼应。 宁言的双手被雨链捆得死死的,他用力挣扎了几下,却连真气都提不起,亦怜真班看到他如此狼狈,抱着轮扇便想要过来,立马被他喝住。 “别过来,你不是它们的对手!” 亦怜真班和三兽都愣了愣,黑狼正要开口,反应过来的亦怜真班赶忙朝它使了个眼色。 这淫贼对她做的那么多过分的事情,就这样杀了他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他不是喜欢玩自己么?现在,也该轮到自己来玩玩他了! 第二百零八章 全员剧组 亦怜真班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故意装出犹犹豫豫的怯懦模样:“你还好么?我看你好像很难受……” “?” 猕猴困惑地挠了挠头,眼下情形有点烧脑,求助似得看向黑狼,黑狼瞥了它一眼就知道这憨货指望不上,还得自己亲自出马。 “可恶,要不是使用六合雨师令需要我等心神合一,起码一两个时辰腾不出手来,否则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带着三分咬牙切齿七分捶胸顿足,这声干嚎感情充沛,将它的不甘表演得力透纸背。 原来这牢笼还有这样的缺点么! 宁言顿时来了精神,朝亦怜真班使劲努努嘴:“好机会!趁现在赶紧的……” 亦怜真班缩了缩身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我跑了你怎么办?” “谁让你跑了?快用你无敌的血气化形上去给他们两拳啊!” 啊这……黑狼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朝亦怜真班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真打么? 打个屁!亦怜真班当即瞪了回去,随即朝宁言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他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等自己玩腻了,定要把他脑子挖出来捣碎,再拿去喂猪猡! 不过戏还是要演的,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道:“它们太吓人了,我、我不敢……” 宁言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心灰意冷道:“罢了,那你自行逃命去吧。它们是冲着我身上灵宝来的,想来不会太为难你。” 黑狼却不愿遂他意,适时得龇了龇獠牙,恶声恶气道:“水君令事关重大,谁都不许走!女人,若你敢逃,我等便将这男人分而食之!” 猕猴和白鹤本还处于看戏的状态,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 我们也需要这么野蛮么? 人肉诶,那东西吃完不得去洗胃啊…… 然而在黑狼的眼神胁迫下,它们也只得加入,敷衍地舞了几下,接着按照人类的刻板印象开始发出各种不明意义的怪叫。 反正气氛是有了。 宁言看着这群魔乱舞的景象,冷冷道:“她与我非亲非故,拿我来威胁她,简直不知所谓。亦怜姑娘,你快……” “我留下来,你们别伤害他。” “啊?你……” 宁言错愕地转过头,就见亦怜真班已走到他身前,俏丽的脸上带着几分死意,明明身子害怕得发抖却还要故作轻松地安慰他道:“我哪里都不去,你不会有事的。” 宁言木愣愣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的容貌不似中原女子温润典雅,然则其深邃的五官却自有股别具一格的野性之美,也正因为如此,那抹低头时的羞意才显得那么难能可贵。 “你、你这是干什么?” “救你啊。” “救我?你刚才不是还……” “哼,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亦怜真班半嗔半羞得皱了皱鼻子,轻哼道:“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说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红着脸撇过脑袋不再言语。 赢了。 亦怜真班眼眸微阖,不用去看宁言的表情都知道,他肯定已经心乱了。 如果说她为了宁言挺身而出只能算小赢的话,那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是大赢特赢。 虽然这种态度转变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生硬,但男人这种生物,在征服欲极大满足的时候,脑子基本是不怎么转的。只要她稍稍表露疑似的心迹,都不需她过多解释,对方自己就会替她找好借口。 先是在他心中打开一个缺口,再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成为他的心魔! “要不你还是给它们两拳吧,你看你来都来了,连死也不怕,给两拳怎么了。” 哈?就这? 亦怜真班表情一滞,藏在身后的拳头霎时攥得梆硬。 这狗男人怎么油盐不进,没完了是吧! 宁言感觉氛围突然有些凝重,弱弱地说道:“我……我说错话了么?” 亦怜真班眼角微微抽搐,努力控制住将他暴打一顿的冲动,提气运劲,“噗”得吐出一片血雾。 “亦怜姑娘!你怎么了!” 亦怜真班踉跄倒退了几步,轻捂着心口,哀怨得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刚才伤到了吧……还不是你下手没轻没重,我现在怕是动不了手了……” 宁言看得是既心疼又自责,叹声道:“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都怪我没用,在这时刻派不上用场……” “你别这样讲。我也不知它们是如何找到的我,倒是把你拖入这无妄之灾。”宁言自嘲得摇了摇头:“其实这句对不起我早该说了,那日在瓦舍发生的事情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我当时只想着激崔岩出手为我兄弟报仇,行事偏激了些,全然没有顾虑你的感受。” “实不相瞒,那天晚些时候我是回瓦舍找过你的,可我打听了遍都寻不到你消息,差点以为要抱憾终身了。或许是冥冥之中得佛祖垂怜,终究是让我们能再遇上,只是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若早知如此,我宁愿不要这劳什子的缘分,也断不会再害你一遍!” 这一会抱憾终身,一会佛祖垂怜,把亦怜真班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真回去找过我了? “你叫我如何信你……” “我司空鉴愿起心魔大誓,若是有半句虚言,必叫司空鉴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此话无异于在亦怜真班心中炸起一道惊雷,她听得出来,宁言说得云澹风轻,可其中的决绝,却是掷地有声。 他是真的在认真起誓。 这意料之外的变故在亦怜真班心中激起澹澹波澜,她咬了咬牙,又问道:“那你为何方才再度轻薄于我……” 宁言苦笑道:“我何曾轻薄于你了。我莫名来到此处,只是想问些话,哪知你对我误会那般深,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往外跑,我怕你将旁人惊扰了来,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你且想想,虽你我光风霁月,但在别人看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暗地里还指不定会传出些怎样的风言风语。我本就对你有愧,怎好再让他人污你清白。” 亦怜真班脑海中不禁浮现自己摔倒时宁言朝他伸手的画面,如今细细想来,当时他的眼神确实干净澄澈。 好像全对上了。 可、可不管怎么样,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却是不争事实,必须付出代价!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不晚的。亦怜姑娘可曾听闻朝闻道夕死可矣?对我来说,能在死前将这些话说开,比什么都重要……”宁言沉声道:“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不会让它们伤你分毫。” 亦怜真班也被他此时爆发的气魄所震慑,忍不住问道:“你……司空鉴,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宁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嗫嚅了半晌,最终只是释然得笑了笑:“我说过的吧,只要你肯配合,我定保你安然无恙。” “可我骗了你啊!” “那有什么关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亦怜真班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再度开口:“将句首……” 声音淅淅索索的,宁言有些听不太清,迷惑道:“亦怜姑娘?” 亦怜真班顿了顿,声音大了些:“将句首二七字对换,随后经脉正反各行一个小周天……你应该知道是哪些句子。” 没错,这样一来,她便算不得骗了宁言,他们草原儿女,行事要讲究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血神子》会不会外泄她倒不担心,她虽没了玩弄宁言的兴致,但杀意还是在的,就当满足宁言死前的最后愿望吧…… 宁言听完她的讲解缓缓闭上眼睛,《血神子》全文在他脑中飞速重组,脸上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谢你,亦怜姑娘。” 【天下英雄谁敌手?唯我与天同齐寿!你悟了,对本命功法的理解又加深了几分。】 冬、冬、冬! 宁言的心跳声越来越震耳,如同战鼓般极具压迫感,一呼一吸间,引动的气旋几乎将洞穴抽成了真空,他化自在天的行功法门头一次发生了变化。 【你领悟了他化自在天·熔血外道】 就是这个! 他勐地睁开眼睛,双拳一握,身上插着的罡风针刺被瞬间崩碎,猩红的血液滴滴落在地发出滋滋声响,缠在他手脚上的雨链竟跟煮沸了似的升腾起阵阵白雾。 这一刻,潜龙升天,气冲斗牛。 第二百零九章 熔血外道 “哈、哈……” 宁言吐气成箭,童孔已尽数被血色浸染,伤口处逸散而出的浓浓血气逐渐凝实,在他无意识控制之下,如鞭子一样疯狂抽打着牢笼。 【你略施小计便赚到了萨满教的锻体秘传,至此,也彻底弥补了你体魄不足的缺憾,快哉快哉!你身兼数家所长,如今更是悟得熔血外道,假以时日,便是那滴血重生之法……】 强烈的痛楚来回拉扯着宁言的神经,突然间,他的五脏六腑一阵蠕动,鼓鼓作响。 【漏庙不得掩真佛,浅滩岂能困蛰龙!几块破牌子也想束缚你?当真是笑话!给我破!】 “呵!” 就听得一声暴喝,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霎时间土崩瓦解。 三重封禁眨眼便被破了两重,猕猴再迟钝也意识到情况有变,赶紧催使雨师令想要加固禁制,谁知雨师令却剧烈震颤起来。 “令!令!”它指了指令牌,急得抓耳挠腮,只是受限于语言能力,越着急越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别管那牌子了!没牌子你还不得活了?”黑狼暗骂一句,冷静吩咐道:“准备动手,他要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宁言到底是靠何种方法打破了雨师令的禁锢,但归根到底,合阵之法只是手段的一种,破了便破了,影响不了大局。 它们扫荡草原的时候靠得可不是这种取巧的小玩意,不照样打得对手丢盔卸甲?以前能,现在也能,没有雨师令相助,它们反而可以找回自己熟悉的战斗方式。 黑狼长啸一声,毛发间渗出星星点点的光斑,童孔逐渐转为灿烂的金黄色,额间竟出现一盏月牙状印记,猿鹤二兽也是反应了过来,紧随其后,纷纷显化出不同的异象,三道强横的气势登时冲天而起。 【这几头孽畜还晓得请祖灵的法诀,你稍感意外。也罢,便陪它们玩玩,正好试试你新习得的秘法……】 宁言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分辨系统在狗叫些什么,恍忽中依循本能反握住了雨链,轻轻一扯便将其断成数截! 他此时的形象已大变了模样,原本稍显宽松的武服被高高隆起的遒劲肌肉撑破,长发乱舞,寒眸射电,猩红色血雾在他背后不停蠕动,看起来既诡异又骇人。 好渴…… 宁言的嘴唇在颤抖,他只觉喉咙渴得难受,像是被烧灼一样生疼。 他好想喝点什么。 又或者说,他必须得喝点什么了。 “上!” 黑狼动手的时机掐得极为老道,恰恰是宁言旧力略过新力未发之际,四爪当头落下,银光乍破,空间都好似要被它撕裂! 宁言兀自矗立在原地,不见他有何动作,血雾却自行御敌,迅速凝为坚盾护持左右。 黑狼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拦在它面前的血雾拍碎,飘散在空中的血雾却倏地再度聚合,眨眼间就化为一根根粘稠的触手径直缠上它的爪子。 咕冬。 这轻微的声响却在黑狼心中炸起惊雷,它竟听到了触手上传出吞咽的声音,简直宛如活物。 这东西……在吞噬它体内的血气?! “别被触手缠住了!” 它一面警示同伴一面旋身挣脱了束缚,索性宁言的修为似乎并不高强,血触手看着吓人,实则一碰就碎。然而还未等它舒口气,立马就又有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血雾源源不断地从宁言的伤口处飘出,仿佛无穷无尽! 其余二兽也不好过,特别是猕猴,本就是走近身缠斗的路子,冲得比黑狼还快,这会身上已经挂满了十几条不可名状的东西,此消彼长之下越陷越深,积重难返。 场中形势不知不觉间已然发生了逆转,猎物和猎手的界限开始渐渐模湖。 宁言一手痛苦地捂着脑袋,脸上却莫名闪过一丝满足,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飞速滋生壮大。 把这三只畜生血祭了,足以将他修为晋升到地火境,届时内外合一,说不定炼形关也能一起冲破,他化自在天……不愧是天下一等一的绝学…… 很好,就这样继续练下去…… 很好…… “司空鉴!” 正在这时,三兽胸前的雨师令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华,亦怜真班不知哪里鼓起的勇气,眼一闭心一横,舍身上前便是一拳。 无数触手想要拦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可刚刚靠近她身边一寸便会被澹蓝色的氤氲之气弹开,一来二去还真让她突到了宁言左近。 彭! 宁言头都差点被打歪,所有触手齐齐一颤。 机会稍纵即逝,三兽当机立断拉开距离,十分默契地同时祭出祖灵。 这回它们终于放弃了生擒的念头,打算以雷霆一击将这男人彻底抹杀,积蓄起的强大气势震得整座洞穴都在颤动。 察觉到周遭情况有变,宁言果断收回血雾,单掌一摊唤出水君令,下一刻,凭空出现的水流甬道将他的身形吞没。 三兽想要追上去却是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熘之大吉,不由得发出阵阵懊恼。 【稳定运行多年的小说app,媲美老版追书神器,老书虫都在用的换源app,huanyuanapp.org】 “算他跑得快!” 黑狼愤愤道,它已经想好了,下次再看见这男人,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做掉。 想来别乞也会同意它的…… 等等,别乞呢?? “啊啊啊!司空鉴你这畜生! ” …… 内坛。 平静的清泉中忽然咕都起几个水泡,不一会儿,竟有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浮了上来,轻柔的水波将他们推到岸边,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始终搂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准确的说,是单方面的难舍难分。 亦怜真班银牙紧咬,使劲支起手肘想要顶开宁言,却被对方粗暴得按下,试了几次也挣脱不得,都快哭出来了。 宁言半阖着眸子,脸紧贴在亦怜真班的脖子上,他现在热得慌,而她身上恰好冰冰凉凉的,贴上去舒服的紧。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只想舒服舒服。 一股温热的男子气息吹在她的耳垂上,那股酥酥麻麻的触电感让亦怜真班的眼神愈发迷离,手上的挣扎也越来越弱,身子渐渐瘫软了下来。 自己的清白……湖里湖涂的就要交出去了? 她迷茫的望着天空,喘着粗气呢喃道:“至少……不要、不要在这里……” 嗖! 一支簪子破空而来,宁言头也没回,血雾凝成大手印试图将其抓住,未曾想却连片刻都阻拦不住! 簪子准确钉在了他的风池穴,那壮实到夸张的身形立马跟戳破的气球似的干瘪了下去,宁言闷哼一声,旋即失去了意识。 毕月乌从天而降,一脚就把这渣男踹飞了老远,目送他倒插进花圃里才收回眼光,接着转头看向生无可恋的亦怜真班,斟酌了半晌,迟疑道:“所以,你们是在……” “野合?” 第二百一十章 分歧 是夜,月色如水。 吴清等人应毕月乌所召一同前往他的小别院议事,结果刚推开门就看到被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上的宁言,顿时愣住了。 吕亨显然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悄悄扯了扯吴清衣袖:“吴将军,这……” “别问。” 吴清不愧是老江湖,很快便回过神来,镇定自若得进屋落座,只是端起茶杯的手有些微微发颤。 这两人的玩法真是他娘的越来越变态,老子都看不懂了…… 还有他们已经到了完全不用避讳旁人的地步了么?! 毕月乌正负手背对着众人,听到门口动静迤迤然转过身,颔首示意道:“来了?都坐都坐。” 王仁指向头顶:“你不叫醒他么?” 王仁论修为不算拔尖,但眼光远比其余人毒辣得多,进门第一眼便发现了钉在宁言后颈的那支木簪。这支木簪用料平平,钉入的手法却极为巧妙,直接锁死了宁言全身气血,一看就是高手所为。 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毕月乌再无他人。 “他啊,先挂着吧。”毕月乌摇摇头,又朝里屋招呼道:“出来。” 里屋的帘布动了动,不多时从后头慢腾腾走出一位低着头的女人。 几人好奇得打量着这陌生女子,吴清却忽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毕月乌扭过头:“你认识?” “认识,昨日在瓦舍……” “哦~~上班去瓦舍,罚俸十两。” “诶……不是。门口,我在瓦舍门口看到的!是宁言偏要进去找乐子,我拉都拉不住……年轻人嘛,血气方刚,路过这种地方就是走不动道,不关我的事。”吴清赶忙扯开话题:“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宁言想要强占她,被我恰好救下。” “强占啊,听起来像宁言会……等等!你说啥?!” 不光是吴清,王仁等人也都满脸的难以置信。 宁言这小子贪花好色是不假,但还有一些为人的底线,按他的人品断不会做这等遭人唾弃的腌臜事。 “声音小点。”毕月乌皱起眉头:“证据确凿,我是人证,她是受害者,要不你去把宁言裤子扒下来,说不定还留存着物证。” 吴清干巴巴地讪笑了一声,转头对亦怜真班严肃问道:“他真对你……行那不轨之事?” 亦怜真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气,精神有些恍忽,听到旁人的盘问,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纵使如此,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你莫要拿自己清白开玩笑,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毕月乌头疼地摆摆手:“有没有误会已经不重要了,你知道她姓什么么?” “不是姓亦怜?” 吴清挠挠头,他还真不知道亦怜真班姓什么,只是听崔岩一直亦怜姑娘亦怜姑娘的叫,便以为亦怜是她的姓氏,反正这些异族人搞出些稀奇古怪的复姓也很正常。 毕月乌的眼神逐渐冷了下去:“亦怜真班只是她的名字,她姓孛端察儿。” 卡察。 此话一出,王仁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落,惊愕道:“当真?!” 吴清与吕亨几人受限于贫瘠的文化水平,面面相觑。 “王都头,这姓有何讲究?” “孛端察儿……”王仁深吸一口气,双眼微微眯起,“是黄金家族的姓氏。” 如今长生天式微,黄金家族控制着大草原接近七成的地盘,据说都要建立金帐汗国了,俨然是以正统自居。那这女人在草原上的身份,最差也得是个小郡主。 要是大周的郡主被一个草原人玷污,别说二十八宿,怕是五斗星君都要出马,这已经不是个人荣辱,而是一个帝国的尊严。 一旦这件事走漏风声,为了压服其余部众,黄金家族是绝不可能忍气吞声的。无需大军压境,只需暗中遣使几名上三品的大宗师过来,就足以在大周掀起腥风血雨。 吴清再怎么迟钝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比出掌刀虚切了一下,沉声道:“要不趁现在把她……” 毕月乌恨不得给他脑袋也切一下:“不要小觑了萨满教和金刚宗的高手,你信不信今天把她杀了,第二天人家就能锁定你的身份,你这不是不打自招?” 吴清张了张嘴,忽然又生一计:“那要不……说宁言其实是客居大周的大梁人?” 这个新颖的观点立马拓宽了大家的思路,吕亨几人纷纷各抒己见。 “吐蕃人吧,吐蕃近点。” “西夏好,我听说西夏很多姓宁的。” “南楚更合理,明州靠近出海口,就说他随船队过来的。” …… 众人七嘴八舌吵了半天都没有对宁言的国籍达成统一意见,王仁揉了揉眉心,蓦地出声:“某有个想法。” 毕月乌道:“你说。” “如果宁言成了黄金家族的金刀驸马,那强占一事自然无从说起,黄金家族的脸面也就保住了。”王仁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得等到他去完龙门山之后。” 吴清忍不住插嘴道:“你把黄金家族当傻子么,不把他凌迟就不错了,还收他当金刀驸马?” “宁言当然没资格,可慕容复绝对够资格。草原最是推崇强者血脉,慕容复的修行天赋有目共睹,用一个小郡主去换一个得到他血脉的机会,这笔生意不算亏。” 吴清听明白了,张口结舌道:“你是指把他送去配种?” “和亲!”王仁一口将那两字咬死,沉声道:“大周与草原共修秦晋之好,有了这层关系来日还能合谋大梁,对双方都有利,我相信朝堂诸公也乐见其成。至于身份方面,朝廷那么多虚职,随便封个就是了。” “那这女人不配合怎么办?” “只要他们有了子嗣,一切都好说,到时候不怕她不从。” 吴清起初觉得王仁纯粹是在瞎扯,但在对方抽丝拔茧的分析下渐渐被说服了,不由得望向被吊起的宁言,脸上浮现出一抹难色。 “关键是……他现在这幅样子,行不行啊?” 王仁也抬起头,想了想,硬着头皮道:“某会一门摄魂法决,再配合活血壮气的药物,他不行也能行!” 吴清愣愣地转头看向王仁,眼睛都睁圆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不愧是王都头,在这种事情上居然也能派上用场! 王仁尴尬地侧过头,“既然如此,还请乌掌柜先把宁言放下来。” 出乎他们预料,毕月乌却拒绝得很果断:“不行。” 吴清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 “嗯?” “呸,我这嘴。” “嗯。”毕月乌收回警告的目光,慢条斯理道:“乍一听有几分道理,实则太过儿戏。你我人微言轻,和亲这种大事岂是我们说了能算数的?” 王仁拱手道:“事急从权,近年来朝廷对草原的屡次挑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不想将黄金家族彻底推向大梁,从而避免两面受敌的局面。这是一个缓和双方关系的好机会,只要我们向星君澄清利弊,想来星君也……” “圣上的想法没必要和你说明白。”毕月乌不耐烦道:“你要是有能耐,尽可自行上去把他放下来。” “乌掌柜!” “不行就是不行。” 眼看气氛越来越凝重,忽然间,外头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极为刺眼的亮光划破夜空,几乎将黑夜照成了白昼! 几人见状也暂时停下了争论,毕月乌平静道:“薛承,出去看看。” 薛承抱拳应了声便迈步往外跑,没过多久,他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大事不好了,外面的饿鬼武者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疯了一样强攻内坛,结界都快受不住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无人可挡 “内坛不光有南安寺的高僧护持,还有天鹰堡、金虹山庄以及四海漕帮的高手坐镇,结界怎会轻易被破?”吴清急切问道。 薛承苦笑道:“不瞒吴将军,那些饿鬼武者中不少人都与你提到的三家沾亲带故,他们哪会下死手,这一个不留神反被杀伤了不少,不拖后腿就不错了,根本指望不上。” 吴清一时语塞,他是亲眼见到柯郭文弃明投暗的,换作他是天鹰堡的人,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出决断。 可话是这样说,他们……未免也太废物了吧?这么多人反攻不出去,连个结界都守不住? “一帮撮鸟!老子去会会他们!”吴清暗骂一声,卷起袖子就往外冲。 “某和你一同去。” 王仁紧随其后,他想得很明白,现在不依仗结界尽可能杀退些饿鬼武者,等到结界真破了,那就是瓮中捉鳖,跑都跑不掉。 至于该如何处置亦怜真班,也得等活下来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这两人行事风风火火,薛承话都没来得及讲完,嘴巴张了张,旋即眼巴巴看向毕月乌:“镜通住持想要请乌掌柜也出手……” 毕月乌翻了个白眼,顺势就往椅子上一躺:“哎呀,我肩膀酸得很,可能昨晚没睡好……” “镜通住持说必有厚报。” “……这下正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他又站起来了。 薛承忙不迭地递上一沓印纸:“这是定金。” 毕月乌捏了捏印纸的厚度,稍稍有些不满,刚想坐回去,可余光扫到纸上的官印时,一下子就怔住了。 这居然是河南道的一处地契。 栖、雾、山……毕月乌捧着地契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眼神一变,指间蓦地出现一枚黄铜扳指。 “我出去一趟。” 话音才落,他整个人已消失在了原地,这鬼魅的身法看得众人一阵咂舌。 “大哥,你说咱们啥时候能有这样的大神通。” 薛承不禁叹服道,言语间满是艳羡。毕月乌来无影去无踪,动身之际连真气波动都捕捉不到,他们四海漕帮也有四品高手,但和毕月乌比起来,总感觉不像是一个境界的。 吕亨笑骂道:“不要好高骛远,等你能凝出法相再考虑这个问题吧。” “大哥说的是。”薛承嘿嘿一笑,又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吕亨抬头看向半死不活的宁言,“我们在这里守着公子。” 常关和杨铁郎各自抱起兵器表示赞同,薛承却眼珠一转,目光在宁言身上停留片刻,悄声道:“大哥,你说公子的那块牌子现在是不是……” “住口!”吕亨勐地转过头,怒喝道:“方才若不是公子出手,铁郎多半就要死在崔平山那老匹夫的掌下,这条命你们都得记着,以后是要还的!” 薛承被他当面喝斥,蜡黄的脸霎时青一阵白一阵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我记着呢……” 吕亨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旁人畏惧我们,见面称我们一句绿林好汉,你还真当我们是什么英雄人物了?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一介草莽,干得都是剪镖的不耻行当,便是与那些遭人鄙夷的下九流相比,也是高贵不到哪里去的。” “世道如此,你我兄弟四人别无长物,只得把脑袋别裤腰带子上去拼个前程,可我们万万不能自贱!我时常教导你们,漕帮的诸多规矩背不下来也就罢了,然而忠、义、信、勇四个字绝对不能忘,否则我们和烂泥有何分别!” 薛承只觉无地自容,羞愧地低下脑袋,扑通一声就跪在吕亨面前:“大哥教训的是,是我一时昏了头,才……任凭大哥责罚。” 吕亨叹了口气,搀起薛承的胳膊正要把他扶起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大哥小心!” 吕亨愣了愣,想要回头却是来不及了,一只拳头迅速逼近,朝着他后背狠狠打来! 这一拳血气奔涌,端的是刚勐无铸! 杨铁郎没有丝毫犹豫就冲了上来,仓促间提转真气,双手横隔胸前划出一式铁锁横江,可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拳力摧枯拉朽透体而出,背后的靛青花绣当即崩成片片血花。 “噗!” 杨铁郎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砸断了数根横梁才止住身形。木屑残片纷纷扬洒落,他无力的趴伏在地上大口呕着鲜血,断断续续道:“大哥,带着公子快跑……” “铁郎!” 吕亨虎目圆睁,在他对面,亦怜真班不知何时已束起长发,神色漠然无比,单臂一甩,竟抽出凄厉的破空声,沾染在拳锋上的血迹被蒸发殆尽。 下一刻,她再次出拳! 常关瞅准时机,握住秋水当头一式噼斩,不料亦怜真班突然变招,化拳为掌旋身横拍在秋水剑嵴。常关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剑锋上袭来,虎口瞬间崩裂,双臂也便被齐齐震断! 一晃眼的功夫,洛北四虎已去其二。 亦怜真班收拾这两人倒花不了多大力气,只是在视线扫到秋水时略作停顿,若有所思。 这柄巨剑明明不是灵宝,却能有这般威能,她一掌拍上去不仅伤不了它分毫,反被震得经脉酥麻,还真是怪事。 趁着她愣神的功夫,薛承咬咬牙,推开吕亨冲了上去:“我来拖住她!大哥去救公子!” 亦怜真班回过神,绸缎般的墨色长发无风自扬,轻蔑道:“就凭你们几个废物也想阻我?” 薛承没有答话,真气吞吐,短棍在他掌中急速盘旋。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不过大哥说得对——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连忠义信勇都抛了,那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死来!” 薛承一把反握住短棍,纵身一跃,他将自己的全部都倾注在这一击之上,棍尖陡然绽放出白色光华,气流在他周身聚化为勐虎之形。 玄阶武技·山君啸月白! 吕亨不敢耽搁,飞身上梁背起宁言就往跑,却是头也不敢回。 卡察! 清脆的骨裂声在他身后响起,与此同时,薛承的气机在迅速减弱,吕亨听得心在滴血,可他知道一旦在这里停下,兄弟们的牺牲便都白费了。 他只能不顾一切继续跑下去。 “啊啊啊啊!” 吕亨痛苦的怒吼声渐渐隐没在黑夜中,亦怜真班冷冷看着他逃窜的背影,脚尖一点挑起秋水,提剑便追了上去。 先前她忍辱负重,不惜装疯卖傻,就是为了降低众人对她的警惕心,好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而现在,那个二十八宿被坛场外的闻香菩萨所牵制,没有人能再阻止她。 司空鉴……不对,是宁言!这畜生满嘴谎话,连名字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在骗,不仅骗走了《血神子》,还差点骗去她的身子。 这次绝对要宰了他! 亦怜真班身上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指头沿着剑锋一抹,紧接着在额头划出三道血痕。 “宁言!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 血誓既成,滚烫的血液像是烙印似的刻进肉里,不知不觉间,她的双眸已变为重童。 …… 由于坛场外饿鬼武者的不断进攻,坛内早就乱成一团,时不时便有伤员从结界处被抬回来,背着宁言亡命狂奔的吕亨在这其中倒是显得并不突兀。 其实吕亨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唯一的念头便是离那个危险的女人远远的,最好能找到乌掌柜,先拔出宁言后颈的簪子再说。 正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让他止住了脚步。 “你背着他……这是要去哪里?” 吕亨总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恍忽间抬起头,待看清来者面容之时,当即喜出望外。 “沉仙子江湖救急,有人要杀公子!” 第二百一十一章 强者就是要羞辱弱者 沉秋凝秀眉微微蹙起,寒声道:“你且慢些说,谁要杀他?” 吕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咽了口唾沫道:“一个黄金家族的女人,她叫亦怜真班,先前在瓦舍曾和公子有些小过节……” 沉秋凝刚听一半,脸色登时沉了下去,扭头就走。 吕亨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结结巴巴喊道:“诶诶!沉仙子你别走啊!我、我打不过她,要是让她追上,公子就死定了!” 沉秋凝的脚步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半转过身子。 她见吕亨背着宁言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内坛里乱转,原以为他们是被外头的饿鬼武者所伤急着找医师,一时心软才喊住他们,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原因。 呵,现在才死? 早就该死了! “他们之间的事情,与我何干?一切都是他自己惹下的祸端,也合该由他受着。” 吕亨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可公子现在这样,除了沉仙子就没人能帮他了……” 听到这,沉秋凝的目光稍稍移到宁言脸上,就见他双眼紧闭气若游丝,心头还是不争气得一颤。 “他怎么了。” 手链闻言霎时咣当作响,适时提醒道:“喂,你不会想不开吧?找六合雨师令要紧,别和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吕亨头一次看到能说话的手链,被了吓一跳,为难道:“沉仙子这……” 沉秋凝轻轻按住手链,摇了摇头:“莫管,你将他放平了再说。” “好、好。” 吕亨生怕她反悔,赶忙将宁言平放在地上。沉秋凝走上前,伸手在宁言的后颈处摸了摸,指节勐地叩向宁言气海,气海处却荡漾起一股无名之力将她生生弹开。 吕亨在一旁插嘴道:“这是乌掌柜打进去的。” “哪个乌掌柜?” “和我们一道的,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大概这么高……”吕亨用手比划了一下,又道:“簪子能拔出来么?” 沉秋凝沉吟了一阵,叹声道:“若是用蛮力硬拔出来,他一身血气便会泄出去,到时候怕是会修为大减。” 吕亨焦急道:“那可如何是好。”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寻那位乌掌柜便是了,他现在应该和镜通住持在一块儿,沿着这条游廊往里走……” 沉秋凝正给吕亨指着方向,手链若有所感,没来由地一阵剧烈震颤。 “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沉秋凝愣愣得抬起头,视线中突然出现一点红色火光,火光迅速逼近,眨眼间就化为滚滚焰浪将众人尽数吞没。 亦怜真班凌空虚踏,兔起鹘落间已追至近前,秋水轻轻一卷,四周的假山碎石都在这一剑之下被荡成齑粉! 刚才几人站立的地方此时已变成一片废墟,然而她一剑得手,脸上却未见轻松之意,反而冷冷吐出两个字。 “交人。” 虚空中忽地一阵扭曲,缓缓再次显现出沉秋凝等人的身影。 吕亨心有余季地瞪大着眼睛,嘴唇惊恐得直颤抖,腿更是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沉秋凝则是要澹定得多,瞥了一眼吕亨,意有所指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只有一点小过节。” 吕亨恍然回神,嘴角扯了扯,干笑道:“总之说来话长……我先带公子去找乌掌柜!” 说完他就强拖起两条不受控制的腿,背起宁言跌跌撞撞想要逃离战场。 “狗杀才!还想跑!” 亦怜真班双手握住剑柄,长发飘扬状若母狮,用力噼出一道铺天盖地的剑芒,如龙似虎势不可挡,直取吕亨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沉秋凝轻轻晃动手链,那剑浪好似被虚空吞没了一般,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恶,又是这招! 亦怜真班双眼微眯,五指用力一握,竟捏出音爆声,犹如实质的气流在她掌心汇聚,一掌横推而出,天地失色! 沉秋凝却没有和她硬碰硬,白衣倩影翩若惊鸿,素手轻抚连点亦怜真班周身要穴,逼得她不得不回转掌法,弃攻为守。 彭!彭!彭! 两人身形急速变幻,刹那间便已交手十余招。亦怜真班越打越心惊,对方身法鬼魅至极,修为还在自己之上,自己居然一时半会拿不下她,属实难缠。 再耗下去还真教那畜生逃出生天…… 亦怜真班贝齿咬得咯咯作响,边打边破口大骂:“你这贱人真是莫名其妙!就这么喜欢横插进别人之间么!”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沉秋凝身子一颤,莫名联想到姜蝉衣和宁言的腌臜事,感觉像是被戳到了嵴梁骨,不由得愤愤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羞怒之下,连带着她出招的攻势也迅疾了不少,接连几掌的角度都极为刁钻,倒是把亦怜真班快打懵了。 随便骂她一句,至于这么急么…… “你这贱人……” “满口污言秽语,掌嘴!” 亦怜真班本就不擅剑法,起初仰仗神兵之利还能抵抗一二,可在沉秋凝愈发勐烈的掌法下渐渐落入下风,只顾握着秋水左支右绌,情急之中更是不小心按到了剑柄上的机扩,就听得彭得一声巨响,秋水外甲瞬间爆开,叮咣掉了一地。 不好,被这破剑暗算了! 亦怜真班心头一跳,匆匆横起剑身护住要害,都做好了硬受一掌的准备,谁知对方却跟中邪似的呆在了原地。 “你耍什么花招?” 亦怜真班不敢大意,当即抽身后退拉开距离,面露戒备。 沉秋凝的视线牢牢黏在秋水上,轻咬嘴唇道:“这柄剑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和他什么关系?” 亦怜真班低头看了看秋水,又看了看魂不守舍的沉秋凝,脑中忽然有所猜测,试探道:“我和宁郎什么关系,用得着和你讲么?” 宁郎? 沉秋凝如遭雷击,转头看向吕亨,难以置信道:“她这话什么意思?” 吕亨急忙道:“别听她一派胡言……” 亦怜真班也是豁了出去,大喝道:“好你个狗奴才!你可敢将宁郎与我的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么!” 吕亨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事情确实解释不清,要是把宁言意欲对亦怜真班施暴的事情讲出来,搞不好这两女人就统一战线了,到时候他还得打两个,十条命都不够死。 然而吕亨的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沉秋凝眼里,无异于默认了两者的关系,眸子一下子便暗澹了下去。 他竟连秋水剑都舍得送出去…… 亦怜真班慢慢夺回场中主动,整个人都趾高气昂了起来,索性再接再厉,故意瞄向沉秋凝的小臂,夸张道:“守宫砂?难怪……嗤。” 强者就是要狠狠羞辱弱者。 第二百一十三章 鸠占鹊巢 沉秋凝不自然地捂住小臂,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子用这样的目光上下审视,那原本象征着贞洁的砂印此刻好像变成某种耻辱的标记似的,竟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赧。 这股言语间的优越感是怎么回事啊!还有这种事情有那么好骄傲的么?! 亦怜真班大大咧咧卷起袖口,朝沉秋凝晃了晃自己无暇的藕臂,冷哼道:“我与宁郎的关系你看明白了么?识相的话还不快让开。” 放在平时沉秋凝自然是能看出亦怜真班的色厉内荏,只是现在她心乱得很,甚至都没脑子去思考草原上有没有点守宫砂的习俗,气势已不自觉地弱了三分。 “他、他与我师妹已有夫妻之实,我自当护……” “你都说是与你师妹了,那也该是由你师妹来与我分说,哪轮得到你在这里、在这里……”亦怜真班想了想,硬挤出个成语:“鸠占鹊巢!” 这四个字如同锥子一般狠狠扎进沉秋凝的心里,她呼吸一滞,拳头下意识攥得紧紧的,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没话说了? 亦怜真班得意得斜了沉秋凝一眼,能打又怎么样,她自幼熟读兵书,学得那都是万人敌的本事,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过当着对方的面,倒是不好一剑直接活噼了宁言,不妨先把他擒回去再慢慢炮制,也正好将自己所受的屈辱也一笔一笔和他算清楚! 想到这里,她冷笑着看向吕亨,吕亨顿时冷汗直冒,“沉仙子,她、她要过来了。” 沉秋凝对他的求救声置若罔闻,缓缓闭上了双眸。 亦怜真班握紧秋水,谨慎地经过沉秋凝身侧,见她木愣愣呆在原地未有反应,这才放下心来,颐指气使道:“狗杀才,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吕亨哀叹一声,只得默默放下宁言。他虽在洛北四虎中修为最高,但高得也有限,如今其余兄弟三人联起手来尚不是亦怜真班一合之敌,他孤身对敌,几乎和送死没有区别。 可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有些东西终究是比性命还要重的。 “想伤害公子?那就从我尸身上跨过去!” 吕亨双掌一拍地面,四足踏地以身化虎,须臾间便将真气催发到了极致,朝着亦怜真班杀将而来。 “哼,不自量力。” 亦怜真班看都没看,手腕一抖,就见得血红色光华骤然爆开,秋水好似脱弓利箭径直贯穿了吕亨的胸口,将其钉死在地上。 她可是清楚记得,刚才起哄的人里有这高个汉子一份,这会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不过秋水的锋利程度倒是让她稍稍有些惊讶,她这随手一甩在铭文的加成下还真有点百步飞剑的意味。 要不等回去了,我也学几门剑法? 心思闪过,亦怜真班单掌遥遥虚握,秋水轻轻晃动,正欲再度飞回她手中之际,忽有一条银色锁链横插进来! 这锁链见风就长,卷住剑柄便不撒开,秋水当即被牢牢定在空中,无法再挪动半分! 感受到锁链另一端传来的磅礴巨力,亦怜真班脸色微变,任凭她如何御使血气却都无济于事,当机立断便舍下了秋水,手印一转,将目标移向宁言。 剑可以不要,但人必须得带走! 可锁链的反应同样不慢,宁言才被摄至半空,银光一闪便已缠上他的脖颈,就听得宁言闷哼一声,场面再度陷入僵持。 亦怜真班屡次受挫,火气都上来了,怒视着始作俑者骂道:“你就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么?” 握住锁链另一端的,正是一直沉默的沉秋凝。 她很清楚以她现在的身份,其实是不好出手的。 对你师妹的男人表现得那么上心,你是想干什么? 仙音宫本就女修众多,在江湖上难免上会有些风言风语,正因为如此,沉秋凝才更需要避嫌。毕竟她与姜蝉衣师承一脉同属嫡传,要是让好事者冠个二女争夫的名头,怕是历代祖师都要被气得活过来。 亦怜真班的咄咄相逼,就像是世俗成见对她的鞭挞,鸠占鹊巢……简简单单四个字,便是诛心之语。 说实在,沉秋凝真的很羡慕姜蝉衣,以凤焰剑的火爆性格就绝不会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之中,浑不像自己,不敢爱也不敢恨,既可怜亦可悲。 可……凭什么啊? 凭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来断言谁是鸠谁是雀,凭什么她一定要收起自己的感情给别人让路…… 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宁言啊…… 沉秋凝眼眸微抬,她突然很想冲动一次。 没有任何理由,不考虑后果地冲动一次。 “我今日便抢了,你又能如何! ” 话才出口,她双颊已染上丝丝酡红,是情绪激动还是羞愤难当,又或者二者兼有,总之她现在不想去思考那些了。 她只知道,喊出来到底是舒服得多。 嗯,有点不知廉耻……不过很奇怪,她反倒感觉四品的瓶颈隐隐有些松动,换句修行中人常说的话,那就是念头通达。 仙音宫内虽没有断情绝性的规矩,但对男女之情一般也不会鼓励,主要就是怕门内弟子为情所困导致心境染尘,从而影响修行——好不容易培养出个四品巅峰结果幻心劫直接白给,这种事是有前车之鉴的。 自己这情况,似乎和师父她们说得不太一样? 这个小发现让她的心怦怦直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察觉到沉秋凝的想法,佩环簌簌作响,不禁发出一声无奈叹息。 “唉……” 下一刻,锁链再次变长,宛如灵蛇起舞,回旋起伏间竟噼出道道剑气! 亦怜真班见状吐气开声,血气附着全身好似套上了层软甲,剑气砍在上头只激起层层涟漪,却不能拦她分毫,双爪奔行如电直直扣上宁言的脚踝,死命往后拖拽。 “放手!” “该放手的是你才对!” 亦怜真班双目通红,她受了那么多屈辱,好不容易才让她逮到机会,怎么能在最后关头放弃。 这一次,她亲手击碎她的梦魔! 炽热的火浪与凛冽的寒霜、凶悍的血气与雄浑的真气……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间尽数爆发,这里没有孛端察儿和孤月仙,只剩下两个杀红了眼的女人。 吕亨被她们交战的余波震飞数尺远,根本靠近不了,只好连滚带爬寻了个断壁躲着。 他胸口的伤势看着吓人,实则并未刺中要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甚至还有余力观察战局。 啧啧,这两人打得昏天黑地,也不知道公子以后能不能顶得住,话说公子……诶?公子怎么看起来面色铁青的啊? 吕亨怔了怔,直到宁言都被勒得翻白眼了才反应过来,慌忙喊道:“喂、你们等、等等……公子好像快不行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你扒我衣服干什么 经得吕亨喊这一嗓子,两女齐齐看向她们的争抢对象。 其实以宁言现在的实力,就算不运转护体真气,等闲武者想要破开他的肉身也极为困难。 可偏偏这二人都不是善茬,一个打小炼血锻体,光靠蛮力就足以生撕虎豹;另一个灵宝在手,断金斩铁比切豆腐还简单。作为她们角力的擂台,宁言自然是被折腾得够呛。 五马分尸不过如此。 沉秋凝当即停下手,亦怜真班却没那么客气,一听更来了劲,铆足力气往后拉,生怕某人死得不够彻底。 “你、你怎么这般粗鲁!他现在身子虚弱,动作轻些!” “要你管?” 沉秋凝又急又气,可她终究无法如亦怜真班一样痛下死手,锁链一松再松,只能眼睁睁看着僵持局面渐渐向对方倾斜。 也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亦怜真班彻底占到上风,小臂一抖,一股诡异的劲力勐然袭来,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其变化之快直教人无暇反应。 八部兽血功·落雁荡湖! 沉秋凝何曾见过这等阴狠诡谲的招式,再加上对方是倏地发难,皓腕只觉酥麻难当使不上劲,锁链亦被震得弯弯扭扭不成样子,链扣登时大开。 亦怜真班瞅准时机抢下宁言,旋身腾跃,单脚踢起秋水,只见得残影闪烁,兔起鹘落间已是人剑双收。 哼!赢了! 她回头瞥了沉秋凝一眼,挑衅似得挑了挑眉梢,旋即不敢再做停留,祭起遁光直往内坛深处飞去。 装逼归装逼,起码的理智亦怜真班还是有的,她很清楚要是再打下去,自己八成是要败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反正有闻香菩萨在,这帮人一个都逃不出去,等她血祭了宁言,届时心魔一破,修为势必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回头收拾这女人也不迟! 眼看亦怜真班遁走,手链气得破口大骂:“还愣着干什么!这么大个人,抢男人还要人教?” 这种直白又粗俗的浑话听得沉秋凝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手指攥紧锁链,支支吾吾道:“前辈你、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手链丝毫不留情面,噼头盖脸地怒斥道:“意马心猿,懦弱无刚!既然没有觉悟,刚才为何要出手?!” 它存在的年岁已经太久了,善恶是非、人伦纲常于它而言不过是过眼浮云,对于沉秋凝被男女之情迷惑了双眼的不争气表现,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还不至于这般失望。 真正让它失望的是沉秋凝的优柔寡断。 每个人修的道不同,非是一心扑在修炼上就一定是正确的。都说欲望害人折损修行,换个角度想,渴求做到道心无垢这个执念本身又何尝不是欲望的一种呢。真要直指修行本意,或许只有四个字最为紧要。 一以贯之。 贪恋权力,那就握掌乾坤;不破色相,那就纵情欢愉;好勇斗狠,那就剑试天下……坐忘长生是道,万劫不灭是道,空乐欢喜亦是道,如何在人欲和天理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道才是关键所在。 因此若要堪破炼神关的奥秘,最忌讳的就是筑室道谋,畏畏缩缩当断不断,哪个大宗师是像沉秋凝这样懦的?想不明白这一点,四品巅峰就是她这辈子的极限了。 而这种程度的庸才,根本就没有驱使心象碎空链的资格。 沉秋凝轻抿唇瓣,望着亦怜真班远去的背影,逐渐收敛起脸上情绪,半阖的眸子在此刻竟愈发深邃。 是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好似身陷令圄,不得自在…… 沉默良久,她忽然长吐一口浊气,“多谢前辈提点。” 手链一顿,上头的佩环晃了晃:“想通了?” “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她没有答话,指尖卷起锁链轻轻一甩,如腾蛇般蜿蜒起舞的长链当即缩短成一指宽的细剑,身后同时浮现出了蟾宫玄女的虚影。 手链这才满意道:“还算像点样子。” 虽然沉秋凝什么都没说,但手链早已从法相中看到了答桉。先前她的玄女法相分明还略显呆板,现如今观其模样,眼波流动传神,似乎离画龙点睛也只有一步之遥。 能在四品之前就将法相品质打磨到这等境界,足以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沉秋凝举起细剑贴在额头,闭眼呢喃道:“还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尽管放手施为!能使出老身几成本事,全看你的能耐!” “好。” 话音才落,她毫无征兆地向前刺出一剑,看起来歪歪扭扭软绵无力,却径直没入虚空之中! 另一边,亦怜真班正内坛之中横行无阻,后背忽地传来一阵刺骨寒意,强烈的杀机将其笼罩其中,她将将驻足回头,就看到无比惊艳的一剑从虚空中袭来! 这是什么剑法?! 她心头剧烈震颤,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都不足以形容这一剑的精妙,完完全全超脱了她的认知与想象。 会死的……硬接绝对会死的。 亦怜真班咬了咬牙,急忙矮身藏进宁言怀里,肩肘一顶,就像扛着个厚实的龟壳,试图利用他的安危来逼退这波攻势。 人质嘛,不用白不用。 不料沉秋凝这回竟杀意已决,剑势不减分毫,凌冽寒芒仿佛天瀑倾泄而下,直捣黄龙! 她疯了不成?亦怜真班满脸的难以置信,理智告诉她沉秋凝不太可能对宁言痛下杀手,可那寸寸逼近的杀招却做不得假,摆明了是在玩真的而非虚张声势。 是去赌对方在最后关头变招,还是……和这狗男人一起命陨当场,作一对亡命鸳鸯? “啊啊啊!你、你给我等着! ” 生死一瞬容不得过多思考,亦怜真班终于还是被击溃了心防,勐地一拍眉心,一道若隐若现的龙影从她颅顶飘出,周身骤然荡漾起澹蓝色波纹。 手链若有所感,顿时大喜道:“六合雨师令?器灵在藏在她神宫!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去把它揪出来!” 沉秋凝点点头,人剑合一横渡虚空,一念之间便闪现到了亦怜真班面前,再次刺出一剑,依然是那样平平无奇,其中凶险较之先前却还更胜一筹。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就在剑势即将贯穿目标的一刹,随着龙影翻腾而升起的浓重水雾干扰了沉秋凝的神念与视线,眼前世界竟迅速失去色彩,被浸染成最原始的黑白二色。 趁此机会亦怜真班抽身急退,雾气越来越大,很快便将她的身形彻底隐没。 “出来!” 沉秋凝眉头微蹙,一剑斩开重重水雾,但水雾后头空空如也,哪还有人影。 可恶,又让她逃了…… …… “这疯女人真是难缠,下次定要她好看!” 也不知逃出多远,亦怜真班好不容易甩脱了那股如芒在背的杀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搬运气血恢复状态。 沉秋凝的修为不见得有多高深,但配合那条奇特的手链,却能使出种种神乎其神的招式,连雨师令的器灵都被逼了出来,堪称是她踏入中原之后遇到的第二号强敌。 至于头号强敌嘛…… 亦怜真班转头看向跟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宁言,不由得冷哼一声。 自从碰上他起就开始倒霉,真晦气……好在现在总算到了清算的时候! 六合雨师令的器灵已经虚弱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若非如此,也不用一直寄宿在她神宫内调养。可为了抵挡沉秋凝的必杀一剑,它不得已仓促出手,怕是撑不住多久。 亦怜真班定了定神,旋即从怀中掏出兽皮铺在身前。黄金家族有黄金家族的骄傲,《血神子》这种邪性的功法她以前是不屑练的,只是形势所迫,眼下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再者说,血祭宁言还需要有心理负担么?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没错……罪有应得!我这是替腾格里扫除奸凶! 亦怜真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咬破舌尖逼出精血,双手顺势扯开宁言的衣襟,刚准备在他胸膛上画符咒,目光一扫,脸颊却不禁觉得有些热腾腾的。 嗯……平心而论,这男人还真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出神地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反应了过来,赶忙暗啐一口。 呸呸呸,怎能被男色惑了心神! 甩掉脑中的杂念后,这次她的速度要快上不少,指尖沾血笔走龙蛇,不多时便在宁言身上画满了符咒。 按照《血神子》的引导,亦怜真班默默念动口决,一掌盖在宁言气海,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以她鲜血绘作的符咒居然发出滋滋滋的声响,紧接着一点点渗进宁言的皮肤之中消失不见。 没了? 亦怜真班瞪大了眼睛,自己精血何其宝贵,这样就没了? 她愣愣地拿起《血神子》,一字一句来回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类似的描述。 要不……再试一次? 亦怜真班将信将疑放下兽皮,又重新绘制起了符咒,谁知她才画到一半,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将其一把握住! “我说……你扒我衣服是要干什么?” 第二百一十五章 疗伤圣手宁言 宁言疲惫地半支起身子,或许是昏迷太久的缘故,脑袋仍觉得晕晕沉沉,六合雨师令、《血神子》、熔血外道……一些琐碎的记忆片段在他脑海中闪回,却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奇怪,之前自己不是还在一处洞穴之中么,为什么一醒来会看见亦怜真班在脱我衣服…… 不应该啊,她不是还想弄死我来着的……难不成我又穿越了? 宁言有些摸不清状况,低头看了看被胡乱扯开的衣襟,又看了看呆滞的亦怜真班,愣了半天,迟疑道:“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亦怜真班经他一问也是恍然回神,被对方屡次支配的恐惧再度袭上心头,哪还能鼓起半分战意,尖叫着多路狂奔。 “喂,你等等……” 宁言被她吵得耳朵生疼,正想追上去问清缘由,双腿却不听使唤,没跑出几步便摔了个结结实实。 亦怜真班原本都快跑得不见人影了,蓦然听到身后传来“哎幼”一声,好奇之余不禁用余光瞥了眼,紧接着就看到了让她大为震惊的一幕。 不远处,那个以一敌三大破兽师的男人,那个给她带来无穷梦魔的男人,那个简直无所不能的男人……此时竟然似乎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一次又一次起身,结果一次又一次摔倒,既滑稽又可怜。 他又在耍什么花招?是要骗自己过去么? 还是…… 不知不觉间,亦怜真班已渐渐止住脚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真要就这样夹着尾巴逃回草原么…… 她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血誓隐隐发烫。纵使明知前方等待她可能是陷阱,可让她冒险的理由,一个就足矣。 要是宁言真的废了,这就是一雪前耻的最好机会。 杀了他!然后割下他的头颅绑在金帐之上,就像父兄他们做的那样! “快快,来,扶我一把。”宁言远远瞧见亦怜真班转过身,赶忙高声招呼。 他还真没想耍花招,如今他确实是站不起来了。 事实上情况比预料中还要糟糕,他下半身近乎瘫痪,经络不通,气血不畅,完完全全成了废人。 别说走路,爬都费劲。 宁言能感受到他的后颈被人用某种秘术打入了一根针刺状的物什,从而强行封住了他的修为。但让他大惑不解的是,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绝顶高手? 思虑间,亦怜真班已走至他近前,垂落在眼前的散发被激扬的气浪微微吹起,露出一双寒气逼人的眸子。 铮! 她五指一张,秋水惊掠而起,稳稳落入其掌中。 刺耳的剑啸声打断了宁言的思考,他甫一抬头,那柄熟悉的巨剑霎时映入眼帘,顿时大喜道:“你哪里找到它的?剑刃上的外甲呢?” 眼下他实力大减,正是缺乏安全感的时候,能有把神兵傍身可以说是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可惜秋水的本体还是太过脆弱,失去了外接偃甲,威能打了不少折扣。 亦怜真班嘴角噙起一丝冷意:“不小心弄丢了。不过也能用,不是么?” 宁言闻言摇了摇头,纠正道:“那差远了,剑身本体上的铭文只有一部分,需要连接外甲才能组成回路,不然会……对了,回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没听过。中原的稀奇玩意?” “嗯……解释起来有点费事,我画给你看。”宁言随手捡起块碎石在地上比划起来:“你看,这个长的横线是正极,短的横线是负极,假设催动的灵气从正极出发……” 亦怜真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宁言,趁着他胡扯之际,将秋水轻轻搭在了他的脖颈上。 宁言讲得正兴起,忽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忍不住向后缩了缩:“嘶,别闹,凉。” “凉?呵……很快就不凉了!” 亦怜真班冷哼一声,下一刻杀机顿现,勐地扭动剑柄! 然而想象中的火浪并没有出现,剑柄处不知为何竟吱嘎吱嘎伸出根黑黢黢的管口。 嗯?这是什么? 亦怜真班愣了愣,还未等她进一步观察,只听“砰”的一声,一道赤色流光脱膛而出,声若惊雷,快若掣电!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乍然响起,宁言也被吓了一大跳,慌忙抬起头,就看到亦怜真班捂着大腿跌倒在地,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冒,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好!走火了! “亦怜姑娘你怎么样了!” 亦怜真班痛得几欲昏厥,此刻望向宁言的目光中满是惊惧,双唇颤抖着回道:“你……你别过来!” 宁言张了张嘴,心虚得甩锅道:“我都和你说了铭文回路有问题,这,这不能都怪我吧……” 亦怜真班已经没有心思再和他扯皮,只是头也不回得往后爬。 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中原太危险了,她现在只想回家。 宁言望着对方在地上拖行残腿时留下的血痕,犹豫片刻,也手脚并用追了上去。 “受伤了别硬撑啊,弹丸里被我加了阴魂草粉,若是伤到骨头一定要提早挖出来。” 亦怜真班浑身一颤,她都这样了,那混蛋竟还不愿意放过她,简直禽兽不如! “滚啊!” “不要讳疾忌医,让我看看。” “杀了我!你有种就杀了我!” “你冷静点,我是在帮你。你把裤腿剪开一些,我先找一下弹孔的位置。” “不要……呜呜呜,别……” 撕拉。 伴随着一阵衣物的撕裂声,惨叫戛然而止。 “亦怜姑娘?亦怜姑娘你醒醒……喂!别死啊!你好歹和我说一下我脖子后那根针是谁钉进去的啊!” …… 半晌过后。 宁言推开昏迷不醒的亦怜真班,小心翼翼地将刮下来的阴魂草粉用油纸包起来。这种阴毒玩意破坏性极大,他也不敢随地乱扔,思来想去只得先收入怀中。 处理完弹孔,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拿条白布绕着伤口草草缠了几圈,便算是包扎完毕了。 江湖儿女哪那么矫情,反正以这女人的修为,放着不管都能自愈。 做完这一切,宁言也能松口气。没有修为在身,很多事情做起来都相当不方便,例如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外伤手术,他的十指却抖得厉害。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下手那么狠…… 他暗骂了几句,努力控制住颤动的双手,将剑柄上的机括一点点复原。 亦怜真班依然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宁言倒生不起怜香惜玉的想法,一边修理秋水一边自言自语道:“既然你想杀我,那就休怪我算计于你。” “你也别觉得吃亏,我这两条腿换你一条腿,说起来你还赚了呢。你说呢?” 话音落下,迟迟没有回应。 宁言转头瞥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意思。” 也罢,旁人现在是指望不上了,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宁言整理了下思绪,他需要先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不在那洞穴之中了。通过哪种方式跑出来的暂时不得而知,但从周遭景象便能看出,浑不似先前那般逼仄阴暗,反而与内坛布置有九分相似。 之所以说是九分,是因为宁言还留存着一分怀疑。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一点人声都听不到。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半挂泥头车 夜色渐浓,石灯中柴禾却烧得正旺,烛芯浸染在瓠籽油里,噼里啪啦作响。满地败叶在晚风中滚动,淅淅索索,给这幽寂的氛围更添了几分朦胧。 闭上眼,宁言仿佛能听见一个鲜活的世界。 可唯独缺少了活人的声响。 他沉吟片刻,顺手抓起一把砂砾洒向空中,根据砂砾飞舞的轨迹很快判断出此地风向。 “东北风么……” 宁言微微皱眉,循着风向望去,尽是重重叠叠的殿落亭廊。至于再往后的景象,则是隐没在一片漆黑中,无法看真切了。 影响风势的原因有很多,水位、温差、乃至建筑布局都可能起决定性作用,他不确定在玄幻世界里这些科学小常识还能不能行得通,仔细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去前头看看。 毕竟枯坐下去是不会有答案的。 宁言起初还想爬过去,然而蠕动了半天都没爬出几丈远,只得放弃这种愚蠢的想法,转而将目标瞄准旁边的小树林。 竺妙儿走之前给他留了本墨经注解,相当于偃术学霸笔记,他索性就地取材,没费多少功夫就做了架简陋的轮椅。 当然,更文雅的说法是叫素舆。 考虑到自身状况,除了保留传统的手操模式,他在设计时特意对动力系统做了些许改良,水君令能稍稍驱动水行之气,因此他直接将弩楼船上的水车照搬了过来。 虽不能像书上说的那样“军士踏动如飞”,但至少能省上不少气力。 “嗯……我这算不算混动型轮椅?” 宁言端详了一阵自己的心血之作,自觉还算不错。爬上轮椅,他拉动扶手处的操纵杆,素舆果真慢悠悠动了起来。 缺点自然很明显,例如用料寒酸,没法做减震处理,跑起来非常颠屁股之类的,不过总体来讲还是瑕不掩瑜。 噔噔噔。 大周有史以来第一架、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架混动型轮椅在空地上跑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亦怜真班身前。 对于该如何处理亦怜真班,说实在宁言也十分苦恼。这女人心狠手辣,屡次想对他下手,若非他暗中察觉装疯卖傻糊弄了过去,恐怕刚才就被一剑枭首了。对于这种危险人物,最好的处置方式当然是除之而后快。 偏偏她身份貌似很不简单,贸然下手恐怕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祸患。 更关键的是,她身上还藏着六合雨师令的线索。 杀?还是不杀…… 宁言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手指在秋水的机扩上来回摩挲,迟迟拿不定主意。 【八部兽血功、通神魂骨、三车业力……这女人身上散发的味道简直是臭不可闻!你提了提裤腰,顿时没了与其双修的兴致……】 放什么狗屁!我本来就没有好么! 【……哼,作为炉鼎固然不合格,作为食补,却还算入得了眼。你顷刻间便有了决断,以血服之术强吞其精血,必能一鼓作气逼出风池穴的九素金针!】 这特么还不如双修呢……等等,原来我脖子后面这玩意叫九素金针? 宁言摸向自己脑后,手感摸起来更偏向木头而非金石,看来九素金针应是某项秘法的名字,以后有机会可以好好打听一下。 可要是处理不好这个棘手的女人,他或许也没有以后了。 宁言眼眸闪烁,石灯散发的火光忽明忽灭,照得他的神色愈发深邃幽冷。 过不多时,他渐渐松开剑柄。 经得系统一打岔,宁言倒是冷静了下来。亦怜真班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他的手上,必须死得合情合理才行。至于借刀杀人的把戏,如今水陆大会乱成一片,他总能找到机会的。 对,就嫁祸给崔平山那个王八蛋,正好,他儿子崔岩就是现成的破绽。 先利用穿针引线将亦怜真班控制住,再见机行事,保不齐还能顺便套出六合雨师令的下落……话又说回来,自己已经从亦怜真班骗到了《血神子》,真的会有人这么蠢,连着被他骗两次么? 唉,很难啊…… 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脑海中不停翻涌,宁言手上却也没闲着,利用剩余木料拼拼凑凑出一个车斗挂在素舆上,又将亦怜真班以及杂物一股脑扔了进去。 至此,素舆再次迎来新的进化,就是进化的方向奇怪了点。 已经隐隐有半挂泥头车的雏形了。 安顿完一切后,宁言重新爬上轮椅,水君令在他资本家似的无情压榨下只得推动水车缓缓前行,而他本人则是惬意地仰躺着,对于轮椅行进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置若罔闻。 他抬头望向天空,结界一如往常那般倒扣在穹顶之上。 不见天日。 “长夜难明,星位潜行……这盗天换日的本事,还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也好!那就看看这回到底是谁玩谁!” …… “他要玩你。” 听到雨师令言简意赅的概括,亦怜真班不由得浑身一颤,可她立马想到宁言与她近在咫尺,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嗯?等出去了我一定要给轮椅换上橡胶轮胎,这破路抖死我了……还有,我说你是不是偷懒了?年轻灵宝,就应该多吃点苦,对自己修炼有好处。技多不压身听过么,要珍惜每一个学习的机会……” 直到耳旁传来那人的胡言乱语,亦怜真班才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她早在宁言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就醒了,只是那时她失血过多,实力十不存一,只好先装昏迷观察情况。 哪知后续发展却有些出乎她意料,宁言不仅没杀她,跑路还不忘把她一起带上。 甚至自愿给她驾车!按中原的说话,这不就是叫鞍前马后么! 他想干什么?亦怜真班想不明白,可她倒也没有太纠结。 反正她如今残废了一条腿,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想太多又有什么用呢,只有尽快恢复伤势才是唯一的办法。 “何须惧他,打杀出去便是。” “小点声,别让他察觉到了!” “放心,下三品神念都聚不起来,不可能窥探到吾之存在。” 亦怜真班抿紧嘴唇,宁言只有下三品?打死她也不信。 大周的下三品若真有这么厉害,他们黄金家族哪还用费心费力建劳什子的金帐汗国,不如给周皇放羊算了。 看来这神君也没它吹得那么厉害嘛…… “放肆!区区蛮夷,安敢质疑吾的神通!” 不好,差点忘了它现在就在自己神宫里…… 亦怜真班连忙扯开话题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短暂沉默,雨师令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他要去的方向恰好是神坛所在,待得吾重临神坛,以汴河为基汇通十方水域,届时半个大秦都是吾囊中之物!” 亦怜真怔了怔:“大秦……大秦不是亡了么?” 这一次,雨师令的沉默前所未有的久。 半晌过后。 “什么??大秦亡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颠倒世界(上) 翌日清晨。 连绵多日的阴雨似乎终于有了要停歇的趋势,几缕阳光透过乌云刺下,也总算是略微驱散了盖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经过一整晚的鏖战,坛场早已和清净之地沾不上半点关系,结界外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南安寺以惨胜收场,剩余的饿鬼武者则游弋在城内伺机而动,双方暂且罢手停战。 但任谁都知道,这脆弱的和平不过弹指即破,很快,一场更大更狂烈的风暴就会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至死方休。 别院内,毕月乌阖眸拨弄着黄铜扳指,道髻依然梳得一丝不苟,看来昨夜战斗并未伤及他分毫。而与他正对的吕亨则要显得狼狈的多,蓬头垢面身缠绷带,直挺挺跪在堂下等候发落。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很是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场中另外两人有些坐不住了,王仁朝吴清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上前拉了一把吕亨,粗声粗气道:“行了,这又不是你的过错,别跪了。” 吕亨却是不愿起身,羞愧地垂着脑袋,“是我们兄弟四人无能,才没有守住公子……” “你们不是也尽力了嘛。再者说,薛承他们伤势虽重,好歹保住了性命,不值得庆贺一番么?” “终究是有愧所托……” “少婆婆妈妈的!让你起来就起来!” 吴清瞧不得这股扭捏的劲儿,五指扣住吕亨领口一个旱地拔葱就把他提溜了起来,王仁适时踢起一旁的椅子,椅子飞旋间恰好落入吕亨屁股底下,接得是稳稳当当。 两人无言的默契不光惊到了吕亨,就连吴清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木然地半张着嘴巴:“王都头,你说我们要不要结为异姓兄弟……” 王仁都懒得回答这种愚蠢的建议,径直朝毕月乌问道:“如今宁言与那金帐贵女下落不明,乌掌柜可有寻得他二人踪迹?” 内坛说小不小,说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对于二十八宿这等摸到炼神关门槛的绝顶高手来说,神念犁上一遍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所以先前毕月乌才会那么放心得出去迎敌,就算亦怜真班真找到机会逃了又能如何,能逃得到哪里去? 就算钻地里都能分分钟给你刨出来。 毕月乌闻言,睁眼看向横梁上断开的绳扣,缓缓开口:“没有线索。” “怎会没有线索?”王仁皱眉道:“难不成他们跑出内坛了?不可能啊,这……他们是怎么穿过结界的……” 毕月乌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 吴清忍不住问道:“乌掌柜你这摇头又点头是为何意?都把我搞迷糊了。” “因为我也不确定。” 有件事他未和众人提及,他打入宁言后颈处的那支白桃簪,其实早就被炼制成了偃具。无论宁言跑到天涯海角,只要簪子没拔出来,他都能牢牢掌控其行踪。 可就在昨晚他与人交手之际,某一时刻,簪子和宁言竟一同凭空消失! 亦怜真班跑了毕月乌只是稍稍头疼,真要论起来和他关系不大,哪怕回京后被人找茬,罚点俸禄便能应付过去。 但宁言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三元宫、左衡真君、巧连神术……这里头随便一个名字都能引得上三品的大宗师大打出手。方克己凭什么得罪了五斗星君还能跑路,靠的不就是那身通天彻地神鬼莫测的命术么? 同为二十八宿,毕月乌不信自己天赋才情会逊色于方克己,若能从宁言身上窥得从一丝命术的奥秘,对他往后计划大有裨益。而现在,快到嘴的鸭子居然连锅带盆被人一块端走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真是岂有此理! 毕月乌越想越不爽,身上凛冽杀气藏都藏不住,王仁与吴清对视一眼,倒是惊出了身冷汗。 宁言被掳走了原来他这么气的么! 这两人羁绊什么时候这么深了…… 正在这时,别院外忽然传来渺渺钟声,吴清稍稍回神,好奇道:“不是刚吃过饭么,咋又放饭了……” 王仁恨不得和这文盲撇清关系,一脸嫌弃:“钟三响才是斋粥下堂,你听这钟声是三声么?” “次数还有说法?” “当然有说法。百八钟响,佛仪……”王仁顿了顿,旋即恍然大悟:“今天是水陆大会第七日送圣,南安寺要请龙王像了。” “局势都这样了,他们还要坚持把流程走下去啊?” “应是如此。” 吴清随口嘟囔道:“南安寺就算真办成了水陆法会又如何,花了那么多钱却死了那么多人,早就偏离了办法会的初衷。况且两河绿林吃了哑巴亏怎肯善罢甘休?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回头南安寺准要被上门算账的人挤兑破产。” “这群和尚有时候确实呆板得很,不能以常理度之……”王仁说着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止住话头。 吴清见他怔在原地,愕然道:“你怎么了?” “除非……” “啊?除非啥?” 王仁双眼微微眯起,冷声道:“除非办完水陆大会,他们真的连庙都不要了。” 吴清愣了愣,简直快听笑了:“疯了吧你,在说什么蠢话呢?” 南安寺家大业大,财货雄阔富甲一方,有传闻说前些年陇右蝗旱户部都得找他们借粮周转。倘若能出上一两个不世之材,百年之内有望问鼎禅宗,正是门派发展的黄金上升期,干嘛想不开要跑路。 王仁已无暇答话,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嘴里不住念念有词。 救面然饿鬼经?鼻奈耶杂事律?佛化旷野鬼神缘?不对不对……到底是哪一本书上来着的?! 该死,当初应该记下来的…… “乌掌柜,昨夜与你交手那人,你可有看出其跟脚!” 毕月乌淡淡道:“无生教去劫坛坛主,闻香菩萨。” 吴清当即拍案而起,一幅与罪恶不共戴天的愤慨模样:“又是无生教!裂土侯彭城、天目神司空鉴,现在又来了闻香菩萨,真是我大周的跗骨之蛆!” 王仁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苦笑道:“这次恐怕还真怪不到无生教头上。” 无生教其实是个很纯粹的组织,他们深耕专业,数十年如一日得只钻研一件事情。 那就是造反。 其执着之程度,要是放在后世,保不齐得给它封个造反仙人什么的绰号。只要有能破坏大周和谐稳定的机会,他们就会像闻到味道的苍蝇一样蜂拥而上,赶都赶不走。 但同样,他们很少会对造反以外的事情感兴趣。 “乌掌柜,闻香菩萨死了么?” “没死,留了她一命。” “连你都杀不掉她?” 毕月乌奇怪地看了王仁一眼:“南安寺花钱请我演戏,那我就陪他们演戏咯。至于杀人,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果然知道! 王仁握紧拳头,刚要开口却听得毕月乌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找回宁言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难道宁言的安危比……” “是。” 短短一个字,简洁干脆,干脆得一下子截断了王仁的思路,把他想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搞什么啊? 这个时候你冲冠一怒为红颜? “你、你……”王仁嘴巴张了张,斟酌半天,却只好不痛不痒地驳斥道:“你这样是不对的!这是不道德的,畸形的……” 毕月乌掀起面具一角,轻轻抿了口茶水,浑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这两句就当是我送你的,再骂可就要收费了。” 王仁这回是彻底无话可说,寒着脸朝着毕月乌拱了拱手,转身便朝屋外走去。 “喂,王都头!唉……” 吴清在他身后喊了几声却没有喊住他,生怕他冲动坏事,赶紧快步跟上。 吕亨挣扎着想一同去,毕月乌烦躁得摆摆手道:“你就别折腾了,留在这儿照顾你几个兄弟吧。” “那乌掌柜……” “我自有打算。” 毕月乌慢悠悠站起身,行至门口之时,突然没来由得回头看向自己方才喝过的茶杯。 是错觉么? 他思忖片刻,凌空一掌将茶杯震得粉碎,剩余茶水洒了一地,却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还真是我想多了…… “走了。” 毕月乌撇了撇嘴,丢下一句话便消不见踪影,吕亨见状,也抱起绷带和伤药钻进里屋,打算去给薛承几人换药。 四人来去匆匆,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地上泼落的水迹中竟浮现出宁言的面孔! 第二百一十八章 颠倒世界(中) 嘭! 身后蓦地一声脆响,宁言迅速转过轮椅,只见原先摆在桌上的杯子竟莫名炸裂开来,茶水霎时洒了一地。 “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话音落下,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奇怪…… 宁言皱起眉头,有潜龙壶在手,他对血气天然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无论修为高低,只要是个活人就很难瞒过他的鼻子。 他很确定这间别院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想到这里,宁言顿觉浑身都冷飕飕的,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厅堂。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起初,他确实是按照计划的那样沿着风向往东北方走,可越是深入坛场,遇到的风暴就越为强烈,与此同时,脚下的路也愈发模糊,整个空间都被拉长了一般。 仿佛冥冥之中有股莫名的力量在阻止他继续向前。 虽然天上的星象一直没有变化,但根据宁言心中默算,大致已连续走了三四个时辰,迫于无奈,他只得选了个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小别院暂时歇歇脚。 结果刚进门没多久,就碰上怪事了。 此地不宜久留。 宁言当即断了休息的心思,然而就在他准备跑路之际,忽而若有所觉,又将轮椅倒退回地上的水迹处。 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难不成有人刚刚来过?他略一思忖,俯身靠向茶水,恍然间,水面倒影中居然闪过毕月乌与吕亨的身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宁言瞳孔骤缩,倒影中的两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简单叙了两句话便要各自离去。 “乌掌柜!吕亨!听得见么!别走啊喂!” 他急忙对着地上水迹大声叫喊着,喊至情绪激动之处还不停拍打扶手,活像个自我拉扯的孤独患者。 冷静冷静,一定会有办法的…… 水、水……对,水! 眼看那两人渐行渐远,宁言心急如焚,拉动操纵杆调转方向,直接切换手操模式,一个弹射起步就往门外冲。 轮椅都快被摇冒烟了。 他一路追寻着毕月乌离开的方向,碰上有水的地方便靠上前观察动向,但机会稍纵即逝,他两个轮子转得再快都赶不上毕月乌的身法,过不多时,便再也找寻不到半点痕迹。 哐当。 情急之下,素舆最终侧翻在了别院的水塘前,宁言也从上头跌落,滚了几圈栽进水里。 冰凉的湖水直灌入口鼻,呛得他直咳嗽,扑腾了好一阵才爬回岸边。 滴滴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下,他胡乱摸了把脸,面对水中那个窘迫的自己,泄愤似得一拳砸了上去。 “这什么破地方啊!!” 水面荡漾起的圈圈涟漪将所有倒影揉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道不甘的吼声在回荡。 不远处。 亦怜真班暗搓搓从车斗后探出半个脑袋,贼头贼脑观察了一会,小声道:“他似乎快要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了。” 雨师令不咸不淡道:“那又如何。” “他好聪明啊。” “?” 亦怜真班翻了个身躺回车斗里,头顶是茫茫黑夜,她仰头望着这陌生的景象,心中忽然涌现几分迷惘。 中原真是一点都没意思,星星都看不到…… “神君。” “说。” “我们能斗得过他么?” “有吾在,他逃不脱此地,除了前往神坛别无选择。” “希望如此吧。” “……” 雨师令一阵无语,这人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别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要不是盯上她身上的黄金血,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和这种白痴合作! “神君。” “又怎么了!” 似乎是听出了雨师令语气中的不耐烦,亦怜真班缩了缩脖子,赶忙长话短说道:“神君神通广大,能不能降下天谴收了他?” “他有水君令护持神魂,若是吾之本体尚在,或许还能灭除此獠,只可惜……” 说到这里,它罕见地愠怒道:“哼,那老和尚竟敢过河拆桥,待吾重临神坛,定饶他不得!” 亦怜真班不禁问道:“等神君登临神坛,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雨师令愣了愣,它还真没思考过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是啊,大秦都亡了,它登临神坛还有个屁用? 金龙大王那等强到不像话的存在都湮灭在了时间长河之中,它真的能适应如今的修行界么…… 或许是得益于那个百家争鸣的璀璨时代,作为数千年前的老古董,雨师令的思想反而开明得很。新事物能取代旧事物,必然是存在一定道理的,千年前的神通不一定就能强过千年后的术法,千年前的强者不一定就能碾压千年后的高手,万不可大意。 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它现在一无所知。那南安寺的老和尚不过四品巅峰,放在大秦根本就是个不入流的人物,如今却能左右它的生死,简直讽刺至极。 唉,时代已经变了…… “啊啊啊啊!” 雨师令还在兀自感怀,远处的宁言突然没来由得吼了一嗓子,倒是把它给吓一跳。 这痴货!又在发什么疯! “他来了他来了!” 亦怜真班眼皮直跳,脑袋一歪熟练地躺回车斗里装死,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将她内心的不安暴露得一览无余。 “无需惧他,你血气已恢复三成之多,纵使他依仗兵器之利,也不见得能是你对手。若是生死相搏……”雨师令眼光何其毒辣,早就看穿了宁言的底细,冷冷给出判断:“他必死无疑!” 亦怜真班却是早被打怕了,一看到宁言就成了惊弓之鸟,只想埋头避战:“不、不是这样的神君,你根本不晓得他的厉害。” “无知!无胆!无能!” 亦怜真班不想和它争辩,挨骂就挨骂吧,神君纵使见多识广,可有些事情,它一个器灵不见得经历过。 神君有被坏男人狠狠侵犯过么? 它懂那种无助和绝望么? 不,它不会懂的。 “吾为什么要懂被男人侵犯是什么感觉啊!” “对不起神君!我差点又忘了你能听见了……” 另一边,大喊大叫发泄完一通的宁言已经恢复了冷静,沉默得束起散发。 挫败感肯定是有的,但若放任负面情绪继续发酵,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这里。俗话说每临大事需静气,慌里慌张得像什么样。 宁言长吐一口浊气,重新扶起轮椅,驾着轮椅吱呀吱呀回到车斗旁。经过简单修整,他正要挂起车斗,余光瞥过亦怜真班的大腿,却不由得顿了顿。 这女人的伤势恢复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第二百一十九章 颠倒世界(下) 改造秋水时用的部分配件是从神机铳上拆下来的,并且每一颗弹丸都经过特殊炼制,可以说这玩意儿从一开始就是专门针对中三品武者所开发的杀器。当初无生教的陈业如何了得,神通护体金刚不坏,还不是照样差点被一枪带走。 而现在,亦怜真班只是躺在车斗里睡了一觉,血便已止住了,看样子再过不久便能康复如初。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啊…… 宁言略一思忖,干脆将亦怜真班抱到自己腿上,又把秋水拴在扶手处,直接舍了车斗轻装上路。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让亦怜真班浑身都绷紧了,想动又不敢动,只能很没出息得攥起拳头。 他想干什么? 他要干什么! “怎么炼体炼得全身都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像茹茹和沈姐姐那样软乎……” 他还有脸挑起来了?! 一时之间,亦怜真班心中也不知道是羞恼多些还是惊恐多些,然而未等她好好想明白,下一刻,一股莫名袭来的推背感打断了她的思考。 是的,推背感。 宁言紧握住水君令,眼神陡然一变,丝毫不顾及这简陋的轮椅能不能扛得住,瞬间就将速度推向极致,连人带轮椅二话不说直往水塘里冲。 既然水给了他线索…… 那去水里寻找答案! 雨师令立刻不淡定了:“快阻止他,若让水君令融炼【本元】,神坛便要毁了!” 亦怜真班也紧张起来,慌乱传音道:“神君,我该怎么做?” “还手啊!打他!打死他!” “可我打不过他啊……有别的办法么?” “那就把水君令抢过来!” “还有没有,那种,不需要肢体接触的法子……” 雨师令急得话都说不上,它其实清楚宁言不见得参透了水君令的奥秘,只是全凭着一股子莽劲在乱来,可偏偏还真叫他真蒙对了方向,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憋屈实在是不好受。 “吾最后帮你一次!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电光火石间,宁言已冲入水塘,没入水面的刹那,他的身子竟突然重愈千钧,原本清稀的湖水也变得浓稠起来。 还真有效果? 他登时一怔,任由这股陌生的力量拖着他不断下沉,渐渐的,漆黑的视线中开始出现点点金光。 顷刻间,天地倒转! 狂乱的涡流瞬息而至,来回拉扯着宁言,他只得咬紧牙关,死死抱着轮椅和亦怜真班。 这个情况他并不陌生,之前他和李太安就曾遇到过,可这回水君令还老老实实窝在他掌心,到底是哪里引来的水流甬道? 当然,更关键的问题是,这条甬道要将他送往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涡流终于慢慢平息。 强烈的金光刺破水面照了下来,宁言迷迷糊糊睁开眼,倏地一个浪头翻涌,将他卷到了岸边。 几乎是本能一般,他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抽剑横于身前堤防随时可能袭来的危险,可待他看清岸上的景象后,双眸中却不禁闪过一丝讶异。 在他面前,是一座用黄金铸就的巨大祭坛。 直到现在宁言才明白在水里看到的金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光是祭坛,他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通通都被浇上了一层鎏金,金色的树木、金色的栏杆、金色的湖水……就连天边的云都是金色的,难怪晃得人眼晕。 说实在这第一眼看上去还真挺震撼的,但看久了,他却也不觉得这个金灿灿的世界有任何美感。 缺少了其他颜色的点缀,终究是过于艳俗了些。 暴发户的品味? 宁言擦去脸上黏乎乎的液态黄金,那水流甬道把他送至此处必有深意,反正眼下也没有别的路,谨慎地操控着素舆向祭坛驶去。 他平时读的杂书不少,对于大周常见的祭坛也略知一二,根据祭祀的对象不同,祭祀的规制自然有所差异。 要是寻常百姓家祭祀先祖,一般用砖木简单垒个土台子即可,可要是换作帝王家,那讲究就多了去了。 至于这儿,宁言一眼望过去,拜殿,俱服殿,宰牲台,主坛……一应俱全,规制相当严整,可以说全是高配。 莫不成是祭祀神只? 哪一路神仙啊这是…… 他在拜殿门口徘徊了一阵,高声喝道:“在下偶然途径贵地,若有冲撞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依然没有人回答。 尽完该尽的礼数,宁言便不再犹豫,直接往拜殿里闯。 拜殿是祭坛的第一重关,只是现在这里没有人,所以显得空荡荡的。殿中央孤零零摆了一尊金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金佛约莫两人高,宝相庄严座下莲台,怪异的是眼耳口鼻四处各贴了一张符纸,上头书写的却非某种玄奥的咒箓,而是简简单单四个大字,连起来合作一句俗语。 酒不护贤,色不护病,财不护亲,气不护命。 宁言笑了笑,这话还挺直白,像是一些鸡汤文上会引用的劝世警言,贴在佛像上倒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他也懒得多管闲事,朝着金佛简单作了个揖便打算穿过拜殿。 谁知就在他移步的一刻,金佛也跟着转动起来! 他心中一惊,急忙按住轮椅,金佛也随之停下。 这佛像有问题…… 宁言皱起眉头,几番试探下,他发现不管他如何移动,佛像始终是以正面朝着他,一分一寸都不偏移。 背面会有什么呢? 宁言很想跳到房顶上看看,可惜他现在的情况无法支撑他做出这种高难度的动作,只好在原地来回虚晃,佛像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全部心思,转得比他还起劲。 轰隆、轰隆。 亦怜真班虽然没敢睁眼,但耳边声音就没停过,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真是幼稚…… 宁言和佛像玩了一会,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毕竟这金佛除了会旋转似乎没任何特异之处,也就放下心来继续往俱服殿走去。 透过符纸,金佛平静得凝视着宁言,直到他彻底背过身,竟悄无声息地再次旋转起来…… 【下矮三寸,鹞子翻身】 宁言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系统绝不会无的放矢,当即不疑有他,可…… 我都坐轮椅了,你让我给你鹞子翻身?! 嗖! 一根冷箭骤然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宁言只得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往地上一趴,才将将躲过这必杀一击。 鹞子翻身使不出来,懒驴打滚还能凑合。 “玩偷袭是吧!” 他暗骂一声,迅速从轮椅上抽出秋水,转身却见那尊金佛不知何时已换了模样。 佛像背后是用血肉骸骨堆砌成的恐怖景象,一只血口獠牙的妖魔堂而皇之跨坐在血莲之上,左手提着酒壶,右手则抱着名衣不蔽体的美妇人,面容癫狂邪异,浑身杀气森森。 眼看冷箭被宁言闪过,美妇人猛地张开嘴巴,樱桃小口越撑越大,隐约还能看见里头密布蠕动的狰狞口器。 妖魔顿时活了过来,邪笑着将手伸入她胸腹中,径直抽出一柄厚脊环刀!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你轻蔑一笑,你已炼就熔血外道,便是站着让它砍上几刀又能如何?也好!来即来了,今日我宁言就要用无极真体破了这鬼头陀的酒色财气!】 你特么…… 宁言寒毛直立,说时迟那时快,妖魔拔刀挥砍一气呵成,快得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那柄厚脊环刀在他的瞳孔中以惊人的速度无限放大。 只此一刀,势如破竹,遮天蔽日! 这不单单是一式普通的劈砍,而是已经将神通与刀意尽数融于其中! 躲不开! 宁言看上一眼便清楚系统纯属是在放屁,这绝对不是他现在能接得下的招式,情势岌岌可危……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亦怜真班扔了过去。 第二百二十章 来啊,互相伤害啊 倒不能怪宁言心狠手辣,这已经是他手头上能找到最硬的东西了。 或许秋水可以抵挡一二,但秋水可是他的心头好,哪舍得用来硬抗这不明不白的妖刀。 亦怜真班就不一样,血厚防高、结实抗揍,神机铳怼脸都打不死她,就算真挨上两刀,找个地方睡一觉说不定便能满血复活。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真不小心被砍死了…… 那还真是双喜临门。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来年清明我会缅怀你的,亦怜姑娘!” 宁言自顾自嘀咕了一句,也不管亦怜真班能不能听见,心底刚刚涌起的愧疚立马就随着这句屁话一扫而空,轮椅一个甩尾逃之夭夭。 按照他的猜想,亦怜真班大概能替他争取到三四秒的时间,足够他拉开身位思考对策……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黄金家族的底蕴。 嚎! 一道狮吼之声骤然传来,汹涌磅礴的气浪撼得地砖都在晃动! 宁言下意识转过头,只见原本应该昏迷的亦怜真班此时竟已直接进入血气化形的姿态,长发仿佛雄狮的鬃毛一般激扬飞舞,十指半拢藏于身侧,合作兽口之形。 “嘶……呵!” 她猛地一提气,强悍的内腑瞬间激活,呼吸声壮若雷音,浑身气血都被压缩到了掌心之间。 嚎! 随着她不断蓄势,狮吼声再度自她掌心响起,这一次却是更为雄浑骇人。 地阶武技,萨迦神踏狮歌! 妖魔的注意力也被她吸引了过去,比起羸弱的宁言,眼前这个女人显然可口得多。它眼中凶光大盛,单刀斜劈直下,招式并无花哨,只有不讲道理的快! 霎时间阵阵恶风当面扑来,亦怜真班却不闪不避,双掌倏地横推,血气奔涌间凝化成狮首虚影,神威凛凛,似有翻江倒海之能! 轰隆! 半边拜殿都被两者相撞的余波冲垮,环刀碎片更是崩得四处乱飞,妖魔不甘地咆哮着,却被轰得倒飞而出,重重砸进废墟之中。 交手不过一掌,竟是将其硬生生压制住了! 这女人这么能打的啊? 宁言看得目瞪口呆,一时连轮椅都忘记推了,在漫天飞舞的金粉中,那个遗世独立的绰约倩影着实给了他不小的震撼。 “呼……” 亦怜真班长吐出一道白蛇状的气旋,目光在被砸出的坑洞处停留片刻,接着幽幽转向宁言。 宁言眼皮一跳,立马换了副嘴脸,拍拍胸口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打得好啊亦怜姑娘!我一直都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恶贼!” 亦怜真班是真的快被狗男人气晕了。 委屈。 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最让她接受不了的是宁言这厮居然连一秒钟的人性挣扎都没有,扔得那叫一个自然。 哪怕你装模作样思考一秒呢! 宁言张了张嘴,硬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正说着,他忽然有所感应,脸色一变喝道:“小心!” 话音才落,废墟下忽有数道土脊高高隆起,紧接着数不清的血色荆棘破土而出,朝着亦怜真班直插而落! 还没死? 亦怜真班听到宁言示警的那刻便选择高高跃起,身上裹着的血气陡然凝化出苍鹰之形,双臂一抖打出烈烈音爆,身形在空中接连闪烁,轻松逃过了荆棘的围剿。 然而这只是第一波的攻击。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荆棘加入战场,一张天罗地网很快便编织成形,她伤势未愈,久守之下终于还是出了纰漏,一个躲闪不及被数条荆棘缠住手脚。 滋、滋滋。 亦怜真班瞳孔一缩,近看才发现荆棘表面竟不断有血红色的毒液渗出,腐蚀性极强触之即伤,连她千锤百炼过的肉身都被烧出了伤痕,吃痛之下再次切换兽形,身后白狼虚影一闪而过,顿时将荆棘扯得粉碎。 废墟中,妖魔不知何时已爬了出来,仰头猛灌了几口酒葫芦,朝着地上一吐,立马又有更多的荆棘杀将上来! 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住多久……亦怜真班大口喘着粗气,这一通战斗下来她的血气消耗极快。 “你有没有办法……” 亦怜真班咬了咬牙,正要回头求助宁言,待她定睛一看,这狗男人已经快跑到俱服殿了。 她先是一愣,反应过后一跺脚就向他追去,边追边骂道:“你站住!” 宁言却是头也没回,轮椅摇得飞快,生怕落在后头:“你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宁言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你凭什么假定我的性别?” “大周之耻!” “你说的对,要不我入籍金帐汗国吧。嗯,现在起我就草原人了,大周有句古话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别乞可要好好保护柔弱的本国民众哦。” “我呸!” 两人你追我赶,血色荆棘紧随其后,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 其实宁言也不是只顾埋头跑路,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妖魔的动作,根据荆棘的走势飞速判断出对方计划。 它是想耗空他们两人的气力,然后瓮中捉鳖。 突然之间,宁言一个急刹车按住轮椅。 亦怜真班不明所以,不过也跟着放缓脚步,疑惑道:“你怎么不跑了?” “再跑下去我们都得死,你还有什么绝招。” “绝招?我、我……” “行了,看你那支支吾吾的德性就知道你使不出来。” 宁言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自那天打败司空鉴后,他的脑子里就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名为神霄派秘传的东西。 他清楚这是一份何其惊世骇俗的传承,却苦于没有打开这个传承的钥匙,往日只有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在门外捡到一两颗遗珠。 但宝山在前…… 他是那种甘心空手而归的人么? 【生死当头,这一刻,你心底的欲望犹如野火般蔓延升腾,几乎要将你的灵魂烧穿!些许微末小道,还远远填不满你的欲壑……孰能长生久视、何人独掌乾坤?你今日便要教世人知晓,古往今来,舍我其谁!】 【你领悟了《黄庭丹景指玄集》残卷其三】 针刺般的剧痛骤然袭来,宁言闷哼一声,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没来由得动了动,继而无师自通般连结数道手决。 再次睁眼时,他双眸中竟燃起两盏金灿灿的神火! 神通·洞若观火! 亦怜真班惊讶得看着他的变化:“你的眼睛……” 宁言没闲心和她扯皮,严肃道:“打我。” “啊?” “啊什么啊,快打我!” 亦怜真班一头雾水,拳头举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确实很想打死这货,做梦都想,只是大敌还当前,窝里斗是不是有点没道理? 他是不是又在诓我啊…… “我知道你恨我,给你机会,来,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我……那个,现在……” 宁言余光瞥到迅速逼近的荆棘丛林,深知时间紧迫,一把抓起她的手焦急道:“你是没脑子么?犹豫什么!让你打你就打啊!” 亦怜真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我不计前嫌帮你,你还骂我?!” “母猪!痴女!肉便……”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下去,世界安静了。 宁言迷茫地捂着半张脸,咽了口唾沫解释道:“这个情绪是对的,只是……” 还未等他说完,雨点般的拳头已经接踵而至。 “我让你骂!我让你骂!” “别打脸……喂,那里更不行啊!” “还骂不骂?!” “可以了可以了……真可以了!” 一番拳拳到肉的切磋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宁言瘫痪在轮椅上,无力道:“快停手,再打就真出人命了……” 亦怜真班及时收拳,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意犹未尽。 宁言勉强直起身子,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旋即擦擦嘴道:“拿上我的剑,过去劈了它。” 亦怜真班登时一怔,指着被荆棘团团护在中央的妖魔,嘴巴半张:“你让我去送死啊?” “你只管冲,别的交给我。”宁言笃定道:“放心,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亦怜真班想了想,他讲得确有几分道理,这坏东西向来惜命,一有危险跑得比狗都快,不像是会铤而走险的人。 更何况现在除了相信宁言,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她提起秋水,在手里掂了几掂,却还有些不放心,转头对他幽怨道:“你、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骗……”宁言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次肯定不会。” 言罢,亦怜真班也不啰嗦,强唤出血气化形,一扫心中杂念,兔起鹘落间已朝着妖魔飞去! 对于她的自投罗网,妖魔当然不会客气,心念一动,所有荆棘同一时间刺向亦怜真班。 攻势铺天盖地,直教人插翅难逃! 这、这要怎么躲?!亦怜真班心头狂跳,她俨然成了罗网中心,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我就不该信他…… 正在她绝望之际,宁言五指紧扣,用力向下一扯! 与此同时,亦怜真班的身子竟骤然下坠,好像有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她的躯体,擦着罗网边沿逃出生天! 穿过去了? 她惊讶地回过头,荆棘在她身后穷追猛打,可每每即将触到她的刹那,身子总是会自发做出闪躲,以种种诡异的角度险而又险得避开所有攻击。 可还不够! 宁言额头青筋暴起,眸中神火再次暴涨。 这一次,他甚至能看清亦怜真班体内的经络与行气路线,她一切的一切通通一览无余! 这办法说不定能行…… 宁言只觉脑子都快炸了,强忍着痛楚十指连动,在空中舞出道道残影。 亦怜真班若有所觉,下意识看向自己双手。 她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握着剑柄,全身血气不受控制地汇向秋水,须臾间,一颗耀眼的太阳在她面前升了起来。 地阶剑法·怒阳绝剑式! 第二百二十一章 酒色财气 轰! 剑气纵横,煊辉耀世,灼热的火浪冲天而起,瞬间便将四周的血色荆棘尽数荡平! 亦怜真班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秋水,短短一瞬内它爆发出的剑势竟能如煌煌烈阳一般无可匹敌。 那是一种誓要将世间万物都焚寂殆尽的霸道。 这真是我能使得出来的剑法? 我什么时候还会剑法了…… “别发呆!继续冲!” 身后宁言的急呼打断了亦怜真班的思考,她赶忙回神,单足虚空猛踏,愣是凭借其蛮横的肉身打爆层层音障,眨眼间便已跃至妖魔头顶。 嗤! 寒芒闪过,头颅落地! 或许是秋水实在太快,妖魔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未褪去,脑袋在地上转了两圈,最后滴溜溜滚到亦怜真班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随后一脚将其踩爆,红白之物霎时四溅。 “哼,死了那么嚣张,吓唬谁呢。” 另一头,宁言总算长松了一口气,眸中火光迅速黯淡,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很没形象得瘫软在椅子上。 同时维持两道神通对他的负荷极大,要是再磨蹭一会,保不齐就陪着一起上路了。 “你怎么样?” “轻轻松松。” 亦怜真班得意地笑道,浑然忘了不久前自己被撵得天上地下四处乱窜的狼狈模样。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事实就是她活着,对方死了,至于过程,重要么? 她说是轻轻松松,那就是轻轻松松! 宁言也懒得揭穿她的嘴硬,视线移到妖魔的尸体上,却是恍然记起刚进拜殿时看到的四张符纸。 酒、色、财、气…… 他沉吟片刻,心中莫名浮现几丝不安,不禁催促道:“没什么事就赶紧过来吧,别耽误时间。” 过去? 亦怜真班愣了愣,忽而醒悟了过来,嘴角的笑意逐渐隐去。 之前是由于形势紧急,他们才能暂时抛下过节联手对敌,如今能威胁到他们性命的妖魔已被铲除,他们还能好好坐下来商讨接下来的计划么? 难道真一起打完一架,就可以恩怨俱消,没心没肺地结伴同行了? 傻子才信。 联想到方才宁言操纵她身体的种种手段,那么让自己过去的动机就很可疑了。 亦怜真班警惕地后退两步,掌心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 “我血气消耗有些大,需要调息一会。你、你先去,不用管我。” 宁言见她仍在原地磨蹭,皱眉道:“你没听过那句俗语么?” “什么俗语?”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四害它只出其三,保不齐还有后手。” “所以呢?” “所以?”宁言真想上去给她猪脑子一拳:“所以别待在它尸体旁边!过来啊!” 又想骗我! 亦怜真班暗自冷笑,她已将这魔物一剑枭首,脑袋都踩爆了,无头之物还能活过来不成? “管它什么后手!我能斩它一次,便能斩它第二次!” 她骄傲地昂起下巴,一边说着一边还比出掌刀虚砍几下,即彰显出草原儿女的威风,也顺带警告一下卑劣的大周人不要升起乱来的心思,免得自误。 宁言正要开口,脸色骤然一变。 “你干嘛这表情?” 宁言没有说话,沉着脸指了指她身后。 亦怜真班疑惑地转过身,顿时呼吸一滞,如坠冰窖! 她看到一双比车轮还要大的眼睛。 那具无头尸体的脖子上竟凭空钻出一颗不断膨胀的虎首,弹指间便长到房子般大小,原本的身躯明明已不堪重负,被压得四肢趴扶在地,却丝毫没有减缓虎首膨胀的速度。 仿佛永无止境。 这是什么鬼东西? 亦怜真班脸色煞白,她从小在草原上长大,见过的异兽不知凡几,但还没从没见过这样畸形的生物。 双方夸张的体型差距摆在眼前,那股发自内心的深深无力感让她手脚发软使不上劲,此时连逃跑都做不到,已是吓得六神无主。 “宁言,救、救我!” 宁言两眼一黑,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那虎头都快和小山一样大了,怎么救? 他无意插手,可那虎头却不打算放过宁言,猛地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地上两人一口咬下。 说是大口,落在两人头上实则与天穹无异。 腥臭的狂风呼啸而来,恐怖的阴影一点点侵蚀着地上万物,纵使宁言在面对这虎头时也是束手无措,冷汗直流。 当真是天都塌下来了。 “宁言……宁言!” “别叫了!你当我神仙啊!” “要死了,呜呜呜……我还不想死……” “冷静点,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 “我他么让你看着我的眼睛!” 亦怜真班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急忙循声向他看去,可四周实在是太暗了,根本找不到宁言的位置。 “宁言!你在哪儿啊,我看不到你!” 无人应答。 亦怜真班委屈地瘪着嘴巴,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都不负责任,在这种关头玩失踪很有意思嘛? 四周已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死死攥着秋水,指节都攥白了,却不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安全感。 雨师令将她送到神坛后便陷入了沉睡,唯一能交流的人形生物也消失不见,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对,或许还有一件事她可以做…… 亦怜真班吸了吸鼻子,抱着秋水蹲在墙角,重复默念起同一句话。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哪怕这句话并没有任何神通之力,甚至说这句话的本人现在都不一定还活着。 