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周》 五代末年货币购买力(按粮价算) 五代用开元通宝居多,至于具体的与商品挂钩的银价,则记载更少,只能以唐之后五代十国的后蜀为例了: 伪蜀广政中,凡银一两,直钱千七百。(《续资治通鉴长编》) 此时的后蜀也通行的是唐代开元通宝钱的规制,粮价如下: 孟昶广政十三年,是时蜀中久安,赋役俱省,米斗三钱。(张唐英《蜀檮杌》) 10斗1石,则蜀国1石米为30钱,五代一斤合596.82克,一两合37.30克。 1700钱可换56.67唐石=6800唐斤大米=8116.752市斤大米。 截止2021年12月31日,我查到的京东袋装大米500g最便宜的是3.3元,取此,则总值为26,785.28元人民币。 即唐代、五代十国时1两白银约等于目前26,785.28元人民币,1文钱等于15.76元人民币。 广政十三年是950年,与广顺二年952年相近,书中银价便取于此。 五代吴越时(978年以前)米(石)50钱(范仲淹述五代时米价) 书中此时便算米(石)50钱,斗5钱。(时中原地区战火不断,政权更迭频繁,没有蜀和吴越等南方地区来得安定富足,5钱只少不多。) 所以书中后周1两白银的购买力算元,一文为9.4元。 按粮价算购买力自然是不准确的,但鄙人才疏学浅,五代史又多不可考,就没有花太多心思,毕竟写小说,不是搞学术,见谅。 另,唐代铜钱供应不足,短陌普遍。 唐天宝九年(750年),官方定一贯为980文,中唐穆宗时,一贯为920文,唐哀帝(904-907年)时曾下诏,一贯为850文,五代后唐为800文,到了后汉一贯钱则只有770文,后周未查到相关记载,但后周代后汉,北宋沿后周,宋太祖乾德四年(966年)曾下诏一贯为770文,遂本书取一贯为770文,一两银子等于1700钱等于2.2贯。 第一章 卧虎城 澶州,悠悠古地,唐武德四年置,几经立废,三百年兴衰。 现存的澶州城是后梁贞明五年,守将李存审夹河而建,有南北两城,南直北拱,控扼平原,状若卧虎,又称卧虎城。 后晋天福三年,治所由顿丘迁移至此,二十多年过去,已经换了数代节帅,现今是周广顺二年正月,镇守在澶州的正是当今大周的皇子,镇宁军节度使郭荣。 年节刚过,暖阳高照,春意萌发,澶渊四水的冰层已悄然化开,古河两岸的焦木败柳也抽出了点绿芽。 城北的小坡上,一蛮一秀的两人勒马驻足,极目远眺,但见城高墙厚,旗旌飘摇,层楼其上,蔚为壮丽。 怡似一头猛虎盘卧在黄河德盛渡口之上,扼其咽喉,咆哮中原! 那穿着褚色窄袖短袄,一副家将打扮的蛮汉啧啧有声,蒲扇大手一拍马鞍,声若奔雷,冲边上的俊秀少年喊道:“小郎君,你还别说,确实像头大虫!” 少年迎风直立,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织锦月白圆领缺袍,笑容霁爽,男身女相。 由于还未加冠,便将黑发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高髻,更显得肩张背直。 眯了眯狭长的双眼,他才悠悠开口:“津津河北流,嶭嶭两城峙。旺叔,澶州大地自古便是四战之野,晋楚城濮之战,齐魏马陵之战便在这里,夏称昆吾,春秋卫都,自然神形兼备,气吞万里如虎。” 旺叔嘿嘿一笑,转了转与他野蛮劲不相配的精明小眼,叉手一礼,夸道:“郎君大才,小仆佩服!” 少年神色反而一黯,旋即恢复,笑骂一句“马屁精!” 调转马头,扬鞭拍马,朗声道:“终点澶州城迎春门,旺叔,且来赛上一把,看看你的一丈黑,追不追得上我的月照千里白!” “来也!”精明大汉难得见他如此兴致,也抖擞精神,呼喝一声追了上去。 迎春门今天的值守是镇宁军右厢第三军的一个十将,姓田,小名二牛,因军功升了十将,兵曹参军录册时,见他没正经取过大名,小名又糙得紧,心血来潮便一挥狼毫,赐了个大名“平”,这个名字都不会写的军汉受宠若惊,赶紧摸出五钱银子递上去。 参军见他机灵,便又给他安排了个守门的肥差,如今已是第五个月了,每月雁过拔毛薅下的油水扣去孝敬与分赏,居然还能有个一二百钱到手,当初那五钱银子也早就回了本。 