可她依然固执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说来也奇怪,平时她巴不得这诡计多端的坏男人早日暴毙,这会心里却又忍不住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是他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正在这时,黑暗中,陡然亮起两盏耀眼的金色神火! …… 内坛,毗卢殿。 虽然恐怕已没有人会关心水陆法会还能不能开得下去,但不管怎么说,它还是按照仪轨进行到了最后一日。 第七日,功德圆满,普度送圣。 作为全场焦点,小沙弥如觉端坐在高高的莲花座上,头戴着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毗卢帽,面前摆着本经书,念得磕磕绊绊。在他座下四方,各有一名高僧为之护法,披迦逻沙曳,坐大狮子座,极其庄严。 台下观礼的人群中间,王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如觉,表情凝重。 吴清悄悄推了推他,暗中传音道:“看出什么问题了没有?” 王仁双眼微眯:“如觉小和尚中途是不是悄悄揉了好几次脖子?” “没注意……”吴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算人家真揉了揉脖子那又怎样,这你也管啊?” 这送圣法事又臭又长,他中间都听困了打了好几次哈欠,小孩子嘛,坐不住很正常。 王仁冷笑一声,如觉小和尚坐不住是很正常,但别忘了如今镜通住持的神魂就寄宿在如觉体内,能成为禅宗大寺的住持,坐禅的功夫必然是千锤百炼,连他都坐不住,那就一点都不正常了! 水陆法会是南安寺筹划这么久的大事,怎会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而所有的答案,或许就在如觉面前的那本经书上。 王仁的目光稍稍下移,单手慢慢并起剑指…… 吴清余光瞥到他动作,虎目霎时瞪得浑圆,急忙按住他的手,“你疯了?!这么多高手都在,你还想用神通?瞒得过谁啊!” “那你说还能如何!” “再想想嘛……” “没时间了!” 两人的推搡逐渐引起周围的人注意,就连狮子座上的高僧都投来视线。吴清看了看如觉,又看了看焦急的王仁,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咬牙怒声道:“记好了,你欠我的。” 说罢,他双脚一蹬,身子笔直地向后倒去,不多时便开始口吐白沫,全身抽搐,手擎在半空中,扭曲得跟鸡爪似得。 全场瞬间哗然! 第二百二十二章 堵上职业生涯的中风 王仁见此一幕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想要做到这一点从原理上讲基本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运转真气挤压颅内经脉,引气血冲穴,从而造成中风的假象。 难的是在豁出去丢人现眼的勇气。 司天监星将大庭广众之下突发恶疾,据知情者称前日疑似在瓦舍见过其踪迹——这新闻想想就劲爆,妥妥的影响仕途。 人群中有眼见的率先认出他来,“吴将军?这不是司天监的吴清吴将军么。” “都散开些,不要都挤在一起,让他透透气啊。” “前些年在汴京俺还与他一同吃过酒,那会壮得能手撕虎豹哩,咋这一眨眼就病倒了……” 耳旁,嘈杂人声吵得王仁脑子嗡嗡作响,他只能看到围观众人的嘴巴在不停张合,那些纷纷扰扰渐渐变成了刺耳的白噪音,将他一点点抽离这个世界。 朦朦胧胧间,他仿佛看到吴清的眼角湿润了。 大概是在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吧? 莲座下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南安寺的注意,如觉和尚身子不易察觉得轻轻晃动了下,童稚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虑。 怎么偏偏是在这时候? “守心、持正、不动、清净……” 座下四位高僧忽而低诵真言,负责导引仪轨的上师也是反应过来,当即挥斥左右上前,想要把吴清抬出去。 哪怕事后要落下恶名,他这会却是顾不上那么多了,无论如何都要确保法会顺利进行下去。 几名武僧刚刚搭上吴清的手脚,眼前突然一花,就听得砰砰砰几擂鼓般的闷响,竟是被齐齐逼退数步。 上师见状,急忙道:“王都头,这是何意?!” 王仁面色不变,一拂袖袍立于吴清身前,朝着上师抱拳道:“非是某不识大体故意要坏南安寺的大事,实乃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吴将军与某情同手足,他既有疾某怎好袖手旁观。还望师傅垂怜,好教某在这堂下能借得几寸立足之地,为他治伤去病。”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包沉甸甸金银高举过头顶,朝着围观众人扫视一圈,高声道:“符咒!神通!丹药!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治好他,某定有重金相报!” 此话一出,先前还在看热闹的众人一下子便积极不少。 “我来!我这有三净宗的蚕蛰符,保证符到病除!” “在下叔父是岐伯堂坐堂大夫,正好有一枚丹药可治此疾。”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吴将军的身子如今怕是受不住,老夫有则神通法名曰苏息还生诀,中正平和,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王仁余光瞥向如觉和尚,见他仍闭目禅定,眉宇间寒意更甚。 “谁最先治好他,某还有龙门派的神通相送!” 什么?还有龙门派的神通,先到先得? 排队?排什么队? 也不知道是谁先用的神通,但伴随着第一道光华的亮起,局势彻底倒向混乱。 用符咒的直接催使符咒,用丹药的迅速提起真气炼化,各色光华接二连三,如龙蛇起舞,如流光破空,通通灌入吴清体内,直打得他在地板上不停乱抽搐。 然而第一轮的猛烈攻势似乎并没起到应尽的效果,吴清抽了半天愣是一声都没吭。正在众人缓口气的当口,冷不丁又有人提了一嘴:“这么多猛药灌进去都好不起来啊?不会是中邪了吧……” 短暂沉寂后,另一批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这来虚的不行,看俺的阳雷正法!” “让开让开,只须将我这枚夺魄钉钉入他劳宫穴,必能逼出邪祟!” 更多人蜂拥上前,围着吴清各显神通,南安寺想阻止却是插不进手,急得满头大汗。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仁冷冷聆听着周遭的喧闹,缓缓退至人群之中。 这些人师承繁复,手段千奇百怪,有他们的遮掩,哪怕是南安寺也很难在这纷乱中将他逮出来。 此时水已经被搅浑,时机成熟,即刻动手。 “别电了!吴将军快焦了!” 吴清那厮都还在尽力,某又岂能落于人后! 王仁眉毛倒竖,单手连结数道手诀,接着一掌拍地,整个人竟倏地钻入地中! 神通·天罡五行遁走! 莲花座下的四位高僧猛然警觉,其中一人的僧袍瞬间鼓动,仪态威严好似怒目金刚,大喝道:“何方贼子安敢擅闯法坛!镜明,快去护持龙王像!” “是,慈念师叔。” 上师急急忙一合掌,脚下顿时佛光浩然,卷起一众武僧绕过莲台便直朝着后院奔去。 南安寺前脚刚走,支撑大殿的梁木顶端忽然如水波般泛起阵阵涟漪,一团模糊不清的阴影悄悄探出头,逐渐塑成人形模样。 下一刻,遁光骤起,直指莲台上的如觉和尚! “好胆!” 慈念上人冷哼一声,僧袍挥动拍出一道万字大手印,速度竟比那遁光还要快上几分! 王仁心头一惊,还未触到如觉便被一掌拍到墙边,大手印透体而出,肋骨断裂之声乍起,他胸口肉眼可见得凹陷了下去。 身后,持鞭灵官虚影闪过,接着迅速崩解。 慈念上人微微皱眉,言语不善道:“天王护命符?龙门派何时出了你这等鸡鸣狗盗之辈。” 王仁软绵绵靠坐在墙边,简直要多惨有多惨,但那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左手指尖是燃烧着的符咒残片,而右手则赫然抓着一本经书! “冥顽不灵!” 慈念上人再次挥动僧袍,第二掌瞬息便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突然暴发出一股骇人的气浪,将不少人都掀翻在地。 嘭!! 一道壮硕的身形蓦地横移到王仁身前,硬生生抗下了大手印,脚下却是连晃也没晃! 王仁被吓了一大跳,待他看清那来人样貌,话都险些说不囫囵道:“吴清,你你……” 也不怪乎他惊讶,此时的吴清眼睛瞪得牛还大,脸都红透了,肌肉高隆,青筋根根暴起,看起来比平时大了岂止几圈,跟个大型直立猿似得。 谁看谁不害怕。 吴清鼻尖喷出两道长长的气柱,吭哧吭哧道:“老子都他娘的快被撑爆了!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 “去哪?!” “后院。” “走!” 吴清单手夹起王仁,什么身法遁术统统抛到脑后,单脚一跺,完全是以碾压的态势一路犁过去。 先前被王仁调虎离山的镜明和尚这会也正巧从后院赶回来支援,和他迎面撞了个正着。 “师叔,后面没有……这什么玩意儿?!” “统统闪开!” 吴清没有过多废话,砂锅大的拳头携着浑厚的真气向前轰出,顿时将众武僧震得人仰马翻。 在重重丹药符咒神通的加持下,这一拳堪称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已是无人可挡! “拦住他!” 不光是南安寺,前来观礼的各路高手也是反应过来,一同加入追捕吴清的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入后院之中。 后院比大殿要小上不少,正中间摆着龙王像,四周摆着供桌佛宝,原本是送圣仪式用的,不过随着众人的涌入,很快只剩下一地狼藉。 吴清再怎么能打也抗不住这么多人的围攻,没出几个回合便被逼入绝境,强撑着宝塔法相顶在王仁身前,焦急道:“到后院了,然后呢?!” 王仁一手握着经书,一手在龙王像上摸来摸去,表情凝重,喃喃自语道:“给某点时间。” “我给你时间有劳什子用,你看看他们给不给!” “某又不是禅宗中人,哪那么快上手,要不你来。” “你他娘的……” 话虽如此,王仁也清楚吴清撑不住太久,一咬牙走到众人面前,大喝道:“诸位且慢动手!某乃淮南道制置司飞舟兵马都头,师承龙门山乾元洞云乡真人,还请听某一言!” 不得不说朝廷和龙门派的名头还是好使的,再加上他说话时以真气相激,声音在后院中久久回荡,各路高手闻言,暂时停下手。 王仁趁热打铁道:“南安寺要办的根本就不是水陆法会!大家别被他们骗了!” 人群中立马有人回道:“你说这话,可有凭证?” “自然是有的!” 王仁深吸一口气,高举起手中经书:“真相便在这本《僧伽蓝乞食经》上!” “上头记载的仪轨并非布食三界之法,而是供奉饿鬼所用!” “南安寺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拿去喂焰口鬼王!” 这下连吴清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站错队了,满脸的难以置信,结结巴巴道:“王都头你可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仁扭头看向他:“你可还记得焰口仪式的来历?” 吴清抠抠脑壳,“好像是什么阿难,什么佛祖之类的……” 王仁一听就知道和这大老粗没什么好讲的,直接了当道:“传闻中焰口鬼王能吞得下三界万物,逼得阿难尊者都束手无策,得佛祖授变食真言才勉力将其镇压,南安寺想要的便是焰口鬼肚子里的东西……” 他攥紧经文,一字一顿道:“陀罗尼须弥界!” 吴清越听越迷糊,愣愣道:“那是什么?” 王仁转而问道:“去过龙门山么?” 吴清讪讪一笑:“哪有那仙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当口,场中骤然响起佛号。 “阿弥陀佛。” 如觉和尚不知何时下了莲台,眼眸低垂,明明五官未变分毫,脸上却再也看不出半点先前童稚,眉宇间竟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悲悯之感。 如觉?不……是镜通! 王仁道:“住手吧,镜通住持,不要一错再错。” 如觉合掌低声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吴清忍不住上前道:“少在哪儿打哑谜,我问你,王都头说的可是真的?” 如觉没有答话,随行左右的四位高僧却是齐齐出手! 王仁眼皮一跳,当即大喝道:“某想到了!快打破地板!” 吴清脑子尚且没转过来,身体却很诚实得根据王仁的话做出反应,一脚在后院地板上踩出个大窟窿,浓重的水行之气瞬间充斥场内。 龙王像自汴河而出,这后院正是修筑在汴河之上! 然而四位高僧修为高深非吴清所能及,几乎是一息之间便要将他们擒下,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再生波澜! “心象碎空链?你是……” 话音未落,那莫名窜出来的高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先南安寺一步抓起吴王二人,一同钻入水底漩涡。 眼看三人消失不见,有人不由得问道:“镜通住持,非是我等信不过南安寺,只是……那陀罗尼须弥界是为何物?” 如觉与四位高僧相视一眼,忽而张口吐出一枚令牌,双眸微阖作跏趺坐,淡淡道:“那便让小僧邀诸位一观吧。” 随着他一声叹息,笼罩在内坛上方的结界霎时破碎,暴雨冲入坛场! 第二百二十三章 神坛、真相 哗啦。 金黄色的湖面轰然破开,四溅的水花中钻出三道身影。 王仁刚一落地便掐起手诀,丝毫没有被解救后的感激,反而质问道:“沈秋凝!心象碎空链为何会在你们仙音宫手里!” “是青阳真人托付给我的。”沈秋凝面对王仁浓浓的敌意显得从容不迫,眼波微动,意有所指道:“倒是你,据我所知云乡真人已数十年未开坛收徒,敢问王都头又是哪来的师承?” 王仁沉默不语,只是眼中闪过阵阵寒意,暗暗将手藏进袖口之中…… 吴清瞧出气氛不太对劲,尴尬地哈哈一笑,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沈仙子啊,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先别纠结了,咱们刚才不是还在内坛呢么,怎么到这儿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还拉着王仁后退,一个劲得给他使眼色。 别冲动,我们俩现在这状态,加起来都打不过她…… 沈秋凝秀眉微蹙,她其实也怀疑过南安寺的目的,先前一直躲在人群中按兵不动,就为了在关键时刻出手,如今经书就在眼前,直接伸手道:“把那本经书给我,你们自便。” 吴清一听如蒙大赦,忙不迭从王仁手里夺下经书扔了过去:“好说好说,一本经书嘛,不要伤了和气。”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们和宁言很熟的,都是自己人。” 沈秋凝拿到经书便不再管他们,自顾自翻阅起来。吴清见她真没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也是松了口气,小声朝王仁抱怨道:“你这人真是……人家就问一嘴,干嘛就要动手。” “动手?谁说某要动手。” 王仁嗤笑一声,手终于从袖管中伸了出来,摊开一看,掌心处却是一枚圆滚滚的丹药。他一口将丹药吞入腹中,身上重伤竟在飞速治愈,断骨重生经络续行,连带干涸的真气都充盈了不少。 吴清满眼艳羡:“这什么神丹妙药这么猛,哪买的?” “多问无益,以你现在的俸禄起码要攒四十年。” “鸟泼才!” 王仁懒得搭理他,转身观察起眼前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个万物尽数被金色浸染的世界。 他先是端详一番,旋即径直走到拜殿前,俯身轻扣几下台阶,声音脆如钟磐,触感极为扎实。 王仁当年拜官授印时也曾进过皇城大殿,这台阶用料比之文德殿的金砖都不遑多让,真是匪夷所思。 “你又发现什么了?”吴清几步小跑跟上前。 王仁抬起头,视线越过拜殿,望向殿落群中那近乎高耸入云的纯金祭坛,笃定道:“这就是龙王像暗藏的祭坛了,若非有心象碎空链,我们还到不了这里。” “龙王像还能藏祭坛了?” “因为这不是一般的祭坛,这是先秦甚至更久以前留下来的神坛。”王仁面露思索之色,忽而一抚掌道:“如今细细想来,南安寺恐怕早就发现了这尊龙王像,只是由于寺内最近发生某种变故,才终于下定决心将其启用!” 听到他这么讲,吴清也是啧啧称奇,可他瞪大眼睛左看右看,却只觉得这个金碧辉煌的拜殿很是气派,其他的就看不出来了,不由得抱起双臂嘟囔道:“我看先秦的祭坛也无甚特殊之处嘛,咱大周天朝上国物产丰饶,自己搭一个不行?非得用人家的啊。” 王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是顿住了,犹豫再三,幽幽叹了口气:“现在确实是搭不出来了,又或者说就算搭出来,也只得其形,无法得其神。” “为什么啊?” “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说一说又会怎样,真不讲义气。” 王仁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如果某说这涉及到先秦覆灭的真相,乃至天下共主的秘辛,你还想听吗?” 吴清顿时表情凝滞。 天、天下共主? 那不就是…… 不可说不可说! 他急忙捂住耳朵,头摇得飞快:“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别讲!” 在他二人身后,沈秋凝合拢经书,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制置司的都头怎么通晓如此多的不传之秘…… 诚然,龙门山道藏无数,数千年的传承摆在这儿,假如王仁是龙门山嫡传,那自然不足为奇。可龙门山嫡传不好好的在山上修行,为何要下山做个都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凡心未泯想要去红尘历练,又怎会跑到淮南道去。 若想体验富庶繁华,京畿道胜淮南道十倍有余;若想感悟杀伐兵诡,山南道有大把的机会;若有心建功立业开疆拓土,自可去河北道取马上功名;实在是吃饱了撑的,快活日子过腻了就是想吃点苦头,陇右道还等着他开荒……偏偏选择淮南道,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另一边,王仁和吴清还在拜殿前徘徊。 “对了王都头,你刚刚问我去没去过龙门山是什么意思?” 王仁解释道:“龙门山又称游神两界山,是龙门派的祖庭所在。龙门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位寿元将尽的炼神关修士,都会在坐化前将自身道场融入龙门山,久而久之,龙门山就不再是一座简单的山……” “它是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小洞天。” “正因为如此,龙门派才有资本历经数千年不毁,外界王朝更替与它何加焉?它关上山门就可自成一统。” “南安寺想要做的,便是效仿龙门派,将全寺都搬进小洞天里。可他们近年来虽风头正盛,论及宗门底蕴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类似游神两界山的小洞天可遇不可求,所以他们便决意自己造一个!” “第一步借用先秦神坛达成召唤焰口鬼的基本条件,第二步以护卫与观礼名义汇集无数高手充当口粮与祭品,第三步则是假办水陆法会瞒天过海,就算汴京真察觉到了什么,还只以为是龙王像现世导致法会中途出了纰漏,再用金银珍宝在朝堂之间稍作斡旋,就可以给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一旦仪轨完成,南安寺便能从焰口鬼身上取得陀罗尼须弥界,到时候朝堂想要秋后算账,他们早就遁入小洞天,俗世的山门让了又何妨!” 吴清惊出一身冷汗,“这……这仪轨有那么邪门?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王仁鼻尖哼出一声冷笑:“那是因为现在已经造不出神坛了,谁知道南安寺居然能捡到一个现成的。古人曰钱可通神,还真有几分道理!” 吴清咬了咬牙,恨恨道:“岂有此理,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这不是光胆子大就能成事的。”王仁又道:“南安寺最绝妙的一步棋是竟然能拉拢无生教配合,完全把朝堂诸公的心思捏得死死的。” 这回不用王仁解释,吴清也醒悟过来。 原因无他,无生教在大周的仇恨等级太高了,堪称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然而各大宗门和他们却没有太直接的冲突,每次让各大宗门配合绞杀反贼,常常出工不出力,朝廷也是苦恼的很。 现在无生教主动挑衅南安寺,想要把对方拉入混战的泥潭,完全是在逼着南安寺下场,司天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小小无生教竟敢袭扰禅宗大寺,破坏区域和平? 谴责!必须要谴责!司天监决不答应! 至于其他的支援,不急,先观望一波,等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再来收拾残局也不迟嘛。 吴清还想再问些什么,金黄色湖面突然泛起涟漪,这动静把殿前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哗啦、哗啦! 浪潮翻涌,方才后院的各路武者都被浪头冲上岸来。 “这里是哪儿?那帮和尚呢!” “呸呸呸,这水味道怎么这么怪……” “等等,不对不对!这哪是水,这都是化了的金子啊!快,快,随便舀点都够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场面瞬间变得乱糟糟的,王仁皱眉打量了他们一番,暗暗摇了摇头。 哼,乌合之众,不外如是。 当然这里头还是有真正高手的,四海漕帮的崔平山依旧披着他那件大氅,缓步走到王仁和吴清面前,不咸不淡地拱拱手道:“诸位,又见面了。俗话说不打不相识,眼下情况未明,不如我等结伴同行,也好守望相助,有个照应。” 吴清朝地上啐了一口,不屑道:“谁和你不打不相识!” 被当众驳了面子,崔平山倒也不恼。 他这么番作派纯粹是给双方一个台阶想稍稍缓和关系,一起走肯定是不指望的,只要别在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便足矣。 就在几人说话的间隙,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惊叹声。 “金佛!快看,那大殿里居然有那么大个金佛!”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多大仇? 全场的目光都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 那尊金佛约莫两人高,雕刻得栩栩如生,显然出自大家之手,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用活人浇筑得一般。 先不论用材,光凭卖相就绝对是件难得的艺术品,浑身上下透露出两个字。 很贵。 此外,它眼耳口鼻处还各贴了一张符纸,奇怪的是,其中三张都是空白,唯有嘴巴上的那张画有财不护亲四字,也不知是何含义。 可有人会在意么? 有性子急的已经率先闯进拜殿,一个纵跃就跳至金佛之上,或许是嫌弃这四张符纸太过碍事,一股脑就全撸了下来,接着试图将其搬下来。 “嘿,这大金佛还挺沉,老子双臂一起足有万斤气力,却是耐它不得,来个搭把手的。” “动作轻些,可别磕着碰着坏了品相!” 在大多数人看来,外头那金殿金墙还可能是镀金充门面,但以南安寺禅宗大寺的身份,金佛绝对是做不了假的。眼看有人捷足先登,剩下等人也是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往里挤。 吴清望着为金佛陷入疯狂的众人,不禁有些咋舌。 老实说这帮人刚出现的时候他心里是有点发虚的,毕竟前一刻还在后院打生打死呢,要是再打起来,他可逃都没地方逃。结果一眨眼的功夫,就全奔着金佛去了,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 那金佛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么? 吴清挠挠头,反正他向来对钱财没太大兴趣,倒是落在地上的符纸貌似有几分古怪。他捡起那张有字的符纸,哪知还未等他细细观察,那符纸表面竟升腾起妖异的火苗。 王仁眼皮一跳,迅速上前将其拍落,还不忘顺便朝他小腿踹了一脚。 这憨货怎么什么都敢碰?! 符纸飘飘然落在地上,在妖火的灼烧下,纸张本身未伤分毫,不过上头的字却迅速消散,很快便和其他符纸一般变成空白一片。 吴清被踹了个趔趄,疼得直揉腿肚,可这会他也是反应过来,到底是自己莽撞了,不好意思道:“我没、没坏事吧?” 王仁没有急着答话,一手掐起道诀,直到确定那符纸没了动静,才轻松口气:“沈秋凝呢?” 吴清左右张望,“没看到啊……可能已经穿过大殿往里走了吧。” 王仁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尊大金佛,冷笑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走。” 吴清赶忙跟上他的脚步:“大殿有问题?” 王仁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分析道:“你没注意到么?那拜殿的梁木上半部划痕累累,下半部却是崭新无异,若为正常用度,那也该颠倒过来才对。某猜测,拜殿不久前必然爆发过一场恶战,那幕后之人修补不及,只得用手段强行拼凑,故而留下了破绽。” “还有那金佛,某在抢金佛的人里看到了金虹山庄的四庄主谢云鸿。谢云鸿常以名门之后自居,性子傲得很,区区一尊金佛,还不足以让他抛下脸面如此失态。” “你是指他们被金佛惑了心神?”吴清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不解道:“为什么咱俩没受影响?” 王仁反问道:“你爱钱么?” “年轻时候挺喜欢的。”吴清顿了顿,神色有些怅然:“那会年轻气盛,仗着有修为傍身,横行无忌。结果呢?说是惩恶扬善,干得却都是好勇斗狠的混账事。” “后来被司天监诏了安,才慢慢明白以前自己错得有多严重。功名利禄,那都只是过眼云烟,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凭精进之志,立旷世伟业,方不负来这人世间走过一遭!” 王仁耸耸肩:“那不就得了。” 吴清见他一副赞同的模样,不禁好奇道:“难道王都头也和我一样,想要活出个名堂?” “某不一样。” 王仁停下脚步,斜了他一眼。 “某有的是钱。” 说罢,拍拍自己腰间的百纳袋,扬长而去。 吴清一怔,旋即急得跳脚道:“得意什么!有本事宁言下次做东你别跟着蹭吃蹭喝啊!” 两人吵归吵,脚下速度却是不慢,一路穿过拜殿后的广场,不多时便来到俱服殿门前。 比之前头知客所用的拜殿,这座大殿更为雄伟壮观,大门紧闭着,门窗雕镂着精巧的花纹,透过细小镂空处,还能稍稍窥探一下里头的风景。 不过他们却不是第一个抵达此处的。 崔平山似乎到了有段时间了,察觉到身后动静,迤迤然转过身。 吴清悄悄问道:“他怎么走到我们前头了?” “无须管他。” 王仁径直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门,门后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似得,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思索片刻,又抽出一张符咒贴在胳膊上,符咒骤发神光,他肩膀一晃,身后蓦地浮现出金刚力士的虚影。 嘭! 这一掌重重印在门上,相撞激起的气浪吹得门外三人都不自觉退了半步,然而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打不开的,我刚才试过了。”崔平山出言道:“王都头可有其他线索?” 王仁完全当他不存在,转头看向吴清:“你五感比我敏锐一些,上去看看。” “我?” 吴清指指自己,虽不明白王仁这么做的用意,但还是眯着眼睛趴在门上使劲往里瞅。 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了什么。 “里面怎么有驾双轮车啊?破破烂烂的,谁放进去的?” “双轮车?长什么样!” “还能什么样,一张座椅两个轮子呗,看起来……像是用木头削出来的,感觉我一拳就能给它干散架。” 双轮车? 谁会在俱服殿里放这么个玩意儿! 王仁愣了愣,以他的见识都想不通如此做的含义,难不成是某种特殊仪轨的要求么?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王仁揉揉眉心,既然眼下进不得俱服殿,索性调转方向,指着远方一处若隐若现的亭台:“行吧行吧……我们去那边。” “那是哪儿?” “根据某的判断,应是宰牲台。” “哦……话说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把你平日逛勾栏瓦舍的时间拿出来多读点书,你也能懂。” “鸟泼才!” 吴清呸了一句,余光瞥见身后动向,低声道:“崔平山那老匹夫跟在我们后面。” 王仁一脸淡然:“都说了无须管他。” 崔平山极有耐心,不远不近地吊在吴清与王仁身后,三人就这么诡异地同行着。 良久,宰牲台的轮廓逐渐在几人视野中清晰起来,正在这时,前方竟忽然传来刀兵相撞之声! 王仁与吴清相视一眼,同时运起身法直奔而去,待他二人赶到战场时,顿时被眼前景象怔在原地。 宰牲台之上,先前一直不见人影的沈秋凝此时竟像是看见了什么生死大敌,蟾宫玄女的法相都祭了出来,手中锁链盘旋起舞,无数剑气倾泻直下,疾似劲风,浩如怒涛! 仙音宫的武技多为女子所创,讲究的是轻灵奇巧,她这会显然是已顾不上章法,只想尽快活劈了对方。 多大仇这是…… 而与她打得不可开交的则是位身着金缕玉衣的神秘女子,脸上的金色面具遮住了她的容颜,不过只观出手便知其必是狠辣暴烈的性子,剑法大开大合,兼之血气雄浑,守得滴水不漏! 当然,更让他二人惊讶的是那神秘女子手中所持的长剑。 正是宁言的佩剑秋水! 第二百二十五章 虎头和尚(上) 嗖!嗖!嗖! 此时宰牲台上的战斗已接近白热化,无数剑气激散,每一道轨迹都极为刁钻,破空声不绝于耳。 吴清还没来得及上台就险些被余波打中,一面侧身闪避,一面转头问道:“我们不上去帮忙么?” 王仁看着那厮杀在一处的二女,也是有些头疼,扶额道:“帮忙?你帮谁?” “当然是……” 吴清张了张嘴巴,不过马上便发觉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从道义上来讲他们肯定是要帮沈秋凝的,一来仙音宫在江湖上风评向来不错,属于朝廷眼里的根正苗红,百姓心中的名门正派,; 二来嘛,宁言和沈仙子或多或少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小禅房里两人拉拉扯扯的画面很多人都看到了,有这层关系在,甚至他吴某人托大喊一声弟妹,那八成也是错不了的。 而他和王仁迟迟没有动手,主要是把握不住宁言的性癖和道德操守。 沈秋凝是弟妹,那柴小姐难道就不是弟妹了?还有在明州有过一面之缘的姜蝉衣,宁言敢拍着胸脯保证和她绝无私情么? 经过这一路的朝夕相处以及对宁言的深入了解,反正吴清现在看谁都觉得像是弟妹。 既然如此,这二女之间的矛盾到底是因为自古正邪不两立还是纯粹的感情纠纷,就属实不好判断了。 打错人了怎么办…… 正在他们犹豫之时,崔平山也赶到了宰牲台,瞧见激斗正酣的二人,二话不说加入战场,藏在大氅下的双拳交错轰出,直取沈秋凝后背! 吴清顿时来了精神,单足一踏便追身上前。 那神秘女子的身份他暂且摸不准,可这崔平山总不可能是弟妹了吧! “老匹夫休得猖狂!” 他本就看崔平山不爽,一出手便用上看家绝学神门震山拳,拳锋所行之处只留下黄铜色的残影,速度快得惊人。 “呔!” 第一响,气血如海,虎豹雷音。 崔平山若有所觉骤然转身,一眼便知吴清这招极不好对付,匆促间正欲调转身形,谁知对方的拳势竟倏地暴涨,破空声凄厉刺耳,令他心神激颤。 第二响,匹练如雷,飞花碎玉。 不好…… 崔平山没料到这看似刚猛直接的拳法其中暗藏变化,想要闪躲却已是来不及了,眼神一凛,那双如女子般细腻的玉手猛然外扩一圈。 避无可避? 那就以刚克刚! “来得好!”吴清一声暴喝,气海与金阙齐齐发力,气势瞬间攀至顶峰。 在法相的加持下,哪怕眼前是座巍峨高山,他也有信心将其打个对穿! 咔嚓。 骨裂声响起,吴清眸中精芒大盛,真气鼓荡之下不由得扬天长啸:“死来!!” 第三响,神门如渊,摧筋断骨! 崔平山再也抵挡不住这汹涌的拳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后背重重砸在宰牲台的梁柱上,震得柱上金粉漱漱落下。 一招败敌,吴清脸上却没有半点自得。 更准确的说,他的脸色甚至有些难看。 虽然吴清很满意自己刚才的那一拳,但交手的刹那他也察觉到,崔平山完全没尽全力。 他皱眉盯着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崔平山,语气中隐隐带着愠怒:“你在看不起我么?” “一拳三响,断河震山。托塔手的神门震山拳真是名不虚传……”崔平山抱着条半残的胳膊,明明已是身负重伤,下巴却微微抬起,这让他双眸中的嘲弄显得显得愈发刺眼:“崔某佩服还来不及,怎会瞧不起呢。” “那你为何不祭出法相!” 崔平山遗憾得摇了摇头:“果然,你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所以,怎么赢我?” 说罢,他单臂一甩,那条断掉的胳膊竟恢复如初! 吴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扭头求助道:“王都头,这是什么神通?!” “某亦不知……别分心!” 王仁话音未落,崔平山身形一闪,已杀到近前! 崔平山手上功夫也是极为了得,如果说吴清的拳法是刚猛无铸,那他的拳法就是变幻莫测,双手互换阴阳,或起或落,亦进亦退,配合他不俗的身法,直叫人眼花缭乱难以招架。 这老匹夫还真有两把刷子…… 吴清暗骂一声,却是巍然不惧,无论对方千般变化,他自有他的应对之法。 一个字,莽。 “喝!” 吴清双拳下翻蓄于身前,忽而用力一踏地,借助腰马上涌之劲,身催拳进,拳随身动,双拳带起的音爆之声响若惊雷,直奔对方心口。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打断了胳膊能复原,这回震断你心脉,看你还能不能复原。 崔平山眼光何其老道,化拳为掌,一式双峰贯耳拍向吴清的太阳穴,竟是存了以命换命的打算! “别打了!” 神秘女子突然出声道,可生死一瞬的关头怎容说停就停,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错身而过。 王仁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当即飞身上前搀起吴清,结果正好撞上吴清疑惑的眼神,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样。” “没事。” 吴清揉了揉胸口,转头望向崔平山。 外人不清楚方才凶险,他倒是看得真真切切,就在两人即将同归于尽的一刻,是崔平山忽然变招将自己一掌推开,才没有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想要做到这一点,特别是这般举重若轻,需要极强的眼力。换句话说,他能安然无恙,全靠对方比他强出不止一筹。 嘶……这崔平山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怎得这般厉害?! “承让。” 崔平山朝他二人拱了拱手,旋即闪身到神秘女子身侧,完全一副马前卒的模样。 “你也打够了吧?”那女子昂首迎向沈秋凝,“一对一我或许不是你对手。可现在二对三,你们未必有胜算!” 沈秋凝收回心象碎空链,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声道:“藏头露尾,何不摘下面具说话。” “摘就摘,怕你不成!” 那神秘女子单手一撩便把面具摘了下来,如瀑般的长发滑落,依稀可以从散发见看到她深邃且野性的眉眼。 不是亦怜真班还能是谁? 第二百二十六章 虎头和尚(中)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沈秋凝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他在哪里!” 亦怜真班自然是知道沈秋凝口中的他是谁,故意当着对方的面摆弄起秋水,懒懒道:“还能在哪儿,死了呗。” “一派胡言!” “爱信不信。” 话不过三两句,这两人眼看又要动手,崔平山适时提醒道:“别乞莫要和他们再纠缠下去了,及早登上神坛才是正事。” 亦怜真班顿了顿,不满得斜了一眼崔平山,“我想怎么做,要你教我?” “不敢。” “不敢就闭嘴!” “……是” 除了她的某位中原头号强敌,亦怜真班在面对其余人时还是很有黄金家族的风范的,那骄纵的烂脾气一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崔平山好歹是五品高手,却被训得跟孙子一样。 当然这也怪崔平山自己往枪口上撞。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英勇的孛端察儿之女和她的中原第二号强敌一决雌雄的历史性时刻! 上一次亦怜真班准备不足,并且状态稍稍欠佳,试探一番后只得战略性撤退,虽然说不上丢人,但多多少少算个小污点。 可现在她一有秋水在手,二能打信息差,正盘算着怎么拿捏对方,好好出一口恶气呢,结果愣是有个不开眼的跳出来破坏气氛。 真败兴! 吴清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阴阳怪气:“儿子是个孬货,老子也是条没种的老狗。” 崔平山没有反驳,眼观鼻鼻观心,颇有种宠辱不惊的意味,默不作声护卫在亦怜真班左右。 王仁忍不住出言道:“崔舵主!横浪太岁的名头在两河绿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纵使某看不惯你的处世为人,可真交上手也需敬你三分,为何要自甘堕落去做草原人的走狗,白白浪费了一身好本事!” 崔平山微微抬起眼帘,面色沉静如水:“识时务者为俊杰。王都头,弃暗投明才是正道。” 亦怜真班一听也来了兴致,举起秋水朝王仁挑了挑:“我兄长帐下正在招揽各路豪杰,你,有没有兴趣来当千夫长?来日南征若立下战功,封你做个达鲁花赤也不是不可能,岂不比在南周当个小小的都头强?” 作为圣人之道的践行者,王仁早就将忠君爱国刻在骨子里,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在羞辱他,当即勃然大怒:“少用宁言的剑指着某!若他知晓自己的佩剑被你这般使法,只怕也会觉得蒙羞!” 他??蒙羞?? 亦怜真班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嘴巴半张。 他那样的坏种,会有这么高尚的情操么? “真的假的啊……我要是多拉几个人入伙,会有提成不?”——这种话才像是他会说的吧! 想到这里,亦怜真班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现在笑好像有点不合时宜,又迅速板起脸,装出被拒绝招揽后有点生气挂不住面子的模样,自顾自走到宰牲台的正东方位。 宰牲台,顾名思义便是宰杀祭祀所用牲畜的地方,除了大之外倒是没过多花哨之处,建得四四方方,上盖金顶,下铺石砖,放眼望去空旷得很。 另一边,沈秋凝却是快要没耐心了。 这几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迟迟不切入重点,她虽相信宁言不可能真就那么简单的没了,可又害怕期间发生了某些她不知道的意外,心急之下再度扬起手链:“既然你不愿意讲,那我就打到你开口为止……” 亦怜真班眉头一挑,直接打断道:“你要打我待会陪你打个够,现在却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你们进来时候应该见过拜殿那尊金佛了吧?” 沈秋凝蹙起眉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亦怜真班视线越过众人肩头,朝他们来的方向努努嘴:“喏,它来了。” 三人闻言下意识转过头,只见远处果真出现一道人影。 那来人身披金灿灿的僧袍,赤着脚,双掌合十步伐不紧不缓,似乎踏出的每一步都分毫不差。然而诡异之处在于,他脖子上长得居然是颗硕大的虎头,甚至大到和他的身子完全不相匹配的地步。 这他娘的什么妖魔鬼怪?! 吴清和王仁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浓浓的惊愕。 在场众人都是炼形关的高手,或强或弱都通晓些神念锁敌的法门,退一万步来说,起码还存着天人感应,先前却无一人发现虎头和尚的存在! 亦怜真班瞧见他们仍呆立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不想死的就站过来。” “丑话说在前头,那虎头和尚的厉害我可是领教过的,我们加起来都不是它对手。” 吴清看了看空荡荡的宰牲台,又看了看煞有介事的亦怜真班,表情不免有些古怪。 开玩笑吧? 这破地方连堵墙都没有,站过去顶屁用,你当它瞎么? “王都头,别听那蛮女胡扯……”他还想拉王仁一同杀出去,刚一回头,只见王仁已站至亦怜真班身侧,不由得张口结舌道:“喂!王仁!”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沈秋凝居然也走上前去。 吴清忽然感觉脑壳痒痒的。 怎么回事?这两人不是互相不对付么? “你那憨货,还不快过来!” “啊?哦哦哦……来了来了。” 算了算了,大家都去,那我也不好不去…… 一晃眼的功夫,先前还打生打死的两拨人尴尬得齐聚在了一处。 王仁秉持着先相信再质疑的原则,并没有和吴清一样傻站着,而是开始小心检视四周。 亦怜真班瞥了他一眼:“别找了,台阶数不一样。” 台阶数? 王仁向亭台外侧望去,数了数果然发现不同之处,东边的台阶数为九层,其余三边则为十层。 “你知道这里是何处吧?” 王仁点点头:“嗯……南安寺祭祀焰口鬼王的神坛。” “焰口鬼王?原来是叫这名字……”亦怜真班嘟囔了一句,接着说道:“按阴阳五行之说,单数为阳,双数为阴。这里本为祭祀阳神之所,自然是以单数为尊,而南安寺倒行逆施,祭祀的是阴鬼,故而强换成双数。所以凡是九重台阶,便是未曾被侵蚀过的安全之地,但倘若是十重台阶的,那可就要小心了。” 王仁听罢先是一脸了然,骤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狐疑道:“倒是某孤陋寡闻了,草原上也传有阴阳五行学说么?” 亦怜真班愣了愣,随口道:“我、我来中原之后学的。” “哦?亦怜姑娘真是聪慧,短短时间便能悟透其中关隘。” “嗤,黄金家族的底蕴岂是你们能窥视的。” 王仁话锋一转,又道:“那虎头和尚竟是金佛所化?某居然完全察觉不出来……” “这才到哪儿,它的变化多着呢。”亦怜真班说起这还有点后怕:“估计四品高手第一次碰上它都要吃个暗亏。” “那宁言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什么boss战都有二阶段,这是常识。简直神经病,天天说些听不懂的胡话……”亦怜真班没好气得吐槽道,忽而反应过来,柳眉一竖喝道:“你敢诈我?!” 第二百二十七章 虎头和尚(下) 王仁说话也没先前那般客气了,开门见山道:“宁言到底在哪里?他为何避着我们!” 外头发生了这么大动静,依宁言那小子的警觉性,不可能毫无察觉。 难道比起他和吴清,宁言更相信眼前这个异族女人? 这也说不通啊…… 亦怜真班见瞒不过,犹豫半晌,只得无奈得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你们,他被我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沈秋凝神色不善:“在哪?” 亦怜真班白了她一眼,抱起双臂嗤笑道:“凭什么告诉你,你谁啊你!” “两位……”趁事态进一步激化前,王仁赶忙将话题扯了回来,“眼下我等若想要渡过难关还需同舟共济。烦请将先前你们的遭遇如实相告,也好共作打算。” “呵,这还算是句人话。” 亦怜真班撇撇嘴,虽然内心有点别扭,但她也清楚王仁说得确有几分道理,略一思忖便将她和宁言如何误入神坛,如何与那金佛周旋的经过一一道来。 “……后来我们拼尽全力逃到俱服殿内,那虎头和尚追到大殿门口就进不来了。宁言看到俱服殿内挂着两件衣裳,忽然原地开始走神,接着还用色眯眯的眼神看我……” “一派胡言!”沈秋凝脸气得煞白,拳头都捏起来了。 什么叫色眯眯的眼神?宁言怎么可能会对这种草原蛮子感兴趣! 她她、她到底哪里好了? 沈秋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亦怜真班,目光顺着对方的深邃五官一直往下,那隐藏在袍服下的窈窕身形让她心头没来由得烦躁起来。 反正……反正就是不可能! “我没胡说,他眼神可下流了!我差点一拳打死他!” 亦怜真班说到激动处,还象征性地挥舞起拳头,只不过神情多少有点色厉内荏。 不禁让人怀疑当时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王仁轻咳一声,“再后来呢?” “再后来?再后来他又突然变得很正常,只是喊我一同换下衣服。我先说好,我一开始是严词拒绝的!他……对,是他跪着求我!我才肯换的!” “我们换上这身金缕衣后,就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神坛的一部分,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也能想通。” “不过先前为了从那虎头和尚手下逃走,他也透支了身体,没解释几句便昏过去了,只是说必须得赶在南安寺之前登上神坛才能结束这一切。要是我一个人办不到的话,就来宰牲台这边找帮手,一定会有收获。” 说到这,亦怜真班顿了顿,又道:“没想到来的会是你们。” 王仁听完之后,仍觉得不可思议,“那你……没伤害他吧?” 其实王仁已经问得很委婉了。 按这两人结下的仇怨,有这机会亦怜真班还不得把宁言大卸八块? 挫骨扬灰都难解心头之恨。 亦怜真班知道王仁想问什么,一指点在眉心,双眸赫然变为金灿灿的重瞳,额头浮现出血色纹路。 “这叫血誓,以我黄金家族的黄金血为引,我与他歃血为盟。若有一方违背誓言,必将遭受神血噬心之刑,最后爆体而亡,上三品大宗师都救不回来。有血誓在,我是不会伤害他的。” 沈秋凝只觉她的模样有些眼熟,“那晚你……” “没错,那晚我也立下血誓,誓要将其手刃。按理说这两道血誓是冲突的……不过他已经答应我,等此间事了,便和我一同回大草原,供我永世奴役!” “这样说来以前的宁言确实已经死了,如今世间只有孛端察儿·纳若赫——”亦怜真班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补充道:“是我给起的名字,不错吧?” 此话一出,沈秋凝再也按捺不住了,凛冽的杀气骤然爆发,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王仁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别冲动!相信宁言,按他的脾性,一定会有后手!” “我倒想看看,他有何法子能解得了血誓?”亦怜真班看着这几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丝毫不惧,还有闲心说起风凉话:“若他真能做到,我反受他永世奴役都成~另外,若是我死了,他也独活不成!” 黄金家族自称是腾格里的子孙、大草原真正的统治者,地位与中原的真龙天子一般无二。 就像郭氏皇族生来就受大周龙脉庇护一样,黄金家族的子嗣同样不凡。他们体内流淌的鲜血平时是红色的,可一旦用秘法激发,便会转变为璀璨的金黄色,对术法神通的功效有极大加成。 用黄金血书就的盟誓更是厉害得紧,上昭天地,下敕鬼神,若有反者必遭天谴。草原诸部碰上化解不开的冲突,往往就会请黄金家族出面,以黄金血作誓,基本就相当于代表腾格里在停战协议上盖了个公章,以后谁想翻脸那都得掂量掂量。 就连雨师令的器灵,那也都是看在黄金血的份上才选择与亦怜真班合作。 所以亦怜真班想不到宁言……哦不,纳若赫事后能逃脱制裁的方法。 她吃定了。 正在这时,宰牲台下传来的响动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嘭! 虎头和尚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台前,每一步落在台阶上都极重,震得宰牲台微微晃动,也让众人心神为之一颤。 亦怜真班咽了口唾沫,如临大敌:“大家都后退些,不要惊动它。” 在众人的注视下,虎头和尚缓步走至宰牲台正中间,那颗硕大的虎头猛地张大,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个接一个往外吐活人。 王仁认出了不少熟面孔:“是拜殿里抢金佛的那些人。” 他们似乎都失去了意识,身上皆被捆着荆棘。荆棘刚一落地便钻破地砖,迅速扎根壮大,不多时就在台子上升起一片荆棘丛林,而这群武者则被荆棘高高挂起,像是陈列在外的战利品—— 又像是嗷嗷待宰的活祭。 吴清压低声音道:“它在做什么?” “不知道……”王仁摇摇头,旋即朝沈秋凝问道:“经书上可有记载?” 沈秋凝从怀中掏出那本《僧伽蓝乞食经》,但还来得及翻阅,耳旁忽地袭来烈烈掌风。 谁都没有想到,一直装死的崔平山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暴起! 沈秋凝匆匆回转身法,可崔平山出招角度极为刁钻,猝不及防下,经书被他一掌打飞,再一晃眼,只见崔平山已跃至空中稳稳将其抓住。 “别乞!属下拿到了经书!” 吴清和王仁脸色一变,齐齐转头看向亦怜真班,亦怜真班却瞪大了眼睛,也是觉得莫名其妙:“谁让你动手的!” 她想要经书直接问沈秋凝开口讨要便可,有宁言的下落作威胁,不怕沈秋凝不就范,用得着崔平山自作聪明? 再者说她连这本破经书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要它有何用! 崔平山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这会众人根本无心听他扯淡,他若有所觉,低下头,脚下所站之地已然变为了正西方位。 为时已晚! 几息之间,恐怖的阴影便将整座宰牲台都笼罩其间,王仁木愣愣地盯着那颗不断膨胀的虎首,一股寒意顺着脊髓直冲天灵盖。 难怪拜殿那么多人加起来都败得干脆利落,这玩意竟然会类似法天相地的神通! 等闲的四品高手怕是亦非它一合之敌! 千钧一发之际,亦怜真班一跺脚,血气不断延伸凝形,犹如旁伸出四条臂膀,抓起众人便向俱服殿逃窜。 王仁焦急道:“不行,这样跑不掉的……” “我说能就一定能!” 亦怜真班大喝道,水墨色流光闪过,四周景象当即变得模糊起来,地砖在她脚下不断坍缩,原本远得模糊不可见的俱服殿竟像是被骤然拉到眼前一般,带着几人硬生生撞开大门! 虎头和尚追至殿门口便停下脚步,这时候王仁等人才注意到俱服殿门前的台阶同样是九层。 这算……安全了? 几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吴清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道:“先前我们使劲全力都打不开这门,你是怎么打开的?” 亦怜真班趴在地上,脸色不太好看,捂着嘴巴朝他们摆摆手,示意自己等会再解释。 可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腹部一阵痉挛,接着便开始不断干呕。 “呕……呕、呕呕!” 这番惨状看得众人直皱眉,不过恍惚间,他们还捕捉了别的声音。 在这座殿内,好像有别人也在干呕。 呕得还很同步。 “呕、呕呕……” 王仁和吴清循声追去,最终在一个衣柜前站定,相视一眼,脸上表情不免有些古怪。 亦怜真班说的安全的地方,难不成就是衣柜啊? 小孩子追迷藏才躲衣柜…… 下一刻,一道大手印从两人中间穿过,直接将衣柜拍得粉碎! 干呕声戛然而止,鲜血溅满了整片墙面。 “崔平山!你在找死!” “纳若赫!!” 在一声声绝望的嘶喊中,崔平山神色淡漠,缓缓收回手掌。 大局已定。 接下来,只需取回雨师令的器灵…… 他眼眸低垂,脚下倏地绽放出朵朵金莲,身形一闪便挪移至亦怜真班身前,单掌下探直取她的眉心! 然而,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扑了个空! 崔平山瞳孔骤缩,亦怜真班明明就在眼前,可不知为何,他始终无法触碰到。 霎时间天旋地转,乾坤移位! 崔平山只觉头晕目眩,脚下踩的好像是软绵绵的云朵,一时间站都站不稳。 是扭曲五感的神通?!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想要抓你可真不容易啊——” “镜通住持!” 随着被喝破身份,崔平山的高大身形如冰雪般迅速消融萎缩,跌坐成了小沙弥的模样。 原来……是在那里么…… 如觉和尚艰难得转过头,角落里,那驾破破烂烂的双轮车忽地一阵扭曲,最后变幻为一位同样身着金缕衣的俊朗男子。 他靠坐在墙边,眼眸中神火灼灼,双手各结手诀,似笑非笑道:“不枉我煞费苦心把你骗进来。意不意外?” 第二百二十八章 对不起(上) 如觉抱着脑袋半跪在地上,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甚至无法看清面前之人的长相,只能看见一团金灿灿的模糊人影。 “居士、居士是如何堪破小僧真身的?” 宁言咧嘴一笑,指尖点向自己眼睛,“我这双火眼金睛能看穿世界万般变化,区区化身之法……” “纳若赫!” 还未等他装完逼,一缕香风已撞入他怀中。 差点没把他肋骨撞断。 “纳若赫……呜呜,你、你吓死我了你!” 亦怜真班旁若无人得骑在宁言身上,脸上还带着后怕,一面锤他胸口一面埋怨道:“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打死你这不听话的狗奴才……” 宁言还要维持神通,手诀一时半会松不得,双腿如今又是个半瘫,只好黑着脸骂道:“你有病吧!快点下来!” 亦怜真班抽了抽鼻子,一听这话,两条紧实的长腿夹得更紧了,倔强道:“我不!谁让你又骗我的!” “你会撒谎么?我要是和你说实话,不早露馅了!” 有人眼眶微红,有人却咬牙切齿。 “你……你们!!” 沈秋凝指节攥得发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两人就开始了? 真就没一点羞耻之心么?? 宁言喉头动了动,慌忙转过头,结结巴巴道:“沈、沈姐姐!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焦急之下他只能蛄蛹着身体拼力挣脱,来回扭动自己还算健全的腰肢试图把身上那个白痴女人抖下去。 可亦怜真班在大草原上常年骑马,骑术十分了得,异兽烈驹都甩不下她,更遑论一个半残废的宁言。 凭借从小养成的习惯,她下意识便跟着宁言上下起伏,结果两人非但没拉远,反而越贴越紧。 沈秋凝看得两眼一黑,道心都要破碎了。 这种时候,他还在…… 顶胯?! “你这畜生!我杀了你!” “我没有……啊啊啊!亦怜真班你特么赶紧给我滚下来!别摇了!” “凭什么?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三人吵作一团,眼看着就要动手,吴清不免有些唏嘘:“所以说,女人这玩意就和亵裤一样,不穿总感觉不得劲,穿多了又膈应,穿一条才刚刚好。王都头你觉得呢?” 王仁没想到吴清居然能说出这番粗俗又颇有见解的话,惊奇道:“你是谁?某认识的吴清是没这个猪脑子的。” “放屁!老子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当初学堂的夫子还说老子以后能中秀才呢!” “那你怎地没有功名?是不屑去考么?” “我、我那是……”吴清被问得张口结舌,视线不禁四下游移。 可忽然间,他神情一肃:“先别吵了,快看那小和尚!” 如觉不知何时已盘膝坐下,双目紧闭着,十指交缠结莲花印,气息逐渐变得无比平稳。 如同无量大海,又似万壑高山,一种难以言说的巨大压迫感扑面而来! 亦怜真班低头拍拍宁言,像是在拍她的小马驹:“怎么回事?” 宁言嫌弃地躲开她的手,又望向如觉,眉头微微皱起:“我好像快压制不住他了。” 这是必然的事情。 镜通住持的修为和他相比本就一个天一个地,哪怕只剩残魂附在如觉身上,都够把他吊起来打了。得亏他是天选无生教,在无极真体的加持下四风轮显证道仪才能跃阶将其定住。 不过这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拿来当个奇招还行,一旦如觉认真起来,想要破此神通易如反掌。 “这样啊……” 亦怜真班站起身,提起秋水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猛地一吸气,丝丝气旋如实质般疯狂灌入她的内腑,脚下踩着的地砖应声而裂! 宁言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当即喝止道:“你干嘛!先别乱来,容我再想想!” 但亦怜真班哪有闲心听他的扯淡,说时迟那时快,她单臂一抖,秋水好似离弦之箭,势不可挡! 哧! 几乎是一息之间秋水便贯穿了如觉的心口,顺势将他牢牢钉在了墙上! “呵,搞定。” 亦怜真班拍拍手,转头朝宁言递去一个轻蔑的眼神:“出剑要快、准、狠,你到底懂不懂剑法啊?” 按她所想,管那么多干嘛?趁着如觉动不了,一剑捅死不就行了! 宁言都快被气笑了,看亦怜真班那副显摆的德性,该不会还在等自己夸她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单细胞的蠢女人! “我懂你个头!白痴!白痴!白痴!” 亦怜真班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又骂我?!” “我要是能站起来非得捅死你不可!” 似乎是为了验证宁言的话,如觉毫无血色的脸上骤然浮现出释然的神情。 “住持师叔不愿意做的事情,便让如觉代劳吧。” “还请……” “保我南安寺……那如觉、如觉便也无憾了……” 他眼神中的光芒慢慢熄灭,与此同时,就听得仓啷一声,秋水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飞,一道更为浩然的气息从那具腐朽的尸身中逸散而出! 宁言心里咯噔一下,绝望得闭上了眼睛。 果然如此! 如觉和镜通一体两魂,对于如觉来说,有镜通辅佐自然能大大增强实力,但对于镜通而言,如觉的神魂却是莫大拖累,说是在他身上绑了枷锁都不为过。 如果把如觉沙弥的肉身比作一驾快车的话,原先镜通住持还只能跟个教练一样在旁点拨一二,顶多帮忙踩踩刹车。 而现在,主驾身死,坐在副驾驶的镜通即将彻底接过这驾快车的控制权! “唉,痴儿……” 一声悠悠叹息,既有惋惜,又有痛心,还带着几分悲悯。 可所有的一切,在如觉再次睁开眼的刹那,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衲镜通,见过诸位居士。”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让众人寒毛直立! 镜通倒是看不出有任何敌意,大大方方吐出一枚令牌,宁言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六合雨师令。 究竟有几块雨师令? 算上三兽各自拥有的一块,这都是第四块了,不过眼下宁言也无心去探究雨师令的真假虚实。 因为镜通住持给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轰隆、轰隆。 在镜通的操纵下,俱服殿门口的台阶竟隐隐开始发生变化,仿佛有一层新的台阶将要破土而出。虎头和尚也去而复返,一动不动地矗立在俱服殿外,静等着解开封禁的时刻。 王仁紧张道:“宁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言眼神一凛,语句极快:“还记得薛承他们说的吗?当初在龙王像前,镜通住持的肉身被水流甬道吸走,迫于无奈神魂出窍附在了小沙弥如觉身上……” “其实都是计划好的!他是故意将自己肉身留在此处,就是为了看管祭坛确保万无一失!” “那个虎头和尚就是他的肉身!” 王仁恍然大悟,这样一来便说得通了,难怪那虎头和尚能使出类似法天相地的神通。 “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当然是跑路了!亦怜真班!” 不用宁言吩咐,亦怜真班已经熟练得将他驮在背上,顺带还替他把秋水捡了回来。 宁言紧握秋水,带着众人从俱服殿后门冲出,推开门的一刻,那座巨大的纯金祭坛登时跃入眼帘。 没有重重建筑的遮掩,祭坛近观时更为震撼,层层台阶一直铺到俱服殿的后门口,看得吴清眼睛都快花了:“一、二、三……这得多少层啊?” 宁言沉声道:“别数了,一共九百九十九层。我们走!” “好。” 亦怜真班一马当先,几个箭步就冲上前去,可还没跑多远便忽然停下脚步,扭过头对着宁言怒目而视。 宁言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催促道:“你又怎么了?快走啊!” 亦怜真班贝齿轻咬,红晕渐渐从耳垂弥散开来,又羞又怒:“你顶到我了!!” “什么顶……是剑柄啦!剑柄!” 咔嚓。 两人话语一滞,循声望去,刚好看到沈秋凝面无表情地踩碎了一块地砖。 虽然她的视线没有往这边瞥,但宁言倒是切切实实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如芒在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下他也不敢说话了,开始埋着头装死,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微妙。 碎空链当了那么久的哑巴,这会终于是暗中传音,帮宁言说了句公道话:“老身看他二人其实并非有私情,你误要动怒,影响了心境。” 沈秋凝握紧拳头,哪听得进去:“可他们都……都那样了!” 她亲眼所见,那还能作假?! 之前只是亦怜真班单方面口述,或许存着扯谎的可能性,现在却是铁证如山摆在眼前,她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呢…… “互为血誓的双方天然就会互相亲近,更何况这两人气云一通,命宫和合……这是因果交缠之相。” 说到这,碎空链顿了顿,饶有兴致道:“你那小情郎好生了得,连这般偏门的神通都使得有模有样。老身观他年岁也不大,可是师承哪派玄法正宗?说来听听,保不齐与老身还有些渊源。” 第二百二十九章 对不起(中) 心象碎空链的问题一下子把沈秋凝问住了。 是啊,宁言到底是哪里学来的一身本事…… 别人不清楚宁言的跟脚,沈秋凝却是再清楚不过。宁言哪有什么了不得的传承,原先的他抓只鸡都费劲,还修炼呢? 然而再见面时,这个对修行一道懵懵懂懂的羸弱书生,居然已摸到了炼体关的巅峰,连镜通住持这等声名显赫的四品高手都险些着了他的道。 二十岁出头的七品武者满大街都是,但二十多岁才开始修炼,并且只用半年就达到七品巅峰的武者,那就很恐怖了。 随着年岁增长,人出生时体内带着的一丝先天之炁便会慢慢散去,再加上后天五谷浊物的侵蚀,筋骨经脉逐渐定型,通常来说年纪越大的人越难有气感。 就算走了狗屎运真能开辟出气海,修行速度也会比那些从小夯实基础的慢上许多。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历史上也不乏有惊才绝艳之辈凭借远超常人的意志硬生生逆天改命。 可宁言…… “你能不能跑稳一点,我这有点癫……” “你戳到我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还挑起来了?你当我是供你驱使的驮兽么!” “都说了是剑柄!能不能不要再纠结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题了啊喂!” 沈秋凝只看了那对狗男女一眼血压就忍不住狂飙,赶紧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果然! 这种贪图享乐吃不得一点苦的小淫虫怎么看都和坚韧不拔之志搭不上一点关系吧!! 碎空链察觉到她内心情绪的剧烈波动,“你怎么了?” “没什么……” 沈秋凝深呼吸了几下,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前辈,你说他有没有可能……”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或者受人蛊惑,不小心修炼了某种邪道功法?” “不知情?受人蛊惑?不小心?”手链只觉得好笑,“你干脆说他不懂事练着玩的得了呗,找那么多借口干嘛。” 沈秋凝像是被人堪破了心事,双颊微微泛红,支吾道:“他、他本性不坏的……” 手链揶揄道:“若他真练了呢?你狠得下心来除魔卫道?” “那我就!我就把他带回仙音宫,废了他的修为好生看管起来……” “说到底还是下不去手嘛。” “前辈……” “你啊你。”手链无奈得叹了口气:“等把后头那和尚应付过去,老身亲自出手帮你把把关。” 沈秋凝秀美的眉头顿时便舒展开来了,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多谢前辈!” 有了碎空链的承诺,也算去了她一桩心病。 不过在那之前…… 沈秋凝定了定神,缓缓摇动起手链,她身前虚空竟倏地裂开一条缝,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亦怜真班头顶! 宁言还在观察形势,突然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脑袋,最后目光定在沈秋凝的手腕上。 这到底什么宝贝?还能横渡虚空! “你!放下他!” 亦怜真班登时有些气急败坏,虽然背着这个狗男人让她觉得很不爽,但被人当面抢走很明显更挂不住面子好吧! 沈秋凝没有搭理,再次摇动手链,几个闪身便迅速和她拉开距离。 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把他还给我!” 亦怜真班气得当即进入血气化形,两颗小虎牙悄悄从唇边探出头,四足用力一踏,速度竟也是一点都不慢。 沈秋凝这才稍稍回望向身后紧追不舍的亦怜真班,但眼神中依然是轻蔑居多。 呵,蛮子就是蛮子,就连身法都充斥着一股不开化的味道。 “你怎么会和她纠缠在一起?” 宁言一直在缩着脖子装死,听到沈秋凝发问,老老实实答道:“亦怜真班体内有六合雨师令的秘密,想要赢过镜通,胜负手还在她身上。而且她的肉身确实也好用……” “嗯?!” “类似刀枪剑戟的那种好用!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宁言顿了顿,急忙扯开话题:“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水陆大会上?” 按照他收到的情报,沈秋凝如今应该在龙门山上才对。 本来他都在盘算等上了龙门山该如何解释,可突如其来的重逢打得他措手不及,要不是因为如此,他先前也不会失了方寸。 沈秋凝缓缓道:“龙门派算到六合雨师令即将出世,可他们最近精力都投入到了三十六乘除魔大会之中,无暇再派出人手,便委托给信得过的大宗弟子,报酬是直指四品的功法《太虚洞室真经》……” 宁言忍不住插嘴:“你们仙音宫又不缺传承,还图他们龙门派的功法么?这事无异于虎口拔牙,太冒险了,你下次可万不能如此莽撞。” 沈秋凝却没有解释,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宁言愣了愣,这会也终于反应过来。 上次见面时她抖出了不少玉简,这说明在分别的这段时日里对方一直都在为他搜罗各路功法,就连那本他练不了的《五龙腾火诀》,说不定也是费了她很多心力才拿到的。 仙音宫自然不缺女子所习练的功法,那她想要《太虚洞室真经》的理由便只有一个…… 宁言羞愧得无以复加:“沈姐姐,此番恩情,我真是无以为报。” 沈秋凝脸色陡然一变,冷笑道:“对我无以为报?所以你就把我师妹照顾到床上去了?!”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那晚死在明州城算了,也好成全你们这一段金玉良缘!” 宁言呆呆得看着她,不知为何,表情忽然有些古怪。 沈秋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笑!” 宁言赶忙解释道:“我、我只是想起在我老家那儿,曾经有个姓马的田主宣扬过,九九六是福报。以前我是嗤之以鼻的,你说世上哪有这般无耻之人?竟还把压榨佃户说得冠冕堂皇,活该将这厮挂在路灯上,以儆效尤。” 沈秋凝板着脸,不明白他想讲什么。 “现在我却能慢慢理解了。幸得那晚我在库房里加班,否则我们岂不是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换个角度想想,这还真是福报呢……” 沈秋凝没好气地吐槽道:“因缘际会岂是人言所能断!难不成你还要去承谢那马员外吉言?” 宁言想了想,回道:“那倒不会,还是得把他挂路灯。” 看着他一本正经胡扯的模样,沈秋凝噗嗤一声就笑出声来,脸上的寒霜霎时融化,好似春花万绽,半弯的眸子中摇晃着点点风情,惊艳而又美好。 宁言心都漏跳了一拍,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称号。 还真是仙子啊…… 或许是某人直勾勾的眼神太过热烈,沈秋凝表情一滞,旋即赌气似得撇过头。 才不想给他看! 宁言张了张嘴,忽而幽幽叹了口气:“我宁言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行事也自诩坦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可唯独对沈姐姐,我终究是心有亏欠。因此沈姐姐骂我怨我,责我罚我,我皆无怨言。可、可……” 枉他平时能言善辩,到了关键时刻,舌头却根打结了似得,话都说不囫囵。 沈秋凝轻轻攥起拳头,似有似无道:“可什么?” 她半低着的螓首,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闪躲,又像是在暗暗期许。 在期许一个答案。 你不说出来,我又怎会知道呢…… 宁言深吸一口气,终于是鼓起勇气:“可唯独我心底的这份情谊,半点都做不得假!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今日我便要和你说清楚……” 淦!最坏也就是被拒绝,怕什么! “只愿……” “火烧屁股了还闲聊呢!镜通都快追上来了!你们……唔唔唔!” 诶?刚刚什么玩意,嗖地一下飞过去了? 两人同时愣住了,齐齐转过头,不远处,王仁正捂着吴清的嘴巴,一边把他拖走一边告罪道:“打扰打扰,你们继续……” 经得吴清一打岔,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顿时败得一干二净,不过宁言也没有余力去责怪吴清。 因为他现在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你听清了么?刚才,我……” 沈秋凝轻抿嘴唇,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个姓吴的扯着个破锣嗓子,一下子就把宁言的声音全盖过去了,她哪听得清。 也罢,强求不得…… “镜通快追上了,那我们也……”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你在说……哈?!” 短短的一句话,直接击穿了沈秋凝的心防,她瞬间呆立在原地,美眸睁得浑圆,久久不能回神。 他他他、他真说出来了?? 宁言认真盯着沈秋凝的眼睛,在对方那汪清澈的秋水里,依稀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如释重负得笑了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能现在讲完的话,为什么要留到以后呢? 就这一次,堂堂正正。 “若是你一遍听不清,那我就说上千遍,万遍,直到你听清为止。” “拳拳之言,皆是出自肺腑!诚诚之心,山海日月亦可鉴!” “此生,不悔。” 第二百三十章 对不起(下) 沈秋凝被宁言这一顿直球打得脑子晕乎乎的,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眼看他还想在说些什么,慌忙捂住他的嘴,结结巴巴说道:“好了……我、我知道了……” 她脸红得像是能滴血,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坏东西,真是不知羞! 还有外人在呢,这种肉麻的话也说得出口! 然而比起羞赧,似乎还有另一种情绪,正在被不断放大…… 沈秋凝怯怯得偷瞄了宁言一眼,睫毛微微颤抖着,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哼~他心里,到底还是有我的…… 另一头,宁言也感觉自己飘飘欲仙。 很多练剑之人掌中都有老茧,但多亏了仙音宫功法的特效,沈秋凝的掌心却是一点都不粗糙,柔若无骨,温如暖玉,那种香香软软的触感,直叫人心猿意马。 红酥手,黄藤酒,真想一辈子这样…… 宁言仿佛已经醉了,视线不自觉地上移,忽然一愣。 高几层的台阶上,王仁正好也在捂着吴清的嘴。 两人视线交错的刹那,场面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 王仁率先反应过来,自然地松开自己的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面上却镇定道:“你们好了么?” “好了。” 宁言干咳几声,也迅速从旖旎中惊醒,正这时,他恍然又想起方才的话题。 一个差点被他忽略的话题。 “话说龙门派要六合雨师令做什么?” 沈秋凝脸蛋还是红扑扑的,轻轻摇了摇头:“龙门派一直都在搜寻类似雨师令这样上千年前的灵宝,他们将其称之为前秦遗宝。但这些前秦遗宝最后被他们拿作何用,我就不清楚了。” 前秦遗宝? 宁言皱起眉头,露出沉思之色。 难不成这玩意还跟古董似的能升值啊? 要知道灵宝的威能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其器灵的强弱,但在漫长的岁月中,器灵的灵性是会被慢慢磨损殆尽的,并不是说年代越久远的灵宝就越强,很大概率反而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至于那些能自行吞吐日月精华的先天灵宝,确实有法子维持自身灵性不灭。可人家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啊,凭什么乖乖被你收容? 一个神霄铃就够龙门派头疼的了,再多来几个不得把他们祖庭都给拆了。 “纳若赫!” 亦怜真班终于赶到,恶狠狠地警告道:“你离这女人远一点!听见没!” 她大老远就看到这两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还当着她的面! 宁言现在可是她的私人财产,上厕所都得给她打报告的那种。 这般自说自话,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主人了?! 宁言抬起头,朝她招招手,态度随意得像在招呼小猫小狗:“你来得正好。” 又回头道:“你们也过来,临时作战会议。” 吴清和王仁当即围上前,宁言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指向亦怜真班:“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现在游戏很简单,她登上神坛,我们赢,她被镜通抓到,我们输。” “镜通的修为远高于我们,还擅长类似法天象地的神通。我想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这台阶越往上爬受到的阻力就会越大,短距离奔袭或许我速度快上一筹,但这台阶足有九百九十九层,先前我与亦怜真班试过一次,大概在七百多层的高度就会被他神通追上,只得退回俱服殿内。” “需要有人帮我们争取时间。” 说完,他眼神灼灼地盯着吴清和王仁。 吴清倒是识相,拍拍胸脯豪气十足:“反正就我俩呗!你也不舍得让沈仙子做殿后这种脏活累活。” 沈秋凝有些不好意思,争辩道:“我修为更高一些,不如我去……” 宁言伸手制止了她,“非是我存着私心,沈……沈仙子的手链能短暂破开虚空,最后差的几阶说不定需她尽力帮我们补上。” 王仁则没有异议,一口应下:“没问题。” “那好,就交给你们了。” 宁言刚要招呼亦怜真班一同离开,可走之前仍觉得不太放心,又转身特意关照道:“切记切记,保命要紧!镜通住持并非嗜杀之人,我们与他敌对只是立场所迫,假若招架不住,你们只需让开道路,想必他也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 吴清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摆手道:“去吧去吧。” “万事要小……” “知道了!你怎么跟老妈子一样烦!老子和王都头都是老江湖,还用你一个毛头小子指点?” 宁言哑然失笑,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别死了,等到了汴京城,我还要请你们吃酒。” “荤的素的?” “你要是想荤……”宁言话都到嘴边了,忽然想到沈秋凝还在一旁,急忙改口:“什么荤的素的!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黑话!莫名其妙!龌龊!” 吴清哈哈大笑,直到宁言和二女的背影逐渐远去,才慢慢收起嘴角笑意,转过身看向台阶下。 镜通住持的步伐很慢,虎头和尚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但这两人一步踏出便跨出数十阶开外,速度快得惊人! 吴清的神色不免凝重起来。 能将缩地成寸的神通用得这般游刃有余,光是这一手就让足以让他甘拜下风。 先前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脚下大概是五百多层。 等会打起来,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应该摔不死吧? 呸呸呸,开打前想这些,不吉利! 吴清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脑袋里杂念晃出去,结果余光恰好瞥见王仁的手竟然在发颤,惊奇道:“王都头,你害怕了?” 王仁斜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 “兴奋。” 能和大名鼎鼎的南安寺住持交手,身为一名武者,怎能不兴奋? 更何况现在镜通的神魂与肉身合不到一处,实力已经被大大削弱,他们未必没有胜算! 吴清咽了口唾沫,咧嘴笑道:“我也是。你别说,我感觉现在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那还等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身后同时祭出一道虚影。 法相·浑元铸铜塔! 法相·火铃雷部判官! “上!” “干他!” 暴喝乍起,吴清与王仁再无犹豫,化为两色遁光直冲上前,一左一右互为掎角,宛如惊鸿急掠,流影踏空! 镜通也是注意到向他冲来的两人,不见他有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双手轻轻一抖,宽大的僧袍下骤然飘出两缕黄烟。 那黄烟袅袅好似龙形,见风就长,山川河流的幻影在其间来回闪烁,看起来缥缈不吃劲,实则竟压得沿途台阶都寸寸湮灭! 一气化鸿蒙,二龙演阴阳。 南安寺秘传,地阶上品武技—— 黄龙佛手!!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来得好!”吴清战意昂然,黄铜色的真气覆盖周身,好似披了层坚甲一路横冲直撞。 王仁则眼皮直跳,吴清不清楚黄龙佛手的来头,他可早有耳闻。 传说南安寺祖师原本是一名在临济宗挂单的云游和尚,忽有一日得佛陀降世授法,在临济山黄龙壁前悟出了十门武技神通,并凭借这十全绝技闯下了诺大名头。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说其实是他悄悄盗走了临济宗的镇派绝学《宝镜大智心经》,由于年代太过久远,这种说法也无从考究,但可以确定的是,南安寺的武技确有临济宗的影子。 特别是十全绝技之一的黄龙佛手,暗含五逆五雷之变,外表浊朴无华,内蕴酷烈机锋。 这两缕烟气无定无相,变化包罗大千,所以才能看到山川河流的幻影。若是不慎被打中,哪怕只稍稍擦上边,都会激发其中杀机,到时候就不是黄烟拂面那么简单了…… 而是虎骤龙奔,星驰电掣,如五逆罪人,为五雷所裂! “憨货!靠过来!” 吴清下意识转头看向王仁,不需要过多言语,只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好!” 分驰左右的两道遁光忽然螺旋向前,最后汇聚在一处,王仁也成功拿到了吴清的上位,手诀连续变幻,猛地用力一踩,按着吴清的脑袋就径直没入台阶下。 黄龙佛手几乎是擦着台阶飘过,然而面对这凭空消失的二人,却是打了个空! “天罡五行遁走?” 镜通略感意外,能想到借用地势来躲过他的黄龙佛手,确有几分急智。这道遁术也相当不简单,不仅需要施术者熟读道家经典,对阴阳五行学说了如指掌,并且悟性要求也极高,能练成的无一不是天赋异禀之辈。 是龙门派嫡传么? 不过这点小插曲并没能拦下镜通的脚步,说破天,那也只是龙门派的神通罢了…… 他又不是没见过。 虎头和尚浑浊的瞳孔中陡然亮起一抹异色,垂落的双臂重重砸向地面,就听得咔嚓咔嚓的骨裂声响起,无数血色荆棘钻破他的臂膀,直插进台阶之中。 粗壮的荆棘霎时将台阶搅得一团糟,一块块土脊接连隆起,不多时便将王仁和吴清逼了出来! 空中弥散的黄烟卷起道道气旋,再次朝二人涌来,王仁还想故技重施带着吴清钻入荆棘,然而手掌才刚贴上荆棘,顿时传来滋滋滋的烧灼声,他只觉掌心一痛,仅仅一晃眼的功法,手掌竟被烧得只剩森森白骨! 不好,外木内水,五行反生……被这和尚给骗了! 一招之差,他想要再运转身法却已是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吴清双掌合拍,宝塔法相将两人尽数包裹,怒吼道:“躲我身后!” “这硬抗不得……” “老子顶得住!” 轰! 黄烟轻轻拂过二人,那坚不可摧的宝塔法相瞬间便灰飞烟灭! 吴清直到这时才明白为何王仁一直和他讲说是硬抗不得,黄烟所过之处,仿佛有无数的拳头在重重轰击,将他全身经脉一寸寸碾碎。 势如山崩,急如电卷。 “好、好厉害……” 鲜血从吴清的七窍喷涌而出,他踉跄了几步终于是坚持不住,就这么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再无生息。 “吴清!你……” 王仁还没来得及悲伤,忽然跟见了个鬼似得,甚至难得爆了句粗口:“你他娘的……是人是鬼啊?!” 因为吴清一个鲤鱼打挺又跳起来了。 王仁头皮发麻,哪有人硬抗一招黄龙佛手还能活蹦乱跳的? 再说人不是都差不多死了么…… “我也不知道啊……” 吴清擦擦脸上鲜血,有些迷惑得望向自己双手。很奇怪,他所受的伤好像都痊愈了,体内真气充盈,并且修为瓶颈都隐隐有松动的趋势。 简直越打越精神。 王仁眼睁睁看着吴清容光焕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不对!这貌似是……苏息还生诀?” 先前在内坛后院,为了吸引南安寺注意力,吴清白白吃了一大顿补药,身中无数神通,差点被撑得爆体而亡。 谁知生死轮转阴差阳错,居然把他体内潜藏的药力和神通之力慢慢激发了出来。 吴清活动了一下肩膀,喃喃道:“那老子岂不是打不死了?” 要知道苏息还生诀只是那诸多丹箓神通中之中的一种,类似的保命手段,起码还有三十道。 带一个辅助王仁会被单杀,再加上沈秋凝和宁言四保一或许也不是镜通的对手…… 但他现在是整整三十保一! 吴清的眼神逐渐坚毅起来,慢慢挺起了胸膛。恍惚间,那不算宽敞的台阶上仿佛站满了人。 这就是以多欺少带给他的自信。 “再来!” 镜通见状,淡淡道:“老衲观居士离五品之境已相去不远,何不去旁小坐片刻调理气机,莫要白白浪费了此番缘法。” 吴清嘿嘿一笑:“住持说得不错,不过我还有一些修行上的问题,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住持能否发发善心指点指点?” “来日居士若来南安寺……” “别来日了,我现在就挺着急的。” “居士说笑了,老衲有俗事在身,还望见谅。” “那就是没得谈咯。” 吴清耸耸肩,不由分说便再度冲上前! 王仁趁机拉开身形,粗暴得从百纳袋里抓出一把丹药,也不细看,就跟嚼豆子一样直接扔进嘴里,在药力的加持下气势节节暴涨,各种buff五颜六色往外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中年非主流。 到了拼命的时候了! “阿弥陀佛。” 镜通低诵一声佛号,这两人一个悍不畏死,一个手段频出,再加上配合默契,远比寻常六品武者要难对付的多,他想要速战速决的想法算是彻底落空了。 片刻思索过后,他以掌作刀,竟硬生生将自己脑袋砍了下来! 与此同时,虎头和尚迤迤然坐下,双手合作莲花印,一股莫名的气息开始在他周身洋溢。 吴清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定在原地,王仁的脸色也是骤然大变,用尽最后的力气半转过身。 “宁言!!!” 第二百三十二章 对不起(终) 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喊穿透层层天梯,从下方传来,亦怜真班和沈秋凝不由得脚步稍顿。 宁言却是头也没回,沉声道:“别停,继续跑。” “啊、啊?那他们……” “行事切忌瞻前顾后,事已至此只能相信他们。” “好吧……” 既然宁言都这么说了,亦怜真班索性不再去管,转而看向神坛。 她一路走来都在心中默默计算,现在是八百七十二阶,距离神坛还剩一百多阶,已经大大超过了他们的历史最好成绩。 看来很快便能结束了…… 其实亦怜真班也很好奇登上神坛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雨师令的器灵一直在给她画饼,说什么炼化神坛就能统领天下近一半的水域,到时候组建一支所向披靡的水军,雨师令亲自给她当大都督,拳打大梁,脚踢大周,横扫乾坤不在话下。 她对这个饼不是很感兴趣。 草原上连内湖都很少见,建水军有个屁用? 不过雨师令还说它登临神坛便能削减中原气运,而且它似乎还与镜通住持有矛盾,这就很关键了。 能削弱大周的有生力量,这对黄金家族大有裨益。阿兄舍了潜龙壶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若是让她给办成了,以后谁还敢把她当小孩子看? 他日南下擒龙,这可是头功。 “你笑什么呢?” 忽有一道温热的吐息轻轻喷在亦怜真班娇嫩的耳垂上,那阵阵酥麻吹得她浑身一颤,脚都差点崴到。 这臭流氓!! 她心情顿时又没那么美好了,不满道:“不准离我这么近说话!” “啊这……”宁言一怔,接着象征性在她背上扑腾了几下:“要不你把我放下,我本来就更情愿和沈姐姐一道。” “那不行!你们跑了怎么办?” “你这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你事多。” 沈秋凝稍稍领先他们几个身位,板着脸表情有些僵硬,努力不去在意后头二人的谈话。 她自然是不希望让亦怜真班来背宁言的,但是这蛮女一直死缠烂打,他们时间要紧,哪有功夫在这种小事情上纠结。出于大局考虑,她也只好稍作退让。 顺便用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之类的话来麻痹自己。 但是…… 这两人的话也太多了吧!没有边界感的么?! 而且还都穿着一样的金缕衣,出双入对,这么看起来好像她才是多余的那个。 就在沈秋凝犹豫要不要敲打一下这两人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急呼:“快停下!” 两女皆是一脸茫然,却见宁言的脸色已经差得不能再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老吴和王都头去哪了。” “自然是去往该去之处。” 金梯之上,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慢慢清晰起来,显然是在此恭候多时。 【心具足妙力?有趣有趣!近日来所见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难得遇此良才,你嘴角一斜,不由得见猎心喜。这秃驴居然能踏入神足通的无定境界,有资格死在你手上!】 闭嘴吧你,我死在对方手上还差不多…… 宁言这头还在和系统拉扯,那边镜通倒是有些愣住了。 他很少看到类似这样明明陷入劣势还能歪着嘴笑出来的,一个路都走不动的炼体关武者,有必要这么嚣张么? 这人心这么大的么? 碰上这种根骨奇特的大聪明,镜通都忍不住合掌叹道:“居士……居士真是好雅兴。” “住口!” 沈秋凝柳眉一竖,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很难把眼前之人和印象中的镜通住持扯上关系。 这人的脑袋虽是小如觉的样貌,躯体却极其伟岸,脖子连接处还不断有鲜血渗出来,就像是将如觉和虎头和尚强行糅合到一处。 哪有半点禅宗高僧的模样,说是妖魔都不为过。 “沈居士,先前南安寺的承诺依旧有效。” 镜通摊开手掌,一块方牌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另一手指向亦怜真班:“老衲不欲害人性命,将她交出来,老衲可以放你二人离开,甚至能将十全绝技的原本借你们一观。” 亦怜真班顿时就紧张起来了:“我和纳若赫有血誓的,你……你不能、不能见死不救!” 沈秋凝冷冷斜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刚才缠着宁言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么! 不过她虽然看亦怜真班不顺眼,这会却完全不上当:“镜通住持,你当然可以做主放我和宁言离开,可你怎么能保证焰口鬼王会放我们离开呢?” 镜通默然不语。 倒不是他故意在玩语言陷阱,他确实无害人之心。 就算是沽名钓誉的伪善之辈,念了一辈子经,那多少也会沾染点佛性。若非是南安寺已危在旦夕,说什么他都不会擅开杀戒。 可沈秋凝说的也不错,一旦完成祭祀饿鬼的仪轨,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沈秋凝见镜通不说话,进一步质问道:“镜通住持!南安寺身为禅宗榜样、天下楷模,到底有何苦衷要行此绝户计!” 镜通微微抬起眼睑,他年轻时以能言善辩闻名,时常与人辩佛理打禅机,未尝一败。可临了,面对小辈的责问,他嘴唇不住轻颤,终于只是无力地吐出四个字。 “迫不得已。” “哪有什么迫不……” “好了!”宁言无奈道:“他说的不错,这事确实迫不得已。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也会选择搏一搏吧。” 镜通没想到这个大聪明还有这种见地,意外道:“居士何出此言?” “猜到了。” “这样啊……”镜通喟然一叹:“居士如此聪慧,真是可惜了。” 只有亦怜真班听得一头雾水,迷茫地眨巴着眼睛:“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宁言搓了搓她的脑袋,“以你的智商很难和你解释,等会你往前跑就对了。” “往前跑?”亦怜真班看着堵在前头的镜通,木然道:“跑得过去么……” 宁言笑了笑:“还记得之前在拜殿么?” “记得啊。” “打得爽么?” “啊?” “你就说爽不爽吧。” 亦怜真班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脸蛋红了红,轻哼道:“还、还可以……” “那好。” 宁言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冰冷:“现在把我的两条腿砍下来!!” “什么?!” 二女异口同声惊呼道,齐齐看向宁言,满脸难以置信。 “惊讶什么!你们不会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吧?!”宁言冷声道:“现在要么死要么活,没有第三种选择!当我决心踏上这九百九十九层天梯的一刻,便把性命赌了上来!” “我相信吴清和王都头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留下来殿后的。欲成大事,怎能惜身!” 镜通很明显已经通过某种秘术和他的肉身重新建立联系,也就是说他要是再施展出先前的神通,想靠在拜殿时那半吊子的穿针引线,是很难跨过他这一关的。 宁言必须进一步加深对亦怜真班的操控,从而最大程度开发出心意纵横经的威能。 以自己派不上用场的两条废腿,去换一个让大家都活下去的可能性。 划算! 亦怜真班接过宁言递来的秋水,还是有些下不去手:“真的要……” “别浪费时间!” 沈秋凝见状,犹豫道:“且慢,我或许有办法……” 手链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回却是没惯着她,出言警告道:“不可以!那大和尚和你以前遇到过的对手都不一样,在他面前操持碎空神力非常危险!” “前辈!”沈秋凝用力按住手链,哀求道:“再帮我一次,前辈……” 手链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后果你自行承担。” 沈秋凝轻舒一口气,神色也软了下去。她撩起鬓发,款款走到宁言面前,第一次大胆得直视起他的面庞,双眸流光烁烁,荡漾着化不开的情愫。 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一样。 “照顾好他。” 亦怜真班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尚未等她想通便被沈秋凝带着飞了起来! 宁言隐隐有不好预感:“沈姐姐,你……” “不要担心,万事有我在。” 沈秋凝语气轻快,视线穿过镜通,落在不远处的神坛上。 只要穿到镜通的身后……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眼看即将撞上,电光火石间,沈秋凝突然摇动手链,空间中骤然裂开一条缝。 须臾之间,移形换位,遁地偷天!! 三人一刹那便跃至镜通身后,就在他们以为逃出生天之际,镜通单足一踏,原本将要渐渐合上的空间裂缝竟猛然张大,一股莫名的吸力拉扯住三人的身形,让他们无法前进一步。 沈秋凝似乎早有预料,没有丝毫犹豫便将亦怜真班和宁言扔了出去,她自己却再也坚持不住,径直坠向虚空。 “秋凝!!!” 宁言瞳孔骤缩,急忙想要伸手去拉住沈秋凝,可他身子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裂缝吞噬。 就在他眼前。 人…… 没了? 宁言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台阶,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在揪着他的心脏。 人,没了。 自他出道以来,虽偶有小挫折,但不管是方克己还是司空鉴,都败在了他手上。久而久之,他也难免会有一种错觉,总觉得炼形关的高手也不过如此,只要谋划得当,四品绝顶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而现在,他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 果然,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小聪明都显得那样可笑…… 亦怜真班焦急地看向神坛,使劲摇晃宁言的肩膀:“别发呆啊!你快用你那个厉害的身法啊,就最后几步路了!” 宁言却犹如丢了魂一般,久久无法回神。 眼看这男人指望不上,亦怜真班只好转身独自冲向神坛,可镜通又怎会让她如愿,解决掉了沈秋凝和宁言,光剩下一个亦怜真班根本不足为虑,他只心念一动,便有无数荆棘钻破台阶,将她捆个正着。 “放开我!” 亦怜真班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一路尖叫着:“纳若赫!纳若赫!” 宁言已无暇去管她。 【所谓情爱不过是遮眼浮云,竟然还有人为此豁出性命?你觉得好笑之余,心中又有些惋惜。如此好使的棋子,折了却也可惜……】 无数杂音在他脑中翻涌,他痛苦得捂着额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脸上表情在此刻格外狰狞。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回应我!! 系统的播报声短暂停滞,接着又重新响起。 【难、难、难……你轻声一叹,就算她有灵宝护持,怕是也很难活过一炷香】 一炷香…… 宁言猛地抬起头,原本暴戾的瞳孔中重新出现焦点。 也就是说只要能在一炷香之内击败镜通,或许还能把沈秋凝救出来…… 他还没有输! 还有那一招…… 还有那一招可以用!!! 宁言握紧拳头,在强烈情绪的推动下,他化自在天开始以一种古怪的行气路线运转起来,随着他的神色越来越平静,周身的真气波动却是愈发强烈,到最后,光是一次简单的呼吸都近乎能引动天地! 镜通正想出手制止,可这些异象来得快去的也快,几息之后,对方便恢复了原样,浑身看不到一丝异常,仿佛先前种种都只是错觉一般。 结束了么? 镜通神念一扫,却没有发现宁言有变强的迹象。 先前鼓捣出那么大的动静,还以为这小子能连破数道修行关隘,一举炼神呢。 宁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懒懒道:“你今天,真的很啰嗦……吵得我心烦意乱。” “滚。” 镜通眼中闪过一丝迷惑,他在和谁说话,语气还这般不客气,疯癫了不成? 虽说人在受极端刺激下确实可能性情大变,可现在宁言的状态却不像那么回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只是很难说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解决掉某个假想中的敌人,宁言抓起手边的秋水,开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爬向亦怜真班。 凌乱的散发遮住了他的双眸,让人无法看清楚他此时的情绪。面对着让人绝望的强敌,他动作不急不缓,平静得做着最后的冲锋。 “执迷不悟。” 镜通摇了摇头,却没有出手阻拦。 毕竟宁言的修为是实打实看得见的,气息变了又如何,还不是个残废。 要是这小子现在能蹦起来给他一个跳劈,或许他还可能更惊讶一点。 不多时,宁言已爬到亦怜真班面前,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 说实在亦怜真班看到宁言不顾危险朝她爬过来,还真有一点点感动,抽了抽鼻子说道:“纳若赫,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她话还没说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对不起。” 下一刻,秋水瞬间贯穿了她的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连镜通都没有想到,眉头微微皱起。 “你……” 亦怜真班呆愣愣得看着宁言,刚刚张开嘴巴,大口鲜血便从她嘴角咳出。 抛去血誓不谈,两人一路走来也算患难与共,她可以接受宁言贪生怕死抛下她转身逃跑,但接受不了宁言二话不说对她痛下杀手。 她想不明白。 “为、为什么……为什么?” 宁言双眸半阖没有说话,盘膝坐起身,单手盖在亦怜真班的额头上。虽然他手上鲜血淋漓,面上却有慈悲之相,此时看起来分外诡异。 镜通仔细端详了一阵,忽然间,一直古井无波的双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想起来了。 《正法念处经》有载,佛陀未结果位之前,虽已是修行练得金刚不坏之体,但亦复不免无常所迁,直到后来受波旬侵扰,终于才在菩提树下悟道成圣,从此心性无缺,神通大成。 而宁言现在的模样,与初成佛果的佛陀竟有几分相似,赫然达到了佛门坐禅的最高境界。 其体寂静,灭除烦恼妄想,定离一切之相,照知一切之法,故曰—— 寂照。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天上天下,为我独尊(上) 再次进入他化自在天的第二重变化,哪怕宁言早有心理准备,依然无法遏制住其副作用。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步丧失作为人的一切情绪,那些自认为刻骨铭心的感情、无法舍弃的执念,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不能释怀。 原来我对沈姐姐的爱也是廉价且脆弱的泡沫么? 那还真是渣得明明白白…… 宁言自嘲得笑了笑,不过很快就把这种无聊的念头抛之脑后。 想要救回沈秋凝,他必须要抓紧时间。 并非是赶着与镜通一较高下,而是他怕拖久了自己连初心都会丢得一干二净。 袭杀亦怜真班的报应很快便接踵而至,宁言闷哼一声,额头蓦然浮现出血色纹路,隔着苍白的皮肤隐约能看到,在他心口正跳跃着一团金红相交的火焰,频幅越来越夸张,简直像是要爆开一样。 他体内的黄金血开始暴走了。 亦怜真班强撑着眼皮,惨笑道:“现在,你也要死了!” “是么?” 宁言一脸淡然,单手结成剑指,眉心中陡然绽放出青色光华,显化为一尊造型奇特的青铜壶。他一心二用,操使潜龙壶强行控制体内血气,心口的那团火焰逐渐向他后颈移动。 气血倒冲,就是现在! 就听得嗤得一声,他竟借用黄金血硬生生将钉在风池穴的东西逼了出来! 呼……舒服了…… 宁言扭了扭脖子,五指微张,又隔空将倒飞出去的簪子摄回手中,简单审视了一番便收进袖口。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冷静得让人心悸。 目睹这一幕的亦怜真班已经彻底呆住了,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失声道:“潜、潜潜……” “没错,是潜龙壶。” 宁言很善解人意地帮她补充完,单掌虚托起潜龙壶,又道:“说来你也是草原人,应该识得吧?” 识得…… 怎么可能不识得!当初她阿兄送潜龙壶南渡的时候,她就在当场! 潜龙壶是长生天的至宝,自黄金家族攻破长生天祖庭的那日起,就一直都在头疼该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他们曾汇聚三宗九派的上三品高手,结果花了十天十夜合力都无法将其摧毁,他们也不敢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万一某个天命之子福缘深厚,各种机缘巧合把它又给掘出来呢? 甚至放自己手里都不放心,毕竟长生天的影响力还是在的,谁能保证王庭之内没有想当天可汗的内鬼? 长生天余孽绝对不会放弃潜龙壶,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留在手里始终是个隐患。 因此亦怜真班的兄长,四台吉拔速八达想了个一石二鸟的法子——勾连大梁的绣衣直指暗送潜龙壶南渡,还是送到大周最废物同时又最有权势的亲王手里,既能引动大周内乱,削弱中原气运,又能避免长生天死灰复燃。 毕竟大周和草原中间还隔了当世国力数一数二的大梁,长生天再怎么厉害总不可能一路北伐把大梁大周通通杀穿吧? 然而亦怜真班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她居然能再次见到潜龙壶。 在一个打死她都想不到的人手里。 “纳若赫,你、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嘘。”宁言捂住亦怜真班的嘴,好心提醒道:“不要说话,保存些气力锁住心脉,或许还能活。” 不知不觉间,亦怜真班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早就知道血誓对他是无用的,所以才那么果断得立下血誓吧? 他的讨好、他的奉迎、他表现出来的温柔、还有一起回草原的承诺……通通都是假的,远在俱服殿的时候,这人便已经在算计自己了。 可怜自己还以为…… 亦怜真班悲愤难忍,猛地睁开眼睛,双瞳中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歇斯底里道:“骗、骗子……” “骗子!宁言!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宁言有些无奈得摇了摇头,有情众生皆是如此,受困于七情六欲不得超脱,自己好意给她指出一条生路,偏要往绝路上走。 算了,既然她执意寻死,与我何干…… 不过有一点让他颇为在意,在与亦怜真班对视之时他的呼吸节奏竟然乱了,心境也随之摇晃起来。 好像上回姜蝉衣便是通过这种法子帮他恢复原状的? 宁言想了想,低头看向亦怜真班,温柔地替她擦去眼角泪珠。 “这种纯粹极端的情绪真是刺眼啊,所以……” “还是消失吧。” 话音落下,他骤然暴起,一掌狠狠拍在亦怜真班的天灵盖上。 他化自在天第三重变化·巧取豪夺! “谁敢伤吾……啊啊啊!” 沉睡中的雨师令器灵被强行唤醒,龙影翻腾间在空中荡漾起圈圈水纹,但宁言盖的五根指头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牢笼,任凭它如何挣扎,都只能一点点被抽离出亦怜真班的头顶。 正在这时,左右突然杀来两缕黄烟! 宁言若有所觉,扔下亦怜真班抽身急退,道道水墨色流光闪过,一晃眼便他退至十数步开外。 而他掌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刻有龙形纹路的琉璃方牌! 不远处,镜通的脸色极其凝重:“居士可曾听闻过寂照境?” 宁言微微欠身:“只是略有耳闻。” 寂照也好,无上菩提心也好,禅宗密宗各有各的说法,对他来说只是个名头,倒是不值得他太过在意。 镜通眯起眼睛,年纪轻轻就能达到这般境界,这已经不是单单有佛缘这么简单的…… 再世佛陀啊这是。 起码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有想渡宁言皈依禅宗的打算。 可在宁言对亦怜真班痛下杀手的那刻,镜通才发现自己错了,这人哪像佛陀,根本就是比波旬还混账的邪魔。像宁言这样的人,一心向善或许可以成为流芳百世的圣人,可要是坠入魔道,那后果不堪设想。 此子绝不可留,今日不除,来日必定为祸人间! 镜通不再留手,身形连续变幻,几步便追上宁言,兜头便是一拳砸下,拳锋真气凝作瓣瓣莲华,佛光浩然。 同样是十全绝技之一,莲心渡魔拳! 宁言似乎忘了闪避,注意力一直在对方的步伐上。 缩地成寸?还是心具足妙力神通? 看在速度不在我之下…… 直到镜通的拳头打在他身上时,他都没有移动半寸,只是稍稍侧过身避开要害,任由对方将他大半个身子打成血雾。 “拳法不错。” 听到宁言不含任何感情的夸赞,镜通眉头微皱,却没有急着乘胜追击。 就在他打穿宁言身体的刹那,他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拳头迟钝了不少。 就像被无数丝线缠住了一般。 “先前你便是用这法子操使他人?” “果然瞒不过镜通住持。” “若是想要用这招降服老衲,怕是要教居士失望了。” “别误会,我可不敢小看住持,这种半吊子的神通只是用来略作牵制。” 宁言大大方方讲着自己的战术,谈话间,潜龙壶不断修复着他的肉身,最后只剩下肩膀那儿仍然空荡荡的。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感,慢悠悠转过身,断口处的一滴鲜血顺势甩落,滴在台阶上烧出一个不小的圆洞。 竟是比岩浆还要滚烫! 据说蛇蛟双化手练到深处,双手可以各自显化神通,两种拳意能不断转化,可惜宁言手头只有残本,光凭想象很难补全剩余内容。 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悟出了更好的。 “还请住持指教。” 宁言心念一动,断口处蓦然涌出无数条血雾触手,每一条上头居然都凝聚出了拳意! 熔血外道·蛇蛟百手!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中) 这一刹那,平地骤起血雨腥风,最终汇成杀机四伏的赤色风暴,四周气温也随之急剧升高,让人犹如置身于炼狱之中,好似五内俱焚。 镜通感觉自己的僧袍都要被汗浸湿了,顿时心头一震。 人冷了会打哆嗦,热了会出汗,本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可出现在一个快要金身无漏的四品高手身上,那就很不正常了。 这意味危险。 他还没从见过如此怪异的武技,这些触手不单单只是数量多那么简单,每一条的攻势都自成章法,无迹可寻。他像是同时在面对数百名武者的围攻,并且个个都凝出了武道真意的拳道好手。 常人对敌时一心二用尚且不易,没想到这小子竟能轻松将自己的心神切分成数百份,莫非真是天人? 镜通不禁叹了口气,宁言身上激扬的真气波动超不出七品,竟能给他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后生可畏啊…… 不过感叹归感叹,他倒是生不出爱才惜才的念头。 恰恰相反,宁言表现得越优秀,他的杀意反而越果决。 “唵!” 镜通合掌一拍,眉毛倒竖显出金刚本相,肉身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双脚落地生根,不闪不避硬抗下宁言的蛇蛟百手。 数百条血色大蟒瞬间便将他淹没,对着他或缠或咬,却是伤不到他分毫! “吽!” 雷音再起,镜通倒转手诀,原本覆盖在体表的佛光猛然向外荡开,连带着挂在他身上的层层血蟒都一同被炸得粉碎。 砰!砰!砰! 每一圈荡漾开来的佛光都会削去百十条触手,霎时间血雾漫天。 然而镜通脸上没有半点轻松之色,按照他的设想,数圈佛光下去就应该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才对,可这些血雾非但没有消散,甚至有越来越黏稠的趋势,就这样半挂在空中,不仅遮蔽住他的视线,连神念都散不出去。 四周温度还在不断上升。 正思虑时,他的瞳孔中骤然出现了一点金光。 由于这些血雾的存在,他很难看清楚那金光究竟为何物。 好像是……一朵莲花? 不……不好!是莲心渡魔拳! 镜通猛地睁大眼睛,当他反应过来之时,拳锋已经穿过血雾,重重印在他的膻中穴! 咔嚓! 笼罩在他周身的佛光应声裂出一条缝! 其实也不能怪他大意,他的金刚荡魔身早就练到了没有罩门,就算扎着马步,让别人放开手脚猛击会阴都不会受半点伤。 可偏偏是莲心渡魔拳。 从名字上都可以看出两门武技师出同源,一攻一守互为表里。很多人都好奇最强的矛打在最强的盾上会发生什么,这两门武技给出了范例。 那就是同归于尽。 镜通当即呕出一大口鲜血,眼中浮现出浓浓的茫然。 是碰巧……还是刻意所为? 再说他为什么能使出莲心渡魔拳?! 镜通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不明白,可对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印在他心口的手掌顺势上探,闪电般扣住了他的喉咙! “敢问住持,在下这招瞒天过海斗转星移,使得如何?” 耳旁响起淡漠的戏谑,镜通稍稍回神,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宁言的指头,试图将其扳开。 宁言侧头瞥了他一眼,五指猛地收紧,在熔血外道的加持下,指头好似钢钉一般深深扎进佛光之中。 咔嚓、咔嚓。 镜通胸口处的裂缝旋即迅速扩大蔓延至全身,不多时便轰然碎开。 金刚荡魔身,破! 眼看镜通逐渐瘫软下去,宁言也没了和他继续缠斗的兴致,把他随手扔到一边便转身走向神坛。 “站……站住!” 宁言脚步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镜通住持,折寿的法子可不能多用。” 在他身后,镜通强支着胳膊,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死死盯着宁言的背影。 对方明明都没有回头看他,却能一语道破他使用的秘法。还有先前的战斗也是,他好歹是四品巅峰的高手,哪怕现在实力因为种种缘由远达不到巅峰,但总比一般五品要强吧? 结果竟处处落于下风,一直被牵着鼻子走,打了半天,他甚至连这小子的底牌都没逼出来。 这就是寂照境么…… 想到这里,镜通咬了咬牙,眼神愈发决绝。 炼体关都如此难对付,有朝一日若是被他突破到上三品,世间谁还能制得住这厮? 为了天下苍生,说什么也要将他灭杀于此地! “哈!!!” 镜通的僧袍瞬间鼓荡起来,身体被一股无形之力慢慢托起。 在他身下,淡金色的真气迅速汇聚成一座双层佛座,上层是九品莲台,下层是双瓣须弥座,四周缀有大小形态各异的佛陀,气势冲天而起。 法相·多罗宝万佛台! 宁言眼眸微抬,镜通的修为本就离上三品相去不远,再加上他此时拼上了性命,那万佛台浸染的佛光竟能影响到周遭环境,已经有了半步道场的威能。 这不是他现在能应付的对手。 宁言心念急转,余光瞥向血泊中昏迷不醒的亦怜真班,身负黄金血、还没有反抗的余力,无异于是最可口的补给品。 他下意识便对着亦怜真班张开五指,可就在即将催动血服术之际,他眉宇间蓦地闪过一丝挣扎,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心中的这股冲动克制了下去。 有器灵在手,未必要通过这个法子…… 他脑海中再生一计,对镜通挑衅似得勾了勾手指,运转身法直冲神坛。 镜通哪肯放过他,大喝道:“休走!” 万佛台金光大盛,氤氲之气凝成一尊数丈高的怒目金刚,双臂各持法器,在后头一路紧追不舍。 凭借心意纵横经的速度优势,宁言一马当先钻入神坛,镜通追至神坛前却被一道骤然升起的结界拦了下来。 轰! 怒目金刚一拳砸在结界上,结界却只是泛起淡淡涟漪。 镜通皱眉打量着宁言,是那身金缕衣么……因为穿着主祭的衣服,所以才能在神坛内出入无阻? 宁言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镜通,两人隔着一层结界遥遥对立。 “看来是在下棋高一着。” “哼!未必!” 镜通张口吐出雨师令,有雨师令的本体在手,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破开结界! “说起来,这样的牌子我也有呢。” 宁言轻笑道,手上凭空多了两块令牌。 一块镜通也认识,是沾有亦怜真班心头血的龙纹琉璃牌,另一块他则有些陌生,看起来似乎与他的雨师令差不多,只是上头文字有所差异。 “要不我和你换换?” “好,你出来。” “住持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宁言又道:“住持,你知道这是何处么?” 镜通无心和他闲聊,全神贯注地操控雨师令攻破结界。 宁言的双眼中陡然亮起两团金色神火,他转身环顾起神坛内壁上的壁画,自问自答道:“这是神祭之所。” “据传上古时期仙佛现世,神道鼎盛,为了讨好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以换得风调雨顺,祭祀在那时可是头等大事。” “不过祭祀神明并非一件简单的差事。你想啊,我等凡人吃的是五谷杂粮,吐的是后天浊气,一生还需历经天人五衰、三灾七劫,在上仙们看来,简直浑身都充满了污秽的气息。这样下贱的东西,光是看一眼就让祂们无法接受,还怎么享受祭品?你也不会在粪坑旁边吃饭吧?” “于是为了保障上仙们的食欲,各式仪轨应运而生,焚香祷告沐浴更衣自是不必说,祭祀之时还需舍下肉身,将灵肉合二为一还原本初。根据上仙启悟,几乎所有的神祭之所都会刻下具有类似功效的阵法,以阵宫为神坛,凡入神坛者都会被强制融合灵肉,以防触怒神明招致灾祸。” “所以镜通住持就算被逼到绝境,都只能用断头之法临时召取虎头和尚,却无法直接还神。因为你的神魂已经被牢牢锁在如觉体内,根本出不了窍,对吧?” 镜通听到这里,面色已是一片铁青。 “快问快答时间,金龙大王的道场内刻的是什么阵法?” 见对方沉默以对,宁言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么?我告诉你,答案是形神化元阵。当然你没听过也很正常,因为这阵法的阵图根本就不在汴河的雨师龙王像上,而是在另一尊雷司龙王像之中。” “雷司龙王像被四海漕帮所获,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当时可是死了不少人,就连负责挖掘的漕帮护法郑天工都是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的,事后还被打成了漕帮叛徒,多年积累的名声毁于一旦,活得生不如死。” 宁言说着说着,忽地一拍手作恍然状:“哦对了,前不久我才碰见过他,听说他现在加入天意阁了,在另一条赛道继续发光发热,也算是焕发出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 镜通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再也顾不上和这结界软磨硬泡,口中急诵六字真言,怒目金刚开始疯狂轰击结界! 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要阻止他! “啧啧啧,其实我还挺想多讲会小故事的,起码能省去动手的功夫。” 宁言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脸上鲜活的情绪再次消失,仿佛刚才只是故意装出来的一般。 他缓缓将手掌摊开,那两块牌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合二为一。 镜通终于能看清牌子上刻有的字样,赫然是十方水君令! “我想住持应该猜到了,形神化元阵的阵图就在我脑子里。” “现在我用水君令强吞了雨师器灵,又懂得控阵之法,大家都说住持有大智慧,不妨再猜一猜,等下会发生什么呢?”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下) “孽障!你敢?!” 镜通都快记不清自己多久没骂过人了,这会也急得有些失态。 他哪能不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竟是想借用他们南安寺现成的仪轨,一脚踹开焰口鬼王然后取而代之。 在这个充满怪力乱神的世界,野神淫祀一直都是朝廷大力打击的对象,力度远高于扫黄打非。像他们这种有标准仪轨传承的还好说一点,即使祭祀的是焰口鬼,顶多算是不视正法。 可在神坛里胡乱鼓捣,谁知道会召来什么鬼东西,万一引发奇奇怪怪的神通,很容易演变成类似无生教那样的邪教灾祸。 差不多就是定点恐袭和无差别投毒的区别,前者危害范围有限,后者完全反人类。 轰!轰!轰! 怒目金刚已是火力全开,掌中法器抡圆了就往结界上砸,在镜通的连续猛攻下,结界摇摇欲坠,似乎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攻破。 宁言却不以为意,负手踱步至神坛正中,怒目金刚挥出的每一击都能卷起狂暴汹涌的气浪,烈烈狂风透过结界狠狠劈在他后背,简直刀刮一样生疼。 “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宁言轻叹一声,充满神性的金色光华穿过神坛的窗户与天心石,最后齐齐落在他身上。在这一片神光之中,他不急不缓得拢起被狂风吹散的长发,淡漠的双眸在此刻愈发深邃。 和镜通的冲天气势相比,他一点都不起眼,可他的闲庭信步、他的举重若轻……无一例外都在表明,他身上有一种镜通所不具备的东西。 视天下英雄为无物的狂妄。 黄金血、雨师令、神坛、五牲祭……所有条件都已达成,还有龙王像替他隔绝内外,在这个自成洞天的特殊地方,没有人能阻拦他! “呼……” 宁言微微抬起下巴,五指猛地扣紧水君令,另一手并起剑指,唇齿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起阵。” 下一刻,神坛竟轰然倒塌! 一株亭亭如盖的巨大宝树拔地而起,枝干骤然迸发出耀眼的光华,第一次闪烁时,根上长出玉髓,第二次闪烁时,枝头挂上蜜蜡……如是循环,共闪烁了七次,直到西方七宝布满树身方才停下。 可这还没有结束。 宁言一手指天,原本就粗壮的宝树竟再次暴涨,树顶径直插入云端,茂盛的枝叶遮天蔽日,无数小神龛从枝叶间探出头。 他另一手指地,九百九十九层天梯瞬间隐没在弥漫的袅袅仙雾之中,四周逐渐响起隐隐约约的仙乐鸟鸣,甚至还能听见少女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这如梦似幻的景象直让人分不清身在何处。 镜通正在努力攻破结界,怒目金刚却陡然挥了个空,他还没来得及惊讶结界的莫名消失,很快便被眼前宝树吸引住了视线。 这宝树并非是世间存在的任何一种树。 准确的说,它更像是将菩提树与娑罗树捏合在一起的形貌。 传说佛陀于菩提树下顿悟成道,也于菩提树下向众弟子讲经传道,不管是在禅宗还是密宗,菩提树都是当之无愧的圣树,意义非凡。 至于娑罗树,它虽然也是圣树,但意义和菩提树迥然不同。 它是佛陀的涅盘之地。 并且也象征人类的无明与痛苦,是一个纪元的结束。 镜通呆呆注视着这古怪的宝树,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明悟。 两种根系纠缠在一起,像极了生死轮转,同时又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交叉点。 它即代表毁灭,亦孕育新生。 镜通越看越心惊,后脊不禁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很难想象造就这种奇观的宁言本人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不过多想无益,他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惜代价阻止宁言! 嘭! 镜通一掌拍向座下万佛台,怒目金刚身形一晃,竟长出三头六臂。 嘭!嘭!嘭! 又是连拍三掌,万佛台上的佛陀雕像竟像是活了过来,纷纷从须弥座上跃下,显化成或托钵或骑鹿的罗汉。 一个解决不了,那就多上几个。 十全绝技·阿罗汉断法! 这一式神通将镜通的法相与南安寺的绝学完美融合,诸天罗汉结成合阵之势,朝着宁言一同杀来。时间仿佛都在此刻被冻结,宁言平静得凝视着镜通,连对方脸上的表情,乃至每一寸肌肉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是自己,以七品的修为想要安然无恙接下这一招也是颇为勉强…… 嗯……那就用六品试试。 临阵突破的决定就这么轻易得做下了,宁言犹记得自己当初突破到八品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随意,似乎是花了好大功夫的,只是那时的激动对他来说已经有些模糊了。 现在的他,没有紧张、没有喜悦、没有兴奋,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样倒也不错,能不受杂念干扰,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钻研《他化自在天》之中,争取早日破碎虚空。 就这样吧…… 宁言合上双眸,轻声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语罢,封锁他多日的修行瓶颈应声而碎。 说时迟那时快,镜通只觉宁言猛然身上爆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接着简简单单一句话,诸天罗汉都随之灰飞烟灭! 一念破法! 镜通心头巨震,连忙按住万佛台,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艘行驶在滔天巨浪中的小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好强悍的神念……他刚晋入六品,哪来这么夸张的神念?! 更让镜通在意的是,他察觉到周围正在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 硬要说的话,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 通常武者突破到六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顶上三花中凝出法相,结合眼前种种异象,镜通脱口而出道:“你的法相,就是那株宝树么……” “宝树?” 宁言缓缓张开眼睛,居高临下道:“不,你能看到的,都是我的法相。” 镜通愣了愣,他当然不会信,覆压万里的法相,谁见过? 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就算是上三品大宗师的道场,都很难做到! “荒谬!” 宁言无心和他辩解,他的法相还未彻底成型,心念一动,远方某处的仙雾慢慢散开,露出宰牲台上被荆棘高高挂起的各路武者。 来都来了,这些原本打算先给焰口鬼的五牲祭,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收。” 树枝间的神龛齐齐摇晃,那些武者脸上忽然展露出祥和的笑容,真气不受控制得逸散而出,一眨眼的功夫,体内法相竟通通被抽了出来! 法相脱离肉身之后,当即化为道道流光直奔神龛,宝树每吸收一道法相,便会凝实几分,镜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暇出手。 那些神龛极其诡异,连他的万佛台都受到了影响,只要他敢催动法相,那么绝对也会被一同收走! 不行,再拖下去就危险了! 思忖良久,镜通终于下定决心,浑身燃起熊熊烈火,火苗在他掌心聚集,他轻轻将其盖在座下佛台,上头突然多了三颗圆滚滚的珠子,有了珠子的加持,万佛台也不再颤抖。 镜通周身顿时佛光大盛,宛如罗汉降世,合掌吟诵道:“老衲以毕生修为作引,燃尽精、气、神烧出三颗佛骨舍利,今日誓要将你镇压于此地。” 这和尚,还真是执着……宁言随意地勾勾手指,其中一个神龛忽地摇晃起来,一块木牌飞到他手里,他看都没看便拍入胸口。 “那便来试试罢。” 话音刚落,宁言的双瞳陡然变为猩红色竖瞳,身后浮出一头白头青身的妖猿。 四品法相·横江无支祁。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三世佛再现 镜通如临大敌,他看得出来,这法相的品阶应该是很高的。可奇怪的是,他在这妖猿眼中看不到任何灵性,只有纯粹的暴戾。 都说从一个人的法相中可以看出其一生的武道感悟,能驱使这种看着就邪门的法相,还能是好人? “哼,好你个混世魔头!!!” “……” 宁言想不通自己召个法相怎么就变混世魔头了。 神通、法相、灵宝,说到底只是一种工具,本身无善恶之分,怎么老有人觉得用了某派功法好像心性就一定会跟着变一样。 他甚至都不太想和镜通动手,毕竟大家没什么化不开的仇恨,无非就是抢了南安寺的神坛而已,等他以后晋入上三品,还南安寺十个够不够? 再说杀人不需要力气么?有那点时间还不如抓几个鼎炉双修一下,起码能精进修为。 他就想早点破碎虚空,他有什么错…… 宁言不禁有些意兴阑珊,叹声道:“去,咬杀他。” “嗷!!” 妖猿早就按捺不住,咆哮声暴起,响遏行云。它双爪上撩,凭空捏出两道冲天而起的水幕! 镜通见招拆招,一掌横拍向前,金灿灿的佛光凝成小山般的万字手印,犹如泰山压顶,将水幕击得粉碎! 可溃散的水花泼落在地上却并没有消失,水越积越深,逐渐汇聚成河。无支祁见状,一头扎进水里,它那庞大的身形遇水则化,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须臾间,水位竟开始不断上升。 镜通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涨潮了…… 他不欲被拖入对方主场,万佛台当即升至半空,正这时,数条碗口粗的锁链从水下钻出,牢牢缠住座上莲瓣,就听得铮的一声,锁链崩得笔直。 而镜通却也无法再操纵万佛台挪移,径直被定在原地! 不好…… 镜通心思急转不疑有他,双掌上翻擎天,妖猿果不其然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就朝着他头颅咬去。 铛! 獠牙即将插入他头顶之际,终于被升起的罗汉金身拦下! 无支祁一招不成,还想跳回水里,镜通哪会放任它来去自如,手印再度变化,其中一颗佛骨舍利倏地碎裂,紧接着罗汉金身竟长出千百条臂膀,反身锁住妖猿,佛手掌间升腾起的火焰烧得它龇牙咧嘴。 说是咬杀,还真就咬杀上来,这孽畜! 镜通冷哼一声,虽说他提前做出防范,可还是险些着了道,所幸这妖猿并非是真正的画龙点睛,终究是过于呆板,不晓变通。 如今自己锁住了那魔头的法相,倒算是稍稍占据主动,接下……嗯?那魔头呢? 镜通眉头微皱,心再次沉了下去。 前方已经没有了宁言的身影。 不光是前方,他神念向四下扫去,俱是扫了个空。 正在镜通困惑之时,头顶忽然落下一丝刺眼的光芒,他下意识抬起头,只见天边赫然挂上了一轮烈日。 “住持,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天穹之端,宁言五指虚握,真气在他手中凝成锁链样式,另一头则捆在秋水上,剑身此时迸发出的磅礴气势让人心惊胆寒。 犹如冉冉升起的骄阳! 镜通修持佛法这么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下心中虽是剧震,面上却毫不改色,双目神光如电:“正邪不两立,无需多言。” 宁言摇头道:“这神坛与五牲祭,你可用得,我便用不得?正邪不两立……你有什么资格论断正邪。” 镜通沉默了。 南安寺将众人诓来的手段确实不光彩,可为了宗门能延续下去,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住持,必须将一宗兴衰扛在肩上,或许慈字辈的师叔之中有修为比他更高的,有佛法比他更精深的,但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此事若成,他自会替南安寺受下业力因果,哪怕下场是永世不得超生。此事若不成,身为住持,他也会一死以谢天下,给朝廷一个交代。 可以说镜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门,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能感受到宁言和他的不同。 南安寺得到龙王像之后,可是好不容易才决定开办这场血腥的焰口法会的,要是换成宁言呢? 宁言会天天开,换着花样开,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开。 所以镜通绝不能让这个魔头逃出去,这是他修行百年最后的坚持。 似乎是看出镜通眼神中的决绝,宁言没有再说什么,黏稠的血雾从他指尖缓缓渗出,沿着锁链不断灌注进秋水之内,剑身上激荡的怒阳剑意竟诡异得黯淡了下去,犹如一颗正在走向死亡的恒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朽的死气。 他不止一次给过镜通机会,既然对方一意孤行,那便怨不得他了。 “熔血外道,残阳灭剑式。” 宁言单掌一扣,秋水瞬间消失,一道黑线划破天际,所行之处好似连空间都被一分为二! 这一剑,快到极致! 无支祁正和罗汉金身缠斗,突然感受到背后传来森森寒意,焦躁地大喊大叫。宁言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连带妖猿一同贯穿,秋水势如破竹,切豆腐一般破开了镜通的护体佛光,再回神时已是穿胸而过! 好、好快的剑…… 镜通愣愣看向胸口处的大洞,耳旁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动,锁链一抖捆上他了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拖行到宁言面前。 “既借得贵寺神坛,也算结下几分缘法,住持有何遗言,或许在下可以转交一二。” 宁言负手而立,背后逸散出的丝丝真气幻化为一块猿纹木牌,接着迅速灰飞烟灭。 由于胸口失血过多,镜通已经提不起什么力气了,嘴巴不停张合着,发出的声音却极为有限。 “老衲……你……” 宁言有些听不太清,微微皱眉,锁链将对方又拉近几寸,顺势俯身侧耳。 镜通浑浊的双眼中陡然亮起一抹精芒,随着万佛台上的第二颗佛骨舍利碎裂开来,他身上的所有伤势全部复原,气势刹那间推至巅峰! 他等得就是这个机会。 先前宁言鬼魅的身法给镜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深知晋入炼形关之后,宁言的实力必然会再次暴涨,正面对敌,他的胜算非常渺茫,怕是打中都很难。 于是他决定将胜负赌在一招之间。 两缕黄烟从镜通袖口飘出,山河幻象再现,眼下宁言法相崩溃,正是他最好的时机! 便以这一式黄龙佛手来分胜负! “战术不错,就是粗估了形势。” 镜通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宁言古井无波的双眸,也不见他有何动作,身后骤然浮现出八臂明王的虚影,明王身护持左右,八臂齐出,竟是把这一招稳稳接下! 不可能……他……怎么又有全新的法相? 镜通呼吸一滞,木然地看着那尊八臂明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到底有几个法相? 又或者说,到底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法相…… “想不明白?” 宁言歪了歪脑袋,一指点在眉心,周身凭空出现了数十块方牌,有的为琉璃所制,有的氤氲着玛瑙光辉,不过更多的则是普通的木牌。 所有方牌绕着他缓缓旋转,他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最终选中其中一块木牌。 “那看看这个。” 木牌化为一道流光钻进宁言金阙,只见佛光一闪,他身下蓦然出现一座佛座。 法相·多罗宝万佛台! “你以为靠几颗佛骨舍利就能阻止我么?只要你与我交上手,我便有法子将你的法相窃来,无非是凝出的品阶高下有所区别。这下看懂了么?” 对宁言而言,法相品阶是丹青入骨还是画龙点睛,没什么太大区别。只要能启用,便能加入他的战术体系,在某一关键步骤发挥出作用。 镜通已是彻底陷入了呆滞。 拥有这样不讲道理的能力,这魔头必然会令人世间生灵涂炭。 如果他在与对方见面的第一时间就将其灭杀,能否阻止灾祸发生? 可一切都晚了…… 宁言就这样静静看着镜通,慢慢张开五指。 得益于他化自在天第二重变化的能力,他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以前他想不明白的事情终于也能想明白了。 先前他从柴茹茹那儿取回了噬骨之爱,后来偶然又从姜蝉衣身上剥离了至渊之恨,他曾推断出七情就是开启《他化自在天》真正奥秘的钥匙,如今,七把钥匙他已经掌握了其中两把。 不,还不止,镜通的无明之嗔也被他三言两语激了起来,第三把钥匙也即将到手了。 不过唯一遗憾的就是七情还不够纯粹极致。倘若把南安寺的所有徒子徒孙都拉过来,在他面前一一斩杀,能否进一步纯化呢? 算了,时间上来不及,一炷香快要…… 想到这里,宁言忽然愣了一下。 一炷香……为什么是一炷香? 他晃了晃脑袋,脑海中响起似有似无的噪音,许多杂念不停往外冒,让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一炷香……好像、好像是个很关键的时间节点…… 还有灭南安寺满门什么的,我怎么会有这么畜生的想法…… 宁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中的茫然在迅速放大。 不对,他化自在天正在进一步吞噬自己仅存的人性,要是这一掌盖下去,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住持,醒醒啊住持!” 经得宁言再三急呼,镜通方才如梦初醒,正想要殊死一搏,却见宁言的两只手已拧在一起,像是在用一种怪异的姿势双手互搏,不由得登时一怔。 这人在搞什么鬼?邪功是这样练的么? 宁言的语气很是急切:“快打碎我的气海。” “你……” “快打啊!用你无敌的黄龙佛手!” 镜通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又想耍诈骗他出手,可他转念一想,宁言现在占尽优势,何必要多此一举。 再者要是对方空门大开他都不敢出手,那干脆也别打了,当个带路党岂不美哉。 黄烟再现,兔起鹘落间,镜通已挣断锁链,翻身连出两掌,直取要害! 扑面而来的掌风吹得宁言长发乱舞,他眼睁睁看着黄烟越来越近,脑子里跃出无数个应对的方案,但却强行控制自己的身体定在原地。 不准躲! 近距离感受南安寺绝学的威力,老实说宁言的双腿还是有点发软的。很难想象他刚才居然能面不改色的在刀尖上起舞,换作是眼下的他,估计出不了两招便会因为手忙脚乱而被镜通逮到破绽,继而被一掌拍死。 人就是这样的,会被情绪影响判断,会被道德束缚手脚,会被表象迷惑双眼,舍不得、看不穿、悟不透,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屡见不鲜。 看起来似乎选择不做人了才能登临大道之巅。 可真是这样么? 宁言原本空洞淡漠的眸子里亮起点点星光,就像是被人打翻了颜料桶,无数鲜活的色彩流淌直下,放肆涂抹着这苍白的世界。 纯属放屁!! 【冥顽……你……,天……】 脑海里重新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淅淅索索、断断续续,他脸上表情渐渐转向狰狞。 还不够!! 与此同时,黄龙佛手已杀到近前,沛然巨力灌入宁言气海,搅得他五脏六腑一团糟,每一根神经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找死!!你三番四次施下天恩,区区四品蝼蚁却不识抬举。畏威而不怀德,已有取死之道!!】 【撩阴脚!会阴下一寸!】 好好好! 好一个光明磊落的撩阴脚! 听到系统完整的播报声,宁言居然有点泪目了。 平日里总是嫌它吵,关键时刻才知道系统的好。这狗东西虽然经常给他提些不着调的建议,还老让他去做那种听着就变态的事情,叛逆是叛逆了点,但当个社死的精神变态总比当没人性的畜生强。 只是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宁言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用起小学作文里才会写下形容,脑子里真的就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那个没人性的小人还没被彻底打死。 “你……居士?” 镜通也感受出宁言身上的气息变化,一掌过后没有急着补刀,而是有些迟疑地愣在原地。 “狗东西替我先顶一会!” 宁言强忍着痛楚使出洞若观火,随着瞳孔中升起两盏神火,参天宝树顿时发生了变化,那些神龛中不再是空无一物,每一个小神龛都囚禁着一道残像,而在树根处则被镶进一尊怪异的佛像。 一体三面,神姿飘逸,这个佛像他见过。 三世佛。 自己的法相中为何会有三世佛?是神坛的原因么? 宁言暂时想不明白,但他看得到三世佛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旋转,一旦佛像彻底完成转动,到时候恐怕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更绝望的是,在法相成型的过程中他的功体根本就停不下来,想要阻止都无从下手,深刻诠释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仿佛已成死局。 “住持,借你舍利一用。” 嘴上说是借,但宁言毫不客气地伸出刚刚诞生的神念,将最后一颗佛骨舍利从万佛台上抠下。 舍利一点就燃,佛火在虚空中烧出阵阵涟漪,不多时,碎空链带着失去意识的沈秋凝飞了出来。 一炷香,刚刚好。 看到沈秋凝平安无事,宁言释怀地笑了笑。 那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三世佛中骤然飘出两缕虚幻的人影,它们每飘出一步都会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凌波踏虚,各自伸出一手抓向宁言的肩头。 宁言深吸一口气,神情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也很想好好装个逼,大喊一声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的,不过考虑到通常喊这种台词的都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只得把豪言壮语都憋了回去,转头朝三世佛竖了个中指。 “下次见。” 下一刻,几乎成型的自在天忽地向内急剧坍缩,宝树与三世佛一同破碎!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六品最速暴毙传说 伴随着自在天的破碎,枝叶交织而成的遮天华盖迅速枯萎,几缕光芒撕开天穹洒落下来,四周弥漫的雾气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渐渐消散。 镜通抬头看向天边,他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哪有人晋入六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自爆法相的? 仅仅小半炷香的时间,宁言就走完了许多六品武者的一生,从突破到无敌再到暴毙,一气呵成。 快得人都来不及反应。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修行界的浩劫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镜通都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了,结果突然有人摸了摸他的光头,嬉笑着告诉他,诶~不用死了。 但无论怎么说,能不用死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特别是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镜通再次拿出雨师令,正欲重新将仪轨续上,可是他蓦然发现,竟无法再通过令牌沟通这方天地。 “别费力气了,神坛毁了,雨师令器灵也没了,你手里那玩意现在就是一块废铁,顶多当个手把件,盘着玩吧。” 宁言这会儿已经仰躺在地上,很没形象地四仰八叉着,像条死狗一样。 听到宁言这么说,镜通无悲无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 宁言有些意外,支起身子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你会气急败坏呢。” 镜通合掌浅诵一声佛号,低眉道:“此事本就有违天和,看来佛祖冥冥之中也不赞同南安寺的想法。” 他们想要成事的基础就是神坛,如今神坛毁了,杀再多人又有什么用呢? 是时候该放手了。 宁言愣了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到这刻才总算是能卸下,胳膊顿时软软绵绵使不上力,又瘫了回去。 高僧就是高僧,瞧瞧这觉悟! 换作是自己,别的先不提,怎么着都得把罪魁祸首狠狠揍一顿再说,否则念头是肯定通达不了的。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直直打在宁言脸上,他不自觉得眯了眯眼睛,想要换个姿势,然而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次可真是要了他老命了,要不是最后系统被他紧急唤醒,恐怕他真就彻底迷失了。 话说《他化自在天》明明是系统强制给他修炼的功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矛盾的情况……最后从佛像上跃出的那两道虚影似乎是在告诉他,他体内潜藏的力量远不止一股。 想想也是,既然是三世佛,那当然有三世……到底是哪三世? 这个问题可能只有等宁言收集完七情之后才能有答案,不过他向来不会钻牛角尖,今天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以后再慢慢考虑吧。 他累了,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休息的念头刚刚升起,困倦便如潮水般涌来,宁言再也抗不住,缓缓闭上双眼…… “宁言!!” 宁言忍不住身子一颤,眼睛霎时又睁开了。 哪来的狗叫? 远方隐隐约约有一道遁光由远及近,不多时吴清便冲到他面前,话还没说完,上来就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醒醒!不能睡啊!睡过去就真没了!” 宁言都被打懵了,“啊?你这……” 眼看这小子还是迷迷糊糊一副马上要过去了的样子,吴清心里急得不行,转头吼道:“王都头你快来看看!你那儿还有保命丹药么?” “别吵!” 王仁的身影也渐渐显现,抱着弯折的右臂跟在后头,满脸不耐:“他好着呢!要什么保命丹药!” “好着呢么?” “没长眼睛?!自己看!” 吴清挠挠头,低头看了看宁言脸上刚被自己扇出来的巴掌印,迟疑道:“那个……你感觉怎么样?” 宁言气得浑身发抖。 “神经病啊你!撒开!” 不好,打早了……吴清尴尬地笑了笑,赶忙将宁言放平,脑子一抽又顺势替他合上双眼,嘴里还兀自念叨着:“有力气骂人,应该是没事了。” 王仁懒得搭理这两白痴,目光牢牢锁定在镜通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王仁也很清楚,他和吴清能活下来纯粹是对方手下留情,但一码归一码,南安寺想要供奉焰口鬼,那就是不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周社稷和个人恩义孰重孰轻,他心中早有分明。 镜通倒是淡然得很,三颗佛骨尽数破碎,他一身修为相当于被削去了大半,别说他确实不想再打下去了,纵使真动起手来,此时也不见得是吴清和王仁的对手。 “两位居士看来自有一番造化,真是可喜可贺。然则老衲已非诸位之敌,不如好好应付接下来的战斗才是。”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天上陡然亮起三点血色红光,远远观去,只见猿、鹤、狼三头异兽各自显化祖灵,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众人杀来! “保护宁言!” 吴清大喝一声,原本就壮硕的身躯竟平空拔高一大截,他索性扯掉破破烂烂的上衣,以真气凝化成外铠,惊人的气势压得周遭土地都硬生生矮了数寸。 宁言看得直咋舌,吴清分明已晋入五品! “王都头,老吴这……” 王仁不以为意:“有甚好惊讶的,他先前吃了那么多猛药,生死之间有所突破,再正常不过了。” 宁言木然道:“你这么说,难道你也……” “某没他那么好运气,距离五品还有些距离。” “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个但是吧?” “……” “还有但是的吧!” 王仁白了他一眼,无奈道:“但是法相品阶上,某如今倒是要胜他一筹了。” 果然如此。 宁言两眼一黑,感觉心仿佛在滴血。明明他出力最大,结果大家都升级了,就他一个人不进反退,还白搭进去一个新鲜出炉的本命法相。 这法相他都没捂热乎呢…… 王仁奇怪道:“你失落什么,某观你气息已截然不同,想来也有所突破了吧?” “我的情况比较复杂,回头再说吧。”宁言朝那三头异兽努努嘴:“怎么样?有把握么?” “或许……” 王仁说到这顿了顿,话锋一转:“或许不用我们出手了。” 另一头,猿鹤狼还未杀到近前,异变突生,就听得砰砰砰三声雷响,流光破空,竟逼得它们不得不回转身形。 能将火器威力发挥到这种程度的,也只有驱神力士了! 驱神力士刚一加入战局,就展现出极强的压制力。由于本身是偃具造物,几乎不需要提气回气的时间,搭配上毕月乌超绝的偃术,攻击毫无征兆,抬手就是一枪,黑狼好几次都险些被这阴险诡谲的招数暗算到,气得破口大骂:“闻香菩萨!刺面法王!你们还在等什么!” 宁言等人看戏看得好好的,鼻子忽然微微抽动。 嗯?有檀香? 不知不觉间,缕缕轻烟渗透进几人左右,忽然间,两道人影跃出烟雾,直取宁言! 关键时刻毕月乌神兵天降,提起两脚直接将他二人踢飞出去。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宁言连人都没看清,对方就已顺势遁入烟雾消失不见,走得那叫一个果断。 “司天监二十八宿果真名不虚传,改日再来拜会!” 黑狼见搬来的救兵也派不上用场,知道光凭它们三个已经不可能再在毕月乌的眼皮子底下劫走宁言,只得招呼猿鹤带起亦怜真班消失在天际。 三两招就逼退了来犯的五位高手,毕月乌却仿佛汗都没出,径直走到宁言身边蹲下,接着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宁言只觉头皮发麻,慌忙道:“干嘛!我现在是病号!” 毕月乌没有说话,就这样平静得看着他。 宁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一时摸不清对方想做什么。要是毕月乌真冲上来给他一拳,他反而能坦然一点,这种要揍又不揍的量子叠加态才是最磨人的。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惶恐,他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眸,想要透过那张看过无数次的花纹面具,进一步窥探一下对方的心理想法。 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之中一分一秒过去,慢慢的,他的思绪也不禁飘忽起来。 宁言头一次发现,乌掌柜的眼睛还真生得挺好看的,眼角略带粉晕,像月牙儿般微微上翘,愠怒之时不仅不吓人,反而似醉非醉雾蒙蒙的,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内媚…… 呸呸呸,男人怎么会有内媚呢,是风流才对! 其实他一直都不清楚毕月乌的年龄,再加上平时对方面具后传出的声音都是经过特殊处理,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只能通过和方克己横向对比,想来大概是人到中年了。 毕竟修为离上三品只有一步之遥,再天赋异禀也年轻不到哪里去的嘛。 这样一来,毕月乌面具后的形象就丰满起来了—— 一个桃花眼爱擦白桃香薰的臭美贪财大叔。 “你在看什么?” 宁言恍然回神,想起刚刚自己还在腹诽,不禁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 毕月乌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下次再敢乱跑,我便定你一个畏罪潜逃,抄了你的家!” “我没有乱跑,是亦怜……” “下次!不准乱跑!” 宁言张了张嘴,叹声道:“行行行,我上厕所都拉着您老,可以么?” “哼。” 毕月乌将宁言摔回地上,起身正想要去收拾残局,一声轻呼却喊住了他。 “喂,别光说我,你也是。” 毕月乌皱眉转过头,只见宁言从怀中掏出那支白桃簪,朝他笑了笑。 “下次可别弄丢了啊。” 金色的阳光缓慢流过男子那张因虚弱而略显苍白的面庞,无言之间,两种色调在此刻相撞,就像是冬去春来的第一个早晨吹起的暖风。 和煦,温柔,也挠得人心痒。 毕月乌收回簪子,忽然抬起一脚踩在宁言脸上。 “啰嗦。”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是你爹 “啊啊啊!你不讲武德是吧!” 毕月乌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宁言捂脸哀嚎。他突然觉得戏弄这小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难怪会引得那么多女子争风吃醋。 但是恶趣味现在只能往后稍稍,他还有正事要做。 “住持,别来无恙啊。” 听到毕月乌和自己打招呼,镜通微微颔首:“龙王像碎了么?” “没错。” “内坛呢?” “淹了。听见没?水声越来越大了,我估摸用不了多久,这依靠龙王像存在的小洞天也要被淹了。” 镜通闻言,再次合掌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毕月乌没闲心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废话少说,我就一个问题。为什么?” 镜通低垂下头颅,半饷不言。 毕月乌微微眯起眼睛,屈指一弹,一枚黄铜扳指打着旋儿落入他掌中。 “你这样不配合,我很难办啊。” 说罢,一股浩然如海的威势冲天而起,引得风云都为之色变! 宁言注意到他们那边的紧张气氛,说实话对于镜通,哪怕立场不同,他心里亦是留存几分敬意的,出言替他辩解道:“别问了,住持身份敏感,确实不好直说。” 毕月乌转过头,狐疑道:“你知道?” “大概能猜到吧。” 一旁的王仁也不由得好奇道:“愿闻其详。” 宁言长叹一声,朝众人招招手示意大家都围过来。 “我先说好啊,我说的都只是不负责任的猜测,大家听听就算了,无论我说错说对,法不传……”他点点了在场人数,甚至把昏迷不醒的沈秋凝都算上,“法不传十四耳。没问题吧?” 毕月乌重重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别卖关子。” 宁言幽怨得瞟了眼毕月乌,接着问向王仁:“南安寺比之龙门派如何?” 王仁沉思片刻,回道:“稍逊底蕴。” 在王仁心里龙门派已经不单单是大周道门魁首,简直是宇宙第一大宗,稍逊底蕴四个字完全可以说是在褒扬了。 “那龙门派倾巢而出,踏平南安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王仁对这种无厘头的问题略感困惑,不过还是老实答道:“先不说龙门派为何要踏平南安寺,就算真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南安寺同样有上三品的大宗师坐镇,依托护寺大阵,怕是龙门派都要伤筋动骨。” 宁言耸耸肩道:“你看,连龙门派都不可能轻易就灭掉南安寺,需要顾忌南安寺的大宗师,那你说,天底下还有谁能对南安寺造成致命威胁呢?” 几人……除了一脸迷茫的吴清,俱是心思聪颖之辈,当即明白宁言指的是谁。 在大周,龙门派再往上,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可王仁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要对南安寺下手?难不成他们通敌叛国?” 他忍不住看了看镜通住持,虽然用得是如觉的脸,可还是看得出其本身慈眉善目的。 不像叛徒啊…… 宁言叹了口气:“任何王朝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面临土地兼并的问题,这里的土地是一个广泛意义上的概念,指的是生产资……可以理解为各种资源,田主、豪强、世家、宗门,每一层都要分一杯羹,可大周就那么多田地,先贤说过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那么最后只会导致一个结果——百姓手里的田地被不断掠夺,有点祖业的还能靠借钱借粮撑过一年,运气差些的就只能卖身为奴。” “僧邸粟都听过吧,南安寺每年春种前都会借钱借地借农具给那些穷苦百姓,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在秋收,并且利息只收两成,比起那些九出十三归确实还算厚道。可这仁慈背后呢?南安寺每年放出的僧邸粟越多,只能代表百姓的日子越不好过,越来越依靠僧邸粟维持生计!” 王仁呆呆得看着宁言,南安寺近些年风头无两,发展的速度快得惊人,岂不是意味着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换句话说,南安寺越强盛,那大周潜藏的问题便越严重。 “我们应尽快奏禀……” 宁言打断道:“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看出来么?圣上没有办法,他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一个人扛起整个大周,他需要依靠朝堂诸公。朝堂诸公倒是有办法,但他们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他们无法背叛自己的阶级。所有人都看出来有问题,只是所有人都不能,或者说不愿去解决。” “百年前,大周还能通过对外战争来缓解隐患,可如今周边好拿捏的国家都打完了,除非大梁国君立刻原地暴毙,让大周再次找到机会进入高速发展期,否则绝难善了。” 王仁喃喃道:“就因为这样的理由……” 宁言摇了摇头:“什么叫就因为这样的理由。有没有看过以前的大周邸报?八十年前,那会还是文宗朝,开成五年八月廿三,梁国剑道宗师拓跋宏渊与北岳刀王聂千城决战于古河之畔,两人斗法打得天昏地暗,间接导致河北赤地千里,连着三年大旱。结果呢?朝廷每年数百万石的救济粮说发就发,户部要多少给多少。” “同样,上上月山南道无生教作乱,县城都被打下好几座,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你猜猜朝廷又做何应对?上个月山南道道府还在抱怨流民聚居城外容易引起祸乱,也就是说赈灾的批文很可能至今都没出汴京城。还没发现问题么?” 说到这,宁言顿了顿,沉声道:“朝廷已经没有钱了。” 王仁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啊,近年来无灾无患的,钱呢?” “对啊,钱呢?”宁言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住持,他问你呢,钱呢?” 镜通沉默了。 王仁怔在原地,仿佛有一道电光在他脑海中噼里啪啦闪过。 南安寺的长生库在京畿道可是鼎鼎有名的聚宝盆,远的不说,在场的毕月乌就是南安寺的大客户,可以说那些不干净的钱有很大一部分会经过南安寺之手,看来户部赈灾拨款都要找南安寺周转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宁言继续掰着指头数道:“南安寺一旦出了某种意外,朝廷是最高兴的,收缴南安寺的利益足够缓解财政危机,大量被私有化的土地都能释放出来。” “各大宗门会高兴,功法、神通、武技……能直指炼神关的传承终于有机会落在他们手里。” “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权贵会高兴,虽然损失了一大笔私产,但剩下的灰色收入便可以借势洗白,平了烂账的同时说不定还能捞上一笔。” “甚至借了僧邸粟的穷苦百姓都会高兴,他们不会去思考来年该怎么办,他们只会庆幸今年借的钱便不用还了!” 数到最后,他冷冷看向镜通:“到了这种地步,南安寺要是再不死,那就有点不识相了。我说的对不对,住持。” 四周已是鸦雀无声。 其实还有一点宁言未说,他总觉得,周皇有点太着急了。 郭侃当了那么多年的荒唐王爷,早不死晚不死,偏偏今年死了。在他死后,道科取仕排上日程,无生教狗胆包天袭杀幼清郡主,接着就是南安寺出这档子事……许多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大事,硬是挤到一块。 是偶然么?也不像是。一系列的动作都在表明,朝廷似乎是在刻意促成这些事情发生。 细细想来,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一直都知道大周的顽疾所在。 郭侃是个不安定的因素,荒淫无道,按大周律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只是有皇族撑腰,还有国运加身,根本杀不得,所以就用潜龙壶引起他的野心,再让他死得顺理成章; 朝堂党争严重,文武不容,什么贪腐成性尸位素餐更不用说,所以索性开辟道科取仕,提拔一批忠于皇室,有理想有天赋有才情还未受官场污染的年轻人,用来一步步换掉那些朽木上的蛀虫; 还有南安寺和无生教…… 宁言很赞同周皇的一些想法,只是对于他快刀斩乱麻的行为不太理解。 他到底在急什么? 正在这时,一声叹息打破了场中死寂。 “等宁言到了汴京,先带他来见老夫罢。” 毕月乌的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肃然道:“是。” 宁言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有别人在,登时一愣:“什么动静。” 毕月乌撇撇嘴,从腰间掏出一块圆形玉环扔给宁言:“留影佩,能传递影像和声音,明州没有吧?” “没有没有,稀罕货。” 宁言如获重宝,小心翼翼地把玉环捧在手心。 不愧是司天监黑科技,视频电话都有了。 只是他左看右看,都没找到操作开关之类的,想了想,将玉环靠近嘴边,试探性得喊道:“伯父?” 毕月乌的拳头一下子就硬了,满头黑线,真想劈开宁言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有病啊!瞎喊什么!” 宁言脸色微红,有些尴尬道:“啊?那个,我看你这混不吝的性子都对那头这么恭敬,还以为是你爹……” “我还是你爹呢!” “正常讨论归正常讨论,人身攻击就有点损害公职人员形象了啊。” “你……算了,回头你自己去解释吧。” 宁言讪笑一声:“所以到底是谁要见我啊?” 毕月乌白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对面的那位,正是司天监当代监正,五斗星君唯一对外代表,朝廷三品大员,你口中吸食民脂民膏的权贵,前皇城第一高手,人称大道无算的六司星君郭无算!” “对了,和你关系非常要好的瑞王郭侃就是他的侄儿。要从这个角度来看,你喊他一声伯父勉强说得通。” 宁言顿时感觉手里像是抓了个烫手山芋,手一抖差点没把留影佩给摔了。 原来是特么执法记录仪! 第二百三十九章 凤翥龙骧出豪杰(上) 京畿道,汴京城。 月上梢头,门墙内,两名值夜的小厮正举着灯笼,行色匆匆。 秉烛夜游自然是件风雅的事情,松风和琴韵,花影上春衣,不过和他们这些下人却是没任何关系。尚书府不比寻常人家,规矩森严,特别这儿还属于内院,要是不小心冲撞到主家,便是被当场棒杀都没地说理去。 然而自从一年前曹尚书新纳了一房妾室之后,这苦差事就变得抢手起来。 两名小厮行到一处楼阁左近,有意无意放缓下步伐。 楼阁足有五层之高,斗拱飞檐,雕栏画栋,顶层高台还挂着薄纱以作遮饰,薄纱随着晚风肆意舞动,就像在外头缭绕了一圈霏霏云雾,更衬得阁楼犹如人间仙境。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进阁楼,而是拐进了外围的一处石林,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从阁楼顶层传出女子的呻吟声。 莺啼婉转,时急时缓,简直酥麻到骨子里。 其中一人听得是血脉喷张,满脸艳羡道:“那崔小娘叫得真是……若是能和她快活上一晚,便是让我死了都甘愿!” 他可以拿性命担保,哪怕是汴京城最出名的花娘,都不见得有崔小娘叫得专业,再一想到她白天端庄淑雅的模样…… 他直接举旗投降,恨不得立棍单打。 另一人显然就理智得多,轻轻推搡了他一把,提醒道:“崔小娘也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惦记的?!慎言!” “就、就随口说说嘛……”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快走快走!” 两小厮倒还晓得不能误事,听了会墙角便又石林中钻了出来。 殊不知,在高台之上,早已有人将他们的行径尽收眼底。 “看来今晚又有人要睡不着咯。” 说话的是个异常俊美的年轻僧人,身披金丝袈裟,脸上如女子一般施着粉黛,半敞着胸怀斜靠在栏杆边,看起来颇为轻佻。 而他身旁坐着一位头戴彩绘面具的白衣女子,虽是未着履袜,双足却是纤尘不染,此时正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似乎是在打坐修行。 不多时,阁楼深处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僧人施施然转过身,吹了个口哨:“今天完事这么快?” “闻香菩萨和刺面法王都来了,总不好叫你们久等,传出去还不得让别人说我们净慈坛不懂礼数?” 纱幕间,一位衣衫半露的美艳妇人款款走来,她瘦腰盈盈一握,上围却很是夸张,雪白凝脂在微弱的灯火下闪着莹莹玉色,举手投足都散发出万种风情。 “南安寺的事情怎么样?” “结束了。”妖僧勾起手边酒壶灌了两口,酒液顺着他的唇边缓缓滑落,“镜通那老东西还真舍得下血本,我们这一趟收获可不小,要不要分你们点?” 那美妇像是听得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那点三瓜两枣瞧不起谁呢,还不够老娘在云绣阁一个月的开销。” “啧啧啧,不愧是净慈坛坛主,财大气粗,可不比我们这些山沟沟里来的穷亲戚。” 僧人笑了笑,他是知道眼前的女人有资格说这话的。 谁不知道如今曹尚书最宠的便是这位崔小娘?为了她不惜与相濡以沫四五十年的发妻翻脸,舌战御史台群儒,硬顶着晚节不保的名头都要博美人一笑。 便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曹尚书都会想方设法给她摘来,钱对她来说确实只是个数字而已。 想到这里,僧人的目光移向阁楼深处,以他的修为,一下子就在重重夜色之中捕捉到曹尚书的身影。 他望着床上那个鼾声如雷的老头,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权倾朝野的六部天官…… 原来,也不过如此。 “话说你倒是真不挑食,曹尚书那么大年纪,能满足得了你?” 曹小娘慵懒得挽起秀发:“总比你这不能人道的秃瓢强。” 咔嚓。 僧人眼眸渐寒,掌中的酒壶应声碎裂,其中酒液却诡异得悬浮在空中,幻化成罗刹头颅之状。 曹小娘丝毫不惧,冷笑道:“你确定要在汴京城和我动手么,摩藏!” 阁楼外,霎时狂风大作。 眼看恶战一触即发,一缕淡淡的青烟悄无声息钻入两人鼻窍。 崔小娘稍稍冷静下来,瞄了眼一旁静坐的闻香菩萨,嫌弃道:“能不能别一直戴着这个不三不四的面具,看着就倒人胃口。” 闻香菩萨没有答话,修长的手指在面具上轻轻一抹,彩绘顿时活了过来,自行勾勒出的几条横线。 o_o 崔小娘也是拿这活宝没办法,笑骂道:“滚滚滚。” 摩藏背过身,卷起袖袍负手而立:“不说那些了。让你打听的事情有结果了么?” “司空鉴没死,被大魁星君擒回来之后就扔进了武德司的天牢。不过据说修为被废,神魂破碎,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就算我们真把他救出来估计也派不上用场。”崔小娘眼中难掩轻蔑之意:“出发前神神叨叨得说此行必成,废物一个。” 摩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司空鉴其实没说错,确实是成了。” “成什么了?” “魔心劫已经醒了。” 此话一出,先前一直没个正形的崔小娘浑身一颤,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见到魔心劫了?” “见到了。” “长得……长得俊不俊?” 这个问题让摩藏有些始料未及,“你什么意思。” “那可是魔心劫,要是能和他睡上一次,岂不是抵过十年苦修?不,二十年……五十年!”崔小娘双颊不禁浮起明艳的潮红之色,说到情动处,眼神都有些迷离,“啊~希望他能粗暴一些……” 闻香菩萨直接转过头不想看这种辣眼睛的画面,摩藏则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他、是、我、的!” “你的?”崔小娘舔了舔红唇,嗤笑道:“他身上刻你名字了?我倒是想让他在我身上刻下他名字。” 说着说着,她轻轻撩开薄衫,玉指沿着娇躯慢慢向下探,最终在小腹处画了个圈:“刻在这儿,你们觉得怎么样?好看么?” “崔白芝!” “吼什么吼?你不行还不让别人行了?!” 摩藏还想再说些什么,正这时,外头乍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犹如上古凶兽的咆哮,响彻天际。 三人同时一愣。 这大半夜的,还是皇城边,谁胆子这么肥?不要命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座飞起来的云顶天宫! “烛龙台?”崔小娘率先认出那天宫主人的身份,蹙眉道:“自从宣王死后,烛龙台就一直停在岐州城,这还是第一次回京吧……幼清郡主这般大张旗鼓,是想做什么?” 摩藏嘴角微微上扬,烛火摇曳下,他的笑容或明或暗,分外森寒:“不管她想做什么,这都是我们的机会。” “联系葬剑山的那两个蠢材,让他们先去探探底。” 第二百四十章 凤翥龙骧出豪杰(下) 在一片足以与旭日争辉的焰光之中,烛龙台终于赶在五更天前驾临到了东华门上空。殿前司诸班直早已在此恭候多时,这会哪敢阻拦,赶忙示意放行。 这一幕自然也映入了甘露殿内。 “启禀陛下,是幼清郡主回京了。” 周皇正伏坐在案几前,听到这话宠溺得笑了笑:“不用说朕也知道是她,整个汴京除了她谁还有那么大面子。退下吧。” 说罢,他头也没抬,又道:“吕相,方才说到哪了?” 殿内随侍的紫衣老者躬身道:“说到江南东道的两税法改革。” 周皇目光在奏折上停留片刻,略一思忖,方才落下朱笔,“江南自古以来便是税仓重所,兹事体大,变法不可一蹴而就,年后再议吧。” 吕相望向案前那人,就见他眉秀目炬,身着一件宽大的赭黄衫袍,一点都看不出九五之尊的威势,可短短一句话,便能将事关两江数万万名百姓生计的大事定下,其决断与魄力,已然是深谙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这让吕相依稀见到已故先帝的影子。 真龙气相! 周皇继续翻阅剩下的奏折,批着批着,忽然一顿:“封禅大典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都在计划中。” “奎木狼呢?” “逃了。” “怎能让他逃了。” “奎木狼这厮有几分能耐,先后连败毕月乌、氐土貉二人,最后连亢金龙出手都没能留下他。”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对于方克己的本事周皇还是知晓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暗中选他来执行计划,只是听到他一门心思就想着跑路,不免觉得有些惋惜:“唉,跑便跑了吧。” 既然提到奎木狼,吕相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与他干系颇深的宁言,该如何处置?” 周皇停下朱笔,抬头瞥了他一眼:“吕相素来忙于国家大事,怎得有功夫关心起这等无名小卒来?” “陛下说笑了。” 周皇两指捻了捻奏折,淡淡道:“朕亦知宗正寺那边追的紧,便给他们一个交代。不过朕记得他好像是静德公一脉的吧,也算是忠良之后,别闹得太难看,以免寒了士林的心。” 吕相闻言一愣,饶是他博闻强识,也是思考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这静德公是何许人也,眼中精芒一闪而过,当即明白了周皇的意思。 圣上虽然没有明说该如何处置,给的答复也很模棱两可,但一个合格的臣子当然要能悟透圣上的言外之意。 静德公当年确实颇有才名,可他为官那会都要往前数好几朝了。自那以后,宁氏连续好几代都没出个像样点的人才……准确的说,是连参加春闱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家世,说得直白点如今就一寒门,哪还有什么影响力。 宁氏认得士林,士林认得宁氏么?放平时谁会在意这种破落户? 可圣上偏偏就特意点出了静德公的名字。 什么叫简在帝心啊! 看来圣上是打算启用这姓宁的小子了…… 角落里,一位持杖的老妪突然凭空出现,拐杖莫名在地上连杵三下,提醒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都到这个点了啊……”周皇随口道:“吕相还有事么?” 吕相欲言又止,想起来时他人的嘱托,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关于国本一事……” 啪答。 朱笔被重重搁在桌上,清脆的声响在甘露殿内久久回荡。 吕相与老妪俱是心头一跳,急忙叩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半晌后,案几之上才又传来声音。 “朕乏了。” 吕相如蒙大赦,此时后背都快被冷汗,忙不迭拱手道:“臣告退!” 殿内很快再次空荡了下来,周皇微微抬起眼眸,看着仍跪在地上的老妪,蕴怒道:“魏伴伴也有心事了?莫非你也是受宇文氏所托,要来朕这儿作说客!” 老妪听见周皇竟直呼皇后为宇文氏,不由得叹了口气:“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在想,要不要派人将奎木狼擒回来。这人与北梁以及金帐汗国关系匪浅,这一走怕是要放虎归山啊。” “奎木狼么……”周皇揉了揉眉心,道:“亢金龙都没能拦下他,还能找谁去?五斗星君?” “奴婢愿往!” 周皇一脸倦色,已经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罢了,他替朕除一心头大患,朕便饶他这一次。只要他日后不再踏入大周疆界,由他去吧。” “可他毕竟知道得太多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况且蛟龙南猎,紫薇陨落,无人能再动摇大周江山。郭侃这一死起码能延我大周国祚二百余年,你说,朕怎能不好好谢谢他?” 铛、铛、铛。 此时外面骤然传来报时的钟磐声,老妪表情微变,单掌一起,门窗齐齐关上,整座大殿都被她磅礴的神念裹得密不透风,一道帘幕从四方升起,牢牢遮住了周皇的身形。 铛、铛、铛…… 钟声还在继续,待得十二声响过,帘幕后的那魁梧身影瞬间便软塌了下来。 “陛下!” “无妨,朕受得住。” 帷幕后传出的不再是浑厚沉稳的男声,竟是一道清冷出尘的女声,细听之下还与幼清郡主有几分相似。 老妪心疼地劝道:“再这样下去终归是会伤到根本的。” “等到封禅大典结束,朕便有法子了。” “可奴婢担心陛下龙体……” “魏伴伴,信朕这一次。还有转告殿前司,朕今夜需在甘露殿批阅奏章,别让外人进来。” “陛下!” “魏伴伴……你也出去吧。” “是……” 老妪趴伏在地,身子缓缓虚化透明,直到消失不见。 屏退了这仅剩的一人,周皇终于克制不住使用秘术带来的反噬,不住得用头撞向案几,喉咙里还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也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得暴露出她的脆弱。 “你懂什么?!你知道朕要做什么么?!大周会在朕的手里成为超越大秦的万古仙朝!千秋万代!” “住口!你以为朕会犯和你一样的错误么!朕不会给他们一丁点机会!” “杀一个郭侃算什么,他早该死了!朕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天恩!天恩!” “你敢说朕没资格封禅?谁敢说朕没资格封禅!!!” 帷幕后先是传来癫狂的自言自语,紧接着就是金银器乱扔的声音、瓷器摔碎的声音,嘈杂混乱。 被踹翻露出一角的案几,乒铃乓啷滚出帷幕的银砚台,泼洒在幕布上的墨汁……仿佛那里面从来就没有什么英明神武的帝王,而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闹剧逐渐收归宁静。 最后的最后,徒余下一声幽幽叹息。 “朕若生得是男儿身,该多好……”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夜色正好 与此同时,水陆法会遗址。 “你们说我现在当女的还来得及么?” 宁言正在镜子前摆弄着一对青玉耳环,时不时低声呢喃,“我心理性别其实是女的,你这是性别歧视,一点都不平等自由。” 房内没一个人搭理他。 宁言好奇地转过身,只见毕月乌等人都站在窗边向外张望。 “看什么呢?” 吴清指指天边:“刚才好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往汴京那边飞过去了。” “难不成飞舟开辟新航线了?” “不可能,汴京周边敢起遁光的都得给打下来,更别说飞舟。”吴清的脸色不太好看,朝汴京方向拱了拱手,严肃道:“不管怎么说这事情都很严重,无视武德司禁令,在皇城边私起飞空偃具,这是对圣上不敬!” “是是是,这恶贼竟敢藐视皇权,真是罪大恶极……”宁言随口敷衍了几句,话锋一转,指着一屋子琳琅满目的稀世珍宝说道:“话说你们选完了么?需不需要我给点意见?” 水陆大会总算是在不圆满中落下了帷幕,镜通住持自知已无力回天,没有号召南安寺余众继续负隅顽抗,索性直接投诚。 毕月乌得六司星君暗中授权,更是当场宣读朝廷诏安旨意,强调司天监一直都有意与类似南安寺这样的杰出禅宗代表深化合作关系,并希冀能进一步推动庙堂江湖心连心手牵手的和谐发展,以紧紧团结在圣上身边为前提,一起为唱响大周主旋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客套话暂且不谈,关于南安寺的具体处置办法,还要等镜通住持进京面圣之后才有定论,再往后的事情就和宁言他们没关系了。 幸好六司星君还算有点良心,没让他们忙活了一场,于是大手一挥让宁言等人优先从南安寺带来的宝物中选一样作为战利品。 这才有了这一屋子宝贝的来历。 不过对于一件这个数量,宁言其实是颇有微词的。 只能说郭无算有良心,但是不多。 可谁让司天监动作实在太快了呢,他们上午才合力阻止了焰口仪式,下午司天监的人就到了,他想多摸两件都没机会。 当然宁言也不吃亏,在系统的指导下,他一下子就锁定了屋内价值最高的宝贝——后天灵宝,青魄灵龙。 一件极为罕见的进攻型灵宝! 平时将其佩戴在耳垂上,它便会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对敌之际,仅需心念一动就能斩出两道足以匹敌四品武者的剑气,造型是古朴了一点,但在宁言眼中,却有一种强度的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灵宝是由七百年前的一名炼神关女修点化的,似乎只有至纯至洁的女子才能如指臂使,他和器灵沟通了好几次都没得到回应。 看着镜中的自己,宁言心头不免升起阵阵遗憾。 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性别要求,像他这样的烂裤裆很有可能也得不到器灵的认可。 慢慢来吧…… “你们怎么还不抓紧时间,再不选朝廷鹰犬可就要来选了。” 话音刚落,不光是吴清,就连王仁和毕月乌都撇过头,齐刷刷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宁言微微一怔,忽然一拍脑门。 两个司天监的,一个制置司的,在场的四个人除了他好像全是朝廷鹰犬…… 他喉头微动,拔腿就要往门外走:“那什么,我去看看沈仙子醒了没有。” “不急。” 毕月乌身形一闪,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回原地,和善道:“听你这语气,你对朝廷意见的不小啊。说说,需不需要我替你去反馈一下?” “别瞎说!我宁某人对圣上赤胆忠心,只恨自己志广才疏,而不能以身报国!”宁言正襟危坐,也学着吴清的样子朝汴京方向拱手,“每念至此,晚上都羞愧得睡不着。” “嘶,我们这一路上你可没少睡啊。” “这不报国无门么……” “那我这儿倒是有条门路。”毕月乌上一秒还笑嘻嘻的,下一秒声音陡然变得森寒起来:“凭你屡次三番妄议朝政,就定你个流放岭南,如何!” 宁言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讪讪道:“玩笑有点过了啊。” “这就招架不住了?”毕月乌冷笑一声:“等到了汴京,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明里暗里,或敌或友,你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可能成为别人刺向你的暗箭。”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晚风渐起,月亮藏进浮云,皎皎白光如纱如雾,伴着汴河上泛起的浪涛声轻轻荡漾进了屋里,零乱洒在了两人身上。 宁言呆呆得看着毕月乌,愣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在关心我?” “……” “放心,我知道利害,若是在外人面前,当然不会……” “今日的好友,明天可能就会变成敌人。你拿什么保证?” “我看王都头和老吴都浓眉大眼的,也不像叛徒啊……” 王仁没好气得背过身去,吴清更是直摆手:“你们说你们的,别扯我俩啊。” “他们不会,你怎知我不会?”毕月乌一脚踩在座椅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又朝着宁言压低几寸,恶狠狠道:“我可是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两人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近到宁言能清楚闻到对方身上的白桃熏香,那是一种清雅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香味。 按理说现在的气氛应该要有些紧张的,可在这柔和的好闻气味之下,他却是紧张不起来。 越过毕月乌的肩头,宁言恰巧能望到窗外风景,他就这样一会看看月亮,一会看看乌掌柜由于生气而半弯着的眉眼,窗里映照窗外,窗外衬着窗里,这让他莫名想起了迅哥儿的名句。 他的眼前有两瓣小牙儿,一瓣是月牙儿,另一瓣也是月牙儿。 这样惊艳的眉眼长在男人身上还真是浪费了…… “宁言!” “在呢在呢。”宁言定了定神,赶在对方发飙前急忙说道:“谢谢你,乌掌柜。欠你的人情以后我会还的。” 毕月乌闻言,皱起眉头:“你又在说什么蠢话?” “你看啊,好像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嘴上就一直都是钱钱钱的,就连招式都和钱有关系。可我看你平日对吃穿用度完全不讲究,司天监的俸禄也足够你开销,没理由对钱有那么大执念……” “所以我想,一定有一件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这件事很危险,还会用到很多很多钱。”宁言不好意思道:“我呢,家无余财,穷书生一个,钱财上是帮不了你了,但将来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需招呼一声,我绝无二话。” “你……” 毕月乌嘴巴微张,他很想驳斥这种天真的想法,可在对上宁言澄澈的眼神之时,万千话语却是梗在喉头,终究化为一声长叹:“只有钱才不会背叛你,以后你就懂了。” “那我宁愿不懂。”宁言摇了摇头,固执道:“人活一世,假若连个说得着话的知交都没有,纵使修为通天或许也不会真正自在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龙精虎猛七十二方 “随你怎么想。” 毕月乌终于收起眼神中的怅然,他不打算强行纠正宁言的看法,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交浅言深,再辩下去不过是徒增恶感。 现在教不会宁言的道理,以后总有其他人能教会他的。 宁言正想起身,可看到毕月乌还是一脚踩着他的凳子,试探性问道:“我能走了么?” “人可以走,耳环留下。” “明明我先看上的……” 毕月乌不多废话,手指在宁言耳垂边轻轻抚过,自顾自摘下了青魄灵龙。 还顺手悄悄捏了一下。 宁言只觉耳朵上陡然一空,再一晃眼对方已带着耳环跃至数尺开外,不由得瞪大眼睛道:“还给我。” 毕月乌促狭得眨眨眼,两指捏起耳环朝他轻轻一摇,玉石敲击的清脆声响煞是好听。 “你能用么?” “说得跟你能用似的……” “我能去卖钱啊。” “我也可以拿去卖钱!” 毕月乌收起耳环,清清嗓道:“这对青魄灵龙灵性如何、能值几钱、该去哪儿卖、具有大杀伤力的灵宝带入汴京城时需不需要经过府衙登记、买卖时的鉴定文书又该找何处出具……你知道么你,张口就卖啊?” 宁言被这一顿连珠炮怼得哑口无言,一时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辩驳,只好嘴硬道:“我不卖了,拿它送人……” 毕月乌更是来了劲,追问道:“那敢问宁大情种,打算送给谁呢?青魄灵龙可只有一对,是送给远在天边的柴小姐,还是~~” 话语至此,拖着戏谑的尾音戛然而止,其中揶揄之意不言而喻。 宁言直接被问住了。 要说送给柴茹茹他当然没什么好心疼的,但……其他人呢? 他倒是想一碗水端平,只是他手头上确实没有能匹配青魄灵龙的宝物,圣人都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真送出去,他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秋凝和姜蝉衣。 一人一只都不够用啊…… 古有二桃杀三士,轮到他宁某人,大抵是要因一宝而被分三尸的,思忖许久,他只得放弃要回的打算,抱着脑袋丧气道:“送给近在眼前的你行了吧,拿着快滚……” 过了一会,他却没听到毕月乌有何回应,奇怪得抬起头,就见对方似乎有些怔在原地。 “你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就,想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毕月乌嘴上漫不经心,宁言却分明听出,这会他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 哎,财迷的丑恶嘴脸…… “卖出去了能分我点不,一成都行,好歹给个辛苦费意思意思。我明州祖宅翻新的费用还没结尾款呢,有房贷要还的……” “分钱?分什么钱?这不是你送我的么?” “你!!” 毕月乌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古籍扔到宁言脸上:“别哭丧着脸,我刚才找到一本典籍很适合你,就当还你人情了。” 典籍? 宁言略感疑惑,大致摸了摸书脊厚度,内容还不少。 南安寺这次带来的库藏中,价值最大的自然是青魄灵龙,可价值最大的并不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以二十八宿的眼光都给出了肯定,可能还真有说法…… 宁言下意识坐直身子,郑重地翻开了第一页。 这本典籍貌似有点年头了,上头印刻的古篆和大周现行文体稍有区别,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辨认清书上的文字。 第一页写的是书名,八个字,龙精虎猛七十二方。 光听名字就很壮阳。 短暂愣神后,宁言颤抖着合上古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是被耍了么? 应该是被耍了吧…… “你凭什么说这本书适合我!这是污蔑!” 再回头,毕月乌已经跑得没影了。 宁言蹭的一下站起身,抬脚就要去找毕月乌,突然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有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你福泽深厚,火眼通神,竟能从良莠不齐的杂货中发掘出如此好物!凤翥龙骧,孰为豪杰?你心中已有答案,捏紧古卷,乾坤此刻亦在你掌中……】 【不会错的,此物与我有缘!】 宁言又坐了回去。 就算他不信乌掌柜,总得信好哥哥严选。 对对对,名字不能代表什么,总得看过内容才能分辨好坏。 想到这,他收拾好心情,再次翻开古籍。 跳过那个稍显下流的书名,第二页就开始进入正文,密密麻麻的蝌蚪字登时看得他头晕眼花,好在他慢慢找到了翻译的小诀窍,不多时便解读出标题的含义。 春宵摇帐丸。 淦!这狗屁玩意不还是壮阳散么! 宁言两眼一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强忍着撕书的冲动继续往下看,谁知他越看越惊讶,脸上逐渐露出认真的神情。 从药效上来看,这则药方确实是有壮阳之效,但其真正价值却并不在药方之上。 这本书不光记载了药方,还记载了炼药的手法、所需药材种植的细节、控火神通、施药手诀、珍稀药引的分布地图……从入门到入土,完完全全可以看作是构建一门基础学科的专业指导书。 这哪门七十二则药方,分明是七十二门医道传承。 就算七十二张药方都只能壮阳,若是将其通通悟透,那宁言也大可骄傲得挺起胸膛,向世人宣称他是此方天地最权威的男科专家。 送子观音都得给他腾位置。 当然宁言暂时还没有开展这方面业务的打算,又往后翻了几页,忽然眼神一凛,停在了一页绘有山羊图样的书页前。 三元暴丹。 名字就很朴实无华,效用也是简单直接——能使服用者的真气、血气与神念一个时辰内暴涨至原来的两倍,药效过去后真气、血气与神念永久衰弱至原来的二分之一。 别看这副作用大得吓人,实际上真气翻上一番就往往能影响战局,真到了要拼死的关头,命都能押上去赌,区区修为折损算得了什么。 更遑论它还是能增强神念的丹药,哪怕是在上三品层次的战斗中,都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价值可想而知。 不过三元暴丹功效虽霸道,宁言却不一定用得上,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药方下面的一小行注释。 “……本方出自梅山教医论秘典《羊景听花论》,具体效用因人而异,服用时还请斟酌剂量……” 第四本梅山秘传。 第二百四十三章 破碎法相(上) 这本《羊景听花论》和《蛇蛟双化手》一样都只能算是残卷,并不完整,但不管怎么说,宁言手头的梅山秘传已经超过了半数。 说来也奇怪,他没有刻意去搜寻过梅山秘传的下落,这些散落在外的典籍却总会以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式汇聚到他身边。 这大概就是系统说的,此物与我有缘? 究竟有没有缘宁言也说不清楚,有没有猿他倒是能确定。他还记得在山神庙偶遇的那位谷大锅头,正是从她口中,宁言得知了七秘传之首《日月猿神法》已经失传的消息。 谷念青连百盘蜈龙刀都二话不说舍了出来,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完全没有骗他的必要,加上数百年间从没有新一任梅山大圣出山的传闻,因此宁言可以断定谷念青之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听起来似乎难以接受,细想之下其实并不意外。古往今来多少惊世骇俗的传承都湮灭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不差梅山教这一个。就拿大秦十二仙门来说,千年前盛极一时,如今名字都快不为世人所知了。 能像龙门派那般维持千年鼎盛的宗门毕竟是少数。 宁言百无聊赖地翻阅着《羊景听花论》,一边飞速把内容记在脑子里,一边又觉得有些可惜。 随着他实力不断变强,七秘传中首先两本武技就淘汰掉了;方克己和神霄派的传承还留待他挖掘,《起山化犬咒》不得不往后稍稍;现在又来了本他不太用得上的医典,聊胜于无。 宁言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刮一张已经过期了的彩票,就算刮开之后的中奖率高达100%,可它终究是过期了。 只集齐六颗龙珠是召唤不了神龙的,只集齐六本梅山秘传也解开不了梅山教真正的秘密。 修习梅山秘传而不修猿神法的,注定只能渡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 “唉,我也好想启动猿神啊……” 吴清和王仁还在选自己的战利品,听到宁言一阵长吁短叹,道:“你嘀咕什么呢?” 宁言合起古籍,手指在封面无意识地摩挲着,突发奇想道:“王都头,你见多识广,你说世上存在异火么?” 王仁闻言一愣:“什么是异火?” “就是那种用天生天养的神奇火焰啊,对炼药有极大加成,说不得还有自己的灵智……” 宁言连说带比划,起初还兴致勃勃,可看到王仁和吴清都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声音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乎细如蚊呐:“没什么,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王仁却琢磨起宁言方才的话语,忽而道:“你可是想学炼药?” 宁言不好意思得点点头,暗叹王都头到底是心思玲珑,“是有这样的想法。” 王仁笑了笑:“岐伯堂的杜微杜大夫与某有些交情,等到了汴京城,某或可替你引荐一番。” “真的啊?!还要劳烦王都头奔走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两人谈话间,吴清贼兮兮得凑上来:“对了宁言,你不是六品了么,法相是什么啊,显出来看看呗。” 王仁手头动作一滞,也有些意动,目光烁烁得看向宁言。 都说法相是武者自身武道感悟的具象化,千人千面,理论上来讲世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法相,所以它某种意义相当于武者的身份标识。 是猫是虎,一看便知。 他们都很好奇在宁言心中,关于武道、修行的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两人盛情,宁言却难得露出一丝羞赧:“你们真想看?” “快快,赶紧的。” “好吧……” 见推脱不得,宁言轻叹一声,手掌覆在心口檀中穴,此处暗藏绛宫,也就是中丹田金阙。 他晋升六品的消息自然也没有瞒着大家,说实在就算想瞒也瞒不住,等到了汴京城早晚也是要露馅的。 之所以迟迟不愿祭出法相,是因为他的情况和别人委实有些不同。先前他稀里糊涂突破到六品,连法相都没来得及弄明白,紧接着就自爆了,虽说不至于修为尽毁,但确实是对他的武道根基造成了一定影响。 特别是表现在法相上…… 宁言深吸一口气,双瞳霎时间亮起璀璨的金色神光,一股强横的气势破体而出,风啸凄烈,真元如龙,竟逼得吴清与王仁不住后退。 天边,浮云终于完全盖住残月,碧华渐隐,深不见底的阴影沿着窗沿爬进来,伸出丝丝缕缕的触角汇向宁言,只见他双手一定,光暗顿时在他周身轮转,界分乾坤。 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人独尊。 真是好生厉害……吴王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惊骇。 六品武者他们见得多了,但刚进入炼形关就能具有如此威势的,这还是头一个。 遮日掩月,遁地偷天……这小子的法相绝非凡品! 入了冬的夜晚是有些冷的,此时吴清却分明感到周遭温度在上升,他犹记得宁言似乎使过类似于火凤的法相,可当下情况又不太相同,这并非烈焰般的炙热,而是犹如春日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沉醉其间。 也许……就这样一辈子待在这屋里,也不错? 他脑中莫名闪过诸如这般的念头,眼前不知不觉间已变得雾蒙蒙,正想下意识躺下去睡一觉,身旁陡然伸来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 “醒一醒!” 吴清赶忙回神,转过头,却发现王仁的身形已经隐没在一片仙雾之中,要不是还剩只手抓着他,差点以为他们被分隔到不同洞天内。 “这雾气哪来的?” “某亦不知。” 王仁的面色有些凝重,在仙雾出现的第一时间他便设法试探,结果无论真气或是神念都无法穿透这层层雾气,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一个解释—— 宁言释放出来的法相,已初具道场雏形了。 单单是掀起的异象就如此骇人,若是其法相展露全貌,那又该是何等壮景? 能亲眼见证一个旷世奇才的崛起,王仁只觉心潮澎湃,咬咬牙,十指曲折结出中坛元帅印,大喝道:“宁言,不用留手尽力施为,我等还受得住!” 没过多久,白雾里传出宁言的声音。 “我已经用上全力了,这就是我的法相。” “没了?” “没了啊。” “哦……”王仁先是一愣,旋即惊诧道:“等等,这就没了?!” 旷世奇才的语气一下子就有些气急败坏了:“喂!你的态度很失礼诶!” 第二百四十四章 破碎法相(下) 天蒙蒙亮时,宁言才赶到自己的住所。 说是他的其实也不是很贴切,只能算暂时借用。南安寺大兴土木在汴河边建了座雄城,如今城中人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几人一合计,便各自选了间别院临时歇歇脚。 反正汴京城来的朝廷天使忙着抄家,没功夫管这等闲事。 值得一提的是,沈秋凝由于还未醒,就被宁言先安置在他的院子之中。他这样做非是存了窃玉偷香的歪心思,纯粹是想离得近一些好照顾,不过吴清他们似乎不太信,看他的眼神颇有些暧昧,选院子时还特意避开着,像是怕听见什么动静一样。 宁言也懒得解释。 他与沈姐姐光风霁月,清者自清。 宅子落于城西,三进三出,宁言推开门,入眼便是座一字琉璃影壁,上刻瑞兽祥云,极为气派。 虽比他在明州的祖宅小了些,但豪阔更甚,光是进门的影壁就造价不菲。 可惜后续整座雄城肯定都是要收归朝廷的,据乌掌柜所说名字都选好了,就叫汴津渡,由商州转运使统管,自河口引汴水入泗,再达江淮,以汇通两江之便。 靠近首都的漕运枢纽,其房价必然猛涨,下次再来,他估计就住不起了。 带着浅浅的遗憾,宁言穿过连廊与垂花门,行至庭院间。地面还残留着大雨冲刷过的痕迹,湿漉漉的,他提起衣摆小心避开水洼,正想进屋,临了,转头望向东厢房。 没有灯火烛影,很安静。 宁言料想沈秋凝应是仍未醒,轻叹一声,旋即回了自己卧房。 屋内摆设较为简单,他倒是不在意,直接往榻上一躺,近日连番恶战,合该好好休息休息。 【你缓缓闭上眼睛,古籍上的药方却在你脑海中逐渐清晰。以你天资,弹指间便将这丹道入了门,可纸上得来终觉浅,既有良方,怎能不试上一试?恰巧,上好的药鼎不就在隔壁么……】 【你领悟了春宵摇帐丸炼制之法】 宁言满头黑线,面无表情地扯过锦被盖住耳朵。 【你的手指在锦被表面来回摩挲,不错,芙蓉鸳鸯的图样甚得你心……一枚药丸入檀口,纵是贞洁烈女,也要伏你身下作奴儿!哼,如此,教她粉融香汗流山枕,你自能两头颠倒玉龙蟠……】 【是时候了,我宁言今日便要渡一渡这夜雨巫山!】 我渡你个头! 横竖是睡不着,宁言索性盘膝坐起,打算闭目调息,顺便检视一下自身情况。 晋入炼形关之后,他的灵台之中便诞生了神念,调用神念时眉心处会酥酥痒痒的,仿佛是身上突然多长了一个器官,但并没有任何别扭或不适。 一些无极真体运转不了的神通,例如传音入密等,如今也都能使出来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可以藉由神念照观内景。 这对中三品武者的修行尤为关键。 随着宁言的意识不断下沉,房内景象逐渐模糊,连坐下床榻都趋于虚无,当他再次睁眼时,周遭已变为一片雾蒙蒙的世界。 这里便是他的金阙。 “自在天……唉,自在天。” 面对自己的法相,宁言却是提不起太高的兴致。 曾几何时,他也期待过等自己到了中三品凝出的法相会是何样,以及该取一个怎样气派的名字。 可真到了六品,留给他只有一个空落落的、被打烂了的世界。 若是不将破碎的法相重新修补完全,他自知这辈子都无法晋入上三品,但想要修补法相又谈何容易呢? 宁言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烦躁得站起身,穿过层层白雾来到一株大树前。 这株宝树是他的老相识了,只是由于自在天破碎,原本上头镶有的西方七宝早就褪落得差不多,只剩下两色光辉还在顽强得闪烁,枝叶间挂着的小神龛也关起龛门,一副闭门谢客的样子。 宁言轻抚着略微枯萎的树干,他能感觉到,如今的他已经不能再从这株宝树上借得力量了。 也就是说,柴茹茹的玉龙法相、姜蝉衣的火凤法相、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能力……统统都被封存在一个个神龛内,打开不得。 折腾了半天,他修为涨了,实力反而可能还要倒退不少。 不过宁言却不后悔,在那时那刻,为了能守住本心,他别无选择。一时困顿算不得什么,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总能找到办法的。 “终有一天……” 宁言眼眸半垂,自言自语着,背靠树干慢慢坐下。 据传佛陀是在树下顿悟的,这株宝树形似菩提树,或许还真有说法? 佛陀能悟得,他就悟不得么?他也想试试,看看从中能不能找到灵感。 半晌过后。 “给点反应啊!” 宁言一拳捶在树干,用无能狂怒来宣告顿悟失败。 树叶顿时沙沙作响,树干被他捶得轻轻晃动,谁知正在这时,其中一个神龛竟裂开一条缝,一块木牌子砸到了他头上。 “嗯?” 宁言瞪大眼睛,愣愣得捡起木牌。方才装模作样感悟了半天宝树都没有一丝变化,这一拳下去倒是直接了当。 这就是大力出奇迹? 他低头看看木牌,心一横,开始对着树干疯狂猛击。 嘭!嘭!嘭! 他双拳都快挥出残影了,然而这回却没有更多的牌子掉落。 宁言眉头微皱,暂且放过宝树,转而研究起手头的木牌。 他处于寂照境状态下的记忆大多变得模糊了,不过一些小常识还是记得的,方牌……更正式的说法应该称作神椟,根据材质不同,象征的品阶也不一样,例如木头,象征的就是最低一级的品阶。 法相品阶大致可以分为五等,第一等,定型,铁钩银画;第二等,聚情,丹青入骨;第三等,表神,形意双全;第四等,化境,画龙点睛。 至于第五等,世间罕有人能达到,通常法相升华到画龙点睛就可以尝试冲击炼神关,因此第五等法相更像是传说中的境界,就没有统一的名称了。 按此推算,那么他手里的这块神椟,能借用的法相相当于铁钩银画的品阶。 话是这样说,只是宁言分明记得,神椟的材质远不止五种,他通过巧取豪夺取出的神椟就全是琉璃材质,也不知是何说法。 多想无益,总之这距离宁言尚为遥远,他很快便将注意力移回木牌上,感受表面纹路散发出的气息,脑中蓦地多了一丝明悟。 这则法相来自一名擅长拳掌的六品武者,名曰噬铁妖蟒,对身法以及空手施展的武技有较大加成。 宁言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自在天成型之际抽取了不少绿林武者的法相,这噬铁妖蟒应该就是那时候混进来的。 六品武者的法相自然强不到哪里去,他一面思忖着,一面将木牌捏碎,一道蛇蟒虚影从他指间飞出,钻进神龛,龛门登时重新合上。 做完这一切,宁言眼神微变,又是一拳打在树干上,宝树再度摇晃,另一尊神龛裂开一条缝,他却仿佛早有预料,准确接住了落下的牌子。 果然,每次只能持有一块神椟…… 宁言举起新的神椟,同样是木制,同样是来自某不知名的六品武者,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再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柴茹茹和姜蝉衣的法相能给他提供最大助益,当是首选。其次便是方克己的解厄贪狼与镜通住持的万佛台,品阶虽不高,数值上是亏了点,但胜在功能强大,用得好往往能逆转战局。 宁言都想好了,只要抽到这四块神椟中的任意一块就停手,可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差些,他一连抽了七八块,都是平平无奇的木牌。 渐渐的,他也醒悟过来,脸色有些难看。 那帮绿林武者修为不高,偏偏人数又多…… 不好,卡池被污染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白龙马降妖记(上) 时值正午,沈秋凝这才悠悠醒来。 她已许久未曾好好睡上一觉,这一觉竟睡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半支起身子,帷帐外沿,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投下几道灿烂的光柱,烟尘在其间飞舞,难得的红尘气扑面而来。 这是哪儿…… 沈秋凝秀眉微蹙,疲惫地扶了扶额头。或许是睡得太久,脑子昏昏涨涨的,连手脚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了,绵软无力使不上劲。 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前辈?” 碎空链没有出声,四下一片死寂,只有屋外传来些许轻微响动,仿佛是在作回应。 那是柴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 有人! 沈秋凝立马清醒了不少,警惕地翻身下榻,衣袂飘飘,落地时却没有半点声响,动作轻灵得像只猫儿。 眼下她气海枯竭,灵台更是被搅得一团糟,想要调动神念查探却是力有未逮,视线在屋内环视一圈,沉吟片刻,最终拔下发间的步摇簪暗扣于掌中。 簪头还算锋锐,用料扎实,只要打出手法与时机得当,便是六品武者的肉身也能扎出个窟窿。 沈秋凝努力控制自己的气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响动,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只踮着脚尖,从软塌到屋门的距离并不长,她却走得格外小心。 走到门前,外头的动静愈发清晰,她呼吸一滞,悄悄掀开一丝门缝,一道熟悉的身影登时映入眼帘。 沈秋凝怔了怔,低头看看手里的簪子,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蠢傻,不禁莞尔。 庭院里,宁言正聚精会神得盯着一个小炉子,单手掐了个法诀,不见他有何动作,光凭手诀就控制着火苗上下升腾。 火炉上则架着砂锅,袅袅雾气从锅盖的气孔处钻出,细细闻了闻,有股清甜的米香。 沈秋凝也懒得再躲躲藏藏,大方拍开了房门。 “你醒了?” 宁言闻声转过脑袋,正想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得下移,最后停在了对方白皙圆润的足弓上,愣愣道:“你怎么不穿鞋?” 那直勾勾的大胆目光简直像是烙铁一样炽热,女儿家的脚哪是能让人这样看的,沈秋凝双颊不免泛起红晕,惊得躲到门后,急忙将玉足藏了起来,真是又羞又恼:“你、你在做什么?” 宁言一时忘了答话,脑海中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 沈姐姐虽长身玉立,脚丫却生得很是小巧精致,自己大概一只手便能握住吧…… 书上说西汉的赵飞燕能作掌上舞,除了腰骨纤细舞步轻盈,想来双足可能也是天赋异禀。 他开始有点能理解汉成帝的快乐了。 “宁言!” “啊?哦哦……那个,在做黯然销魂饭。” 宁言好像也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不太礼貌,尴尬地挠挠头,旋即掀开锅盖,拿起早就调好的酱汁沿着砂锅边缘浇上一圈,就听得滋啦的脆响,一股浓郁的酱香味盈满整个庭院。 他操起筷子挑了又挑,夹了一块枣红色的肉片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手艺,“你可有口福了,你都不知道要在这城里找上一斤猪肉得有多难。” 沈秋凝从门后怯怯探出脑袋,耐心地看着宁言调味,良久,才又说道:“这是猪肉?” “嗯,叉烧,岭南做法。” “你还去过岭南?” “小时候去过吧,和现在的岭南应该大不一样了。”宁言含糊答了句,用饭勺在锅底敲了块薄薄的脆锅巴,道:“还好还好,差点焦了。” “收!” 一声令下,炉中火竟陡然一散。 宁言拍拍手,端起砂锅还没走两步,身子莫名摇晃起来,脚下一个趔趄便朝路边倒去,幸得他反应快,后背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沈秋凝心头一颤,顾不上害羞便从屋内小跑上前,关心道:“你的腿……” 宁言摇摇头,“没事,气血初通还不太习惯,歇两天就好了。” 其实他这情况倒是和毕月乌打入的九素金针没太大关系,纯粹是自己作的。 先前他为了出货一口气连抽了十发神椟,殊不知每一次调用神椟都需要耗费真气,照观内景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从内视状态中退出来,山呼海啸般的反噬当即就把他身体掏空了。 这也给他长了个教训,抽卡定不能上头。 沈秋凝见宁言神色如常不似说假,也是松了口气,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疑惑:“话说你的腿是怎么好的?还有我们不是在神坛么,怎么到这宅子了?” 宁言扬了扬手中砂锅:“说来话长,边吃边说。” “好。” 沈秋凝低眉轻轻应了声,往屋里走了几步,却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宁言端着砂锅傻傻站在庭院中,只觉好笑:“你怎么不走?” 宁言见沈秋凝笑了,也跟着憨憨得笑起来:“去你屋还是去我屋?” 短短一句话,沈秋凝方才稍放下去的心瞬间便又提了起来,扑通扑通,跳的很快,像是要跃出胸膛。她微微张开檀口,求救似得吸了几缕冬日的冷风,然而脸上的滚烫却是消不下去,只好任由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断蔓延。 什么你屋我屋,听着就像是有私情! 但她转念一想,神坛里宁言都那样说了,两人也算互表过心意,那可不就是有私情么? 呸呸呸,谁稀罕和这坏种有私情…… 沈秋凝脑子里乱糟糟的,竟是觉得这问题比修行中碰到的任何难题都要棘手,棘手到她甚至没勇气去正面回答,唇瓣儿一阵嗫嚅,最终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往里屋逃去。 “你爱去哪去哪儿……” 香风拂面,也送来了沈秋凝的答复,宁言咽了口唾沫,快步跟了上去,可刚越过门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沈秋凝正在里屋穿鞋,抬头撞见那坏东西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顿时羞怒道:“你……你还待怎样!存心戏弄我么!” “哪敢。”宁言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连忙叫冤:“我就想问问要关门么……” 这叫什么问题。 眼看对方拳头都攥紧了,宁言继续道:“虽我大周对待男女之防并不严苛,可你我到底是尚未婚娶,独处一室还白日闭门,传出去难免会落人口舌。” 沈秋凝瞪了他一眼:“你还怕别人污你清白不成?!” 宁言张了张嘴,叹声道:“我是怕你不愿意。” 寒风料峭,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下又担心起锅里的饭会不会凉了,只好稍稍佝偻起身子,将砂锅往怀中藏了藏。 沈秋凝愣愣地看着宁言,看着他紧张的表情,看着他笨拙得讨好,半年时间,他好像变了很多,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恍然间,时空交错重叠,明州一起经历的时光再度跃然眼前。 那是沈秋凝最怀念的时光,因为只有在那个温馨的小宅院里,她可以不做仙音宫的孤月仙,而是只做某个人的沈姐姐。 过了很久,一道略微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关上吧,外头风大……” 第二百四十六章 白龙马降妖记(中) 前阵子连着下了好些天的暴雨,如今天空倒是澄澈得很,万里碧空如洗,初冬霜气降入亭台楼阁,落在檐角上,便挂起条条冰凌,又颇有几分帘卷玉波流的意味。 宁言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关上门,旋即回到桌前。 沈秋凝已经穿好鞋,或是因为紧张,坐得极为板正,双手规规矩矩得置于膝上,认真盯着砂锅,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文物。 宁言很少看到她露出这幅与年纪不相符的娇憨模样,若是换作旁人,免不得要落个倚姣卖俏的恶评,但偏偏是她做出来,却完全都不矫揉造作,只让人觉得可爱。 长得好看确实能为所欲为。 沈秋凝被他看得耳根子发烫,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别那么过分。 自己毕竟比宁言大上许多岁,哪能容这小子如此放肆。 一定要抢回主导权! 想到这,她微微抬起下巴,故作镇定道:“刚才在看什么?” 宁言拉开凳子坐下,“看风景。快冬至了,中原风貌果然与南方迥异。” 上次两人分别时还是处暑时节,一转眼便要冬至,时间当真是过得快。 沈秋凝却是不愿这么轻易放过他,眼珠一转,刻意刁难道:“既然看完风景,宁大才子可有诗词咏物抒情?” 宁言略一沉吟,忽而浅笑道:“还真有半阙词。” “说来听听。”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你该不会又说是抄来的吧?” “嗯,是抄来的,元好问写的。” 沈秋凝知晓他写诗词时总是喜欢假托一些闻所未闻的人名,也不在此上多纠结,追问道:“说是半阙,我看这也只有一句残句,那位元先生补齐了否?” 宁言稍稍迟疑,转而伸手去掀锅盖:“没有了。” 沈秋凝抓起一根筷子敲开他的手,不满得白了他一眼:“不说不准吃。” “真要听?” “真要听。” 沈秋凝倒不是真的有多喜爱诗词,诗词终究是小道,纯粹是见不得宁言这般得意,想要挫一挫他的锐气。 哼,定要让他知晓,她也是没那么好拿捏的,以后才……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宁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慢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才刚念完第一句,那头沈秋凝便已是瞪圆了眸子,慌里慌张得打断道:“可以了!” 宁言嘴角含笑:“不要听了?” 沈秋凝红着脸摇了摇头,谁要听这种艳俗的东西! 可说来也奇怪,哪怕她已经下意识将其打入淫词的行列,心底却是忍不住默念起来,到最后,那先前的羞臊竟慢慢转成欢喜。 生死相许呢…… 寒风拍打在窗户上,哗哗作响,沈秋凝一个激灵回过神,倒是突然觉得屋内有些闷热,不知不觉间连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吃、吃饭。” “好。” ……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的久。 两人没有继续闲扯诗词歌赋,而是一边吃饭一边回顾神坛内后来发生的事情。 一旦进入正题,沈秋凝很快就又找回孤月仙的气场,浑不似起初那般局促窘迫。借此机会,宁言顺势叙说起分别这段时间里的经历,以及修行上遇到的问题。 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宁言在讲,她在听。 “……那本医典我不想浪费,等到了汴京,打算托王都头找找门路,寻些正统炼药的传承……” 宁言说着说着,眼睛不经意飘向窗外,骤然止住了话头。 此时,外头已是暮色昏沉。 “都这么晚了么?” 宁言一口气讲了许久仍是意犹未尽,悄悄瞥向沈秋凝,小心问道:“你……你会不会嫌我话多?” “不会的。” 沈秋凝一手托着香腮,美眸中秋波流转,她也有许多话想同宁言说,这会脑子里却是浮现出他大战司空鉴的画面。 当时一定很危险吧? 要是自己在就好了…… 她不说话,宁言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他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还是鼓足勇气站起身。 “我去点灯。” 依他二人的修为,五感何其敏锐,夜间视物只如白昼,说到底,点灯不过是个由头。 点了灯,今晚便是不想走了。 沈秋凝似乎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竟没阻止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宁言生怕她反悔,走得那叫一个步下生风,没过多久,他又举着一座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烛台回到桌前。 “正好给你看一下我新学的控火法门。” 宁言笑了笑,先将烛台摆在桌上,接着退开数步,双指并起朝着烛芯遥遥一指,空中竟陡然亮起点点火星。 “起。” 火星顿时舞成一条火龙,在房内周游盘旋数圈,最后一口咬在烛台正中,火柱升腾而起,将房内照得通明。 《龙精虎猛七十二方》虽名字不太雅观,但里头记载的丹道却极为了得,这一手五行术数已经属于神通的一种,也就是宁言天赋异禀,才能在短时间内入门。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持续多久,刚升起的烛火却又迅速熄灭,不多时,只剩下米粒般大小的昏黄火光。 别说整个里屋,就连桌子四周都照不全。 沈秋凝捂嘴轻笑:“灯有些暗呢。” 宁言尴尬道:“最近不是一直下大雨嘛,估摸着是烛芯受了潮,还没来得及拿出去晒。” 沈秋凝抬眸扫了他一眼,害羞地揉搓着袖口,小声道:“太暗了……” 烛火摇曳,美人含情,无言的暧昧在狭小的桌子边蔓延开来,让青涩的情愫逐渐变得醇厚。 宁言呼吸不免急促了几分,鬼使神差道:“要不……我们坐近点?” 沈秋凝缓缓闭上眼睛,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屋内,四下无声,男女粗重的呼吸便显得格外清晰。两人并非是第一次独处,可这次相处的感受却与以往都不一样。 掺杂进了一种名为欲望的东西。 “宁言……” “我、我在。” “若是蝉衣在此,定是要拉着你我共饮的。”沈秋凝突然睁开眼,转头望向窗外,怀念道:“她最是好酒,小时候便贪杯,没少挨师父的板子。” “啊……啊?”宁言表情一滞。 气氛都到这了,你转而提你师妹这是要干什么? 沈秋凝轻轻叹了口气:“有酒么?” “你、你怎么忽然想喝酒了?” “有酒么?” 沈秋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足尖,又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宁言愣了愣,道:“仓库应该是有的。那,我去找找?” “嗯……”沈秋凝半垂着螓首,从鼻尖哼出一声呢喃:“你愿去便去,问我作甚……” “好,等我一会。” 待得宁言走后,沈秋凝起身来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如桃花初绽,又如芙蓉出水。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行走江湖时便总是蒙起面容,纵使如此,也时常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独独这回,她竟头一次因为长相患得患失起来。 “前辈?” 碎空链依然陷入沉睡。 沈秋凝轻咬下唇,慢慢摘下了碎空链。 她将碎空链藏进妆奁,接着从床上取了个绣枕盖在上面,末了,不知又想到了些什么,红着脸压了压枕头。 掩耳盗铃,不外如是。 …… 后院,库房。 宁言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个架子底下找到了酒坛,打开盖子浅尝一口,口感还算清冽。 对于酒的品质,他倒是没太多要求。若是不想醉,就算把整座城里的酒统统搬来,那也灌不醉一个五品武者。 可若是求醉,一壶,乃至一杯,便足矣。 “就这样吧……” 宁言弯腰抱住酒坛,起身却双脚一颤,险些摔倒。 过度抽取神椟的后遗症还未褪去,一发十连抽下去,脚步都虚浮了不少。 宁言想了想,倚着酒坛盘膝坐下,单指点在眉心唤出潜龙壶。 他宁某人一生要强,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在他心念操控之下,库房内的肉食尽数悬浮至半空中,一道道精藏飞速灌入潜龙壶内,再通过潜龙壶反补他的身体。 良久,宁言张嘴吐出一道长长的白气,白气凝而不散,在地上划出浅痕。 吐气成箭,状态恢复得不错。 宁言从地上一跃而起,脚尖一点,百斤重的酒坛稳稳落入他掌中,单手提着竟也不觉得沉。 万事俱备! “这是哪儿?” 宁言被这凭空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转向四周,只见晏晏翘着小脚坐在角落的谷堆上,正不满得看着他:“喝那么多酒?” 不好,怎么偏偏这时候…… 宁言不禁面露苦涩,嘟囔道:“你怎么也醒了。” 晏晏微微眯起眼睛:“也?” 宁言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改口:“口误口误。” “不说那些了。” 晏晏身形一晃便闪身至他左近,摊开小手:“你那块破牌子呢,拿出来。” “你要干嘛……” 宁言不明所以地摸出水君令,晏晏倒是不客气,一把夺了过去。 少女仔细端详片刻,了然道:“我的感觉没错,你这洗脚婢吞了另一道同源器灵,灵性大盛,如今可以使用一些新能力了。” “是、是么?” “看好了!” 晏晏扬起脑袋,水君令在她掌中凌空自旋,忽然散出一道淡蓝色的灵光,灵光扫过库房一角堆着的木柴,那堆木柴竟诡异得消失不见。 “看清楚了么?”她顿了顿,随后骄傲地宣布道:“我们如今也有了能芥子纳须弥的灵宝!” 宁言看得直咋舌,水君令在他手里一直装死,到了晏晏手里却总能玩出些新花样,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你以后有不听话的灵宝都可以交给我管教。” 晏晏拍拍有些平坦的胸口,威风得像只小老虎。 哼哼,这种事情其他人可以做到么? 那些坏女人才帮不到宁言,她们只会利用宁言,又或者尽给他添乱。 唉,以后他就懂了,有个贤内助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晏晏抱着双臂,满脸得意,可她等了半天,却没等来宁言的夸赞。 转过头,只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晏晏顿时有些不太开心了。 “你在想什么呢!” 宁言恍然回神,囫囵回道:“修行上的事情吧……” “修行?”晏晏凑近闻了闻,眼睛忽而亮了起来,惊喜道:“你突破到六品啦!” “好好好,我再教你一些长生天地火境的神通秘法,到时候你内外双修,天下间谁还能是我们的对手!”小丫头越说越兴起,几步跳上谷堆,一手指天,举得高高的,仿佛他们已经天下无敌了一般。 宁言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偶尔间听到“双修”的字眼才有点反应,余光忍不住瞥向东厢房,心知有些事不能多磨。 “那个,神通秘法先放一放,我这边还有点别的事情,乖,你先回潜龙壶再睡一觉,赶明儿我们再讨论讨论。” 晏晏狐疑地瞟了他一眼,撇撇嘴道:“那好吧……” 宁言闻言,面色一喜。 晏晏当即抓住了他的破绽,大声道:“你笑了!” “我、我笑了么?” “有,明明就有。”晏晏笃定道:“你有事瞒着我。” “怎么可能呢……” 晏晏哪有耐心和他慢慢问询,直接跳到宁言身上,双手环住他脖子,鼻子沿着衣襟嗅来嗅去。 “不对、不对不对!” 宁言本就心虚,加上晏晏来势汹汹,一个不留神竟被她撞倒在地,嘴里慌乱叫道:“什么不对……”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 说罢,她又俯下身子,小脑袋在宁言怀里拱了一阵,猛地抬起头,警觉地望向东厢房。 宁言见过这种样子,一般是出现在察觉到自己领地被入侵的小动物身上。 晏晏骑在宁言腰间,居高临下道:“那里有什么。” 宁言在这审视的目光下不由出了身冷汗,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支吾道:“就,一位故人。” “故人?”晏晏冷笑一声,龇着两颗小虎牙恶狠狠道:“我看分明是个女妖精!” 第二百四十七章 白龙马降妖记(下) 东厢房。 “真就是故人……” “开门。” “这大晚上的,打扰人家休息也不太合适。” “快开门!我要会会她!” 在门口和晏晏软磨硬泡了许久,宁言终究还是拗她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吱呀。 门扉半启,屋外凛冽的晚风登时便顺着缝儿灌了进去,烛火一阵摇晃,让本就昏暗的房间显得愈发幽邃。 “黑灯瞎火,一看就不安好心。”晏晏轻抿小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种慧眼如炬般的威严,想都不想就直接宣布了沈秋凝的罪行:“宁言!她想害你!” “不要胡说八道……” “呵,不可救药。” 里屋的沈秋凝也听到门口的动静,试探道:“找到了么?” 轻柔婉转的声音中既透着几分希冀,又夹杂些许挣扎,倒是让人猜不准她到底是希望找到还是希望找不到。 宁言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有些局促地抚了抚衣角,提着酒坛正欲踏门而入,突然之间,方才一直很神气的小丫头却又改变主意,跑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等一下,我们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不是你一定要来见的么?” “此一时,彼一时。”晏晏一脸严肃,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不是你说过的么?” “怎么还扯上兵法了……” 晏晏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这头没脑子的种猪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凶险,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先前她是打算在宁言面前狠狠拆穿那个女妖精的真面目,就像《西游释厄传》里三打白骨精的桥段,和宁言一样白痴的唐三藏肉眼凡胎看不穿鬼魅变化,险些中计,然后孙大圣救场,有情人终……不对,皆大欢喜。 可真到了门口,她才发现自己想的有点太简单了。 能发出这种下流的、咿咿呀呀勾引人的声音,绝对不是白骨精那种等级的小妖怪可以比拟的! 嗯,起码也有牛魔王的水平。 虽说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畏惧任何挑战,但俗话还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这个道理。 宁言却是没有停下步伐,没开门前他还能陪晏晏胡闹,找些别的理由糊弄过去,可沈秋凝都听到他回来了,箭在弦上,怎能临阵脱逃。 一些烂俗情节里莫名其妙的误会往往就是这般展开的,他才不会犯类似的低级错误,纯爱战士该冲就得冲。 晏晏眼见拦不住宁言,急道:“再等一下!” “你……唉,你又怎么了?” “我可以……”晏晏脱口道,只是话才说一半,后面的字眼却有些说不出口。 宁言疑惑道:“你可以什么?” 晏晏欲言又止,脸蛋逐渐变得酡红,心一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捏着裙角稍稍提起来一点点,露出半节玉藕似的小腿。 水润匀称,带着少女特有的肉感,没那么纤细修长,却别有一番滋味。 宁言总觉得她什么都不懂,实际上作为承载了长生天千年传承的至宝,她懂得可多了。 每年到了固定时节,草原上一些处于发情期的雄性动物都会找个树干或者石头蹭来蹭去,要是找不到地方蹭,就会很难受,这种书上都是有写的。 宁言的情况可能还要更严重,根据晏晏的观察,他一年四季都像是处于发情期,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正好是在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年纪呢,自己理应是要多照顾一些的。 大不了……晏晏暗暗瞟向宁言,抓着裙摆的掌心微微出汗,脸上红晕又加深了几分。 大不了,自己把脚借给他蹭蹭呗…… 谁知她的良苦用心竟是纯纯喂了狗,宁言看都没看就大步从她身旁经过。 “宁言!” 晏晏生气得摔下裙摆,一跺脚,追着跑进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堂,珠帘后,有道人影隐隐绰绰。 “怎找了这么久?”沈秋凝含羞嗔道,忽而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太软了,像是求着他似得,忙不迭补充一句:“我没有等得急的意思……” 宁言忍住笑意,轻轻将酒坛放在桌上。 这会晏晏也赶到里屋,终于见到了她的强敌。 沈秋凝正慵懒地倚靠在软塌上,如瀑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她不知何时已解开内衬束带,领口处不经意露出一抹雪白,只是看上一眼便教人浮想联翩。 晏晏登时一怔,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沈秋凝,手下意识得在胸前小小比划了一下,顿时惊得倒退数步,眉宇间满是凝重之色。 可恶,好厉害的妖怪! 宁言怕她一时想不开又要乱来,暗中安慰道:“没事没事,小小的也很可爱。” “啰、啰嗦死了!长那么大有什么好的……打架都不方便!”晏晏装作不在意得嘲讽了两句,说完,还是有些气不过,大声道:“我才不要长那种恶心的东西!” 行行行,您爱干嘛干嘛…… 宁言哪还有功夫管她,缓步来至软塌前,沈秋凝害羞得撇过头,稍稍蜷缩起身子,给他腾出坐下的位置。 “怎不在桌边坐着了?” “或许是刚醒,没什么力气……要不你扶我起来?” “不了不了,我觉着坐这也挺好。” 说话间,宁言壮着胆子抓住了沈秋凝的手,悄悄捏了捏,她却并不反抗。 于是他色胆更甚,轻轻一带,就听得一声嘤咛,软塌上的男女已相拥在一处。 烛火摇曳,这氛围刚刚好…… 轰。 哪料火舌竟猛地上窜了一大截,差点燎着帷帐,倒是惊得两人同时一颤。 桌子边,晏晏叉着腰,得意洋洋道:“我让洗脚婢抽干了这房子里的水行之气,五行逆生,炎官借法,宁言你放心,这样她就不能趁黑害你了!” 烛台熊熊燃烧,火光大盛,犹如开了个高功率的探照灯,精准打在两人身上,誓要扫清一切邪恶,不给歪风邪气滋生的土壤。 宁言听着这邀功似的发言,久久不能回神,不禁认真反思起自己到底是作了什么孽。 正在这时,沈秋凝忽地直起身,凌空一掌向烛台拍去。 砰! 整座烛台霎时四分五裂,掌风雄浑去势未止,震得窗户都在轰然作响。 宁言也被这一掌震醒,错愕得低下头。 这叫刚醒没什么力气? 做完这一切,沈秋凝瞬间又恢复成先前柔柔弱弱的样子,把脑袋埋在他怀里,闷声回道:“有点刺眼呢。” “啊……” “你不是找到酒了么,陪我喝些吧。” 总算要进入正题了么…… 宁言回了回神,紧张得来到桌边,五指一扣,柜子中陡然飞出两个小酒樽。 然而到了倒酒的时候,却又出了岔子,他几乎快都把酒坛翻过来了,里头的酒竟是一点都流不出来。 晏晏毫不顾忌驱使着水君令,已经是明面上在捣乱了。 “宁言,发生什么事了么?” 听到身后问询,宁言叹了口气。他知道有这小魔头在,肯定会想方设法坏事,思忖片刻,道:“等一下,我先去温室换身衣服。” …… “你到底想怎么样……” 隔壁温室,宁言一头撞在洗澡的木桶上,有些崩溃。 晏晏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还不明显么?她想害你,而我在保护你。” “你这……你还小,一些事暂时还不懂,总之……哎呀,你赶紧回潜龙壶休息吧。” “呵呵,唐僧也是这么说的。” “哈?什么唐僧?” 晏晏嗤笑一声,宁言就是笨,《西游释厄传》的故事还是他讲的,转头就记不清了。 果然处于发情期的雄性动物根本没有脑子。 她也不担心会不会惹宁言不开心,根据三打白骨精中的文献记载,现在宁言对她的误会有多深,等以后真相大白了,他的愧疚就会有多彻底。 眼看说是说不通,宁言别无他法,转而用控火诀烧了桶洗澡水。 等水烧得差不多了,他装模作样松了松领口的扣子,不好意思道:“我要洗个澡,那个……你能不能转过去?” 晏晏小脸微红,背过身:“谁稀罕看。” 她只要守在这里即可。 宁言望着水面上蒸腾的雾气,咬了咬牙。 没办法了,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哗啦、哗啦。 晏晏听到一阵入水声,想来宁言应该是进桶洗澡了,于是更打起几分精神,认真盯着温室门口,防止有女妖精前来偷窥。 没过多久,木桶里传出的声音愈发缥缈,而她的眼前,也被浓浓雾气遮掩。 “奇怪,这水雾怎么还越来越大了……” …… 另一头,沈秋凝正疑惑到底是哪来的水雾,忽然间,一双手从被背后环住了她的身子。 “松开。” 她嗔了一句,欲拒还迎。 宁言低头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却是一点都舍不得松手,轻声道:“沈姐姐,时候不早了……” 沈秋凝也知道他想做什么,羞道:“先喝酒。” “不了,下次再喝,今天赶时间。” 话音落下,薄衫便也跟着滑落下来。 下一刻,玉肌春雪,活色生香。 沈秋凝一手遮在胸前,另一手赶忙捂住宁言的眼睛,咬唇央求道:“不要、不要看……” 宁言遂停下手上的动作,任由对方牵着他前行。就在他分不清东西南北之际,两瓣儿柔软的物什咬住了他的耳朵,动情的呜咽声渐起,像是唤他一同进入心底的秘园。 不多时,盖在他眼睛上的柔夷终于支撑不住,无力地搭落在肩头。 紧接着,抓出浅痕。 宁言的脑子慢慢变得一片空白,迷迷糊糊间,却是突然回忆起一首词。 前半边是这样写的——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轻把郎推…… 至于再往后,他便有些记不太清。 不应该啊,怎会忘呢? 他努力回忆了一阵,终于有了点印象。 “我想起来了。” “唔唔……唔,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软塌上传来一阵翻腾的动静,帷幕轻轻摇晃,为这旖旎的夜晚添上最后的注脚。 渐闻声颤。 微惊红涌。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选择(上) 翌日。 “别睡了,快醒醒,你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朦胧中,耳旁传来飘忽的女声,宁言眉头微皱,却是不愿起床,臂膀一揽便将对方拥入怀中。 “你干嘛!你放开我!” 怀里那人忽地挣扎起来,发丝挠得宁言鼻头痒痒的,他下意识收紧胳膊,脑袋不住下探,轻轻咬了咬对方滑腻的脖颈。 初入口的感觉有点冰冰凉凉,带着几分奶香味,像是在炎炎夏日抿了一口刚打开的冰淇淋,透人心脾的激爽沿着脊髓直冲天灵,教人欲罢不能。 没过多久,唇边传来的触感转向温热,挣扎渐停,冰淇淋也便慢慢融化在了他的怀里。 宁言一直自认为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李煜在《浪淘沙》中留下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千古名句,用来形容此时的他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温香盈齿,软玉在怀,便是给个神仙他都不换。 宁言忍不住又舔了一下,整个人都仿佛陷进了一团轻柔香甜的云朵里,任由意识沉溺在昨晚温存的余韵中。 “宁言,痒……你再这样,我、我不理你了……” 呼吸有些乱,有些急促,像是猫儿在小声呜咽。 【一夜未眠,再晃神,已是天光乍破。可你却没远远没有满足!……】 【你嘴角噙起一抹邪笑,心念微动,这回定让她付出代价。】 一大早又发哪门子癫…… 宁言被系统吵得头疼,正想翻个身,动作却陡然一滞。 沈秋凝属于那种丰腴的美人,可如今他怀中抱着的那人却过于纤细了些, 不对劲。 他心头掠过阵阵不安,悄咪咪睁开一丝眼缝…… 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登时响起,宁言连滚带爬摔下了床,颤颤巍巍伸着手指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晏晏胡乱拨开了额上沾着的发丝,本来小脸还红红的有些茫然,听到宁言的问题,猛地抬起头,大声质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那你希望谁在这里!” “这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么!”宁言蹭得一下子站起身,惊觉自己好像没穿衣服,赶紧又蹲下去裹住被褥,结巴道:“她……她人呢?” “我哪知道。” 晏晏漫不经心答道,眼睛却一直往不干不净的地方瞄。 …… 宁言被看得心里发毛,“你先背过去,我穿个衣服。” “我不,你就这样换!别想糊弄我!” “我这……那这样,你把我衣服丢过来。” “这倒可以。”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宁言总算能甩开被褥,他趁着理领口的间隙悄悄闻了闻,还好房内没有多余的味道,心中稍定。 毕竟晏晏的鼻子可是灵得很,真让她察觉到了什么,免不得又要鸡飞狗跳。 软塌上的褥单似乎已经被换过了,痕迹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宁言险些怀疑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他在屋内扫了圈,并没有发现沈秋凝留下的书信之类的,犹豫片刻,先是问询道:“昨晚你休息得怎么样?” “很不好。” “啊???” “啊什么嘛,你洗澡洗太久了,我等得好困好困!” 晏晏嘟起小嘴,脸上写满了怨念。 宁言不会知道,智斗像大凶女人那样道行高深的女妖精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她大概守了有三四个时辰,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才回潜龙壶休息。 真是为他操碎了心。 宁言倒是轻舒了一口气,不过很快他脑中又浮现出新的问题。 沈秋凝去了哪里。 正在这时,宅子外传来叫门声。 “宁言,宁言,开门啊。” 宁言回了回神,快步来到堂前,推开门,只见吴清正站在门外。 “怎么是你……什么事,说。” 吴清刚要张嘴,看到他的神情却是一愣:“你怎么没什么精神?” 宁言摇头道:“不碍事,修行出了点小岔子。” 修行方面的问题吴清没多问,整理了一下来意,开口道:“朝廷天使要召见我等,乌掌柜特意差我过来支唤你一声。” “来者何人?” “主官是太府寺丞范叔夜。随行的还有一位内侍黄门,名字我没听过。” “有圣谕么?” “没听说有。” “那不去。” 宁言没说两句便要关门,吴清急忙按住大门,瞠目道:“吴郡范氏你不熟就算了,你连天子近侍都不放在眼里啊?” “就说我身体抱恙,或者重伤未愈,反正随便寻个由头,这种事有乌掌柜顶着就够了。”宁言无心和他纠缠,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回头见。” 话音刚落,大门已是彻底合上。 吴清吃了个闭门羹倒也不恼,挠了挠头,随口嘟囔道:“你也是,沈仙子也是,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忽然间,门后又探出脑袋。 “你见到沈秋凝了?” “嗯,我看见她早些时候去见镜通住持了。” …… 西城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门口行人络绎不绝,很难想象这地方前两日还是一座空城。 朝廷的效率极高,自从工部接手之后立即便发派了大量的民夫前来,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行也不愿错过机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欲要在此地站稳脚跟。 可以预见的是,未来的汴津渡定会热闹非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沈秋凝牵着马,沉默得从人群中穿过,然而却无一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能将自身彻底融消入天地,这已经是四品武者才具备的能耐。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从没看过类似双修的功法,阴阳合和,乾坤交汇,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理所当然,然后就突破到了四品,以至于让她不禁怀疑这是不是才是修行正道。 呸……那种羞人的事儿怎么可能会是正道…… 沈秋凝已经不记得这是她今天第几次胡思乱想,回过头,城门已被她甩到身后。 城墙上架着不少梯子,石匠们正在上头忙碌着,给这座城池换上新的名字。 新的开始么? 她叹了口气,从衣袖中摸出一团锦缎,依稀能看出似乎是从褥单上裁下来的一小块。 她有好好思考过要不要将它妥善珍藏,可纠结许久,还是决定放下了。 她不需要证明什么,也不想再怀念什么。 前缘斩尽,大道方生。 就到这里吧…… 沈秋凝低垂着眉眼,将锦缎塞进随身的佩囊里,接着俯下身,想要把它埋进土里。 “你在藏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心头一跳,慌忙转身。 宁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城门口,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几次张开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苦涩得笑了笑:“一声不说便又要走?” 第二百四十九章 选择(下) 沈秋凝怯怯低下头,不敢去看宁言的眼睛,手指不安地缠弄着佩囊:“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宁言叹声道:“我先去找了镜通住持,听他说你问他要走了雨师令的残片,便猜想你应该是要带着前秦遗宝回龙门派的。随后我又去寻王了都头,他说要去龙门山得先去汴京,汴京周遭不让起遁法,总不能光靠两条腿走回去吧,恰巧城西新驻入了间车马行,自然便来这儿等你了。” 来见沈秋凝之前,他心里其实多少是有些怨言的,毕竟提起裤子就跑的行径未免太恶劣了一点,性别互换那还不知道得被网暴成什么样。 可真见上了,看到她犹如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呆在原地,他发觉自己又忍不住怜惜起来。 是啊,她又能怎么办呢…… 江湖阅历并不能填补上她感情经历的空白,在另一个战场上,她表现得还不如晏晏,起码后者的理论知识还要丰富一些,嘴还要更硬一点。 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情想要逃跑,人之常情罢了。 想到这里,宁言深吸一口气,上前想要牵住她,故作轻松:“我也打算去趟龙门山,明天一起吧?” 沈秋凝不自觉退开半步躲开了宁言的手,“不了。” “昨晚我们……” “昨晚我早睡了!”沈秋凝目光闪烁,很没气势得争辩道:“我、我早就睡下了,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宁言也不戳穿她,指着她手中的锦缎道:“那你攥着的是什么?” “和你没关系。” “让我看看,看完我就走。” “你怎这么无赖……” 要是继续兜圈子,争上一天都不会有结果,宁言索性直接抓住沈秋凝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明显察觉到对方身子轻颤了一下,那是芳心大乱的信号,于是他一鼓作气,直到两人十指扣在一处,接着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只有轻微的挣扎。 “你放开我,我们不好这样纠缠不清的……” “不放。” 残阳渐渐西沉,越是接近冬至,白天便越是短暂,落日余晖沿着城墙爬过,将四周景象模糊成斑斓的色块。 路旁,驮马的嘶鸣声渐行渐远,时间便也仿佛跟着一点点减缓。 两人无言相拥,像是浸淌在静止的似水流年中,又像是被困在一部抽帧的旧电影里。 狗血又无趣。 “没有要和我说的么?”男主角试图打破沉默。 “……”女主角摇了摇头,就这样倔强得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又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方师叔待我视若己出,蝉衣与我更是情同姐妹,我、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我不能太贪心的。” 说话间,她抬眼看向宁言,双颊绯色映晚霞,美得不可方物,然而眸子里却是水雾朦胧,仿佛藏着挥散不去的愁绪。 宁言一时都忘了说话,有些失神。 以前只听说过西子捧心,今日他总算是开了眼。 沈秋凝终究是脸皮薄,不太习惯这般滚烫的眼神,不自然的扭动着身子:“不准你看了……” “那怎么行,我想看一辈子。” “哼,你还是和蝉衣一辈子去吧。” “那你呢?” “我什么我,难道你还想让二女……”沈秋凝结结巴巴了半天,羞赧地咬着下唇:“难道你还想二女共事一夫不成!” 宁言闻言,还真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引得沈秋凝顿时不满道:“讨打!” 软绵绵的拳头不轻不重落在他胸口,他的眼神却愈发温柔,待得对方发完了小脾气,复又开口轻轻问了一句。 “不可以么?” 沈秋凝动作微滞,双唇微微翕合,最后幽幽叹道:“我早就知你抱着这样的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哪怕我和蝉衣都不介意,世人又该怎么看我们?” “你管世人怎么……” 宁言话刚说一半,忽有所悟,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沈秋凝真正的顾虑。 沈秋凝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世人非议算个屁,哪怕千夫所指,他都不在乎。 可沈秋凝除了他,还有从小生活的宗门,有待她恩重如山的师叔师伯、宗门长辈,有相伴长大的师姐师妹,那是她的家,是她的牵挂。 而有了牵挂,便会懂得责任的分量。 “仙音宫的声誉,不能毁在我手里……” 宁言逐渐收敛起眼眸中的情绪,缓缓松开双手。 “我知道了。” 沈秋凝的心也像是被揪着一样生疼,正想和宁言好好道别,却听他转而说道:“你听过拓跋离的事迹么?” 沈秋凝不由得一怔。 拓跋离的名字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他是大梁葬剑山当代剑首,上一代剑道宗师拓跋宏渊的内侄,传说他的道场覆压万里,可令万剑俯首,因此他也自诩剑道独尊,是天下第一人的有力竞争者。 “你是说他天山绝顶独斗五大宗师,还是一剑破国?” “都不是,是他年轻时的故事。”宁言道:“据闻拓跋离小时候为人木讷、智迟少言,修行天赋也不突出,因此很不得族内长辈的喜欢,唯有一青梅竹马的师妹不离不弃,始终陪着他。” “不过故事的主角却不是他师妹,而是他师妹的母亲,大梁的瑶姬公主。” “瑶姬公主的夫君早年死在战事之中,只留下她们孤女寡母相依为命。因为他师妹的关系,拓跋离常出入瑶姬公主府,瑶姬公主独守空闺十余年,突然有一样貌出众的年轻男子闯入她生活,对她关怀备至,难免心旌神摇。恰巧那时拓跋离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也是情难自禁,这一来二去,后面该发生不该发生的就通通都发生了。” 这个奇妙的展开听得沈秋凝目瞪口呆:“他们到底……” 宁言止住了八卦,又道:“拓跋离到底有没有母女双收,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答案,不过疑似与瑶姬公主私通的丑事倒是传得沸沸扬扬,哪怕后来他晋入炼神关,成为名震宇内的剑道大宗师,这些恶名也始终伴随在他左右。当年大周邸报上还有好事者编排他的风月小故事,称其为‘盗母真君’、“逆伦剑首”。” 沈秋凝虽然没有看过那么多年前的大周邸报,但光凭想象就大概能猜到当年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通常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情很难说得清楚,大周的官报也不会吃饱了撑着尽报道些不靠谱的八卦。 可谁让拓跋离是大梁的大宗师呢。 大周邸报不畏强权,勇于向民众揭露大梁腐朽秽乱邪恶的一面,这能叫八卦么? 这叫正义之声! 宁言继续说道:“然而从四十年前起,所有官方或非官方的记录便都很默契地不再提及这些污名绰号,甚至有意避讳拓跋离的情感经历。葬剑山不仅没有跌落神坛,名头反而大了不少,现如今更是堪称天下剑宗圣地。” 沈秋凝下意识问道:“四十年前发生什么事了么?” 宁言笑了笑:“四十年前,拓跋离突破到一品了。” 沈秋凝看了他一眼,心中渐渐了然。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所顾虑的问题,或许有朝一日回过头来看,都只是过眼云烟。” “有朝一日么……” “嗯,有朝一日。”宁言顿了顿,望向天边即将坠落的太阳,沉声道:“有朝一日,我定会成为这当世第一,到时候看谁还敢乱嚼舌头。”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雄心壮志,却蕴含着让人信服的厚实力量。 仿佛成为当世第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像下楼吃个饭一样理所当然。 沈秋凝也不知该感动还是好笑:“你想成为当世第一的原因就这么肤浅么?” 宁言一本正经道:“这怎么叫肤浅呢。权柄、长生……每个人想变强的理由都不一样,凭什么他们就高尚,到我这就肤浅了。” 沈秋凝戳了戳他的额头,没好气道:“你都当世第一了,满脑子还是那些事儿,还不肤浅?” “食色,性也,圣人说过的。” “哪个圣人?” “这你就别管了。” 两人相视一眼,忽然一同笑了起来。 笑累了,也就到了分别的时刻。 沈秋凝挽起鬓间散落的秀发,最后深深看了眼宁言:“我要走了。” 宁言也收敛起嘴角笑意,点头应道:“嗯,一路顺风。” 沈秋凝后退几步,随后翻身上马,马儿往前小跑了一阵,她忽而勒住缰绳,扭过头,又一遍重复道:“我要走了。” 宁言朝她挥了挥手,这次没有再说话。 【这一别,下次相见可能便是沧海桑田。你真的舍得放她走?你真的坐视这等尤物飘然离去?就是现在,吻住她,你知道她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见宁言只是站在原地,沈秋凝叹了口气,调转马头向着天边奔去。 【这一别,下次相见可能便是沧海桑田。百步之内,你瞬息便至,以你的手段,只需略施小计,便可赚得美人归……】 【这一别,下次相见可能便是沧海桑田。千步之内,你瞬息便至……】 【这一别,下次相见可能便是沧海桑田。区区百丈何足挂齿,你的身法已臻化境……】 机械声一遍遍在脑海中刷屏,宁言却只是眼睁睁看着沈秋凝的身影消失于视线尽头。 其实系统说的不错,他想留下沈秋凝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他也明白,沈秋凝毕竟是有心结未解,强留在身边又有何意义呢? 他不希望所爱之人被套上枷锁成为徒有皮囊的傀儡,那个孤傲的灵魂才是他的沈姐姐。 “唉,又走了……” 宁言仰头望天,不禁发出一声长叹,虎躯一震就能开后宫的好事果然还是落不到他头上。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总能稀里糊涂获得佳人的青睐,一路欠了不少风流债。 可他的运气似乎又总差一点,每回结局都是一次次分别。 这次痛得尤为彻底。 “想追就追呗。” 宁言循声望去,晏晏正蹲在路边的石墩上,两只手拖着下巴,嘟囔道:“长吁短叹的,没出息哦。” “你不是不喜欢她么?”宁言还记得昨晚她恨不得手撕沈秋凝的样子。 晏晏当即站了起来,跳脚道:“我干嘛不喜欢她,我只是不喜欢你!” 宁言见她急得面红耳臊,哑然失笑,“算了,感情的事情很难说,你不会懂的。” “谁说我不懂,我懂,我就懂!” “你才多大啊……” “我都几千岁了!你曾祖的曾祖的曾祖的曾祖……还没出世的时候,我就存在了!” 这种小孩子才喜欢争论的话题听得宁言直摇头,转身向城内走去:“走吧,我们回去见见朝廷天使,说不定还能蹭个晚饭。” 晏晏认真道:“我决定了,我们去汴京。” “不急吧,休整一晚再去。” “你会甘心么?” 宁言脚步稍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懦夫。” “……” “你凭什么觉得大凶妖怪会一直等你!” “我没有……等等,大凶妖怪又是哪来的啊!” “既然她不能留下来,为什么你不能追上去呢?”晏晏轻哼道:“反正要是有一天你敢抛下我偷偷跑掉,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宁言愣了愣,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没一个小鬼看得通透。 “我……唉,现在也晚了,追不上的。” 晏晏撇撇嘴,摇头晃脑道:“永远都不晚!你想啊,如果有一天你们会再相遇,那么你早点动身,岂不是就能早点相遇?早一天,早一个时辰,早一炷香,早一盏茶,那也是早!” 宁言似乎有些意动,可还磨磨唧唧的迟迟下不了决定。 晏晏却是有些没耐心,皱眉结出一个手决,水君令绕着她周身飞旋,激荡起一圈圈淡蓝色的波纹,不多时,竟从中钻出一匹神骏的白马。 “骑上白龙马二号,去追她!” “白龙马还有一号的么?还有这马你哪来的?”宁言看得直咋舌,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水君令中还能存活物不成!” 晏晏抱着双臂,一脸得意:“暂时还不行。不过现在有商会放马在汴河边饮水,我让洗脚婢卷了一匹过来。” “现、现偷啊?” “什么叫偷,我看也没人,我拾的!” 宁言苦笑不已,从怀中摸出几锭银子,在手中一掂发觉不太够,又数了两张商票包在一起:“帮我还回去,就当买了。以后拿人东西一定要记得给钱。” “少废话,你还去不去嘛。” 宁言张了张嘴,眼睛追着沈秋凝离去的方向,一咬牙,飞身跃上白马,用力吐出一个字:“去。” 看到他重新振作起来,晏晏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叉着腰宣布道:“好!下一站,汴京城!” “钱记得要还回去啊。”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死了!” 宁言哈哈大笑,驾着白马一路疾驰,落日余晖照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 意气风发,追风逐电。 在他身后,晏晏终于收起元气满满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与稚嫩面容不相符的复杂神情。 她其实不想让宁言去追沈秋凝,完全不想。 可是她更不想看到宁言一蹶不振的样子啊。大凶妖怪不愿意让他为难,她又怎么会舍得让宁言难过呢? 晏晏感到胸口堵堵的,说不出的不舒服。她强忍着闭上眼睛,用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呢喃道:“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难过的事情,放她一个人心里就可以了。 …… 是夜。 华灯初上,城内新入驻的商行还不多,有些安静,不过内坛之中却是觥筹交错。 吴清显然喝了不少,正旁若无人地搂着一名红袍文士,舌头都快打结了:“老范,回头……嗝,回头我还要多和你请教请教,为官之道……” 老范? 范叔夜望着面色通红的吴清,稍稍后仰躲过扑面而来的酒气。 碍于司天监的面子,他不好直接翻脸,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无声抗议,同时对司天监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所以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被招安的绿林武者,他们都一副德行,清醒时恭恭敬敬,还知晓分寸,几碗酒下肚就开始不知自己姓谁名谁,醉仙酿给他们喝都浪费了。 他们品得出仙酿好坏么? 还有这一股子草莽恶气,终究是难成大器。 到底还是出身大宗大派的有风度…… 范叔夜不禁望向毕月乌,这才是他想宴请的主角。 二十八宿神龙见首不见尾,往日他想结交一番都没机会,好不容易借着庆功宴想攀些交情,对方却只是一句不饮酒就给堵回来了,着实让他头疼。 范叔夜自然知道投其所好的道理,毕月乌出了名的贪财,按理说送钱肯定是没错的。可他好歹也是官场清贵,直接塞钱是不是有点太没品了? 唉,要不塞两个美婢或者舞姬试试? 正思虑着,毕月乌竟莫名起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王仁见状,赶忙拦住他,暗中使了个眼色:“乌掌柜,范少丞还在呢……” “哦。”毕月乌随口敷衍了一句:“公务在身,告辞。” “这不妥吧……” “宁言又跑了。” 王仁心头一震,他清楚宁言在乌掌柜心中的分量,只好放他离开。 “王都头,发、发生什么事了?”吴清踉跄着上前问道。 “宁言估摸去追沈仙子了,然后乌掌柜去追宁言了。”王仁说着说着,蓦地一抚掌,恨恨道:“不妥,某也得跟上去看看。” 吴清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努力想要消化王仁说的话。 怎么一个追一个的…… 不好,脑袋好像又痒了…… 大概是酒劲儿上来了,他身子晃了晃,忽然两腿一伸就朝后倒去。 薛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吕亨则佝偻起高大的身子,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面对范叔夜时难免有些局促,唯唯诺诺道:“吴将军不胜酒力,还请容小人将他先扶下去休息。” 又是个江湖莽汉。 范叔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退下吧。” “得令。” 洛北四虎各个有伤在身,想要独自带走吴清还有些吃力,只好一人负责一边手脚将他抬了起来。 出了内坛,外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依稀是往城门口的方向。 范叔夜摇了摇头,说是扶回宅子休息,怎么还往城外扶去了? 连表面应付都懒得应付,搞得他这个朝廷天使很没面子啊。 不过也罢,吕相交待的事情好歹没出乱子,至于另一边…… 范叔夜抹了把脸,哪还有半点微醺的样子,朝着一直默立在一旁的黄门郎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星君,您看这……” 那黄门郎平平无奇的脸上骤然涌现出一个黑洞般幽深的漩涡,绣袍无风自扬,上头逐渐显露出北方七宿的星象,气度非凡。 “无妨,我也只是一时兴起,到了汴京城总有机会相见的。” “先去提审镜通吧。” 第二百五十章 翻坛倒洞(上) “姓名,籍贯。” “宁言,江南东道明州人士。” “过所公凭呢?” “来时路上碰着匪盗不慎遗落了,幸好合身帖没有丢,不知可否证明身份?” 城门口负责登记的书吏不由得停下手中笔杆,桌子上,一张薄薄的纸票悄悄塞进了文书的夹层之中,纸票全貌几乎都盖在书页下,仅仅露出票头的一道银戳。 集庆商行,五十两。 他喉头微不可查的动了动,抬起头,桌前的俊秀男子朝他笑了笑,笑容很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这种笑容通常会出现于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脸上,看起来清澈又愚蠢。 “合身帖是合身帖,公凭是公凭,怎能混用。这次便算了,下不为例啊……来汴京城所为何事?” “投亲。” 书吏随意问询了几句,谈话间,手指在书页间不经意得一抽,接着又拢了拢袖口,慢道:“汴京不比明州,规矩多,公凭还是要尽快去府衙补办。” “多谢提点。” “进去吧,下一位。” 宁言点点头,牵着白马跟在入城的队伍之中。起初前方还人头攒动看不清楚,然而越过城门的刹那,整个汴京城的景象便如一副奢华的画卷慢慢展开在他眼前。 “这里就是,汴京城么……” 饶是他前世见惯各式现代化的大都市,此时也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脚下大道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宝马竞驰其间,雕车来往奔走,人声鼎沸。 道路两旁,亭台画阁鳞次栉比,绣户珠帘层层叠叠,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和管弦乐鸣交相辉映,将汴京的繁华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看到了不少外邦藩商,金发碧眼的罗刹人、体壮黝黑的昆仑奴、高鼻梁的色目人,还有三佛齐、大月氏……或沽酒买醉,或行色匆匆,亦或驻足在商肆边,操着流利的一口大周官话和店家大声讲着价格。 八荒争凑,万国咸通。 好一派神州气象! 【凭什么!那伪周国主论天赋才情不及你万分之一,却能生来便坐拥这锦绣河山,凭什么!野心噬咬着你的理智,欲火折磨你的灵魂,你不想再忍耐,只想通通倾泻出来……】 【忽然间,你闻到一缕不同寻常的香味儿,就在你身侧,就在柳陌花衢的巷子口!你嘴角浮起一丝邪魅的笑意,倒是想到个泄火的好法子……】 【我宁言来了!!】 神经病啊!谁家好人一大早就逛青楼啊! 宁言拳头攥得梆硬,赶紧牵着白马往前走,想要离开这种是非之地。 【香味越来越近,对方竟是主动寻上你。果然,你的魅力无人能挡。】 【我宁言来了!!】 宁言眉头微皱,他没料到自己才刚来汴京就被人盯上,想来想去,好像也就是方才受到系统蛊惑的时候,扭头张望了几下。 靠,我就看了一眼,不会这都要收费吧…… 他捂了捂钱袋,走得更快了。 “喂,你跑什么呢?” 宁言闻声,顿时止住脚步。 “乌掌柜?” 来者正是毕月乌。 毕月乌一上来却不是和他叙旧的,直接问道:“刚才你给了多少?” “哪个刚才?” “就城门口那边。” 宁言恍然大悟,道:“没多少,五十两。” “多少?五十两?!”毕月乌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捶胸顿足道:“糊涂啊!你给我四十两,我带你摸进文德殿逛一圈都行!” 他只是慢了一步,这五十两就让别人赚去了,简直血亏,怎能叫他不心疼。 此话一出,街上不少人都回过头来看向他们,宁言感到人群中有好几道不友善的目光打在他身上,犹如在看敌国奸细,随时准备报官的那种。 他不愿引人注目,暗骂一声,赶忙攥着毕月乌的手先拉到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小点声!你让我谨言慎行,自己却在大街上说这话,几个脑袋够砍!” 毕月乌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宁言这才注意到情急之下他似乎抓得有点紧了,不好意思得甩开手:“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眼睛却下意识瞟向对方袖口。 不得不说偃师的手就是细嫩,不愧是从事高精尖的专业人才,别说老茧,连条细纹都没有,也不知道平时怎么保养的…… 毕月乌有些嫌弃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嗤笑道:“你再多走失一会,我就要向司天监申请搜捕令把你逮捕归案了,你还问我?” “我……”宁言嘴巴微张,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告罪道:“事发突然失了分寸,让你费心了。” “念你没跑多远,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有赚五十两的机会可别再忘了老哥哥啊。”毕月乌偏了偏头,带起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 宁言的视线不由得移到他耳边,面具后玉色光华时隐时现,耳垂上缀着的正是新缴获的青魄灵龙,再往上,发髻间则插着自己亲手削的白桃簪,配合在一起显得娘里娘气。 不过在他修长身形的衬托下,还有点好看。 “对了,你千里追妻有结果了么?” 宁言微微回神,脸色一红:“你、你怎么知道我……” “行啦,谁看不出来你们那点私情呢。” “大家都知道了?” “当然。” 谈起沈秋凝,宁言的眼神黯淡了不少。 他终究还是没能追上沈秋凝。 其实这也不怪他动作慢,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可往往顺利的时候就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横插进来。 他碰上宵禁了。 大周没有宵禁的传统,例如明州城,到了晚上烟柳巷别提有多热闹,还有商贩们沿街叫卖,光靠服务业就支撑起明州税收的半壁江山。 但凡事总有例外,昨晚听城外客店里的伙计说,貌似是某位地位极高的宗室贵胄回京,因此汴京城难得戒严三日。 宁言也忍不住腹诽几句。 哪来的狗亲王,这么大排场,不知道这很劳民伤财么…… 两人围绕着该如何追回沈秋凝讨论了一番,只是大部分时间毕月乌都在出馊主意,还信誓旦旦道免费的服务只有这个水平。 听得宁言很好奇他收费的服务会是怎样。 末了,就在两人打算要离开之际,毕月乌忽而抬了抬手,高声道:“再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巷口闪过一道人影,接着一颗小小的脑袋从墙后探了出来。 那是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裹着件不太合身的破棉衣,从始至终眼睛都紧紧黏在宁言身上。 “恩公,是、是你么?” 宁言盯着她看了半晌,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脱口而出道:“赵阿龟?” 赵阿龟先是一愣,一股难以言语的幸福感瞬间便在她心头化开,比过年时捡到的甜食还要甜。 恩公还记得我的名字哩! “我刚才在街上看到恩公还不敢相认,果然是恩公!”赵阿龟兴奋得跑到跟前,等到真靠近了,神情却有些惶恐,像是怕惹得宁言反感。 不光她,宁言也险些认不出来。 他在水陆法会上初见赵阿龟时,这小乞儿还在与狗争食,那会极为瘦小,头发枯槁,十四岁的年纪,光看长相说是六七岁也有人信。 现如今,虽离亭亭玉立还差得远,起码个头要高出一大截,整个人精气神已截然不同,天翻地覆。 第二百五十一章 翻坛倒洞(下) 赵阿龟一直都想找机会报答宁言。 可世界太大了,她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小乞丐,如何能从茫茫人海之中再遇到想见的人呢? 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偿还这份恩情,她得带着遗憾很没用得死掉,未曾想老天爷却是开了眼,竟也垂青了她一次。 “我、我来替恩公牵马!” 不等宁言答话,赵阿龟便上前攥住缰绳,手忙脚乱得想要安抚住白马。 汴京城里稍微富足点的人家都会蓄养家奴,恩公这等身份,出门在外,身边没个使唤的下人怎么成。 至于再进一步,贴身丫鬟之类的,她就不敢想了。 能替恩公做些力所能及的脏活累活,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赵阿龟虽是好心,毕竟是没有经验,行事毛毛糙糙的。这白马能被晏晏看上,自然也有独到之处,不仅能日行千里,还通人性,高傲的很。 它岂能一介乞儿放肆,当即撩蹄子向前踹去。 “阿龟,闪……” 宁言正想伸手护住,那个“开”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谁知赵阿龟似是早有预料,猛地一扯缰绳,竟把白马摔打在地! 一旁的毕月乌也忍不住抬起眼眸。 这小乞儿好大的蛮力! 白马尤不服气,四足乱踢,赵阿龟也不惯着它,上前单手压住马脖子,将它牢牢制服在身下,任凭白马如何嘶鸣挣扎都不得挣脱。 “这臭马还不听话。恩公你退后些,我不让它伤你。” 宁言都看呆了。 这真是他在法会上认识的小乞丐? “阿龟,你先放开它,过来让我看看。” “哦。”赵阿龟乖巧得点点头,起身来到宁言面前。 宁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外表上看不出异常,接着抓起她的手腕。 赵阿龟心头激颤,想要缩回手,倒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觉得自己身上脏脏的,怕污了恩公的手。没过多久,她又看到宁言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更是慌了神,瘪着小嘴道:“恩公,阿龟是不是做错事了……” “没有,你、你很好……” 宁言松开手,欲言又止。 他猜测的没错,虽然赵阿龟体内的真气很弱,丝丝缕缕,但的的确确开辟出了气海。 也就说,她已经是入了品的武者。 但上次见到她时,她还瘦骨嶙峋的,这跨度简直匪夷所思。 宁言沉吟片刻,道:“乌掌柜,我有些话想和她说,麻烦别让外人进来。” 毕月乌耸耸肩,独自走到巷口,弹指布下一道阵法:“放心,我保证不偷听。” 待得四下无人,宁言半蹲下身子,表情不免有些复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个小乞丐拥有这等机缘,未必是件好事。 “阿龟,你好好和我说,你是不是捡到什么功法秘籍了?” 赵阿龟懵懵懂懂的,只顾看着宁言的脸傻笑:“没有。再说我也不识字,捡到也看不懂咧。” “那你现在怎么……”宁言话语一顿,想到她可能完全没有修行的概念,于是换了个直白的问法:“怎么这么大力气?” “上次恩公给了我不少钱,我拿那些钱好好吃了一顿。可能吃太饱了,肚子撑得有点难受,我就像这样,哈,呼,哈,呼……”赵阿龟张大嘴巴,以一种古怪的节奏大口吞吐,像是只滑稽的小蛤蟆,“等我睡醒了,就感觉力气变大了很多,身体里像是有热乎乎的小老鼠在钻来钻去。” “一开始我还被吓坏了,以为有老鼠趁着我睡觉的时候钻进我嘴巴里去了,总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死掉。” “后来我发现,那些小老鼠不会伤害我,还会让我力气变得很大,就不担心了。” 赵阿龟不知道那小老鼠是什么东西,宁言却能理解。 气感。 没有经过任何功法指引,却依靠无意识的吞吐就练出来的气感。 “你以前没吃饱过饭么?” 说起从前,赵阿龟的脸色很平静,听不出悲喜:“我从小就没阿爹阿娘,没人给我吃饱过饭。” 果真是个苦命人…… 宁言神色一软,怜惜得揉了揉她的脑袋,她又继续道:“我听赖狗儿说,她爹娘还在时会给她做好吃的,让她吃饱饭。恩公给我吃饱饭,那以后恩公就是我爹。” 说着说着,她忽然被自己严谨且缜密的逻辑折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直接给宁言磕了个响头。 “爹!” 短短一个字,喊得铿锵有力,很是脆生。 宁言两眼一黑,慌忙侧身让开,“别别别。” “爹,我现在力气可大……” “叫恩公就可以了!!” “哦哦哦,恩公,我现在力气可大哩。我、我不当乞丐了,我在车马行那边,帮车马行搬货,那些大人都搬不过我。那边管事说,我一个人能顶、能顶……”赵阿龟很骄傲地挺起胸膛,掰着指头数道:“能顶五六个大人,我一个人就能拿五份工钱!” 宁言不由得叹了口气,那管事肯定是说少了。 九品武者搬砖的效率岂止高五六倍,往少了说,无非是见她年纪小不懂事,想少给些工钱。 “等赶明儿有空,我替你去讨回你应得的工钱。” “不、不用了。” “怎么不用了?” 赵阿龟怯生生看着宁言,小心翼翼问道:“我不想去搬货了……恩公,我以后能跟在你身边嘛?我能帮上你忙的。” 她鼓起勇气抬起自己脏兮兮的小脸,五官还没张开,不过也算是清秀可人,这会仿佛是只被人遗弃的小狗,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宁言斟酌着措辞,摇头道:“你帮不上我的忙。” 赵阿龟一听顿时便有些急了,撸起棉衣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涨红着脸想要秀一秀自己的肌肉:“恩公你捏捏!硬邦邦的!” 宁言哭笑不得,替她拉下袖管,耐心道:“阿龟,光有力气成不了事。” “以你现在的修为……又或者说是力气,终究是薄弱了些。你还是长身体打基础的年纪,应该拜个正经的宗门潜心修炼,练个十年八年,等你学有所成再想别的。跟着我满世界乱跑算个什么事。” 赵阿龟似懂非懂,其实后面一大长串她都没往心里记,只记得宁言说的“薄弱”二字,当即追问道:“那我要怎样才能帮上恩公的忙?” 宁言想了想,伸手指指天空,“起码要有能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时候吧。” 赵阿龟还想再和恩公多说些话,正这时,巷口却传来毕月乌的声音:“宁言,好了没?有正事了。” “这就来。” 宁言朝巷口应了声,又转头道:“一个女孩子家,叫阿龟这样的贱名着实不太好听。下次再见时,我帮你重新起一个?” “嗯!” 赵阿龟用力地点点头,心里却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她好想再和宁言多待一会,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那也能让她高兴上一整天。可她也知道宁言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这样的人通常都很忙,哪有时间每天陪一个小乞丐胡闹。 “恩公,我们还能再见么?” “一定会的,我还要在汴京呆上一段时间呢。”迎着赵阿龟希冀的眼神,宁言笑道:“这匹白马便送你了,它叫白龙马二号,你也可以给它换个名字,以后好好待它。” 小乞丐追着宁言一路送到巷口,呆呆地望着他渐行渐远,望着他消失于人海,直到彻底看不见他的踪影才恋恋不舍得收回目光。 还不够呢…… 自己的力气还不够大,都怪自己太没用了,才帮不上恩公的忙。 赵阿龟呼吸莫名急促了几分,身体里的小老鼠开始不受控制得乱窜,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要变得更强。 变得更强!比任何人都强!! 她瞳孔中蓦然闪烁起紫色的妖光,忽然一个凌空后翻,倒立起来。 很久以前她就有这样的毛病,正着想不明白的事情,倒着想就能想明白了。 赵阿龟一掌撑地,双脚足心相对,另一手下意识合拢于气海处,小巷内平地刮起气旋,随着她的呼吸时急时缓,周身窍穴也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打了个寒颤,眸中紫光陡然一消。 赵阿龟又是一个跟斗站直身子,脸上有些茫然,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她肚子又饿了。 “吃饭去吧。” 赵阿龟拍拍白马,她得多搬点货,以后还要养白龙马二号哩。 这是恩公送她的马,一定要养的白白胖胖的。 一人一马刚出巷子,不远处,骤然传来叫嚷声。 “就在那里!” 一群粗布短衫的壮汉嚷嚷着朝她冲来,将她堵回巷子里。 赵阿龟不自觉后退几步,她认得他们中的大多数,上次想要抢她的钱,结果被她打跑了,谁知今日又找上门来。 不过那为首之人倒是瞅着眼生。 “管教头,就是她!”其中一个汉子叫嚣道:“上次教你跑了出去,这会我们可是请来了管教头,管教头是八品高手,不想挨揍赶紧把钱吐出来!” 被称作管教头的汉子慢悠悠来到人前,只见他太阳穴高高隆起,臂膀好似铸铁,短衫上还绣有华阳武馆的字样。 “小子,不该拿的钱不能乱拿,交出来吧。” 赵阿龟缩了缩脖子,辩解道:“管事说抗百斤袋就给十钱,我拿的就是十钱,没多拿。” 众人闻言一阵哄笑,有人揶揄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不懂。” 赵阿龟确实不懂,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些什么。 管教头伸手止住哄闹,淡淡道:“想要在酸枣街当脚夫,工钱的四成必须得孝敬给华阳武馆,这是规矩。” 赵阿龟皱起眉头:“你又不是我爹,我干嘛要孝敬你。”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管教头狞笑一声,五指微勾,随意一挥便在墙壁上留下五条深深的抓痕。 白马不安得嘶鸣着,试图带着新认的小主人冲出去,赵阿龟则轻轻拍了它两下,示意它后退些。 这是打算手底下见真章了。 笑归笑,身旁的汉子还是有眼力见的,适时提醒道:“教头当心,别看这小子干干瘦瘦,可有力气。丁熊那厮管教头知道吧?九品修为,却是被她一棒打翻。” “一个小毛孩子,力气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管教头表面上不以为意,内里却暗暗收起小觑之心。 丁熊他早有耳闻,卫州门一带盘旋的地痞,不知从哪里学来了几式地躺拳,正儿八经比武未必有多厉害,但街头斗殴绝对是一把好手。 可听他们所言,竟是连一个回合都没走下来。 不过也对,若非是个硬茬子,何需他出手。 管教头活动了一下肩膀,眼神一凛,屈步缓缓向探,忽地一踏地,兔起鹘落间连出数拳。 赵阿龟完全不懂武技,只顾埋头逃窜,可小巷里也就这么大点地,很快便被逼到死角,眼看拳头就要落在她头上,她眼眸中的紫气一闪而过,身子竟莫名拔高了数尺。 管教头定睛一看,见赵阿龟的指头宛如钢钉一般扎进墙壁,沿着墙壁爬来爬去,极为灵活。 “哪里逃!” 管教头一跃而起,拳锋真气鼓荡,八重劲力回环往复,声势惊人。 黄阶上品武技·八折拳! 赵阿龟的双眸渐渐失去焦点,紫气愈浓,竟在墙壁上连翻数个跟头,最后手掌像是黏在了墙壁上,倒悬空中。 她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在她眼中,管教头的攻势不再是无迹可寻,体表也浮现出一条条盘根错节的细线,还有灰白色的气流在奔涌。 原来他的身体里也有小老鼠爬。 赵阿龟如此想到,学着对方的样子挥出一拳。 管教头瞳孔骤然一缩,这熟悉的气劲法门,分明也是八折拳! 砰!砰!砰! 数招过后,管教头已被砸得头破血流,说来也奇怪,明明使得是一样的招式,赵阿龟的拳头总是快他一筹。 不多不少,刚好一筹。 “小把头饶命!” 赵阿龟停住拳头,下一刻,她肚子咕噜咕噜的直叫唤。 好饿……饿得要没力气了…… 一同来的闲汉见情势不妙早就一哄而散,管教头也不用在意会不会丢面子,直接地上一跪认怂。 他们这种混迹街头的,哪些人有狠劲,哪些人好欺负,打个照面就能看出来。 他在这个小乞丐的眼里看不到任何对大周律令的敬畏,她是真敢当街杀人的,要是自己不求饶,怕是会被活活打死! “小把头神功盖世,小人佩服不已,还请放小人一条生路……” 赵阿龟晃了晃拳头,“你们说的八品九品,是什么东西?” 管教头已生不起反抗的心思,老老实实答道:“回小把头的话,八品九品是武道修为。九品最下,一品最上。” “那……那个,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又是什么品级?” “飞来飞去?凌空踏行那得炼形关的高手才能做到,起码也要有六品吧。” 炼形关、六品。 赵阿龟记住了。 哪怕她还不知道炼形关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概念,但并不妨碍她心情大好。 离帮上恩公的忙进了一步哩。 赵阿龟顿了顿,又问道:“你为什么要问大家收四成的工钱?” “这是街上的规矩,不是我一人定的……”管教头苦笑道:“我见小把头面生,想来也没当过几天脚夫。汴京城鱼龙混杂,街上的水可深着呢。” “我们把这些钱收拢在一处,也不全是存着私心。能出来做脚夫的,大多是穷苦人家,命比草贱。若是哪天得罪了什么人,我们便能从这里头支些出来平事,若碰上了什么意外,实在救不回来了,好歹还可以帮衬着料理后事。” “既然活着已经没甚尊严可言,总不好叫大家死了还当个孤魂野鬼,小把头你说是不是?” 管教头擦了擦脸上的血,试探道:“该说的小人都说了,我、我能走了么……” 赵阿龟让开身子,管教头如释重负,然而没走几步,倏地又被叫住。 “以后你收到的孝敬,我也要分一份。” “啊?” “你打得过他们,所以他们把钱给你。现在我打得过你,所以你把钱给我,有什么不对么?” 很质朴的逻辑,说得理直气壮。 管教头回过头,他看到赵阿龟还是那幅呆愣的模样,犹如一张未经泼墨的白纸,上头什么都没有。 包括善恶是非。 他脑中忽生一念,既然这煞星这么能打,要是拉她入伙…… 酸枣街算什么,得往大了想! 管教头呼吸一滞,壮着胆子道:“敢问小把头姓名?” 赵阿龟张口道:“我叫赵……” 话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觉得阿龟这个名字有些说不出口了。 恩公仿佛是天上的太阳一样,而她呢? 自己要真是一只小乌龟,爬上一辈子,也追不上太阳的吧…… “你暂且叫我赵大。” 管教头也是上道,抱拳行了一礼,客气道:“原是赵大郎当面。” “什么赵大郎,我是女的!赵大!”赵阿龟说完,又看着身旁的白龙马二号,决定再起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绰号,大声道:“白马赵大!”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白马赵大,好名字!” 管教头心中已有盘算,拱了拱手,一瘸一拐的走了。 在他身后,赵阿龟也牵着白马走出小巷。 日出东方,半边阳光恰好照在她脸上,她站在光影的交接处,也将她脚下的路界分为明暗两色。 等会该往哪走呢? 赵阿龟没有想法,她只是仰着脑袋,憨憨的傻笑着。 嘿嘿,下次见面,恩公就要给她起新名字哩~ 第二百五十二章 劳模慕容复 “咱们要去哪儿?” 宁言半侧过身子,望着身后的朱雀门,脑海中还在回忆经过时被殿前司盘问的画面。 所谓“定天保,依天室”,作为名义上的天下之中,汴京城布局与天上星象遥遥呼应,当初建都时便将皇宫分为皇城与宫城两部分。宫城处北,象征紫薇垣,皇城则外扩东、西、南三面,象征太微垣,以拱卫紫薇。 方才路过的朱雀门,就是皇城的南门。 “快到了。” 毕月乌头也没回,拉着宁言的手直奔明德门而去。 过了明德门,便算进入宫城腹地,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大内。 听到毕月乌这么说,宁言便也没多问,转而低头看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有件事他一路上都如鲠在喉——他实在不习惯和男人手拉手。 这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一起拉着手过马路的? 可他毕竟是第一次来皇宫,人生地不熟,还是个戴罪之身,怕犯了某种乱七八糟的忌讳,只好强忍着。 “软么?”毕月乌冷不丁问道。 “软……”宁言下意识点点头,忽然反应了过来,愣愣得抬起头,却是撞见对方戏谑的眼神。 宁言终于明白这货原来一直都在戏弄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飞速甩开手,愤愤道:“不是,你有病吧!” “哈哈哈~刚才你不还拉得挺开心?怎么样,我的手和沈仙子的手哪个更软?” “滚滚滚!” 毕月乌倒是完全不介意的样子,语气有些轻佻:“哎呀,赶时间嘛,不然你还不知道要磨蹭多久。再说你又不是白璧无瑕的闺中女儿,摸不得?” “你就不能换个方式……带我飞过去不行么!” “大内你也敢乱飞?你不怕你九族都一起飞了?” 宁言顿时语塞。 他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两人闲扯的功夫,明德门已近在眼前。 “大内禁地,来者止步。” 巍峨的宫墙下,四名身着金甲的卫士拦住了他们,毕月乌难得整了整仪容,从怀中掏出司天监的腰牌递上前。 宁言半低着头,忽然间,他隐隐觉察到似乎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放行。” 那几名金甲卫士检查完腰牌便下令打开城门,毕月乌朝他们微微颔首,带着宁言往里走去。 临过城门时,宁言借擦身而过的刹那,飞速抬眸一扫。 原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 面似银盘,眼射寒星,约莫三十岁上下,后背一杆大枪,腰间提着柄磐口朴刀,英武不凡。 宁言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可一时半会却是回忆不起来。 等离了明德门一段距离,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疑问:“那些是什么人?” “天武官,禁军上四军,人数不多,个个都是精锐。”毕月乌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在汴京城还有熟人?” “没印象。” 宁言想了半天都想不到自己怎么能和皇城的天官扯上关系,索性抛之脑后,转而道:“你说的正事到底是什么事?” “监正已经知道你来汴京城了,唤我带你过去。” “这么着急?” “你以为呢。监正统领司天监,需断四海之事,揽万里之机,每一时辰乃至每一刻钟要做的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可不能迟到。” 毕月乌平时虽不着调,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的,进了宫城便不再碎碎念,严肃的很。 宁言也清楚这种地方不好高谈阔论,没有跟个好奇宝宝一样东问西问,自顾自观察起宫城内的景象。 前世他也去过旧朝的古殿遗址,可惜经过岁月的侵蚀,已无法窥见往昔全貌,再加上受限于古代生产力水平,浓厚的人文气息倒是有,要说有多震撼则谈不上。 可汴京的皇宫则完全不一样,为使皇城布局与星象完全吻合,竟真的引水贯都,以神通之力借来银河环殿,还有奇石险峰与层层楼阁塑造的九重天顶……处处都是夺天之造化,几乎可以说是神迹。 无愧为“天帝之宫”。 【当真是天命在我!你心头狂喜,本以为是一趟平平无奇的旅程,竟能在此地寻得了重塑法相的缘法!你的目光落在那群殿之中,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宁言脚步一顿,努力按捺下眼眸中犹如实质化的贪婪,搓了搓脸长吐一口浊气,亦步亦趋跟在毕月乌后头。 【机不可失!你深知进入皇城的不易,决意先支开闲杂人等,再做谋划。这一次,没有人能阻止你!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大哥别玩我了,这里是皇宫啊…… 【干大事而惜身,怎能称英雄二字!你已顾不上许多,便是担上些许风险又如何?待你取来机缘成就圣体,上三品在你眼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届时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 【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宁言,这边走。” “喂……宁言、宁言!” 耳旁传来一声惊喝,宁言恍然回神,他迷茫得转过头,就见毕月乌正在远处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他又看了看脚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沿着系统指示的方向往前走了一大截。 【……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系统还在脑海里吵个不停,宁言只当没听见,快步回到毕月乌身边,告罪道:“是我走神了,没犯禁忌吧?” 毕月乌道:“差点。你知道再往前面走是哪里么?” “哪儿……” “后宫嫔妃住的地方。”毕月乌见四下无人,挤眉弄眼道:“你不会真在汴京城有熟人吧?熟到能坦诚相见的那种?!” “这种诛心的话以后少讲!” 经过这一小插曲,宁言也没了观光的兴致,催促着毕月乌加快步伐,两人一路无言,不多时便来到了浑天楼。 浑天楼坐落于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外表只有两层高,横看竖看都配不上那霸道的名字。 就在宁言困惑之际,毕月乌轻轻推开门,另一番景象顿时跃然于二人面前。 门内,宽阔的厅堂足以容纳数千人,厅堂中央,螺旋状的天梯蜿蜒向上,竟是一眼都望不到头! “浑天楼是机要之地,需建在宫城之内,可在宫城内便不能建得太高,太高有僭越之嫌,只好用这种方式将它藏起来。” 毕月乌一边解释一边带宁言走进大厅角落的一个小隔间:“浑天楼共有三十六层,象征三十六重天。我们去第三十三层。” 说话间,隔间的门便自动合上,齿轮嘎吱作响,在机括的牵引下,玄幻版声控电梯带着两人直通目的地。 “百工门弄的玩意,你觉得怎么样?”毕月乌偏过头,似有似无道。 宁言还在想先前发生的事,有些心不在焉,随口敷衍了句:“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么?”毕月乌面具下的双眸忽然俏皮得眨了眨,心情似乎不错:“哼,其实我也觉得一般。” 走出小隔间,三十三层的景象又是不同,房间不大,桌椅用得料材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便宜货,突出一个简朴。 木屏风后,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 “有皇叔替朕分忧,实乃天下之幸……” “陛下言重了……” 毕月乌压低声音道:“监正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我们先等等。” 他领着宁言在屏风的另一端落座,中间桌案上正杂乱堆叠着十余本书籍,有些印刷得颇为劣质,有些则是精装版,还有彩绘小插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宁言好奇之余不禁多扫了两眼,谁知这一扫差点把血压扫上来了。 涩涩的插画暂且不提,书名就一个比一个劲爆,《落花有痕,慕容复初试云雨情》、《一龙双凤,慕容复再试云雨情》、《欲断难断,慕容复还试云雨情》…… 他就半年没回明州城,慕容复都试到第十三部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道无算 毕月乌从桌案上随便挑了本精装版,才刚翻几页,眼睛便睁得浑圆,惊叹道:“你小子会挺多啊!” 宁言捂着脸,沉默以对。 毕月乌则兴致颇高,看到精彩之处,还忍不住拉上当事人一起分享:“诶诶,你看看这一行,鸣口嗍舌是何意思?” 他眼神有些暧昧,面具后发出“嘬嘬嘬”的古怪声响,也不知道是在模仿个什么劲。 “我不知道……” 宁言拳头攥得死死的,只想离这神经病远一点。 “趑趑鸡台呢?这又是什么场景?” “你要看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看!” 两人只顾拉拉扯扯,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木屏风已悄无声息得折叠起来。 “久等了吧?” 宁言和毕月乌齐齐一震,连忙起身行礼,正色道:“见过监正。” 郭无算伏坐在一张黑漆书桌后头,书桌上是两摞堆得高高的文书,此时他似乎正在处理公文,无暇抬头,不过对宁言的态度倒是挺友善,还打趣道:“这回怎不叫伯父了?” 宁言不卑不亢道:“小子无状,让监正见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上三品的高手。 哪怕是伏坐着,郭无算也高出书桌不止一头,估摸着站起来身长足有八九尺。长须髯,神采矍铄,鹤发童颜,从骨相上能看出年轻时定然是个标标准准的美男人,所以老了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长得非常符合大众对于绝世高手的想象。 话说是不是就因为他的形象太过正派,才会被选为五斗星君的对外代表? 正胡思乱想着,郭无算忽而问道:“书看了么?” “书?” 宁言微微一愣,顺着对方笔尖的指向,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慕容复全集。 他估摸不准郭无算问这话的含义,沉吟片刻,道:“监正,这些市井流传的风月小说就是喜欢弄些噱头夺人眼球,做不得真。” “真假暂且两说,老夫倒觉得这是好事。” “好、好事?” 郭无算搁下笔,终于有时间望向宁言,抚须笑道:“这说明百姓对你很感兴趣,不是好事么?” 宁言苦笑不已。 这只能说明百姓对涩涩感兴趣,至于主角是叫慕容复还是叫乔峰,其实区别不大。 “你不要小看自己在民间的威望,老夫都羡慕得紧。”郭无算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大有可为啊。” 毕月乌惊讶得扭过头,眼中异彩连连,宁言倒是面色如常,没太放心上。 恭维的话听听便罢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在民间威望很高,一时半会也很难变现。 大周气数还没尽呢,成天钻研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虎狼之词,是想干什么?不要命了? 郭无算拿起那本刚才毕月乌没看完的书,又道:“你们觉得这些书有什么异同?” 毕月乌抢答道:“有的书有图画,有的书没图画?” 郭无算未做评价,而是看向宁言:“你的想法呢?” 宁言抿了抿嘴,知道这回怕是糊弄不过去了,沉声道:“刊印时间跨度较大,并且水平良莠不齐,显然非是一家所为。” “不错。” 郭无算眼中的欣赏之意浓了几分,“就拿老夫手头这本来说,行文讲究,插画栩栩如生,纸张用得是蜀笺,单本售价八两五钱,算算时间,是你离开岐州渡时候印出来的。” “而这两本,用得却是竹下纸,用词直白粗鄙,一本只要不到五十文,是你刚出明州城时印出来的。” 他放下手中书卷,喟然一叹:“宁言,老夫一直都在关注你。现如今,汴京城不光是普通百姓,就连公卿权贵都想一睹你真容,几件大事也做的不错,你很好,没教老夫失望。” 宁言暗暗皱眉,被一个大宗师关注可不是什么好事,略一躬身,姿态摆得极低:“些许薄名不值一提,监正谬赞了。” “你啊你……”郭无算见状,笑着摇了摇头:“老夫便不与你兜圈子了,让你回京受审,是九皇星君下的令。他这人行事一板一眼,最讲规矩,你疑似与郭侃之死有关,按大周律令就该交由宗正寺和大理寺来审,望你以后莫要记恨于他。” 记恨? 这般沉重的词汇让宁言心头稍感不安,拱手道:“宗正寺是何想法?还请监正指点一二。” “你算是问对人了,说起来老夫还身兼宗正寺少卿一职,不妨给你透个底。” 郭无算顿了顿,才又开口:“大宗正决意废去你的修为将你流放陇西,女眷则充入教坊司,宁氏子孙十世不得为官入仕,以儆效尤。” “另外,陛下已经默许了宗正寺的提议。” 听完这,宁言脸上竟没有半点意外,继续问道:“监正的想法呢?” “你怎知老夫想法与他们不一样?” “若是一样,那监正方才也不用特意提及‘以后’二字。” “倒有点小聪明……” 郭无算笑骂一声,走到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 “打开看看罢。” 宁言接过包裹,打开前下意识看向毕月乌,毕月乌暗暗向他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包裹,里面包着的东西出乎意料得简单。 一套公服,一块腰牌,还有一张面具。 面具的材质非金非木,摸起来有种温润的手感,上头用寥寥几笔勾勒出狼首纹样,那花纹一直都在不停变化,宛如活物。 “方克己走了,总得有人补上他的缺才是。” 宁言双手不易察觉得一颤,猛地抬起头,却见郭无算已背身走向没处理完的公文。 “老夫不是在同你说笑,不妨考虑考虑。” …… 出了浑天楼,宁言还没回过神来。 他来之前有推测过郭无算见他的目的,也猜想自己会不会和吴清一样被司天监诏安。 本以为得个太岁将军便顶天了,怎料郭无算气魄惊人,连二十八宿的位子都肯舍出来。 “你说我有资格么?我才六品诶。” 六品这种段位就很尴尬,再往上一点,诶,五品,门派中坚,还算有点实力。再往下,七品,人家就纯属炼体关,连法相都没有。但六品?上不去又下不来,总觉得炼体关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但是呢,离幻心劫又差得远,就卡在这里。 毕月乌撇撇嘴道:“你知道监正为什么叫大道无算么?”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会看走眼,他认为你有资格,你便一定有资格,哪怕其他四位星君都不看好你,他们也都会尊重监正的决定。” 第二百五十四章 星名 “话说监正的提议,你考虑的怎样?” “还没想好。” 宁言抬头望天,神色波澜不惊,教人难以捉摸。 加入司天监的好处不胜枚举,除了能接触到各种修行资源,更关键的是,成为二十八宿便意味着有了官身,一跃进入特权阶级,从此成为人上人。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功名的渴望是无法想象的,破碎虚空的武道神话终究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现实点来讲,学成文武艺,那也得货与帝王家。 例如吴清,他最宝贝的从来就不是法宝秘籍,而是他那身绿袍俱服,和象征武翼大夫身份的黄狮纹锦绶。 可宁言毕竟不是吴清。 他不愿一辈子都被困在大周,都被锁在浑天楼中。 毕月乌忽然半转过身子,用肩膀轻轻顶了顶他,“犹豫什么呢?” 宁言一怔,眯着眼狐疑道:“我看你还挺想我加入司天监的?” “那是自然。”毕月乌却不矫情,大大方方道:“我感觉咱两性子还挺合得来的,况且你脑子不错,以后碰上棘手的调令还能找你参谋参谋。”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股“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小骄傲,尾音稍稍上扬,有点不太符合他大高手的冷酷身份。 但不得不说,还挺俏皮可爱。 宁言不禁莞尔:“那我该说荣幸之至么?” 毕月乌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我猜你大概率会拒绝监正。” “何以见得?” “你哪舍得下你的那些如花美眷,对吧?宁大情种。” 宁言脸色微红,张了张嘴,可发现自己却无法辩驳,只好心虚地嘟囔了一句:“也、也没到‘那些’的地步……” “哦?”毕月乌语气夸张,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如你这般滥情的渣滓,竟然会害羞?” “你这是偏见,我哪有滥、滥情,我对她们都是认真的,这是纯爱!” “狗屁倒灶的纯爱。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叫纯爱,你顶多叫见色起意。” 沿着御前大街,两人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没过多久就回到来时的城门前。 不凑巧的是,明德门正值换防的当口,城门上乌泱泱的一片,其中夹杂着殿前司和天武官的身影,许多想要出宫城的人也只得被迫在一旁等候。 “等会吧。” 毕月乌倒是会偷懒,带着宁言拐进一个偏僻的小花园,然后从黄铜扳指里抽出一张木制的折叠躺椅,开始闭目养神。 宁言起初还疑惑毕月乌要带他去哪儿,看到这货跟逛公园似的往御花园里一躺,登时惊声道:“喂,这里可是大内,我们这样不太符合规矩吧。” “管它规矩不规矩,没人看见不就是守规矩了?淡定点,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的。” “万一呢……” “别婆婆妈妈的,皇宫我熟得很,你尽管放心。” 看到他这般笃定,宁言好奇道:“乌掌柜,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其实困惑他很久了。 他和毕月乌接触的越多,就越感觉这个人仿佛是一团迷雾,从刚见面时的看不出师承跟脚,到现在,连性别都不太能确定了。 毕月乌睁开眼,半支起身子斜睨着宁言:“你不知道二十八宿的身份都是要保密的么?” 宁言争辩道:“那要是我也加入司天监,你不就相当于知道奎木狼的身份了,但我却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不公平。” “公平啊……” 毕月乌下意识摸了摸面具,然而指尖碰到青魄灵龙时,忽然又改了主意。 “这样,我拿别人的身份和你换。” “这也太狡猾了吧!” “不听?不听我继续睡了。” 毕月乌翻了个白眼,作势便要躺回去。 宁言急忙道:“听,不听白不听。” “那你坐近些,法不传六耳。” 毕月乌弹指祭出一张小胡凳,待得宁言乖乖坐好,复又开口:“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五斗星君授予我等星名,非是胡乱给的,你也可以理解为星名是五斗星君对我们的判语。” “展开讲讲。” “就拿奎木狼来说,奎宿乃西方第一宿,喻示多吉,洪福齐天。方克己能以一介白身在短短十数年间崛起,其人有天赋不假,但绝对离不开他逆天的运道。” 宁言表情一滞,这么说监正将奎木狼的面具交给自己,意思就是自己狗运好呗…… “那毕月乌呢?星名是何含义?” “修造通神,钱财满川。”毕月乌摇头晃脑得意的很,悄悄看了看宁言,又漫不经心道:“另外在一些外道典籍之中,毕月乌也和昂日鸡齐名,隐喻珠宝美人。” 宁言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细说鸡。” “滚蛋!” 毕月乌气得一脚踹掉宁言身下的胡凳,这渣男脑子里只装下三滥么? 宁言哎呦一声跌坐在地上,揉了揉屁股,讪讪笑道:“开个小玩笑嘛……再说不是你说的要拿别人的身份换的么……” 毕月乌冷哼道:“你接下来是打算去龙门派吧?” 宁言点点头,他要去龙门山的事情大家早都心知肚明,这不光为了追回沈秋凝,同时也是为了事关他性命的神霄铃。 还有无极真体和神霄派的秘密,保不齐也需在龙门山上寻得答案。 毕月乌接着道:“到了龙门山,你就能见到角木蛟了。他在世俗的身份,是龙门派的堂溪真人。” “真人……” 宁言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修行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通常来说中三品的武者是没资格自称真人、真君的,境界不到,说出去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龙门山的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他难道……” “对。”毕月乌知道他想问什么,道:“角木蛟的星名,寓意为神通第一。” “角木蛟是东方第一宿,也是二十八宿之首。五斗星君点堂溪真人为魁首,便是认定他的实力冠绝二十八宿,同辈之间无人能出其右。” 宁言微微意动,他和堂溪真人勉强算半个同僚,到了龙门山,说不得还需借这位职场前辈的光。 “不过据传当初大魁星君和纪名星君支持的是另一人,若你不去龙门山而是选择留在汴京城,也有机会见到他。他就是沔王郭澹,汴京城北的钧天府是他的产业。” “对了,给你一个忠告,他们两人,你只能选一人结交。” 宁言猜测道:“因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嗯,哪怕郭澹后来成了名头更响亮的亢金龙,对于落选角木蛟这件事却始终都无法释怀。” 毕月乌沉声道:“五年前,这两人的矛盾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终于忍不住打了一场,结果嘛没人知道。反正后来就没见他们一起行动过,平时一个窝在龙门山,一个蹲在钧天府,老死不相往来。” 宁言若有所思,沉吟许久,却没再听见有下文,不由得愣道:“没有了?” “这两个人的身份还不够有份量啊?” “起码也要三换一吧……” “那你还想听谁的?” “昂日鸡。” “宁言!!” 第二百五十五章 惊变 日头偏移,一眨眼便已到了正午时分。 斑驳的树影慢慢爬上宁言的臂膀,他默默掐算时辰,这会也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 “怎换防换了这般久?” 毕月乌还是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躺椅吱呀吱呀地摇来摇去,指节轻叩着扶手,懒洋洋道:“你很急么?”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和城外的小友还有个约定。” “那个小乞丐?” “她有名字,她叫赵阿龟。” 宁言认真纠正道,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旋即又道:“我那位小友很有潜力,绝对是天才,能不能收入司天监好好培养一下?” 嘎吱。 躺椅停了下来,毕月乌坐直身子,奇怪得瞟了宁言一眼。 “天才?” 那小乞……赵阿龟骨龄都快十四了,这会才刚刚入九品,且不说她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筑基年纪,光是不识字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头疼。 司天监可没人有闲心陪着她从蒙学教起。 同样是缺少大宗传承,柴茹茹凭着一本不算出彩的家传绝学,十六岁就攀至六品巅峰,离五品仅一步之遥,法相更是锤炼至形意双全的境界,排名靠后的太岁将军都不见得能稳赢她。 这才叫真正的天才。 真的是天才,总能发光发亮,怎会去要饭? 宁言很清楚这可能是赵阿龟此生最重要的机会,装作没听出毕月乌语气中的轻蔑,依然尽职得做起推销:“阿龟年纪很小,没有任何师承就能开悟入道,足以见她天赋惊人。而且你看到了,她心思单纯,也算是良家子,收入司天监百利而无一害……” 毕月乌打断道:“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七品的天才,你见过么?” “我……” “十年苦寒,一朝悟道,弹指间连破三境的天才,你见过么?” “……” 毕月乌最后补充道:“天才?呵,你认为的天才和司天监认为的天才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宁言沉默少顷,倒是没继续纠缠下去,转而释然一笑:“好吧,我知道了。” 他和毕月乌的交情只能算一般,贸然让对方帮忙,确实有些唐突。 话又说回来,要是自己真成了二十八宿,那不就能往司天监里塞关系户了? 好像也不错…… 总之他还是打算有机会先试试,终归是相识一场,能帮便帮,尽量替赵阿龟寻个好去处。 “既然你很急,我便去看看吧。” 毕月乌起身伸了个懒腰,正要抬脚,余光一扫瞥到乖乖坐在小胡凳上低头沉思的宁言,一时心血来潮,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嗯,搓起来手感怪好的~ 宁言满脸错愕,啪得一声拍开了他的手,“你干嘛?” 毕月乌不以为意,笑嘻嘻道:“你就在此地,不要乱走动,我去去就回。” 说罢,没给宁言发作的机会,身法一起便消失在原地。 “莫名其妙……” 望着毕月乌离去的方向,宁言暗啐一口,他总觉得这货最近像是换了个人。 说好听点叫活泼,说难听点就是神经质,那么大的人了,还老是玩些低级的把戏,幼稚不幼稚? 小学男生才会用这种方法吸引女同学注意力吧…… 【碍事之人终于走了!你的双眸中燃起熊熊火焰,那是要将世间都燃尽的疯狂……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你还真无缝衔接啊! 宁言扶了扶额头,应付完一个神经病,又要应付另一个神经病,索性闭上眼调息养神。 【……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任凭系统如何刷屏,他只如老僧坐定岿然不动。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心意,没过多久,提示音遂逐渐隐没。 就在宁言以为能清净一会之际,恍惚间,他耳旁竟又响起细细的人语声。 人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到最后,仿佛是趴在他肩头呢喃一般。 “宁郎、宁郎……” 是个女子的声音,悦耳动人,好似山间清泉,澄澈见底。 可却完全陌生。 “什么人!” 宁言猛地睁开眼,瞳孔中亮起两团金色神火,试图借神通之能将对方逼出来。 “宁郎,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声音陡然变得凄切了起来,狂风骤起,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瞬又乌云盖顶,与此同时,远处出现了一道虚幻的人影。 那是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 宁言已是用上全力,洞若观火此刻却完全派不上用场,那女人的五官始终隐藏在迷雾之中,瞧不真切。 他明明不认识对方,但隐隐在她身上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他,这个女人他应该是认识的。 又或者说,他绝不能忘。 宁言皱眉道:“你是谁?”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再度变化,残破的水下宫殿、烽火连城的战场、沐浴在星光之中的琼楼玉宇……一幅幅陌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不断闪回切换,看得他头疼欲裂。 “封禅大典绝不容失……” “宁言,我来救你了!” “南方七道已尽入朕手,现今数万亿人的生死只在朕一念之间,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上这个台子么?!” 宁言只觉自己脑袋快要炸开了,痛苦得嘶吼着,脚下蓦地升起圆台,圆台撑着他不断上升,那些杂乱的声音也跟着随风飘散。 于是他脸上慢慢恢复了平静,圆台冲破云霄,他仿佛是矗立在群山之巅,四周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女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语气十分迫切:“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快走!” 宁言愣愣得转过头,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宁郎,没有时间了。”女人上前抱住他,泫然欲泣:“我带、带你走,我们回去,好不好……” 回去?回哪儿? 宁言本想回绝,可看着女人哭泣,他心里竟也没来由得不好受。 “好。” 他终究还是答应了。 圆台顿时崩碎,他脚下一空,朝着无底深渊坠落! 视线中,那女人的身形越来越远,直至缩到肉眼难辨,湮灭于虚空之中。 …… 意识回到原身的瞬间,宁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冷汗淋漓,瞳孔不住收缩。 刚才……是幻觉? “喂,宁言。” 他浑身一颤,仍有些惊魂未定。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还盗汗?”毕月乌一把将他搀了起来,认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忽而鄙夷道:“啧啧啧,你不会年纪轻轻就肾虚吧……” 原来是乌掌柜…… 宁言轻舒一口气,朝对方咧嘴笑了笑。 毕月乌见宁言面色苍白,渐渐收起玩笑的态度,严肃道:“我带你去太医署看看。” “真不用。”宁言顿了顿,稍稍抚平情绪:“我们可以出去了么?我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会。” “出不去了,宫城被封了,我们只能回浑天楼。” “发生什么事了?” “殿前司死了一个内殿直,今早点卯时发现人数对不上,可是一顿好找,最后在浣衣院的池子里发现了尸体。”毕月乌说到这,作势在脖子上一抹:“被人一剑封喉,示警都没来得及。监正给你的面具呢?” “哦哦,在这。”宁言一拍水君令,吃力地取出奎木狼的面具。 毕月乌接过面具,二话不说按在他脸上:“这种时候,还是戴上吧。”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天剑 浑天楼,第三十层。 郭无算正站在窗口俯瞰宫城内的景象,这会他已换了件窄袖锦袍,腰间束着的御赐狮口金带将他身形衬得极为挺拔,半点都不显老态。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人,这二人皆是头戴面具,一人身形矮小,只与八九岁的孩童相若,白发披散,直拖到了地上;另一人则身长九尺气宇轩昂,武服肩头处除了藏有星宿纹样,还用金丝绣着两行小字。 左肩是打遍两江八道府,右肩是盖压五岳九重天,口气简直大得吓人。 门上悬钟忽而连响三声,旋即数道遁光破门而入。 “箕水豹见过监正。” “好久不见啊,监正~” “监正,这么着急呼唤我等,是出了何事?” 郭无算转过身,招呼道:“都坐下吧。” 三十层的陈设极为简单,几乎没有装饰性的摆件,地砖四四方方呈玄青色,天顶则刷成雪白,原意是想借此象征天清地浊,无形之中却也凸显出一丝肃穆的氛围。 厅堂正中间共置二十八张坐席,分东南西北四方排布,这几人朝着郭无算行礼过后,各自寻了一张坐席坐下。 二十八宿常年在外处理各种棘手的事件,往日大多散落在大周各地,今日难得聚在一起,有相识的便叙起旧来。 “张月鹿,你怎么还没死啊?”说话的是个戴牛角面具的汉子,翘着二郎腿没个正行,袖口卷至齐肩,司天监的公服被他穿得像是连襟短褐。 郭无算身后矮小的那人浅浅一笑,似乎完全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好声好气的:“道友莫急,估摸也就这几年。”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还和柳土獐打赌你活不过开耀十一年,结果输了颗南海螭龙珠,你怎么赔我?” “十赌九输,道友还需戒赌才是。” “放你娘的屁,这次我和你赌,一件后天灵宝,赌你活不过弘道五年,接不接!” “在监正面前休得无礼!”自称箕水豹的男子皱眉喝了一声,又道:“监正,还有人没到么?” 郭无算望向门口:“算算时间,快到了。” 正这时,三十层的大门再度被推开。 毕月乌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见到厅堂内零零散散坐着的五六人时,略感意外:“人还不少嘛,大家最近都这么空的么?” 众人一时竟忘了回话,注意力通通都被毕月乌身旁那人吸引了过去。 因为他戴得居然是奎木狼的面具。 方克己北逃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奎木狼之位悬而未决,本以为要过段时间——起码也得等星君们好好商议一番,才能定下新的人选。 谁知不声不响间,竟已经有人补上了缺,并且此前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郭无算的目光在宁言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老夫知你还未做决定,不过你能来,老夫还是很欣慰。” 经得郭无算一说,其余人恍然发觉,此人只是戴上面具,腰牌和公服却是没换上。 难不成架子这般大,还要监正三顾茅庐才肯出山不成? 顿时有人不满道:“小子,哪门哪派,姓甚名谁,够不够资格啊!” 毕月乌侧头小声道:“别理他。” 众人在打量宁言,宁言也在打量众人。 辨认二十八宿的方法不难,每个人公服的肩头处都有对应星象,说话这人肩头共有星六颗,连缀成牛角之形,身份便很明朗了。 北方第二宿,牛宿,牛金牛。 宁言忽略他的质问,神色淡然:“我该坐哪儿?” “跟我来。” 两人路过牛金牛的坐席边时,宁言都做好了被找麻烦的准备了,未曾想对方却没有出手试探亦或刁难,只是冷哼一声。 这让宁言对郭无算在司天监的威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待得宁言二人坐下,郭无算轻捻长须,慢道:“人都到齐了,张月鹿,和大家说说吧。” 张月鹿点点头,双手互握揉搓了几下,接着凭空搓出一个硕大的罗盘,显然也是有储物法宝在身。那罗盘足有六尺见方,比他整个人都要大出一圈,他只得将其平放在地上,转动罗盘,厅堂瞬间便暗了下去,半空中出现银白色的光点。 “今早殿前司点卯时,发现有位内殿直失踪了,辰时三刻在浣衣院发现了他的尸体,根据伤口推断是寅时三刻死的……” 光点开始变化为不一样的颜色,组合在一起逐渐绘制出浣衣院的景象。 惊慌奔逃的宫女、严阵以待的甲士……时间仿佛在此刻凝结,焦点中心为池子里漂浮着的一具尸体,仰面朝上,表情极为平静,喉咙处有一道剑痕,缓缓流淌出的血液将池水染成红色。 “殿前司调过宫门的出入记录,找不出任何异常。我方才推算了一卦,坎卦,乾坤至坎离恰为一大循环,是故气交象错,那凶手应是寅时进的宫城……” 光影变化,浣衣坊不断缩小,视角上移,整座宫城跃然于眼前。 “宫城地下都刻有阵法,阵宫每时每刻都在变幻,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大内只有三种方法。” “第一种,算出阵宫的位置。但汴京城每隔十年便会对大阵进行修缮,更遑论还有龙脉和大周气运加持,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空中幻化出几人的模糊剪影,随后又迅速消散。 “第二种,凶手本身就领了宫城内的职,天武官、殿前司、侍卫亲军司……总之禁军内部已经在排查了,天黑前便会有结果。” “至于第三种方法……” “朝堂中有包藏祸心的逆贼在为凶手打掩护。”忽有另一人开口道:“此人位高权重,甚至还在监正之右。对么?” 张月鹿顿了顿,应道:“是这意思。” 宁言不由得看向说话那人,他先前一直都默默站在郭无算身后,气息内藏,让人不禁忽略其存在,而说话之时,却又好似宝剑出鞘,锋芒毕露。 进一步看向肩头纹样,更是心头一震。 东方第二宿,亢宿,亢金龙! 箕水豹适时问道:“你的想法呢?” 张月鹿摆弄着罗盘,答道:“上六失道,凶三岁也,坎不盈,内陷于中。卦象表明朝廷里出了二臣贼子。” “那就是第三种咯。能锁定身份么?” 张月鹿忽然犹豫了起来。 郭无算摆摆手道:“但说无妨。” 张月鹿叹了口气,操纵罗盘将尸体的投影放大,“二臣贼子是何人暂且不知,可那具尸体的伤口处,分明残留了天剑拓跋离的孤锋剑意。” 全场一寂,就连吊儿郎当的牛金牛都坐直了身子。 …… 烛龙台。 “赵校尉,璟姑娘催了好几遍了……” “知道了,哎呀,就去,现在就去。” 赵元相正往嘴里塞着炙羊肉,在侍女的再三催促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得站起身。 自从回到了汴京城,他的日子清闲了不少,每天只要吃吃喝喝喝,特别还沾了郡主的光,用得都是宫里御膳,好不快活。 不过好日子好像要到头了,听闻早上宫城里死了个内殿直,凶手还没找到,烛龙台也有些风声鹤唳,宣布进入戒严的状态。 虽说小心点总没错,但璟姑娘也是,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嘛…… 想到这,他又低头看向还没来得及享用的冻姜豉蹄,砸吧了几下嘴巴。 唉,这个心头好只能等忙完回来再吃了。 赵元相提了提腰带,拖着大腹便便的身子往门外走去。 走廊里,已不见侍女的身影。 “一个侍女还有这等身法,奇了怪了。” 他暗暗嘟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越过行廊拐角,前方突然出现一对陌生的持剑男女。 这二人俱是蒙着面,身着绣花长袍,服饰轻细靡丽,男的手中长剑三尺七寸,剑锋刻有火焰状红云,那女人所持之剑则为三尺三寸,通体靛青无一杂色。 一长一短,雌雄双股。 赵元相先是一愣,旋即上前笑道:“两位,可是走错地方了?” 那对陌生男女只是沉默得看着他。 “哎呀哎呀,那这……”赵元相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无奈道:“在下还有俗务在身,便不招待了。若要出去,往东北向,越过三重门,直走便是。” 说罢,赵元相迅速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脚步放得不急不缓,背身的那一刻,额头冷汗却止不住得往下流。 赵元相很想从怀中掏出汗巾擦一擦,又怕让对方瞧出破绽,只能努力按捺住心头的恐惧。 到底是哪来的瘟神?! 他肉眼能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存在,神念扫去,却是空无一物,这说明这二人的敛息之法极为高明,并且修为远高于他。 找郑大爷,或者崔团练……对了,还有璟姑娘,六波斋的合击之术应该能困住这两人! 自己绝不算怯弱,胡乱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坏了大事。 赵元相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将收拢在袖管中的双手合握在一处,手印一刻都不敢松开。 越过前面那个拐角…… 只要越过那个拐角,便用土行术遁走,再通知崔团练…… 嗤—— 他脚步顿时一滞,下意识捂住脖子。 听说剑快到极致,血从伤口喷涌而出的时候,会像风声一样好听,由于赵元相只擅长横练的功夫,往日倒是没机会验证这一点。 然而此时此刻,他确实听到了风声。 赵元相踉跄了几步,瞳孔逐渐涣散,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 真的、真的很像呢…… 砰。 壮硕的身形轰然倒下,再无声息。 “师兄,尸体要处理掉么?” “不用管,火已经点起来了,烧得更乱些才好。” 第二百五十七章 牛金牛 酉时未到,天色已黑了下去,北地的冬日大抵如此,哪怕是天帝之宫也不例外。 宁言和毕月乌久违得围坐在方克己留下的神通棋盘旁,房间里,还点着提神的白桃香薰。 情报收集工作自有张月鹿一肩担起,冲锋陷阵还有箕水豹和亢金龙两员猛将,郭无算给他二人分配的任务则很简单——随时待命,便宜行事。 “我们要待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只能希望张月鹿早点把凶手揪出来咯……诶诶!别下这啊!” 说时迟那时快,宁言手指已经点了上去,棋盘荡漾出一道低沉的嗡鸣,将黑子白子尽数吞没。 又是前功尽弃。 “啊啊啊!”毕月乌嘴里发着些没有意义的噪音,烦躁地往椅背上一瘫。 良久,才又动弹了一下。 “死了啦,都是你害的。” 宁言不好意思得笑了笑,让他抄个诗词、下下定式还行,可神通棋盘的第二关却需要结合乐理,以他在音律方面的造诣,纯粹就是拖后腿的猪队友。 好在猪队友很有自知之明,主动起身:“你慢慢玩,我出去转转。” “别跑远啊。” 推门而出,门外是汴京夜色,由于宵禁还未解开,这会倒是看不到车马盈市的景象,唯有皇宫之内灯火如龙,照得宛如白昼。 宁言趴在白玉栏杆上,粗粗往下一瞥,毕月乌的小办公室大概是在二十三层的样子。 浑天楼表面上只是一间两层阁楼,如果这会有人在外面向上看,能不能看到走廊里的自己呢? 他想了一会也没想到答案,决定下次有机会试验一下。 “喂,小子。” 一声呼喊打断了宁言的思考,他扭过头,牛金牛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向他走来。 宁言和对方无甚交情可言,目前也没兴趣拓宽人际网络,当即转身准备回屋。 牛金牛身形连闪追至面前,忙道:“干嘛那么冷漠嘛,今晚说不定有场恶战,到时候咱两还得合作,提前熟悉熟悉总不是坏事。” 宁言略一停顿,抬眸扫了他一眼。 从一个人惯用的武技上多半能看出其性格的影子,例如沈秋凝的身法以轻灵为主,毕月乌的身法则极为鬼魅,而此人运转身法之际,就像是一台全副武装战车铆足马力向他碾来。 横冲直撞,蛮横霸道。 “我独行惯了,没兴趣和人联手。” 牛金牛闻言瞪大眼睛,语气夸张道:“那可是拓跋离!” 天剑拓跋离,大梁明面上的第一高手,四十年前就已经达到一品之境,如今的修为到了何种地步无人知晓。如果这个世界也有百晓生排兵器谱的话,那么天剑绝对能在前十之列,是天下间最有可能破碎虚空的几人之一。 不过正因为如此,宁言反倒不担心是天剑动的手。 这么说或许有些冒犯,若是拓跋离亲临,五斗星君加一起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他真想来大周何必鬼鬼祟祟依托朝中的二臣贼子? 一张拜帖递来,鸿胪寺还得提前一个月加班准备迎接事宜,务必要将这大爷伺候得舒舒服服,感受一把宾至如归。 真正能让拓跋离忌惮的只有大周龙脉和一国气运。 有道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气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绝不能小觑。方克己当初也是怕被反噬,才不愿手染郭侃的鲜血,不惜在瑞王府忍辱负重寻求机会。 更何况到了拓跋离那等境界,两国之间的争斗已经入不了他的眼,顶多会在大梁要被灭国的时候帮衬一二,平时研究怎么破碎虚空都来不及,哪有功夫来宫城杀一个籍籍无名的内殿直。 眼看宁言油盐不进,牛金牛直接搂住他的肩膀,随口胡扯道:“小子,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咱两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什么感觉?小布尔乔亚? 宁言双眼微眯,望向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放手。” “嘿嘿,我不放又能如何?” 宁言没多废话,朝着牛金牛的胸口便拍去一掌。 这一掌轻飘飘的,软绵无力,像是刻意放缓了动作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一般,然而牛金牛却如临大敌,后背竟升腾起一股寒意! 他看不出这是哪门哪派的武技神通,但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若是被这一掌印实了,恐怕会很麻烦! “好小子!” 牛金牛低喝一声,双臂屈张,好似鲲鹏扶摇,眨眼间便退出数丈开外。 再度站定时,他脸上已没有了无赖轻佻的表情。 “倒是我眼拙了,有两下子啊。” 宁言道:“还有事么?” “还真有一事……” 牛金牛突然拍了拍手,以他为中心,无数扭曲的画面犹如一条条触手从他身上探出,伸向空中,将夜空逐渐遮蔽。 “开!开!开!” “三个六,通杀!” “二扇八点,太和元气!赢了赢了!” 宁言耳旁莫名响起陌生人的高声呐喊,恍然回神,他和牛金牛之间已凭空多了一张赌桌,四周也不见走廊房门,取而代之是一片人声鼎沸的赌坊景象。 “这是我的法相,吉祥赌坊。”牛金牛摊开双手,道:“别误会,我只是想和你玩玩。我这人最是好赌,更喜欢和高手赌!往日在外头碰上的都是些撮鸟,今天难得见到高手,便忍不住想切磋切磋。” “你先别急着拒绝,待看过彩头再说。” 宁言面上冷彻,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说是法相,实则已与大宗师的道场无异! 二十八宿果然没一个是泛泛之辈…… “你不拒绝,就是感兴趣咯?” 牛金牛兴奋得搓搓手,从赌桌下取出一个朴实无华的木匣子,嘴里念念有词祈祷了一番,猛地晃动匣子,最后只倒出了六枚铜板。 他看到铜板的一瞬明显有些失望:“切,怎地是关扑……关扑就关扑吧!小子,你玩过关扑么?” 宁言默然不语。 所谓关扑,便是最简单的一种赌博,以铜板为赌具,扔铜板根据正反定输赢。铜板正面曰字,背面曰纯,若是将所有铜板扔到背面,则称其为浑纯,即为胜者。 这种用六枚铜板的,称作六成关扑,难度适中,初学者也有机会靠运气一把通杀。 牛金牛只当他默认,又道:“既然玩关扑,自然是要有彩头。我可出一件后天灵宝,就赌……”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闪烁,凝声道:“就赌你方才打出的那一掌!” 宁言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家传武学,恕不外传。” “欸~此言差矣,我怎会让你割爱呢~”牛金牛嘿嘿笑道:“我只需那一掌就足矣。” “什么意思?” 正这时,空间忽地一阵扭曲,毕月乌强行闯了进来,怒道:“不能和他赌!” 第二百五十八章 赌棍 牛金牛耸了耸肩,显得很是无辜,“反正现在左右无事,小玩两把又无伤大雅。” 毕月乌径直跃上赌桌,一脚踩住那六枚铜板,接着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毕月乌,你管得也太多了吧。” “怎么,你不服气?” 牛金牛无意和他胡搅蛮缠,稍稍侧过头,绕过毕月乌看向宁言,再度拍了拍手。 赌坊深处,立马便有一名青衣小厮捧着锦盒向赌桌走来。 宁言起初只以为牛金牛出门还随身带俩小弟,及到近处才发现这小厮却是没有面目,想来其本身竟也是这吉祥赌坊的一部分。 牛金牛接过锦盒置于桌上,单掌轻轻一送,锦盒顺着赌桌恰好滑至宁言面前,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宁言低头望去,盒子里装得是一对漆黑手甲,似是用玄铁所铸,流光氤氲,表面还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 “小子,我看你指骨精奇,双掌浑然如玉,想必手上功夫不错。这对手甲本体用的是寒渊沉星铁,又采西极地心火千锤百炼,最后由三百年前的大密教高手,裂天手段极武亲自点化。俗话说宝剑配英雄,给你也不算辱没了裂天手的威名,怎样?赌不赌?” 宁言眼睛微亮,还真有点意动。 他身上能算是灵宝的只有潜龙壶和十方水君令,偏偏这两货都不是正经的兵器,虽说他还有秋水能依仗,可谁又会嫌灵宝多呢? 他巴不得从头到脚全身神装,动起手来一套王八拳抡死对手,省力省心。 于是宁言这会看向牛金牛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出手大方,说话又好听,活该这位好哥哥发大财。 然而未等他开口,毕月乌却是毫不犹豫,直接踢翻锦盒。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霎时间锦盒残片溅了一地,手甲也随之重重砸落进地板里,木屑洒洒落下,颇有种明珠蒙尘的意味。 牛金牛终于是忍无可忍,一拍赌桌,赌坊里的叫喊声陡然一消,周遭的赌桌和赌徒顿时化为飞灰。 “真当老子没脾气不成!” “今天你动不了他!我说的!” 诺大的赌坊中,只剩下隔桌对峙的三人。 宁言倒像是看不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自顾自走到一旁捡起手甲,在手中掂了掂,又回到赌桌边。 “关扑不够刺激,玩点别的。” 毕月乌倏地转过头,喉头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奎木狼,你……” 他到底是在为谁出头啊?某人是不是眼瞎啊? 好家伙,这头正欲死战,那头队友二话不说就把他卖了,这遭雷劈的狗渣男,干脆死外头算了! 宁言竖起一指并在嘴上,示意他稍安勿躁,旋即挑衅似得斜睨着牛金牛,咧嘴笑道:“不敢?” 牛金牛也笑了。 开赌坊的,不怕尊客有手段,就怕尊客不肯玩。 “有何不敢。六博?骰子?骨牌?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宁言笑得愈发嚣张:“什么都可以?” 牛金牛拍拍胸膛,豪迈道:“什么都可以!” “好。” 宁言翻身坐上赌桌,手掌朝身侧一伸:“乌掌柜,你神机铳借我一下。” 牛金牛突然笑不出来了。 毕月乌愣了愣,从黄铜扳指中取出一柄神机铳,宁言一把抓过,熟练地拉动火门,铳口灵纹一道道接连被激活。 “你不是什么都能赌么?不如我们就赌一赌,这把神机铳里有没有火丸。” 说话间,他已经铳口对准牛金牛。 这点距离,就是瞎子都不会打偏。 牛金牛紧盯着深邃的铳口,眼神渐冷,按在桌上的手掌慢慢捏成拳头。 要是寻常的火铳,他大可以用脸硬接,别说打穿护体罡气,怕是连肉身都破不了一点皮。 可这是毕月乌的火铳。 “这玩笑并不好笑。” “你不选,我可要选了。”宁言嗤笑一声,手腕翻动,神机铳顿时调转方向。 他握住铳口抵在自己脑门上,主动将火门递到对方手里。 “我赌这把神机铳里没有火丸。” 牛金牛登时一怔,望向宁言的目光由森冷转为浓浓的惊诧。 疯子。 和方克己一样,不可理喻的疯子! 是不是每任奎木狼的脑子都必须沾点什么啊,这就玩上命了?至于么…… “到你了,开。” 宁言的声音很冷静,却让牛金牛没来由得心头一紧。 犹豫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后退。 “有意思。奎木狼……老子记住你了。” 随着他遁入黑暗,赌坊、赌桌、包括桌上的那对手甲渐渐虚化透明。 毕月乌看了看行廊尽头,又看了看宁言,皱眉道:“他要是真和你赌,你岂不是要把头打烂。” 宁言把玩了一会神机铳,随后将其扔还给毕月乌,不以为然道:“他不会和我赌的。”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就凭他的法相是赌坊。” “这又关赌坊什么事……” 宁言张口欲言,忽然一滞,贼兮兮得朝着行廊尽头张望了几眼,确认牛金牛真的已走远,才又附到毕月乌耳旁。 “开赌坊的,有几个不使诈?这等人看似鲁莽,实则尽钻研些蜂麻燕雀的手段,心机极深。我信他或许嗜赌,但更笃定他绝不会为了一时意气拼上前程。” “毕竟我是监正看重的人才,要是死在这个关头,会很麻烦的。” 耳旁男子温热的吐息吹得毕月乌有些痒痒的,他不由得歪了歪脑袋,稍稍躲开些:“我怎么觉得你更像个赌棍?” “你以为我乐意啊?”宁言无奈道:“他一直缠着我,我也很烦啊。打又打不过,总得想个法子让他知难而退才是。” “下次有这种事可以喊我。”毕月乌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钱给够,大宗师我都能给你拦下来。” “好兄弟,讲义气,阁下不愧是见钱眼开赛貔貅。” “承让承让,哪比得上你无女不欢小淫虫。” “你放屁!” 两人闲聊了一阵,宁言突发奇想道:“乌掌柜,话说你火铳里到底放没放火丸啊?” 毕月乌朝他眨眨眼,端起神机铳瞄向天边,拉动火门,铳口灵纹再度亮起。 砰!! 一道金黄色的光柱划破夜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脚下地板都在抖。 石破天惊! 宁言看得目瞪口呆。 这威力能特么是火铳?! 刚才自己就是将这种要命的玩意顶在脑门上么…… 光柱在天际很快便散落为璀璨烂漫的星星斑点,犹如节庆落幕时的烟花一般好看,然而没过多久,宫城上空却乍然浮现出倒扣着的光幕,光幕不住颤抖,竟似是不堪重负。 宁言这下更加吃惊,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乌掌柜,你这柄火铳还能把宫城大阵给射爆啊?!” “不对!我刚使的火丸纯粹是吓你用的,连城墙都打不破!” 毕月乌脸色已是一片铁青,喃喃道:“要出事了……” 下一刻,一道九霄神雷骤然间从云端直落,狠狠击在光幕之上。 这神雷中蕴含的力量并非是道宗的五行雷法,而是摧锋陷阵的剑气。 天剑! 第二百五十九章 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疾风呼啸,紫电乱舞,笼罩在宫城上空的黑云如同化不开的沉年墨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轰隆! 第二道神雷瞬息便至,霹雳列缺,光幕猛地向中心凹陷下去,几乎触上文德殿的重檐,已然是快到极限。 毕月乌摊开手掌,黄铜扳指在他掌心急速自旋,一道灵光闪过,驱神力士蓦然出现,静静悬浮于栏杆之外。 他跳上驱神力士,单手掐诀,偃甲表面铭刻的灵纹当即闪烁起亢奋的鲜红色,临行前又认真嘱咐了一句:“我去找监正和张月鹿,你呆在这里别动,浑天楼里很安全。” 宁言很少看到他这般郑重其事,安慰道:“监正修为远胜我等,我们能看到的他自然也能看到,说不定早有对策,你莫慌……” “来不及了,大阵快要破了。” “诶,等等——” “嗯?” 毕月乌半转过身子,眼神中投来问询之意,然而宁言张了张嘴,却忘了要说些什么。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突然喊住对方,可能是鬼使神差……更多的可能是猪油蒙了心,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又太理所当然。 隔着栏杆,他的手指只能将将勾住对方衣角,惨白的雷光照亮半边天幕,映衬着两人的剪影。 “那个……注意安全。” 宁言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没营养的屁话。 毕月乌闻言,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促狭一笑。 “你在关心我?” …… “你在关心我?” “……” “放心,我知道利害,若是在外人面前,当然不会……” “今日的好友,明天可能就会变成敌人。你拿什么保证?” ……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两人仿佛回到了水陆法会遗址的那个夜晚,只不过这一次身份调转了过来。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宁言有些出神地望着毕月乌的眸子,在他印象中,这双桃花眼愠怒的时候弯作月牙儿,开心的时候也是弯作月牙儿,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好懂。 现在呢,乌掌柜应是什么心情? 总不能是开心吧…… 宁言左右猜不透,遂收起杂念:“不管来者是否是拓跋离,葬剑山敢顶着气运反噬行此险事,定然有所依仗,马虎不得。” 毕月乌抱着双臂,高傲地扬起下巴:“安心安心,我不会有事的。葬剑山又能如何?我可是司天监二十八……” “这种时候不要说这种会立g的话吧……” “g是什么意思?算了,等一切结束后,再慢慢说给我听吧。” “这句也……” 黑云压得越来越低,云层间涌现出一个个漩涡,好似将幽暗无垠的深海都搬了过来,毕月乌也没了玩笑的心思,神色一变,认真道:“走了。” 说罢,驱神力士直冲云霄。 宁言追到栏杆边,抬眼往上看,他已经看不到驱神力士的背影,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剑气从漩涡中激射而出,犹如瓢泼的雨帘绵延不绝,向着宫城尽数倾泄。 咻、咻、咻。 他耳旁灌满了剑气破空的声音,光幕刹那间便被打得千疮百孔,零星剑气穿过大阵落入宫城之内,所行之处,禁军甲士无不人仰马翻。 浓烈的火光将宫城拖入一片混乱,大周赖以为傲的军阵在此等天威面前,竟是一触即溃! 空中弥散的血腥味愈发浓郁,宁言遥见那一地的残肢与碎甲,有些不忍得垂下了视线。 【如果是我的话……你垂下视线,脑海中浮现出诸如此类的念头。】 他皱眉扶额,不由得感叹系统的发病真是毫无征兆。 【何为大神通?移山填海只是道宗小术,法天相地不过匹夫之勇。真正的大神通,应是手掌天地伟力,身纳龙蛇之变……】 【我念即众生念,我命即万世命!】 宁言脸上的不屑慢慢隐没,听到后头,双脚更是定在原地,连白玉栏杆被他抓住蛛网般的裂缝都未察觉。 他猛然想起白天遇上的幻觉,呼吸莫名急促了不少。 系统说的不错,这眼前的景象,才是真正的大神通…… 如果是我的话…… 【如今宫城内人人自危,伪周走狗仓皇失措,正是取宝的最佳时机。你决意抓住这次机会,莫大机缘就在前……】 “别看了!我们快进屋!” 宁言浑身一颤,眼神中的狂热顿时烟消云散,循声回首,只见晏晏正死命抓着他的手掌。 “你怎么出来了?” 大内藏龙卧虎,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晏晏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潜龙壶中休眠,这会却是主动现身,急道:“你还问我!你看看你自己!” 宁言低下头,恍然发觉自己竟已半个身子跨过了栏杆,只差一步便要坠下去了。 “你该不会想和它交手吧?你清醒一点!” 宁言仍有些在状况之外,呆愣愣得被白发少女拉着直往屋里走。 “它、它是谁?” “器灵!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先天器灵!” “天上的那个?” “对!” 能让晏晏一口气连用三个很厉害,那肯定是强得离谱…… 正好! 宁言骤然停下脚步。 晏晏被他一个急停差点绊倒,气得猛踹他小腿:“傻站着干嘛,进屋啊。” “再等一会。” “你要等什么?” 宁言摇摇头,一言不发得紧盯着天上黑云。 他在等一个机会。 诚然,能在宫城之内掀起这等风波,葬剑山确有几分实力,可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做到这是远远不够的。宫城大阵说到底也就皇城司的一道保险,大阵被破顶多是丢些脸面,远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先不提大内潜藏的高手,就连司天监都未曾出手,双方还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至于今晚会不会真刀真枪打过一场,犹未可知。 晏晏看到宁言抿着嘴的严肃表情,轻叹一声,闪现到栏杆上和他并排坐下。 她深知对方的性子,平时嘻嘻哈哈,看似没有原则底线,实则脾气可倔了,一旦他决定要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次要被你害死了!” 少女的嘴巴撅得高高的,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宁言试探性得拉了拉她的小手,立马就被甩开,不禁苦笑道:“不要怪我,不试一次,我总不会甘心的。” “哼,反正我每回说的话你都不会听。” “也不是每回……” “那你和我回大草原。” “不、不急吧。以后,对,以后总有机会去的。” “那我不准你和大凶妖怪见面,她心里弯弯绕绕太多,还不如柴茹茹呢,我不喜欢她。” “不是,我们说的话题和别人没关系……再说,沈姐姐也有她的苦衷……” 晏晏忍无可忍,当即爬起来站到栏杆上,怒视着某个心虚的狗男人。 “我讨厌你!” 宁言笑了笑,突然将她搂进怀里。 晏晏兴师问罪的话还未说完,耳根子已爬上粉红,一时都忘了挣扎。 不好,这渣男都会用美男计了…… 嗯,自己决不能轻易中计! 她乖巧得缩在宁言的怀里,如是想到。 “冷不冷?” “哼~不冷。” 晏晏下意识从鼻尖哼出撒娇似的呢喃,刚说完,猛地瞪圆了眼睛。 自己怎么会发出这样没骨气的声音! 可是…… 晏晏轻咬贝齿,她能清晰感受到宁言掌心传来的悸动酥麻,宁言胸膛跳动的不屈灵魂,宁言鼻间呼出的温热吐息…… 真是太犯规了。 “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晏晏把小脑袋往对方怀里钻了钻,瓮声瓮气道:“那我不气了……” 时间在无言中一分一秒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朵雪花从空中飘然落下。 这像是一个讯号,不多时,便下起鹅毛大雪。 宁言微微皱眉,伸手接了一层薄薄的细雪,正欲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谁料细雪转瞬就融化为一摊雪水,顺着他的掌心滴落。 雪水滴落在地,地砖的缝隙中立马便钻出数根杂草,但同样,这些杂草也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枯萎衰败,很快又回归尘土。 一眨眼的功夫,春、夏、秋、冬竟轮转了个遍。 就在这时,宫城群殿之中,忽有一条赤红色的真龙扶摇直上! 龙吟声响遏行云,黑云中央瞬间被破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露出一柄倒悬于汴京城上空的金色神剑。 情势急转直下,潜藏在大内的众多高手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运转遁法直朝神剑飞去,一道道光柱顿时冲天而起。 “晏晏,我们……” 宁言才起个头,晏晏便知道了他的意思,心念一动,从水君令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她将幻面贴到宁言脸上,没好气道:“我们走吧。” 第二百六十章 夜探玄机(一) 突如其来的龙吟声引得宫城内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惊疑、震撼、恐慌……各种情绪在城中弥漫,一时之间人心浮动。 长庆门。 “那柄剑到底是何来头,竟如此厉害?” “打上了打上了……祖武,快看!打上了!” 被唤作祖武的青年也是一脸神往得望向飞向天剑的那几道身影,不过没看多久便收回目光,单手按住腰间朴刀,严肃道:“看两眼便罢了,不要分神,那柄剑自有殿帅他们前去应付,我们要做的是守好长庆门。” 这番扫兴的话听得同伴直皱眉:“上三品层次的交手你上哪看去?错过了不得后悔一辈子。” “你我职责所在,这种关头更不能玩忽职守……” “死脑筋!” 一旁顿时有人跳出来打圆场:“好了祖武,田戎就这性子。这样,我和他去东北向巡一圈,城门口这边你多多担待。” 持刀青年的视线在这二人脸上扫了一圈,嘴巴微动,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 “一炷香,快去快回。” “嘿嘿,得令。” 下了城墙,田戎还是愤愤不已,指着城门口骂道:“士奇你说,我平日对他赵祖武如何!我知他一个人在汴京城不易,每次上面发下的丹药符箓,都先紧着他选。上次他回江南道探亲,我二话不说替他连职了两月有余,可有一句怨言?” 游士奇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怎不说前年腾龙宴你弄丢了吐蕃使臣的金翅玉龟印,还是祖武替你挨了五十板子呢。武德司那帮狗杂碎下手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差点打掉了他半条命,他不是也没一句怨言?” 田戎话语一滞,这会也是想起赵祖武的好,心中愤懑退了不少,只是面子上仍有些过不去,嘴硬道:“这破长庆门有什么好守的,他还真把自己当看大门的了……” 长庆门作为拱卫内城南壁的第二重天关,再往里走便是龙图阁。 大周开国之初,太祖曾与群臣在龙图阁论议朝策,一度将其作为天子的御书房,龙图阁大学士更是成为宰辅的必经之路。然而随着时事变迁,龙图阁的作用逐渐被甘露殿和枢密院取代,保存在此处事关修行功法、百家技艺、神通秘术等有价值的典籍都迁至了他处,现如今里头存着的只剩各地风闻、儒释道经典、宗室名册,还有就是过期的奏折平策。 对于修行中人来说,这些东西几乎等同于废纸,谁会费劲心思潜进皇宫来偷一堆废纸? 两人沿着夹道走了一会,田戎望向天边,忽然道:“我打算过完年节,便让我爹走走门路,调我去御龙直。” 御龙直虽同属禁军上四军,可论威名毕竟不如天武官显赫,待遇上也要差之不少,游士奇反问道:“你考虑好了?” 田戎深吸一口气,扣在剑鞘上的拇指轻轻一弹,三尺青锋登时飞出,就见他提步踏前,两指衔住剑柄,略一抖腕,凛凛剑光好似冷月森寒。 可只是一刹,他便又挽了个剑花收起佩剑,神情有些落寞。 “天武官说起来位列两衙三司,号称天下武备,可咱哪比得上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也就撑门面的时候用得着咱。天下武备反成天子仪仗,窝在这里白白浪费一身本事。” 游士奇何尝不知道天武官的窘境呢,听友人这么一说,摩挲着腰间的短柄锤,也微微意动:“御龙直……不失为一条出路。” “你也这样觉得吧?”田戎兴奋地转过头:“到时候拉上祖武,咱们三兄弟同进同退!” 游士奇挑眉道:“你方才还和他直眉瞪眼,他能听你的?” “我那不是心急么……” “那你和他道个歉。” “道、道歉啊?” 游士奇见田戎一下子又支支吾吾起来,便知他多半是抹不开面子。 上洛田氏放眼整个京畿道也算是名门望族,想让田氏子弟学会俯首认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倒是有个法子。”游士奇笑了笑,道:“白天我们守明德门之时,恰巧遇上二十八宿带人入宫,你没发觉祖武看他二人的时间有些久么?” 田戎想起白天的场景,惊疑道:“祖武和毕月乌还能扯上关系?” “毕月乌?不是,是他旁边的年轻人。” “你这意思是从那年轻人入手呗!嘶,这倒是不巧了,大内都被封了,想找人怕是不好找……” 游士奇哑然失笑:“大内都被封了,他能跑哪,定然还在司天监。以你家中人脉,不妨着人前去司天监关照一二。祖武这人重情义,知道了自是要念你的好,哪还需担忧有化不开的心结?” 田戎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就这样办!” 说罢,他掏出一张传讯符纸,心念催动,符纸当即化为一道火流星蹿入青天。 游士奇眼皮一跳,想要按住他的手却是来不及了,瞪眼道:“你疯了?!大内重地哪能随意释放符纸神通!” 田戎到底是有着世家子弟的底气,满不在乎得指指天上:“怕什么,今晚禁军调令就没停过,各部曲都在用,咱们偷偷混进去一两张符纸别人查不出来的。” 游士奇则仍有些担心,视线紧跟腾空的流光,同时心中默默祈祷莫要叫都虞侯察觉到他们的胆大妄为。 忽然间,无垠的夜空中仿佛有某种东西蠕动了一下,火流星飞至半途竟是陡然消失,像是被黑洞吞了进去。 游士奇看到这一幕不禁瞳孔骤缩,急忙并起双指在眼前一抹,口中念念有词:“周行六合,威慑万灵,吾视一目,五岳催倾……现!” 两道神光直冲斗牛,借神通之能他终于看清,天上飘着的似乎是团白雾。 竟有人借着夜色遮掩,擅闯大内禁地?! “什么人!” 那团白雾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宫城深处飞去。 “好贼子!”游士奇大喝一声,反手抽出短柄锤朝着天上一打,锤头犹如火雷破空疾驰,尾部摇曳的锁链哗哗作响,势不可挡! 白雾见状,被迫落在地上,缓缓散开。 是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不排除用了幻面的可能性,身形消瘦,黑袍黑靴,双瞳却燃烧着金色神火,格外神异。 “何方鼠辈,报上名来!” 那中年汉子没有答话,而是先看看了自己的衣服下摆。 上头有个被火流星烫出的小洞。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说你们大半夜的乱放什么烟花爆竹……” 第二百六十一章 夜探玄机(二) 宁言也是没想到他能倒霉到这程度。 按照系统的指示,他在大内可以说是畅通无阻,轻轻松松便绕开了多方窥察。眼看“莫大机缘就在前方”,哪料地上却突然升起一道火流星把他射了下来。 拦住他的是两名白天见过的金甲卫士,俱是雄姿勃勃,一幅好卖相,只是脸上表情略有错愕。 这倒让宁言心中稍定,看来起先他的行迹并没有暴露,那发火流星纯属歪打正着。 另一头,那二人也回过神来。 “和他废甚话!拿下再说!” 田戎性子急燥,看见有贼人胆敢摸进长庆门,好似撮盐入火,火上烧油,二话不说便拔剑怒斩。 仓啷! 寒芒乍现,剑刃卷起纤细夜雾,滚滚剑浪竟犹如一条长鞭朝宁言兜头打来,破空声震耳欲聋。 劲风疾驰扑面,宁言正欲横移避开,水墨色的氤氲流光在周身不住流转,可在即将闪身而出之际,他却忽地停下动作。 他此番夜探皇宫是冒着莫大的风险,如无必要还是不与和宫城中的守备动手为妙。况且心意纵横经和七劫指太过显眼,保不齐有人能认出来…… 想到这,他强压下体表异象,改使出许久未用的扶柳身法,单足猛塔地面,身子顿时轻如鸿毛,乘着剑风向后荡去。 “哪里逃!” 田戎的气势节节暴涨,剑气长鞭挥至近处,忽地抖腕一震,鞭梢的轨迹瞬间飘忽起来,无数重影散似漫天星斗,让人眼花缭乱。 上洛田氏本就是攒军勋起家的将门,家传剑技脱胎于战场上白刃搏杀的刀法,剑招不讲究如何精巧,只有简单的四式。 然而招式虽少,每一招却各有剑意,心随剑动,剑与意合,临阵使出便是千变万化! 田家剑法第二式·金戈夺旗! 嗤—— 宁言一退再退,却还是听见了衣物撕裂之声。 他愣愣得低头看向胸前衣襟,黑袍已被划出个大口子,一道浅浅的血痕若隐若现。 那剑浪再往前递上一寸,怕是要把他肋骨齐齐劈断。 田戎一击得手,收剑而立,神情愈发轻蔑:“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前来窥探大内之秘,真是不知死活!士奇!” 游士奇当即会意,翻身一脚蹬在田戎肩头,后者肩头轻轻一顶,登时将同伴送入青天。 唰! 游士奇如鹰击长空般冲天而起,地面的田戎也同时摆出进攻的态势,蓄势待发。 宁言见状,眼底显出一抹讶异。 不愧是堪称禁军精锐的天武官,随便碰上两个都不容小觑。单兵作战能力已是不俗,战术素养还极高,普通的江湖豪侠碰上他们这般上下夹击,多半要顾此失彼,从而露出破绽。 难怪周皇能坐稳江山,手握禁军和司天监两股力量,确实不用担心各大宗门能翻天。 接下来的攻势会从哪边发起呢?是天上?还是地上…… 宁言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呔!” 游士奇凌虚直上口敕雷音,单手轮转手诀,另一手将短柄锤往地上一掷,短柄锤忽地被定在半空,紧接着锤头绽放出如罗网般的土黄色神光,铺天盖地往地面撒去! 神通·六丁六甲小番山! 一股无形之力悍然袭来,宁言眼神微变,神光及身的刹那,就像是将五岳大山都搬来压在了他背上,饶是他体魄惊人此时都有些受之不住,膝盖直颤。 嘭! 脚下地砖承受的沛然巨力终于越过了临界点,猛地向四方塌陷下去,直接被神通压出一个圆形凹坑。 与此同时,田戎也动了。 他忽改用左手持剑,右手屈臂担起剑身,目光如龙,神念牢牢锁定不得动弹的宁言,剑柄徐徐后拉,动作像是在搭弓射箭。 “我这招一军先登,看你接得下否!” 话音刚落,骤然出剑! 宁言只觉眉心传来森冷杀意,寒星刺眼,几乎无法直视。 这一剑实在太快,剑意如风卷残云,剑气肆虐,沿途的地砖草皮被尽数铲起,接着碾碎成灰,融进重重夜色。 田家剑法第三式,雷弦破甲,一军先登!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剑,宁言毫不犹豫激活潜龙壶,浓郁的血气顷刻间裹住十指,凝化成龙首之型。 蛇蛟双化手·登龙! 铛! 一双肉掌拍向长剑时竟发出金铁般的嗡鸣,两者相击激起的汹涌气浪更是吹得四周草木横飞,砂砾乱舞。 撕拉。 剑光闪过,带起一抹扇形血红,泼洒在墙上。 宁言皱起眉头,他的身子依然笔挺,如铁塔般矗立原地,但垂落的双手却是鲜血淋漓。 田戎借着剑势已冲出数丈开外,蓦然回身,望向宁言的目光有些疑惑,接着又看向不住震颤的剑刃。 敢赤手空拳接他的田家剑,这还是第一个。 更让人意外的是,对方居然还接下了。 按他原先所想,这一剑起码能削去宁言的十根指头,可剑刃划开血肉触到骨头,却像是砍在了金石上,竟无法再有寸进。 不,甚至不能说是普通金石,简直是天外陨铁。 难不成是北边来的炼体高手? 田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眼神渐冷,屈指震散剑身上的血迹,怒骂道:“我倒说哪来的腌臜骚味,原来是条梁狗。” 他这辈子最恨梁狗! 滴答、滴答…… 伤口的血液不断往外渗,在宁言脚下慢慢汇聚成洼池,可他犹似未有察觉,仰头看向天上的游士奇。 这二人一人负责强攻,一人从旁辅助,配合无间,得想个法子破了他们的合击才是…… 滴答。 血液滴落的声音戛然而止。 田戎下意识握紧剑柄,他突然感到四周传来一股说不出的压抑,空气都仿佛凝滞起来,原本清凉的夜风如今吹在脸上却是黏稠得紧,还有股恶心的腥臭味。 滋、滋—— 方才沾在城墙的鲜血忽而闪烁起异样的邪光,不多时便腐蚀出大小不一的坑洞。 不知不觉间,宁言的瞳孔已经被血色浸染,脚下血池好似活了过来,上下翻腾,掌间浓稠的鲜血汇向半空,逐渐凝化为一块神椟。 很可惜这次抽卡仍旧没有抽到他想要的头奖,不过或许是系统大发善心,运气也还不错,抽到的法相和他的熔血外道格外契合。 啪! 宁言五指猛地一握,神椟轰然碎裂,丝丝缕缕的血雾钻入他的七窍,眸中血光大盛。 田戎心头狂跳,忙喊道:“士奇!快躲开!” 游士奇哪能不知道要躲,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血河乍然掀起滔天巨浪,他身形在空中连续闪烁留下道道残影,却还是躲闪不及被浪头打中,滚烫的鲜血眨眼间便将金甲烧得通红。 游士奇当即闷哼一声,所幸有真气护体,还不至于被活活蒸熟。可这还没有结束,下一刻,宁言竟御使着一驾深红色的战车,直接破开血浪朝他杀来! 这梁狗究竟是如何破了我的神通?! 游士奇脊背发寒,还未等他想明白这一点,便被宁言追上。 嘭! 摧枯拉朽的一拳重重印在游士奇胸口,狂暴劲气透体而出,他全身的金甲霎时崩碎! “快叫……叫人……” 游士奇的瞳孔逐渐涣散,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两三个字,便失去意识,径直从空中摔落。 宁言没作停留,战车在空中略一回转,再次乘着浪头俯冲向田戎。 电光火石间,一道惊天刀光自城墙口奔袭而来,迅猛无双,竟硬生生截断了汹涌的血河! 宁言不得不停下战车,血河中央,就见一柄朴刀钉入地面,只剩短短半截露在外头。 “车只是他想让你们看到的表象,他的能力根本就不在车上,避开那些血!” 他循声转过头,来者正是白天他觉得眼熟的青年。 赵祖武俯身踩在墙头,虎目凛然如炬,视线在宁言脸上稍作停留,旋即缓缓摘下了身后背着的大枪。 “不管你是谁,既敢来犯我大周天威,便饶你不得!”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夜探玄机(三) 宁言微微抬眸,暗叹对方的眼界不凡。 他抽到的法相名为血恶狱紫河车,万物负阴而抱阳,河车之力正是驾通阴虎阳龙的玄门妙法,其作用在于交融肾水心火,从而极大增强内腑之能。 而法相的另一种能力,便是化用河车之力,凡是他心腑血气沾染到的地方,他都能借法相肉身横渡,和沈秋凝的碎空链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听起来简单,可若是不了解他法相的对手,第一次遇见时大多会被他脚下踩着的血色战车迷惑,能避开初见杀的寥寥无几。 “你是何人?”宁言第一次开口道。 “大周殿前天武军左厢将虞候,兼内殿崇班大使臣,赵祖武。” 赵祖武?没听过啊…… 宁言忍不住多看了赵祖武几眼,心头疑惑更甚。将虞候和崇班大使臣品阶虽不高,但都是实权职事官,不是靠祖辈余荫得来的勋官能比拟的,想来自身本事应是不错。 他什么时候能和这样的人杰攀上交情了? 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叙旧的时候,宁言摇头撇去杂念,五指在血液凝成的缰绳上缠了几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别说这青年只是看着眼熟,就算真是昔年故旧…… 那也休想拦住他! 宁言倏地一扯缰绳,战车乘着血浪横行自如,其身影在血河中时隐时现,变幻莫测。 飒、飒。 血雨如丝如幕垂挂于长庆门墙头,赵祖武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根本捕捉不到宁言的身影。于是他索性闭上眼,单掌虚浮起枪头,任由滚烫黏稠的血雨滴落在他脸上,都未曾动摇。 长枪号称百兵之王,神化无穷,讲究其进锐,其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他自记事起便每日精习武艺,早就将枪法四昧融于本能,双手托枪,弓步沉腰,起手的混元桩扎得是四平八稳。 宁言周行数圈都寻不到一丝破绽,他分明察觉到赵祖武的枪势在周身竟形成一堵看不见的气墙,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俱会被挡下。 枪围不过一丈零八寸,却固若金汤。 想做到这一点非是靠天赋,而需数十年如一日得打磨技艺。 这是一名极为纯粹的武者。 宁言不敢小觑,连压箱底的真火化形都一并使了出来,神鸟纹爬满他的脖颈,气贯胸膛,整个人身形暴涨了一圈。 龙吟声在方寸间乍然响起,一式登龙卷起腥风血雨,直取敌首。 眼看拳芒越来越近,赵祖武耳朵微动,猛地睁开双眼。 左侧三寸! 动静转化只此一瞬,他虚步前探,大枪顺掌前滑,后手握住枪尾,回身就是用力一抽。 轰隆! 宛如实质的气浪向四周荡漾开去,强大的冲击将绵绵雨幕几乎打成了真空! 才将将走完第一合,赵祖武便切实体会到对方那排山倒海般的压制力,枪杆传来的巨力震得全身上下每一寸的肌肉都在呻吟,不禁眼神一凛。 这人好大的气力,八成是练了草原的锻体功法! 来的不光是大梁葬剑山么……难不成还有金帐汗国的怯薛卫? 正思虑时,第二拳已接踵而至。 “喝!” 赵祖武迅速回神,一声暴喝力从地起,脚下地砖瞬间龟裂,夸张的裂纹沿着墙体一路蔓延至墙角,长枪反身斜刺而出。 寒芒破晓,霸者横栏,虏骑千重只似无! 面对这无比惊艳的一枪,宁言面色沉浸如水,眸中的金色神火与血光混杂成妖异的紫金色,双拳并起,两种拳意回环轮转,一式举火烧天砸向枪杆。 铛! 沛然巨力加身,赵祖武只觉胸口一闷,噔噔噔踩坏数块地砖倒退不止,可他步伐忽地一变,身形急转,枪尖顺势点在地砖,原本不住震颤的枪身骤然拉成满弓,借反冲之力再次欺身上前。 嗤、嗤、嗤! 枪尖在空中疾旋,越转越快,刺破层层血浪所向披靡,远远观去好似蛟龙舞空! 宁言驾车拉开距离,拳头刚是抬起,可此时眸中神火突然跳动了一下,他略一失神,遂又将手放了下去。 宁言就这样负手而立,像是放弃了抵抗。 这贼子竟敢如此托大? 赵祖武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倒没有升起丝毫羞怒。他和田戎不一样,不会因为他人挑衅或侮辱性的言行上头,越是关键时刻,便越不能因个人情绪而被左右判断。 如果这贼子是想要故布疑阵,那更是挑错了对手。 他相信的,唯有手中长枪! “给我破!” 赵祖武舌灿惊雷,真气悍然爆发,速度比方才还要快上一筹,只在沿途留下阵阵残影,其身形却是肉眼难辨! 宁言稍稍后仰避开迎面袭来的罡风,眉头轻挑,估摸着时间,须臾后默念道:“嗯,差不多了。” 话音才落,大枪竟轰然碎裂! 赵祖武手中陡然一空,还未来得及变招,然而整个人已送到宁言面前。 嘭! 毫无例外,一掌重重印在心口,赵祖武胸前金甲登时凹陷下去,整个人横飞而出,连穿数重墙垛,最后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长枪的碎屑洒洒落下,他再也按捺不住,噗得一声喷出血雾,眼中满是不解,愣愣得看向天上的宁言。 怎会……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宁言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心念一起,战车疾驰直下。 刹那之间,一道剑光横插进来,快若奔雷! “休伤祖武!” 宁言急扯缰绳,侧身避开后背袭来的飞剑,趁着这喘息的功夫,田戎也冲到近处,一把搀起赵祖武,带他飞离宁言的攻击范围。 赵祖武晃了晃脑袋,耳旁的嗡鸣声渐渐停息,定睛一看,就见田戎左手提着他,右手还抱着昏迷不醒的游士奇,哭笑不得道:“你带着我们干嘛,连握剑的手都腾不出来……” 田戎倔强道:“不行!我们三兄弟说好要同进同退,生死关头怎能抛下同袍!” 这呆货……赵祖武绷着脸,心中却是一暖。 田戎带着二人跃到城墙顶端,先是安顿好游士奇,接着又朝赵祖武问道:“你怎么样,还能打么?” 说话间,赵祖武的脸上已恢复了冷静,沉声道:“能。” 田戎见状长舒了一口气,方才他看到赵祖武眼中布满惊骇时,还担心赵祖武会不会因此丧失战意,现在看来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好!我认识的赵祖武果然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男人!” “白痴,别喊那么大声啊……”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夜探玄机(四) 赵祖武捂着脸扭过头,田戎的中二发言让他尴尬得直起鸡皮疙瘩。 话又说回来,他起先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宁言,得亏是看到田戎肩铠上被熔血腐蚀出的坑洞,他才幡然明悟。 他手中长枪是天武官配发的制式兵器,多充作仪仗所用,实际上并非是真正的沙场重器。当然,仪仗用的大枪不是说完全不能打,毕竟是发给御前禁军的,谁敢偷工减料,应付平时巡狩绰绰有余。 问题就出在对方的鲜血上。 那黏稠的熔血不仅温度高得惊人,还具有特殊的腐蚀性,单一材质铸造的兵器沾上熔血韧性便会大大降低,再加上他的枪法大开大合极为霸道,几番摧折,怎能不碎。 而想要破宁言的熔血神通,其实也很简单…… 赵祖武想到这,并指点在眉心,眉心处猛然迸发出耀眼的灵光,他反手一抽,掌中竟凭空出现一柄鎏金长枪。 枪身长约一丈一,粗约三寸,枪头为虎口吞刃之形,通体流转七色流光。 后天灵宝,七宝虎头枪! 田戎惊声道:“好你个赵祖武,你还敢私藏灵宝。” “顾不上那么多了,后面我自会向殿帅禀告,此役必尽全力。再说……”赵祖武瞄了他一眼,“我不信你没藏。” “啧啧,果然瞒不过你。”田戎脸色一变,嘿嘿笑了声,手掌翻动,掌中同样出现一柄漆黑如墨的八方汉剑。 第二件后天灵宝。 赵祖武扯下破烂的金甲扔到一旁,露出铁铸般的结实臂膀,一抖枪身凝神聚气:“我正面强攻,你从侧翼寻找机会。” 田戎拍了拍胸膛,豪气顿生:“正该如此!你我兄弟齐心,何愁擒不下这梁狗!” 说到心潮澎湃时,他还不忘朝宁言叫嚣道:“梁狗,看到了么!你虽颇有蛮勇,但在我兄弟二人的千金情义面前,绝无胜算!受死吧!” 宁言是看到了。 他都看愣了。 哪来的热血笨蛋,怎么打着打着突然就开始扯羁绊了啊…… 不过这二人的气势确实节节暴涨,简直像开启了什么隐藏阶段,更让宁言有所忌惮的是,打到现在对方的法相还没暴露出来。 如果只是单纯增幅诸如速度、力量等单一特质的法相那就罢了,怕就怕碰上某些闻所未闻的诡异能力,饶是他手段颇多,稍有不慎也会阴沟翻船。 必须得速战速决才是…… “我有办法!” 耳边蓦然响起熟悉的娇喝,宁言愣愣地抬起头,只见晏晏正骑在他的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像是在骑高头大马,很是威风道:“我有办法解决他们!” 少女娇小的身形随着宁言脑袋的摆动前后摇晃着,滑嫩的雪肌隔着纱裙在他脖子间蹭来蹭去,登时弄得他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有话好说,你先下来。” “我不!” 晏晏夹紧小腿,望向宁言脚下翻涌的血河,满脸嫌弃:“你这都哪里学来的邪功,这污血又脏又臭的!” 潜龙壶虽也会操弄血气,但提炼的都是万物精藏,是世间至纯的能量。 熔血则不同,通体洋溢着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只有类似萨满教的下三滥宗门才会去钻研这种妖法,她才不要沾上! 既然少女执意不肯下来,宁言也不强求,转而问道:“那你打算怎么解决他们?” “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让他们近你一丈左右。” “一丈?”宁言嘴巴微张,指了指赵祖武的七宝虎头枪,瞠目道:“他那杆大枪起码一丈一,一丈?我人都被捅穿了!” 晏晏撇撇嘴道:“这样啊。那三丈吧,三丈也不是不行。” 三丈么…… 宁言心念急转,突然有了主意,扯动缰绳,驾着战车转身就跑。 “梁狗哪里逃!” 田戎大喊着便追了上来,赵祖武紧随其后,有灵宝在手,这二人战力大增,真气激扬,硬生生截断了滚滚血河,打得宁言只能左右支绌。 三人且战且走,一晃眼就交手了十余合开外,眼见时机成熟,宁言眼神微凛,肩膀下沉,悄无声息卖了个破绽。 “好机会!” 田戎眼睛一亮,猛地提剑,剑光照彻冷夜,直接削去了宁言的十根指头! 赵祖武哪肯放过良机,矮身从田戎左侧杀出,枪锋势若破竹,朝着宁言眉心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宁言不慌不忙合拢自己残缺的双掌,血恶狱紫河车逐渐消散,四周忽而升腾起浓浓的白雾。 赵祖武当即被白雾遮住了视线,好在他反应极快,丢失目标的第一时间便横枪身前,转攻为守,同时不忘警戒同伴:“靠向我,结阵。” “好。” 田戎应了声,迅速与赵祖武站到一处,两人互相托付后背,守得滴水不漏。 宁言却不急着动手,借本命法相的遮掩抽身后退,低声道:“晏晏,看你的了。” 晏晏早已摩拳擦掌,一拍宁言天灵盖,潜龙壶顿时显出本体飞入半空,她手决翻飞,悬于宁言头顶的潜龙壶骤然爆发出两道青白色灵光,灵光凝成长鞭之形,径直缠上了赵祖武二人的灵宝。 田戎顿感不妙,失声惊道:“怎么回事?!” 赵祖武同样脸色铁青,他也察觉到灵宝上传来的异动。 他们手中的灵宝竟是在不住得颤抖,似是畏惧着某个不知名的存在,那情绪之强烈,甚至反噬了他们的心神! 晏晏大声邀功道:“我缚住他们了!快!” 宁言眸中精芒闪烁,断指处飘散的血雾瞬间暴走! 他先前与镜通住持交手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然而武道感悟还是残留了部分,现今勉强能使出一些低配版的秘法。 熔血外道·蛇蛟十手! 十指精血化为十条血蛇,赵祖武和田戎正是心神失守,想动都动不了,直接被咬上了脖子。 叮咣。 灵宝摔落在地,两人眨眼间便失去知觉,身子软了下去。 “这……这就赢了?你怎么做到的?” 宁言匆匆用潜龙壶修复了断指,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两人,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要是他们不拿出灵宝,可能自己还得费些功夫,没想到拿出灵宝后,竟败得如此干脆。 晏晏叉着腰,满脸得意:“他们灵宝的器灵太弱了,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只要近我三丈,我就能强行压制它们的灵性!” 宁言倒是没想到潜龙壶还有这功效,看向晏晏的眼神也不禁火热了起来。 随着自己实力不断变强,这小丫头的能耐自然也会水涨船高,等到他来日登临一品,岂不是能节制天下灵宝? 想想就无敌。 晏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眯着眼警告道:“请停止用这种变态的眼神对我进行骚扰。” 宁言表情一滞,拳头捏的梆硬,但眼下非是闲聊的时候,此处的打斗势必会引起宫城警觉,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别催了,马上马上……” 宁言一面随口敷衍着狗东西,一面运转身法腾空而起。 过了外面重重宫墙,后面的路则顺遂得多。越接近龙图阁,守卫力量反而越薄弱,他在檐角间来回纵跃,却连个人影都撞不上。 但仔细想想,也还说得通。毕竟龙图阁算不得机要之地,在宫城内大部分高手都被天剑牵制的情况下,将剩余的守备力量多布置在靠近枢密院的银台门明显更合理一些。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宁言略感困惑,白天系统指引的方向分明是在后宫群殿,现在却又让他前往龙图阁,难不成机缘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又或者说,这所谓的机缘,并非无主之物,而是一直都被某人随身携带…… 宁言心头隐隐掠过不祥的预感,暗叹这机缘当真是棘手得很,待会大概率还要再打过一场。 “晏晏,让水君令也做好准备,若此事不成,还需靠它跑路。” 晏晏噘着嘴巴,埋怨道:“你既明知有危险,就不能回浑天楼待到天亮么……” 宁言苦笑道:“都走到这儿了,你说呢?” 他如今就差这临门一脚,纵使前方是龙潭虎穴,那也必须得闯上一闯!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间,宫城中莫名响起一声浑厚的钟声。 铛! 晏晏闻声脸色大变,紧张得宛如惊弓之鸟,抓着他的头发尖叫道:“宁言快跑!我们被发现了!” 宁言也是心头一紧,当然更紧的还是头皮,下意识往枢密院方向看了一眼。 烽火连城,但却是并无异动。 铛、铛、铛…… 又是几声钟响传来,古朴悠扬,两声之中的间隔掐得极准,从中听不出急切示警之意。 宁言心中稍定,拍拍晏晏的小手安抚道:“别慌,这钟磐声想来是报时所用。” “报时?子时都过了,丑时又还早,这是报哪门子时?” “我……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宫里的规矩吧?” 宁言蹙起眉头,子时大概是晚上11点左右,可现在都快逼近凌晨12点了,要说报时确实有点牵强。 不过现在却是顾不上那么多,他的动作必须快,快在禁军反应过来之前进入龙图阁。 铛、铛…… 钟声还在继续,宁言索性埋头赶路,不多时便来到龙图阁前。 龙图阁从外观看远没有它的名字那么气派,秉持着太祖创业时筚路蓝缕的风格,只有三四层高,暗红色的大门上镶着锈迹斑斑的门钉,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唯有匾额还算有些说法,龙图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玉石台阶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宁言脚下,宁言这会也没心情去数台阶有几层,和着钟声拾阶而上。 铛、铛…… 铛。 他跨过最后一级台阶的刹那,第十二声钟声也恰巧响起。 此刻,正子时。 新日之始。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也是病友?(上) 紧闭的暗红色大门悄悄裂开一条缝隙,细小的吱呀声被外头呼啸的风声盖过。 宁言眼眸半垂,心跳频次骤降,全身窍穴竟无一丝气息外泄,脚尖只轻轻一点,犹如惊鸿过隙,迅速闪入阁内。 越是地形错综复杂之处,心意纵横经的优势越为明显,他瞬间便挪移至墙角阴影处,脚尖勾住壁上烛台,身子好似浑不着力,就这样轻飘飘得倒悬在屋顶之上,同时也正好能将龙图阁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晏晏看惯了宁言莽来莽去,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巧捷万端的样子,不由得啧啧称奇。但看着看着,她忽然又觉得不太对劲,狐疑道:“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现在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么!” 龙图阁看起来荒废了有些时日了,地砖桌椅勉强还算干净,书架上的灰却是积了不少,风一吹便落在地上。灰尘沿着门沿两边划出均匀的弧线,一排脚印从门口蔓延至楼梯口,最后消失不见。 宁言仔细端详着地上的脚印,从脚印的大小来看,应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武者和普通人走路的习惯是不一样的,不说中三品的高手,七品武者便会下意识提纵身法,落在地上便足以做到踏雪无痕。 由此可以看出,这人大概率没有修为在身。 可普通人怎会大半夜出入龙图阁呢? 宁言沉吟片刻,右掌虚推,刮起的轻柔掌风将地上的痕迹搅乱。 不管对方是谁,小心些总没有错。 晏晏支起胳膊趴在他肩头,自从刚才骑上他的脖子上之后,少女好像就很喜欢这种驾驭渣男的感觉,说话都颐指气使的:“话说你到底想找什么东西啊?” 宁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系统的指引在他进入龙图阁之后就不再更新,接下来播报的纯粹是些不着边际的垃圾话,给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意见,搞得他也一头雾水。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所渴求的机缘如今就在龙图阁之内。 晏晏一听,顿时炸毛:“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擅闯大内?!不知道就拉我来这里玩命?!” “机缘嘛,讲求的就是缘分,太刻意就没意思了……”宁言正胡扯着,眼看晏晏作势又要薅他头发,急忙改口道:“这样吧,到丑时,要是到丑时还没结果,那就撤。” “不行,不消一刻钟禁军绝对能查到你,我们逃跑还要时间。” “太短了吧,龙图阁说不定藏有暗室之类的……” “顶多就一刻钟!” 宁言争辩再三,晏晏却心意已决,咬死不松口,饶是他磨破嘴皮也不肯退半步。 他现在只能期盼龙图阁少些机关,不然碰上些烧脑的解密小游戏,估计今晚就要空手而归了。 “一刻钟就一刻钟,那抓紧时间。” 既然约下期限,宁言当即飞身而起,打算先从一层开始检索。 依他所想,以他一目十行的能力,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龙图阁内外翻上一遍应是来得及的,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改变了初始的想法。 作为曾经一国之君的御书房,里头珍藏的书籍大多是年代久远的孤本,佶屈聱牙,不静下心来看很难读懂其中含义。 倒是藏在角落里春宫图册生动形象,还注有运气法门,突出一个阅读零门槛。 半晌后。 “可恶,这样下去绝对来不及了。” 宁言叹了口气,说话间顺手把一本没看完的精装画本塞入怀中。 晏晏面无表情得盯着这个糟糕的大人,冷冷道:“给我放回去。” “来都来了……” “放回去!” 宁言缩了缩脖子,碍于晏晏的淫威,只得把图册重新插回书架,小声嘟囔道:“真浪费。” “啊啊啊!”晏晏怪叫一声,恨得牙痒痒,掐住他的脖子就使劲摇晃:“你大半夜来这就为了偷淫书?能不能有点出息!” “什么淫书,那画工可是上乘中的上乘,这叫艺术……” “我要打死你!” “好好,那你说怎么办……” 晏晏磨了磨银牙,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复开口道:“你确定你想找的东西是书么?” 这倒是把宁言问到了。 系统所说的机缘毕竟是个很抽象的东西,并没有给出具体的说明,他也只能根据龙图阁中所藏猜测那机缘可能的形貌。 会是何物呢……长生之法?神功秘籍?藏宝图?可这些有价值的东西按理说早就转移走了才对…… 忽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抚掌道:“你说会不会藏在书籍纸张的夹缝里?就和四十二章经,九阳神功什么差不多。” 晏晏没听过四十二章经和九阳神功的大名,也大概明白宁言的意思,当即蹙起秀眉。 思忖片刻,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我有办法了。” “不愧是你!” “哼哼,那是~把潜龙壶唤出来。” 宁言闻言召出潜龙壶,晏晏化为一道灵光钻入壶内,与此同时,壶身上古朴的青铜纹路竟如人的呼吸一般不停闪烁。 良久,她才又重新现身,眼底闪过几分讶异。 宁言赶忙问道:“怎么说?” 晏晏道:“我检查了阁内所有的书籍,如果按你所说,夹层里藏着的书页和书籍自身散发的人气应该是不一样的……” “等等,什么叫人气?” “不要打断我!”晏晏不满得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解释道:“手指上分泌的汗液、褪下的皮肤碎屑,还有看书时呼出的后天浊气……它们都会在翻阅时沾染到纸张上。虽说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痕迹会渐渐淡去,大宗师都不一定捕捉得到,但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痕,我却自有能耐将其分辨出来。” 宁言猛猛点头,接着问道:“结果呢?” 晏晏没好气道:“结果就是没有。这栋楼里价值最大的可能就是正堂右手边挂着的字帖,约莫两千年历史,拿出去能卖不少钱。” 宁言听得大失所望:“那你干嘛这表情,我还以为有戏呢。” 晏晏顿了顿,指向楼上:“三楼。” 宁言一怔,接着神色慢慢凝重起来。他的五感已今非昔比,自然明白晏晏的意思。 三楼,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那个人身上带了一件很奇怪的灵宝。” “奇怪?” 要说那灵宝是强是弱都能理解,奇怪二字的评价倒着实让宁言摸不着头脑。 晏晏肯定道:“嗯,那灵宝论威能绝不在天上的那柄神剑之下,但相对应的,其自身灵性却弱得惊人,还不如刚才咱们收拾的大枪和汉剑,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会是神通铸就的法宝或者偃具吧?” “不对!就是灵宝,我不会看走眼的!” 灵性极弱代表着灵宝难以做到自动护主,偏偏其主人又貌似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想到这,宁言的心跳倏地加快了几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若非是伪梁兴祸,欲进宫城谈何容易。此乃天赐良机!】 【莫大机缘就在前方!】 对,天赐良机,我只要不害其性命…… 他呼吸逐渐急促,眸中似有火苗在闪烁,被系统鼓动的贪婪与野心慢慢在心底扩散蔓延…… “我们走!” 话音落下,宁言再无犹豫,体表骤然逸出墨色流光,踩着墙壁一路直上,如履平地。 三层楼的高度对他来说不过瞬息便至,再一晃神,他已来到三楼转台。 从转台往里看去,排排书架后支着数重帷幕,帷幕处于正中,八面围绕裹得严严实实,恰巧能隔绝四方窥探。 而帷幕外,一件宽大的赤色袍服被随意扔到一旁,上缀铜鎏金光素扣,内衬则是素色纺丝,奢华至极。 不远处还颠三倒四摆着一双棉靴,先前的脚印想来便是由此踩出。 宁言不由得愣了一下,脱大衣就罢了,连靴子都脱? 真当自己家了? 正在这时,帷幕后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下来。 “魏伴伴?是你么?” 竟是一道女声,婉转清脆亦如山间清泉,煞是好听。 第二百六十五章 你也是病友?(中) 宁言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时间还真有片刻失神。 原因无他,这女子的声线和幼清郡主竟有七八分相似,同样没有修为在身,出行都喜欢支起帷幕,让人不得不怀疑幕布后藏着的是否就是小郡主本人。 但略一细想,宁言又很快推翻了这个荒谬的猜测。毕竟小郡主千金之躯,怎会大半夜孤身至此,璟姑娘和崔团练绝对会随行才对。 再者说,这二人声线虽像,语气却截然不同。小郡主自小养尊处优,说话时的那股娇憨劲一听就知道是没什么心眼的傻白甜,而这女人…… 宁言揣摩不准。 见宁言没有答话,帷幕后的那人倒是不以为意,继续道:“魏伴伴,回去和我阿娘说,今晚我就不回去了呢~让她别担心,早些歇息。” 阿娘?宁言仔细检索脑海里关于大周皇室的信息,眼下宫城被封,对方亲眷定是在深宫内,首先就可以排除后宫嫔妃。当今圣上继位多年膝下却是无儿无女,那自然也不会是公主。 如此一来,想必是哪家不受宠的郡主,否则在外自有封地,何需挤在宫内王宅…… 宁言胆子大了不少,悄悄从书架后走出。 三楼的灯火并不明亮,屋内四周摆着取暖用的银边赤铜熏炉,火光将女子的身段映衬在幕布上,婀娜松髻,腰如细柳,恰是隐隐绰绰,更教人浮想联翩。 “咦~魏伴伴,我这手炉怎地不热了?” 说罢,那女子站起身,幕布上的影子遂逐渐凝实,不多时,从幕布后递出一个精致的龙凤雕纹小手炉。 “你替我看看罢,是不是该加炭了?” 宁言的目光顺势下移,就见对方五指修长纤细,宛若娇嫩的春笋,看不出有握过兵器的痕迹。帷幕掀起一角,再往下则能依稀看见明黄色的缎面裙裤,裙沿盖着一双小脚,周正堪怜。 嗯?她怎么也光着脚? 许是宁言许久没有回应,女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柔夷轻颤了一下,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抖:“魏伴伴?你、你怎地不说话……” 宁言知道自己一开口便会露馅,想了想,决定先接过手炉,以免打草惊蛇。 谁知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手炉的那刻,炉盖竟陡然弹开,一道符箓直冲他面门! 宁言却好似早有准备,腰弓下沉一式铁板桥躲过迎头痛击,藏在袖中的右手已掐住道诀,四方熏炉登时火光大盛,怒焰狂浪冲出炉口,在空中凝结成一条起伏的火龙。 宁言回身一指,暗喝道:“去。” 嘭! 火龙咬上道符流光,霎时火星四溅! 然而奇怪的是,火星散落在书架上却没有引起熊熊烈焰,而是如青烟般迅速消散。 “抱守玄门,火行正宗?” 宁言耳边再度传来女子的声音,只是这会却是异常冷静,哪还有先前半点娇憨怯懦的样子。 他转过头,帷幕早就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在满地狼藉之上,一位蒙面女子负手而立,眉如翠羽,眸似点漆,眼角修长微微上扬,平添一丝威严之感。 这可不像是被圈养在深宫的懦弱郡主能具备的气度。 宁言迷惑道:“你不是郡主?” “我何曾说过我是郡主。”蒙面女子上下审视了眼宁言,道:“葬剑山没有如此精妙的控火之法,你是何人?” 宁言当然不会和她多嘴,双拳一握,无极真气游贯全身,一式龙首拳意横推而出,磅礴的劲力肆虐,地板寸寸碎裂,几欲将三楼一分为二。 蒙面女子面对这凶悍的一拳却是不见慌乱,微微颔首,甚至还有闲心点评道:“这招梅山神打还算有两下子。” 这倒是让宁言心头一惊,蛇蛟双化手经过他的不断改良早就和原版大相径庭,况且类似的拳法天下间数不胜数,未曾想竟被对方一眼看穿来历。 没有半点修为却能熟知天下武学,你大周王语嫣啊? 不过电光火石间,宁言也无暇顾虑太多,能在他踏入三楼的一刻便察觉到他的存在,并迅速定计试图反杀他,起码这女人绝非看起来那么羸弱。 既然撕破脸皮,那便不能留情。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起!” 一声暴喝,熏炉中的火光齐齐鼓动,宁言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龙首顿时好似活了过来,火行之气缠绕其身,森寒的鳞片愈发凝实,泛起血色暗芒。 熔血外道·赤火登龙! “空有一身好本事,不想着报效朝廷,奈何作贼。” 蒙面女子摇了摇头,忽地轻拍腰间锦囊,一道无形的波纹自她腰间扩散开来,那威风凛凛的大龙未等近身,撞上波纹的刹那,竟直接土崩瓦解! 什么情况?! 宁言瞳孔骤缩,他早知对方手里的灵宝会很厉害,只是没想到在没有修为的人手里也能离谱到这种程度,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拳,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晏晏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当即现身,操使着水君令急道:“宁言我们快走!” 浓郁的水行之气自阁楼的窗户缝钻了进来,蜿蜒曲伏,在宁言脚下不断汇聚,可眼看着水流甬道便要成型,蒙面女子又是一拍锦囊,冷声道:“哼,你走不了。” 话音落下,水君令和晏晏居然齐齐失去了回应。 叮咣。 失去了晏晏的操控,水君令直接掉落在地,宁言犹不死心,还想伸手去捡,可才刚刚弯下腰,无形波纹已透身而过,他忽觉浑身酥软,旋即便直挺挺得往前一摔,再无反抗余力。 【此女不可力敌只能智取……甫一交手,你心中便不自觉升起如此念头。没错,与其舍命强攻,不如暂且退去,今夜还长,应当徐徐图谋……】 我图你个西瓜皮……你特么不早说! 宁言额头冷汗直流,他的真气被牢牢锁在气海内,四肢也不听使唤,好比将他的灵魂封进了一个腐朽的躯壳里,只能任人鱼肉。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笃、笃、笃。 蒙面女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宁言虚托而起,将其呈大字型挂于半空。 “说吧,谁给你的胆子来刺杀我的。” 宁言吃力得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咧嘴苦笑道:“刺杀?这怕是个误会,” 他脸上带着三分讨好,脑中念头急转,一面示弱安抚对方一面迅速思考对策。 对,还未等山穷水尽之时,仔细想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是么?” 对方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把戏,纤纤玉指在他脸上轻轻拂过,准确按在了幻面的边缘。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出幕后主使,我便只杀你一人。否则待我揭开幻面,届时会死很多很多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 你也是病友?(下) 郭仙仪的语速并不快,准确的说是在刻意放缓。也正因为如此,让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入木三分,像钉进宁言心头,一点点瓦解着他的心理防线。 宁言眼底果然闪过意动之色,可似乎还有顾虑,支支吾吾道:“若、若我真说了,就不牵扯旁人进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好……你、你凑近些,我家主人神通广大,我怕被他听见了。” 郭仙仪的柳眉微不可察得皱了皱,旋即很好地掩饰住了眼里的鄙夷和厌恶,单手默默按在锦囊上,这才侧耳上前。 “这幕后主使,便是、便是……” “是何人?大声些。” “便是当今圣上!” “啊?” 借得对方片刻惊愕,宁言眼神一凛,身后的无尽虚空中陡然裂开了一道门,熊熊燃烧的三世愿力化为无数星尘逸散而出,星尘飘然附于他周身,仿佛给他披上了一件璀璨的战甲,四肢那股被束缚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宁言的心简直在滴血,三世愿力用一点少一点,上次为了从大魁星君手底下脱身已经耗费不少,这回更是下了血本,也不知能给他剩下多少。 但所谓的杀手锏,不就是在这种时候使用的么? “死!” 雷音暴起先声夺人,烈烈拳风接踵而至,宁言早就将不伤人性命的念头抛至九霄云外,五指紧握,携崩山之势猛挥向对方面门。 这一拳,杀机毕露,毫无保留! 千钧一发之际,郭仙仪却没有如方才那般再度拍击锦囊,身子莫名一颤,体表竟也浮起星尘纱光! 嘭! 一拳过后,却是宁言被弹飞而出,整个人都深深嵌入墙中,震得木屑石粉簌簌落下。 “噗……” 宁言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眼中惊骇莫名,比起体内重创,那女人身上的异状才更让他无比在意。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为什么也有三世愿力?! 正在这时,系统的播报声猛然响起,一遍又一遍得重复着三个字。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别吵……”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给我闭嘴啊!!” 宁言只觉脑海中有无数个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有万吨石盘来回碾压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瞳孔已是一片通红,痛苦得抱着脑袋跪在地上。 那股钻心的疼痛难以用言语形容,让他根本无法思考,恨不得将脑袋撕开,把里面的东西揪出来。 又或者…… 他眸中爆发出惊人杀意,猛地抬头看向郭仙仪…… “滚!!别来坏事!” “朕能应付!!朕说了朕能应付!!滚!!” “他们都会死!不用你多嘴!!” 那个智珠在握的高傲女子,竟像个疯婆子一样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嘴里还念叨着意义不明的话。 宁言忽然愣住了。 甚至在此时此刻,好像头也没那么痛。 不是,这、这病情怎的貌似比我还严重啊……还朕朕朕的,狗脚朕,癔症都出来了? 女人也是注意到宁言的视线,秉着最后的尊严,她咬了咬牙,狼狈得抬起头。 然后她也愣住了。 一模一样的抱着脑袋,一模一样的痛得在地上打滚。 虽然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甚至上一秒还是生死仇敌,可下一秒,四目相对间,竟莫名感觉距离拉近了不少。 也不好说是心有灵犀还是同病相怜。 短暂沉默后,郭仙仪率先问道:“你也有脑疾?” 宁言点点头道:“差不多。” 然而未等两人进一步交流病情,外头传来的阵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冲天火光透过三楼窗户照了进来,甲胄碰撞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曲肃杀的战歌。 “快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万不可伤到陛下!” 宁言还在楼下的甲士之中发现有数道惊人的气息,俱是上三品的宗师之境。 宫城内还藏了这么多高手?! 事发突然,他只得问向病友:“陛下是怎么回事,圣上也在龙图阁?” 那女人理了理鬓发,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圣上不在……快带我离开这里!” 危急关头宁言也懒得和她计较那么多,水君令暂时没有反应,于是抓着她的胳膊打算从天窗逃跑。 “飞不出去的,外头已布下天罗地网,你若起遁法绝对会被灵弩射成千疮百孔。” 宁言只好退下来,转而问道:“龙图阁有没有暗道密室?” “没有。” “那、那防御阵法呢?起码能遮掩身形的。” “也没有……” “你特么……这没有那没有!我能带你去哪儿?!” 郭仙仪一时语塞,却也给不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只是愤愤得看着宁言。 若非是这恶贼,她也不会沦落到此境地! 宁言深吸一口气,视线在屋内来回逡巡,忽然看到埋在废墟里的那件赤色袍服。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一咬牙,隔空抓来袍服往肩上一批,又支起瘫倒的帷幕,最后望向郭仙仪。 “藏我怀里。” “什么?!” “少废话!再磨蹭来不及了!” …… 龙图阁外。 “如今宫城还需武帅主持大局,老身一人前去便足以……” “魏供奉,这不可是争功逞能之时!若陛下有何闪失,你担得起么!” 说话的是个豹头环眼的虬髯汉子,体型魁梧,其声刚烈,面对在内宫位高权重的魏伴伴分毫不让。 魏供奉眼看说服不了对方,同时也担心周皇安危,只得一杵拐杖,默许对方随行。 “我和魏供奉先进去,你们在外候命。” “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龙图阁,当即便被里头的景象惊到。 此处似乎爆发过一场大战,书架东倒西歪的,价值连城的字画被吹得到处都是,这还只是一楼,至于再往上更是惨不忍睹,连楼梯都被打得破烂不堪。 魏供奉暗叫不妙,赶在武帅反应过来前,身形一闪直奔三楼而去。 武帅见状,膝盖微屈,就听得咔嚓一声,脚下地板瞬间龟裂,一个纵跃便追上老妪,速度丝毫不慢,赫然是以力证道的外门高手。 三楼的景象终于展露在两人面前。 然而想象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此间虽是一片废墟,但正中井然有序得支着数重帷幕,一个高大身影被炉火映衬在幕布上,看起来完全没受影响。 魏伴伴直接下跪叩问金安:“奴婢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武帅却是犹豫了一下。 他总觉得帷幕后的那人与圣上稍有不同。 可他到底是外臣,连魏伴伴这样的内臣都没有质疑,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糊里糊涂跟着跪了下去。 啪。 帷幕后传出书页合上的动静。 “区区小事便这般慌神,成何体统。” 短短一句话,慵懒中透着些许漫不经心,但令武帅后脊不禁发寒。 天威如狱。 第二百六十七章 假货和假货(上) 帷幕后,郭仙仪已是彻底惊住,凤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宁言。 从这男人嘴里传出的声音,竟是和周皇本尊一般无二,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她自己都听不出破绽! 宁言察觉怀中异动,赶忙使去眼色,双唇微微张合,无声道:“别乱动。” 其实他远没有面上看上去那般淡定。 幸得他白天偷听过监正和周皇的对话,才勉强于死局中寻得一丝生机。然则外头那两人的境界深不可测,此举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一个掌毙当场的结局,第一关是混过去了,然后呢……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时,魏供奉却是若有所觉,主动替他解围:“既然陛下龙体无恙,奴婢便先退下了。” 此话一出,宁言先是一怔,接着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差点笑出了声。 这都行? 难不成自己真是天命奎宿?啧啧啧,监正看人真准。 可未等他高兴太久,外头却是响起异议。 “且慢!” 武帅顾不得是否会御前失仪,想都没想就大声驳斥了回去,望向魏供奉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怒意。 这老婆子是不是老糊涂了? 龙图阁都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让圣上在这里待着?要不是他和魏供奉知根知底,他都要怀疑这货是不是北梁派来的奸细。 “陛下,眼下宫中情况未明,臣还请陛下移驾承天殿!天亮前,臣等必将擒下天剑,献于陛下!” 说完,武帅朝着帷帐拱了拱手,一副请战的模样,顺带还冷冷扫了眼旁边那佝偻的老妪。 好好看看,什么叫忠肝义胆,什么叫国之干城!陛下心中应该自有公论了! 宁言听着没感觉,倒是腰间倏地被掐了下,低头一看,窝在他怀里的郭仙仪正攥着拳头,银牙紧咬,眸子似是在冒火。 他只觉莫名其妙,却不敢有太多动作,只好朝对方比了比口型:“你掐你自己啊,掐我干嘛。” 郭仙仪则仿佛没看到他的示意,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使着力气,也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久而久之,宁言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抓住她的手让她安分些。 许是气血充盈的缘故,宁言的手掌很是温热,比小手炉还要暖和,双手贴合间,丝丝暖意自指尖传来,那刹那的酥麻终于让女人回过神来。 除此之外,还能感受到些许粘腻和湿润。 出汗了? 郭仙仪望向故作镇定的宁言,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他也会怕啊…… 想到这,她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 对方大胆的行为吓得宁言呼吸一滞,心都险些跳出来,急忙眨眼:“你别乱来。” 呵,懦夫。 郭仙仪轻蔑一笑,拉开宁言的手掌,指头在他掌中画第一个字。 武。 宁言起初还不知道郭仙仪这样做的目的,但随着字越画越多,他眼中的迷惑慢慢转为了然。 不多时,帷幕后传出回应。 “武帅也是中宫一柱,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何惧哉。” 武帅沉声道:“陛下此言差矣,千金之子尚不坐垂堂,陛下乃是万乘之君,怎能居于此等陋室。” 郭仙仪轻抿下唇,接着拉起宁言的手继续奋笔疾书,宁言立马会意,似是宽慰道:“一个沙场老将,还要学腐儒掉书袋,倒是难为你了。” “惭愧,先帝在时,常常嘱咐臣多读些书,臣一日不敢忘怀。” “看出来了。”宁言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毕竟连朕的话都不如先帝好使,对么?” 这番诛心之言听得武帅如五雷轰顶,当即跪了下去:“臣不敢!” 戏演到这便演得差不多了,郭仙仪在宁言掌中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等。 果不其然,一直默不作声的魏供奉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开口道:“陛下,有奴婢在,万事无忧。” 听到这句话,郭仙仪轻舒一口气,抬眸瞥了眼宁言,悄悄摘下了腰间的锦囊塞在桌下。 下一刻,武帅猛地抬起头,虎目暴起精芒,好似一头绝世凶兽苏醒了过来! 龙图阁中竟突然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上三品宗师的神念何其恐怖,哪怕不是有意窥探,可也足以让武帅隔着帷幕弄清里头的景象,他分明察觉到有个女人正躺在陛下的怀里…… 等等……女人?! 他忽然懂了,脸上杀气飞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狂喜。 这是好事啊! 当今圣上哪儿都好,硬要说美中不足的话,就是一直没有子嗣。 这不是件小事,国本二字不是说说而已的,东宫一日悬而未决,朝堂之下的暗流就一日不会停歇。 宗室为何敢借瑞王之事大做文章?一来,瑞王虽无端,可毕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背后有多方势力投资,就这么白白死了,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二来,说句大不敬的话,要是圣上一直没有子嗣,待得他百年殡天,继位者还不是要从宗室里选。就算宗室偶有出格之举,难道还能把姓郭的全杀了不成?就算周皇同意,朝中大臣也绝不同意。 为此,他和一干肱骨老臣可是愁坏了,吕相三番两次进言都被搪塞回来,还吃了挂落。他们私下也研究过这个问题,按理说太医署藏龙卧虎,圣上体格也好得很,当然不可能会有难言之隐。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圣上暂时无心男女之情,一门心思扑在开疆拓土上。 然而时至今日,圣上总算开窍了! 去他娘的励精图治,他们巴不得从此君王不早朝,先生个一窝再说。 “臣……臣明白了,臣先行告退!”武帅激动得连话都说不连贯,直接躬身退出门外。 他只想马上清空场地,让陛下放手施为,一展雄风! 在郭仙仪的操控下,宁言又道:“魏伴伴,你也去吧。” 老妪深深看向帷幕,意有所指:“陛下若有所召,奴婢随时待命。” …… 待得龙图阁内重归平静,郭仙仪一脚蹬在宁言胸口,迅速拉开距离。 她的神色依旧冷冷淡淡,貌似浑不在意,不过粉颈处晕染上的一抹酡红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宁言揉揉胸口,以他的肉身还不至于受不住这一击,反正这女人也赤着脚,小脚软绵绵的,踩上去甚至有点舒服。 为了掩饰尴尬,郭仙仪轻咳一声,又道:“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假冒圣上,大不敬的罪,砍你脑袋都无需等秋后。” 宁言对此嗤笑不已:“不然咧,你不会以为擅闯大内被抓到只要罚点钱吧。一个车裂,一个斩首,换你会怎么选?” “你听过圣上的声音么?怎模仿得如此之像。” 宁言却不上当,撇撇嘴道:“套我话?能不能多一些真诚。” “真诚是么……”郭仙仪习惯性摸向腰间,却摸了空。 她这才反应过来锦囊竟是忘了取回来! “你在找这个?” 宁言不知何时掌中已多了一个锦囊,朝她晃了晃,旋即脸上笑意逐渐收敛:“你到底是谁。” 第二百六十八章 假货和假货(下) 宁言本以为系统指引的莫大机缘是这蒙面女子腰间的灵宝,可直到摸到锦囊的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猜想错了。 里头装得只有一块坠手的石印。 当然这石印必然内有玄奇,否则也无法将他逼入绝境,但经过神念、真气、乃至精血激发等一系列折腾却依然无果后,宁言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此宝与他无缘。 就像他天赋再怎么绝顶也很难强炼仙音宫的《九素玄女经》,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强求不得。而系统废话虽多,可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宁言左思右想,很快就想到了对方身体里潜藏的三世愿力。 又或者说,她本身便是他寻求的机缘。 面对宁言的咄咄逼问,郭仙仪脸上却未见惧色,眼眸半垂下,似是在思考。 片刻后,她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我是幼清郡主。” 宁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这答案离谱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哦。好巧啊,我是司空鉴,前不久咱们还在岐州渡见过面。” “司空鉴?荒谬,真正的司空鉴眼下能不能站起来都两说!” “那真正的幼清郡主为什么不睡烛龙台要睡这小阁楼?” 郭仙仪平日来往皆是公卿王侯,亦或一宗之长,何曾碰上这般无赖的人和她摆弄唇舌,当下便有些不悦,秀眉一蹙,冷哼道:“放肆!来人……” 然而话才起个头,她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就是表情憋得不太好看。 宁言被她的反应搞得摸不着头脑:“这里就我俩,你是在喊我么?” “……” 眼看对方沉默不语,宁言起身向她走去:“闲话少说,我们假借圣上之名支走那二人,瞒不了多久的,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郭仙仪急忙倒退数步,视线余光下意识瞥向门外转台,宁言注意到她的动作,脚步一滞,神念暗中向转台扫去,却是空无一人。 就在他疑惑之时,只听郭仙仪又道:“把锦囊留下,你自行离去便是。” “那你呢?” “我?” 郭仙仪略一沉吟,便回道:“圣上今晚早就算到会有北梁宵小来犯,便教我假扮他的装扮引蛇出洞。为保风声不会走漏,此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那锦囊便是信物。你将它还于我,纵使我被禁军缉捕,只需将其递交上位,当有人救我。” 宁言闻言定了定神,疑惑道:“你是宫中女官?” “算是吧。” 宁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宫中女官通常具有二重性质,不光归吏部所属,严格意义上来说,也都算是皇帝的女人。他刚刚这又搂又抱的,周皇不计较还好,真要小心眼一点,定他一个秽乱后宫多半是跑不掉的。 大不敬的罪定刑时可大可小,但秽乱后宫那可就是夷三族起步了,谁来都保不住。 “我们,就,那个……”宁言显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舌头都有些打结,支吾说了半天,最后无奈得叹了口气:“先前种种是不过权宜之计,你知我知,绝不能传出去……” 郭仙仪何其机敏,瞬间就摸透了宁言心中顾虑,看到他后怕的模样,又想到方才他那般猖狂,眼波流转,眸中逐渐升起戏谑之意。 “你既知车裂斩首之别,想来对大周律令颇有研究。那么敢问,先是假传圣意,又是秽乱后宫,数罪并罚,下场如何?” “你、你少威胁我!”宁言也不惯着她,心一横,恶狠狠道:“我们是同犯!再说你也不想你失洁的事情让周皇知道吧!” 这回轮到郭仙仪血压上来了,还从没有人敢对她出此狂言! “失……失洁?!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呵,周皇能舍得遣你行这险事,想来你在周皇身前也不见得有多受宠。若他得知你还被一粗鄙的武夫动手动脚,这辈子你绝无机会踏入九嫔之列。”宁言夷然不惧,说到兴头上还邪笑一声,活像个心里阴暗的变态反派:“桀桀桀,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郭仙仪勃然大怒,低头东看看细看看,最后捡起地上的碎木板扔了过去:“滚!给我滚!” 宁言一偏头闪过飞来的碎木板,鼻子微微抽动,蓦然在那碎木板上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他转头看去,郭仙仪正朝他怒目而视,春逗酥融随呼吸上下起伏,手却隐隐往身后藏。 “把手给我。” “滚!” 宁言无暇和她废话,一把抓起她的手,娇嫩的掌心正中嵌着根木刺,伤口估摸有一指长,血流如注。 也不知这女人在宫里干得什么活,十指不沾阳春水,还能被一块木片刮伤成这样…… 宁言摇了摇头,两指挑出木刺,指尖在对方掌心一抹,丝丝缕缕的血气灌入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合拢。 郭仙仪不稀罕他这廉价的温柔,还想挣扎,可很快她就愣住了。 因为对方竟然将装着石印的锦囊塞回她手中。 “你怎么……” 宁言打断道:“你伴君如伴虎身不由己,可我一路走来同样是如履薄冰,将心比心,你不该威胁我的。但话又说回来,女儿家名节重于山,我也不该污你名节,所以将锦囊物归原主,消解你我恩怨,如何?” 这就……这就拿回来了? 郭仙仪嘴巴微张,不信宁言不知道石印的价值,虽说她还有后手可治,可对方不可能知道啊,这便随手扔还,大大出乎了她意料。 宁言暗暗瞄了眼她的反应,见她有惊讶有困惑,却独独没有翻脸的迹象,这才松开扣在她寸脉上的拇指,嘴上却是无比赤诚。 “何况你先前还想杀我,如我真对你心怀怨恨,岂能容你活到现在?拿到锦囊的那一刻,我便留不得你,你说对不对?” 郭仙仪有些禁不住他炽热的眼神,眸子不自然得瞥向一旁:“有话直说。” 宁言趁热打铁:“我相信你也感觉到了,我们之间或许有几分渊源,别的暂且不说,起码我对你绝无恶意,你亦该对我坦诚一些才是。” 不得不说这一招以退为进,立马缓和了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其实宁言心中也纠结过要不要将石印还给郭仙仪,毕竟她要是拿到石印之后就翻脸,自己再想制住她绝非易事,握着石印好歹握住了谈判的本钱。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握住郭仙仪手掌时,对方眉宇间表现出的镇定自若。 这般聪慧且自负的女子,绝不可能将自己的生死和荣辱系于他人之手,宁言看得出她并非是在虚张声势,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必有其他依仗,能保她平安无事。 甚至能反杀宁言。 这样一来,石印的价值就大大降低了。与其死抱着不能用的道具陷入僵局,还不如拿出来刷一刷好感度,赌一手郭仙仪吃软不吃硬。 而郭仙仪的反应也正如宁言预料的那般,沉默得比先前都要久。 时间在无言中一点点流逝。 “我姓周,在尚宫局做事。”郭仙仪思考良久,终于再度开口,只是她似乎不太习惯和人自我介绍,唇瓣颤巍巍得上下翕合,满脸别扭:“你、你呢?” 宁言总算暗松口气,一拱手,道:“原是周尚宫,幸会。在下姓乔,单名一个峰字,闲云野鹤无门无派,方才使得便是家传绝学降龙十八掌。” “胡说八道,那分明是梅山教的蛇蛟双化手。” “是降龙十八掌。” “绝对是蛇蛟双化手!” “降龙十八掌。” 第二百六十九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郭仙仪见这厮油盐不进,恨恨得剜了他一眼:“乔峰是吧,我记住了!” “记住便好。”宁言极有耐心,好声好气请教道:“你既不愿和我同去,那我也不勉强。不过宫城戒备森严,我要怎么出去?” “你不怕我随意指个方向,叫你自投罗网?” “我信得过你。” 宁言不假思索的回答就像是一枚投入深林春涧的小石子,郭仙仪登时便怔住了,双眸泛起阵阵涟漪,心头竟闪过一瞬的茫然。 这种毫无道理的信任,她已许多年未曾碰上。 真是愚蠢又幼稚,到底是哪来的白痴…… 郭仙仪莫名想起了宫城中的那些波诡云谲,两相对比,这白痴脸上的真诚就显得刺眼起来,刺眼到让她忍不住想一巴掌打上去。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 “阁楼向东就是崇文院,你在崇文院的耳房里躲到丑时,第五声更声响起时,大庆门会进行换防,有小半盏茶的时间,够你跑出去了。” 郭仙仪忽然有些兴致缺缺,言语中带着逐客之意,宁言倒是不恼,单足一踏便飞身跃上窗口,稍一矮身,大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 先前赶来的禁军果真退得干干净净,似是退守到了枢密院左近,将那围成铜墙铁壁。视线再往上,则能看到云层中时不时闪现的各色异象,远远看去还以为是浮于天际的海市蜃楼,只有清楚内情的人才明白那里正爆发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大战。 临走前,他又半转过身子:“周尚宫,你平时出宫么?” “不出。” “那我要是再想寻你,该去何处?” “辰时前甘露殿守备一般都比较空虚,你写张字条塞进左偏殿堂后的负屃像口中,当晚夜钟响罢,正子时过后,来龙图阁三楼,我在这里等你。”郭仙仪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该如何潜进甘露殿和龙图阁,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好,改日再会。”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宁言朝郭仙仪笑了笑,窗口蓦然飘过一团白茫茫的雾气遮住了他身形。 待得雾气散去,而他也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墙角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持杖的老妪:“需要奴婢嘱司天监查清那人的身份么?” 郭仙仪摇了摇头,素手随意一挥,一地废墟瞬间被无形之力扫向两侧,径直在她脚下清出一条小道。 郭仙仪踮起脚尖走到窗口,视线追着宁言离去的方向望去。她虽没修为在身,可凭借掌中石印,皇宫内的风吹草动她都了然于胸。 宁言确实已经走远了。 “魏伴伴,你觉得那是降龙十八掌还是蛇蛟双化手?” 老妪闻言一愣,一时琢磨不透陛下的想法,只好模棱两可道:“恕奴婢眼拙,这天下间相似的玄品武学何以千计,奴婢毕竟不如陛下这般博闻强识,不敢妄言。” “大宗师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么?” “陛下说笑了。” 郭仙仪听罢,不禁喟然长叹,旋即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从袖口甩出一本名册扔到魏供奉面前。 魏供奉一眼就看到封面上写着的四个大字,仙源类谱。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其中折角的一页。 “用朱笔勾出的名字,全杀了。” 魏供奉心头陡然一颤,倒不是因为要杀人,而是书页上头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每一个都来头不小。 她越看越心惊,看到最后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时,终于忍不住劝道:“陛下,其他人也就罢了,霍王在宗室名望极高,更是大宗正的左膀右臂,这……” 郭仙仪却不为所动,淡淡道:“弘道四年正月甲寅,霍王巡洛河,马惊,落水不治,薨于邯郸。还有异议么?” 魏供奉哪还能不明白,怕是陛下很早以前便为名册上的每个人都安排好了结局,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叩首道:“奴婢领命。” “还有一件事,岐州案的案卷发于朕,朕要重新再看一遍。”郭仙仪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让贾司正留意,最近如有人去尚宫局打听有没有周姓女官,记下名字,切勿轻举妄动。” 这倒是把魏供奉听迷糊了,圣上方才明明还无意让司天监有所动作,可听这意思,又像是对宁言的身份好奇得紧。 稍加斟酌后,她小心问道:“那人想必还未跑出宫城,陛下若真想知其身份,奴婢将其擒回即可,何须费这些心力?” 郭仙仪没有答话,转而考校起来:“魏伴伴,你还记得朕这脑疾是何时有的么?” “奴婢当然记得。开耀七年,也是、也是宣王殿下薨殁那年。” “开耀七年……这些年朕遍寻天下名医,却都查不出病因,唯有灵坛古刹的印明禅师送过朕一句谶语。朕今日便告诉你——” 说到这,郭仙仪的目光愈发幽深,一字一顿道:“七个字,解铃还须系铃人。” …… 翌日,浑天楼。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宁言盘坐在毕月乌的软塌上,双眸微阖五心朝天,正用真气温养着灵台的潜龙壶。 自从龙图阁回来后,他一夜未睡。 石印的威力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灵宝本身没有受到任何创伤,然而晏晏和水君令器灵却仿佛陷入了沉睡,迟迟没有回应。 若非求教过系统,他现在就已经躲在甘露殿后面塞小纸条了。 至于那个周尚宫…… 说来奇怪,宁言深知人心难测,纵使他面上表现得如何真诚,那也不过是虚与委蛇,实则一直在暗中提防。可等他回来后再回忆起昨晚经历,又隐隐觉得对方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人。 难道演戏把自己给演进去了? 宁言想不明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周尚宫还真没骗他,按照她的指引不费吹灰之力就跑回出禁军包围圈,简直和开了全图挂一样。 他正思虑着,忽然间,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乌掌柜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宁言腹诽了一句,起身走向门口,嘴里招呼道:“来了来了,别催。” 可当他打开房门时,却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者正是吴清和王仁,似乎是刚从皇城外头赶回来,行色匆匆,额头渗汗,身上还冒着热气。 宁言疑惑道:“进来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乌掌柜呢?” 王仁默然不语,吴清的脸色则是极为难看:“正要找你说这事……” 第二百七十章 就他了(上) 宫城内苑,烛龙台。 昨夜的风波虽已平息,但环绕在烛龙台上方的阴云显然没有要散去的迹象,昔日巍峨富丽的宫殿也在大战中破败成了断壁残垣,远远看去,还以为是阴森鬼蜮。 宁言跟着吴清王仁在废墟中快步穿行,沿途间或有仆役侍卫对他们投来问询的目光,不过此时他们倒是没工夫一一回应,只顾埋头赶路。 三人很快来到一处宽阔的广场,宁言先前来过烛龙台,他记得这里原本是有根擎天玉柱的,上头攀附着一条大到夸张的烛龙像,说是用一整块天外陨铁铸就,五品武者全力一击都留不下半点痕迹。 如今整根柱子竟被拦腰截断,断口处平整无比,也不知是何人的手段。 宁言没来由的烦躁起来。 早和乌掌柜说了没事别逞能!监正等一干大高手都在,哪轮得到他出风头?!这白痴…… “我二人没资格进殿,先去偏殿等你。” 王仁将宁言引到大殿前踏道便止住脚步,吴清也不忘叮嘱一声:“你进去了记得别乱说话啊。” 宁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轻重,旋即问道:“那乌掌柜……” 吴清黑着脸推了他一把,催促道:“他就在里面,只是现在走不了。你别墨迹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连路都走不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竟伤得竟这般重…… 宁言面色一沉,拱手作别两人后便径直走入大殿。 烛龙台作为宣王当年的监国之所,内中基本就相当于一个小皇宫,例如这大殿就参照了文德殿的布置,只是规格上降了一层以防逾矩落人口舌。 然而即使不如真货那般雄伟,比之寻常宝殿那也要大上数倍,宁言刚一进门便觉眼花缭乱,少了专人的指引,一时还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他踌躇之际,不远处传来的一声熟悉的呼喊。 “这边!” 宁言循声望去,御龙屏风旁侧的小门处,毕月乌正在珠帘金垂后探头探脑的,还朝他招着手。 宁言一下子就愣住了。 “啊这……你这不是好好的么!” 毕月乌侧着头问道:“你盼我出事?” 宁言赶忙小跑到毕月乌面前,先是绕着他转了一圈,见他浑身上下连个伤口都看不到,瞠目道:“不是,是吴清和我说你走不了……” “对啊,是走不了啊,监正让我们都得留在烛龙台随时待命。” “那、那他还说什么再晚就来不及了……” “废话,监正等你很久了你不知道吗?” 宁言张了张嘴,这样解释倒是说得通,更何况吴清确实也没说毕月乌受伤的事情…… 可那两货刚打照面就一副司马脸,是个人都会误会的吧! 毕月乌道:“昨天监正给你的腰牌呢?” 宁言稍稍回神,手按在腰间的水君令上,正欲取出腰牌,动作却是忽然一滞。 没了晏晏和水君器灵从旁辅助,他竟然连如何将令牌中的东西取出来都不知道。 他只好装模作样地在衣兜里翻找了一阵,最后一摊手道:“昨晚休息时摘下后便忘了,许是在你书房呢。” 对于宁言的含糊回答,毕月乌也不意外,“难怪通过令牌喊了你半天你都没回应,幸好吴清身上带着司天监的信物,不然找你还真不好找。” 宁言尴尬地笑了笑,却见毕月乌眼珠一转,又笑嘻嘻道:“欸,刚才你脸那么臭,是因为担心我?” 宁言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了,眼角微微抽搐,假装没听清,自顾自问道:“所以监正急招我等,是为何事?” 毕月乌见他避而不答,更是来了兴致,眨着眼追问道:“有没有?有没有?” “没有。” “啧啧啧,承认又不会少块肉。” “没有就是没有!神经病!说正事!” 毕月乌笑而不语,眯着眼盯了宁言半天,直到把他脸都快看红了,才慢悠悠道:“昨晚的大战你也看到了吧,说说你的感想。” 一提到正事,宁言收起玩笑的态度,沉吟片刻,认真道:“天剑二字,果真名不虚传。” 光是一柄佩剑就压着汴京城喘不过气来,他无法想象拓跋离本人的实力到底强到何种地步。 我念即众生念,我命即万世命,这才是通天彻地的大神通! 毕月乌闻言哭笑不得,扶额道:“谁问你天剑了,你没看到那条烛龙么?” 宁言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条和天剑缠斗的赤色真龙,不禁好奇道:“原来那是烛龙……烛龙怎么了?” 毕月乌欲言又止,不过他转念一想,宁言只是乡下来的账房先生,不知道这些秘辛倒也正常,于是解释道:“烛龙,是宣王的本命法相。” “每一个武者都知道,天下间不可能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法相。哪怕幼清郡主是宣王的嫡亲血脉,哪怕他们修习同样的功法,有着相同的人生境遇,也不可能凝练出第二条烛龙。” 宁言脸上逐渐露出凝重的神情,他开始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毕月乌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其实民间早有传言,说是宣王殿下并没有死,而是从十年前就一直被软禁在皇宫中的某个地方,只是这说法太过荒谬,荒谬到武德司都懒得去搜捕查证,圣上也便一直听之任之没有搭理。” “可昨晚偏偏就出现了宣王的本命法相,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 宁言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传言,下意识怀疑起周皇莫非当年也搞了手玄幻版的玄武门之变。 不过很快他便推翻了这个猜测。 因为从时间上来讲,疑点还是太多了。宣王病逝那年,周皇也就和现在的幼清郡主年岁仿佛,一直被养在深宫,哪有这心机和手段去扳倒一个监国近二十年的太子?难度简直比无生教打进文德殿还要大。 总而言之,当烛龙现世的那一刻,拓跋离会不会打过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比葬剑山威胁更大的一个问题已被推到了台前。 古语早就说过,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宣王是先帝的嫡长子,是天下众望所归,更是手握先帝亲自传下的传国玉玺,若他没死,当今圣上该如何自处?要是效仿尧舜演上一出禅让,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周皇真的甘心退位让贤么…… 起码宁言是绝对不信的。 这样看来,葬剑山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刺杀周皇,毕竟刺杀一国之君的难度还是太大了,幼清郡主身上的秘密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但话又说回来,他们是怎么知道该如何逼出烛龙的? 宁言想了一会都没有头绪,抬头看到毕月乌正要带他往后苑走,急忙叫住他:“等等,你那有备用的面具么?我的那个暂时、暂时不在身边,等会进去了不太方便。” 毕月乌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吴清没和你说么?你这次过来可不是以奎木狼的身份。”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毕月乌说到这,突然嘿嘿一笑,捏起嗓子怪叫道:“想要喊你来的可不是司天监哦,慕容哥哥~”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就他了(中) 晓云舒瑞,十一月的汴京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雪,簌簌雪花飘落在窗棂上,凝成晶莹的冰花,和院墙内的寒梅相映成趣。 杏芳手托香腮坐在内殿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梅花,数着数着,忽而幽幽叹了口气。 往年到了冬天,郡主肯定是要招呼大家出去打雪仗的。考虑到宗室威仪,郡主大多数时候只能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可她总是乐此不疲,看着大家胡闹便咯咯咯得笑,一点都没有架子。 而现在…… 杏芳听璟儿说郡主大抵是陷入了失魂症,这种情况其实以前也发生过,短则半盏茶,长则个把时辰,这次却是昏睡得这般久,一夜过去仍是未有要苏醒的迹象。 郡主那样好的人,为什么总有坏人要害她? 杏芳攒起一团雪泄愤似得扔了出去,好像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想到这,手臂处伤口似乎又被牵动起来,她微微蹙眉,拉开袖口,藕臂上嵌着的深青色剑痕隐约加深了几分。 这道剑痕是昨晚和那个使短剑的女刺客交手时留下的,当时还不觉得疼,有感觉时剑气已侵蚀入经脉,如跗骨之蛆,排都排不出去,真气只能勉强护住心脉,没个数月休养多半痊愈不了。 不过她倒还算幸运,郡主府内伤势比她重的大有人在,就连客卿都折损了不少。 哼,那葬剑山枉为大梁名门,出手却是这般狠毒,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杏芳正胡思乱想着,行廊处突然传来淅淅索索的动静,她回过神来,伸着脖子朝前面张望,只见从武德殿后远远走来的两道人影。 一人身着司天监公服,身形颀长,周身环绕的无形气场将漫天大雪都隔绝在外。 另一人则是做世家子打扮,一袭白衣,腰间坠了把折扇,龙行虎步,端的是风流俊逸。 杏芳起初还不是很在意,待及近些看清那公子样貌,蹭得一下便站起身来,嘴唇嗫嚅半天,一跺脚转头冲进内殿。 屋外和屋内不同,地砖下暗藏的阵法将里头犹如暖春,此时已或坐或立聚着不少人,殿中左右分布着两排座椅,二十八宿、三司殿帅……还有一些杏芳说不上名字的大人物,她先是一一万福行礼,接着径直钻进中心的暖帐。 璟儿正守在沉睡的小郡主身旁,瞧杏芳撩开帷幕火急火燎得跑进来,顿时不满道:“这么大的人了,就不能稳重些。” “男人……”杏芳咽了口唾沫,激动之下话都说不囫囵:“男人来了!” 话音落,一团风雪已扑入殿内。 “什么人!” 【‘什么人!’但听得席间一声惊诧,满座皆起。众人抬眸转视,门内外,凛凛严凝雾气昏,正是晨夜难分,却见一人踏破四野缓缓而来,周遭是飞雪滚滚,作何像?】 【恰似升龙吞乾坤】 宁言正要抖去身上积雪,听见那中二感爆棚的旁白,动作也是一滞,额头青筋直跳。 毕月乌与他并肩而立,刚一进门便向坐于上座的郭无算拱手道:“禀监正,慕容复已带到。” 此话一出,宁言瞬间便感觉自己成了全场焦点,在郭无算左近闭目养神的几位也倏地睁开眼,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慕容复这三个字可以说是近几月来大周邸报上出现次数最多的字眼,人人都想一睹那名满江南的斗转星移,可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而现如今,这位传说中的天骄终于从幕后走向台前。 毕月乌察觉到殿内异动,脚步不经意得向前一移便横身到宁言之前,正想替他挡下众人查探,却见郭无算朝他暗中点了点头,略一犹豫,又让出了位置。 这下明里暗里的窥视愈发不加掩饰,十数道神念旁若无人得打在宁言身上,然而下一刻,在场不少人脸色齐齐一变。 任凭他们如何调动神念,竟是如泥牛入海,怎么探都探不到底! 那白衣公子单单是简单站在那儿,给人的压迫感居然完全不输五斗星君那等级别的绝顶高手。 当然,要说慕容复年纪轻轻就能比肩五斗星君未免也太离谱了些,众人只以为是他功体特殊才能做到这种地步,当下就有人忍不住低喝道:“好一手斗转星移!” 不过宁言这会倒是没功夫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他的目光自那道倩影从帷幕后钻出之时,便再没有挪动过。 璟儿比以往憔悴了不少。 来时的路上宁言都听毕月乌讲过了,小郡主无故昏睡,郡主府的一干事务便都压到了璟儿肩头,她一面要收拾残局,一面还要顶住朝堂和宗室的压力,在这风雨飘摇的关头站出来稳定军心,实属不易。 宁言本以为自己能坦然处之,可再次看到璟儿,看到她眸子里的惊喜、哀怨、疲惫……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愫,心中还是情不自禁升起怜惜。 或许是两人对视的时间太久,连毕月乌都有些生疑,悄咪咪问道:“你和璟姑娘有仇么?” 宁言愣了愣,却不知该作何回答。 真论起来,他和璟儿大抵是存着些暧昧的。 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宁言不知道璟儿是何时对他动的心,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动了心一样,两人的缘分可能是起于一枚鸡蛋,可能是缘于一次闲聊,也可能是飞舟上的一次拥抱…… 也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在璟儿身上看到了柴茹茹的影子。 宁言自己也知道这样对璟儿太不公平,此前不告而别,就是不打算再和郡主府的这对主仆有所纠缠。 谁知世事难料,他一路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烛龙台。 毕月乌时而看看璟儿,时而看看宁言,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喂,她怎么还在看你?” 宁言移开视线,饶是他脸皮再厚,面对璟儿复杂的眼神,竟莫名感到心虚。 “我不知道。但我们不至于有仇吧……” “真没仇?” “顶多、顶多算有点误会。” 好在璟儿没有当众给他难堪,依旧保持着冷傲的态度,对两人微微颔首便又回到帷幕后,淡淡道:“继续吧。” 宁言毕竟列属外臣,虽是郡主府召来了,但不得进一步召见是决不能入帷幕的,因此索性和毕月乌一道站到座次末端静等。 趁此之际,他也正好打量起殿内情况。一些诸如亢金龙等熟人先不谈,顺着两排座椅往前看去,最靠近暖帐的地方,此时独坐着一名红衫老者,鹤发童颜,半张脸却有被腐蚀过的痕迹,纱帘遮住半面,边缘处能看出隐隐约约的疤痕。 老者枯瘦的手指上缠着几根金丝,金丝另一端则延伸入暖帐内,似乎正在问诊。 宁言观察了一会,暗中传音道:“那是谁?” 毕月乌道:“那是太医署的赵太医,年轻时做过天南神刀门的护法,医毒双修,一手金丝悬脉更是冠绝于世,道上人称鬼面狼心,九命药魔。” “后来神刀门覆灭,他被先帝慑服,入宫当了太医,平时就在太医署教教课,编编医书,你没见过很正常。” 宁言没想到这样的狠人竟也被诏安了,不由得感叹宇宙的尽头果真是编制。 毕月乌话锋一转,接着又道:“说来你们还有几分渊源。” 宁言意外得看了他一眼:“何出此言?” “他是药魔,你是色魔,那不就是有渊源么。” “放屁!” 郭无算若有所感,轻轻咳嗽了一下,宁言和毕月乌当即收敛心神,像是上课讲悄悄话的被老师当场抓包的小学生,只顾低下头装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太医忽而一卷袖袍,收回了金丝。 璟儿见状急忙问道:“如何?” 赵太医捋了捋长须,带着江湖人的豪气,直接了当道:“回璟姑娘的话,恕老朽无能,郡主这病症……治不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就他了(下) 璟儿眼神一暗,仍有些不死心:“那岐伯堂的……” 赵太医打断道:“岐伯堂有几斤几两老朽还是清楚的,他们也治不了,璟姑娘莫要白费心思了。” 璟儿闻言如坠冰窖,美眸中不可遏制地涌上了绝望之色,脚下一软竟是跌坐在床榻上。 连太医署和岐伯堂都束手无措,难道郡主这回真是在劫难逃…… 她哀叹一声,转头望向如瓷娃娃般睡得香甜的幼清郡主,拳头不甘心得紧了又松,双唇颤颤呢喃道:“究竟是何奇毒,竟这般棘手。” 赵太医老迈的双目中忽现几分清明,轻捻长须,慢道:“老朽观郡主的脉象,不似中了奇毒,倒像是离魂之象。” 璟儿听罢,急忙追问道:“那有方法救治么?” 赵太医欲言又止,闭目沉吟了一会,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招魂。” “招魂?” 不光是璟儿,殿内的其他人也是为之一怔。 招魂之类的听起来就像是乡野愚夫搞出来的迷信说法,一般也就那些民间跳大神的巫医会挂在嘴边,实在和正道神通攀不上关系。 谁知这位医道泰斗却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龙门山为道门魁首,定是有回魂手段,不妨请龙门派的真人前来一观。” 言尽于此,他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起身朝众人行了一礼:“郡主的病情拖不得,老朽便不耽误诸位了,告辞。” 待得赵太医走后,殿内众人仍是面面相觑,一时也没谁愿意先起话头。 毕月乌倒是乐得清闲,拉着宁言躲在最后面,还有心思开玩笑:“药魔没得办法,色魔可有头绪?” 宁言面无表情道,“慎言。你真以为咱两的传音入密能瞒得过这里那么多高手?我可不想再在监正那里吃挂落。” 毕月乌不以为意,又从袖口伸出两根指头暗搓搓朝宁言比了比,揶揄道:“你胆子就这么点么?”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你懂什么。” 宁言懒得搭理这货,说完就单方面挂断了传讯神通,转而看向暖帐。 帷帐后的景象他暂时看不真切,不过他大概也能猜到幼清郡主应是又陷入了失魂症之中。 先前晏晏阴差阳错下激发了小郡主神宫内的赤龙密藏,宁言可是近距离好好感受了一波真龙之威。因此纵使知道小郡主身怀了不得的秘密,他也从没起过不该有的心思,毕竟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取巧的手段都是徒劳而已。 而现在,假若真如赵太医所说,那条护着舆图的赤龙很大概率已无法还巢,这也意味着无数人在暗中觊觎的宣王遗宝终于对宁言揭开了一角。 舆图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近些日子听到的风言风语,线索通通指向一件东西—— 丢失的传国玉玺。 只是宁言仍有些想不明白,大周气运的根本在于亿万万黎民百姓,传国玉玺说到底不过是件先天灵宝,周皇后天铸就的平替不也用得挺顺手的么,何苦过去那么多年还追着不放。 一块破石头,真就有那么大魅力? 正当他沉思之际,厅堂内的一声叹息打破了沉默。 “此事……唉,龙门派近来在忙三十六洞除魔大会,山门几近封闭,只许进不许出,怕是分不出人手啊。” 宁言略微抬眸,说话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五官虽是颇为秀气,却生得虎背蜂腰,一双大手宛若蒲扇,仪态不俗。 “那是何人?” 毕月乌斜睨道:“内侍常侍,中贵臣张柔甲。看见他那双手没?又称拨云青天,相扑手出生,从汴京勾栏一路打到殿前禁卫,生涯战四百七十六场全胜不败,内等子中的内等子,大宗师里的大宗师。” “大宗师里的大宗师?那他怎么去内侍省做宦官了……” “为了报答先帝知遇之恩呗,方便随侍近前。” 另一边,亢金龙接过话头,皱眉道:“中贵臣所虑未免太没道理,天朝相邀,郡主亲诏,龙门山还敢抗旨不成。” 张柔甲看了他一眼也没反驳,只是暗叹这亢金龙到底是天生贵胄,傲气惯了,哪晓得龙门山的脾性。 原因无他,抗旨这种事情,他们还真敢做。 作为传承超过千年的顶级宗门,又坐拥两界游神山这等超然世外的小洞天,论底蕴比大周皇室还要骇人,多少有点听调不听宣的意味,怕是周皇都不见得能号令得动。 眼看堂中气氛渐冷,亢金龙嗤笑一声,抱起双臂便不再言语。待他闭嘴后,原本沉寂的众人围绕关于该如何向龙门山求援,也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起来。 然而璟儿听了半晌,脸上的失望之情却愈发浓重,终于是按捺不住,心一横,咬牙喝道:“他们来不得,那我们便过去!” 她早就将众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哪还能不知道这群人精在想些什么。毕竟烛龙现世之事非同小可,在圣上展露出自己的态度之前,他们绝不肯轻易插手,能来这烛龙台走个过场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话虽如此,可璟儿心中也是难免翻涌起悲凉之感。 满堂男儿,说出去都是大周的中流砥柱,竟还不如她一女流之辈有胆色! 此话一出,一直闭目不言的郭无算总算缓缓睁开双眸,淡淡道:“璟姑娘,老夫有一人选,可护送小郡主前往龙门山……” 亢金龙才听个开头便打断道:“喂,监正,这件事我不好插手。” 郭无算却是摇摇头,“老夫知晓你身份敏感,定不会叫你掺和进来。再者说,要真让你护送小郡主,璟姑娘也不见得会安心,老夫说得可对?” 璟儿直问道:“敢问监正可是要举荐何人?” “人都唤来了,何必明知故问。” 郭无算捋须轻笑,一拂袖,还躲在人群后开小差的宁言当即脸色一变,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磅礴神念骤然加身,气海和金阙受此刺激立马做出回应,双脚竟是不由自主的往前踏出一步。 嘭! 所有人听闻声响齐刷刷的转过头,宁言这会便是想退回去都来不及,只得板着脸故作镇定。 早知道今天出门就不穿这厚底武靴了,这特么踩在金砖上的动静怎得这么响! 张柔甲看了看郭无算,又看了看宁言,不解道:“不知慕容公子有何高见?” 宁言负在身后的拳头微微握紧,脑中念头急转,硬着头皮解释道:“我……” “好!好一个舍我其谁!”谁料郭无算一句话便把他堵了回去,浑然不顾自己大高手的身份,信口胡扯道:“璟姑娘真是慧眼识英雄。” 再回头,暖帐内的璟儿已是彻底呆滞住。 把宁言叫来确实是她的主意,然而在看到殿内众人的反应后,她才逐渐明白自己原本的想法有多幼稚。单单那三司殿帅,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几个葬剑山的宵小就想要让他们三缄其口,未免太过可笑。 郡主府真正需要面对的,是煌煌不可测的天威圣意。 旁人只道宁言是少年宗师,是不世出的天骄,璟儿却知道宁言的那几斤几两,一旦行差踏错,怕是活着走出汴京城都难。 可他到底是站出来了。 冒天下之大不韪,虽万人而吾往矣。 璟儿忽然觉得鼻头酸酸的,“你、你当真愿意?” 宁言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避开她的灼灼目光,扭头朝着郭无算怒目而视。 老匹夫!你们怕站错队,难道我就不怕了?! 但木已成舟,宁言也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耳边还传来毕月乌似有似无的调侃:“呦,冲冠一怒为红颜,大情圣啊。”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毕月乌已先他一步往殿外走去。 准确的说,殿内众人都纷纷起身,有了离去之意。 都有人愿意当出头鸟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远的不谈,张柔甲背后的内侍省就不是省油的灯,那可是圣上的鹰犬耳目,若是再迟些片刻,被这佞阉记挂上了总归是件麻烦事。 郭无算也无意多留,路过宁言时却忽地止住步伐,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三下,那神情似是宽慰。 杏芳则一蹦一跳笑嘻嘻的,也在宁言肩头拍了三下,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模样傻憨憨看不出有心眼,大概是纯粹是觉得学监正那样子很好玩吧…… 宁言自然也是想走的。 他是想去龙门山,但和幼清郡主一起去无疑是最差的选择。毕竟他的首要目标是盗取神霄铃,带着郡主这么大个累赘,出了皇城便会被无数人盯上,如何能暗中行事。 刹那间他思考了很多,这烫手山芋果然还是接不得。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拒绝呢? 司天监、郡主府、周皇……貌似哪个都得罪不起。 伴随着门扉合上的轻微响动,很快偌大的内殿之中便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两人。 彼此的呼吸在沉默中一点点加速,像极了一辆冲出轨道的列车,在混沌的迷雾里横冲直撞,无人知晓下一秒会驶向何处。 “这些日子,你跑去哪里了?” 【两弯罥烟眉,一双含情目,你没想到性情那般刚烈的女子也有如此缱绻之色,细听娇喘微微,你心中忽生涟漪。劳什子的青灯古佛!仙路漫漫,这般良驹隐没于禅寺之中委实可惜,合不收入麾下,也好助你行之千里……】 宁言恍然回神,晃了晃脑袋含糊答道:“我是戴罪之身,久留郡主府终究是不妥的。” “我……”璟儿话语一滞,改口道:“我们……不是,是郡主她,一直在找你。” “找我作甚?” “我也想问你,找你作甚!” 璟儿说完,顿觉自己似有些失言了,干咳几声又道:“你、你可是刻意在避我?” “璟姑娘说笑了,你我无仇无怨,我何须避你。” “那你为什么不敢正眼看我?怕我阻你的郡马前程?”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啊……宁言无奈得叹了口气,然而将将半转过身子,璟儿却已克制不住,一头扑入他怀中,顿时打得他措手不及,双手也不知该如何安置,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璟姑娘,你先放开我再说话。” 璟儿终于卸下多日强撑的伪装,脑袋埋在他怀中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懊恼道:“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那样说话的……可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言不由得眼神一软,沉思片刻,耐心道:“宗正寺向来尊奉宣王一脉,大宗正前阵子突破至炼神关,手掌玄机密录与仙通道符,有龙脉加持便是天剑亲至也不惧其威,或可为助力。” “早便去寻了,可大宗正却托病不见,分明是起了隔岸观火的打算!” “六波斋虽无上三品的绝顶高手,可其合阵之法却是颇具门道,你遣人回山门求援,未必没有转机。” “师父她们也让我不要再插手此事。”说起师门,璟儿更是悲戚不已,字字泣血:“自古以来,背主求存的哪个能有好下场?六波斋既选择与郡主府捆绑在一起,那必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师父她们怎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抽身事外,关上山门避世自保……” 宁言轻嗅着怀中人儿发间的幽香,一面听着她的自言自语,一面眼神不自觉瞟向紧闭的内殿大门。 璟儿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可他除了提些不痛不痒的建议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毕竟不是传闻中的大宗师。 思来想去,他还是开口道:“璟姑娘,此事我恐怕……” “我只有你了。” 宁言登时怔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怀中人儿正仰着脑袋,剪水明眸一片朦胧,发丝已被泪水打湿,丝丝缕缕得黏在额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看起来哪有半点先前和朱紫大臣对峙的气魄。 他能感觉到对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哼,这女人好不识抬举!天上天下,无人能左右你的本心!你智珠在握早有计较,岂能因儿女私情坏了大事?该是给她些许教训了。】 本心么…… 宁言张了张嘴,但却迟迟无法把剩下的话说完。 如鲠在喉。 良久,他半举在空中的臂膀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了璟儿的肩头。 “擦一擦脸,把人都叫来吧。” “我来想办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指鹿为马 烛龙台,天保殿。 风雪停住,明黄色的暖阳照进殿内,堂正中悬挂的匾额犹如被镀上了一层鎏金异彩。 只是在外头银装素裹的衬托下,反而显得有些清冷。 宁言用眼睛的余光恍惚地追寻着匾额上的光斑,然而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上面。 听璟儿说这块匾额是先帝御笔提名,取自“天保定尔,亦孔之固。”其寓意亦是不言而喻,希望他的这位嫡长子能在他百年之后继承大统,“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 这已经无上的恩宠,历朝历代鲜有皇帝能做到这种地步。 “宁公子,别来无恙。” 宁言收回视线转过身去,来者正是郡主府的第一高手崔槐坡,在他左近则是新招揽的客卿,人数不多,应是只喊了个别信得过的。 不过让他稍有意外的是,郑天工居然还没走,看样子好像还赖在郡主府了。 熟人相见,宁言免不了寒暄了几句,随后卷起手中泛黄的大周邸报,在掌中慢悠悠拍打着,突发奇想道:“崔团练,宣王薨殂那年你可在?” “自然是在的。”谈及多年前的往事,向来冷漠的崔槐坡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怅然,喟然叹道:“先帝七日除服,满朝文武皆披素衣,百姓自愿素食以祭……唉,一晃已过去这么久了啊。” “哦?我可分明记得,若按本朝太子葬仪,先帝应除服十二日才是。” “殿下虽有监国之实,可毕竟未加晋太子之名,若是除服十二日,恐不合礼法……宁公子问这个是何意?” “没什么,随便问问。”宁言仿佛真的浑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接着朝众人招呼道:“别站着了,都坐。” 待得众人一一落座,璟儿从袖中摸出一块刻有烛龙二字的腰牌,心念一起,原本敞开的门窗骤然紧闭,数条绯红色龙影在墙壁与天顶之中四下游走,灵动异常好似活物。 和武德殿不同,天保殿算是烛龙台少有的机要之地,宣王在时便常与府卿在此议事,自然暗藏阵法,以防旁人窥视。 崔槐坡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当即跌坐在椅子上,牙齿不住打颤,口中竟哈出的道道寒霜,每一次吐息使得殿内温度都要下降几度。 宁言还未曾见过崔槐坡这般狼狈:“你受伤了?” 崔槐坡勉力支起身子,急忙合掌丹田运功压制伤势:“死不了。” 短短三个字,他硬是从齿缝里挤了出来,说话都极为困难。 “对方是谁?” 璟儿叹声道:“伤他的是此次来犯的两名恶贼之一,擎南仙君于泰。” 擎南?宁言略一挑眉,大梁在北,这擎南二字明显就是冲着大周来的,顿时对那来人的来历颇为好奇:“好大的口气!这人什么来头?” “于泰是天剑拓跋离的亲传弟子,二十五岁便突破至四品巅峰,也是大梁当今最年轻的绣衣直指。他出自北梁的八大门阀,甚得梁帝器重,这‘擎南仙君''的绰号便是梁帝赐的。” “实力如何?” 璟儿看向崔槐坡,崔槐坡深吸一口气道:“他的离火无相剑已练至乾坤点乱两仪反生的境界,二十八宿之中,能胜他的不超过五人。” 这倒是把宁言惊到了,他吃惊的非是于泰有多厉害,而是那五人之数。 于泰是拓跋离的亲传弟子,恐怕离上三品就差一个幻心劫了,可就算这样,二十八宿里能赢他的居然还有五个。 就算除去亢金龙和角木蛟两个铁定炼神关的变态,司天监里起码还有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绝顶高手,这夸张的底蕴竟能让葬剑山打进皇城?! 当然以崔槐坡的眼界和实力,他的判断不一定准,但也足以能证明一些问题。 宁言听罢,摩挲着下巴沉吟半晌,忽而又道:“先前说到两名恶贼,还有一人是谁?” “这个我知道!”杏芳挤到面前,撩起袖口露出白花花的小臂,向宁言展示着她的剑伤:“是于泰的师妹,小奈何剑元芷音!” “哦。” “喂,男人!你反应怎么这么冷淡啊!” 宁言摇了摇头,连杏芳都拿不下,看来这元芷音水平也就这样了。 再者说,小奈何剑的绰号和仙君相比,确实不值得太放在心上。 “宁老弟,说了这么久,计将安处啊?” 宁言抬眸看去,只见郑天工很没形象得盘腿坐在椅子上,也是急得抓耳挠骚,不禁笑道:“计将安处?你哪学的这套,用上毕生所学了?” “唉,还不是小郡主让老子多读点书,去去匪气。” “还没问你呢,你怎会留在郡主府的?” “多亏小郡主仁善,况且老子一时也没其他的好去处……”郑天工说着说着有些不耐,一拍桌子喝道:“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你有什么办法吧!” 对于郑天工,宁言是想再多接触接触的,中了他的巧取豪夺之后还能活蹦乱跳的,很有研究的价值,不过此时确实也不是叙旧的时候,便又谈回正事。 “你说办法啊……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宁言望着殿内四壁上游弋的绯色龙影,轻声道:“我不妨将话再说得明白一些,只要圣上想要郡主活,郡主便一定能活,若圣上想要她死,谁都救不了。” “此事关键不在于我们,而在于圣上的决断。” 话音落下,殿内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霾,气氛瞬间跌入了冰谷。 宫城内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如今圣上对于幼清郡主的态度,这样一来,安能有活路? 宁言扫视众人的反应,忽然笑道:“不要那么悲观,境况还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坏。” “这样吧,我给大家说一个故事。” “秦时有个权臣名为赵高,欲行祸乱之事,可又恐群臣不从,适逢一日有人向秦皇献鹿,赵高便故意指着鹿曰‘此马也’。秦皇不信,赵高便问于左右,言马者便被他放过,言鹿者则被他暗中记下。事后,他借此之事大肆排除异己,群臣皆畏惧于他,从此他权势更甚,牢牢把持住了朝堂社稷。这典故就是指鹿为马。” 众人闻言露出思索之色,没过多久,璟儿率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你是说……现在郡主便是那头鹿?” 宁言点了点头。 周皇之所以迟迟不表态,无非是想藉由此事,看看汴京城的水面之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看看他这位大周天子对于朝堂是否还具有完全的掌控。 有道是攘外必先安内,他猜不到周皇究竟要做何种大事,但他能感受到周皇的急迫,甚至急迫到决不允许朝堂里有任何不一样的声音。 “这样啊……不过我怎么没听说先秦有个叫赵高的权臣?” “所以说是故事嘛。” 璟儿了然,只是回想起来总觉得将周皇比于权臣不太妥当,可她转念又一想,圣上都将郡主府逼到这份上,那她也…… 她脑中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急忙默念心经排除杂念。 崔槐坡脸色稍稍恢复了些红润,道:“我们,该怎么做。” “内侍省、司天监、太医署……他们不都已经给出答案了么。”宁言收起嘴角笑意,意有所指:“顺着他们的意思,且行且看。”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也需做两手打算。” 说罢,他问杏芳要过纸笔,略一思忖,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纸条。 “这张字条上的人,需郡主府出面帮我‘请’来,我有大用。” 他将第一张条子交给璟儿,璟儿扫了一眼便郑重地收入怀中。 “这张条子上的材料务必要备齐,数量越多越好。” 第二张条子则是交给杏芳,杏芳接过之后当着宁言的面毫不客气看了起来,起初还很正常,可看到后面表情却是有些不太对劲。 她粗通药理,认出上头的很多药材竟是用作壮阳的…… 杏芳红着脸偷偷瞄了几眼宁言,暗叹这宁公子看着丰神俊朗,背地里竟有此等隐疾,真是一点都不中用咧。 嗯,一定要和璟儿姐说说! “最后这张条子……”宁言想了想,叠了起来并未示人,“差人替我塞进甘露殿后的负屃像口即可。” 第二百七十四章 只手遮天,醍醐灌顶(上) 是夜,银河倒悬。 空旷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米粒般的烛火勉强照亮周围一尺见方,郭无算半眯起眼睛,正围着油灯批阅文书。 此处是浑天楼的第八层。 忽然间,大门被轻轻推开。 郭无算似乎早知会有人来访,头也不抬道:“你来作甚?” “赴监正之约。” “老夫何时唤你过来?” “监正离去时,双步虚实相递,走得是踏运罡斗,随后又在小子肩膀拍了三下。以阴阳之说,肩膀为玉楼,位数在东,踏罡复行八步即暗指太极蒙翳天。拍三下,则是让小子三更时来。”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年轻男子,深邃的眼眸藏下了所有的情绪,面对闻名宇内的南斗六司星君,身形却是挺拔如松,显得不卑不亢。 郭无算终于放下文书,端起手边茶水轻抿了一口。 “方克己的本事,你学了几成?” 宁言闻言略一拱手,旋即正色道:“监正莫要打趣小子,方逆倚仗神通,挟瑞王妄图颠覆社稷,小子身为大周子民,与其不共戴天,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哐啷。 茶杯砸在桌上,宁言立马收声。 郭无算没好气的瞥了宁言一眼,就见他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站在那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忠直良臣。 别的暂时看不出来,这厚脸皮的功夫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郭无算大半夜喊他过来非是为了闲聊的,自然懒得和他兜圈子,单手一挥,油灯火苗霎时间升腾起来,屋内光亮由周遭一尺迅速扩大至数丈范围。 宁言这才注意到,房内竟还有一人在,赫然是白天在烛龙台有过一面之缘的中贵臣张柔甲。 以他现在的修为,寻常敛息之法恐怕瞒不过他的耳目,看来这中贵臣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强。 “此处便交给中贵臣了。” 郭无算说罢,又朝宁言告诫道:“此地不会有人打扰,你尽可放手施为。” 宁言一头雾水,他和张柔甲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好施为的…… 郭无算也不打算解释,说完就真的转身融入黑暗中,来无影去无踪,以示将此处留给二人。 房内极为空旷,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 宁言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正这时,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系统的警告。 【这佞阉设计诓你至此必然有所图谋,你心中忽升警惕,速退!】 速退? 宁言迟疑之际,远处的张柔甲已慢慢抬起手掌。 下一刻,张柔甲五指猛地往下一拽,双方明明相隔数丈有余,可宁言的身体却是瞬间失去平衡,脑袋嘭得一声重重撞到地上! 这一下撞得着实不轻,直将他砸得头晕眼花。 “中贵臣……” 张柔甲没有给宁言继续说话的机会,下压的单手翻掌上顶。 呼,呼呼—— 宁言微微皱起眉头,晃神间耳旁的杀机却是越来越清晰,连珠成线,既有山间瀑布砸落在石苔上的激昂,又有万马奔腾踏碎万物的狂放。 是风声。 宁言双眼骤然恢复清明,脊骨竟如游龙起伏,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俯身下潜。 然而正在这时,胸腹处袭来的沛然巨力却也是忽而转换方向。 宁言没想到对方的变招居然如此之快,当即心中一沉,果不其然,还未等他稳住身形,整个人已横飞出去。 像是有人斜起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肋骨上。 嘭。 嘭,嘭,嘭。 数声短促的暴响接连响起,张柔甲手指微动,宁言便宛如操线木偶般在空中被不断甩飞,最后砸进天花板之中。 滴答。 烟尘散去,宁言狼狈地倒挂在屋顶,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滴落,给这黑白相间的地砖染上了第三种颜色。 在对方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他败得极为干脆。 只一交上手,宁言便猜到方才那一次次重拳根源其实是气旋涡流,可猜中了又如何?从始至终张柔甲都没有调用一丝真气,这使得他的拳势完全是无迹可寻。 光靠耳朵听,是跟不上对方的招式变幻的。 眼看张柔甲正欲再度动手,宁言忙咬牙道:“咳咳,等等!中贵臣……中贵臣手下留情!小子莽撞,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中贵臣海、海涵……” 这近乎求饶的宣言听得张柔甲顿感不悦,开始怀疑自己今晚是不是来错了。 纵使天资再怎么出色,若是个没骨气的种,终究难堪大用。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总算让宁言抓到机会,右手突然朝着那桌上的油灯遥遥探去,油灯登时高高飞起。 隔空摄物,控鹤擒龙! 电光火石间战局再度变化,不过张柔甲却没有中计之后的羞恼,紧皱的眉头反而稍稍舒展。 于是他再次挥出一击直拳。 这一拳和先前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是他在一次次相扑戏中悟到出来的运劲法门。通常为了相扑的观赏性,哪怕是再怎么朴实无华的招式,也会起些类似鸳鸯脚之类的雅称,不过张柔甲年少时没有机会念书,直到二十八岁进宫御前献艺时,才得到了正式的名字。 相扑式·千骑吟风破楼兰! 屋内的风势刹那剧变,宁言只觉迎面飞来一双无相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按在天花板,动弹不得。 简简单单的一拳,竟真打出千骑卷平岗的滔天气势! 是左边?右边?还是面门正中? 宁言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他已是分不清了…… 轰隆! 在屋顶碎裂的轰鸣声中,忽有一道水墨色流光从张柔甲身侧一闪而过,沿途带起滚滚焰浪。 躲开了? 张柔甲眼底闪过欣赏之色,提起衣摆轻描淡写得横移数尺,焰浪擦着他的衣角将将飞过。 “我的神念远不及监正,在这房间之中,外伸一丈已是极限……” 桌子旁,宁言一手托着油灯,另一手撑着膝盖,虽是气喘吁吁,眼神中锋芒却不减分毫。 张柔甲好奇得转过身,上下扫了眼,立马便明白这小子刚才竟在一次次挨打中默默调整自己的受击位置,从而利用他的拳风不断接近目标,倒是颇有急智。 “中贵臣对于气劲的把控确实堪称登峰造极,有形化无形,根本无从抵御……” 张柔甲莫名其妙的一顿毒打直把宁言的火气都打了出来,他这会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油灯往桌子一扔,双手连接变换数道手决,大喝道:“不过我自有法子叫你无形换有形!” “火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只手遮天,醍醐灌顶(中) “火来!” 油灯中的烛火随着一声敕令急剧升腾,焰浪翻涌直冲屋顶。 在宁言全力催动之下,无数根细小的红色丝线自烛芯飞出,延伸向屋内的边边角角,仿佛铺开了一张天罗地网将张柔甲团团包围。 面对这古怪的招式,张柔甲下意识后退数步,下摆舞动时卷起的微风当即便扑在周遭红线上,方寸间产生的震动随着密布的蛛网被飞速放大。 直至宁言近前,竟已是肉眼可见。 “想法不错。” 张柔甲饶有兴致得打量起那冲天火柱,忽然伸出手指绕住面前红线,一股灼烧感顿时从指尖传来。 他勾起红线向后轻轻一弹,那红线却是应声而破。 “只是你我差距比之云泥,你确定能困住我?” “玩嘴谁不会?有能耐破给我看!” 张柔甲先是一怔,后似乎也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在中贵臣面前大放厥词了,以至于他听到宁言的挑衅时,还真生不起讨厌,倒是欣赏更多一些。 年轻人嘛,不狂一点怎么叫年轻人。他像宁言这么大时,还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问鼎天下第一呢。 大抵每一个天赋出众的武者皆是如此,出道时傲视群雄自命不凡,直到某日撞了南墙,才会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张柔甲不介意当一回南墙。 呼呼,呼! 风势陡然一转,烈烈风声逐渐尖锐,像是用指甲在刮蹭瓷碗发出的噪音,呕哑嘲哳扰人心神。 在这强大的风压之下,桌子最先受到影响,倏地开始剧烈抖动,如同在波涛中翻覆的一叶扁舟。宁言眼看油灯不保,一跃跳上桌面,气贯双足,一式铁桥马强行压下桌面。 “定!” 宁言口吐雷音,结住手印静守灵台,原本摇摇欲坠的蛛网转瞬便凝实了不少,中心火柱的颜色由亮红向暗沉的朱紫转变。 噼啪! 屋内莫名响起霹雳雷鸣,火柱再度暴涨,外围更是缠绕上一圈圈闪电火花。 张柔甲的眉头, 火为体,龙为相,雷为用,体相用三位一体,这让他想起多年前吐蕃密宗上师进京辩法,曾在殿前展示过大密龙雷真火,好像也似这般灼目。 郭无算也没和他说过这小子还有这等本事啊…… “方克己还教过你五行术法?” “笑话,与方逆何干。我自学的!” 张柔甲当然不会信,寻常火行术法无非是真言、手诀、气脉、观想四道之一,宁言却能做到四元汇通…… 自学? 这小子也就二十出头吧,难不成是天人转世啊? 张柔甲只以为宁言还不肯露底,当下便决定再逼他一把。 “当心了。” 张柔甲抬起单脚悬于空中,气旋涡流在其脚底迅速汇聚,身子宛如喝醉了一般左摇右晃。 良久,一脚踏定。 相扑式·仙童醉酒捣龙宫。 汹涌气浪铺天盖地袭来,将横隔在两人之间的桌椅轻松碾碎,宁言辛苦结住的蛛网也再无法维持,口吐鲜血倒飞而出,身子重重撞在墙上。 “取巧终究是小道……嗯?” 张柔甲正想上前查探宁言的伤势,可他才迈出一步便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去,脚边竟还有两三根红线没有消失,反而紧紧缠上了他的脚踝。 这几根红线和之前的蛛网略有不同,颜色更深一些,还伴随着一定的腐蚀性,正不断蚕食着他的护体真气。 若非他修为卓绝,稍有不察还真有可能被勒断脚踝。 “落。” 张柔甲耳边再次响起宁言的声音,残留的红线瞬间活了过来,将他捆个正着。 滋、滋滋。 烧灼声犹如催命的号角不绝于耳,张柔甲脸上未见改色,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却是轻易挣脱不得。 啧,有点意思啊…… 张柔甲目光追寻着红线源头,恍然明白过来,那蛛网只是宁言施展的障眼法,真正目的是用火行术法连结先前滴落在地上的血液,而这些古怪的线也正是融入了精血才能具有这般韧性。 虚虚实实,环环相扣,变化暗藏其中。 张柔甲不得不收回原先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判断,这和他二十岁那会还是不太一样的。 远胜他当年。 另一头,宁言翻身一脚蹬在墙壁上,借反冲之力乘风而起,他舌灿精血吐入熊熊烈火,飘忽无定的火焰便有了形状。 《龙精虎猛七十二方》里共记载了七十二手控火之术,他尚未尽数参透,就算有系统辅助修炼,满打满算此时也只能使出其中的三种。 其一是炼制春宵摇帐丸所需的东玄转心火咒,他早在与郭仙仪交手时便使了一次;其二是炼制莲花宗极乐真定散的龙雷大密印,方才也让张柔甲见识过了。 至于其三,则是梅山秘传《羊景听花论》中的绝学,反吟神炎。 火焰在宁言拳锋处显化成龙首之形,得到精血和火咒加持的,闪烁的拳芒先是转为藏青色,接着近乎变为全白,而其中蕴含的威能也是呈几何倍上升。 他很清楚他的小手段只能困住张柔甲一息,不过对他来说,也只要这一息便足矣。 熔血外道·白焱登龙! 两本梅山秘传相加爆发出的威能远超宁言想象,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拳能轰碎天地。 会赢的! 然而这无所不能的错觉只持续了一息,下一刻,他便知道那拨云青天的诨号究竟是为何意。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只大手,五指好似五根擎天玉柱,盖顶而来,避无可避! 当真是只手遮天! 短暂失神过后,两人错身而过,宁言呆愣的踉跄前行了几步,缠绕周身的火焰随风散去,终于膝盖一软跪到地上。 他完全没看到自己是怎么输的,张柔甲的当头一掌差点给他干出走马灯。 赢不了啊…… “你的五行火法很精彩……” 张柔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轻扯散了身上的丝线,走到宁言身旁按住了他的肩膀:“但是我想看的不是这个。” 肩膀处传来阵阵刺痛,宁言感觉自己的肩骨都要被捏碎了,可也正是这股痛感让他涣散的瞳孔重新找到了焦点。 张柔甲想看什么? 宁言莫名想到方才郭无算和他提过方克己的名字,以及放手施为那四个字。 “我懂了。” 话音刚落,灰黑色的真气一闪而过,张柔甲笑了笑,空手接住宁言刺向他气海的七劫指,接着反手一指点在宁言眉心。 宁言身子一僵便被定在原地,无数记忆片段狂暴涌入他的脑中,不知不觉间双瞳竟泛起白色光芒。 【他竟舍得将自己的武道感悟尽数舍给我?你心中不免浮现出此等疑惑,但很快,你又想通其中关键。没错!这佞阉必是看出你非池中之物,想要趁早立那从龙之功!哼,来日等你登临大宝,便赏他做个秉笔太监又如何。】 【机不可失,若能经历道门七劫,对你领悟七劫指意大有帮助!】 第二百七十六章 只手遮天,醍醐灌顶(下) 铛、铛……铛。 十二声夜钟响罢,郭无算睁开了双眼。 暗色入眸。 朦胧微光自窗口洒入,不是月光,是宫城内夜巡的火光。 正子时既过,又值殿前司换防,这意味着距离宁言踏入浑天楼八层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若是用来打坐修行,不过弹指一挥间,可若是用来生死搏杀,一炷香都绰绰有余。 没错,是生死搏杀,起码郭无算是这样认为。 要么赢,要么死,以张柔甲的性子,断不会给出第三种答案。 时间差不多了—— 想到这,郭无算走下蒲团,对着屋内老旧的铜镜洗了把脸。 他记得自己年轻时还没这么讲究,特别是刚踏入炼神关那几年,与大梁高手鏖战数月都不觉得累,餐风宿雨、披霜冒露更是常态。 可待他回京当上了这司天监监正,虽说与人动手的机会越来越少,精力却一日不如一日,近些年更是染上了这样的习惯,到了半夜不洗把脸总觉得提不起精神。 冷水拂面,稍稍带去了近些日堆积的倦怠,郭无算抬起头,镜中那张脸依旧是仙风道骨,眼里看不出有对后辈安危的关心,倒是期待的意味更浓一些。 整座汴京城都知道,号称大道无算的郭无算从不会看错人。 一次都不能错。 擦完脸,郭无算将脸巾顺手往水盆中一扔,屋内的空间也似乎被无形之力扰动,同样泛起若有若无的涟漪,再一晃眼,他已重回第八层。 此地景象已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天花板及四周墙壁上布满了坑洞,油灯被打翻在地,灯油撒得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残火仍在倔强地燃烧着。 毫无疑问,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激烈的大战,黑白相间的地砖被某种外力尽数犁了一遍,不过让郭无算稍感意外的是,地砖碎片上残留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诡异花纹。 宛如一瓣瓣正在慢慢绽放的花朵。 殿内正中,张柔甲独自靠坐在废墟上,正盯着自己手掌看,十分专注。 郭无算刚想开口,忽然发现张柔甲眼角居然浮现出丝丝细纹。 要知道两人三十年前初次相识时,那时的张柔甲便是现在这般模样,时光荏苒,岁月却在他脸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这也很正常,像他这样以武入道的高手,气血盈满似万川奔流,通常来说只要根基不损或者寿元不尽,可以一直将自己的肉身状态维持在巅峰时刻。 而现在,张柔甲的寿元明显还未到尽头,那么原因无非只剩一种可能…… 郭无算不免有些怅然。 这样也好,省得只有他一人变老。 “人呢?” “走了。” 张柔甲无心招呼郭无算,依旧仔细琢磨着手掌心的印记,看了又看搓了又搓,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不住,忍不住叹道:“你说这世上当真有生而知之的天人耶?” 郭无算走到他面前,抬抬手便凭空变出一套酒具,就这样与张柔甲席地对坐,挽起袖口给他斟满一杯:“你把你的相扑技法都传他了?” “对,学得可快。” “那他七劫指参悟得如何?” “已经忘了。” “忘了?” 张柔甲抬眸扫了眼郭无算,抓起酒樽一饮而尽。烈酒顺着他的喉管流入胸腹,化作了三分豪意涌上心头,白皙的脸蛋霎时通红,或许是不胜酒力,或许是百感交集,半晌后,张柔甲好像缓过气来,打了个酒嗝,复又开口。 “他悟出了更好的。” 张柔甲说罢,朝郭无算摇了摇酒樽,示意他倒满,接着说道:“方克己一生命途坎坷,暗合道门七劫,修炼起七劫指自然是事半功倍。可他……他和方克己终归是不一样的,方克己走过的路,他也没必要再走一遍。” “更何况,他的天赋才情可能远超你我所想。有新参悟的绝技傍身,这番去龙门山当能安然无虞,对以后……” 郭无算手上动作一滞,旋即放下酒壶。 “没有以后,这是最后一次。” “嗯?你说什么?” “老夫从来就不赞同你们的行事作风,此番代为引荐,也只是偿还昔年恩情。”郭无算严肃道:“以前的一些事情,老夫可以当做没看见,可若是越界,那就变味了。” 张柔甲愣愣得看着他,过了好久,才咬牙道:“好!你清高!你了不起!但我和你不一样,我出生下贱,父母早亡,年少时浪迹勾栏,不过是一介下九流。得蒙先帝不弃,举我于微末,才有我今日造化!你们都不愿查,那我来查!” 郭无算皱眉道:“愚蠢。你既有如今地位,为何不珍惜?” 张柔甲闻言掷杯而起,惨笑着半敞开双臂,似是要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这位多年老友:“我这样的残缺之人,功名利禄,财帛佳人,与我何加焉?我所求之事,唯有一个真相,这过分么?!” “真相十年前便已大白天下,不要再抓着不放了。” “住口!宣王未等继位太子便莫名薨殂、先帝不等下诏传位却是驾崩于行宫,这二龙殡天之迷,困住了我等一干老臣整整十年。十年!我无一日不想手刃真凶,你让我如何能释怀!” 张柔甲疯了一样嘶吼着,讲到情深处,不禁拂袖掩面而泣。 他本就生得清秀,如今啼血悲鸣,更是雌雄难辨。 郭无算看着对方如此失态,手在空中停了片刻,遂端起一杯酒泼在张柔甲脸上,叹道:“中贵臣醉了,早些休息罢。” 这番话分明是在质疑皇纲的正统性了,哪怕当今圣上再仁厚,传出去那也是要杀头的。 张柔甲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冷笑着舔干唇边酒液,阴晴不定的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我在这宫城之中装聋作哑到现在,便是在等一个机会。若事不成,大不了便随先帝而去,以死报之,有何惧哉?” 真是冥顽不灵…… 郭无算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也还完了,径直起身离去,只留下张柔甲一人仍在后头叫喊。 “先帝梓宫入陵那日,你我皆在场。那棺椁里分明是空的。” “郭无算!你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什么都不做,无胆鼠辈!你连我这阉人都不如!” 第二百七十七章 试探(上) 噼啪。 火盆中的果木炭倏地跳动了一下,袅袅青烟带着花果特有的芬香融进晚风,撩拨着无聊的夜色。 许是太过靠近火盆的缘故,郭仙仪的额头已渗出层层香汗,她只好脱下身上披着的狐皮褙袄,改盖在膝盖上。 龙图阁新毁,这会修缮工作还未完成,边边角角还有漏风的地方,在这种地方休憩,忽冷忽热,着实难受。 当然,她自可以直接命人将此间改造成冬暖夏凉的椒房,只是毫无来由大肆修缮已被废弃的龙图阁,总是会惹来无端的猜想。 皇帝也不是想干嘛就能干嘛的。 魏伴伴看出郭仙仪的窘迫,多次想要用神念撑开防护,却被她用‘可能会打草惊蛇’的缘故搪塞了回去,心疼不已:“时候不早了,陛下回去歇息吧。” “不急,等朕再批完这些奏章再说。” 郭仙仪的眸子沉静如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 来见宁言只是她每日待办事项中的一个小插曲,作为大周的掌舵人,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韧性。 手里又是关于两税法的提案,言辞比上一次还要激进,郭仙仪反复读了几遍,这次却没有急着下笔。 在她看来,大周的税制改革确实已迫在眉睫。 奏章中提到的江南现状她亦早有耳闻,不光士族门阀林立,更有七家豪商财富通天,并称江南七大行,几乎把持了东南一带的经济民生。有人说朝廷外派的知州还不如人家一个掌柜说话好使,这置朝廷威严于何地? 也就是这七大行没有炼神关的宗师坐镇,兼之多年来还算乖顺没闹出过幺蛾子,否则哪能容他们到现在。 虽说总有一日要把七大行连根铲除,但眼下,封禅大典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人来了。” 听到魏伴伴的示警,郭仙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是没想到,都到这个点那货还有脸过来。 “对不住了周尚宫,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 一缕白雾瞬息便至,紧接着宁言从白雾中缓缓显露身形,刚进来便连连告罪。 郭仙仪半侧过身子,视线落在宁言身上的第一时间却是顿了顿。 明明表面看不出有异象,可她总觉得他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毕竟他们才是第二次见面,根本谈不上有多了解,或许是看走眼了也说不定。 郭仙仪合上奏章,揉了揉眉心:“急唤我来,是为何事?” 宁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个食盒,笑着招呼道:“边吃边讲。” “这是什么?” “夜宵。” 宁言走到火盆边坐下,随后从食盒中拿出一盘盘刚做饭的饭菜摆在两人中间,并兴致颇高得一一介绍。 “这是火云掌煎蛋,这是烈火刀劈羊肉,这是碳烤白骨爪……” 忽略掉那一个个糟糕又莫名其妙的怪名字,郭仙仪的注意力则大多集中在用来装饭菜的餐具上。 她眼光极高,自然能看出这些餐具价值不菲,料想是官窑亦或民窑中的精品,碗底的款定有讲究。 或许能从落款上看出端倪也说不定。 “你尝尝这个火云掌煎蛋……” 郭仙仪面上应承着,望着被推到面前的餐盘,悄悄支起一根筷子挑起盘子边缘…… 啪。 另一根筷子精准得抽在她的筷子上,郭仙仪心头一跳,急忙抬头,只见宁言正严肃得盯着她,原本嘴角洋溢的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被发现了么…… 郭仙仪凤眸渐冷,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借着膝盖上狐皮褙袄的遮掩,暗暗扣住腰间装有石印的锦囊。 要是他敢行不轨之事,定要让他知道—— “吃饭就好好吃饭,你闲着没事摆弄碗干什么,煎蛋都要翻出来了,没礼貌。” “啊……啊?” “啊什么啊,我好不容易做的,不准浪费。” 在郭仙仪错愕的目光中,宁言又重新从食盒中捡出一双干净的筷子,连同餐盘一起,蛮不讲理得塞到她手里。 “趁热吃。” 郭仙仪低头看看煎蛋,又看看那个毫无心眼的糙汉,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是在和一个傻子斗智斗勇么? 经这一打岔,她也算稍稍放下心中戒备,况且实在拗不过宁言,终于是夹起一小块塞入口中。 然而就是这小口,味道却着实意外。 “这是……” “火云掌煎蛋。” “谁问你名字了!” 郭仙仪没好气得说道,仔细回味着煎蛋的味道,忍不住又多夹了两筷子。 宁言见状,也很满意自己的手艺,得意笑道:“是胡葱,我加了胡葱。” 胡葱么…… 郭仙仪点点头,加了胡葱的煎蛋,她倒是记下这古怪的味道。 除了吃,她也没忘记正事,趁宁言不察,飞速扫了眼餐盘落款,结果登时怔住了。 这盘子她还真认识。 “这些,你……是你去尚食局偷的?!” “什么叫偷,借的。” 宁言不满得瞥了她一眼,暗叹这女人真是不会说话,催促道:“快吃,吃完我还得还呢。” 郭仙仪微微眯起眼睛,还不如不还来的好呢! 尚食局主掌宫中药、膳,若是有人疏忽混用,沾过这男人口水的东西,岂不是要给她用了? 就算洗过那也不行,回头定要把这一批餐具全砸了! 更何况,保不齐里头还有她用过的碗具…… 郭仙仪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抓过手边的奏折就扔了过去,娇喝道:“你也不准吃!” 宁言正捧着碗大快朵颐,一侧头闪过飞来的奏折,鼓着腮帮子道:“你这人好没道理,自己不吃,还不让别人吃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大半夜喊我来就是为了吃饭的?你知不知道我是冒着多大风险来见你么!” “我也冒险的好吧!只是刚打完一架,肚子真有点饿。反正左右都要填肚子,索性多做了点,你不吃给我吃。” “有事说事!说完赶紧滚!” 宁言搞不懂这女人为何突然这么大火气,索性伸手摘下腰间令牌扔了过去。 反正这位周尚宫平时基本没有出宫的机会,他并不担心对方能从牌子上认出他的身份。 郭仙仪接过令牌,映入眼帘的便是正面五个大字。 先秦古篆书所写,十方水君令。 她知道龙门山一直都在追寻这种前秦遗宝,一时想不到会不会和宁言有关联。 “上次和你对过一场,它就用不了了。你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郭仙仪听到这个问题并不意外,颔首道:“被我的灵宝打中,休息些时日便好了。放心,不会损伤器灵的灵性。” “你那是什么宝贝?好生厉害。”宁言刚说出口,顿觉失言,旋即又摆摆筷子道:“算了,交浅言深乃江湖大忌,我懂我懂。” “哼。”郭仙仪翻来覆去检视一番,暂且看不出更多信息,便又将牌子扔还回去:“还有事么?” 宁言单手抓住水君令,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塞进怀中:“还有一事,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 “宗正寺的大宗正。” 第二百七十八章 试探(下) “你怎么会想到和我打听他的事情?” “你可是我在宫中唯一的人脉欸,我只能找你问了。” 郭仙仪的眉梢微微上挑,身子却是不自觉得坐直了起来。 大宗正向来深居浅出,很少插手宗室以外的事情,这乔峰平白无故打探他的事情到底是为何事…… 她又无意识得夹了一小块煎蛋塞入口中,细细咀嚼着胡葱的味道,任由思绪发散,分神之间连她自己都没发觉,面纱已悄悄被筷子掀起一角。 可很快她便感到似乎有人正直勾勾得盯着她。 并且那目光委实直接大胆。 “你在看什么?” 宁言一个激灵忙撇过头,装作专心扒饭的样子,筷子在碗里扒得震天响:“没什么。” “说。” “真没……” “那我走。” “别!” 宁言欲言又止,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半晌最后才尴尬道:“就觉得,嘶,你的长相……” 上一回两人搞得剑拔弩张,倒是未曾有机会好好打量对方样貌,今日一观,他忽然发现周尚宫的眉眼和幼清郡主还有个五六分相似。 如果小郡主的五官再长开一些,甚至能到七八分。 不过宁言从没见过幼清郡主和周尚宫的全貌,每次相见都隔着面纱,光凭这点印象就去拼凑二人关系实在太强行了,除非还有进一步的证据。例如他就见过周尚宫的小脚,要是能再仔细观察一下小郡主的—— 算了,在这个时代做这种事情肯定会被崔槐坡和璟姑娘追杀的吧…… 想来想去,他也只好归咎于长得好看的人都是一般惊艳。 不像郑天工和吕亨那些漕帮的糙汉子,丑得千奇百怪。 提到长相,郭仙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宁言的眼神闪过一丝失望。 本以为对方可能、大概、没准……好吧,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是个奇男子,结果原也是个肤浅的人。 这样的庸人不值得她关注太多。 “我回头会把大宗正的卷宗放在这儿,自取便是。” 郭仙仪的果断出乎了宁言意料,让他准备好的腹稿都没派上用场:“你不问我原因么?” “没兴趣。” “那你能不能安排我和大宗正见上一面?” “得寸进尺。你以为我是谁,你又以为你是谁?” 郭仙仪还有没处理完的公务,谈兴不高,又简单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 往常到了这个阶段,自然会有人上前撤走餐具,只是当下情况特殊,她只好亲自将用过的碗筷整齐摆放在一边,临了用筷子在餐盘边缘轻轻一敲。 当—— 宁言被餐盘发出的清脆声响吸引过去,转头便看到郭仙仪朝他抬了抬下巴。 动作很优雅,态度也很傲慢。 当然比起她的行为,还是她此时的表情更让人迷惑一些。 吃完饭自己收个碗筷有那么值得骄傲么! “你有事?” “这些拿走。然后把你脚边的奏本拿过来。” 宁言捡起刚被对方扔过来的奏本,好奇之余不免悄悄扫了眼里头内容,开头那“奏启”二字便把他惊到了。 “户部的折子怎么在你这里?” 郭仙仪秀眉微蹙,不耐道:“大惊小怪。尚宫局本就掌宫中章、奏、议、疏,若是碰上枢密院公务繁忙,尚宫局便要帮着起草表疏,誊写奏稿。呵,一本奏章算什么,我连圣旨都拟过。” “什么!你还拟过圣旨啊!” “是。” 某种意义上郭仙仪并没有撒谎,她还真拟过圣旨。 宁言本以为这周尚宫只是尚宫局的普通女官,没想到权柄竟如此惊人,上次说是得周皇密令行事,恐怕非是虚言。 话又说回来,他这搂又搂了,抱又抱了,要是让周皇知道,那还能讨得好? 想到这,手里的奏折也变得烫手起来,宁言赶忙将折子递还回去:“先前乔某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周尚宫海涵。” 郭仙仪懒得看他,笔杆敲敲右手边的小案几:“放这里。” “这是……你在干嘛?” “依枢密院决议批驳奏章,再誊抄一遍归入龙图阁以作收录。” “女官也能参政么?” “你懂不懂依枢密院决议的意思?这些都是枢相已审过一遍的废案,认为毫无价值,无需拿去污陛下的眼,故而直接交由尚宫局处置。” 宁言总觉得对方像是在诓他,不过看郭仙仪说得有板有眼,加上他二世为人都没有机会考取功名,属实是触及到了知识盲区,姑且就信了。 紧接着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新奇感。 “不怕周尚宫笑话,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奏折哩。既然是废案,那……我能小小翻一下么?” 郭仙仪被他跟个好奇宝宝似得问来问去吵得耳朵疼,索性抽出一支朱笔,随即甩去一个“自己玩去,没事别烦我”的锐利眼神。 宁言大喜,双手接过朱笔宛如接过尚方宝剑,沉甸甸的,又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折子,背对着郭仙仪坐下。 翻开奏折,里头主要的讲得江南税制改革,还顺带提了嘴他的老丈人柴明远和江南七大行,这让他有种在新闻联播里看到老熟人的荒诞感。 再往下,则是痛斥了当今税制的陈弊,提出一种全新的税法,通篇看下来,整体行文流畅,剖析鞭辟入里。宁言是从明州城出来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奏章的份量。 这不是写得挺好的么?怎么还成废案了…… 来自江南道的不得志读书人不由得发出了诸如奸相误国之类的键政感慨。 宁言咬着笔头,来回翻阅着这本影响江南亿万万百姓生计的奏折,看着看着,突然心血来潮,提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既然朝廷无道贼人当权,如果自己有机会能宰执天下,该如何做呢? 宁言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有深刻思考的。直到后来踏上了修行一途以及碰上了各式各样的佳人,他的雄心壮志,才逐渐变成了以后要是娶很多个能打的老婆该如何在惨烈修罗场中生存这种没出息的烦恼。 而现在,他难得找回了初心。 又或者说,是野心。 人在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不知过了多久,宁言终于停住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很清楚天亮以后,他的批注就会被当成垃圾扔进废纸篓亦或火盆里,但不妨碍他现在过一把隐相的瘾。 不过总有一天…… 宁言长吐一口浊气,合上奏章放到一旁便不再留恋半分,转而看向郭仙仪。 郭仙仪依旧在认真处理公务,龙图阁内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火光跳动,映照着她的半张脸,一片暖黄色便在她本就精致的眉眼上晕染开来。 很好看,有种能驱散冬夜寒霜的明媚。 “周尚宫。” “说。” “你在宫中当值了多久?” 郭仙仪疲惫得按了按眉心,瞥过头,就见宁言正一手托着下巴出神得望着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嬉皮笑脸,看着就烦。 “十来年吧。” “十来年?那你几岁进宫的?” 郭仙仪一怔,思绪似乎也随着这个问题飘向了记忆的角落,眸子里竟有一瞬的恍惚。 但也只有一瞬。 “已经记不清了。” 宁言追问道:“这么久远的么。那你应该见过先帝咯?” “见过。英明神武,宽厚仁人,一手缔造了开耀盛世。” 虽然郭仙仪不吝溢美之词,但宁言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 都是些场面话。 “那,宣王殿下呢?” 郭仙仪忽而止住话语,神情前所未有得平静。 宁言见状,心中有所猜测,试探道:“你进宫之前,在宣王府当过差,也见过宣王,对么?” 郭仙仪垂下眼眸,冷声道:“你不会也和那些蠢人一般,认为宣王没有死吧。” “我不知道……” “死了。”郭仙仪直接打断道:“千真万确,死了。” 短暂沉默后,宁言笑了笑,“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和我又没有关系。” “最好没有。” 郭仙仪摇摇头,继续翻阅起没看完的奏折。 宁言看着她的侧脸,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进''的气场。 明明一起吃过饭一起聊过天,关系应是拉近了些,可他又隐约觉得,在问完刚才的问题之后,两人的距离又变远了。 只是这会他却是没闲心思考郭仙仪怎么想,脑中盘桓起浑天楼里张柔甲和他说过的话。 将他引荐给张柔甲的郭无算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对了,监正也姓郭呢…… 正这时,郭仙仪冷不丁问道:“倒是你,这么久没回明州,想家了么?” 宁言后知后觉,过了半晌才愣愣道:“嗯?你在和我说话?” 郭仙仪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只能看到傻气和茫然。 看不出破绽。 “没有,自言自语。” “哦……哦哦,我以为你喊我呢。” 郭仙仪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时候不早了。” 宁言听出其中的逐客之意,自觉收拾起餐盒,准备离开。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也需要时间来好好理清思绪。 “行,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头见。” “好。” 两人都是爽利的性子,三言两语道完别,宁言矮身钻出窗口,再次消失于夜色之中。 待宁言走后,郭仙仪打开了他先前批阅过的奏折,本以为那等粗人写的字也是烂糟糟的,却出乎意料的好看。 瘦挺爽利,天骨遒美,堪称一代大家。 “魏伴伴,这字拓下来,查。” “遵命。” 先前一直在暗中守护的老妪自阴影中缓缓现身,正欲上前接过折子,谁知郭仙仪又忽然改了主意。 “慢。” 老妪不明所以,疑惑得抬起头,就见郭仙仪脸上的表情由惊讶慢慢转变为欣赏。 “一条鞭法?呵,还挺有意思的,魏伴伴,你来看看。” “奴婢愚钝,不敢妄议国事。需要奴婢转交给吕相么?” “先不用。” 郭仙仪合上奏章,手指在上头轻轻敲击,沉吟良久,她撕下其中一页,剩下的则扔进火盆之中。 轰。 火势猛地上蹿了几分,抹平了宁言来过的痕迹。 郭仙仪闭上双眸,轻声呢喃道:“不管你是谁,朕一定亲手会把你揪出来。” …… “不管你是谁,我已经把你揪出来了!” 刚出龙图阁,宁言便对着月亮发出了必胜的宣言。 他手中正握着一双刚从餐盒中拿出来的筷子,筷尖沾着那位周尚宫的金津玉液,认真看还能看到一丝丝晶莹剔透。 今晚临时起意主动做一顿夜宵倒不全是为了刷好感度,郭仙仪在试探他,他何尝又不是在试探郭仙仪呢? 无非是看谁的手段更多罢了。 上次夜探龙图阁时,晏晏和他讲过书页上残留“人气”的妙用,并宣称炼神关大宗师都不如她专业。他可以肯定,郭仙仪绝对猜不到他有方法能仅凭一滴口水就锁定身份。 只要有这个,待晏晏醒来过后,定能从中发现线索。 然后就是该如何在周尚宫身上榨取……不对,提炼三世愿力了。 “不要怪我,有道是兵不厌诈……” 宁言说得仿佛自己内心有所愧疚,实则丑陋的嘴脸都快盖不住,不住摇晃着筷子。 无怪乎他志得意满,想要让这个谨慎细微的女人上一回当还真不容易,况且今晚又领悟新奇技,可谓是好事成双。 【哼!任她智计百出,若是对手是你,那也绝无胜算!你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此时,已将未来紧握手中!】 就连系统都难得出来拍马屁,听得宁言龙颜大悦。 说得好啊,当赏! 【月色照荧光,你将沾有那女人金津玉液的筷尖凑到近前。轻轻一嗅,闻到了!你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什么鬼……宁言皱起眉头,系统的狗鼻子一向很灵,当即不疑有他,急忙将筷子移近些。 异常倒是没发现,硬要说不同寻常的味道,那也只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异香。 也不知道那周尚宫平日里都吃的什么天材地宝,竟是不沾一点五谷浊气,完全不似凡俗。 “喂,狗东西,讲详细点……” 还未等他说完,下一刻,忽有一股冲动袭来,宁言瞳孔一震,手竟是不受控制得往前递去。 【啧啧。你的舌尖在筷子上贪婪得滑过,仿佛是在对方无暇的胴体上游走,将她的纯洁、她的高傲,通通吞入腹中。你邪魅一笑,满足得闭上眼。没错,是暧昧的味道!】 【而你……很喜欢。】 宁言表情一滞,反应过来时筷子已经被塞进他嘴里,甚至还嘬了两口。 片刻后。 “啊啊啊啊啊!呕、呕呕……我好不容易才……神经啊!!” 皎皎月色下,骤然回荡起一声绝望的哀嚎。 第二百七十九章 狂乱之始(上) 武德司。 阴暗的地下甬道,泛着诡异暗紫色的黑水在此处静静流淌,时而激起一个个幽深的漩涡。 水位不深,将将能没过膝盖,近水面漂浮着一层灰雾,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杀机四伏,即使穿着特制的防护偃具,在这水中待久了同样受不住。 嘶,等过完年节,还是告老回乡算了…… 戴阳秋屏息凝神,谨慎得控制着周身真气,可浸没在黑水中的双腿还是像被针扎一样传来阵阵刺痛,不免回想起三十六年前第一次踏入武德司天牢的场景。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正好是武者最巅峰的时候,血气沸盈滔天,肉身好似烘炉,便是在这癸水迷道里走上三遍都不觉得力乏。 明明现在的境界还要高上一重呢。 撇去杂念,跨步推开水波,浪花拍打在两边墙壁上,却是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癸水迷道加起来大概十几丈的距离,戴阳秋走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 直到上了岸,他才轻松一口气,与此同时,那些沾在偃具上的黑水竟宛如有生命一般自行退去。 迷道已被甩在身后,黑水恢复平静。 戴阳秋脱下偃具,里外里检查了一遍,确认无碍后将它挂在岸边的桩子上。桩头正好能卡住偃具,青绿色灵光亮起,迅速修复偃具表面的灵纹。 毕竟等会回去还得靠它。 下渊癸水能吞噬真气侵蚀肉身,水面上的重力场更是诡异,想要自上方凌空飞遁无异于痴人说梦,唯一办法就是硬顶着癸水蹚过去。 而像这样的迷道还有很多,多到工龄近四十年的戴阳秋都不清楚到底有几条,什么金木水火土,甲乙丙丁戊,各种排列组合,命名可乱了。 这就是武德司,任你是何魑魅魍魉,修的是何正法神通,进了天牢,总有手段能对付你。 走廊尽头是深不见底的井口,约莫只能容下两三人,沿着井壁螺旋的阶梯再往下,则能看到一扇厚重的大门。 戴阳秋推开天牢大门,刺目的光芒自门缝里探出,霎时照亮整个天井。 和外人想象不同,天牢不仅不黑,反而灯火通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亮着灯,日夜的概念非常模糊。 想想也是,若是视线不佳,难免会有犯人借着遮掩行些鬼祟之事,这样多好,就是躺那儿翻个身都看得一清二楚。 戴阳秋负责的这片区域名曰癸水狱,整体布局是标标准准的井字形。天牢很少进新人,他行走在通道上,两旁都是些见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面孔。 比同僚都熟。 有时候他也会思考,到底是他锁住了他们,还是他们锁住了他。 “喂!戴管头,贫道今日算过一卦,你猜怎么着?” 有犯人看到戴阳秋的到来,猛地扑上来,脸抵着铁栏,疯疯癫癫,使劲拍打着牢门。 是位衣衫褴褛的老道士,满嘴烂牙,一张口,恶臭扑鼻而来。 戴阳秋皱眉后退两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径直走过。 疯癫道士还在叫喊:“门前有陷!物腐虫生!哈哈哈,你快死啦!!!” 戴阳秋不禁嗤笑,丝毫没放在心上。 真算得那么准,还能被武德司抓进来? 至于这诅咒似得预言,差不多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听了那么多年,他不一样活得好好的。 继续喊吧,每天喊上一遍,总有一天能把他喊死。 神棍。 戴阳秋加快步伐,不多时便来到了目的地。 面前是间狭小的牢房,正关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白发白须,闭目躺在干茅草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对于外面的事情戴阳秋知道的比较少,他只知道里头关着的人叫司空鉴,是无生教的坛主。 他看过司空鉴的卷宗,说是广明八年生,算起来该是三十一二上下,至于为什么老成这幅德性,倒也无甚稀奇。 无生教什么德性大周人都知道,用些折寿损阳的邪法,不是很正常? “司空鉴,醒了没!” 戴阳秋一拍铁栏,里头那人毫无反应。 又干等了一盏茶,依旧如此,他叹了口气,只得打开牢门进去。 天牢是很少进新人,但司空鉴就是个例外,前阵子刚送进来,因此他的牢房相对整洁一些,没有那种茅房一样的异味,这让戴阳秋的心情没那么糟。 戴阳秋走到司空鉴身旁,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捏开对方嘴巴强塞进去。 这是吊命的丹药,据说一颗就要五十两银子,只能维持二十四个时辰,因此他每隔两天就要来送一次药。 天知道朝廷花那么多钱养着这个逆贼是要干什么,戴阳秋想不通。 不过他也不关心,反正又不花他的钱。 喂完药,戴阳秋还需等对方消化药力,左右无事,便靠着铁栏坐下,和司空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其实就是自言自语。 “后天要冬至了。你们无生教过冬至么?” “冬至好啊……冬至能早些休沐,脚程快些,天黑前就能到商州,正好能和荷娘逛逛夜市。” “你说送珠翠圆耳坠会不会太俗了?还是送凫靥裘吧,最近天冷,实用,只要料子好,错不了。” 在天牢在这种压抑的地方待久了,人难免会变得神神叨叨,这时候一个不会大嘴巴,不会败兴的合格倾听者就很难能可贵了。 戴阳秋也不管司空鉴能不能听见,兀自絮叨着最近的烦恼。 他无儿无女,倒是在商州城有个相好,早早便替她赎了身,一直养在老宅里。多年来两人感情甚笃,虽没正式拜过堂,但也和发妻无异。 他还好说,然则他那相好只学过一些粗浅的吐纳法,近年来还是靠着一颗颗驻颜丹才保持容貌,身子内在一天不如一天,两人努力了很多次,却迟迟怀不上孩子。 当然这也有法子可救,武德司的官员在退休前都可以领朝廷恩典,延年益寿的丹药、保命的符箓等等。戴阳秋就想替他相好求枚灵丹,只盼能枯木逢春,老来得子。 因此现在能不能安然退休,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所以啊,这最后一个两月我可不想出岔子,我不折腾你,你也撑着些,要死别死在年前。好不好?” 司空鉴没有回应。 戴阳秋上前把住他的脉搏,又看他面色似乎红润了些,遂放心走出牢房。 可他没走出多远,忽地停下步伐,仰头看向壁上灯台。 他隐约觉得癸水狱的灯火暗了些。 戴阳秋眯起眼睛,转身扫视一圈,以往喜欢拍着铁栏怪叫的犯人们如今却很安分得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得盯着他。 那古怪的眼神,如芒在背。 疯癫道士隔着铁栏朝他遥遥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他,又或者是在抓什么别的东西,歪着头似笑非笑:“戴管头,就在今天!” 戴阳秋缓缓握紧拳头,沉默半饷,终究认命似得深吸一口气,“你们是怎么潜进来的?” 话音在天牢中久久回荡。 不多时,他的身后传来答复。 “就这样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得走出去,不好么?” 戴阳秋闻言,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苦笑。 可我还没退休呢啊…… 下一刻,他疲惫的眼神中骤然激荡起强烈杀意,双手合掌,真气将袍服吹得鼓鼓当当,身后显化出两条大到夸张的古铜色手臂,好似巨灵神的胳膊,几乎要将通道塞满。 四品法相·天火铁膀! 第二百八十章 狂乱之始(中) “久闻离宫天的《日玄焰明诀》刚猛霸道,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戴阳秋身后的虚空中骤然裂开一条缝,从中缓步走出三人。 中间那人作僧人打扮,身披七宝袈裟,面容异常俊美,说话温声细语,唇带浅笑,和善得让人生不起敌意。 戴阳秋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在江湖上确实有些薄名,但那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自进入武德司后,在外界便鲜少有出手的机会。这来人一语便道破了他的功法来历,看来早就将癸水狱中的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 来者不善啊…… “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摩藏笑道:“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不值一提。” 在他身侧的崔小娘则没那么好脾气,蹙眉道:“和他废甚话,时间紧迫,速战速决!” “欸~此言差矣,能不动手还是尽量别动手嘛,我们是来救人的,又不是来杀人的。” 救人? 戴阳秋的视线瞥向最近才被送进来的司空鉴,心中顿时有所猜测。 “你们是无生教的人?” “戴管头好眼力。” “司天监正在满世界搜捕你们,你们还敢送上门来!” 摩藏合掌作揖,显得很是谦虚:“我等无意与武德司为敌,只是我这老友受了重伤,恐是熬不过牢狱之苦。此行只为带他出去疗伤,待他伤愈,自然会送还回来,不知戴管头能否行个方便。” 戴阳秋自然不可能信他送还回来这样的屁话,狠狠啐了一口:“呸!你当武德司的天牢是什么地方!” 然而他正打算动手,眼前却是莫名模糊了起来,如同往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了一枚石子,周遭景象竟如水中倒影一般左右摇晃。 霎时间,天旋地转。 戴阳秋下意识捂住额头,强烈的眩晕感接踵而至,纵使他努力守住灵台,可却收效甚微。 随着时间推移,视线中的三人开始出现重影,若有若无的低语仿佛从四方同时响起。 “还请戴管头小憩片刻,且容我等……” 低语声越来越缥缈,戴阳秋都快听不清后半句在说些什么了,脑袋昏昏沉沉,体内真气运转也愈发受困。 他强撑起最后一丝清明,并起剑指在左眼处一抹,天地间的灵气顿时便有了颜色,透过左眼,他看见丝丝缕缕的黄烟正不断钻入他的眼耳口鼻。 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那个躲在年轻僧人背后,一个戴着面具的高挑女子。 她……好像是和那二人一同现身的? 戴阳秋猛然回神,自己明明是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她,可才稍稍挪开视线,便已不自觉忘记了对方的存在。 该死,到底是安逸日子过久了么,居然连这点警惕都没有,真是连八九品的江湖武者都不如…… 嘭。 高大的身影轰然倒下,激起一地尘土。 摩藏得意得一抚掌:“你看,我就说不一定要动手吧。” “真放过他?” “不然呢。你当我是杀人狂?好歹我也是修禅的啊。” 两人说话间,闻香菩萨已经走到关押司空鉴的监牢前,正想拉开牢门,谁知牢门灵光一闪,数道火星飞溅而出。 崔小娘反应极快,一把拉开闻香菩萨,嘴里忍不住呵斥道:“滚开,少碍事!” 闻香菩萨自知理亏,沉默得让开位置,崔小娘冷哼一声,独自走到牢门前。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下锁孔,接着掌心在正东正南方位各拍了三下。 朴实无华的铁栏如临大敌,原本的铁锈色逐渐隐没,在灯光下反射出黑曜石的神秘光华,同时上头浮现出七八则紫色灵纹,灵纹自行流转,端的是玄妙。 摩藏上前问询:“能解决么?” “幻天宗的把戏,一刻钟。” 崔小娘半蹲下身子,以便自己能清楚看见锁孔中机关阵纹的变化,神念如细小的触手般伸入核心,打算强行破开牢锁。 幻天宗最喜欢在灵纹中套刻灵纹,他们光是取得戴阳秋身上的钥匙用处不大,还需配合相应的敕令才能开门。 就算真撬开了戴阳秋的嘴巴,该如何分辨敕令真假,又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有稳妥的法子,没必要节外生枝。 不过崔小娘今晚注定不能如愿,还未等她解开第三轮灵符,后脊骤然传来森森寒意。 什么东西…… 她瞳孔一缩,将将回过头,带着焦灼味的滚滚热风便已扑至面前。 砰!! 一柄烧得通红的巨锤击在她原本的位置,强大的冲击力去犹未止,在铁栏上荡出圈圈实质般的气浪,震得整座天牢都在地动山摇! 银白色残影一闪而过,崔小娘一口气跃出三四丈才止住身形,惊魂未定得望向牢门。 若是她再迟上一刻,怕是要脑浆迸裂。 “摩藏,你不是说解决了么!!” 摩藏也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去。 戴阳秋依旧闭着眼,然而他的法相却没有散去,真气不停灌注进那两条大到夸张的古铜色臂膀,身子半悬在空中,如今看来倒像是法相在操纵着他的躯体作出反击。 更准确的说,那两条臂膀简直是他的身外化身。 “嘶,你也没说他的法相已到画龙点睛的境界啊。” “尻你娘!你当老娘什么都知道么!” 崔小娘只来得及骂上一句,巨锤又再度朝她袭来,只好继续运转身法,在天牢里上蹿下跳好不狼狈。 砰、砰、砰。 巨锤的每一击都迅疾如风,数次险些砸中崔小娘,癸水狱的犯人也是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刺激的场面了,兴奋得摇晃着铁栏,发出刺耳的怪叫。 仿佛他们从来就不是被锁在天牢的囚徒,而是在勾栏里围观斗鸡的欢客。 摩藏看着四周热闹的景象,不由得啧啧称奇。 都是哪里找来的人才…… “摩藏!别发呆了,快想办法!” “那你求我啊。” “尻你娘!尻……” 叫骂声戛然而止,崔小娘又全身心投入新一轮的逃跑之中。 摩藏耸耸肩,他和崔白芝本来就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羁绊,反而是崔白芝仗着每年给总坛贡献颇多,自诩高人一等,心底里一直都看不起其他坛主。 清化坛被剿灭之时,纵使他和裂土侯没甚交情,也帮忙着安顿了残部。司空鉴遭擒后,哪怕知道司空鉴修为被废失去了价值,他也没放弃过将对方救出来的念头。在摩藏看来,大家都是因为共同的信念走到一起的苦命人,理应守望相助。 如果因为修为亦或阶级差距就将人盲目分成三六九等,那他们和大周这些高高在上的腐蝇虫豸还有何区别? 让这狂妄的女人吃些苦头也好,磨磨性子,大家以后合作起来才能少些摩擦。 “你有办法打开他的那只手么?” 闻香菩萨正专注得观察着战局,听到摩藏的问题,愣了一愣,歪着脑袋指指崔小娘,面具上的线条勾画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_⊙) “别管她,多跑两圈又不掉块肉。”摩藏摆摆手,又重复道:“问你呢,你有办法打开他的那只手么?” 他注意到戴阳秋的法相虽是有两条臂膀,可一直都只用一条手臂进行攻击,另一条手臂则紧握拳头。 那破局之道或许就在此中。 第二百八十一章 狂乱之始(下) 闻香菩萨一动不动盯着戴阳秋的法相,眼神有些茫然,看不出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好,你去。” 闻香菩萨踮起脚尖,轻轻向前一跃,不染纤尘的足底赫然凝聚出一朵朵云团,一托一跳,竟是踩着袅袅青烟扶摇直上。 她本就鹅颈粉腻,兼之四肢修长,如今放任舒展,远远观去,犹如一只在空中翩翩起舞的仙鹤,引得囚犯们又是一阵污言秽语。 摩藏退至一旁,单手掐了个法诀。 “洞若观火,真空渡我。” 他的眼瞳中霎时燃起两团金色神火,眼前世界飞速褪去原本的色彩,只留下黑白二色。 与之相反,场中缠斗的几人却格外显眼,身上激发出各色光华,真气流动的脉络愈发清晰,历历可见。 天空中,战局也开始发生变化。 天牢石砖的缝隙中不断逸散出土黄色的烟气,闻香菩萨的舞势时急时缓,每一次急旋转身都使得烟雾飘散的速度快上几分,浓郁的烟雾逐渐遮住了她的身形。 铮! 金铁声乍然响起,围聚在戴阳秋周遭的烟雾尽数消散,他的脖子上竟莫名多了一条碗口粗的锁链。 闻香菩萨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背后,单脚踏在他的后颈处,手中锁链崩得笔直。 戴阳秋紧闭的眼睛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锁扣收紧,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连暴起青筋,手背、脖颈、额头……全身血管仿佛要爆开似的,透过皮肤还能看到经脉中有黄色光华在游走,盘根交错极为渗人。 天火铁膀的攻势立马减缓了不少,崔小娘趁此机会跳回到摩藏身边,转头看着他一脸轻松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恨不得一拳敲爆他的光头。 “还不动手?!这次要是解决不了他,老娘先解决了你!” “哎呀,别急,再看一会。” 锁链越收越紧,天火铁膀紧闭的那只手掌终于忍不住张开。 掌心处嵌着一颗朱红色的小圆球,和托着它的巨掌相比根本不成比例,不留心根本看不清,还只以为是掌心的一点红痣。 摩挲却识得那是何物。 “原来是三毒火丹……离宫天的法宝居然被他炼进自己法相里,挺有想法的嘛。” 崔小娘好奇道:“那是干什么的?” “喏,自己看。” 随着三毒火丹全力催动,戴阳秋体表暴起的血管逐渐被抚平,先前渗透进七窍的烟气也一点点被火丹吸走。 锁链突然开始剧烈震颤,闻香菩萨立即绷直腰弓,在百忙之中还不忘点了下面具更换表情。 >︵< 她快要压制不住了。 摩藏哭笑不得,朝她招招手:“既然知道是三毒火丹,那就有办法针对了。你也回来吧。” 噼啪! 锁链应声崩碎,戴阳秋猛地睁开眼,一股强横的气势在他身上骤然爆发! “贼子休走!” 脱困而出的戴阳秋须发怒张,周身缠绕着火云,朝着无生教的三人便杀将过来。 闻香菩萨借势退走,崔小娘咬牙正要上前,耳畔传来摩藏沉稳的声音。 “你去开锁。剩下的交给我。” 崔小娘意外得看了他一眼,眼眸微微闪烁,却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司空鉴。 “哪里逃!” 四品武者的速度何其之快,戴阳秋几乎是瞬间就冲到几人面前,法相驰风狂舞,两条巨大的古铜色铁臂合握一处,天火巨锤悍然砸下! 电光火石间,摩藏解下袈裟往前一扔,朝对方兜头罩去。 那七宝袈裟也是件宝贝,一接触到戴阳秋外放的真气就急剧延展,犹如一张大网想要将他隔绝在外。 “你当能困住我么!我这便烧了它!” 戴阳秋大怒,张口吐出一条赤色火螭。 他被无生教接二连三的鬼蜮手段弄得有些急躁,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别扭感,恨不得马上烧掉袈裟,和对面的阴柔和尚来一场硬碰硬的真男人对决。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赤色火螭却是径直穿过七宝袈裟,直扑向摩藏。 戴阳秋略一迟疑,却也没纠结。 这样也好……烧死他! 摩藏不慌不忙,任由火螭咬上他身体,穿着的僧袍里衣一点即燃。 火势席卷全身,他沐浴于烈火之中,嘴角微微勾起,神情很是放松。 僧袍很快便被烧成灰烬,上半身逐渐袒露在众人面前。戴阳秋这才发现,这和尚身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刺绣。 大周男子刺花绣并不是件稀奇的事情,一般刺得都是飞禽走兽,花卉鬼神。也有刺志向抱负的,例如“赤心杀贼”“尽忠报国”等。 而摩藏刺的则是一幅幅地狱图景。 似乎察觉到戴阳秋在盯着自己看,摩藏倒是不扭捏,大大方方展示道:“戴管头,小僧这身花绣,俊否?” 戴阳秋哪肯给他好脸色,直骂回去:“呸!含鸟猢狲!” 摩藏笑着摇了摇头,闭上眼,兀自合掌默诵起咒令。 “黄金渠,下皆杂色金刚,一水六十亿七宝莲华,正等十二由旬……” 戴阳秋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方身上刺绣竟活了过来,不断扭曲,仿佛要跃出体外! “……如意珠王,微妙光明,百宝色鸟,和鸣哀雅……” 摩藏语速虽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正因为如此,戴阳秋才更感到不安。 能让这妖人这般慎重的咒言神通,绝非寻常! “啊啊!!” 戴阳秋怒吼着催动法相,试图撕裂袈裟,只要再给他几息,再给他几息就可以…… “如律真空,第五观,功德水想门,开。” 摩藏终于赶在袈裟破碎前念完了最后一字,伸出指头朝着地上一划,身上花绣沿着指头钻入底下,癸水狱的地面霎时一分为二! 轰!! 时间在此刻冻结,戴阳秋隐约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却又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 他马上反应了过来,那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地面蓦然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戴阳秋低下头,那条被摩藏划出的裂缝正朝两边缓缓打开。 如同一扇大门。 “这是……” 戴阳秋瞪大了眼睛,急忙升至半空,可那门缝后陡然传来强大的吸力,连他的遁法都逃脱不得,肩膀像是担上了太行王屋,又将他硬生生按回地面。 双脚触及到大门的刹那,一股阴寒的激流直冲天灵。 戴阳秋闷哼一声,心念催动三毒火丹,然而那扇大门却也一同作出反应,氤氲光华化作荡漾的碧波洒向天牢四壁,将此处映照成一片水底世界。 无数水蓝色的透明浮游生物从门后飞出,争先恐后钻进三毒火丹,不多时,火丹轰然碎裂! 失去了法宝的庇佑,戴阳秋在水想门之下连坚持一秒都做不到,森寒灵气自脚底游遍体内奇经八脉,直接被冻成了冰雕。 胜负一瞬即分。 摩藏淡漠得松开手诀,脚下大门再度闭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象,所有痕迹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天窗上垂下的冰凌见证了二人的战斗。 摩藏走到戴阳秋面前,后者脸上还保持着惊讶的表情,却已气息全无。 “你能将三毒火丹炼进你的本命法相,确实了得。不过若是火丹破碎,那你法相也会一同崩解。戴管头,你说这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死人自然是不会说话的。 摩藏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捡起地上的七宝袈裟,向关押司空鉴的牢房走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关头,冰雕忽然裂开! 戴阳秋的下半身依旧被冻在原地,须发上还挂着冻霜,可他眼中的杀意犹如出鞘寒芒,用尽最后的力气挥拳击向摩藏的玉枕穴! 要说先前,他或许还存着些安然退休的打算,但在见识过无生教这三人的手段后,他很清楚自己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逃不掉,那就只剩一种选择。 说来也奇怪,抛弃了其他多余的想法,戴阳秋反而觉得念头通达了不少,身上浑然一轻,甚至忘却了自己下半身还被冻住的事实。 他想起来了,在自己三十岁那会也是这样的,不觉累不知倦,天不怕地不怕。 在癸水迷道里走上三遍都不用休息。 “妖人受死!” 戴阳秋燃尽所有,这舍生忘死的一拳,足以匹敌他的巅峰! 另一边,崔小娘已经解开了牢门,正要赶来驰援,迎面就看到了这一幕,惊声道:“够了!杀了他!!” 戴阳秋余光也瞥到了崔小娘,但他不认为对方能阻止他,这么短的距离,自己不可能失手。 直到他听到一声琴音。 戴阳秋的拳头眼看便要打碎摩藏的脑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双方的距离近到可能只差一寸。 就差那么一点点。 “你老了。” 摩藏头也不回道。 戴阳秋张了张嘴,口中冒出一团青绿色火焰,接着是鼻子、耳朵、眼睛,七窍俱焚。 原来……还有一人…… 他若有所觉,颤抖着抬起头,只见其中一盏壁灯的烛火显化成一位中年文士,面色苍白,怀中抱着一块像是被烧焦了的木板。 不,不是木板,是无弦琴! 戴阳秋瞳孔剧震。 他知道这人的身份,是司天监的太岁将军,焚琴夫子向桢。 戴阳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嘴巴一张一合,很想当面问问对方这样做的缘由。 向桢在六十太岁中排名第九,便是二十八宿想要将他拿下都要费些功夫,为什么会听命于这三个邪教妖人? 司天监都已被无生教侵蚀,皇城之中还有多少他们的棋子? 弥留之际,他似乎看到向桢的瞳孔中浮现出一朵莲花样式的印记。 那是什么…… 但戴阳秋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转眼间一团火将他彻底吞没。 …… “呼~差点被他暗算了。” 摩藏重新披上袈裟,夸张地擦擦额头,好像刚才出了多大汗似的。 崔小娘急冲冲赶来,一掌将戴阳秋的焦尸震得粉碎,仍有些不解气,叫骂道:“哼,炼铁垂星戴狂屠,三十年前也算是个人物。可惜了,自甘堕落要去当朝廷鹰犬,白白耗费英雄意气。落此下场,该!” “朝廷鹰犬?”摩藏吹了个口哨,挑眉道:“那你的鹰犬呢?” 提起这个,崔小娘脸上浮现出几抹得意之色,捂嘴轻笑,转身朝向桢勾勾手指。 向桢正麻木得抱着无弦琴,身子陡然一颤,浑浊的瞳孔中隐约闪过挣扎,可很快便被莲花印记所取代,像个提线木偶般走到崔小娘身前双膝跪下,缓缓替她脱下了鞋袜。 崔小娘毫不客气踩在向桢脸上,圆润的脚趾头从他脸上一寸寸碾过,滑至嘴边,一时兴起又拨弄起对方的唇舌。 从头至尾,向桢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崔小娘很享受这种羞辱太岁将军的快感,讥讽道:“你看,挺乖顺嘛。” 摩藏早已见怪不怪,反正这女人一向玩得花,转而问起正事:“龙门山的拜山香拿到了么?” “早便备齐。” “这么快!曹尚书是真疼你啊。” “羡慕了?我看你姿色不错,要不要帮你引荐一番?” “无福消受。我可不喜欢老头。”摩藏话语一顿,望向闻香菩萨:“既然事情办完,那我们也……?” 崔小娘看到闻香菩萨和司空鉴,脸色便沉了下去,抱起双臂不满道:“真不知道你们执意救这废物干什么。为了救他,你知道这回启用了我多少暗子么!本来是打算举事不成逃跑用的,倒把后路都搭上了……” 闻香菩萨对于同伴的抱怨置若罔闻,自顾自救出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司空鉴。 她没有说话,面具上的彩绘却是在不断变化,线条逐渐凌乱,到最后,已无法再看清上头图案。 只剩下一团阴郁的黑色乱麻。 正在这时,一直闭目的司空鉴忽然有所动作,竟是紧紧抓住闻香菩萨的袖口! 崔小娘和摩藏脸色同时一变。 然而这异动仅仅持续了半刻,司空鉴的手很快又失去力气垂落了下去。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崔小娘不确定道:“他……他又昏过去了?” 摩藏伸手抚在司空鉴额头检查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是昏迷,是睡着了。” “哈?有区别么?” “有区别。司空鉴修炼的是无生老母亲自传下的《蛰龙无为沉梦宝卷》,他一定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在给我们示警。把他送回总坛,救活。还有……” 说到这,摩藏眼底激起浓浓的不甘心,纠结了半天,还是做出一个无奈的决定。 “龙门山不能再去了。” “你疯了?!魔心劫、天剑、幼清郡主、神霄铃……通通都在龙门山!每一个都事关我教大计,准备那么久,说不去就不去?!” 崔小娘说的这些摩藏不是不懂,可他也清楚无生教能在大周治下苟延残喘那么多年,靠的便是谨慎,如今心意已决,说什么都不肯松口:“无需多言,我相信司空鉴。以后总有机会的,我们不能折进去。” “尻你娘!” “那你去尻。” 摩藏油盐不进,闻香菩萨又是个没反应的木头,崔小娘更是烦躁,怒道:“这里是京畿道!我在这里耕耘这么久,你当我是白饭的?!还就告诉你,魔心劫和神霄铃,我志在必得!” “就凭你?” “呵……”崔小娘冷冷笑道,那张美艳脸蛋在此时变得格外狰狞。她转身指向天牢中关着的众多囚犯,眸子里闪烁起难以言喻的疯狂。 “还有他们!” 第二百八十二章 冬至、家书和你(一) 初更,晨寒袭人。 一辆由八匹神驹拉着的华贵马车踏破晨雾,自汴京街头疾驰而过。 道路两旁的喧嚣从车窗涌了进来,万丈红尘近在咫尺。 今天是冬至。 自前秦起,冬至便有新年岁首的说法,因此这会儿虽然时候还早,街上已是人来人往。卖娇耳汤的、卖赤豆糕的、烹羊宰牛的……还有南地来的商行,挂上招旗叫卖着糯丸,说是岭南道的传统,引得不少人围聚在前。 马车的速度很快,在汴京城很少有人敢这般肆意妄为。而很不巧,这辆车恰好是其中之一,车身上的纹饰足以让任何人闭嘴。 凤鸾朝天阙。 汴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郡主府的尊驾。 “慢点慢点……别撞着人啊!” 车内,宁言紧张得抓着窗柩,眼看马车一个甩尾又差点掀翻一个路边摊,顿时两眼一黑,心中忙不迭向那位不知名的倒霉蛋致歉。 在他对面,杏芳一路上早就受够了宁言的碎碎念,此时已忍无可忍,蹭得一下站起身正想让他闭嘴,结果一不注意,头结结实实撞到了车顶,哎呦一声又抱着头坐了回去。 宁言听到杏芳发出的动静,回头就撞上她那张写满怨念的脸,迷惑道:“你在干嘛?身体不舒服?” “你、你、你……”杏芳咬牙揉了揉小脑壳,鼓起腮帮子气呼呼道:“男人,你能不能安静些!” “喂,我提醒你们注意一下公德有错么?” “你懂什么,越到这种时候我们才越要跋扈,你退上一尺,别人保不齐便要进上一丈!这是璟儿姐告诉我的!” “话是这样说,可我们也可以用些其他的法子啊。” “若不是这八骏车,你以为你们能这么轻松从皇宫里出来?哼!我早就和璟儿姐说过,天底下的男儿多是没良心的,对他好却不知足,稍有些不如意,还倒挑起你的刺来……” 杏芳一提起璟儿就止不住话头,滔滔不绝的,站在独立女性角度痛批了一下宁言的白眼狼行径。 宁言也不好说多说什么,毕竟是蹭了郡主府的便利,只能暗叹集美好底子,天生打拳圣体。 放后世大概会成为一个美妆博主或者脱口秀演员吧…… 感叹之余他不免怀念起璟儿,和璟儿相处的时候就很舒服,不过眼下她还需在烛龙台看护小郡主,实在抽不出身。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前面就要到了。” 车厢内除了他和杏芳,还有王仁和吴清,先前这二人一直在默默吃黍糕顺便看戏,这会快到目的地了,倒是知道出来打圆场了。 宁言当即没了和杏芳斗嘴的兴致,好奇地撩开帘幕一角,视线越过层叠错落的亭台楼阁,一座八角宝塔映入眼帘。 那宝塔约莫九层高的,飞檐重重,顶楼宝光闪闪,门口树了一杆大旗,上书四个字——汴京邮驿。 “那邮局怎么是宝塔样式?” “邮局?你是说邮驿吧。道府的邮驿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么……你还见过别的邮驿?” 吴清也不知道宁言哪来那么多奇怪的问题,邮驿属兵部和枢密院共同管辖的,形制不能出错这不是常识么? 座下八平,象征汇通八方;层高九重,出檐十三,寓意上达九重天,下揽十三道;顶楼还要镶一颗宝珠以及四方玛瑙,表明一龙捧日,四海皆平……诸如此类的官场小知识,每三年一次吏部考课都是要考的,连吴清都能背出来。 马车一路向前,最终在邮驿前停下。 刚打开车门,吴清和王仁就迫不及待跳下车,正要往里走,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宁言说道:“你不来么?” “我?”宁言指了指自己,莞尔一笑:“我就不了吧。” 吴清却很执着:“别啊,今天是冬至,一定要写家书的。” 王仁也难得温情了一把,点头道:“柴小姐或许还在等你的书信。” 宁言闻言,表情有一刹那的愕然,怔怔道:“茹茹她……等我的书信?” 吴清懒得多磨叽,直接上手把宁言拽下车,嘴里不住嘟囔道:“你说说你,都是要成家的年纪,这点事都不懂。哪怕你吃定了柴小姐,那也不能这样怠慢,她爹该怎么看你……” 宁言半懂不懂,对于冬至的重要性又加深了一层认识。 说起来他前些日子本打算立马启程前往龙门山,也是被郡主府的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拷打了一番。 后来还是璟儿和他说了他才知道,原来在大周,冬至祭祖竟是一等一的大事,而祭祖之后,还需吃团圆饭,以保佑新年一家人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不过要寄家书这事儿还是头一回听说,难怪吴清和王仁一大早就神神秘秘的,嚷嚷着今天一定要出宫。 “对了,杏芳姑娘……” 宁言才开口,那头已经砰得一声关上门。 “别看了,走吧。”吴清哈哈大笑,几乎是架起宁言往里冲。 由于方才不少人都看到他们是从郡主府的马车上下来的,纷纷识趣得让开道,三人这会倒是没被堵在门外。 等到顺利进了邮驿,吴清和王仁就忙各自的事去了。一天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他们也没功夫陪宁言闲逛,只说让他自便。 反正这么大个人,又不可能走丢。 一楼大厅排队的人很多,把柜台围得水泄不通,宁言独自观望了一会,也不知道该排哪一条,正巧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书报摊,便走了过去。 他本以为这里放的是类似用户指南的小册子,走进了才发现原是最新一期的大周邸报。大周邸报按例是每月发行一次,不过今天是冬至,很人性化地发行了增刊。 左右无事,宁言索性买了份,打算一边排队一边解闷。 翻开邸报,版面头条记载的是前天武德司失火的事情,后面还详细记载了整体经过。据武德司称,这次意外发生于每年的例行修缮,因为天气干燥,火星子不小心落到了木梁上,好在只烧毁一些本就要拆掉重建的老破小,属于技术性调整。 宁言其实昨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甚至还知道出事的区域叫癸水狱。 光看名字,癸水狱竟然被火给点着了,想想就扯淡。听说时候监正还被拉去枢密院开会,好像今天还没出来。 唉,希望监正能过个好年…… 宁言继续往后翻,忽然动作一滞,另一则简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本月十二,礼部尚书曹珪将率使团赴龙门山,代圣人观礼除魔大会。 本月十二……不就是冬至后第二天? 宁言愣了愣,礼部尚书亲自出使,这都是多少年没有的规格了。 还有那曹尚书,虽说是三朝元老,但近些年最出名的事情还是新纳了一位美娇娘,搞得坊间都在传他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韵事,这种人当正使龙门山不会有意见么? “喂,小哥。一个人啊?需不需要向导?” 宁言正思索着,耳旁响起他人的搭讪,下意识便要回绝:“不用……” 可他话还没说完,却是嗅到一股熟悉的白桃熏香,抬起头,眼前正是多日不见的毕月乌。 “乌掌柜!你怎么在这?哦,我知道了,原来你也有家人……诶!疼疼疼!” 第二百八十三章 冬至、家书和你(二) 汴梁邮驿,六楼。 和拥挤的一楼大厅不同,有资格踏上邮驿六楼的人并不多,此间茶室显得格外空荡。 作为茶室里寥寥无几的客人,宁言捧起杯子猛嘬了一口金橘雪泡,酸酸甜甜的,配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毕月乌靠坐在栏杆边,一手托着下巴,没有去看栏外的汴京风光,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宁言。 恰逢一阵清风吹来,像是上好的宣纸挑过他的鬓发,青魄灵龙便也随之发出悦耳的脆响。 “大冬天还喝冰饮?火气很大嘛~” “唉,这次去龙门山还不知道会碰上什么样的状况,棘手啊……” 宁言叹了口气,很没形象地往桌上一趴。 虽说这几天他已经尽力做足准备,可一旦空下来,脑子里又会冒出新的想法,总觉得还有疏漏之处,翻来覆去,都快陷入精神内耗了。 直到昨天看到郭无算一脸愁容地被拉去开会,他才稍稍想开了一些。毕竟监正都不可能做到料事如神,那他又何必自我苛责呢? 很多时候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就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过毕月乌似乎对龙门山之行兴趣不大,身形一闪,有样学样趴在宁言对面。 “就没忙些别的?” “啊?还有什么别的?” 毕月乌嘿嘿一笑,眼尾向上挽起一抹妖娆的弧度,凑过来低声道:“你和那璟儿姑娘眉来眼去,谁还看不懂。说说,这几天进展到哪一步了?” 宁言脸色一沉,猛地坐直身子,眼里仿佛闪耀起正道的光:“我只是敬佩璟姑娘为人,视她为我宁某人的知己而已,别乱说。” “你要了没?” “要你个头!” 宁言一口气干完杯里的金橘雪泡,起身就往外走:“不说了,写信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室,正巧这会空闲,柜台处只有一位文士打扮的伙计在登记文册。 宁言走到近前,忽然注意到对方的衣着,头上戴的竟是两翅交脚幞头。换句话说这伙计其实并非白身,最次也是个衙门的捉笔小吏,不由得感叹这六楼vip窗口确实有些说法。 “两位有何吩咐?” 小吏停下手中工作,立马躬身作揖,脸上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 态度恭敬至极,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宁言却有些奇怪,这小吏说话时虽说是在直面他,视线却不时得瞥向他身后的毕月乌,而且尽管对方有在极力掩饰,可还是能从颤抖的声线中听出端倪。 紧张、不安、还有…… 【是这个!就是这个!你在风中嗅到了一丝恐惧的味道!本就合该如此,蜉蝣怎配见沧海,蝼蚁安能视鲲鹏,这才是凡刍面对你时应该具有的态度!】 【你轻舔唇边,目眩神离,似乎是在品尝这难得的余韵。你心情不错,放弃了使用凌迟之刑进行逼问的念头……】 宁言稍感意外,没想到系统居然还能大发善心当一回人。 【你决定改用搜魂术法,给他一个痛快。】 这个特么还不如凌迟…… 正这时,毕月乌突然开口道:“你别紧张,照常做事即可。” 说罢,他勾勾手指,柜台里登时飞出一沓书页。 宁言还未等张口,就已糊里糊涂得被毕月乌搂到一旁靠窗的书案坐下,颜色不一的纸张如雪花般纷纷落在书案上。 他看看毕月乌,又看看那边柜台,愣愣道:“等等,这是什么个意思?” “司天监和邮驿也有一些关联。今天是冬至,我还穿着司天监的公服,可能以为我要来找他麻烦吧。你别管他,你写你的。” “司天监怎会和邮驿有关系?” “问题真多,自己看。” 毕月乌屈指一弹,原本杂乱的书页自行分成四摞,平铺于宁言眼面前的几页则首位相连成册。 宁言低头看去,这上面写的是邮驿的业务构成。 邮驿不仅传递书信,有时也干快递的活,大致分为步递、马递、急脚递以及神通递四种。 步递、马递顾名思义,就是靠步行亦或骑马传递,速度谈不上快,胜在便宜,普通人家也支付得起。 急脚递则是轻骑接力,日夜昼行。用的乘骑极有讲究,据血统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最贵的那一档号称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一天就能沿着官道跑出近两千里,效率高得吓人。 当然价格也高得吓人。 神通递那就更厉害,六品武者亲自担任信使,一旦寄出,使命必达,就是在天涯海角都能送到人手里。通常只用来传递军机大事,除非雇方能给出一个邮驿无法拒绝的价格。 至于毕月乌说的关联,宁言也看到了。上面说前三种是由兵部和枢密院管辖,最后的神通递则有司天监参与。 想想也是,除了诏安专业户司天监,其他地方也凑不齐那么多能人异士用来跑快递。 “想好选哪一种了么?”毕月乌问道。 宁言心中很是纠结,家书这种东西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可是价目单上最前头的“叁仟”二字实在是扎眼,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思来想去,他只能发出一声穷鬼的哀鸣。 “丙等急脚递吧,主打一个性价比。” 毕月乌动动手指,一张象牙色的玉纸飘到宁言面前。 宁言仔细接过这张能抵他一个月工资的信纸,挽起袖子正要落笔,忽然察觉到身旁的灼灼目光。 他转过头,和毕月乌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反倒是毕月乌忍不住催促道:“看我干嘛,写啊。” 宁言轻轻咳嗽一声:“我写家书呢,你能不能回避些?” “哎呦,还不好意思?这不近距离瞻仰一下你的文采么。” “去去去,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毕月乌翻了个白眼,当即也没了看下去的兴致,只是临走前也不忘恶心人,故意拖长着声调,阴阳怪气道:“那我去趟七楼,宁大情圣写完自己交吧。” 宁言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观望了一会,确定他果真走了,才又提起笔。 倒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主要是不知道这货会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假装要走然后虚晃一枪回来偷窥人家写家书什么的,这种没素质的行为很像是乌掌柜会干出来的事情。 “家书……嘶,家书啊……” 宁言望着空白的纸张,不禁喃喃自语。 前世他没有写信的习惯,这辈子穿越过来就是孤身一人,这写家书还是头一次,该怎么写呢?他想了想,下意识先写了两字。 “在么?” 只是很快宁言便反应过来,笑了笑将其涂掉,略一思忖,按照这个世界的习惯,重新写了开头。 “卿卿如唔,情意拳拳。” 他终于满意得点点头,嗯,这样多少有点家书的样子了…… 有了开头,剩下的内容就很好写了。再加上毕竟是写给柴茹茹看的,也无需太注重形式,纯粹是想到哪写到哪,随性得很。 宁言这一晃出走了有大半年,自然是在信中分享了这些日子的经历,末了还约定了归期。 若是张柔甲给他做出承诺算数,那宗正寺自有他们去对付,只需解决完龙门山的事情届时便能离京。他打算返乡时奢侈一把,坐坐飞舟,料想开春前就能到明州。 信中也不免啰嗦了些废话,让柴茹茹督促柴经义好好读书,别整天走鸡斗狗,回来要考校他的功课;宁家祖宅重建了那么久,工期进度要抓紧;这一趟帮了郡主府不少忙,走的时候自然也要带些礼物回来…… 还有一些不方便在信中详述的,例如在郭仙仪那边看到朝廷打算对江南七大行动手的废案等,回过头检查时又将其划掉了。 到最后,一张纸倒是有一大半都布满涂改的痕迹。 果然自己还是不会写家书啊…… 宁言一面感叹着,一面将玉纸折好装进信封,刚在柜台处做完登记,一回头便又看见毕月乌从楼梯口下来。 “这么快就办完事了?” 毕月乌朝宁言扬了扬手中信件,那纸张颜色和急脚递用的信纸又不相同,隐约能看见上面写着的零星文字,娟秀工整,应是某位女子的字迹。 只是宁言还没进一步看清,信件便被毕月乌塞入怀中。 “呼~你呢?”毕月乌貌似心情不错,语气很轻快。 “我也好了。”宁言顿了顿,又道:“接下来呢?今天冬至,要不要一起去转转?” 第二百八十四章 冬至、家书和你(三) “我很忙的诶,不去了。” “晚上呢?一起吃个饭?” “晚上也没时间。”毕月乌耸耸肩,目光在宁言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耐着性子解释道:“我要走了,有急事。” 经对方这么一说,宁言也是想起毕月乌当初接到的调令是将他押解到汴京,而如今,他已在郡主府安顿了下来,那么毕月乌的调令自然算是结了。 只是这些日子习惯有毕月乌陪在身边,大半年的朝夕相处,到了离别时,要说起来还真有几分怅然。 毕月乌似乎看出了宁言的复杂情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眨着眼睛揶揄道:“怎么?舍不得我了?” 宁言仰头望天,“是啊,就算是条狗养这么久……” “滚滚滚!” “诶诶!别动手啊喂!” 一番友好的拳打脚踢,宁言狼狈逃窜到楼梯口,毕月乌一边叫嚷着一边象征性追了几步,终究是止住了步伐。 隔着栏杆,两人忽然默契地相视一眼。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们各自心中都很清楚,今日便是分别之日。 宁言长叹一声,收起嬉笑的态度,略一抱拳,正色道:“乌掌柜,就此别过,珍重。” 毕月乌点点头,简单回道:“你也是。” 道完别宁言也不再矫情,转身走下楼梯。 然而他才将将走到第一个转台处,身后响起呼喊。 “宁言。” 宁言闻声半转过身子,楼梯口没有人,只有声音从上头飘来。 他愣了愣,伸着脑袋问了句:“啊哈?还有事么?” 约莫一盏茶后,传来毕月乌的回应。 “到了龙门山,别逞强。” 宁言哑然失笑,朝着空空如也的楼道挥手道:“知道啦。” 说罢,他继续沿着楼梯拾阶而下,可没走出多远,上面再度传来声响。 “喂!” 宁言疑惑得抬起头,毕月乌不知何时已来到楼梯口,正趴在栏杆上看着他。 天井上下一通,蜿蜒盘旋的楼梯不断向远处延伸,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扶手上雕刻着的云浮便也随之缱绻,纹理错落,一圈一圈的,恍惚看去只以为是次第开放的花瓣,连同某些无法言明的情愫一同碾碎在无垠之中。 宁言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哭笑不得:“又怎么啦?” 毕月乌没有说话,歪了歪头,那支宁言亲手雕作的白桃簪莫名跳动了一下。 正当两人沉默时,宁言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对了!还未问以后该去哪寻你?你在汴京有别业么?” 听到这句话,毕月乌终于直起身子,面具后的桃花眼顿时半眯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笑。 “呦,这么关心我啊?” “神经,说正事呢。我觉得我们也算投缘,更何况以后我要是突破上三品,保不齐还要找你讨教经验。” 毕月乌摇头晃脑的,看起来有些得意:“啧啧,真拿你没办法。以后遇上难事,可以来河南道的栖雾山找我。” 栖雾山? 宁言似乎有些印象,脑中如有一道电流闪过,脱口而出:“栖雾山、陷空岭,黄泉渺渺送生人,十地五道不见天?” “你在哪里听说的?” “大周邸报吧。”宁言仔细回忆了一下,旋即肯定道:“在翻阅郡主府库藏的大周邸报时看到的,好像是鬼录逸闻那个板块中的一则小故事,具体哪一年哪一期倒是记不得了。” “这样啊……我可能会把道场设在那里,有空来做客。” 宁言虽不知道毕月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凶地作为道场,但大高手嘛,总有自己的考量,当下爽朗笑道:“好,一言为定。” “忙你的去吧。” 毕月乌这会没有再喊住宁言,只是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走到六层柜台处。 那小吏一看到毕月乌就两股战战,好在毕月乌也没为难他,敲了敲柜台,朝他摊开手掌。 小吏不敢多嘴,很识相得把先前宁言写好的书信交了出来。毕月乌拿过信件,转而又从怀中拿出了方才楼上收到的信,指尖一搓,信封霎时一分为二,原是有两封。 他取出其中一封,上面流转着神通的光芒,背面落款是个柴字,翻过来,正面则是颇为隽秀的四个字。 郎君亲启。 毕月乌轻笑一声,直接拆开信封,粗略扫了几眼,指尖猛地升起一团火,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屈指弹去余烬,正要打开宁言的家书,动作突然一滞,向小吏问道:“怎么?觉得我坏了规矩?” 小吏紧张得额头直冒汗,忙不迭道:“小人不敢。” “你知道他是谁么?他可是宗正寺点名要缉拿的重犯,我身为二十八宿,有代朝廷巡狩天下之责,有关这重犯的来往信件当然得检查一下。没问题吧?” “妥当妥当。” “那你肯定也认为我没做错吧?” “自是如此。” 毕月乌微微颔首,看来大家都和他想得一样嘛,于是心安理得地打开家书,顺便问小吏讨要了一支笔,一边看一边涂涂改改。 末了,他看着开头“卿卿如吾,情意拳拳”八字,满意得笑了笑,旋即将这封涂改过的家书收入怀中。 “好了。这封信我带走调查,你莫要声张,其余手续照常即可。” 小吏一怔,这信都被拿走了,手续还怎么个照常法? “这……小人这该如何处置,还请乌掌柜指点一二。” “这还不简单?寄个空的信封过去不就行了。” “小人省得了。” “哦,还有一事……” 毕月乌说着,将方才收到的另一封信与自己的黄铜扳指一同按在柜台上:“把这枚扳指给我的那位故人送去,甲等急脚递,地址在上面了。” 小吏小心翼翼地收下扳指,心中不由得涌上一丝困惑。 甲等急脚递对寻常人来说确实是最佳选择,可真正的高手往往有自己的送信方式。据他所知,乌掌柜的机关鸟就不比神通递差,何必要花大价钱选择一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过问的事情,很快便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依照毕月乌的吩咐在文书上做好登记。 “甲等急脚递,土行法宝,天阳化极扳指一枚,寄往……” “百工门,竺妙儿。” …… 另一边,宁言下了楼,惊讶地发现一楼空了不少。 原本这里应是人头攒动的,现在却只有十之一二,剩下的人也是不住得往外头张望,似乎是怕错过什么好戏。 宁言在角落里找到了王仁,此时他正慢条斯理得泡着茶,赶紧上前问道:“老吴和其他人呢?” 王仁瞥了眼宁言,放下茶杯,缓缓道:“都去附近的朱雀门看热闹了。” 宁言一听立马来了兴致,“哦?有乐子?” “嗯,吕亨他们和别人打起来了。” “什么?!”宁言先是一惊,不过看王仁一脸淡定,好奇道:“和谁打起来了?” “听说是近日新冒出来的游侠儿,善使一杆混铁棒,也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力气还不小。具体姓甚名谁不太清楚,名号倒是响亮,坊间人称银鞍白马赵大郎。” 第二百八十五章 冬至、家书和你(四) 朱雀门。 “要败了,又要败了!” “嚯,这后生的身手真是了不得!”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又一场激战即将落下帷幕。 乌泱泱的人群中心,是一块用白面粉圈撒出来的空地。青布伞作顶,老旧床凳作柜台,再加上寥寥几张木椅,一个简陋的露天瓦舍便算是搭成了。 这般布置在汴京街头不算稀奇,往日多半是客行至此的江湖散人撂地卖艺,想要赚些路费盘缠,如今却因为对峙的双方而格外火爆,连个前排的位置都不好抢。 “哼,败局已定!” 说话的汉子抱着双臂满脸倨傲,那张国字脸还算有几分知名度,有眼熟的当即便认出,这人正是华阳武馆的教头管雄。 要知道这里可是汴京城,云聚四海豪杰,导致汴京百姓的眼界也颇高。管雄虽有八品修为,但若只有他在此,实不足以引起此番骚动,真正的吸引众人注意的却是与他遥遥对立的几人。 活跃于两河绿林的洛北四虎。 乓! 一声金铁相击的巨响,水虎常关手中的八棱锏再也招架不住崩成两截,一点棍影随后而至,好似灵蛇吐信,直直刺向他的面门。 “阿关当心!” 常关何尝不知道要避开这迅猛的一击,可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棍影左右闪烁,只凭肉眼完全看不清,仓促间只得横握断锏,单臂抡圆了朝前砸下。 嘭! 两道人影一触即分,下一刻,常关已倒飞而出,沿途撞翻数排木椅,最后整个人砸进柜台之中。 “阿关!”观战的吕亨等人急忙上前将其搀起:“你怎么样!” “大哥,我……” 常关才开口,便又忍不住哇出一瘫淤血,脸色极其惨白,显然是伤势不浅。 “别说了,你且好好养伤。” 吕亨从腰间摸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口中,单掌运起真气助他消化药力,目光却不自觉瞥向那道持棍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挂不住几两肉,瘦削得很,若说是十岁出头也有人信。短发及肩,用发带随意扎了个歪歪斜斜的小发揪,眼窝和双颊处则是用锅灰涂得黑黑的,看起来有些怪异。 虽说常关在水陆法会被亦怜真班震断了一臂,擅用的双锏不得不改用单锏,可烂船也有三斤钉,吕亨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兄弟在那娃娃手下竟是走不了几个回合! 一旁的杨铁郎早就按捺不住,握紧拳头请战道:“大哥,让我去会会他们!” 原先杨铁郎的修为在洛北四虎之中并不显,不过在薛承和常关重伤之后,他就成了仅次于吕亨的顶梁柱,眼看兄弟们先后败下阵来,便急着想替他们找回场子。 薛承是最先和对方交手的,自然晓得其厉害,当下按住杨铁郎的肩膀:“那娃娃的力气很不对劲,你别冲动,交给大哥来。” “薛二哥,杀鸡焉用牛刀……” “我们不能再输了。” 另一头,管雄却是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兄弟几个废甚话,快快交出我们武馆失窃的东西,免得再挨一顿好打!” “呱噪!” 杨铁郎本就是急性子,被这一激更是怒上心头,右手撩开薛承,左手虚推,一把朴刀登时从行囊中飞出。 洛北四虎可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先前有所顾虑才不愿下死手,如今对方咄咄逼人,自是顾不上那么多,先斩再说! “爷爷这就砍下你的舌头下酒吃!” 杨铁郎一个箭步高高跃起,心念合守以气御刀,刀身在阳光下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气浪翻涌震得周遭人群不断后退。 薛承见拦他不住,忙喊道:“不要伤到旁人!” “我晓得!” 只见杨铁郎手腕上翻,真气霎时显化为虎口吞柄之形,单掌竖劈直下,强横的刀罡如银河倾泻! “死来!” 暴喝声炸得管雄耳朵生疼,忽有一股森然寒意沿着脊髓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便想转身逃跑,然而在杨铁郎的凶势面前,双腿却和灌铅似的,动都动不了。 完了完了,这下踢到铁板了…… 管雄两腿一哆嗦,只感到裤裆一阵温热,只是这会已分不清是被冷汗浸湿还是别的什么,几乎就要闭上眼睛等死,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羸弱的身影倏地迎到他身前。 那少年一矮头,铁棒横靠肩膀,腰身一转,棒尾好似铁鞭向前甩去,当真是又疾又快。 长蛇十一打·云里挑山! 嘭!! 刀棍相撞的刹那,少年身子莫名缩下三寸,全身骨头仿佛都被抽离了一般,所有劲力通通被卸向脚下,身子虽在不住倒退,表情却浑然不变,只在原地留下两条被拖行的痕迹。 这雷霆一击,竟是稳稳接下! 怎么会…… 杨铁郎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他认得对方用的武技,不算高深,论品阶只能勉强够到黄阶中品,很多武馆都会拿来作为入门棍法教授,花点小钱便能学到。 可正因为如此,他会才这般惊讶。 七品打八品,玄阶打黄阶,自己居然占不到上风! 两人交手的余波化作劲风吹向四方,管雄也被吹得裤裆凉飕飕的,一激灵,终于是回过了神。 挡、挡下了? 对,对的,小把总那么厉害,不管什么武技看一遍就会,分明是上天赐我的机缘,不会输的…… 他看了看身边那个表情有些呆傻的少年,又看了看被惊到的吕亨等人,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腰杆也慢慢直了起来。 没错!小把总绝不会输的! “哈……哈、哈哈哈!洛北四虎?吹得震天响,就这点本事?!” 杨铁郎本以为一刀就能解决,不料对方竟毫发无伤,面子也有些挂不住,破口大骂道:“狗杂碎,有本事和老子单对!躲一个孩子后面算什么能耐!” 此话一出,华阳武馆这边忽地沉默了,仿佛是触及到什么禁词,连管雄都停下了叫嚣,齐刷刷看向少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名字,我叫赵大。”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情绪,眸中紫气猛地一闪,顿了顿,认真重复道:“白马赵大!” 第二百八十六章 冬至、家书和你(五) 赵阿龟很不喜欢别人把她当小孩子看。 她依然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冬至,恰逢有好心的富户在城外施粥,刚满十岁的她便满心欢喜和小伙伴们一起去讨些吃食,未曾想才领完粥没跑多远,便被几个大人抢了去。 乞丐的世界也是一样残酷,好的东西,总是大人才能抢到,而她们这些小孩子,只能眼巴巴等大人们吃完了,再去捡些扔掉的破碗,舔一舔上头残留的米糊。 她很早就清楚,孩童便意味着弱小,意味着什么都抓不住。 为什么呢?赵阿龟有些生气,明明现在自己已经厉害到能把他们通通打趴下了,可还是被当孩子看,就像每次以为能离恩公更近一些的时候,总会有人跳出来告诉她,还差得远。 她不想当赵阿龟了。 她要当白马赵大,威风凛凛的白马赵大! 嘎咔。 不知不觉间,混铁棒都被赵阿龟的五指捏出了凹陷,她无意识张大嘴巴,随着每一次吞吐,眼窝缓缓深陷下去,全身骨头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竟就这样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长高了几寸! 管雄看得眼皮直跳,匆匆朝身后招呼道:“阿四,你们几个快拿肉来!” 华阳武馆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好在似乎早有准备,很快就抬来了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炙牛肉,赵阿龟正巧饿得难耐,背起铁棒便扑到肉山上大口撕咬起来,眼睛仍不忘牢牢盯着吕亨等人,警惕的样子像只正在进食的小兽。 杨铁郎冷哼道:“老子还不屑做趁人之危的事情!待你吃饱喝足再来战过,定要叫你等输得心服口服!” 管雄却不领情,反而暗自嗤笑洛北四虎的迂腐,继续煽风点火道:“小把总,他们这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我知道。” “不妨再给他们一点教训。” “我会把他们全打趴下。” 仅仅只是打趴么…… 管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这赵大虽力气惊人,但憨头憨脑,对于武者之间的战斗,还停留在街头打架的阶段,跟个小孩子一样。 既然已动了刀兵,那必是要见血的! “小把总有所不知,这四人在绿林名头不小,若是小把总能废去他们修为,这泼天的威名,想必你那恩公定然也会高看你一眼!” 听到这句话,赵阿龟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嘴里塞肉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不少。 近两三百斤的炙牛肉三下五除二便被她通通塞进肚子,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般地点了点头。 “好。” 话音刚起,赵阿龟便已消失在原地,只听得一连串嘭嘭嘭的踏地声,她霎时化分为无数残影,从四面八方攻向杨铁郎,一人一棍的气势竟直比万军冲锋! 唰——唰—— 杨铁郎耳旁全是烈烈风声,根本猜不到对方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索性单手持刀划出一式夜战八方的起手式,蓄雷霆于刀身,以不变应万变。 他看过赵阿龟和他那两位兄弟的战斗,对于赵阿龟的实力也有了个大概的估算,在八品中算是一等一的好手,可要撞上他那就不够看了。 哪怕能凭着身法之威能占得些许先机,只要自己在对方出手的一瞬迅速反击,就算是以伤换伤,都不可能输…… “杨铁郎,快认输!” 这突如其来的急呼立马抢过场中风头,就连杨铁郎都听得一愣。 吴清本来是不想出声的。 毕竟他一个有官身的公务人员,多少是要顾及点影响,可若是放任两人再打下去,杨铁郎怕是要吃大亏。 别人看不出来,吴清却看得分明,这赵大哪会什么高阶身法,她所依仗的唯有一个快字。 不讲道理的快! 这个速度在先前的战斗中从未显露过,好像就是饱餐一顿之后,突然就冒了出来。先前藏拙也好,临场突破也罢,总之现在的赵大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完全超脱了八品的概念。 这一棒,杨铁郎抗不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赵阿龟已冲杀至近前,漫天闪烁的残影一一消散,唯有杨铁郎身后的一道残影逐渐凝实。 该强攻?还是死守? 电光石火间,杨铁郎无暇过多思考,咬了咬牙,回身一刀斩下! 仓啷! 朴刀劈开了这最后一道残影,青灰色刀芒沿着犬牙交错的地砖直冲出去,狠狠撞在了不远处的民居上。 而随着民居轰然倒塌,杨铁郎的心也凉了半截。 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斩空了! 该死,一个半大的女娃,哪来那么快的速度…… 再后悔已是来不及了,杨铁郎起先是打定主意要严防死守,却因气机被扰乱而错作判断,和他的两位兄弟竟犯了一模一样的错误,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在自己面前变招。 飒—— 风声起,赵阿龟也终于显露身形,提步,沉肘,抖腕,刺枪,四个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同样是平平无奇的一棒,同样是黄阶武技,在她手中再次化腐朽为神奇。 一字棍决·鹤冲霄! 咻咻!! 棒头击穿空气的音爆声竟真如鹤唳一般刺耳,天地万物在这一击之前都黯然失色。 杨铁郎顿觉眼前一花,在迎面而来的螺旋状涡流之中,他只能看到一双泛着紫光,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 视线相交的刹那,杨铁郎竟无法动弹,一股莫名的寒颤涌上心头。 他的刀头是沾过人血的,也曾直面过不少丧心病狂的恶徒,但还从见过有人能在出杀招的时候能这么平静。 简直是天生的杀戮机器。 好像……这次真要糟了…… 杨铁郎瞳孔不断收缩,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都变慢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半转过头,视线里,吕亨、薛承、常关三人脸上俱是带着惊惧,正拼命朝着奔来。 大哥…… 杨铁郎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来得及喊出口。 “够了!” 乓! 就听得一声宛如撞击在铜钟上的巨响,涡流散去,那根应该直接捣碎杨铁郎气海的铁棒却是被一只厚实的手掌扣住。 “我们认输,就此罢手,可好?” 赵阿龟抬头看向突然跳入场内的大汉,尝试抽动混铁棒,可纵使用上全力,棒头却仿佛焊铸在对方手中,纹丝不动。 吴清叹了口气,这种关头他不出手也得出手了,总不能看着杨铁郎被赵大活活打死,只好又劝道:“我来得晚,不晓得你们先前有何过节。若还有恶气未出,我站这不动,硬受你十棍子,可好?” 说罢,他果真松开手,脱下半截武袍,以示自己没有内藏护甲。 赵阿龟趁此机会旋身飞起,一拳狠击铁棒,在真气加持下,棒身却如柳条一般上下颤抖,弯出一道道夸张的弧度,劲力回环往复不断叠加,最终蓄在棒头尽数绽放。 一字棍决·凤点头! 第二百八十七章 冬至、家书和你(六) 乓!乓!乓! 吴清连法相都没祭出,体表接连闪过古铜色光华,棍头点在他肩膀却如泥牛入海,暴戾的棍势瞬间消弭于无形。 他先前已突破至五品,护体真气不需刻意调动也能周天运转,这一击虽声势惊人,实则打在他身上,不比一只麻雀落下重多少。 赵阿龟一招不成,没有任何停顿再度变招,长蛇十一打和一字棍决轮番使出,眨眼就打了十余招开外。 “十棒已过,再打下去……” 吴清晃了晃肩膀,倏地吐气开声,暴喝道:“老子可也要还手了!!!”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轻描淡写便将真气融于声浪之中,赵阿龟手中的铁棒终究是凡铁打铸的兵器,顿时应声而裂,直被震成两截! 唰—— 半截短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插进青石砖内,赵阿龟也被对方爆发的气势吹飞,眼看就要狼狈摔落在地,匆匆单手撑地后翻几个筋斗,才勉强稳住身形。 待她站起身,正欲提棒再战,却是忽然感觉手中轻了不少,低下头,望见手中断棍不禁一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嘶,这又是哪来的汉子,差点没把我耳朵震聋。” “小点声!看他穿的衣服,倒像是公门中人……” 周遭人群逐渐响起窃窃私语,管雄心头狂跳,知道这次是踢上了铁板,面上却不愿露怯,嘴里还在兀自说着场面话:“小把总,他们使诈,以多欺少!”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快步来到赵阿龟身旁,暗暗扯了扯对方衣袖示意可以撤了,怎料赵阿龟完全没有会意,还在呆呆盯着断棍愣神。 “小把总?” “……” “小把总!!” “……” 连续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复,管教头急得汗都流下了。 这憨货,怎在这关头犯浑! “小把总,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 赵阿龟的反应有时候还真跟小乌龟似的慢半拍,在再三呼喊下才迟钝得转过脑袋。 然后就问了个让管雄血压飙升的问题。 “管教头,他是不是很厉害啊?” 这不废话么! 管雄后怕得瞟了眼吴清,咽了口唾沫道:“估计已晋入中三品……” “中三品?”赵阿龟对于武道修行的很多常识还一知半解,挠挠头,旋即把断棒叼在嘴里,空出两只手含糊着口水数道:“九、八、七、六……那他有六品么?” “当然!绝对是六品以上的高手!” “那,他能在天上飞来飞去么?” “这时候你问这些……” “能,还是不能?” 管雄话语微滞,他居然在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子脸上看到了严肃的表情,似乎这个问题对赵阿龟来说无比很重要,不给她讲明白,大有要一辈子耗在这里的态势。 “唉……凌空踏行那叫什么本事,依那汉子的能耐,一人成军,以一敌千都不在话下。若是像咱武馆里那些不入品的武者,更是来多少杀多少!”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赵阿龟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这次依然没听明白后面一连串的话,可又有什么关系呢?起码她知道,吴清是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 这就够了。 赵阿龟自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多少真正意义上的武道高手。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讲,能真气外放隔空摄物便已是神仙人物,至于六品再往上,则是想象不出是何等手段了。 可现在,一个虚幻的概念,终于在她面前有了实体,一直以来困扰她的问题,也貌似迎来了答案。 赵阿龟不由得开心地笑起来,眉尾轻扬,双唇半抿着,看起来有些腼腆,又带几分羞赧。 若是能打赢他,那恩公是不是就会来接我走了? 会的吧,恩公都说了的,恩公不会骗人的。 只要打赢他…… 阳光撒在不远处的琉璃瓦上,在一片灿烂的氤氲光华中仿佛映照出某个人的背影,赵阿龟想着想着,视线中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背影似乎又凝实了不少。她的呼吸愈发急促,神宫、金阙、气海三田竟齐齐运转起来。 若她接受过系统性的武道启蒙,自然会知晓下三品的武者是不可能开辟出金阙和神宫的,只是现在,一个文盲小乞丐完全察觉不出自己身体的异样。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不住地回荡。 打赢他…… 打赢他打赢他打赢他打赢他打赢他打赢他!!! 啪得一声,发带突然被扬起的发丝崩断,这是血气激发到极致的表现。 赵阿龟的双眸已经完全被紫色覆盖,五指收紧,断棍的截面竟如豆腐一样捏化,沛然巨力瞬间激活体内奇经八脉,根根暴起,好似有虬龙莽蛟在她皮肤下游走。 这股灼灼血气,简直如同太阳一般炽烈。 场中盖顶的青布伞飘来略微焦糊的味道,吴清微微皱起眉头,模糊中他隐约看到,在那赵大背后却是浮现出一只凶兽的残像。 炼体功法?法相?真火化形?都不太像啊…… “啊啊啊啊!” 赵阿龟终于是按捺不住体内力量的暴走,猛地一拍胸口,周身窍穴齐齐发出虎豹雷音,在一股莫名力量的驱使下,腾空连翻几个筋斗,动作灵活得像只纵行山林的猿猴了。 下一刻,她竟突兀得消失于场中。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吴清则是面色大变,那赵大的速度再次暴涨,却是快到肉眼都看不到的地步。 这已与神通无异。 吴清顾不得再和华阳武馆纠缠,他当即想到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赵大接下来的这一击,纵使伤不了他,可一旦交手的余波扩向四周,这些围观百姓该怎么办? 尻他娘,自己这身官服都得被扒下来了……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赵阿龟茫然的双瞳急速转动起来。 破绽!! 她飞速掠过另一截断棍,手掌握住两端截口用力一握,竟用蛮力将其重新捏合在一起,掌中铁棒疾旋,单单是转动引起的风势就生成一股接天连地的骇人龙卷。 而此时,众人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那风柱冲天而起,几乎要把地上万物都吸进去,哪还有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尖叫着四散奔逃。 “你敢?!” 吴清一下子脑门子嗡嗡响,他倒不是震惊于赵阿龟的蛮力,而是震惊于对方惊奇的脑回路。 至于么?!闹成这样,打赢了也得坐牢啊! 吴清当然也能一拳轰散风柱,但这么近的距离,难保不会伤到无辜百姓,犹豫再三,只得咬咬牙双掌一拍,须臾间一座闪烁着金光的宝塔虚影从天而降,将整片朱雀门都笼罩其中。 把法相撑这么大,纵使是他也有些勉强,真气消耗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上不少。 他忽然想起以前闲聊时,宁言曾问过朝廷有没有应对武者在闹市区作乱的手段,还建议司天监出一条《关于重大节假日期间安全服务保障方案及若干办法》。 当时他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拗口得很,不知所云,遂没放在心上。 不过现在懊恼也晚了,吴清眼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单手结印维持住法相,另一手缓缓藏于身侧,摆出神门震山拳的起手势。 若这赵大不识相,便也只好将其轰杀。 “来!” 面对吴清的长啸,赵阿龟眼底毫无波澜,单足一踏,整个人乘风而起,借着风势在空中急速变换方位,同时左手持棍,右手竟模仿起对方的动作蓄于腰间。 赫然也是神门震山拳的起手势! 吴清瞳孔大震,对方身上那货真价实的拳势是骗不了人的,这绝非空有其表。 宁言的斗转星移借力打力在他看来已经是相当不要脸的招数了,这赵大究竟什么来头,自己的武技还没打出来,竟就被他给偷了去?! 在那双紫瞳眼中,吴清体内真气游走的轨迹分毫毕现,赵阿龟只觉越模仿越轻松,到后面已经完完全全化为了自己的东西。 神门震山拳本是至阳至刚的拳法,长蛇十一打又是偏向技巧性的阴柔棍法,她如今一同使出,一心二用,左右互搏,甚至产生了个大胆念头。 要是融在一起,会不会更好一点? 她浑身莫名一颤,脑中似有激流闪过,口中突然喃喃道:“日法月练,月法日练,阳法阴练,阴法阳练……” 无意识间,原本使棍的手点棍为拳,使拳的手脱拳为棍,左右互换,来回轮转,竟是浑如一体。 一切都那么自然,宛如本能。 “呵哈!” 赵阿龟大喝一声,右掌重击铁棍底部,原本强行捏合起来的铁棍再度断裂,只是这次却非断成两截,紫色真气犹如锁链一般牢牢扣着两端,短棍连着长棍,长棍带动断棍,转而变成一件古怪的兵器。 她年幼时见过农庄的佃户用梿枷做农活,不需费多大力气就能把谷物上的麦粒拍下来,而眼前这个被宝塔虚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汉子,就像一颗大大的麦种。 就这样,拍碎他…… 双合技·长蛇吞神门!!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冬至、家书和你(七) 嘶—— 怒风咆哮,无穷无尽的风势霎时化作一条数十丈的金鳞长蛇。赵阿龟独立蛇首,原本及肩的短发迎风便长,亦是乱舞成狂蛇之状,眸中紫电奔涌,凛然如天神下凡。 吴清顿时感到肩膀一沉,双脚直直嵌进地里,迎面飞来的风刀在袖袍上割开一个又一个口子,逼得他不断后退。 一个下三品武者打出的招式,竟然能强到这般地步,属实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这也反而激发了他的战意。 “赵大是吧!老子今天便要这对托塔手,镇压你这条伪蛟!!” 吴清狠啐一口,气海急转,皮肤彻底镀上一层古铜色。 附近还有那么多百姓需要护佑,他无法用法相加持自身战力,一身本事相当于十去七八,纵使如此,他胸中豪气却是不减。 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异相,十指化拳,神门拳意刹那自显! 砰砰砰! 强横的真气自他周身爆发,气劲肆虐间,数丈内的地砖统统炸开,化为缠绕二人飞舞的碎石风暴。 赵阿龟若有所觉,双手持棍横击前甩,金鳞长蛇登时张开血盆大口,几欲将朱雀门全部吞下! “来得好!” 吴清袖袍鼓荡,双膝略一发力,速度便瞬间拔升至巅峰。 轰隆! 不过一息之间,古铜色残影宛如要捣碎天宫的擎天玉柱拔地而起,直冲蛇首,云海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拳界分为二! 赵阿龟依然保持着挥棍的动作,视线里,对方挥动的那只拳头却以惊人的速度无限放大,到最后竟是遮天盖日,仿佛有一座大山朝她倾将下来! 吴清自然还使不出法天象地的神通,他的拳头也不可能当真变成大山,但那么多年的武道积累岂是假的,内真显外相,虚意化实形,当真是将自己的拳势之威完完本本发挥了出来。 中三品的暂时管不了,可六品之下,他也可以很骄傲的说一句—— 皆为蝼蚁。 这一拳,四十年的功力,打得就是境界差! 要来了么…… 赵阿龟屏息凝神,双瞳随着吴清的方位变化不停转动。本能驱使下她的变招极快,侧步回转棍身,脚下的狰狞蛇首顿时昂然,以滔天之势卷动残云。 双合技·金蛇盘…… 然而电光石火间,手上动作却是莫名一滞。 啪! 她似乎听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断掉的声音,正这时,一股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手脚开始发软,连混铁棒都险些握不住。 嗤、嗤—— 呼啸风声渐渐远去,耳边的喧嚣慢慢转成白噪音,嗡嗡直响,灰白的天空中骤然掠过一抹殷红。 血? 是我流血了么? 鼻间隐约传来些许温热,赵阿龟的双唇无声得翕合着,下意识用手背一抹,湿漉漉的,唇边还能尝到有一丝丝腥甜。 我怎么,流血了呢…… 下一刻,她突然失去意识,从空中直直摔落。 “嗯?!” 吴清惊疑了一声,只是他到底还存了些警惕,生怕是这小子意图诈伤偷袭,拳势蓄而不发,直到看到对方果真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才急忙收招。 他本就只是想制止这场争端,如今祸首既已失去反抗之力,没必要再为了争一口气杀人泄愤。 可有一点他没想明白,这赵大……怎么就昏过去了? 吴清长吐一口浊气,驾着遁法缓缓落至赵阿龟身前,盯着她看了会,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原来—— 老子现在这么强的嘛! 那么一个武道奇才,光是拳风就能把她震死了?! 不对,大过节的,不会回头还要老子写报告吧?尻,晦气…… “马二爷!风紧扯呼!” 又是哪个鸟人在说黑话? 吴清分心之际,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宛若一条匹练,蓦地划破长空跃入场中。 “喂,谁家的马……” 还未等他说话,那白马的后蹄已是重重踏在他胸口,他本就由于仓促收招气海震动,一不留神还真被踹了个趔趄。 白马仿佛晓得这汉子不好惹,踹完吴清片刻也不敢停留,叼起赵阿龟就甩到自己背上,四蹄一起越过人群,跑路的速度那叫一个快。 “你他娘的……” 吴清眉毛一竖,揉揉胸口正欲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他对着一头畜生骂半天对方也不见得听得懂,于是调转枪口对准了那个说黑话的鸟人。 “你!他!娘!的!” 管雄一激灵,裤子又湿了一遍。 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失禁他已经记不清了,此时他甚至顾不上吴清的怒火,裤子湿归湿,眼睛则贪婪地盯着地上散落的玉简和秘籍。 这些宝贝刚才被二人交手的余波卷到天上,如今战斗平息,自然也跟着赵阿龟一同摔回地面。 赵阿龟不识货,他却是认识的。一些宗门会将价值较高的功法或武技记录在玉简上,换句话说,玉简里记载的通常都是能直指中三品的功法。 中三品!华阳武馆再开一百年都不见得能有这样的武道传承! 能在街上混岂会没眼力见,管雄一开始就知道吕亨四人不好惹,若只是少许钱财,万万犯不着冒险和他们为敌,主动散财结个善缘才是明智之举。 可谁他看见了对方包袱里的玉简呢。 管雄早就过了热血的年纪了,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屁话也就骗骗赵大那样的小孩子,若是没有武道传承,一个人闷头练一辈子,又能成什么气候? 运气好些无病无灾混到金盆洗手,还能被尊一声前辈,运气不好冲撞到某些惹不起的存在,那就像是路边的一条野狗,无非是被随便踢死的货色。 一品一重天,现实如此,他也只好认命。 然而现在,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而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薛承察觉到管雄的目光,当即明白他想干什么,怒骂道:“腌臜泼才,我家公子的东西岂是你能惦记的!念吴将军仁善,饶了你那把总一命,还不快滚!再不滚可莫怪爷爷不客气!” 管雄脖子缩了缩,似是被唬到了,默不作声半转过身,脚步却是骤然一变,冷不丁旋身劈出一击八折拳! 这是第一次朝着境界比他还要高出一筹的武者挥舞拳头。 “小把总的手下败将,被一棍撂倒的杀才,还敢和你爷爷叫嚣!” 管雄已经豁出去了,洛北四虎是不会放过他的,仇都结下,要是空手回去,不是白结仇了? 赵大又不是他爹,总不能事事都回护他,机会几乎快塞到他嘴里,这最后一步,必须得由自己踏出去。 否则还修什么行?回家种田算了。 没有谁生来就自甘下贱,要知道当初武道开蒙,他管雄也是曾许下凌云壮志,有朝一日誓要成个人物的!! “好胆!” 薛承眼疾手快,就势地上一滚避开拳芒,眼看管雄快要得逞,双掌往地上一拍也舍身扑去。 “横死贼!” “遭瘟的黄脸肺痨鬼!” 两人一边冲向玉简,一边嘴里互相飙着脏话,妄图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不过薛承的骂架经验终究是要丰富一些,不光词库更加下流,脚下速度一点都不耽误,手掌率先将玉简拢住,就见他左足点地,右足悬空,腰弓发力一转,几枚玉简顺着他的劲力高高飞起。 “大哥,接好了!” 管雄眼睁睁看着玉简飞向吕亨,也没了上去抢夺的心思,虚晃一招,再次埋头去捡地上散落的秘籍。 能和玉简放在一起,这些手抄秘籍价值想来也不会低。 “狗杂碎!还敢贪!” 薛承大骂道,右脚踏下稳稳踩住书页,但是管雄已抓住秘籍一角,只听得撕拉一声,就剩个封皮残页还在薛承脚下。 依稀能看到是个“百”字。 “滚开滚开!” 管雄死命压榨着自己的气海,抱起抢来的秘籍夺路而逃。 华阳武馆的众人也有样学样一哄而散,冲进人群中引起骚动,本来就狼藉的场面再次倒向混乱。 “一帮狗娘养的……” 吴清气急,正要强压下气海震荡追上前去,身后却是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老吴,吕亨,这里怎么打成这样了?” 吴清闻声止住步伐,随后看向不远处姗姗来迟的两人。 “你小子怎么才来?” …… 嗒、嗒、嗒。 宽敞的八骏车内,吕亨四人则蜷缩在角落,稍显局促。 宁言靠坐在窗口,眼睛漫无目的得瞟向窗外,脑海里却不禁浮现起那一闪而过的白马。 【是他!你第一眼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眸中霎时闪过一丝精芒。没想到对方成长的速度远超你的预料,好好好!不愧是你亲手布下的棋子!你不禁舔了舔嘴唇,那股要跃出胸膛的悸动,快要溢出来了!】 【木雁之间,龙蛇之变,或许,就在今天……】 神经!又在说些无厘头的怪话! “他们是什么人?” “华阳武馆的。” 华阳武馆……宁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只是汴京城的武馆多如牛毛,他想了半天都没想起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遂转而问道:“你们还好吧?” “公子,我……”吕亨张口正要说话,对上宁言眼睛的刹那,却是又不禁羞愧地低下脑袋:“是我们无能,教那帮贼人抢走了三本秘籍。” 真的很丢人,四个老江湖,结果连几个地痞都险些没打过。 他们盘算了一下,华阳武馆抢走的三本秘传,正是蛇蛟双化手、百盘蜈龙刀和起山化犬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几枚玉简没被趁乱捡走。据说是沈仙子留给公子的念想,要是把这几枚玉简再弄丢,那就百死莫赎了。吕亨也正是为了保护好玉简,才没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擒拿管雄。 “算啦,这几本秘传都在我脑子里,你们若需要,我再誊抄一遍就是。更何况既然知晓了对方身份,下次找上门去便是了,还能教他们走脱了不成?” 宁言笑着摇了摇头,梅山秘传固然珍贵,但单独拿出来,不过是玄阶上品的武技。他现在家大业大,还不至于对两三本玄阶武技耿耿于怀。 “可我们……” “打住,再说就烦了啊。说说吧,你们怎么会和华阳武馆打起来?” 薛承接过话头,这才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前些日子他们跟着吴清和王仁进京之后,正好碰上烛龙台出了乱子,苦于没有官身无法跟着进皇宫,便只得逗留在汴京城内。 可他们走得急,加上汴京物价极高,很快就将随身的散碎银子花光了,四人一合计,便打算撂地卖艺赚些盘缠。 哪料支起行当时,不慎让华阳武馆的人瞧见了他们包袱里玉简。这货地痞当即便一口咬定玉简是他们武馆遗失的宝贝,一来二去,便交上了手。 宁言听得哭笑不得:“好歹也是炼体巅峰的武者,怎么沦落到街头卖艺了?” 吕亨叹了口气,沉声道:“我等兄弟四人既已追随公子,那便算作和前尘旧事一刀两断。这番就算是饿死,也断不能重操旧业,平白给公子丢脸。” 宁言一怔,他没想到洛北四虎还有这种志气,略一沉吟,旋即问道:“那几枚玉简还在吧。” 吕亨忙不迭点头,从包袱里翻出玉简双手奉上:“在的在的!” 宁言视线在其上扫过,却是没有接。 “分了吧。” 吕亨闻言,心脏不争气得漏跳了一拍,随后和兄弟几人相视一眼,明明有所猜测,可又委实难以置信,以至于呆愣在原地一时做不出反应。 宁言含笑道:“怎么?还要我逐字逐句念给你听?” “不是不是!我们,我们……”吕亨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颤道:“公子的意思是?” “功法若是放那边不动,和废纸有何异?我已有本命功法,这几枚玉简对我而言也没甚太大价值,拿去自行修炼便是……”宁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里面功法是给你们了,玉简可要记得还我啊。” 吕亨只觉手中玉简重逾千斤,铁打的汉子在此刻也是虎目含泪,连忙拉着薛承等人齐齐跪倒在地:“多谢公子赐法!多谢公子赐法!!” 宁言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忙摆手道:“快起来,养好伤升完级,回头再去报仇也不迟。”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竹声,杏芳本来在一旁看他们腻歪都看困了,听到爆竹声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立马趴到窗口朝外头张望。 “男人,你也快来看,是五色烟火!” 第二百八十九章 冬至、家书和你(八) 嘭。 一束烟火窜入空中,彩带状的焰尾歪歪扭扭画入青天,璀璨炸响,霎时化作漫天花雨撒向亭台楼阁。 日落月升,近值黄昏,袅袅炊烟升了起来,牛羊肉汤的香味也随之在空气中渐渐弥散,与淡淡的硫磺味一同融汇成冬至的记忆。 璟儿在窗口张望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旋即独自走回梳妆台前,拿沾着清水的湿巾清洗起脸上的妆容。 正这时,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璟姑娘……” 宁言推开房门,正好撞见她在卸妆。许是烛龙台深处基本没有男子出没,此时的璟儿毫无防备,一件贴身的单薄素衣衬托出她纤细有致的后背,再往下,腰臀处的玲珑曲线也是一览无余。 只一眼,宁言就觉得口干舌燥,一时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稍稍侧头移开视线。 嘶……这都冬天了,怎么还这么热…… 璟儿早便从脚步声中听出了来人身份,轻轻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这就回来了?” “嗯。” 宁言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踏进去,转而拍拍身后背的大箱子,“我来就是和你说一声,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璟儿半转过身子,好奇得打量了一眼:“里面装的什么宝贝,还要特意出宫一趟?” “恰恰不是宝贝,才要出宫买。” 郡主府的库藏包罗大千,各种外头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不要钱似的摆在架上任取任用,只是以宁言现在的能力,却是驾驭不了品阶那么高的材料。 反而是一些铁砂,玉石末,龙杉木之类的,适合他这样的新手。 只是这等低阶材料,在烛龙台就不好找了,就算有,品类也不够齐全。 宁言这回出宫算是满载而归,也是有意卖弄一番,手指摸到箱子上的暗扣,一拉,箱口顶端登时向两边弹开。 璟儿惊讶道:“你还会机关术?” “是偃术。” 竺妙儿有个偃师箱,他水平不行,只能临时做个丐版的,用来存放一些小道具:“竺姑娘临走前送了我一本墨经注解,里面记了很多新奇的玩意儿,近日有空闲,我便自己学着做起来。” 说话间,他勾勾手指,一只木质的小蝴蝶徐徐飞出箱口。 蝴蝶雕刻得相当潦草,能看出制作者的美术功底属实不怎么样,两片木片作翅膀,一根短棍作轴心,这样一只蝴蝶就算是拼成了。 唯一有亮点的是用作轴心的短棍,似乎暗藏机扩,翅膀扇动时啪嗒啪嗒作响,还真有种机械的美感。 “把手伸出来。” 璟儿歪了歪脑袋,朝宁言伸出右手,只见那蝴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停留在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手背传来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 “我在翅膀的夹层里装了养气散,模拟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宁言得意一笑,又朝她比划了个剑指:“若是与人对敌,我放出千万只机关蝴蝶,再把养气散换成软筋散刺骨散什么的,掐个手决,这大风顺势一刮……” 璟儿听着宁言绘声绘色讲述着他的那些奇思妙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那你直接握一把软筋散朝人洒过去,岂不是更方便?” 宁言愣住了。 片刻呆滞后,他清清喉咙,严肃得辩解起来:“对人撒毒粉那是魔教中人才会使的阴险手段,我这是陆空多兵种协同作战,王者之师,堂堂正正!区别很大的……” 璟儿不禁捂嘴轻笑,半嗔道:“歪理~” 这坏种总是这样,喜欢一本正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只是宁言就有些急了,嘴硬道:“我这蝴蝶还有其他用处的!” “哦?说来听听?” “这里施展不开,你过来。” “去哪儿?” “别管,跟我走就是。” 璟儿一头雾水得走出房门,宁言抓起她的手腕就要把她往带。 她心头一颤,慌忙道:“等、等一下……” 由于方才在内室梳妆,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这被宁言瞧见也就罢了,顶多是有些羞人。可要是被旁人瞧见,那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宁言已经解下自己的大氅顺手披在她肩头,随口道:“怎么了?” 乌云豹织的里子尚带着对方的气息,仿佛冬日里的小手炉,明明没有那么耀眼,但是那股温热却沿着四肢百骸一下子贯穿全身。 很暖。 璟儿的目光停在认真替她整理系带的宁言脸上,嘴唇嚅嗫半天,最终小声嘀咕道:“没……没什么。” “好!那我们出发!要去的地方可能风有点大,别着凉了!” 她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却没有甩脱开去,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在烛龙台里狂奔起来。 宁言随性惯了,或许并不在意,可璟儿知道,这不是一个受过戒的比丘尼该做的事情。 《四分律》她背得比师姐妹们都要熟。 要是让师父知道,怕是要挨板子了吧……璟儿心虚地埋低脑袋,鹊羽领上沾染的男子味道一点点沁入鼻间,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便又逐渐清晰。 阿弥陀佛…… …… 灯火朦胧,烟火相映,在一片华彩的余韵下,两道人影登上了钟楼。 “到了!” 宁言兴奋得回过头,蓦然发觉自己刚才一直牵着璟儿的手,忙松开道:“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的。” 璟儿抿着嘴摇了摇头,刚才的一路狂奔,额头已渗出一层细汗。她的皮肤本就白皙娇嫩,如今有些许汗珠衬着,倒有种玉阶生白露的意味。 不过宁言的关注点很清奇:“你……这就出汗了?这么点路不至于吧?” “没有……” “我这有块手巾,干净的,我还没……” “没有!” 璟儿狠狠瞪了他一眼,轻咬下唇胡乱抹了下额头,却又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粘了上去,气得她运转功体直接把身上汗液蒸发殆尽。 仿佛这会她不再是只知青灯古佛的比丘尼,反而像是一位和自家官人出来逛灯会的小娘子更多一些。 会嗔会笑,也喜也哀。 宁言停住往外掏手巾的动作,直愣愣得盯着璟儿的脸,直到把她都快看恼了,才点头道:“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我说你这样挺好的啊。”宁言道:“从烛龙台遇袭的那晚起,我就没见你眉头松开过。一根弦一直绷着,总会断的,生气也好,羞恼也好,有了其他情绪便是好事。” 璟儿表情微滞,沉默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向来如此,早便习惯了。” “向来如此,那便对么?” “……” “不说那些了。”宁言走到钟楼的栏杆边,单手一撑便轻灵得翻了过去,拍拍栏杆招呼道:“过来坐。” 烛龙台的钟楼正好位于整体建筑群的中轴线上,下面的千步廊贯穿南北,此时已悬上五颜六色的花灯,从上往下看,好似两条长龙匍匐左右。 璟儿走到宁言身旁坐下:“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展示什么?” 宁言看看天色,道:“再等等,我这神通得天全黑了才看得真切。” 嘭。 又是一枚烟花升入天空,这次的焰尾不再是明红色,而是澄澈的乳白色。黑夜作布,白墨作笔,烟花炸开的刹那,泼墨洒向星空,好似一副出自名家的山水画,光影层次叫人叹为观止。 两人并排坐着,同时欣赏难得一见烟花戏,宁言很没文化地赞美道:“真好看啊。” 璟儿没好气得吐槽道:“这是星演坊的‘思涯平秋一点月’,一下就要近一百两,能不好看么?” “你还懂这个?” 无怪乎宁言惊讶,璟儿除了郡主府的工作服,自己私服多是便宜的素衣,还保有用皂角手动换洗的习惯,简朴的很,就像上学时班里某个带着黑框眼镜素面朝天的不起眼女生,一出口竟然对各种高定奢侈如数家珍。 “郡主喜欢,便记下了。”璟儿对此只是淡淡地作出回应,转而指向天空似笑非笑道:“此情此景,应是要写首诗应景的。” 宁言苦笑道:“又要抄诗啊?” 璟儿脸色一变,脑中的渣男警报瞬间拉响,狐疑得眯起眸子:“又?” 宁言心里咯噔一下,忽感觉后脊发寒。 有时候女人对某些事情可能真的具备天赋,璟姑娘这等濯清涟而不妖的清雅佳人,一旦进入眼神拷打状态,却也是无师自通,拷打得他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嗯,那个……火树拂云飞赤凤,琪花满地落丹英!” “后面呢?” “记不得咯。” 璟儿也不为难他,继续追问下去,他多半只会说是小时候家门口路过的云游道士随意哼的残句,又或者哪本古籍上看来的,再冠一堆从来没听过的人名当作者。 明明有着出口成章的本事,却无心科举,每天嬉皮笑脸,肆意浪费着他的才华。 然而或许也正是这份随性,对璟儿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无拘无束,能不在乎别人眼光,自由自在得活着。 “对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刚进来那会怎么看到你在卸妆。” 第二百九十章 冬至、家书和你(九)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二百九十章 冬至、家书和你(九)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二百九十一章 冬至、家书和你(十)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二百九十一章 冬至、家书和你(十)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dengbidmxswqqxswyifan shuyueepzwqqwxwxsguan xs007zhuikereadw23zw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不如咱们就叫自杀小队吧(上) 汴京城郊,尚谷山。 卯时一刻。 一般来说北方的冬天是醒得比较晚的,又恰逢冬至刚过,夜幕中还残留着狂欢的余韵,正是好梦时分。然而此时尚谷山上却是人潮涌动,沿着上山的四方山道密布着灯火仪仗,似是要将整座山都点燃了一般。 山道上人数虽然多,但几乎听不到人语声,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一同拱卫着山顶的黄盖。 那是黄麾大仗。 大周平素是极少摆出黄麾大仗的,哪怕是接待北边来的梁皇特使都罕有这阵仗,也就是恰好碰上了冬至朝会,刚用完没收起来便又全套搬来了尚谷山。 黄盖前后分设日月旗,下则立皂纛十二面,再往下,东南西北排开五方龙旗、五方凤旗、五岳神旗、五星神旗……旌旗云动,远远观去,那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半山腰的某处亭台内,游士奇正祭出神通观察着山顶的情况,片刻后他松开手决,眸中神光也随之消散。 “上面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过一刻钟……” 他正说着话,忽而被一阵砰砰砰的声音打断。 游士奇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田戎,见他还在鼓捣着左腕上的手环,顿时头疼道:“你别砸了,再砸可要炸了。” 田戎泄愤似的扔掉手里石头,破口骂道:“尻他娘武德司……凭什么给我们上子母环!我回去一定要去找我叔父告状去!” 这手环名唤子母环,外表平平无奇,在武德司那可是臭名昭着的刑讯偃具。 环里头嵌的是子符,需用特殊手法封禁在犯人身上,例如这封在腕部的,就连着手少阴心经,贯通心脉。一旦感知不到犯人生物体征,手环便会直接炸开。同时,武德司的母符也会有所感应,一个时辰内就会有队伍出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实单单一个子母环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要知道往常武德司押解重犯,还会配合封脉针和绝神钉,这一套三连击打下来,四品高手都只能在地上爬,哪能让他们像现在这般轻松。 眼看田戎越发烦躁,游士奇只好开解道:“暂且耐些性子,喏,你看他……” 在他们对面,亭内还坐了个陌生的红发男子,面容冷峻,阔刀眉,鼻梁高挺,五官倒是有点像西域胡人。 而和他们不同的是,这红发男子的子母环是封在颈部的。 这让田戎心里稍稍好受一些。 毕竟绑在手腕上多少还算留着点体面,栓在脖子上的那才叫真正的不当人看。 “喂,你叫什么?犯什么事了?” 红发男子只当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专心把玩着掌中的小罐子。 “耳朵聋是吧!” 田戎本就心情不爽,这下更是火气飙升,站起身就打算给对方一个教训,谁知一直闭目调息的赵祖武却出手将他拦下。 “别去。” “祖武?” 赵祖武皱起剑眉,认真审视着红发男子,缓缓道:“役灾虫黎彦,天意阁地字杀手。第一次出手是在开耀十年,于青眉山脚袭杀了西川转运使,在场三十余人连同两名五品武者,八名六品武者无一幸免。从寂寂无名到震惊蜀郡,只用了半个时辰。” “这人,很危险。” 对面的红发男子听到这,终于抬起眼眸,好奇得打量了眼赵祖武,笑道:“怎么称呼?” “临江赵祖武。身旁这两位是在下的过命兄弟,田戎、游士奇。” “幸会。” 简单打过招呼,黎彦又低下头摩挲起小罐子,仿佛外界的任何事情都引不起他的注意。 役灾虫的名头田戎也是听过的,一身蛊术邪里邪气,教人防不胜防,据传悬他项上人头的花红开到了三万两,后来还是二十八宿之一的毕月乌出手,才将他擒了回来。 不过田戎虽有些忌惮,倒还不至于怕他,冷哼一声,又旁若无人地说道:“这役灾虫怎么也在这里?莫不是要和我们一道上龙门山?” 来之前,他们已经被告知了此行的目的。 事情还得从烛龙台遇袭那晚说起,那日他们本奉命驻防长庆门,结果一时不察放了个刺客进去。 按理说这事可大可小,打也打了,伤也受了,实在是打不过能有什么办法。关键是放进去的刺客惊扰了圣驾,这罪可就闹大发了。 也就是他们在宫里背景不小,上洛田氏硬是将他们从天牢里捞了出来,死缓改流放,流放改贬迁,待再运作些时日,说不得就能无伤速通武德司了—— 直到他们接到郡主府的一纸调令。 提到龙门山,游士奇也是不禁望向山顶,沉吟道:“话说那主事之人怎还未现身?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管他呢。”田戎满不在乎,随口道:“最多不过半个时辰龙门山的山门便要打开了。不来更好,等过了卯时咱便回京,反正又不是咱误了时辰。” “阿戎,你这……” “呵,怕什么!他郡主府这次能不能……”田戎话语一滞,忽觉自己似乎有些失言,又转而说起坊间听来的趣事:“听说了不,最近坊间突然冒出来个银鞍白马赵大郎,一手棍棒功夫堪称一绝……” 说话间,他眼睛瞟向赵祖武:“对了祖武,你也是家中长子,善使长柄,骑术亦是了得,也就是藏于深宫没有在外界显身手的机会,否则哪轮得到那赵大郎逞威风!” “我辈行伍中人,想的当是忠君报国、济世安民,何须在意那等坊间虚名。”赵祖武倒是不以为然。 田戎闻言一拍大腿,兴奋得高喝道:“说得好!凭祖武这志气,才配姓赵!哼,那等地痞无赖也配姓赵?!” 赵祖武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戎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他们哪还能管得了别人姓什么…… 再说赵又不是贵姓,也就是在润州城还有点知名度,出了江南道谁认啊? “闲话少叙,人来了。” 游士奇一直都在用神通监控着前方的动向,话音刚落,山道上果然迎面走来一道隐隐绰绰的人影。 那来人身披鹤仙裘,内中是一袭白衣,足蹬青天踏云靴,腰缠紫金玉罗带,显得贵气不凡。更引人注意的是,他右手食指上还套着枚鎏银素戒,在夜色中泛着神异的白光。 田戎昂着脑袋张望了一阵,倏地惊呼道:“祖武,他这不就是你那熟人?” 赵祖武也是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隔着大老远便起身抱拳道:“宁兄弟有心了。” …… 另一头,宁言正盘算着等会怎么开口,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愣。 不是,怎么就有心了?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啊……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不如咱们就叫自杀小队吧 不管是哪个世界,路上碰见眼熟的人却叫不出名字,总归是一件无比尴尬的事情——特别是在对方率先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这份尴尬更是超级加倍。 好在赵祖武似乎并未看出宁言此时的窘境,视线在他脸上只是略一停留,笑了笑又朝身旁二人道:“来,阿戎,士奇,我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是宁言宁兄弟,是我三弟斯年的至交好友,未曾想竟能在京城相见,也是有缘!” 宁言轻舒一口气,不过他马上也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到线索。 等等……斯年?赵斯年? 宁言这下想起来了。 难怪他觉得赵祖武眼熟,原来居然是赵斯年的大哥,这样一看,这两人在面容上确有几分相似。 宁言以前和赵斯年闲聊时听他讲过,他在家中行三,上面还有两位兄长。他二哥继承了他们家族经商的天赋,年纪轻轻便从父辈手中接过赵氏商行生意,成了润州知名的金龟婿,是站在江南道相亲界巅峰的男人。 至于赵家大郎,自律得简直不像富二代,从小便醉心于武道,十五岁那年一人一枪一匹马就出家门闯荡了,平时也很少回家,兄弟二人多是书信联系。 不得不说有了赵斯年的关系,几人距离拉进了不少,宁言也顺着对方的话接道:“那日入宫时我便瞧着大郎眼熟,可不知大郎是如何认出我的?” “三弟曾把宁兄弟的画像一同附在家书里。”赵祖武看向宁言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自己的亲弟弟,满是欣赏和骄傲,“今日一见,宁兄弟果真是丰神俊逸。” 宁言表情微滞,勉强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赵斯年这货是兄控么!怎么什么都要和哥哥分享啊! 然而他们这边叙着旧,一旁的田戎却是忽然沉下脸色,语气不善:“祖武,你确定这人信得过么?” 赵祖武解释道:“宁兄弟不仅是我三弟的挚友,也算是半个柴家人。阿戎你有所不知,我们江南七大行向来同气连枝,七行中人在外亦当守望相助,自是信得过的。” “那他手指上的狱司戒是怎么回事!” 气氛霎时凝重了不少。 宁言低头看看食指上的鎏银素戒,旋即举起右手大大方方向众人展示了一番,笑道:“你是说这个?” 田戎厉声道:“没错!狱司戒只有武德司的提举才有资格配备,恐怕我等还需尊你一声宁提举吧!” 为了防止押解过程中犯人暴动,武德司自然有专门的手段,如果把子母环比作绑在他们身上的炸弹,那狱司戒毫无疑问就是启动炸弹的按钮。 换句话说,在场四人的生死,全在宁言一念之间。 没有人喜欢小命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 宁言倒是不遮掩,坦诚道:“实不相瞒,几位正是在下请来的。但田兄却是误会了,在下无资格领武德司的职,这枚戒指也不过是暂时借来的。” “哼!你承认便好……” “阿戎!”赵祖武到底是识得大体,及时喝止住田戎犯浑,等到众人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才又宽声道:“若不是宁兄弟,我等现在还在牢中枯坐,是宁兄弟替我等争取到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们反而该谢他才是,怎好寒了他的心。” 此话一出,不光是田戎和游士奇,就连宁言都是一怔。 都连起来了。 急公好义的宁言宁公子,听说好友的大哥身陷囹圄,当即动用关系四下奔走,将他们从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救了出来。同时为了防止武德司的提举为难他们,更是想尽办法借来狱司戒,好让他们少受些苦头。 这一刻,逻辑形成闭环,所有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释。 宁言没想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事情,赵祖武却三言两语全替他说完了。 诚然,他往常坑过不少人,可碰上赵祖武这般率直磊落的汉子,坑起来还真有点内疚,思来想去,只好叹声道:“这番事了,我必在春月楼设宴,给几位好好赔罪。” “都是自家兄弟。”赵祖武拍拍他的肩膀,爽快道:“我们几人酒量不小,那宁兄弟可要带足银钱。” “好说好说。” “既然如此……”说到这,赵祖武渐渐收起嘴角笑意,话锋一转,郑重得抱拳道:“我等三人性命,便寄于宁兄弟差遣!阿戎,士奇!” 田戎和游士奇心中哪怕有再多不愿,此刻也只得齐声道:“寄于宁兄差遣……” 宁言点点头,旋即看向黎彦,后者立马会意,双手揣进袖管,微微躬身:“但凭上位驱使。” 本以为要费些时间团结队伍,有赵祖武主动帮他穿针引线,事情倒还算是顺遂,宁言突发奇想道:“要不给咱们的小队取个名字?” “宁兄弟的意见呢?” “不如咱们就叫自杀小队吧?” “……” 这种不吉利的名字当然是得不到众人认可,连赵祖武都尴尬一笑,不知道该怎么替宁言找补。 宁言只叹自己的幽默感没人能懂,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都是玩笑之言,莫要放在心上。你们拿好这个,我先上去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条形小木盒,接着打开木盒取出四根线香分于众人:“等进了龙门山,我会用狱司戒联系你们。” 几人都是见过市面的,自然知道这是龙门派的拜山香,相当于是穿行小洞天的通关文牒,于是接过之后便用神念将其点燃。 拜山香燃烧的速度极快,很快便化为袅袅青烟钻入众人鼻窍,随着淡青色的灵光闪过,众人眉心均是出现了一道玄纹。 万事俱备。 …… 山顶。 黄麾大仗之中,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静待天时,忽有一人从山道走来,龙行虎步,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外围的甲士并未阻拦,这标志性的穿着已经表露了来人的身份,赫然是大名鼎鼎的少年宗师慕容复。 宁言戴着幻面穿过大仗,径直走进郡主府的临时行宫内。 外堂中,吴清正紧张得攥着茶杯,直到看见宁言回来,不知为何心中的大石头才算落地。 “事情办好了?” “嗯。”宁言一边换下鹤仙氅和玉罗带,一边问道:“距离正卯时还有多久?” “快了吧……不对,你怎么确定是正卯时开山门?” “因为正卯时恰逢紫气东来,是一天之中清气最盛之时。”宁言沉声道:“龙门派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山门,看来那三十六洞除魔大会的压力真的很大啊。” 终于要见到事关他性命的灵宝,只是他现在的心情却是说不上轻松。 连龙门派都似乎对神霄铃束手无策,他也不由得怀疑自己真的能降服这灵宝么…… 【毫无疑问!】 靠!哪来的死动静! 【毫无疑问,那神霄铃已是我宁言的囊中之物!常言道人在山上便是仙人,人在谷里便是俗人,而此时此刻,你脚踏山巅,伸手可摘日月,面前,再无浮云遮眼……】 【今日,便是我宁言的登仙之日!】 你小子还真是乐观…… 宁言只觉狗东西吵闹,掏掏耳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且稍待,我进去看一下郡主的情况。” 第二百九十四章 羊肉泡饭和天下共主 啪嗒。 墙壁上的机关司辰倏地往前拨动了一格,指针旋即指向卯时二刻。 此时距离天光破晓还有好一阵,内堂中却是灯火辉煌,镶嵌在青瓷烛台底座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萤光,与跳动的烛火交融在一处,仿佛是场朦胧的幻景。 璟儿正巧刚帮小郡主掖好被子,忽然间,卧房的门帘微动,映衬在屋顶的斑斓光点有了变化,于是她也回转过身子。 “你、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必须来。” 宁言嘴里念叨着不明意义的古龙式对话,撩开珠帘走进屋,只是稍显僵硬的动作表明他内心并非看上去那般平静。 宁言也知道在现实里逼格不够的话这样说话会显得很蠢,可他总是要说些什么,仿佛不说些什么的话,下一秒两人就会陷入某种诡异的尴尬氛围。 这种情况自冬至后已经持续了有一天了。 【在那女人回转身子的一瞬间,你便看到了。是的,那单薄的素衣根本无法阻止你眼神的窥伺,是双联结!】 【是何原因?她的亵衣为何会系这般好解的绳扣?难道……你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嘴角荡起似有似无的笑意。郎情妾意,妾意郎情……看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你,随时都在准备!】 【你脑中浮现出了双联结的解法。】 【一指按住右系带,轻提左二绳带……】 住口孽畜! 还有你怎么连人家亵衣怎么解都有攻略啊!! 宁言咬牙按了按眉心,他宁某人一身正气,绝不可能和这种脑子里只有杀杀杀草草草的超雄系统同流合污。 只是他的这番动作落在璟儿眼里,却又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困了么?要不要小憩一会?” 她歪了歪脑袋,从床上抽个压被褥的小软枕,正想替宁言找个卧躺之处,可在卧房内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合适的地方。 踌躇了半晌,她红着脸在案几边跪坐下,旋即将小软枕平放在自己大腿上。 “你、你要是不嫌弃……” 膝枕么…… 宁言深吸一口气,眼神不自然得四处游移,直到瞥向墙上的机关司辰时,才好不容易找到个理由:“快到卯时正刻了,时间紧,我看就不用了。” “那你吃饭了没有?先坐。” 话虽这样说,不过璟儿也没有给宁言开口的机会,起身往卧房外走去,不多时,又提了两层小食盒回到案几旁。 “我早上出门前做的,还温热着呢,你尝尝。” 她一面说着一面打开食盒,上层是几个馒头,下层则是羊肉泡饭,食盒保温效果不错,还窜着热气。 宁言张了张嘴,看着她美眸中的羞怯和丝丝期待,这回却是再也拒绝不了了,只好道:“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刚一坐下,璟儿便又很是贴心得为他递上筷子,指间若有若无得短暂触碰,那一瞬的心旌神摇,让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相视无言间,一股皂角和檀香混杂的好闻味道将宁言撞了满怀。 这一刻吃的是什么,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察觉到某人太过炽热的目光,方才还落落大方的侍女渐渐跟个鹌鹑似得埋下脑袋,小声道:“你看我干嘛,呆子……” 宁言也是回过神,咧嘴苦笑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也不习惯被人伺候。” “那、那我要是偏要伺候你呢?” “啊?” 璟儿双颊微红,假装没有看到他的惊愕,自顾自用汤勺舀了一勺羊肉泡饭,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宁言唇边,小心叮嘱道:“你要当心,方才黄麾仗外,我看到了很多生面孔。” 宁言低头望向面前的勺子,耳边听到的却又是完全任何没有关系的话题,登时一怔。 这转折这么突兀的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巴。 裹满羊肉汤鲜味的米饭送入口中,舌头只一抿,那油脂的香气瞬间盈满唇齿。 和烹饪技艺的高低关系不大,食材本味彻底激发了他的味觉。 宁言眼睛都亮起来了:“好吃诶……我还以为你们出家人都不能沾荤腥的。” 璟儿本来很满意他的反应,可听到后半句,耳垂霎时红得像是能滴血,总觉得“出家人”三个字像是刻意在点她。 羞恼之下她将汤勺和碗丢在案几上,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宁言嘴里:“吃你的吧!哼!” “唔唔、唔……” 好不容易咽下馒头,宁言正欲开口,只是璟儿已背过身子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璟、璟姑娘?” “说。” 没有回头,语气也很生硬。 难道真生气了? 宁言捧起羊肉泡饭,小心翼翼观察着璟儿的反应:“外面那些人不都是曹尚书带来的么?他怎么解释的?” “他说是他府上家奴。对了,他还把他新纳的小妾带上了。” “有问题。” “我也觉得有问题,曹珪自诩清流,出使时带这么多家奴难免会……” “我是说曹珪根本没必要和你解释。” 璟儿终于又回过头看他。 宁言轻轻嘬了口鲜汤,复又沉吟道:“他是礼部尚书、右谏议大夫、知制诰、判尚书都省、兼提举泰山观公事、平阳侯、兼枢密左使……身上的差遣和职阶,我光念就要念上半天,位高权重,这番更是代表天子颜面,凭什么要给你一个郡主府侍女解释。” 璟儿这下顾不得再和宁言怄气,眼神中浮现出警惕,仿佛连临时行宫都成了龙潭虎穴。 “我们要先动手么?” 宁言意外得看了她一眼,明明是禅宗弟子的,性情竟如此果断,看样子就算要她去袭杀当朝一品大员也不会有任何迟疑。 “那倒不必。我也说不准,不过我总觉得曹珪反而是想要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 璟儿仔细咀嚼着宁言的话语,思考片刻,提议道:“那我们要退回烛龙台么?” “来不及了。更何况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要想办法解决才是……”宁言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慢悠悠喝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敢上龙门山自然也不是毫无准备……” “无妨,且与他们斗上一斗。” 听到宁言这么说,璟儿方才直起的身子又放松了下去,那刹那聚起的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她仿佛又成了只晓得拾掇锅碗瓢盆的全职主妇,默默跪坐在案几边收拾起吃剩的餐具。 “那我都听你的。” 宁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忙道:“这收拾的活我来吧。” 璟儿不轻不重得拍开他的爪子,鼻尖轻哼出一句娇嗔:“你坐着便是了。” “这,我是真不习惯……” “不习惯就慢慢习惯!以后、以后……” 璟儿“以后”了半天,后面的话却是卡在喉咙有些说不出口,干脆就抿起唇瓣不再言语。 宁言见状只觉坐立难安,起身道:“我能去看一看郡主么?” “嗯。” 宁言轻舒一口气,快步来到床榻前。 幼清郡主依旧没有要苏醒的迹象,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抖,恬静得宛如一个睡着的洋娃娃。可惜的是晏晏和水君令还没有苏醒,否则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那赤龙密藏究竟为何物。 【不会错的!你一眼便认出,这女娃体内潜藏的正是烛龙紫气道宫!若是能吞服这传说中的圣人道场,对你重塑自在天大有裨益!】 系统的提示音骤然响起,宁言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能不能重塑自在天暂且两说,起码他总算能肯定,小郡主体内确实藏着宣王的道场。 可这本身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情。 所谓道场,是由四品修士在幻心劫中将自己的法相不断锤炼从而外塑出来的。 这一过程又称九转灵变,本质上和顶上三花孕育出本命法相的过程并无二致,因此也会遵循人死灯灭的基本逻辑,一旦宣王死了,那他的道场也应该不复存在了才对。 迄今为止,宁言见过唯一例外的只有他的他化自在天,能不讲道理得将其他人的法相拘出来化为己用。难道世间还有高手?连道场都能拘出来不成? “我刚替郡主疏通过体内气血。她身子骨本就弱,要是再睡下去……” 璟儿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望着幼清郡主的眼中满是怜惜:“外面人都传郡主知晓传国玉玺的下落,可我怎会不清楚,若是她真知晓,早便会告诉陛下。她这样的性子,哪会私藏这等重器。” 宁言回了回神,半开玩笑道:“那失踪的传国玉玺有什么好的,真有能定乾坤的能耐?” “不可能。”璟儿认真看向宁言,似乎是怕他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严肃道:“大周的龙脉之力只有具有郭氏血脉的人才能驱使,至于旁人,哪怕是得到了玉玺,也是毫无用处。” “为什么?” 经历过穿越这样无厘头的事情,宁言也不敢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他一直都认为所有事情的发生自有其内在逻辑,哪怕是灵宝认主,也必然符合某种条件。 只有他们郭家人能用,这也不是说不行,可听着也太唯心了吧。 “我也不清楚。只是……”璟儿话语一滞,倒是没有隐瞒,继续道:“只是听师门长辈隐隐提及过,似乎和天下共主的秘密有关系。” “什么意思?” 璟儿缓缓道:“若你通读过中原各国的史书不难发现,自前秦覆灭后的千年里,中原诸国的数量一直在不断减少,中间或有不开眼的逆贼敢称王称帝,可那伪朝国运也决计撑不过百年。” “至于剩下的诸如大食、吐蕃等撮尔小邦,虽能在边陲之地立国,却一直都无法踏足中原。就拿已近似沦为我大周附庸、没有大宗师坐镇的陈国来说,五年前吐蕃出动三名密宗上师攻陈,还未深入腹地便被大陈军阵正面击破,留下了败走荡燕峰的奇耻大辱。” 宁言也是第一次听说个这个秘闻,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是正面见识过大魁星君一掌的男人,也曾受号称拨云青天的张柔甲指点过,比旁人都清楚这些大宗师的含金量。 那完完全全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说是陆地神仙都不为过。 结果三个神仙合力打不过一群凡人?! “大陈的军阵真就那么厉害?” “和军阵没有关系,吐蕃会输,只因他们是番邦,而陈国是覆秦正统。” “什么是覆秦正统?” “当年攻陷前秦都城时,共有十人进过秦王宫。”璟儿回忆道:“留下记载的有不儿罕部的大汉孛端察儿·拔赤哥,北梁贵族玉狼萧不察,南义军军首魏思安、我朝太祖……他们从秦王宫出去之后,机遇连连,很短的时间内就各自创下了一番基业。” “凡是这十人的兵锋所指之处,纵使是上三品的大宗师都挡不住。每次他们身陷险境,则总能化险为夷,如有神助。经历最初数百年的混乱,当世所有宗门——包括龙门派、灵坛古刹这样传承超过千年的大宗,都不得不承认一个共识。” “非覆秦之姓,不得称王,否则必受天谴。而天下共主,也必定会在这覆秦十姓中产生。” 第二百九十五章 龙门十峰 卯时三刻。 距离卯正只剩下最后一刻钟。 此时的行宫格外静谧,宁言独自坐在外堂的台阶上,双手十指交错,下巴搁在手上,眼睛半阖,似是在闭目养神。 穷人版偃师箱正被他踩在脚下,腰间悬着的水君令在夜幕中氤氲着淡蓝色的光华。 “嚯,你怎么坐这儿?” 吴清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前门处传来,宁言睁开眼,将下巴从手上移开。 “里面吵,在想一些事情,便出来了。” “和璟姑娘聊完了?郡主的病……情况有好转么?” “还是那样。” 吴清一屁股坐到宁言旁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沾着油渍的布包,打开后只见里头是两块烤饼。 他自己咬起一块,另一块则递给宁言,嘴里含糊道:“吃两口垫垫饥,牛肉馅的。你要知道在这山顶上找点荤腥多不容易,也就老哥哥我惦记着你,感动吧。” 宁言愣了愣,这尚谷山顶横看竖看也不像能有小卖部或者流动摊贩的样子。 “你从哪里拿的?” “礼部开灶放饭了,让我们自己去拿的。不说那个了,你猜猜我看到谁了?” “不猜。” “我看到曹尚书新纳的那个小妾了!”吴清重重咬了一大口烤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时饼屑还在往外喷:“她竟是作厨娘打扮,还给咱们揉面哩,看起来倒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宁言好奇道:“你怎么确定那厨娘的身份?” 说起这个,吴清嘿嘿一笑,在胸前比划了一道夸张的弧度,眨眨眼暧昧道:“那等绝色……除了曹尚书家那艳名远扬的崔小娘,还能有谁?” 宁言接过烤饼,浓郁的焦香味扑面而来,只是他方才刚吃过璟儿做的羊肉泡饭,这会倒也是没太大胃口,遂将其扔还了回去:“你吃吧,我肚子不饿。” “不吃算了。” 吴清也不客气,连带着宁言的份也三下五除二吞进肚子,满意得砸吧砸吧嘴:“讲实话我还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真是羡慕曹珪,一大把年纪还能一树梨花压海棠。你说我啥时候能讨一个这样的婆娘?” “那你也不怕死床上!” 说话间,前门处又走来一人。 吴清正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咒他,定睛一看说话的是王仁,于是又懒懒地躺回台阶上:“是王都头啊,你也去礼部拿饼吃了么?” 王仁看他这幅没出息的德行就直皱眉,冷声道:“某出行在外,从不吃别人给的东西。再者,有辟谷丹足矣,我辈修行中人,还是少贪图些口腹之欲为好。” 吴清没想到吃个饭还要被上价值,属于是自讨没趣,索性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想要去屋里躲个清闲。 “等等。” 他步履稍滞,半转过身回望宁言。 “怎么了?” 宁言双眼微微眯起,忽而伸手指向他的肩膀:“你衣服这边是不是有个线头?” “线头?” 吴清惊疑了一声,虽不明白宁言的意思,不过还是在对方指出的地方摸索了一下,然而却是没有发现。 “没有啊,你看错了吧?我这件乌金袍寻常刀剑劈砍都不会烂,连个针脚都没有,哪来的线头?” 宁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严肃,他方才是瞧得真真切切,就在吴清翻身之际,在肩膀处确实冒出一跟丝线状的东西,约莫一指长,半截实半截虚,虚幻的那半截在黑夜中还泛着柔柔的白光。 要真是线头那便罢了,可如果不是线头…… 不对劲。 宁言紧促眉头,当即一手并起剑指,正打算祭出洞若观火察看一番,吴清却眼皮狂跳,赶紧双手按住他:“马上就要开山门了,千万别动用神通之力!” “这有什么说法?” “嘶……你是真没去过小洞天啊?”吴清挠挠头,让他打打杀杀还行,这种涉及到术法理论就属于他的弱项了,只好求助似的看向王仁:“王都头你来给他解释一下?” 王仁白了这两文盲一眼,无奈道:“用过拜山香之后,龙门派便会记录下你的气息,相当于你去州司户曹开了个过所公凭,凭借这份过所公凭,可以在规定时间内穿行两界山门。” “而运转神通则会牵动自身气机,到了穿行之时,便很有可能会被拦下。这也不难理解,一旦过所公凭上做了涂改,临入城总免不了要排查一番。这放在往日自然不算大事,但在这关头,还是尽量少沾些麻烦为好。” 宁言听明白了,这不就和不能在护照上乱涂乱画一个道理么。 他也只好暂时停下替吴清检查的想法,转而告诫道:“你要是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早和我说。” “行行行。”吴清随口敷衍了几句,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抚掌道:“对了王都头,你想好了么?要和我们一起去么?” 早在前些天商定作战计划时,其实大家也曾有过小小的分歧。 吴清自是乐意一同上龙门山的,不光是出于和宁言的交情,据说还得到了司天监的私下授意——虽然他这大喇叭也没瞒着大家的意思就是了。 用他的话说,等再干完这一票,他就能升官了。 至于是补天罡星还是补太岁将军的职,倒是还没说法。不过他也不挑,能升官就是好事,要是能补上太岁将军,他以后也能在腰间挂个小银鱼显摆显摆。 真是光宗又耀祖。 不过王仁不知为何对于再上龙门上却不是很热情,宁言邀请过几次,都被搪塞了过去,只说送大家到山门口便足矣。 特别是在冬至寄完家书回来后,态度愈发坚决。 王仁听到吴清的问询,这会也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样子,只是摇了摇头:“不去了。” 吴清不死心又道:“真不去啊?你不想你师父?” “想?呵……”王仁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倘若能见到云乡真人当面,便替某递一句话吧。” “什么话?” “往事已了,身后莫念,某与他,无亏无欠。” 嘶……这语气怎么听着完全不像是徒弟要对师父说的话啊,换谁来都会觉得倒反天罡吧? 眼看吴清还要继续追问,宁言却是看出王仁眉宇间的怅然,提前打断道:“好,我们记下了。王都头还有要关照的么?” 王仁顿了顿,分别在即,他也难得话多了起来:“龙门山内共分三界十峰四十九脉,你们进了山门,应是会被直接接引到元始界空明峰,届时三十六洞除魔大会也会在空明峰上举行。那是青阳真人的地头,只要待在空明峰上便可保性命无忧。” “其余诸峰……苍柏、西玄、赤城、罗浮,峰主或闭关修炼或出门历练,均处于禁山的状态。鬼谷、玉华二峰的掌山真人对于外界并不排斥,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置换些法宝、灵符、丹药等。” “天都峰为主峰,平日虽不见客,但郡主的状况若是青阳真人也解决不了,可往天都峰求助。祈仙峰则是传承龙门派道统的地方,属于机要之地,也不对外开放。最后是隐玄峰……” 提及这最后一峰,王仁言简意赅,只有四个字。 “擅闯者,死。” 那话语中凛冽的寒意让吴清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开口道:“隐玄峰里……” 宁言及时喝道:“老吴!” 经这一点醒,吴清也是反应了过来,忙拍拍自己的嘴:“呸呸呸!瞧我这嘴……不该问的不问!我懂我懂。” 王仁的脸上倒是看不出被冒犯的愠色,只是淡淡道:“问也没关系,其实某亦不知隐玄峰里有什么秘密。硬要问的话,或许有个人还要比某更加清楚。” “谁?” “沈秋凝,她去过隐玄峰。她的灵宝心象碎空链,就是从隐玄峰上拿下来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让他杀(上) 这个答案属实超出了宁言的意料。 “沈仙子?她怎么……” “别问某,自己去问她。” 王仁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 毕竟龙门派内有资格登上隐玄峰的弟子屈指可数,内部名额都顾不过来呢,青阳真人却让一个外人上山,甚至还带走了心象碎空链,连个公示的过程都没有。 虽然以他的身份还质疑不了青阳真人的决定,可要说心里一点微词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他们舍不得骑的车,被别人站起来猛蹬,谁能好受? 宁言自是不知道王仁心里的弯弯绕绕,转而琢磨起了关于龙门山的情报。 到底是有个土着好办事,这一通解说把安全屋、道具铺和任务点全标出来了,省了他不少功夫。至于无极真体和神霄派的秘密也终于有了眉目,大抵便藏在祈仙峰或是隐玄峰上…… 正在宁言思索之际,一股不知从何处刮来的暖风忽然扑到他脸上,他怔怔得抬起头,下一刻,天象突生异变。 四周冰冷的空气莫名开始升温,刚开始几人说话时还哈着白气,不一会儿,行宫庭院的绿植上挂着的寒霜便消融成露水滴落,紧接着一束束光点刺破云层投射下来,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驱散。 仿佛眨眼间,就要直接从凌晨跳到晌午似的。 三人脸色同时微变,明明还未到正卯,看这样子竟是要提前开山门! 行宫里传出嘈杂的动静,隐约能听出侍女们的手忙脚乱。外面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混乱沉闷的脚步声,甲胄摩擦时的金铁撞击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唱喏和叫喊,无一不显示出礼部同样没有收到风声。 虽有些仓促,可不管怎么说,沉睡的尚谷山终于是要醒了。 吴清还想进屋换件正式的公服,王仁则用一句“来不及了”给堵了回去,一指戳在他眉心替他激活玄纹,接着手执弟子礼,面朝上苍跪伏在地。 反正进京面圣都没见他这么正式过。 宁言在旁边有样学样,也激活了眉心的玄纹,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自眉心向双目蔓延,眼帘一合一开,下一刻,天边竟倏地换了模样。 原本暗沉的天空消失不见,转而变成祥云托日的壮丽景象,彩带状的万千霞光环绕在周围,数不清的星宿悬挂在天穹,颇有种万古同辉的意味。 霞光深处,十座仙雾缭绕的山峰若隐若现,在那峰峦之上,依稀能看到一道道人物的剪影,从他们脚下踩着的各色遁光来看,俱是身怀大神通的绝顶修士。 传说中的小洞天到底是什么样子?宁言来之前有过很多猜想,最常见的就是仙侠志怪小说里各种各样的小漩涡,亦或者跟个传送点似的,点一下就嗖得一声被吸进去? 可真见到了,还是不禁感叹自己想象力的匮乏。 “这、这是龙门山?” 王仁虽看不到宁言眼中的景象,不过他回宗门的次数也不少,自然能猜到宁言震惊的缘由,此时也是与有荣焉,骄傲道:“这就是两界游神山,一方自成天地的小世界。” “那我要怎么登上去?” “不用你去,龙门山自会过来。” 龙门山……会过来? 宁言脑海里刚升起这般念头,天空顿时泛起阵阵水波状的涟漪,视线中,那十座仙山迅速放大,直直向他倾倒下来! 最先靠过来的是一座通体赤红色的火山,山间萦绕的火行之气浓郁到近乎实质,龟裂的山壁上还有岩浆在流淌,不过还未等宁言看清山峰上刻着的字眼,只一晃神的功夫,那火山已是如泡影一般径直穿过了行宫。 如此这般又陆续穿行了六座仙山,直到第七座时,情况才有了变化。 行宫的前门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植覆盖,一座青金石雕铸的山门拔地而起,在那山门左近,还凭空多出来一个半人高界碑。 上书简单的两个字,空明。 宁言环视四周,奇怪的是行宫并没有消失,而是和空明峰诡异得融合在一起。他仿佛处于两个世界的交叠处,往前走便是龙门山,退后退便是尚谷山,这种感觉着实奇妙。 “诶?王都头,怎么不见老吴了?” “每个人上山的路不同,等过了界碑,你自然就能看到他。”王仁依然站在行宫的廊檐下,单掌向前虚推,穷人版偃师箱霎时飞到宁言身后:“时间紧迫,带上你的箱子,去吧。” “好,那回头再叙。” “此番上山,多加小心。” 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倒是没什么好矫情的,互相点点头便算是作告别了。 宁言紧了紧木箱的绑带,旋即快步朝着界碑走去。他每前进一步,尚谷山就后退了十步不止,没过多久,行宫与王仁便消失不见,在他身后只剩下一团浓浓的白雾,山林间的虫鸣鸟叫也逐渐隐没。 呼、呼、呼。 四下越来越安静,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声。 老实说第一次穿行小洞天,宁言总归心里是有点不踏实,也不知道璟姑娘和小郡主她们是怎么上山的。 唉,早知道便和他们一起走了…… 一路胡思乱想着,好在没出岔子,没过多久他便来到界碑前。 【好宝贝!你眼中涌起一丝贪婪之意,没想到这不起眼的石碑,竟是能定行真宰的虚皇石,可笑这龙门派自称道门魁首,却是有眼无珠!也好,正可便宜了你!】 可拉倒吧…… 宁言直接无视了系统的屁话,他要是敢对这界碑下手,估摸下一秒就会被正义执行。 没有过多停留,他摇摇头撇去杂念,抬脚迈过了界碑。 将将就在他脚步刚落地的一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他蓦然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叮铃。 是一声急促的、铜铃摇晃的声音。 “咯咯咯~郎君、郎君!奴儿可算是等到你了~” 谁?! 宁言瞳孔骤缩,这陌生女子的笑声竟是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郎君,郎君……奴儿在这儿呢~” 起先那声音还飘忽不定,可随着一声声娇呼,那声音也越来越近。 宁言忽然间感觉耳朵痒痒的,一侧头,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不知何时已趴在他背上,手肘支在他肩头,正笑语盈盈得望着他。 “郎君……” 嘭! 话还没说完,那女子的脑袋便像西瓜一样直接炸开。 宁言面无表情地收回剑指,想了想还觉得不太放心,双手交替弹指又补了几道剑气。 “装神弄鬼,该杀。” 第二百九十七章 让他杀(下) 心在狂跳。 宁言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与其说是心神不宁,不如说是亢奋,极度的亢奋。 男人会因为女人亢奋的理由通常也就那么几种,但宁言现在的情况却是和那些旖旎心思都对不上。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得躁动,仿佛是在沙漠中渴行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雀跃,让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呐喊。 明明他和这个女人才是第一次见面。 “郎君……可真是……性急呢……” 四周再度回荡起女子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被无形剑气打得跟破布袋似的尸体忽地软化成一团丝丝缕缕的烟雾,顷刻间烟雾便又重新幻化成那女子的模样。 她莲步款款走到宁言面前道了个万福,俯身之际,宽松的领口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半敞着,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朝宁言眨眨眼。 果然没那么好解决么…… 眼看常规手段对她无效,宁言也没有再做无谓的试探,右掌悄悄覆在身后木箱的机扩处,警惕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这郎君二字谈何说起?” 女人轻笑一声,提起裙摆旋身依偎进宁言怀中,螓首半抬起,望向他的眼神滚烫而妩媚:“郎君莫要打趣,既然炼就了无极真体,自该知晓奴儿的身份。” 宁言心头微动,他此前搜寻过有关无极真体的情报,可哪怕是借用了烛龙台的库藏,收获却也寥寥。除了给他一个天选无生教这种没什么屁用的debuff,真正算得上的特异之处,无非两点。 其一是能让他的真气变得无形无相,更好的兼容各门各派的神通武技,运气速度也能快一点,类似于缩短了施法前摇和技能cd。 其二就是能让他在下三品提前使用神通,不过这一点在他晋入六品之后就成了鸡肋,基本派不上用场。 不过听她的话中之意,无极真体还有其他说法? 女人仿佛看穿了宁言的想法,眸中闪过一瞬的惊讶:“这可是能破劫登仙的十二道体之一,郎君当真不知?那倒是怪事了,敢问是哪方仙家替郎君塑的道体?” 宁言没有回答,一把擒住她摸向自己脸庞的小手。 “好好说话。” 女人眼波流转,浑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丰腴的身子又往前靠了靠,顺势踮起脚尖,檀口微张,朝着他耳朵轻轻呼了口气。 “看来郎君自有一番机缘。郎君不愿讲,奴儿不问便是了。至于那无极真体,要是郎君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秉、烛、夜、谈……” 她的行为也是愈发大胆,另一只手沿着宁言胸膛一直往下,最后懒懒按在偃师箱绑带的系扣上。 说话间,一股雄浑的真气悍然爆发,径直将她的身体撕碎。 宁言皱起眉头,扫了扫胸前衣襟的褶皱,冷声道:“够了。” 烟雾再次凝聚成形,这回女人终于知晓了分寸,怯怯停在离宁言三步开外的地方,虽看不清她面纱下的表情,不过那眸子已是雾蒙蒙的,讨好中又夹杂着几分委屈,看起来倒是我见犹怜。 “奴儿不过是看郎君一直背着那么个又重又碍事的玩意儿,想要让郎君松脱松脱罢了……” “与你无关。” “郎君对奴儿可真是无情呢。就是不知道对和你同来的那位小娘子,是否也能狠得下心?” “嗯?什么意思?” 女人指向宁言来时的方向,白雾徐徐散去,依稀能看见亮着光点的行宫和尚谷山。 “郎君若是再不去,她们可就要遭殃了。” 她勾勾手指,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到二人面前。 整个行宫竟是陷入了一片火海,地上到处都是侍卫的尸体,三名家仆打扮的武者长驱直入,背后激扬的法相被隐藏在扭曲的浓烟之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不过这三人的实力着实恐怖,郡主府随行的供奉竟无人是他们一合之敌。 璟儿带着杏芳等人已退至内堂门口,看样子先前刚刚经过一番恶战,人人身上都带着伤,这会也只能勉力维持着法相。 大敌当前,众人脸上没有退意,没有求饶,有的只剩决绝之色。 有侍女质问道:“是曹珪让你们来的?他疯了不成!” 三人相视一眼,竟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对对对,都是曹尚书让我们干的,要是你们今日能侥幸捡得一条性命,来日记得去找他报仇啊。” “无须和他们废话!” 璟儿眼眸含霜,单掌下探结出与愿印,真气在掌间吞吐,显然是做了搏命的打算。 为首那人收起笑容,冷哼道:“你们都别出手,就让我来会一会六波斋的高徒!来!” 一声暴喝响遏行云,他身后的浓烟霎时崩散,原是一条额头长着肉瘤的四爪伪蛟,身长足足有七八丈,鳞片呈紫黑色,瞳孔中闪烁着妖异的邪芒,宛如活物。 璟儿一直绷着的脸在看到他法相真面目的一刻,终于是露出震惊的神情,“地甲神龙狄非难?你不是被收押在武德司么!” “嘿嘿,你们六波斋搭得上贵人,我就不能搭上么?”狄非难双手在胸前虚划一圈,枯槁的十指瞬间化为龙爪之形:“空手对空手,我也不算占你便宜,死了可别怨我。” 说罢,他高高跃起,紫蛟法相昂首吟啸,龙爪间奔涌的紫电几乎要将空间撕裂。 他一人爆发出的威势竟比郡主府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高上一头! “住手!” 宁言救人心切,当即运转身法直冲上前,全速奔袭之下,眼前的景象在飞速倒退,可当他停下时,却发现那刻有空明二字的界碑仍然在他脚下。 飞遁了半天,连一尺都没跑出。 “璟姑娘!!” 他大声呼喊着璟儿的名字,然而对峙的双方无一人看向他,咫尺之间,又好似相隔天涯。 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怎么会……难道只能看着她们…… “郎君莫要着急,几个宵小鼠辈,便让奴儿来助郎君一臂之力。” 宁言闻声转过头,只见那女人抬起右腕轻轻一晃,说来也奇怪,她的手腕分明是空荡荡的,晃动时周遭空间竟有种迟滞感,犹如挂着某件实物。 叮铃、叮铃。 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狄非难跃起的身形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扯回原地,不光如此,侍女们伤口溢出的鲜血开始倒流、崩塌的行宫重新复原……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退格键。 难以置信的一幕在宁言面前上演,他眼睁睁看着时间不断回退,直到定格在那三名刺客踏入行宫的瞬间。 时空回溯?!! 女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笑道:“咯咯咯,英雄救美,正在此时呢~郎君,还不快去?” 宁言恍然回神,正要再度上前,只是看到那界碑,又不知该如何破局。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额头:“差点忘了。郎君怕是不知,这界碑乃是用虚皇石所铸,锚定了龙门派的护山大阵,有横断两界之效。有它在,郎君就是有通天的本事,那也跨不过去。” 说到这,她轻抿下唇,秀眉紧锁着,似乎也是和宁言一起着急。 没过多久,她的眸子又亮了起来。 “诶~郎君,奴儿想到法子了!这护山大阵虽颇为玄妙,但其本身并非毫无漏洞,郎君只需将界碑往艮位推动三尺二,奴儿便能在护山大阵上开个小口子,好教郎君回去!” 宁言走到界碑前,手刚伸一半,忽然问道:“为什么需要我来移动?” “奴儿不过是一介弱女子,便是想推也推不动哩。话又说回来,这虚皇石可不轻,也就是像郎君这样天下间一等一的英雄豪杰,才有本事奈何它呢~” “这样啊……” 宁言垂下眼眸,慢慢将手搭在界碑上。 【放屁!】 【兀那妖物,竟敢惑你心神,还以为你会为了几个女人失了方寸,简直贻笑大方!便让他们杀,在这里死上一次又如何?你倒要看看,这妖物还有什么能耐!】 第二百九十八章 你在狗叫什么 宁言没有搭理系统,依然矮下身,双手环住界碑,刚一发力,眼中却是闪过一抹讶异。 别看这界碑只有半人高,等真上手了,才发现远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经过潜龙壶长年的滋养,他只凭肉身就不输寻常六品武者,双臂一起足有万钧巨力。哪怕真是座小山,不说搬动,起码也能让它晃上一晃。 然而面对这界碑竟是如蚍蜉撼大树! 宁言松开双手,绕着界碑转了一圈,旋即摇摇头道:“推不动。” 女人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宁言的表情,深邃的眸子忽闪着,不知在盘算何种心思,直到看见宁言转头看她,方又换上了讨好的笑容:“不应该呀。郎君既然炼就了无极真体,想要挪动这护山大阵的锚点应非难事……” 宁言不耐道:“你讲的无极真体到底是什么东西?根本听不懂。” “看来帮郎君筑道体的仙家并未将驱使道体的法门一并传授哩。”女人似是遗憾得叹了口气,接着话锋一转,轻快道:“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奴儿恰好知晓这则法门,要不让奴儿念给郎君听?” “学会需要多久?” 女人眉尾轻挑,掰着指头这便数起来:“入门三年,筑基三年,精要三年……嗯,再留一年守中,不多不少,十年苦修刚刚好。” “……” 眼见宁言的脸顿时阴沉下去,女人适时安抚道:“郎君莫急,速成的法子自然也是有的。” “说。” “那还需借郎君金阙一用呢。届时你我心念相合,奴儿借托郎君的天人之身,也能逞一逞威风~” 宁言思考片刻,道:“一定要金阙么?灵台行不行?” 女人闻言先是一愣,确定自己听到的是灵台后,眸中当即涌上难以抑制的欣喜。 行! 那可太行了! 灵台是修行的紧要之地,晋入上三品后,眉心处便能开辟出元神府,汇通灵台合为神宫,也就是三田的最后一道关隘。同时灵台又是天魂爽灵寄居之所,到了一品再往上,想要超脱飞升,又需斩包括天魂爽灵在内的三尸才能羽化登仙。 当然斩三尸只是上清三宗的说法,其余宗门未必有这么一个流程,不过殊途同归,破碎虚空也好,飞升成仙也好,总得来说是大差不差的。 本以为顶多能捞个金阙,这灵台真可谓意外之喜。 女人望向宁言的眼神滚烫都快冒火星子了,生怕他反悔,急问道:“郎君真愿将灵台让出来?” 宁言却是顾不得揣摩她的反应,注意力全盯着行宫那头的动静,头也不回道:“救人要紧。” “那,还请郎君放开心神。” “来吧。” 女人收起谄媚,身子一转,化为一股白雾钻入宁言眉心。 有了主人家的默许,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灵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雾弥漫的空旷世界。 这倒不意外,毕竟宁言只是个中三品的武者,还没能耐开辟出神宫,灵台混沌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既然她来了,那以后这里自然要换个模样。 女人挥动衣袖,灵台内的景象顿时随她的心意发生了变化,一条白玉砌成的宽阔大道自她脚下不断向外延伸。 她独自行走其间,所行之处仿佛正经历着草木枯荣、春秋变化,大道两旁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宫阙拔地而起,又会有旧的楼台腐朽坍塌,周而复始。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驻足回首,身后,已然建起一座庞大的宗门。 只不过是空无一人,死气沉沉的宗门。 女人欣赏着自己的手笔,心中自是无比畅快。在她落难之际,恰好有无极真体送上门,又恰好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命不该绝,这是神霄派列祖列宗给她的应许之地! 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女人难得来了兴致,一拍手,地上便升起一座小案几,再一拍手,案几上瞬间布满了瓜果美酒,可当她正要抓起酒壶时,却是忽然一怔。 这壶的样式她从没见过,通体是青铜所铸,垂腹无盖,壶身上部分被青铜绣覆盖,部分则是崭新,壶口还有灵光喷涌。 毫无疑问,这是一尊灵宝。 女人不由得生出几分警觉,能在灵台之内盖过她的意志,说明这灵宝早就被宁言炼化,属于是这里的土着。 思来想去,她还是端起青铜壶。 从壶口往里看,壶中另有乾坤,能看到里头正沉睡着一位白发少女,清晰的五官、呼吸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活人别无二致。 这便是这青铜壶的器灵么? 她暂时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于是又换上先前那副娇弱的模样,轻声唤道:“妹妹?” 晏晏蓦然睁开双眼,赤红色的瞳孔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像只小兽一样不住得抽动着自己的鼻子,眉头紧锁着,似乎空气中有什么讨厌的气味。 下一刻,晏晏抬起头,看向壶口。 “可是打搅妹妹歇息了?姐姐……” 电光火石间,一只带着少女特有肉感的小手直直扣向她的咽喉! “呸!不要脸的老妖婆,谁是你妹妹!” 女人后脊一阵发寒,赶忙扔开青铜壶,青铜壶滴溜溜旋了几圈,却是悬停在半空之中,与此同时,壶口飞出一条锁链,闪电般捆住她的脖颈。 一股灼热的炎浪顺着锁链传来,她只觉自己正置身火炉之中,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炼化,连忙求饶道:“妹、妹妹,轻些使力,姐姐快要喘不过气了……” 壶中的晏晏两只手抓住锁链,贝齿咬得咯咯作响,冷笑道:“喘不过气?那就赶紧去死啊。” 岂有此理! 又是被狗男人气到昏厥的一天,她本来就见不得这种茶里茶气的坏女人在她面前舞来舞去,结果一觉醒来,好家伙,人都领家里来了。 别说是这老妖婆,就算是宁言在这里,那也逃不脱一个被吊起来打的下场。 女人一边叫喊着,一边紧紧抓着脖子上的锁链,尽管在用力挣扎,却还是一路被拖行至壶口,眼看即将被收进壶内,就听得仓啷一声,锁链瞬间崩成一条线。 “小贱人,闹够了没有!” 女人脸上慌乱的表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两只手撑在壶口,脖颈用力向后扬,竟是硬生生抗下了晏晏的攻势。 被锁链捆上之后,她就无法以灵体状态逃脱,并且透过锁链,这青铜壶还在不断榨取她的灵性。她有种预感,一旦被拉进壶中,那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没道理啊…… 这么厉害的灵宝,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两人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就在僵持之际,空间中再次泛起涟漪,原是宁言通过内视之法也来到灵台之中。 只是他刚一进来,就看到女人以一种相当不雅的姿势趴在潜龙壶口,腰臀正背对着他,纤细如柳,柔软似蔓。 【好姿势!你舔舔嘴唇,时间来得及,恰好趁现在……】 滚滚滚! 宁言痛苦得闭上眼睛,叹气道:“你们这……怎么弄成这样?” 女人一听到宁言的声音,立马神色一软,泫然欲泣道:“想来或是奴儿做了什么惹妹妹不快的事了,若是妹妹介意,以后奴儿不来便是了……” 一声娇斥当即从壶口传出:“老妖婆你在狗叫什么!” “郎君,你看她……” 宁言快步来到潜龙壶前,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那窝囊的样子像极了被大娘子从青楼里拎出来的惧内丈夫。 他有意劝阻又不知该从哪开始,手在空中举了半天,最后只恨恨地一抚掌。 “哎呀,真是误会了!别杀她,别杀她呀!” 真没用,真没用啊! 女人恨不得把这废物的狗头拧下来当球踢,只是面上却不好发作,装作抽泣了两声,眼角硬是挤出几滴清泪,委屈道:“郎君,快救救奴儿……” “诶,这样!等你进了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到时候有什么误会咱们再慢慢说嘛。” 她表情一滞,猛地转过头,正巧捕捉到宁言眼底闪过的嘲讽之意。 “你觉得呢?神霄铃?”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天阶武技?(上) 女人仍带着一丝侥幸,半低下眉眼,神情凄楚,试图唤起宁言心底的良知:“郎君……” 一个千娇百媚的柔弱女子这般伏低做小,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都会动恻隐之心的吧? 然而—— “宁言别光看啊,来搭把手!” “我这怎么搭?要我帮忙推鼙鼓嘛?” “?” “那……我、我扛她大腿?” “啊啊啊啊!你也去死!公狗!种猪!精虫支配的下流臭蛆!” “嘶,你这小鬼头说话是真的难听……”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得一唱一和,她终于醒悟,原来贱人是没有良知这种东西的。 装,全在装!推不动界碑是装的,不懂无极真体是装的,让她进灵台是装的,甚至就在刚才假模假式劝架都是装的,这狗男人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无极真体!!!” 神霄铃柔媚的五官瞬间变得狰狞可怖,说话也一改先前的软糯,反而透着股狠厉。 宁言停下和晏晏的插科打诨,眼看对方一副要生吃自己的模样,倒是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有闲心开起玩笑:“怎么这会儿不叫郎君了?” 神霄铃杏眼怒睁,心中自是有万般恨意,只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 “呵……无极真体,你将我放出去,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宁言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在说什么胡话呢?” 神霄铃冷哼一声,自问拿捏住了对方的命门,不紧不慢道:“没有我助你梳理因果纠缠,你顶多再活半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问题!” “呸呸呸,好你个贱婢!打不过改诅咒了是吧,宁言怎么可能活不过半年!”晏晏凶巴巴得龇了龇小虎牙,当即收紧手中锁链以示惩戒。 至于神霄铃说的蠢话,她当然是不信的。 都说祸害遗千年,像宁言又下流又卑鄙的坏种,肯定会和她一起活一千年、一万年才对。 神霄铃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愤怒,脸上不为所动,眼神中的嘲讽意味却是更浓:“啧啧,看来你们的关系也不怎么样么~” “胡说!他什么都会和我讲的!”晏晏骄傲得抬起下巴,犹如一只趾高气昂的小斗鸡:“对吧,宁言!” 可这一次,她的骄傲却没有得到回应。 宁言沉默了。 “宁言?” 宁言收起嘴角笑意,五指前探扣住缠在神霄铃脖颈的锁链,径直将她整个人提到近前。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神霄铃毫不示弱得瞪了回去:“你想如何?” “我放你走,你便愿意帮我?”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你替我杀了青阳老道,我才会帮你!” “青阳真人?人家上三品的大宗师,百年前就闻名于世的老神仙,我拿什么杀?” “那你把你肉身给我,我自己来杀。” “你……”宁言见神霄铃油盐不进,也是头疼得揉揉眉心:“你和青阳真人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就非杀不可?” “青阳老道体内有绝明气,他必是偷偷修炼过《黄庭丹景指玄集》!敢窃我神霄秘传,不光是青阳老道,整个龙门派我全要屠干净!!”神霄铃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厉声道:“你既有我神霄道体,自是与我派有几分渊源,我念你与我存着一丝香火情,方才与你说这般多话。若不愿助我,便滚远些别来碍事!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宁言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和她说自己这道体也是偷学来的,真要说世上还有和神霄派存着香火情的,可能只剩无生教那群妖人了。 不过这倒让他愈发好奇,千年前声名显赫的顶级宗门,怎么就混成这副衰样。 “宁言!!” 一声略微颤抖的尖啸打断了他的思考,宁言心头一颤,有些不敢靠近壶口,只好抿嘴苦笑道:“我身上的情况晚些再与你说,你先帮我制住她,好不好?” “我不要!” “晏晏……”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一定得是她才能帮你么!我就帮不到你么!”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壶口很小,从壶中往上看,只能看到铜钱大小的天空,看不到宁言的脸。 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紧张么?紧张小秘密被当场揭穿? 是愧疚么?愧疚自己居然对晏晏大人有所隐瞒? 又或者,是不在乎么…… 晏晏依旧用力攥着锁链,她清楚自己片刻都不能松懈,若是不小心放走了那坏女人,宁言怕是要有危险。可想着想着,小嘴却不自觉得瘪了下去。 少女的心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别扭,明明委屈得都要掉眼泪了,却还又要强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好像只要装得不在乎,心里就真的不会痛了。 神霄铃乐得见这两人内讧,忍不住插嘴道:“好妹妹,你放了姐姐,姐姐帮你出气如何?” 晏晏正难过着呢,一听这始作俑者还敢搭茬,吸了吸鼻子立马又恢复成小斗鸡的状态,“少废话!我和他的事情,哪轮得到你来插嘴!没人要的老妖婆!” 神霄铃平白挨了一顿骂,知心大姐姐的人设还没撑过一秒瞬间破功,气急败坏道:“有胆!那大家都别活!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们耗一百年!而你们呢?能撑多久?!” 两人隔着潜龙壶激情对线,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宁言一时都插不进话。 只能说神霄铃不愧是最顶级的灵宝,他和晏晏主场作战加上属性克制,居然还拿不下,而且看她这生龙活虎的样子,估计真能耗一百年。 “你们……唉,别吵了,我明白了。” 宁言忽地松开手,直直倒退数步。他原地打了个响指,就听得啪得一声,白雾散去,移星换斗,四周景象陡然一变。 神霄铃低头望见了那熟悉的界碑,知晓他们已从神宫中换回了现世。虽然潜龙壶也跟着一同被召了出来,缠在脖子上的锁链尚未消失,不过她内心已是大定。 先前在神宫内她抵抗不住,是因为那青铜壶率先占据了神宫,套用人类修士的说法,那里属于是青铜壶的道场。 可到了现世,这孰强孰弱,攻守之势可就要换一换了! “郎君~这是打算放奴儿走了?” 宁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解开了身后偃师箱的系扣。 砰。 沉重的木箱砸落到地面上,激起一地尘土。 接下来则是腰带、护腕,到最后,连武袍也一并脱了。 神霄铃虽不明白宁言好端端的怎突然开始脱起衣服,但她暗忖用不了多久便能脱身,心中却也不惧,嘴上还调戏道:“郎君莫不是想要以色作换?咯咯咯,就是不知道郎君本钱几何呢……” 宁言将脱下的衣物叠好放在木箱上,这才回道:“我这次上龙门山随身携带的衣物不多,这件云桂折冲袍我还挺喜欢的,等会要是破损了,可不好缝补。” “你说的条件,我也考虑了一下。且不说我这点微末道行能不能伤到青阳真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的天命加身,逮到了他练功走火入魔的绝好机会,事后你认不认账还犹未可知。” “所以我想换个交易。” 神霄铃直勾勾欣赏着他赤裸的上半身,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宁言活动了一下肩膀,淡淡道:“近日我新悟得一门武技,嗯……又或者说是神通?随便了。助我悟得这门武技的前辈告诉我,凭此一招,三品之下鲜有敌手……” “那我们便以这一招为约。” “若你抗下了,我放你走。若你抗不下,你助我梳理因果纠缠,如何?” 第三百章 天阶武技?(下) 神霄铃起先还故作思索之色,等吊足了宁言的胃口,忽然掩口而笑,狂妄道:“蠢货!我都出来了,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你以为能困得住我么!顶多一盏茶,我便能脱困!” 出乎她意料,宁言听到这话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蠢的是你。”他抬手指向对方心口,面上无悲无喜:“真当我在和你商量呢?自己看。” 神霄铃笑意稍顿,余光飞速得低头扫了扫,倒是看不到衣服上有何异样。 “看里面。” 里面? 神霄铃微微眯眼,直觉告诉她对面这男人纯属是在扯淡,更何况一般神通武技也伤不到她,无需担忧什么。 但宁言仿佛真的不在乎她信不信,双手负在身后,束发无风自扬,配上他那张算是有点姿色的冷峻面容,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家顶级宗门出来的亲传首席。 反正看起来是挺唬人的。 可恶……让我看我便看,那岂不是说明我怕了! “呵!郎君莫不是在消遣奴儿?!” “随你便。” 短暂沉默后,终究是多疑胜过理智,神霄铃咬了咬牙,不惜腾出一只手解开领扣:“哼,你给我等着……” 她本只想快速瞄一眼就揭穿对面的骗局,谁知这一看,还真发现靠近心口处多了个芝麻粒大的小黑点,在一片雪白之中尤其显眼。 不痛不痒的,若非对方提醒,可能她永远都不会留意。 这一眼,顿时让神霄铃如坠冰窖。 她本是灵气所化,钟灵蕴秀、白璧无瑕,根本不可能会生黑痣,还长在这么敏感的位置! “你、你是什么时候……” 宁言瞥了她一眼,负在身后双手悄悄掐了个手印。 “慢慢猜。” 神霄铃终于不复先前的嚣张气焰,这会也是有些慌了神,指节紧扣,中指关接引纯色灵气便往胸口点去,试图消去那古怪的烙印。 该死,自己怎会忘了呢!无极真体的一项特殊之处,便是气发无迹可寻、气散渺渺无音,和无极真体打交道,应该时刻警惕才是! 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他开始脱衣服间歇动的手脚么? 还是说,更早的时候,在他们初次见面之时? “别白费力气了,被我武技标记之后,擦不掉的。另外……” 宁言说到这,猛地一吸气,周身凭空掀起滔天血浪,两道犹如实质的血潮好似两条赤色长龙,直直钻进他的鼻窍,下一刻,心口处浮现的神鸟纹瞬间爬满全身。 真火化形! “我这门术法本要一些时间准备才能发动,原本担心来不及使出便教你逃了出去。万幸万幸,总算是将你诓住了!” 眼看时机成熟,宁言也不装了,得意之余忍不住扬天长啸,就差说点类似“桀桀桀,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之类的怪话了。 活脱脱一个得志小人。 也无怪乎他这般得意忘形,别看他表面威风,实则他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正在发着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肌肉都有被撕裂的风险。 想要使出这压箱底的杀招,他平常状态下的肉身是绝对承受不住的,必须进入真火化形,将肉身潜力开发到极致之后才能勉力一试。 而真火化形他短期内也只能使用一次,想要再用还需重新积蓄血气,说白了就是技能cd,要等充能完才能用第二次。 所以非是他想装逼用一招定胜负,实际上,他也只有一招的机会。 偏偏这机会被他逮住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来了来了!这摧毁一切的神力,这气吞万里的豪意,这盖压诸界的天威!这、才是你的真正实力!】 【杀!杀!杀!小小器灵竟敢屡次三番在你面前大放厥词,已有取死之道!你终于可以大声喊出心中所想,我宁言!今日就要杀个痛快!】 【逆我者亡!】 狗东西的疯狂叫嚣让宁言心神都差点失守,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是要生擒神霄铃器灵,努力控制住身上洋溢的杀意,以免走火入魔。 看来这门武技现在的缺陷还是不小,副作用太大,蓄力时间太长,也不知何日才能将其补足完备。 【也不知何日才能将其……哧,你心头才闪过一丝妇人之仁,片刻后,念头再度通达!】 【是了,待你聚啸群雄攻破了龙门山,便擒了什么那青阳子白阳子,抽髓拔念,以其上清三宗的秘藏,定能助你补完这斩仙妙法!】 群雄?群魔!再说群雄有用聚啸来形容的么! 呃,不能再拖了…… 宁言眸射寒芒,两指骤然并起,指尖登时聚起一个漆黑的风洞。 与此同时,他心口处再生异象,不断有黑气往外冒,甫一缠绕上神鸟纹便将其扭曲成一根根状如荆棘的诡异花纹,到最后,连他的瞳孔也尽数侵染成纯黑之色。 如果说先前神鸟纹上外显的气息是暴戾,那如今这荆棘藤条外显的气息,就是绝对的疯狂。 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声好似战鼓,神霄铃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她是器灵,是灵体,虽说外表和人类没有区别,但内中却迥然不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没有五脏六腑,也不需要如凡人那般靠进食维持生息。 但现在,她竟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受控制,随着对方气息吞吐而时急时缓。 芝麻粒大小的黑点在此刻也终于被唤醒,它更像是一颗种子深深扎入她体内,同样的荆棘纹路沿着她体表迅速蔓延,不多时,那小黑点赫然长成了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苞。 更让神霄铃震惊的是,她根本看不出这则武技的来路。 就拿宁言的起手式来说,右手自然垂落,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哪怕是放在江湖比斗,也能说一句破绽百出。 虽说世间武技的起手式千奇百怪,可那也不是毫无章法的,需要暗合体内真气运转的路线,以及结合催发武技需要调用的脉络。因此,根据各门各派的功法特征,通常看个一两眼就能认出根脚。 但这一回,她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搞得这武技是对方自创的一样。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念及至此,神霄铃使劲起撕扯脖子上的锁链,头一次真心实意地求饶:“好妹妹,你快松手!你家郎君这一指戳下来,咱们怕是都活不了!” 晏晏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倔强表情,仍旧固执得抓住锁链,“我不信,宁言不会伤害我的。” 神霄铃恨得牙痒痒,真想劈开她的小脑袋,看看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大秦都亡了一千年了,怎么恋爱脑还没死干净?! 还什么不会伤害……这是他一个中三品的武者能控制的么?哪怕认不出来历,她也知道这绝非是凡俗能使用的武技,很大概率已摸到了天阶武技的门槛。 至于天阶武技,在更久远的时代,还有另一个别称。 谪仙法。 练到极致,纵使是仙人都可斩。 一个傻子,一个疯子,她脑子有病才会陪这两贱人继续耗! 神霄铃忽而放弃了挣扎,疯了一样尖叫道:“想杀我?你也配?!” 急促的铜铃声莫名响起,一圈圈音波向四周荡漾开来,宁言正欲杀向神霄铃,还没前行几步,忽觉头重脚轻,接着两眼一黑重重向前栽去…… …… “喂,醒醒,别睡了。” 耳畔突然传来缥缈的呼声,宁言的眼皮动了动,只觉似是有人在推搡自己,旋即努力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吴清的那张布满胡茬的大脸盘。 “我们到龙门山了?” 吴清挠挠头,道:“龙什么门,山门还没开,你咋去。” 宁言迷迷糊糊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入手处是袍服的顺滑手感,低头一看,全身衣物正完好得穿戴在身上。 “现在……呼,现在是什么时候?” 吴清一指外堂里挂着的机关司辰:“马上卯时正刻了,喏。” 宁言转头看去,司辰的刻针沿着表座一格一格向前摆动,即将指向正卯时。 怎会! 脑中的困倦感瞬间一扫而空,他蹭得一下站起身,失神道:“刚才明明未到正卯时,山门便已开了!” 王仁和吴清相视一眼,两人俱是一头雾水。 “刚才你不是在台阶上打瞌睡么。再说开山门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搞错时辰。” 第三百零一章 两界乱流 不对…… 不对不对! 宁言眼中满是惊疑,心念一动,暗呼道:“晏晏?” 灵台内的潜龙壶一片死寂,水君令也是如往常那般没得反应,仿佛还没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可他分明记得已是上过一次龙门山了,难道那只是黄粱一梦? 他呆呆得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忽地皱起眉头,大喝道:“你们让开些!” 吴清和王仁不明所以,不过看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也没有多说什么,齐齐退开了几步。 “这里可以么?” “不够!再远一点!” “再远?” 两人面面相觑,索性飞身跃到庭院的围墙之上,隔着行廊遥遥喊道:“这里呢?” 宁言一个纵身行至院正中,深深吸了口气,单足用力一踏。 轰! 霎时间他身躯节节暴涨,几欲要将袍服撑破,翻涌的血气在他周身不断盘旋,风声凛冽,时而如龙吟,时而如鹰唳! 然而这骇人声势还未等持续多久,他又跟被戳破了的气球似得干瘪了回去,连同周遭血气一同消散于无形。 宁言愣了一下,双手掐住法诀,又是一跺脚。 只是这一次他脸都涨红了,异象却比上一次还要弱不少,甚至吹起几片落叶都费劲。 果然,真火化形使不出来,自己方才必然是用过了! 也就是说和神霄铃的交锋绝非是自己的臆想…… 另一边,吴清看着宁言在庭院里一直干跺脚,表情也是难得严肃了起来,小声和王仁说道:“你说他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王仁斜睨了他一眼:“你以为他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怎么了……喂!宁言!你去哪儿!” 宁言没有理会身后呼喊,沉着脸快步穿过外堂,直奔幼清郡主的卧房而去。 “璟姑娘!” 他急匆匆闯进来的,带起的风吹得珠帘叮当作响,当即吸引过房内众人的注意。 卧房内,六波斋的侍女们正在布置上山所用的翠羽凤驾,因此人还不少。有些是和他打过照面的,有些是只听过他名字未见过他人,面生的面熟的,这会倒是通通停下手头工作,好奇得打量着这传闻中的奇男子。 宁言登时怔住了,他也没想到进来会是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一时都忘了要说什么。 好在璟儿反应得快,轻轻咳嗽了一声,红着脸走上前。 “来这边说话……” 她拉着宁言来到角落,其实卧房也就这么大,加上布置凤驾又占了一大片地方,躲来躲去都避不开旁人的视线,无非是掩耳盗铃罢了。 宁言回了回神,长话短说道:“你有见过狄非难么?” “哪个狄非难?那个地甲神龙狄非难?他不是被武德司抓起来了么。” “可我听说他从天牢里逃出来了。” “这我倒是不知……怎么?你和他有旧怨?” 宁言闻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难道真的能回溯时空? 可也不太不可能啊……若那神霄铃真这么厉害,她直接电表倒转回千年前不就行了。 再不济,回到被带回龙门山之前,怎还会被青阳真人困在空明峰顶。 璟儿瞧见他眉头紧皱,问询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宁言摇摇头,本想说些体己的话让她放心,略一抬眸,正巧对上她关切的眼神,于是又不免想起方才看到行宫生灵涂炭的景象。 “不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杏芳等人一直贼兮兮得在旁边竖着小耳朵偷听,听到这直球的发言,立马拖长着声调起哄道:“哦~~~” 璟儿被周围的哄笑声弄得又羞又臊,脸颊烫烫的,连着粉嫩的脖颈也逐渐晕染上了一抹诱人的酡红色,埋着脑袋直把宁言往门外推:“你、你出去罢!都是女儿家的,你在这多不方便……” “行行行,那我就在外面,若碰上危险,喊我一声。” “知道啦!” 从内堂出来,宁言忽觉外面亮堂了不少,抬头望去,几束霞光刺破云层投照下来,好像一切又重来了一遍。 “要开山门了?” 吴清正和王仁坐在廊亭下等他,笑着搭茬道:“这话说得。你去过?” “二周目老玩家,战绩可查。” “又说胡话。” 三人闲聊的功夫,一晃神,熟悉的场面依次上演,紧接着,界碑和空明峰从天而降,落于三人面前。 吴清知晓时间紧迫,站起身与王仁做了最后的道别,“王都头,我和宁言就先过去了,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走向界碑,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在两人眼皮子底下。 宁言也背起自己的木箱子,抱拳道:“后会有期。” “好,你此番上山……” “……多加小心?” 王仁张了张嘴,话头卡在喉咙口,憋得难受,旋即烦躁得挥挥手:“去去去!” 宁言飒然一笑,跟着吴清离去的方向大步赶去。 两旁的景色在飞速倒退,很快,他再度来到界碑前,只是这回他却没有急着过界,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得伸出一只脚踩了过去。 没有铜铃声,也没有脑子不正常的女人在媚笑。 天地间依然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人。 宁言轻舒一口气,这才放心迈过界碑。 也就是在他正式踏上龙门山的一刹那,悠远的声音穿透无垠虚空向他传来:“龙门堂溪,在此恭迎各位道友。” 堂溪? 对于这位司天监的职场老前辈,宁言也是颇为好奇,分神之际,下意识往那声音源头走了两步…… 咔嚓。 突兀的碎裂声乍然响起,他心中一惊,急忙低下头。 脚下夯实的土地不知何时变成一面透明的镜子,他刚才那一脚已然在镜面留下了一道裂纹,裂纹自他脚底不断向四周蔓延。 破碎的镜子中倏地出现了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被裂纹扭曲成狰狞模样,宛如厉鬼一般。 “不识抬举的东西!别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无极真体!不肯为我所用,那毁了也不可惜!” 原来藏这里了么…… 宁言暗叹自己终究是大意了,想要回退却是来不及,一脚踏空,整个人径直向深渊坠去! 【有点意思!这妖物竟有本事引动两界乱流!你倒是越发好奇,她到底还藏着哪些惊喜是你不知道的……】 呼! 无形的罡风拂过他的脸庞,并不似冬日清晨的寒风那般彻骨冷冽,更像是情人的手,带着些许暧昧与温情,轻柔得恰到好处。 可宁言却享受不起来,他想要抬起手结出印法,十指完全不听使唤,同时,耳边的呼啸声越来越遥远,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形、声、闻、味、触,他的五感正在被一点点剥夺。 【区区两界乱流,不值一提!你凭肉身自可横渡……】 横渡个鸡毛!还在骗! 宁言当然不会信狗东西的屁话,再这样下去,他恐怕撑不住多久就会彻底丧失五感…… 唰,唰。 两道异色光芒突然闪过,宁言努力睁开眼,只是此时他的视觉已经退化到一个相当夸张的程度,勉强从残像上看出似乎有一男一女闯了进来,男的高大魁梧,女的身段窈窕。 莫非是老吴和璟姑娘? 不好,这番倒是把他们也卷了进来…… 宁言咬咬牙,生死关头,他手指沿着腰带一阵摸索,总算摸到了身后木箱的机扩。 “靠近我!!!” 啪! 木箱两侧的小隔板尽数弹开,无数蝴蝶瞬间从箱中飞出,直接淹没了三人的身影。 …… 空明峰。 “龙门堂溪,在此恭迎各位道友。” 吴清才刚刚穿越过山门,人未见,声已至,心中不免连连叹服。 到底是得道高人,这说话跟洪钟大吕似的,一听就知道厉害的紧。 他以往上山多是公干,龙门十峰也不可能让他随便逛,要说这空明峰还真是第一次来,当下好奇得左右张望。 界碑在后,陆陆续续有人穿过水幕般的屏障,有些面色如常,有些则嘴唇发白,还有更不堪的,踉跄了几步就直接半趴在地上干呕。 第一次穿行小洞天,身体感到不适,也是难免的。 就是不知道宁言那小子…… 吴清正在人群里搜寻宁言的踪影,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转过头,却见璟儿朝他走来。 “宁言人呢?等会面见青阳真人,该去换身行头了。” 吴清也是一愣:“他?他没跟我在一起啊。我以为他去找你了。” 第三百零二章 上仙 天刚下过雨,山峦间雾霭朦胧,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意。 连承业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忍不住望向岩壁上残留的雨水,内心挣扎许久,终究没敢有太大的动作,只是默默运转闭息法将身子趴得更低。 带来的干粮和水一天前便吃完了,好在他已经听到了三十里外的马蹄声。三十里,普通人光走可能要走上个把时辰,然则对于奔马而言,三十里顶多也就一炷香。 只要再忍一炷香…… 连承业咽了口唾沫,不禁紧张得手脚都在发抖。 因为一炷香后,他即将要去袭杀当今武林的神话。 从大狐城到上钧城只有这一条路,野陇山是必经之地,想要动手的话,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就连他藏身的山洞也是千挑万选,确保了绝佳的伏击视野。 要说唯一的缺点,大致就是一旦失手根本无处可逃。 可连承业本来也没考虑过失败之后的事情,不成功便成仁,自古成大事者哪有惜身的。 山风呼啸而过,犹如九幽之下传来的恶鬼的呼嚎。 连承业抬头望向洞外,先是一怔,紧接着眼底涌现出浓浓喜色。 起风了。 风能够很好得盖住他的呼吸声,吹散他身上的气味。他原先并不确定隔这么远,以对方的五感能不能捕捉到他的存在,但有了山风的遮掩,胜算起码加了三成。 看来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还有…… 念头至此,连承业颤抖着地从怀中摸出一张老旧的符箓。 符纸约莫三指宽,似是有年头了,表面黑中发黄。符咒则是用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树液所书,凑近了闻还有草木香气,字迹笔走龙蛇,在昏暗的山洞中泛着淡紫色光华。 他敢于行刺的底气便是这张符箓,此乃上界仙人赐下的神雷符,以精血催发,便可引动神雷。纵使是五气境的武仙,挨上一下也要魂飞魄散。 连家祖上卖了大半基业才换来这张符箓,平日一直收放在祖祠中,小时候的连承业大概不会想到第一次看见族中宗长将它请出来之日,便是动用这符箓之时。 也好,宫雪松那老匹夫欺我连家至此,今天当叫他知道,我连家男儿也是有血性的! 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初听时如骤雨打荷叶,不消一会功夫,已如雷霆震九江。 来了! 连承业急忙收起杂念,小心翼翼爬到洞口,视线中,一团火云疾驰而来,四足雪白如踩祥云,端得是神骏。 而马背上则倒躺着一名须发俱白的老者,双目半阖,脚尖勾住缰绳,剑匣斜挂在马身一侧,任凭马背颠婆却是稳如泰山。 马是浴血踏云兽,人是浪荡剑中仙。 连承业知道这老者的厉害,自然不会给他出剑的机会,当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虔心念道:“玄黄正气,雷光烁火,吾奉,龙门隐妙仙君律令摄!” 说罢,他团起符箓一股脑塞进嘴里,那符纸沾口水即化,一股无比精纯的力量游走全身! 连承业身子一颤,只觉眉心瘙痒难耐,仿佛蓦地长出了第三只眼睛,方圆十里内所有动静的都巨细无遗。 不需要用眼睛去捕捉,对方的位置自然而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神念索敌,神通施威,这就是仙家手段么…… 连承业顿时精神大振,胸中胆气似万千怒涛翻涌,暴喝道:“着!” 在符咒之力的驱使下,他张口吐出一条紫电雷蛇,雷蛇在空中穿行速度极快,一呼一吸间,那老者被兜头打了个正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便没了生息。 这就……成、成了? 连承业怔怔地瞪着眼睛,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现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直到看见山下那熊熊燃烧的尸骨,才终于回过神来。 好像是成了…… 成了!! “哈哈哈哈!宫老狗,你也有今天!!” 连承业的瞳孔中重新出现焦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狂喜,抓起佩剑便飞身直下。 或许是太过兴奋的缘故,往日擅长的轻功都使得踉踉跄跄,飞下来时候险些摔断腿,不过他却浑不在意,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 道路正中,大名鼎鼎的北辰剑神宫雪松,如今连人带马都变成了焦炭。 连承业握在剑柄上的手这才松开,暗叹这仙人赐下的符箓到底是厉害,若是换他动手,恐怕剑砍卷刃了都破不开宫雪松的护体真气。 然而就在他想转身离开之际,那烧得只剩骨架的骷髅却是倏地开口说话! “嘿嘿,老夫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连家的小辈。” 还没死?! 连承业瞳孔剧震,刚想拔剑砍向骷髅,灰烬之中,一柄雪色长剑后发而至! 啪! 剑身准确拍打在他的腕口,只一瞬他的整条臂膀便失去了知觉,连带佩剑也摔落在地。 “看来你很惊讶?你有仙人赐符,老夫难道就不能有仙丹护命?” 与此同时,枯骨上竟重新长出血肉,不多时,一个赤身裸体的老者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宫雪松稍稍活动了下脖子,双肩一抖,一朵三瓣莲花在他头顶缓缓自旋。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五气境强者的气势在此刻尽显,他清清嗓子,倨傲得抬起下巴:“说说吧,连家堡打算如何赎清罪孽?” 连承业捂着自己麻木的右臂,他很清楚自己怕是难逃此劫了,生死之间,却不愿丢了武者的气节,狠狠啐了一口:“呸!” “你既没有主意,那老夫可要替你拿主意了。”宫雪松道:“这样吧,你们连家堡的男子老夫会一个不留全部杀光,以儆效尤。至于妻女嘛,倒是可以放她们一条生路……嗯,老夫听闻令堂虽年逾四十,却风韵犹存,看来老夫近些日子倒是有的快活了。” “老畜生!你敢?!” 回敬连承业的是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强烈的痛楚瞬间自他胸口绽放,刺激着他的每一条神经,以至于膝盖完全使不上力气,闷哼一声径直跪倒在地。 双方的差距宛如云泥,宫雪松连出剑的兴致也没有,遗憾得摇了摇头:“本来只是要你连家的左玄电字剑,早给老夫不就得了,何必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连承业睚眦欲裂,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只脚又重重踩在他头上,将他的脸和尊严一同踩进泥土里。 屈辱、不甘、愤怒……无数情绪在连承业心头掠过,悲愤之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老匹夫!你如此行事,日后必遭天谴!我在地下等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苍天真的听到了他的怒喊,正这时,天空中还真的劈过一道惊雷。 噼啪!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宫雪松不愧为老江湖,也顾不得再羞辱连承业,单手一探,隔空摄来雪色长剑护于身前,倒退数步,警惕得看向天空。 一道白光闪过,天空竟莫名开始下起木屑,数不清木头残片漱漱落下,期间还夹杂着零星的木头蝴蝶。 宫雪松好奇得抓过一只,宛如活物,还在啪嗒啪嗒扇着翅膀。 好巧妙的机关术…… “不好意思,那位裸奔的老先生,你手里那只木蝴蝶能还我么?” 宫雪松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身后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大箱子,修为内敛,一时看不出底细。在他身侧,还站着一对男女,只是神色不如他那般自然,看起来还有些恍惚。 这三人的突然出现让宫雪松心里没来由得浮起一丝不妙,略一犹豫,试探道:“三位是什么时候埋伏在这里的?” “埋伏?”那年轻人倒是好脾气,笑着摆手道:“老先生误会了,我等也是意外闯入此地,刚到刚到。” “那方才老夫和这连家小辈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哪一句?风韵犹存那句?” 唰! 剑光一闪,宫雪松杀气毕露,一出手就是压箱底的绝学。 北辰剑诀·星斗驾桥! 锋刃卷起千层剑浪,声势惊人,可落在那年轻人的脖颈上,竟是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宫雪松虎口都被震麻了,大惊失色道:“铜头铁骨?!” 不过对方貌似比他还要惊讶些。 “不是,你一个七品武者,怎么能狂成这样的?” 第三百零三章 耐打仙人 山风习习,气温不冷不热的,应是踏青的好时节。 终于从两界乱流中脱困而出,宁言闭眼吸了口雨后的凉意,只觉四肢百骸都通爽了。 不过他此时的心情倒是谈不上美妙。 恢复视觉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个枯瘦的裸奔老头,换谁大概都是高兴不起来的。 话说这老头也真是,一大把年纪还搞这种下头的行为艺术,着实辣眼睛…… “你、你是何来历!” 老者高声喝道,只是略微颤抖的尾音却将他的色厉内荏暴漏无疑。 或许是在懊恼太过着急撕破脸皮,又或许是在后悔没有提早跑路,总之宁言无意去揣摩他的想法,目光径直落在了脖间的长剑之上。 比起变态老头,他对这柄剑的兴趣更大一些。 以他现如今的肉身强度,居然在剑锋上感到了一丝寒意,若非对方修为属实不高,怕是今天就要见血了。 宁言也不客气,两指快若闪电,夹住剑刃顺势往下一翻,轻而易举便将剑夺过,旋即置于掌间细细观摩起来。 剑长四尺一寸,其身雪白无暇,中脊轻薄两刃宽厚,不太符合传统的铸剑形制,刃间锻纹颇为奇异,屈指一弹还有龙吟之声,兼具了韧性和锋锐。 老实讲他对兵器的研究不深,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也能化身老饕点评一二,这柄剑入手的感觉就和凡铁迥然不同,光论其本身的材质,已经与姜蝉衣的本命灵宝九穹剑相差无几。 七品武者哪来这么好的兵器? “这剑叫什么名字?” 宫雪松闻言,已是惊骇欲绝。 本来看到这年轻人使出铜头铁骨神通,他还只是有所猜测,可听到对方问出这个问题后,心中再无侥幸。 他的佩剑在武林中谁人不识谁人不晓,除非…… 这三人都是上界降下的仙人! “三位……” 然而宫雪松才刚开口,一柄短剑瞬间贯穿他的心口! 宁言也被惊了一跳,想要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深绿色剑痕沿着宫雪松的心脉飞速蔓延,约莫两三秒后,他的躯体就炸成一滩污血,死得不能再死。 好快的剑,好阴毒的功法…… 短剑穿过宫雪松的胸膛,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终又飞回主人手中。 宁言转过头,出手的原是那个女子,淡描柳眉,乌黑如绸缎的黑发束成高马尾绑于脑后,芙蓉面瑞凤眼,生得倒是好容颜,就是鼻下那双薄唇让她的面相稍显凉薄,平添了几分煞气。 同时被惊呆的还有一旁的连承业。 不管宫雪松剑神的名头有没有水分,但他确确实实是全天下数得着的高手。 结果呢?欢声笑语间就被挫骨扬灰了。 连承业浑身一激灵,赶忙跪地磕了个响头:“小子连承业,多谢三位上仙出手,替天下苍生除此大害!” “哈?上仙?你在叫我们?” 连承业不敢抬头仰瞻三位仙人的天颜,只能从声音上区分三人的身份。 嗯,是那个肉身堪比金铁的耐打仙人。 听着像是个好仙…… 宁言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为上仙,感觉怪怪的,再说初到此地,还有很多疑问想要请教这个场上唯一的活口,当下客气道:“连兄弟快快请起。” 谁料这一声连兄弟快把连承业的魂都叫出来了,跪伏着一边倒退一边磕头道:“当不得当不得!上仙莫要折煞小子!” 他可不会因为宁言的礼遇就忘乎所以,虽说这几人只观容貌确实不过双十风华,但他听说上界的仙人都是驻颜有术,实则很有可能已是活了一两百年的老妖怪了。 做他爷爷辈都绰绰有余,怎敢和对方称兄道弟。 “连兄弟何故这般拘谨,我看你我年岁也差不多嘛。”宁言强行扶起连承业,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温声道:“我是广明十九年生,不知连兄弟……?” 连承业仍旧是不敢抬头,惊惶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自己生辰八字报个贯口:“不敢瞒上仙,小子生于仙历水纪廿一年,祖籍中洲天衡郡祁风城……” 宁言的笑容顿时凝滞了。 仙历?水纪?中洲? 这特么给我送哪里来了…… “仙历,呵,怕是叫秦历才对吧。师兄,没想到龙门派表面对周朝恭顺,暗地里却沿用前朝历法,这事可得记下……” 一声轻蔑的嗤笑将宁言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他定了定神,循声回望。 又是他们…… 注意到宁言投来的目光,那男子主动解释道:“兄台或许不知,先秦的历法和如今有些许不同,不以尊皇年号为纪,而是以天地、四时为大纪,日月、星辰、寒暑、水旱、山川、林谷、风雨为小纪。这水纪廿一年,应是秦亡后三千一百五十一年。” 宁言一怔,惊诧道:“秦亡后三千一百五十一年?可我们……” 男子竖起一指靠于唇间,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道:“还未介绍,在下高海山,这位是在下的师妹,兄台唤她……” “莫小音。”女人冷冷吐出三个字,态度并不热忱。 高海山对他这师妹颇为宠溺,也不忍心责怪,只好无奈得和宁言点头致歉,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两块腰牌扔去。 “我师兄妹二人本是江湖散客,受曹府管事所邀,此番充作尚书家眷的护卫,未曾想过山门时出了岔子。幸得兄台搭手,救命之恩不可忘,兄台可否留下姓名,日后也好相报。” 宁言接过腰牌一看,正面刻的是二人名字,背后则刻有‘三班军巡判官’六字,角底落款‘少府监铸’。 的确是朝廷的文宝。 他将腰牌掷还回去,拱手道:“宁言,郡主府护卫,和高兄算是同路人。” “好一个同路人。” 高海山笑了笑,大手一挥,地上散落的木蝴蝶顿时如飞鸟投林般尽数灌回宁言背后的木箱里:“不知宁兄接下来可有打算?” 谈及打算,宁言一时也没有头绪,正这时,连承业小心道:“三位上仙若暂时没有去处,不如往连家堡小住几日,略作盘桓。” 不出意外,这个建议得到了三人的一致同意。 连承业轻舒一口气,右手在左手指间一抹,一架由傀儡马驾驭的马车登时出现在几人面前。 “此行路远,还请三位上仙上车小憩。” “也好。”宁言下意识点点头,正要上车时,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这玩意你从哪里掏出来的?” “储物戒啊。” 连承业说完,仿佛想起了什么,赶紧跑到污血里摸索了一番,片刻后手捧着一枚玉质的戒指献给宁言:“宫贼的储物戒在此,里头有他一生积累,上仙自可取用。” 宁言看了看那科技感满满的机械战车,又看了看送到面前的储物戒,嘴巴微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储物法宝在这里原来是这么普及的道具么! 第三百零四章 果真是风韵犹存 傍晚时分。 天空中虽仍有余辉,但红日已然快要坠入峰峦的背后。 海拔近千丈的山区基本不太会有夏天的概念,太阳走到半路便会被山挡住,沿着山道越往上,植被的种类便越单一,除了少数耐寒的乔木,很少有植物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存活。 咔、咔、咔。 一驾造型古怪的机关车卯足马力一路轰鸣,在云杉丛林中飞速穿行。 连承业双手紧握着傀儡马的摇杆,随着前方的遮挡物不断减少,视野也慢慢开阔。半山腰的城镇、白雪皑皑的山峰、被薄暮镀上金边的浮云……熟悉的景色如同一封让他魂牵梦萦的家书,徐徐展开在面前。 “宁前辈,我们就快到了!” 在宁言的一再要求下,他总算不再用上仙、仙尊之类的称呼,而是改用世俗感更强一些的前辈。 对此他起初还是有点忐忑的,总觉得怠慢了仙长,好在时间长了,看出宁言是真的不在意区区一个称呼,现在算是慢慢喊顺口了。 这也让他暗地里不免感慨,要是上界仙人都如宁前辈一样就好了,那每三年一次的升灵道仪能少死多少人啊…… 车厢里,宁言撩开马车的帘子,与他并肩同坐的高海山也一同望向窗外,饶有兴致得点评起来。 “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是个好地方啊。” 宁言随口道:“我觉得未必,山地资源贫瘠,吃穿用度就是个大问题,只需遣少量精锐扼守住上山要道,少了物资输送,一城之人岂不是都要被活活困死在山上。” 高海山眼睛一亮,笑道:“宁兄莫非对兵法也有研究?” 宁言心里一咯噔,看这货大有要和他辩经的态势,连忙摆手:“可饶了我吧,我只会纸上谈兵……” 去连家堡的路程比他想象中更远,足足花了近三天的时间。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也让宁言对这师兄妹二人有了初步印象。 先是这高海山,为人知礼守节,本事不俗,一定要挑个毛病的话,那就是太喜欢锐评。 不过和传统意义上的懂哥还不太一样,他是真懂哥。 经史子集如数家珍,琴棋书画均有涉猎,远及上古秘闻,中至前秦古典,近到国际形势,就没有他锐评不了的。 至于他师妹嘛…… “咳咳,师兄,我渴了。” 高海山谈兴正浓,听到莫小音的呼喊顿时如同听到了紧箍咒,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宁兄,先前的清露饮可还有剩余?” 宁言绕过高海山看向莫小音,后者冷着脸靠坐在马车的另一端闭目养神,一双娇嫩的柔夷懒懒搭在膝盖上,风姿倒是绰约,架子却是大的离谱。 他看在高海山的面子上,终究是没太过为难对方,摘下玉戒指递去:“宫雪松的储物戒在此,高兄自行翻找吧。有就有,没有我也变不出了。” 高海山感激道:“多谢!” 宁言再次看了眼莫小音。 毫无反应。 特么纯纯小仙女一枚…… 宁言也懒得和她一般见识,眼不见为净,正巧坐车坐久了身子拘束得难受,遂起身钻出车厢。 连承业正在专心驾车,忽觉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余光一瞥,立马紧张得话都说不囫囵:“宁、宁前辈怎么出来了?可是小子车驾得不好,太过颠簸打搅了前辈休息?” “第一,自称要用我。”宁言拍拍他肩膀,叹声道:“第二,我只是出来透口气。” “好、好。可需小……可需我做些什么?” 宁言停顿了一下,身子向后靠在软垫上。视线中,苍蓝中天已蒙上一层浓墨,远处山巅的荧光雪色也逐渐暗淡,于是那原本清晰的界限便模糊了起来。 他也无法再穷尽千里目,只能看到混杂在一起的斑斓色块,一重又一重。 无边无际,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你给我讲讲天衡郡吧。” 连承业没有看到宁言脸上一闪而过的怅然,自顾自讲起家乡的趣闻,顺带科普了下中洲的风土人情。 其实他也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比如负责举办升灵道仪的天阳城,号称无上天都,他央求了他爹很多次都不肯带他去,只说那里太过危险,还不是时候。 但连承业转念又一想,对他们来说危险的地方,对于上界下来的仙人来说却是未必。若宁前辈肯带他去天阳城,见一见传说中的人间仙境,死了也甘愿。 两人一路闲聊,也不觉得路途漫长,不知不觉间,马车已驶出了云杉丛林,山道两旁的开始出现成片成片的农田。由于还未到收获的季节,这会只有青绿色的禾苗冒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杂草。 宁言稍稍坐直身子,他们所处的位置换算成海拔差不多已有四五千米,不禁好奇道:“在这里种稻子,能种活么?” 连承业道:“宁前辈有所不知,这稻种名为寒午稻,需冰岩地脉滋养方能生长,种在那南地水乡才不得活哩。对了,用寒午稻做成的灵米对修行水系内功大有裨益呢。当然我也晓得,这肯定是比不得上界的龙肝凤髓,不过三位前辈既然来了,也可尝一尝。” 宁言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又来了…… 这一路上他看过听过了太多超出他常识的东西,甚至在宫雪松的储物戒里发现了能辅助修行的水晶石头。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不就是各种修仙小说里最常见最经典的灵石么?! 偏偏有这么多离谱的宝贝,这个世界的武力天花板居然是五气境的武仙,也就是—— 七品武者。 一拳能打死十个的那种。 这违和程度不亚于在原始人家里发现烧开水用的居然是可控核聚变反应炉,这也太奇怪了吧…… 马车驶过农田,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们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看到那驾车之人时,起初还带着些迟疑,也不知道谁先喊了句“少主?”,寂静的山道瞬间便沸腾了。 “好像还真是少主!” “快去禀告家主,就说少主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跑向马车,连承业来不及一一回应,只好站起身朝众人道:“莫要大费周章了!总共也没多远,怕是报信的人还没到,我这车便先到了!都回去吧!” 宁言在一旁打趣道:“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好!”连承业大声回道,似是要把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一同吼出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乌泱泱的人群并没有散去,而是自发地尾随在马车后,期间不断有问询而来的加入其中,众人一路高歌着,马车也只好刻意放缓速度,以免冲撞到行人。 因此等宁言他们真正回到连府时,已有人在门口迎接。 连承业望见那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对中年男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当即翻身下车,带着哭腔道:“爹!娘!我回来了!” “我儿、我儿回来了!” 那女子趴在身旁男子的怀中,肩膀不住颤抖着,却是早便泣不成声。 高海山扶着莫小音下车时正巧撞上这温情的一幕,微微颔首,适时锐评道:“父慈子孝,富赀德厚,虽在乡野,也可称望族。” 宁言笑了笑,也欲上前行礼,毕竟是来做客的,总得讲些礼数。 【嘿嘿,果真是风韵犹存……】 他脚步一顿,忽地半转过身,单手捂住脸一头撞向高海山的肩膀。 “宁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有点晕车,借我靠一下就好。” “讳疾而忌医,非智也。” “少说两句吧!” 第三百零五章 左玄电字剑 是夜,月洒半山。 与天上的清冷不同,小镇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喜字映火,一排排随风摇曳,好似丰收的麦浪。 连家堡已是许久没这般热闹了。 连府的大门敞开着,流水席自庭院摆到了门外,席间觥筹交错,人人都在讨论连承业从上钧城游学回来的事情。有的说他在上钧城得了一番机缘,已是先天九重的高手;有的说他与大瀑剑宗的某位高人结了善缘,深得器重,随行的三位保镖就是佐证……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认为总有一天,年轻有为的连家少主必能带领连家堡重回上钧城。 这份滚烫且沉重的期盼也从外头传到了内院。 “少喝点吧。” 此时宁言正坐在连府内院的三层阁楼上,身旁的连承业也不知犯了什么浑,一直闷着声喝酒,直到看到他喝得面红耳赤身子打晃,终于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分明刚回家那会还意气风发的呢。 连承业打了个酒嗝,两只眼睛直瞪瞪得盯着面前海碗,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含糊不清道:“山野小菜,招待不周,还望、还望宁前辈不要介意。” “招待不周?规格已经很高了好吧。” 宁言笑了笑,这话倒不是在客套。别看此处环境不如酒楼布置得花哨,不过菜做得极为讲究,金乳酥、浮闲治白龙、水天飞鸾脍……名字文雅,菜又精巧,远远超出了民间庖厨的水平。 连锐评家高海山都发出了“一口膏粱锦绣,二口人间烟火,可抚你我心”的感想。 至于路上提到的灵米,宁言也叨了两筷子,口感上和普通米粒没太大分别,可多嚼几下,气海运转的速度似乎还真比平时要快上几分。 虽说这点加成对如今的他来说只能算聊胜于无,但对于下三品的来说,已是无比珍贵。 连承业听到宁言的夸赞,嘴角咧了咧,硬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宁言看出他好像有心事,又联想起先前他们家人团聚时,连父曾拉着他进耳房说了几句话,遂问道:“遇上难事了?” 连承业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宁言一拍他后背:“啧,男子汉大丈夫,爽利些!” 连承业抿了抿嘴,握紧拳头,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连父。 今日既是为他接风的洗尘宴,也是一场意义非凡的家宴,因此族中宿老系数出席,连父身为当代家主,自然是要陪在诸多长辈身侧。因此哪怕明面上没有主桌副桌之分,实则一股莫名的肃杀氛围已经将小小的阁楼划分成两个世界。 当然这也和宁言等人刻意隐瞒了击杀宫雪松经过有关,否则哪还有几张桌的事,就算他们想骑着连家宿老吃饭,应该也不会有人敢提反对意见。 连承业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宁前辈,还记得我同你讲过连家堡的情况么?” 宁言点点头,“嗯”了一声。 说起这连家堡的来由,着实古怪,虽以连家二字命名,可连姓之人只占很少的一部分,除了本家正宗,旁支出三服以外便不得以连为姓。 如此古怪且不近人情的规定并不多见的,所以他印象还挺深刻。 连承业半转过身,晚风从窗口灌进阁楼,肆意飞舞的发丝轻轻掠过朦胧的醉眼,刹那间,楼下那一片葳蕤灯火也变得迷幻起来。 “外面这些人纵使不姓连,于我而言,却也是看着我长大的血脉至亲。我连承业没甚大志气,也知自己天赋有限,只想在有生之年竭我所能护住连家堡安宁,那便不算是愧对列祖列宗了。” “可宁前辈,要是有朝一日,连家堡都不在了,我又该如何是好……” 宁言正想出言安慰,说话间,连父提着酒樽向他们走来。 “承业,怎么喝这么多酒!” 连光佐是个干练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虎目,身穿窄袖玄色袍子,从长相到行事作风都显得很正派,四个字形容便是不怒自威。 连承业立马端正好坐姿,嘴唇一阵嗫嚅,小声道:“爹。” “犬子都与我说了,这番还要多谢三位侠士仗义出手,给犬子争取了使用灵符的机会。” 这是宁言路上教连承业的说辞,逻辑上也没太大破绽,连光佐自然是信了,忙完族老那边的事情,便马不停蹄赶过来见三几位年轻俊杰:“敬诸少侠一杯,也助三位武运昌隆,择日飞升!” 中洲武者无不以飞升上界为荣,只是这番话落在宁言等人耳中,就有些古怪了。他和高海山还好说,莫小音则是装都懒得装,直接翻了个白眼。 被当场拂了面子,连光佐也不在意,目光转向快要喝倒在桌上的儿子,不禁叹息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看看自己这样子,为父以后能放心把连家基业交到你手里。” 连承业低着头默然不语,仿佛是不敢面对强势的父亲。 只有宁言看到,他藏在桌下的拳头越攥越紧。 平心而论,连光佐并非是难相处的人,虽然年岁比之宁言等人大不少,但态度摆得极低,言语间也给足了尊重。他没有试探宁言几人的来历,也没有一味恭维吹捧,只是说些中洲江湖上的妙事,一时间宾尽主欢,几人推杯换盏,气氛好不融洽。 可就在他打算离开之际,忍耐许久的连承业却猛地站起身。 “家主!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连光佐顿了顿,有些意外自己儿子竟忽然用上“家主”的称谓,瞟了眼宁言三人,摇头道:“等晚些再说吧。” 连承业双手按在酒桌上,醉意上头哪还考虑得了许多,涨红着脸大喝道:“我就是不懂!家主为何张口左玄电字剑,闭口左玄电字剑的!一柄断剑,真就比那么多条人命都重要么!” 此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阁楼霎时安静了下来。 短暂死寂后,另一桌传来窸窸窣窣的椅子拖行的声音,不少人已经站起身,齐刷刷朝这边投来视线。 更准确的说,是看向连光佐手中的酒樽。 仿佛在等某个信号一般。 在众人的注视下,连光佐面不改色,只是将酒樽轻放在桌上,随后朝大家摆摆手:“承业醉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都坐下吧。” 宁言和高海山相视一眼,默契得起身告退。 …… 连府西厢,二层小筑。 不知是否是在刻意提防,连家给高海山师兄妹安排的住所离内院隔了好几重内墙,甚至有点偏僻。 高海山正好乐得清静,不过莫小音对此颇有微词。 “就一张硬木床,连缎面软塌都没有,怎么睡啊!” 她一进门就忍不住抱怨,看这也不爽,看那也不适应,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快被屋内的穷酸气给熏吐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有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她的师兄居然没有对卧房的布置评头论足! “师兄?” 高海山正思索着,这时将将回过神来,略一沉吟,转而道:“方才席间宁兄几次唤你名字,你的反应都有些慢了。” “那又怎样?” “宁兄是个伶俐的人,次数多了,他难免会有所猜测。你需谨记,在这里,我就是高海山,你就是莫小音,别再露出破绽了。” 莫小音轻蔑得冷笑一声,满不在乎道:“如果师兄怕暴露身份,我这便去杀了他,一了百了!” 高海山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先是给自己沏上一杯醒酒茶,接着慢道:“无论怎么讲,他到底是助过我们,且留他一条性命。” 可他的再三告诫,莫小音只当左耳进右耳出。 在她心中,从来不管恩不恩怨不怨的,反正周人尽可杀。 但不得不说,比起宁言,还是连家堡的蝼蚁更气人一些,就算要开杀戒,也是这帮蠢货的优先级更高一些。 “对了,你看到了么?刚才提起左玄电字剑,他们紧张的那副德行,难不成还以为我们要抢他们的断剑不成!” 他们师兄妹二人长这么大,什么剑没见过,至于要去惦记别家的破烂么? 一帮又土又穷酸的井底之蛙! 高海山没有接话,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茶碗,喃喃自语道:“它可以是左公剑,也可以是电字剑,为何偏偏是左玄电字剑……” “左玄电字剑怎么了?” 良久,高海山忽而抬起眼眸。 “这柄剑,我还真听说过。若我没记错,它是一千五百年前狂雷散人的本命灵宝,也曾威名赫赫,死在这柄剑下的炼神关高手不计其数!” 第三百零六章 我带你去 狂雷散人的凶名,莫小音也是听过的,但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人物了,她对这位的认知仅限于是前秦某段时间很厉害的邪修,其余的,譬如他主修什么功法,有哪些惊人战绩,那就不清楚了。 “左玄电字剑又怎会和连家堡扯上关系?” “当年狂雷散人强夺昆仑镜不得,反引得天极盟出手围杀,连本命灵宝都被少阳真君斩断。他死后,这柄断剑就成了少阳真君的战利品,后几经易手,最终被龙门派的孤海真君所获,左玄电字剑从此也没再在世间出现过。” 高海山不愧是顶级懂哥,哪怕千年前的修行界秘闻也能信手拈来,慢道:“不过它的下落倒不难猜,龙门派的每一位真君寿元将尽时都会选择回山归隐,那这柄剑最后出现的地方,自然只会是在龙门山。” 莫小音听了一圈还是没听明白,顿时有些没耐心了,一跺脚娇喝道:“所以呢!讲明白点!” 高海山手一哆嗦差点茶杯都翻了,偷瞄了眼莫小音,只好赔笑道:“孤海真君未入道前,乃前秦云中郡有名的剑客,那时他还有个俗世的名字,唤作车宗海。” 说到这,他用指头沾了点泼洒出来的茶水,在桌子上书写:“乡师辇辇,书辇作连。连字,本负车也。这车与连,或许有关联也说不定。” “哦~你是说这连家堡的本宗,是孤海真君的后人!” “猜测而已。” “那左玄电字剑,是用何材质锻造的?” “未曾听闻。但狂雷散人是二品高手,他的本命灵宝,应当不凡吧。” 莫小音不由得陷入沉思,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没过多久,她忽而又高高抬起下巴,冷声道:“我要取剑!” 高海山愣了一下,想也没想就果断拒绝:“不可。” “为什么!” 她心气颇高,寻常灵宝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因此从小就立志收集天下珍奇,希冀能打造出一柄独属于她的兵刃,再亲自点化成本命灵宝。 而恰巧她现在就缺这么一味主材,左玄电字剑虽不复当年神威,可用来作剑胚,却是绝对够格。 高海山也知她打得什么算盘,伸手在桌上一抹,泼落的水渍在他掌心逐渐汇聚成一枚石玺的形状。 “我们此行只为打探南周玉玺的下落,左玄电字剑再如何了得,终究是湮灭了器灵的枯骨遗骸,为它犯险不值当。再者此地诡谲难测,焉知没有龙门山的大宗师在暗中窥视?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莫小音眼底闪过嘲弄之意,隔空一掌将高海山掌心的石玺击得粉碎:“既已得罪了司天监,再加个龙门山又怎样?我们有天剑在手,来一个杀一个,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看她那跃跃欲试的口气,仿佛上三品的大宗师在她眼中真好比土鸡瓦狗一般。 高海山简直头都要大了。 他这师妹出身门阀一向骄纵,在宗门学艺时又有师长护着,稍有不顺她心意就要发脾气。先前遇上宫雪松也是,本该将其擒下好好盘问,只因其赤身裸体有碍观瞻就直接杀了,搞得他们现在还没个能带路的。 再任由她胡闹不加节制,日后必是要闯出祸患。 莫小音见高海山背过身去不想说话,眼珠滴溜一转,又起了别的心思。 “把天剑给我。” “我……” “你那套‘师门重宝,不得轻易示人’的说辞对旁人可使得,对我可使不得!” 高海山终于是忍无可忍,苦口婆心劝道:“若非上次你私自动用天剑惊扰了烛龙,我们那日便可擒下郭福仪,又何需来龙门山走一遭?天剑是厉害,可这世上一山还有一山高!修行之途亦如爬山,越是攀至峰顶,越是要谨慎行事!平地失足尚有重来的机会,行至半山一朝跌落,那便是粉身碎骨……” 莫小音根本不想听他啰里吧嗦,柳眉倒竖,怒道:“所以你现在是在怪我咯?!” 高海山没想到对方的角度这么刁钻,被乱拳打得有点懵,一时语塞:“师妹,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有!我就、我就不想你吃亏……”莫小音说着说着,声音都大了起来,理直气壮的:“亢金龙的浑定破罡指那般厉害,你在突破的关头,被他戳上一指岂不是要前功尽弃!我是担心你!” “师妹……亢金龙修为虽高我一筹,可毕竟不似我内外兼修,真对上了,未必能破我水火剑体的……” “好、好、好!是我多事,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还没说过两句话,莫小音便摔门而去,高海山急忙起身追上前:“师妹!” 然而他才刚追到门口,那抹倩影已消失在黑夜中,只留下缥缈余音:“你别跟过来!你要是跟过来,我讨厌你一辈子!” 高海山扶着门框,进又不是退又不是,想祭出神念护持莫小音左右,可转念一想,若被她察觉到,估计还要发脾气,踌躇许久,哀叹一声又回到房内。 罢了,反正这连家堡内也没有能伤她的人。 唉,但愿她总有一天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 “看那悍妇,打了!打了!我就说一定会动手吧!” “宁前辈你小声点……” “怕什么,听不到的~吃瓜子么?” 此时已临近子夜,连承业和宁言正趴在东厢二楼的栏杆旁,眺望着连府门口上演的全武行。 事情经过也很简单,无非是某个闲汉酒喝多了开始撒泼,恰巧被他婆娘逮住,免不了一顿好打。对宁言来说,看多了勾心斗角,偶尔换台看看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倒也是难得的消遣。 但连承业就不似他那般悠闲了,有些心不在焉的,好几次都在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那个,宁前辈……” “嗯?” 连承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反复斟酌,才小心开口道:“刚才在宴间,我爹他、他也是有苦衷的……” 当时还不觉得,现在细细想来,他还是很后怕的。毫不夸张的说,连家堡几乎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就是三位上仙胸襟宽广没和他们计较,否则整个连家堡都得被夷为平地。 “没事,他是家主,自是顾虑得多,可以理解。” 宁言则浑不在意,仍在磕着瓜子,恰巧看到那闲汉被一记撩阴脚踢得趴在地上打滚,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 连承业见状,心中不禁再次感叹。 宁前辈真是一点都不像仙人呢…… 其实他也说不好仙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没去过天阳城,也没见过仙人,只是听别人说仙人都是有大威仪,身怀大神通,便觉得仙人自该如此。 若非亲眼见到宁言以肉身硬抗宫雪松的北辰剑法,他也不会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 “宁前辈,我能求教个问题么?” “怎么婆婆妈妈的,不必拘束,说。” “上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宁言放下手中瓜子,转头看向连承业,“你觉得呢?” 连承业想了想,答道:“有享不尽的锦衣玉食,用不完的金山银山,无病无灾,无争无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是仙人住的地方……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么?” 宁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评价他的答案,而是指了指天空:“比起问我,不如你自己上去看看。” “我?”连承业一怔,刹那间眼中燃起一抹光芒,不过很快却又熄灭了,自嘲得摇摇头:“以我的天赋,飞升怕是这辈子都没指望。” 宁言拍去掌中吃剩的瓜子壳,旋即伸了个懒腰:“想去么?” “习武之人哪有不想的……” “我带你去。” “好……啊?!!” 第三百零七章 起飞 连承业的酒早就醒了大半,只不过宁言的一句话又让他脑子变得有些晕晕乎乎的。 带我去……上界? “我、我这样的人,也能去么?” “顺手的事。” 宁言突然来了兴致,翻身越过廊外栏杆,脚下顿时出现水墨色的莲华,向前一踏,竟在空中自由得来回行走。 连承业呼吸一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声叫道:“宁宁宁前辈!!!你你你飞起来了!!!” 他也会轻功,在普通人眼中也是能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明白轻功和宁言展露的神通完完全全是两个概念。 “啧啧,你都说我是仙人了,会飞不是很正常?” 宁言原地蹦跶了几下全当活动筋骨,又眨眨眼道:“你要不要也来感受一下?当做飞升前的演习?” 连承业微微意动,咽了口唾沫也翻过栏杆。他双手牢牢扒住廊柱,一只脚试探性得往空中踩了踩,却是踩不到着力点,虚踩了几下,赶忙又缩了回去,只得尴尬得朝宁言笑了笑。 二层楼不算高,就算头朝下栽下去也摔不死,往常他直接跳都不带犹豫的,可如今,竟是有些惶恐。 宁言看不下去他这般墨迹,一把抓过连承业,气海全力运转,顷刻间冲天而起! 连承业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直入云霄,短暂宕机后,下意识发出尖锐的暴鸣。 “啊啊啊啊啊!” 自己在飞! 现在有多高?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连承业分不清,他只知道连家堡在他脚底下只有芝麻粒大小,若不是那星星点点的光斑作指引,根本就找不到其方位。 人间风日不到,长空星月可得。 “啊啊啊啊啊!” 他依然在呐喊着,在嘶吼着,这一次却没有了惊慌与恐惧。 只剩下说不出的快意。 另一边,宁言默默催动遁法,速度还在一点点攀升。 突破之后,再使用心意纵横经就没有干呕之类的副作用了,现在总算能将这则身法的优势发挥出一部分,不光短距离挪移速度极快,长途奔袭貌似也是一把好手。 不得不说方克己待他还真不薄。 碧空澄澈,风在耳旁呼啸,宁言眯起眼睛,浮云逐渐落在他身后。 一直往上飞,能飞到此界的尽头么? 世界究竟是天圆地方,还是如前世那般是个巨大的星球? 脑海里各种念头不断往外冒,他很想将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一一验证,可忽然间,一路伴随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宁言低下头,手中的连承业已脸色铁青没了声响。 不好,以他的修为还无法内行周天,应该是缺氧昏厥了…… 宁言只得悬停在半空之中,自己飞得太爽,倒是忽略了连承业能不能扛得住。 【真是碍事的东西!你心中不耐,决意松开手,让这废物自生自灭算了。】 宁言暗啐一口,当然不可能和系统一样没人性,反正今晚也算逛够了,也该回去歇息一番。 【明明只要再飞上片刻,便能触及到此界的真面目,在这里止步?你怎会甘心!将这废物扔下,独自前往吧!】 嗯? 宁言一怔,抬头想要看看是否真有玄机,却是什么都看不到。 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夜空。 沉吟片刻,他转而将连承业扛在肩上,空出来的双手连结手决,接着在双眸一抹,两团金色神火登时燃起。 神通·洞若观火!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竟是格外急促。 【不可!若以神通视之……】 后面半句尚来不及听完,宁言已凝眸望向天际,下一刻,视线中陡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禁字,好似泰山压顶,直扑他面门而来! …… 空明峰顶。 若是没有来过的人,大概不会想到空明峰顶没有琼楼玉宇,有的只是一片世外竹林,以及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 笃、笃、笃。 三声轻响过后,院子的门扉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位道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乌黑无杂色,看着年岁应是不大。 院内摆着张竹条制的躺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躺在上头打瞌睡,那道士走上前打了个稽首,恭敬道:“见过祖师伯。” 青阳真人抬起眼皮瞄了眼来人,道:“原是堂溪真人啊。” 他在宗门内的辈分极高,现如今一大半的炼神关宗师都算是他的晚辈,一一辨别辈分属实是件麻烦事,因此对于同样上三品的大宗师,便以平辈论交,各喊各的。 听起来是怪异了点,不过这在礼教没那么严苛的龙门派,也算常见。 堂溪开门见山道:“大千界的结界半个时辰前有异动,或是下界有人触发了行空秘咒。” “哪家做的?” “尚没消息……升灵道仪前阵子才开过,按照下界的时间换算,下一次应是在十八个月后,不该有人能在这个时间点触发行空秘咒。” 青阳真人近日一直在操心除魔大会,对于这等小事也懒得过问,只是随意得挥了挥手;“遣人下去调查吧。” “是。”堂溪真人点点头,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祖师伯,还有一事。清晨,有役从在三清堂的门匾里发现了这封信,信戳暗含神通之力,强行打开恐销毁里头物什。弟子眼拙,一时认不出这是何家手段,特来呈于祖师伯过目。” 三清堂? 青阳真人从躺椅上坐起,也不见他作何动作,上一秒还在堂溪手中的书信,下一秒突兀出现在他手中。 可当他看向信戳之际,原本浑浊的双目竟是骤然清明了不少。 堂溪见青阳真人直愣愣看着信戳久久没有说话,小声提醒了一句:“祖师伯?” 青阳真人回过神来,轻轻吹了口气,信戳遂化为一缕金粉随风散去。他打开信纸看了眼,旋即又将它收拢进袖口。 沉默半晌,终于幽幽叹道:“你不认识也不奇怪,这是神霄派亲传的法印。” “无生教连神霄派的法印也能仿制?” “和无生教无关,是神霄派。” 无生教的很多术法都脱胎于神霄派,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堂溪本来也只当是无生教又要搞幺蛾子,不过听青阳真人认真纠正了他的说法,身子不由得稍稍前倾。 “可神霄派不是已经……” 神霄派必定是消亡了,连祖庭都成了一片废墟,不可能再死灰复燃。 要知道顶级宗门不是说重建就能重建的,必须建在常说的洞天福地之上,又或者像龙门山这样有独立的小世界,否则普通的地脉连护山大阵都撑不起,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找了个不毛之地就扯旗说复活了,这和随便占了个山头就落草的土匪有什么区别? 无生教已经够不要脸的了,却也从来不敢以神霄派传人自居,连使些神霄派的神通都得遮遮掩掩换个名字,就是为了保住这最后一点体面。 除非…… 写这封信的人真的是承过神霄派衣钵的亲传,还从前秦活到现在,活了一千多年?! 想到这个可能性,堂溪也觉得荒诞,迟疑道:“需要弟子去禀明掌教么?” “无妨,也不是甚大事,对方只是来递一句话。”青阳真人看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抚须笑道:“上清三宗之间有书信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大惊小怪。” 堂溪皱起眉头,并没有因此就放下戒心。 上清三宗对于新一代的龙门山弟子而言已经是个相当模糊的概念了,特别是像堂溪真人这样的新晋宗师,大多是生在龙旗下,长在皇恩里,比起“大秦十二仙门”的名头,“大周道门魁首”才更符合他们的固有认知。 至于那劳什子的神霄派? 不相干。 “无有他事,弟子告退。” 望着他离去的坚毅背影,青阳真人知道他这个较真的小师侄不会就此罢休,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屋内。 屋内的布置同样很简单,堂上供奉着三清祖师,香炉下有个小蒲团,正中则是个同样用竹篾编制的盒子。 青阳真人打开盒子,里头装的赫然便是神霄铃的本体。 器灵亦如千年前那般桀骜难驯,张口血洗闭口灭门的,说话时含妈量极高,他前阵子可是被这器灵搅得不得安宁,好在近日安分了不少,总算让他能久违得睡个午觉。 “到底是老道起了贪念呐……” 神霄铃轻轻响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在骂娘。 第三百零八章 搏虎擒龙(上) 噼啪—— 连承业是在一片爆竹声中醒来的。 还没完全睁开眼,火硝燃烧残留的气味便率先窜入鼻间。这个味道连承业并不陌生,犹记得小时候每逢各种节日,他总会缠着他娘多要些碎银子,好去城里买烟火玩。 那时连家堡的财政状况还算乐观,贵一些的烟火诸如水爆、地老鼠等他也是买得起的,不像现在,只有到了年节,才会买点便宜的竿子火喜庆喜庆。 话说还没到正月,难不成家里……有喜事? “睡得挺久啊~” 房内悠悠响起其他人的声音,常年走江湖的经历让连承业下意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不疑有他,伸手便抓向枕边佩剑。 咻—— 一枚花生壳破空袭来,打得他手腕一阵酥麻,吃痛之下他慌忙抬起头,恍然看见屋内背对他而坐的宁言。 哦,对对对,昨晚宁前辈带我飞天来着…… 松懈下来后,四肢当即便像是被抽空了气力,连承业的身子晃了晃,又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原先只以为飞天遁地应是一件非常快意的事情,哪曾想简直比宿醉还要难受,睡了一晚还是头晕难受。 不过贵客登门一直赖在床上总是件失礼的事情,稍微休整片刻,他又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麻溜得爬下床。 “见过宁前辈……” 话刚说一半,连承业便止住了话头,目光直勾勾得停留在宁言脸上,眼中满是惊愕之色。 方才背对他时还看不出异样,走到面前才发觉,今天的宁言和以往似乎不太一样。 尤其是眼睛。 诚然,宁言的眼神算不得犀利,没有高海山那种极强的压迫感,时常笑眯眯的,甚至有点温和。但真正接触过便知道,实则锋芒暗藏,蕴含着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而现在,他的双眸却像是失去灵魂的木雕,呆滞空洞。 “宁前辈?” “嗯?” 连承业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伸手在宁言眼前晃了晃,对方的瞳孔根本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捕捉不到焦点。 “宁前辈!你、你的眼睛!” 宁言轻轻拨开他的手,眉宇间倒是看不出半点愁色,语气轻松道:“不就是瞎了么。” “为什么会这样!” “窥探天机怎能不付出些许代价?值得。” 连承业脑袋嗡得一声,什么天机不天机的已是顾不上了,慌里慌张要往门外跑去:“我这去找大夫来……” “哎~小伤小伤,我自有办法解决。” 宁言喊住了他,从袖口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按在桌上,又摘下宫雪松的储物戒,将其一并推到连承业面前:“不闲扯了,纸条上的东西帮我尽快备好,至于费用,你自行从储物戒中支取便是。” 连承业见宁言神情淡然,心中稍稍定了定,旋即拿起纸条扫了眼,上面写的多是些寻常材料,以宫雪松的家底,买上几仓库都有富裕,想来准备齐全难度不大。 正思忖着,忽然又琢磨起对方说的尽快二字,不由得问道:“宁前辈这就要走了?” “再住下去,怕是令尊要难以安寝了。”宁言摇头道,“再者说,我已经找到了前方的路,也该启程了。” 说罢,他手扶着桌子站起身,连承业见状,赶忙又一个箭步跨到门前。 “还有事?” “宁前辈初临下界,如今眼睛又看不见了,身边没个使唤的人怎行!小子不才,愿随前辈一同前去!” 宁言愣了愣,他五感远超常人,晋入六品又能御使神念,眼睛瞎了对他的影响其实并不大,但连承业能有这份心意,让他感动之余也有点好笑。 哪有上赶着给人当小弟的,难不成我也是虎躯一震就能引得人纳头便拜? “我现在两手空空,身无余财,雇不起你的。” 连承业拦在门口,却是不为所动,抱拳正色道:“若非有宁前辈出手,我早已死在宫老狗的剑下。大丈夫言必行恩必偿!前方无论刀山火海,就是抵上我这条命,也誓要为前辈蹚出一条路来!” “去去去,我要你命干什么。” 宁言本想拒绝,只是连承业态度坚决,左右是拗他不过,便应允了。 大不了真碰上危险,让这小子直接跑就是了。 “对了宁前辈,还不知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我也好早做准备。” “天阳城。” 连承业点点头,这个答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要说中洲有能连通上界的地方,大概也只有这传闻中的无上天都了。 “那我们得先去一趟上钧城,入天阳的传送阵法只有上钧城才有。” “传送阵法?” “对啊,中洲地广万万里,途中还有奇峰险川所隔,光靠骑马想要去天阳城,走上几年都走不到。” “不是这个问题!你就不会奇怪么?这传送阵法到底是哪来的?它究竟是怎么运转?为什么能连通两地?” “大概是仙人传下的吧?” 连承业挠挠头,传送阵为什么能运转就和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一样,这种深奥的问题也不是没有前人思考过,只不过千百年来都没有答案,久而久之,大家便就都习以为常了。 能用不就行了?反正碰上解释不了的东西,往仙人身上推准没错。 宁言张了张嘴,见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遂叹声道:“好吧……那传送阵靠什么驱动,这总该知道吧。” “这个我晓得,需一枚天晶石方可启动一次阵法。” “天晶石又是什么?” 连承业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最后摸出一块剪过的银锭,比划道:“大概这么大,外如水晶,内秀灵韵,很好认的。” 这不就是灵石么! 宁言一眼就认出所谓的天晶石就是宫雪松储物戒里的水晶石头,先前他还以为是辅助修炼用的,未曾想还有这样的用处。这也合理,宫雪松在此界好歹是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自然进入过天阳城,次数说不定还不少。 他心里顿时懊恼不已,只怪他前几日手贱忍不住把天晶石都吸干净了,现在倒好,里头只剩下了一撮碎粉。 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却是让连承业瞧出了端倪,他没有多问,内心挣扎片刻,咬牙道:“没关系,天晶石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宁言知道天晶石的珍贵,半信半疑道:“真没问题么?” 连承业不愿多说,只是让宁言放心,保证不会影响到他的行程。 两人说话间,门外莫名传来响动。 轰! 房门倏地应声而碎,强烈的风压从外头灌注进来,宁言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进屋那人身上散发的气势犹如一头噬人的凶兽,其灼烈之程度,仿佛海水都能煮干。 不是高海山还能是谁? “高兄?一大早气性这么大?” 高海山阴沉着脸,进门就发难道:“我师妹在哪儿!” 第三百零九章 搏虎擒龙(下) 来者不善啊…… 宁言藏在袖中的五根指头默默扣起,面上不动声色:“高兄此言何意?我昨晚并未没见过莫姑娘。” 高海山祭出神念在屋内扫了圈,接着将矛头转向连承业:“昨晚你与他在一起?” 连承业正欲答话,抬眸看向高海山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他压服在地,就听得嘭嘭两声脆响,双膝已深深陷入地板之中,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面对盛怒的高海山,他连站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只一眼,连承业便真真切切感受到双方那天堑般的差距,仿佛他的头上正悬着一柄利剑,稍有不慎便会将他贯穿。 神威如狱! “说!” 连承业心神激颤,额头豆大的汗珠直冒,断断续续道:“昨晚我与……宁前辈,在……在二楼闲聊,然后……去了天上……” 高海山眸中迸发出白色光华,继续逼问道:“后来呢?” “后面我、我昏过去了,我也记不清……” 嘶—— 风啸乍起,高海山眼前突然一花,再度回神之际,竟是已被凌空一掌推出门外! 这一掌移星换斗打得他猝不及防,下意识低头看向胸前,一道五指掌印清晰可见。 他穿的只是寻常锦服,能在轻薄的锦缎上留下内陷一寸的掌印,凝而不散却又不伤及肺腑,可见其劲力的把控堪称炉火纯青! 真气外放不是稀奇的事情,纯粹靠柔掌空击打出的气旋就有这般举重若轻的能耐…… 高海山面上终于露出认真之色,这个宁兄弟……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宁言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顺便朝连承业努了努嘴:“躲远些。” 连承业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听到宁言的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到床上,想了想还是没安全感,又抓过被褥抱在怀里,后背死死抵着床角,只想远远离开风暴中心。 加油啊宁前辈,一定要在这里按住高前辈啊…… 高海山双臂轻舒,稍稍活动了十指,再度踱步向前。他走得不快,但双脚一前一后虚实暗转,分明也是套极高明的身法。 “宁兄,我那师妹平素嘴上虽不饶人,本性却是不坏。若有得罪之处,我这做师兄的给她赔个不是,还请宁兄高抬贵手,放她回来。” “能不能别自顾自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得谈?” “听不懂。” 高海山没再废话,一震袖,蹬步上前,迎面挥出一记直拳。 他的拳路和他性子相仿,不出手则已,出手便石破天惊,省去了花里胡哨的试探,一力破万法,好似暴虎冯河,摧枯拉朽! 眼下情况未明,两人或多或少都存了些克制的念头,这也是高海山没有出剑的原因,否则整个连家堡都不够他拆的。 可话虽这么说,若不施展些手段,恐怕他也无法撬开宁言的嘴。 谈不拢,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轰! 拳风迫人,乌潮盖顶! 宁言眉头微皱,他的眼睛是看不见,但全身窍穴传来的刺痛却骗不了人,对方这一拳看似简单,内中暗藏七十二手变化,直接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前冲后退皆是险境,左闪右避皆为悬崖,他只觉自己犹如是汹涌海啸中的一块孤礁,倾覆只在一瞬。 这般厉害的高手,以前怎得寂寂无名…… 宁言暗叹自己到底是小觑了天下英雄,路边随便冒出一个散修就强得离谱,一时托大倒是失了先机,然而电光火石间也容不得他过多思考,当即抬手冲拳相对。 嘭! 针尖对麦芒,双拳相撼的音爆声顿时将窗棂门扉震得四分五裂,连承业耳朵嗡得一声险些失聪,连忙捂住耳朵趴在床上,实质化的气浪四散吹去,几乎在场中打出一个真空区域。 哗、哗—— 木屑残片如雪花般飘然落下,高海山眼神下瞟,却是瞧见宁言单腿独立,另一脚的脚尖还勾着椅子一腿。 紧要关头,还有闲心照看身下椅子? “够胆!” 高海山气极反笑,腰马一拧,全身劲力整合在一处,旋即简单的一个翻身竟如苍龙入海,挟万钧之势反手连出两拳。 左右齐下,双阳捶! 宁言微微侧耳,招式变换时带起风声一览无余,下一刻,他双掌虚握好似在托搅浮云,一手上撑,一手下拢,不慌不忙将对方攻势轻轻掸开。 “再来!” 高海山一声暴喝,单臂直挂再次劈向宁言檀中。 一般人面对龟壳防守久攻不下,大多会改变策略,或取后背,或攻下盘,可高海山不知是对自己实力太过自信,还是作人太讲武德,只一味逮着中门猛攻,摆明就是死拼到底。 嘭!嘭!嘭! 房内只能看到道道残影不断闪烁,弹指间两人便已过招十合开外,可却俱是越打越心惊。 高海山眼底闪过一丝迷茫,这回交手虽说只取招式之巧,双方很默契得未涉及到真气运转,但他自小内外兼修练就的一身钢筋铁骨做不得假,换作是寻常六品武者,早就被他一拳打死了。 可宁言呢?这人的身体是天外陨铁铸造的么!怎么比他还硬啊?! 另一头,宁言同样也快怀疑人生了。 张柔甲的相扑真传加上潜龙壶的肉身强化,中三品能在拳脚上胜过他的人屈指可数,但在面对高海山时,还真轻易拿不下。 对方的拳法既有雷雨连绵之意,又具大日东来之威,阴阳复生,水火并济,万千变化尽数融于其中,足以开宗立派。 更令宁言忌惮的是,高海山在高速的攻守转换间居然一点都吃力,气息绵长,隐约还游刃有余。别说力竭了,连口粗气都不带喘的,光是这份底蕴就要胜他不少。 这货是属乌龟的么?哪来的传奇耐耗王?! 不行,再拖下去,自己非得被拖死不可…… 呼—— 高海山瞳孔骤缩,突然莫名一矮身,微弱风旋擦着他的发梢飘过,带起一撮碎发。 掌风如刀。 宁言出刀了。 高海山耳畔忽然传来灵蛇吐信的声音,甫一抬头,竟真的看到有两条大蟒朝他右手咬来。 不对,不是大蟒……是宁兄的双臂! 嘶——啦—— 衣袖瞬间便被绞碎,高海山一咬牙,本想沉肘强行压下,宁言却不会给他机会,借力腾空而起,稳稳拿住上位,接着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这一脚谈不上势大力沉,脚尖只是不轻不重得一戳,但那股透骨劲力直钻经脉,踢得高海山筋骨酥麻使不上劲。 咔嚓! 高海山闷哼一声,单膝不受控制得砸进地板,趁此之际,宁言的指头如钢针般扣住对方腕口,双手猛地疾旋,将他整条臂膀几乎扭成麻花状。 “高兄。” 高海山不甘得昂起脑袋,而宁言正在居高临下得“望”着他。 日头这时恰巧移到正空,阳光从破碎的窗口照进来,打在二人身上,有些刺眼,朦胧间只有对方那双眸子格外清晰。 很奇怪,明明瞎了,但却反而好像借此褪去了铅华,甚至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这才是宁兄你的本来面目么…… “这一场,看样子是我赢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身轻如燕的宁言倏地下坠,犹如泰山压顶,提膝狠狠撞向他的肩胛骨。 分筋错骨! 高海山的右臂彻底弯曲成诡异的弧度,吃痛之下,他也终于不再留手,五指一握,红蓝二色真气冲天而起! “喝!!” 宁言察觉到不妙,立即抽身急退。 这股气息……难道是双生法相?!这人究竟是何来头! 右手的伤势瞬息便痊愈,高海山逼退宁言之后并未急着追击,揉揉仍有点酸胀的臂膀,半晌后,抱拳郑重道:“宁兄这搏虎擒龙的本事,实乃高某平生罕见。不知师承何方相扑名手?” 宁言正思索着那一闪而过的红蓝真气,没想到这时候高海山还有心思锐评,愣道:“相扑你也懂啊?” 高海山笑了笑,回想起两人的交手,此刻竟是有一丝回味。 他最擅长的自然是剑法,不过以他的武道境界,一法通万法通,这宁兄弟看着修为平平,然而单论拳脚功夫,竟还要在他之上,这天下果真是英雄辈出,有意思得很! 宁言倒是没他那般好兴致,见识到高海山实力的一角,他才明白刚才那点小打小闹连热身都算不上,恐怕接下来才是恶战…… “方才是我莽撞了,还望宁兄海涵。” 嗯? 宁言愈发搞不懂高海山在想什么,一言不合开打的是他,转瞬握手言和的也是他,到底要干嘛? 站在高海山的角度,师妹整夜未回,他自然心急如焚,一大早又看到宁言瞎了,当下便料定昨晚是宁言与他师妹发生冲突。 毕竟整个连家堡,能伤到他师妹的只有宁言,能伤到宁言的也只有他师妹,猜测合情合理。 可真正交上手了,他很快发现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因为宁言实在太干净了,体内根本没有奈何剑气残存的痕迹,换句话说,他可能真的没在说谎,他确实没有见过莫小音。 “喂!承业哥!楼上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动静……” 正这时,从楼下忽上来一位绑着发带的瘦削青年,看到屋内一片狼藉,嘴巴微张,把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讪讪道:“两位前辈都在啊……” 连承业闻声也从角落的废墟里爬了出来,摆手挥去空气中散落的烟尘:“咳咳,是继商啊,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连氏三房的小儿子连继商,平素也算是开朗健谈,但在宁言和高海山面前,却是变得支支吾吾。高海山看出端倪,冷哼道:“眼神何故闪躲,从实招来!” 连继商身子一僵,忙道:“正要去寻高前辈,莫前辈她,她人正在、在祖祠,情况好像有点不对……” 第三百一十章 寸金绳断,升仙门开(上) “就、就在前面了……” 连继商不敢回头,一手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在前面引路。 就在一刻钟前,他就因为走路磨蹭被高海山朝着肚子弹了一指,气海都差点被打爆。 这也让他收起了拖延的心思。不需假借外物,弹指就能隔空伤人,和这样的大高手玩心眼那真是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连承业心疼自家兄弟,有意想要缓和气氛,但他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事关莫小音的安危,他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面子能劝得住高海山。 同时心里也不免犯嘀咕,他实在搞不清莫小音为何会出现在祖祠。 祖祠那是什么地方?除了一堆祖宗牌位和又臭又长的族谱,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哪有人家会把值钱的家产埋在祠堂的? 更何况他们连家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宝贝能入得了上界仙人的眼。 几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很快便来到祠堂门前。 离着大门还有好长一段,爆炸燃放后残存的花纸便已铺着至此,脚踩上去触感有些绵软。宁言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火硝味,又想起一大早的鞭炮声,忽而若有所思。 “很喜庆嘛。” 连承业脚步稍顿,转头看了眼宁言,后者已飘然从他身旁经过。 高海山则没那些闲情雅致,一马当先冲入祠堂内,有眼尖的看见他直愣愣往里闯,赶忙陪着笑脸上前抱拳道:“两位大侠,里面是我连氏家庙,还请在外稍待……” “滚开!” 高海山舌灿雷音,迎面走来那人当即被一个眼神冲翻在地,只听嘭的一声,横隔内外的石雕照壁轰然碎裂,整个祠堂内的景象也顿时一览无余。 中堂上,身为家主的连光佐正与族老商议着什么,众人转头看到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近万斤重的石壁竟说碎就碎了,这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连光佐倒是见惯风浪,短暂惊愕后,立马想通其中关隘,不仅亲自从厅堂一路小跑迎到门口,口头上更是恭敬无比:“大侠且慢,还请上座小憩,我等这便将莫女侠请出来……芽娘!” 不多时,几位身壮的妇人抬着一座软轿从偏房走来。 说是软轿,但多少是简陋了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临时用床板改的。丝绒褥子作底,四角各竖一根木桩支起顶盖,最后再在四面覆上厚棉被,略作挡风之用。 连家堡地势较高,常年风雪交加,这么短时间内能想到改个软轿出来,起码是花了心思的。 这让高海山的脸色暂时没那么糟糕,一个闪身来到轿前,急忙撩开一角查探状况。 “师妹……” 莫小音就仰头躺在里面,身上看不出有受伤的样子,面色却苍白得可怕,不复往日娇蛮,双眼直愣愣得盯着盖顶,简直和中邪了一样。 “师妹!” 莫小音隐约听见似乎有人在唤她,呆滞的双眸眨了眨,终于转头看向高海山。 出乎高海山意料,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亲近之意,三分陌生,七分畏惧,甚至还有一丝…… 怨恨? “高兄,我略懂一些岐黄之术,要不让我来看看?” 高海山正焦急着,宁言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见眼下也没有其他方法,索性直接让开位置。 宁言走上前,伸出两指轻轻搭在莫小音的腕口。 他对医道的大部分了解来自于《龙精虎猛七十二方》,完全是半路出家,好在他近些日子为了炼制丹药也恶补了一些医道经典,用来唬人却是足够了。 再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治好莫小音,这女人骄横跋扈,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他凑过来纯粹是好奇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时,他也有一些猜想,需要在莫小音身上验证。 【都是他的错……】 你又哪来的…… 【‘都是他的错!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若是他肯将剑借于我,我怎会碰上这种事!’女人睚眦欲裂,咬紧的牙关间渐渐溢出一丝腥甜。】 【对,自己怎么会有错呢!女人无神的双眸中重新燃起癫狂的火焰,她就在那破碎的边缘,只差一步……】 【而你要做的,仅仅是推她一把。】 【又或许,是冷眼旁观一出阋墙好戏么……】 不要擅自给别人家乱加内心戏啊喂! “宁兄,怎么样?” 宁言恍然回神,他听出高海山语气中的紧张,忽觉有些好笑。 没想到这雄鹰一样的汉子,也有坐不住的时候? “气血亏空,经脉萎靡,像是……”宁言收回手指,稍稍摩挲了一下指头,又道:“像是整个人被从内掏空了。” 当然更恰当的说法是榨干。 经过方才的诊断,他能确定莫小音起码也是开辟出金阙的五品高手,单论气海质量,甚至还超出吴清王仁。 可这样的高手,居然被活活榨干,更诡异的地方在于昨晚安静得没传出一点动静。 他和高海山的感知能力都不弱,连家堡就这么大,要是莫小音真是和人交手被打成这个样子,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果然…… 宁言不自觉抬头望向天空,昨晚失明前看到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看来这天阳城,他是非去不可了。 “气血、经脉……” 高海山喃喃自语了几句,突然有了主意,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口中念诀,瓶口钻出数道灵气直冲莫小音的口鼻之中,须臾间,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红润了不少。 宁言感知到莫小音气息的变化,眉头微挑,心中却是大为惊异。 这什么丹药,这般厉害……和人对战血蓝打空时来一口,岂不是满血复活? 高海山倒是阔气得很,毫不避违地将药瓶转赠给宁言,笑道:“师门自己炼的,里头还有一颗,若宁兄有兴趣,大可拿去。” 宁言接过药瓶,瓶口凑近鼻下闻了闻,旋即收入袖口。 “此间事情便交于宁兄弟,我先带舍妹回去炼化药力,告辞。” 高海山担心莫小音的伤势,顾不得和连家众人周旋,单手抓起软轿底,略一发力便将其扛在肩上,一跺脚,当即化为一道遁光消失不见。 他那凌空飞遁的神通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仙人?他是仙人?!” “怎么会是仙人……那我们连家岂不是得罪了上仙!” “莫慌,那女人的事和我连家又没关系,只要解释清楚,仙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怪罪我等……” 连光佐脸色略显难看,他已经在心里一再调高宁言三人的重要性,可万万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来路。 仙人! 第三百一十一章 寸金绳断,升仙门开(中) 连光佐和连承业不一样,年轻时曾随上代家主去过天阳城,他是真正见过仙人的。 那天发生的事情连光佐也永远忘不了。 他亲眼看到来自名为赤城仙山的仙君,驾着浮空舟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行到兴头,竟强掳他人妻女上舟,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苦主的面肆意亵玩。 当年连光佐初出茅庐,也是一腔热血,哪能忍得了这种恶行,当即拔剑想要阻止,却被一直教导他要以侠义为本的父亲硬生生按下。 “那是仙人,不要命了?!还不快跪下!” “跪下?!我辈武者若是碰上不公义的事情都能袖手旁观,那还算什么侠道!” 他们争论的声音很大,自然惊扰了仙君雅兴。那仙君并未直接出手,只是隔着人群意味深长得瞥了他一眼,一股莫名的无形力量瞬间就将他击飞出去,连护在身前的佩剑也断成两截。 一同被打断的,还有他身为武者的脊梁。 从那以后连光佐就明白,天阳城根本就不是外界所传的无上天都,关于它的种种传闻自始至终都是凡俗的一厢情愿。 本质上,那就是一座供仙人发泄欲望的乐场。 而他们这些凡人呢? 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玩具,亦是猪猡。 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让仙人能尽兴罢了。 “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莫前辈怎么会在咱们祖祠,还有地上的这些爆竹……” 连光佐握紧拳头,转头看向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连承业和他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坚毅、勇敢,也更有天赋,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的能重振连家。 如果没有那些仙人的话…… 仙人!! 连光佐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双眸深处的情绪,改换上讨好的面容,躬身来到宁言身后几近谄媚道:“不敢欺瞒上仙,莫仙尊为何会昏迷在连氏祠堂,我等实不知情。我连家哪有能耐能伤害到莫仙尊?还望上仙向高仙尊美言几句,莫要生出误会……” 难道一句不知情就能盖过去么? 连光佐不敢赌,可他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希冀先稳住宁言,再想办法。 “还请上仙放心,此事我连家必会给三位一个交代!” 宁言点了点头,连光佐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也没再多问什么,简单敷衍几句便向众人告退。 不得不说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其他的感知能力的确提高了不少。 譬如刚才,哪怕背对着连光佐,他也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那是无比纯粹的杀意。 …… 入夜。 清冷的月光悄然爬上祠堂的青砖黛瓦,寒霜覆顶,冷冽如铁,照得人分外胆寒。 连光佐独自一人跪坐在堂上,唯有一盏长明灯与他相伴,微弱地摇曳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盒子。 盒身通体用黑石所铸,盒中线有条缝,似乎可以向两边打开,表面在烛火的映衬下竟反射出的摄人心魄的金属光泽。 自白天挥退众人,他便一直坐在这里。仙人之灾非同小可,许多事情他也需要反复权衡才能下定决心。 铛——铛—— 二更天的锣声响罢,枯坐许久的连光佐业终于睁开双眼,幽幽叹了口气,抱起盒子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的刹那,一声轻呼唤住了他。 “爹……” 连承业从墙角的阴影中走出,持剑拦在了他的面前:“我果然没猜测,也不枉我在这等了三个时辰。” 连光佐一顿,目光从连承业的脸庞移到他右手的剑上。 “承业?你怎么来了。” 连承业紧了紧手中长剑,笑的比哭的还难看:“爹,你瞒得了他人,还能瞒得了我么?” “快回去,今晚待在自己房里别出来。” “爹,你疯了不成!” “回去!” “我不回!” 今晚的月色并不明朗,摇晃且斑驳的色块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无声的对峙中,肃杀之气愈发浓重。 连光佐手指在石盒上无意识得摩挲着,犹豫再三,终究没急着出手,转而扔出一节绳结。 “看到此物,你就知道了。” 连承业抓过他扔来的绳结,只是扫了一眼上头的鎏金印记,神情骤然剧变。 寸金绳! 在他连家的祠堂深处一直放着一个小壁笼,壁笼外面一圈就是用寸金绳捆着的。关于壁笼里装的是何物,众说纷纭,不过倒是有一句谶言流转至今。 寸金绳断,升仙门开。 可惜在漫长的岁月中,无论连家遇到何种险境,这寸金绳都没有要断开的迹象。其间不乏有大聪明想要直接用刀剑给它劈开,铆足了劲力却也无法在寸金绳和壁笼上留下痕迹。 直到今天。 连承业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手里握着的正是断开的寸金绳,也就是说,那石盒就是壁龛里封存的东西,而白天的爆竹也是为了庆祝壁龛被打开? “所以你明白了么?”连光佐轻抚着怀中铁盒,生怕惊扰了里头的物什,瞳孔深处隐约有几分狂热:“有此宝在,我连家未必没有机会……” 仓啷! 青锋出鞘的剑鸣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连光佐表情微滞,接着皱起眉头:“承业!” 另一头,连承业脸上已恢复平静,收起寸金绳,长剑斜指向地,沉声道:“既然寸金绳后封存的东西真这么厉害,爹,便由我先来试它一试。” 连光佐顿时明白自己儿子做得什么打算,怒斥道:“愚蠢!” “蠢便蠢吧。” 连承业不知道为什么他爹对宁言等人恶意如此之大,可他知道如果连他都过不了,仓促去找高海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他败了,要是能用自己的死换回连光佐的幡然醒悟,那也不算亏! 连光佐眼看连承业如此执着,不由暗叹一声儿子长大了,到底是有了自己的坚持,只好将盒子放下。 毕竟那里头的东西是用来对付仙人的,怎么可能用来对付连承业。 “罢了,也该管教管教你……” 连光佐垂下眼眸,指头转了转储物戒,一柄漆黑的长剑登时出现在他掌中,锋刃在月色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寒芒,剑托依稀有烧焦的痕迹。 连承业咽了口唾沫,握着剑柄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这柄剑来头不小,名曰枯樵,虽比不上宫老狗的松雪剑,却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有多锋锐暂且不提,光是真气运转时能带动风火这一点,就已经半只脚踏入法宝的行列,端得是神异。 与之相比,自己的佩剑就有点平平无奇了,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可再好的剑,说到底,那也还是要人来驾驭的! 连承业眸中精光暴起,两指在剑身上一抹,苍青色的真气悍然爆发。 “爹,来吧!” 话音刚落,连光佐不再心软,身形霎时化为一道黑影,连承业只觉眼前一花,枯樵带起的灼热剑气已扑向他面门! 飒—— 剑风贯耳,连承业本能地举剑格挡,“铮”得一声,可剑尖传来的劲力委实惊人,震得他噔噔噔连退数步。 才刚交手第一招,他却已落入下风。 第三百一十二章 寸金绳断,升仙门开(下) “就这点本事?” 连光佐冷哼一声,没有给连承业喘息的机会,足尖一点地面,袍服鼓荡如羽翼轻展,再次欺身上前。 好快…… 连承业咬紧牙关,剑势陡然一变,苍青剑光好似流水倾泻,在月色下一连抖出九道残影,正是连家的家传剑法——落射九星! 叮、叮、叮、叮…… 连光佐眼快剑更快,竟同样使出落射九星,每一剑都正好点在对方的剑脊,九声脆响一声尖过一声,纵横交错的剑气无序得劈向四周,打得整座祠堂一片狼藉。 嘭! 九重气浪炸起土石,双剑一触即分,只在原地留下一个硕大的坑洞。 “呼、呼……” 连承业大口喘着粗气,勉强拄剑稳住身形。连续交手后,他感觉手臂发麻,虎口更是传来一股诡异的烧灼感,如同被毒蛇猛地咬了一口。 不管是修为还是兵器,他爹都要在他之上,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只能用那招了…… 连承业长吐一口浊气,目光下移,忽地单掌向下一震,三枚碎石子飞向半空。他眼神渐冷,袖袍化圆将其尽数兜住,又是一抖,碎石子好似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唰、唰、唰。 三道寒芒奔雷逐电,飞行弧度忽高忽低,互为犄角,其游走的轨迹同样是连家剑法中的招式——三气分光。 “雕虫小技。” 连光佐不愿再浪费时间,枯樵剑的剑锋陡然泛起猩红之色。 连承业的武功还是他教的,对方的一举一动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视线越过那三枚石子,他甚至看穿了连承业接下来要出的招式。 双手架剑高于头顶,这起手式,下一招必然是月坠大江。 轰! 连光佐随意斩出一道剑气劈散连承业半吊子的暗器,倏地沉腰飞旋,脚下借势身形猛然前冲。 剑鸣清越无比,剑式·鹤唳空山! 与此同时,连承业举过头顶的长剑也悍然落下,目标却并非是连光佐,而是地上的青石板。 他的佩剑本就不如枯樵,多次相击已经留下了不小的暗伤,这用力一撞,长剑应声而碎,无数残片化为繁星刺向对方双眼。 连光佐瞳孔骤缩,每一枚残片上都裹挟着森寒刺骨的剑意,让他顿觉仿佛置身于苍凉的漫天大雪之中,无处可逃。 然而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断剑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星光,竟是从密不透风的剑网中径直穿过,直指连光佐咽喉! 北辰剑诀·星斗架桥! 刺啦! 连光佐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再回神时胸口已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缓缓渗出鲜血。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顿时了然。 最后关头,承业还是手下留情了么…… 不过这可不是在比武切磋!! 连光佐眼底忽而闪过一丝狠厉,没有片刻犹豫,再度提气,拔剑回身横斩。 可想象中双剑相击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他的这一剑却是斩空了! 怎、怎么会…… 连光佐先是一愣,最后在对方左手的断剑上找到了答案。 是换手,还是极为精妙的换手。 “你使的……不是连家剑法。” “好用就行了。” 连承业右手化掌,左手翻转以剑柄为锤,双招并下合于一处! 北辰剑诀·勾陈夺宫! 生死相搏,胜负只在一瞬,连光佐胸口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后背重重砸在围墙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北辰剑气却在他经脉内来回蹿行,搅得他使不出一点力气。 连承业擦了擦嘴边鲜血,扔掉手中断剑,踱步到连光佐面前:“宫老狗为人不堪,但他的剑法确有几分门道,哪怕这几日我只来得及学到一点皮毛……” 他拔起枯樵收入自己的储物戒内,又摸出一瓶金疮药,一边替连光佐涂抹伤口一边叹声道:“爹,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连光佐闻言惨笑,连承业的武道天赋看来远超他想象,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将北辰剑诀融于拳掌,一心二使,剑掌互换……如果自己不是他爹,他一上来就用尽全力,或许自己还要败得更干脆一点? 儿子超越自己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承业啊承业,为什么是在这个关头…… 连承业替连光佐包扎完伤口,将目光转回放在一旁的石盒上。 “若我没猜错,就是这里头的东西伤到了莫前辈?” 寸金绳这么多年都斩不断,偏偏是宁言三人来了之后断了,要说其中没有关联那打死他都不信。 连光佐有气无力道:“你要做什么?” “将此物先交于宁前辈和高前辈,再和他们解释清楚。” “承业,不能交出去!” “为什么?” 连光佐一听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我连家能否飞升上界,全在此物之上。你要是把它交出去,连家……便彻底毁了!” 连承业抱起石盒,末了,语重心长劝道:“爹,连家的未来怎能寄于一件死物上?只要大家都还在……” “天真!” 连光佐完全听不下去,此时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纵身上前想要抢夺盒子。连承业终究狠不下心,也不敢有太大动作,全程收着力气,争抢过程中,盒子不小心脱手而飞。 叮咣。 一柄黑黢黢的断剑从盒中滚落。 由于是断剑,连带剑柄在内总长也只有两尺出头,剑刃呈闪电状弯曲,看起来倒像是铸剑师灵光一闪的奇思妙想。 连承业认得它。 “左玄电字剑!” 他小时候曾观摩过左玄电字剑,可那时这剑是放在家主的府库里。难道说以前族中展示的都是仿品,而石盒中封存的才是真品? 也不对啊……如果石盒从没被打开过,那后人怎知左玄电字剑长什么样,又该如何仿制? 正这时,连承业耳边蓦然响起一声惊雷。 轰隆! 地上的左玄电字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起初只是表面闪过一两道小火花,很快,那跳跃的火花便汇聚成犹如实质的紫雷风暴,狂涌奔腾,吹得连承业睁不开眼睛。 “爹!你怎么样!” 连承业大喊道,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心急不已,正要上前查看,忽然间,风暴又莫名散去。 一个陌生的老者突兀地现出身形。 那老者鹤发童颜,下半身浸染在浓郁的黑色雾气之中,全身只着一件黑袍,一道紫色的纹路自右肩划向腰腹,犹如划破黑夜的一道雷霆。 连承业扭头看到连光佐已彻底失去意识,急忙召出枯樵剑,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老者置若罔闻,五指虚握,左玄电字剑立马如有感应一般自行飞至他掌中。 “前辈!夺人所好非正道所为,还请将我连家的左玄电字剑放下!” “连家的?” 老者微微颔首,抬眸望向连承业,嘴角忽而咧起一个渗人的弧度。 “你说是你的,那便送还给你。” 他轻轻一掷,断剑竟化为一道霹雳风雷,猛地刺向连承业的眉心! 不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连承业浑身一僵,只能眼睁睁看着左玄电字剑斩向自己。 可诡异的是,霹雳落在他额头,却是径直消失了…… 连承业浑身冷汗直冒,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后,使劲搓了搓眉心,隐约摸到了一个凸起的伤疤,还在发烫。 别说断剑,就是根筷子往脑袋一插都是要命的,可他好像…… 好像还活着? 连承业惊魂未定,现在终于知道了这老者绝非凡人,颤声道:“敢问、敢问老神仙尊姓大名?” 老者沉默片刻,浑浊的瞳孔里涌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龙门山,车宗海。”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大难不死的男孩 天光破晓。 宁言很没形象得瘫坐在软椅上,手里端着仆役刚送来的灵粥,调羹胡乱搅了几下,却是没什么胃口。 他等了一晚上都没等到连光佐。 上半夜的时候还装模做样躺在床上假寐,想给连光佐创造一点夜袭的机会,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躺到下半夜他就有些躺不住了。 一直一动不动还要刻意控制呼吸,跟坐禅似的,着实难受。 嘶,这老小子关键时刻怂了不成? 不太像,能有那般纯粹的杀意,怎会半途而止…… 只能说宁言的道德底线高了些,行事还是有所收敛。虽然猜到连光佐或许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不过在对方真正展露獠牙之前,也不好直接掀桌子。 总不能一句“你瞅啥”就把人家灭门吧…… 【哼,区区蝼蚁竟妄图以卵击石,可笑!你五指扣紧碗底,犹如正扣着那老东西的头骨,耳边似乎已听到连家堡哀鸿遍野……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你,连家,已有取死之道!】 你看,狗就不会精神内耗,说杀就杀还没心理压力,难怪这世道邪魔外道那么多。 正义的伙伴真是不好当啊…… 宁言正感叹着,房门忽然被大力撞开。 门口的连承业也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门这么不结实,本来就只是想轻轻叩一下,谁知指节一敲,两扇门板差点飞出去。 “宁前辈,我、我这……” 连承业急欲进门解释,匆匆一抬脚,却不小心把门槛踢得粉碎,纷飞的木屑残片擦着宁言的发梢就飞了过去,最后竟深深钉进墙里。 宁言不由得坐直身子,竖起大拇指道:“好!一大早就上门挑衅,有种!本座接受你发起的武士决斗,说吧,想埋哪?” “没有没有没有……” 连承业急得都要哭了,宁言笑了笑,也不再打趣他,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让我看看,嗯……口鼻溢血,气海震动,脉象紊乱,两肢不协,应是受了内伤……你和你爹打了一架?” “啊?是是……”连承业茫然得点点头,刚想问他怎么知道的,转念一想到宁前辈是天上来的,肯定能掐会算,便也没多问,继续道:“不过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我、我昨晚碰上真神仙了!” “哈???” …… 半刻钟后。 宁言啜了口灵米煮的粥,嘴巴微微砸动,仿佛是在细细咀嚼那“神仙”二字。 一旁的连承业还在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昨晚的离奇经历。 “……然后那老神仙朝我眉心一指,左玄电字剑就唰一下飞进我脑袋里了!” 宁言放下碗,旋即朝他勾勾手指。 “过来。” 连承业哦了一声,小跑到宁言面前半蹲下身子。宁言撩起他垂散的前发,手掌在额头一阵摸索,还真摸到一个闪电状的凸起。 这是什么剧本……额头有闪电标记,大难不死的男孩? “痛么?波特。” “波、波特?” “别在意波特,回答问题即可。” 连承业有些跟不上宁言跳脱的思维,好在他也习惯了,老老实实答道:“刚开始有点酥酥麻麻,现在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也就是说不是伤口,而是某种印记…… 宁言思忖半晌,又换了个问题:“你现在能不能把左玄电字剑召出来?” “召不出来。” “你能和它沟通么?” “可以,但是它没回应。” 事实上连承业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柄断剑就插在他的脑袋里,气海运转时还会有一部分真气被其截胡,可他却无法对其施加任何指令。 就像家里多了一个偷水偷电并且不肯交房租的无赖租客,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走,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宁言轻蹙起眉头,根据连承业的描述,那老者大概率便是左玄电字剑的器灵,可按照此地的历法换算,这柄剑起码也是三千多年前传下来,除了部分天生天养的先天灵宝,大部分后天灵宝失去主人神念的温养,灵性早该被岁月磨灭了才是。 以李太安的灵珑兕角为例,纵使是先天灵宝,活了一千多年也不免灵性蒙尘,沟通之际尚且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左玄电字剑本身就是一件被打坏的后天灵宝,灵性大损,器灵即使能苟活也应该是说话淌口水的那种吧? 更棘手的是那器灵还自称来自龙门山…… 眼看宁言陷入沉思,连承业不免有些焦虑,“宁前辈,我这情况该如何是好?” “暂时没有头绪。” 宁言想到某个终极懂哥,建议道:“或者你可以去问问你高前辈?” 连承业一听高海山的名字,立马缩了缩脖子:“我、我不敢……” 宁言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哑然失笑道:“找他不敢,找我就敢了?” “我就隐约是觉得,高前辈和我们是不一样……当然!宁前辈和我们这些凡人肯定也不一样,但是高前辈就更不一样,他像是、像是……”连承业顿了顿,最后硬是挤出一个形容词:“像是……贵族?” 宁言一怔,抚掌叹道:“哦,你说我土。你要倒霉了,我很记仇的。” 连承业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不是,宁前辈你看啊,高前辈和我说话时候,语气明明很温和,没有颐指气使,却能给足我压力。一开始我想不明白,我后来想了想,这大概就是大人物特有的……威仪?对,威仪!” “而且每次提起一件东西,高前辈什么都知道,引经据典的,肯定家学渊源。” “还有还有,莫前辈昨日负伤,高前辈本可大开杀戒,但他硬是没有伤连家一人,这就是有仁德。” “……” 宁言嘴巴微张,硬是听连承业把高海山从礼仁智义信各个方面吹了一通,到最后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真的不是高海山深柜么?简直不要太爱…… 连承业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点投入了,不由止住话头,讪讪笑道:“就这些……” 宁言撇撇嘴道:“好了好了,下次等你高前辈在的时候再继续说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连承业道:“我不知道,不过待在连家堡肯定不会有答案,我们还是该尽早启程。” “说到点子上了。”宁言打了个响指:“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出发。” “诶?可是昨天宁前辈让我准备的东西还没准备好……” “没事,我已经准备好了。” “啊,什么时候?” “这你别管了。” 宁言当然不会和他说昨晚后半夜等连光佐等得实在不耐烦,就自己出去转了一圈。 连家都打算对他动手了,搜刮点补给算什么? “好,那我这便回去换身衣服!” 终于到了要启程的时刻,连承业也是心潮澎湃,特别是如今族中重宝左玄电字剑就在他身上,更是感觉双肩担着千钧重,忍不住给自己打气道:“呼……早晚有一天,我们连家的左玄电字剑也能和心象碎空链一样,成为名扬天下的当世神器!” “等等!” 宁言忽地叫住连承业,表情逐渐凝重:“你说和什么一样?” “心象碎空链啊,上一届升灵道仪,就是北域幻空宗的心象碎空链成功化灵,据说当时上界还降下仙子将其降服呢,幻空宗的宗主也成功飞升上界,真教人羡慕得紧……” “上一届是多久前?” “一年半前吧。” 一年半前,郭侃都还没死呢。 宁言隐隐感觉抓到了某条重要的线索,可又想不通龙门山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操纵时间与空间的神通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就是千年大宗的底蕴么…… “唉,难办啊……” “宁兄何故长吁短叹?” 高海山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倒是把宁言吓了一跳。 “高兄?你过来怎么没声的!”宁言的神念这才扫到从窗口飞遁进来的高海山,没好气道:“下次走正门……莫姑娘怎么样?” 高海山长话短说道:“醒了,情况不妙。不说那些了,我有一些计划,想同你商量。” “正巧我也有一些计划。” “你先说?” “一起说。” 高海山和宁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怀中取出一物,待他们同时打开手掌,发现彼此掌中竟躺着一模一样的天晶石,不禁莞尔。 只有连承业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连家总共就这两颗天晶石。 第三百一十四章 她感觉也不像坏人啊 空明峰,元一阁内。 听见内室隐约传来的动静,璟儿和众侍女纷纷打起精神,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一面竹屏前。 “道长,情况如何!” 屏风正中镶嵌的阴阳鱼忽地自行回转,天青色光华闪过,下一刻,竹屏自行向两边,从内室中缓缓走出一位容姿出尘的女修。 那女修神色似是有些疲惫,眸子却是清亮,“你们谁是主事之人?” 璟儿立马会意,怕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方便让太多人知晓,“你们都出去。杏芳,看着门口,别让人进来打扰我和鹿钰道长。” 虽然上山过程中发生了些小插曲,不过郡主府一行还是顺利见到了青阳真人。在向青阳真人禀明来意后,龙门山也没有坐视不理,不光把元一阁拿出来招待郡主府,还亲点鹿钰道人替其诊治。 幼清郡主身份高贵,还要顾忌皇家脸面,一般的乾道肯定不方便,鹿钰道人恰好位居这一代坤道前列,论修为与上三品仅差一线,论专业她自小精修神通术法,还辅修先秦神话科考、南北民俗研究,甚至西域番邦淫祀野祭都略知一二。 就差把特聘专家四个字刻脑门上了。 因此璟儿对她抱有相当大的期望,不敢怠慢。 鹿钰迎着璟儿灼灼目光,一扫拂尘,摇头道:“怕是要让居士失望了,寻常的招魂之法,对郡主没有效果。” 璟儿的美眸顿时暗淡了下去,喃喃道:“怎么会?” “郡主的命格,太奇怪了……”鹿钰轻抿唇瓣,反复斟酌措辞后,方才继续道:“她是应死之人,却截天一线活到现在,自不可以常理论之。” 璟儿越听越难以置信,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道袍,蹙眉道:“应死之人是何意?郡主她、她以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么?” 以前?以前她有烛龙护体,大周气运加身,谁能看得出来? 鹿钰抬眸瞥了她一眼,没有把话挑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娇嫩的柔夷,朝着空中一点,厅堂内的茶水自行汇聚在她掌间,凌空拼凑出一行小字。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璟儿还未等想明白,半空的茶水便已泼落在地,所有痕迹尽数抹平。 “道长可否明示?” 再问下去,鹿钰却是三缄其口,怎么都不肯再往下说了。 大周皇族嘛,做的腌臜事还少么?不管有何目的,使了何种手段,都是皇族内部的事情,他们这些方外之人少问少说少掺和才是正理。 她如今也多少能明白,难怪师祖会点她出马。 真是麻烦…… 不过既然接下这事,鹿钰自然要负责到底,稍稍沉吟,又说道:“回魂并非无解,只是需要花些时间,还请居士容我回去再做准备。近日你们便在元一阁小住,要是居士还不放心,待三十六洞除魔大会结束,也可请青阳师祖出手。” 言尽于此,璟儿再纠缠就有点不识趣了,只好松开了对方袖袍,转而问道:“道长,还有一事……先前拜托找的人,有消息了么?” 鹿钰歪了歪脑袋,想了好一阵才想起对方说的事情。 约莫两天前,郡主府便让她帮忙调查一名护卫走失之事,硬说是在过山门的时候突然就下落不明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堂溪真人早有定论,凡是点了拜山香的,皆能查到其入山记录,也就是说那名护卫肯定是上山了,只是到底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恰逢三十六洞除魔大会,为了凑齐三十六名身怀各异传承的持阵人,前段时间青阳真人广发英雄帖,前来助拳的正道同门和各路豪杰眼下都汇聚于空明峰上,为了区区一个护卫,他们也不愿大动干戈。 鹿钰耐着性子答道:“暂无消息,居士也可自行遣人寻之。” 璟儿眼底不免闪过一丝失望。 宁言啊宁言,这个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那……我送送道长。” 两人联袂走出后殿,鹿钰停下脚步,点头示意道:“居士留步。” 杏芳早便在后门口等着了,看到鹿钰道人渐渐远去,迫不及待上前问道:“璟儿姐!怎么样怎么样?” 璟儿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只见杏芳眸子睁得浑圆,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话语一滞,随后强笑道:“道长说无碍,郡主不日便能醒来了。” “真的嘛!那太好了!” “嗯嗯。” “对了,前厅有贵客来访了。”杏芳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整个人也欢脱了起来,摇着璟儿的手撒娇道:“也不能说贵客吧,反正……哎呀,璟儿姐你快去看看!” 贵客? 璟儿愣了愣,一路被杏芳领到前厅,可当她看见厅中那人时,脸色却是瞬间沉了下来。 崔小娘正端坐在厅堂上,周遭围着郡主府的客卿。她虽很少在外露面,但面对众人倒不怯场,明显是个长袖善舞的角儿,总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因此一时间也算宾尽主欢。 厅内众人也随着二人的到来停下话头,崔小娘被簇拥在中心,此刻反倒更像是此间主人,抬眸一转,嫣然笑道:“这位便是璟姑娘吧,早便听过璟姑娘的大名,今日一见,竟是这般俊俏呢~” 璟儿顿时更不爽了。 她是带发修行的比丘尼,上来就对她的外貌评头论足,总归是有轻佻之嫌的。 “崔娘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崔小娘未急着搭话,反而饶有兴致得打量着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明明是戴钗梳髻的妇人,眸子里却有少女般的清澈,看得周围男人——包括吴清在内,纷纷屏住呼吸,心里不禁出现同一个念头。 又是羡慕曹尚书的一天。 “崔团练在么?” “呵,你和他认识?” 崔小娘仿佛没有听出对方语气的冷漠,双腿交叠在一处,腰肢款款而动,犹如扶风弱柳,一手撑着下巴道:“妾自幼便随家父搬离了剑南道,崔团练也姓崔,听说也是阴平人士,咯咯咯~说不定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攀亲戚来了是吧? 璟儿冷声道:“崔团练还有要事在身,未跟着一起上山,要认亲的话改日吧。” “那倒是可惜了。”崔小娘眼珠一转,忽地坐直身子,连带胸前的波澜也抖了一抖:“不过妾还听闻那名震江南的慕容公子也随着一起上山了,怎不见他在?” 说到这,她双颊浮上淡淡的红霞,娇羞得缩了缩脑袋,怯怯道:“人人都说慕容公子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呢,不知……不知可否有缘见上一见?妾、妾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难得出来一趟,想增长些见闻,也好回去和妾那帮闺友显摆显摆~” 我还想见呢! 还有说话就好好说话,扭来扭去的是要干什么? 璟儿的视线从崔小娘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蛋,移到对方由于轻纱滑落而不经意露出的肩头上,同为女人,她也不得不赞叹一句对方的肌肤好得过分,呈诱人的薄樱色,圆润细腻,让人忍不住想啃一口。 赞叹完了当然就是鄙夷。 呸,下流! 再往下,硕果痩腰,身子还半倾着,像是在刻意凸显曲线。 呸呸呸,极其下流!! 在她面前说话尚且这般不知检点,要是见到宁言,还指不定要放浪成什么样呢…… 对!就是放浪! 璟儿本来就够烦的了,偏偏还有这种风评不好的坏女人硬要舞到脸上,哪怕她知道宁言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可……可,接触多了,万一给他灌输一些不好的思想怎么办? 想到这,她已经想动手赶人了,说话也不客气:“崔夫人慎言。此话若传到曹尚书耳朵里,闹出误会就不妙了。” 崔小娘闻言,双眼微微眯起,旋即迅速掩袖轻笑道:“咯咯咯~看来妾唐突了……妾看璟姑娘还有他事,那便下次再登门拜访?” “不送。” 也有客卿想留崔小娘再坐一坐,可话未说出口,就被璟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原本热闹的前厅很快陷入沉默。 崔小娘瞧气氛不太对,起身朝众人微微欠身,遂招呼随行的四个家丁一同离开了。 错身而过的刹那,璟儿心中忽有所觉,回转过身子,下意识在那些家丁身上多看了两眼。 先前一直在看戏的吴清也追随着崔小娘离去的背影,不过他倒不是看家丁,纯粹是在看女人。 待她走后,忍不住喟然叹息:“看来坊间传闻未必都是真的,这崔娘子感觉也不像坏人啊。” 璟儿嗤笑一声,嘲讽道:“你怎么想的?” 吴清闻言,难得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想的都是些说不出口的,反正她在我脑子里可惨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发现 出了元一阁,是一条长长的下山阶梯。 崔小娘走在前,此时脸上媚意尽消,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沉。 “疯半仙,人找到了没有?” 身后的一名家丁随手丢了两枚崩碎的前秦通宝,一张嘴,却是满口烂牙:“啧啧啧,难难难,元一阁果然名不虚传,白白浪费两枚命环。” 他的卜算之术甚是了得,在崔小娘和璟儿交谈之际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得暗中起卦,谁知地下阵法竟突然暴动,得亏他反应快,当断则断直接掐碎了命环,否则定是要引起异象被人察觉的。 元一阁建在龙门山的灵脉节点上,其防护远比想象中更森严,此次倒是他们有些托大了。 崔小娘停下脚步,回望了眼元一阁,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要是摩藏在,他或许能用森罗殿法把人偷出来,可惜那没卵蛋的玩意,被司空鉴一吓竟是不敢上山,难怪那么多年都只能窝在山沟里小打小闹,机会给他了也不中用! 另一名家丁忍不住扯下幻面,五官倏地一阵扭曲,最终露出一颗锃光瓦亮的大光头。 “阿弥陀他娘个佛,可憋死大和尚了。话说崔娘子,咱真要在空明峰动手?那可是青阳真人……” 龙门十峰每一峰的掌座都不是好惹的,其中青阳真人的实力更是能排进前五,成名早,辈分高,修行久,除了极个别不出世的老怪物,基本就能在世间横着走了,真要斗起法来绝不逊色与五斗真君。 以青阳真人的数百年修为,都不用亲自动手,一个念头就可以把他们灭杀千百遍。 “放心,那老东西贪得无厌,想用《三洞上元书》逆炼神霄铃,简直痴心妄想。”崔小娘轻蔑得冷笑一声,似乎一点都不把这位道宗前辈放在眼里,“瞧好了吧!起阵之日,便是他身死道消之时!” “这么有把握啊,详细说说呗,也给咱透个底。” “你也配?” “喂喂,你要这么说那就伤人了,大和尚都把脑袋别裤腰上跟崔娘子走这一遭了,还瞒这瞒那的……” “呵,别说的自己委屈,你还不是为了幼清郡主?” 崔娘子并不太担心神霄铃的事情,在她看来他们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安安稳稳等到除魔大会那一天,然后看着青阳真人被反噬暴毙就行。届时空明峰上下必然乱成一团,然后他们再借助神霄铃趁机逃出去,大功告成。 唯一的难点是,怎么在取走神霄铃的同时,顺路打包带走魔心劫和传国玉玺。 此行来拜访郡主府,自然是存着打探点情报的打算,本来都快能撬开那群蠢猪的嘴了,结果那首席侍女回转得如此快,其后更是一点机会都不给,让她白跑一趟。 还不止。 崔小娘再次回想起璟儿看她的眼神,那种不加掩饰地厌恶和鄙夷,还自恃清高的眼神…… 果然恶心得人想吐。 “贱人!贱人!贱人!”崔小娘连骂三声犹不解气,恨恨道:“老娘早晚弄死她!” “杀了多浪费啊。”大和尚眯着的双眼猛然睁开,面部被肥厚脂肪覆盖的肌肉竟止不住得痉挛,身子似是也无法克制体内的躁动,邪笑道:“嘿嘿,大和尚刚才差点都扯旗了!你说,怎么有那么俏的尼姑!!” “没出息的东西!” 大和尚被崔小娘一骂,浑身一颤,很快又恢复成先前憨厚的模样,一摸大光头道:“大和尚连小沙弥都玩过,就是没玩过尼姑。崔娘子能不能把她留一留?” 崔小娘嫌弃得拉开距离:“好,那贱人元阴还在,到时候你多出点力,事后我会出手把她练成莲生道兵,让你喝个头汤。” “哈哈哈!多谢崔坛主!” 一通污言秽语下去,崔小娘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仿佛已经看到璟儿变成了连她都不如的烂裤裆,被按着开无遮大会的场景。 切,臭婊子,清高给谁看呢! “别高兴的太早。”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冷了不少。 崔小娘看向走在最后面的那人,不满道:“狄非难,你发什么疯?” 大和尚挤眉弄眼道:“你也想排队了?” “……” 狄非难抬起头,眼角的一道长长疤痕犹如虬龙般狰狞,凝声道:“我在想除却青阳真人,空明峰上还有数名大宗师,我们如此行事,无异于火中取栗。” “那老东西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神霄铃带回龙门山。”崔小娘不以为意,玉葱般的手指凌空拨弄几下,空间中泛起阵阵涟漪:“现在这里反而是我们的主场。更何况老娘还有后手,定能叫他们首尾不相顾!” “但愿……” 嗤! 狄非难眼神一变,腰腹处骤然传来一股剧痛,他匆忙回头,余光将将捕捉到那如流星般闪过的青绿色弧光。 木行神通? 崔小娘不知何时已闪身至离他高数几级的台阶上,朝他扬了扬手,妩媚笑道:“下次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懂了么?” 狄非难看了看她右手指甲上沾着的碎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处的血洞,再往里几寸,怕是要伤到五脏六腑了。 他被关进天牢之前,无生教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猖狂,只是听说过这帮妖人有点门道,上次见他们动手还是三个人围殴戴管头,其中大部分时间还被打得抱头鼠窜。 今天看来,似乎远比传闻中要厉害。 他不气反笑道:“不然呢?” 崔小娘舔了舔自己的指头,“不然?我们能把你放出来,自然也能把你关回去。” 狄非难收起笑意,裸露在外的肌肤逐渐覆盖上黑紫色鳞片,单手朝她一指,丝毫不惧:“崔白芝你算什么烂货?也敢威胁我!” 忽然间,散发着恶臭气味的污泥不断从台阶的缝隙里溢出,逐渐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与此同时,他的影子竟猛地睁开一双竖瞳! 其余三人见状,纷纷跃至一旁,哪怕是刚才还和崔小娘有说有笑的大和尚也抱起双臂,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打算。 崔小娘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倒是毫不意外。 哼,本来就是一群喂不熟的野狗,光给骨头是不够的,还得把它们打疼了,才知道谁是主人! “真是被小瞧了啊……” 崔小娘笑着摇摇头,山道旁的杂草花丛仿佛受到了滋养,顿时疯狂生长起来,粗壮的根茎冲破土壤,好似一条条互相纠缠的巨蟒,将山道挤得满满当当,其郁郁葱葱之象,隐隐与黑紫色泥沼分庭抗礼。 她行事看似邪魅,使的却是道门正宗,纯色浑厚的木灵真气受到空明峰灵脉的加成,气势甚至还要压过对方一头! 眼看双方即将动手,疯半仙忽地出声道:“且慢!先别急着打!”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撕开衣襟,就听哐当一声,一块烧红了的龟甲从他怀中掉落在地。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这玩意看着就烫,他居然一直把它藏在胸前? 什么受虐狂…… 不过疯半仙显然不在乎那些,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龟甲上的裂纹,只见那裂纹飞速蔓延,开心得手舞足蹈:“哈哈哈,贫道算到了!” 崔小娘虽说想拿狄非难杀鸡儆猴,可也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只得收回神通,没好气道:“你又算到什么了?” “昨日堂溪真人派出去的人,贫道算到他们行踪了!盈虚岁时,东射甲辰……” “说人话!” “喏,那里,两个时辰后。”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已超出空明峰范围,云海间,其余诸峰若隐若现。 “两个时辰?这么精确?” “那地方应是有某种限制,只有固定时辰会打开……哎呀,具体的贫道也不清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崔小娘想了想,道:“我们抓紧时间回去安排,找几个机灵的跟上去,” 狄非难收回法相,一脸倨傲:“不用那么麻烦,我去。” 崔小娘意外得看了他一眼,嬉笑道:“不要帮手?” “我一人足矣。” “哎呦呦~可别死外头咯~” “顾好你自己吧!女人!”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渐行渐远,然而谁都没有注意到,道旁花丛,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土蝉诡异得震动了两下翅膀。 …… 嗞—— 指头一碾,黑虫瞬间变成肉泥,冒出刺鼻的青烟。 黎彦正一手枕着脑袋闭目养神,另一手百无聊赖地搓了搓指头,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扬起。 本来只是一招闲棋,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他睁开眼,舌尖卷起蛊虫的残肢,竟舔进嘴里咀嚼起来。 嗯,这万里传音蛊的口感还真不错…… 黎彦打了个哈欠,戴上兜帽盖住他那一头张扬的红发,转头扫了眼不远处的三人。 田戎正蹲在一个地摊前和摊主讨价还价,嘴里还一直嚷嚷着不卖就是不给上洛田氏面子之类的蠢话,搞得黎彦厌蠢症都要犯了。 这里是空明峰半山腰的一处大平台,等除魔大会召开的这些日子,大家闲着也是闲着,难得天南海北的能聚在一起,于是便自发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小集市,互通有无。 黎彦也淘换到了几只难得一见的蛊虫,现在对于挣脱脖子上的子母环,更添几分把握。 休息了这么久,终于有点事情干了…… “在下有他事在身,先行告退,三位自便。” 他很有风度得朝赵祖武等人遥遥拱了拱手,说完,便径直往集市外走去。 田戎本不想搭理的,可挨不过心中好奇,暗搓搓得撞了撞身旁的游士奇:“士奇,你说那臭虫子在憋什么坏水?” 游士奇打趣道:“去问问?” “不去,宁兄只让我们等候他的消息,又没让我们时刻都在一起。我不喜欢他。” “说来我等上山也有两三日,怎不见宁兄弟?” “反正他有狱司戒,等他联系我们呗。” 赵祖武盯着黎彦隐没在人群中的背影,皱眉道:“你们留在这,我跟上去,他好像发现什么了。” 田戎一听,也站起身急道:“别啊,一起啊!我们三兄弟要同进同退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