如今城内斗米五钱,在普通廓户家里,自己每月的外快便是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口粮。 有时候田平躺在刘寡妇的怀里,都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掐掐寡妇滑腻的小脸,那五钱银子花得真是值当啊。 晌午,田平吃了两碗三勒浆,浑身发热,通体舒泰,正舒舒服服躺在内门酣睡。 隐约听见战马嘶鸣、甲器碰撞的声音,心下悚然,人也瞬间清醒,抄起横刀与手弩,一个翻滚便至门边,探出半张脸,往外门看去。 正见一位家将部曲打扮的汉子,挡在一位半大郎君身前,被守门的弟兄围了一圈,正剑拔弩张的对峙着。 田平这才松了口气,正了正素缨盔,大步往外门走去。 分开众人,一入眼的便是那两匹健马,田平眼前一亮,不由得叫出声来:“好马!” 他混迹军中近十年,历经三朝,天子走马灯一样换了四个,在都里有个浑号叫三朝元老。 初入行伍时,因骑术优异,便被选入石重贵的侍卫马军,识马也好马,就是养不起马。 而这两匹马肩高均在五尺以上,剪鬃缚尾,口衔木镳,分明是军中战马的作扮。 再细细看去,马身骨相嶙峋耸峙,状若锋棱,马颅面如镰背,眼若垂铃,鼻如金盏,耳似竹批,应当有突厥良马的血统。 马具也很齐整,当卢、垂缨、泥障、云珠等都俱备,秋带和胸带上还挂有一些银刻杏叶,更显得华贵不凡。 当今世道,能骑得这种马的人,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军中厢都指挥使一类的高官。 再移眼去看那短须蛮汉,面对十数名军卒的合围也丝毫不怵,单手握着把明晃晃的横刀,另一手却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弩,杀气腾腾的架势像是天雄军的功夫,正紧紧护着身后的清雅少年。 田平心中有了计较,压压手,示意甲士先收起枪戟。 “怎么回事?”田平板着脸,喝问左右。 “这二人纵马而来,至拒马处也不下马,我等要收缴这杀才的兵器,他也不肯,这便起了冲突。”他身侧一位年轻的甲士简略答道。 田平面色一缓,心想还好没闹出什么乱子。 这才转向旺叔,无视那迫近眉头的森然刀锋,叉手一礼,道:“惊扰尊驾了,但在澶州,白身禁带兵器,敢问尊驾,可有官职在身?” 旺叔冷哼一声,傲然道:“那是自然,只是你队里军士好生蛮横,问也不问,便要拿人。” 说着,便递出一卷木轴青带小绫纸的告身。 田平接过,招来身后队伍里一小卒,道:“韩措大,该你出马。” 姓韩的小卒身形瘦小,面白无须,满脸怯弱,一看就是识字不多的乡野穷酸。 他接过告身,展开扫了几眼,见那大大小小的数方红印,均是刘汉乾佑三年兵部制诰,明显是封滞旧告。 不过时逢乱世,神器常易,大部分前朝旧官不仅不会被罢,反而因为拥立新帝登极还有加封,而今新皇登基改元不过一年,这告身滞旧的情况颇为常见,只要人不在缉捕文书上,朝廷都是认的。 他又对比旺叔相貌:“身长六尺,阔脸小眼,额有三痣……”,确认无误后,他脸色微变,急忙附耳田平:“十将,是天雄军内牙兵的一个副兵马使,还挂了个正八品的宣节副尉呢。” 田平一听是个带散官阶的牙校,脸色便恭敬起来。 军中混迹多年,他自是知道节镇中内牙兵的地位,况且还授了正八品的武散官,定是天雄军节度使王殷的嫡系部曲,而这位小郎君,想必便是王家的子嗣了,所幸他眼色过人,没有开罪他们。 一念及此,田平忙双手奉上告身,告罪道:“没想到是兵马使当面,实在得罪了。” 旺叔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问道:“可还要看符牌传信?” 田平连连摇头,腰弯得更低:“不必了不必了,这告身哪作得了假,上官尽管入城便是。” 旺叔极是瞧不起这类谄媚小人,正要呵责两声,却被那少年打断。 “算了旺叔,正事要紧。” 旺叔立刻作罢,拱手唱了声惹,转过身对田平道:“我家郎君大度,不与你计较。你我都是军中摔打的袍泽,便提点你一句,你虽是个灵醒人,但你这些手下却没个眼色,要好生管束,不要妄动刀兵,免得日后冲撞了不好说话的贵人,怕是有祸事临头。” 田平连声称是,不断鞠躬道谢。 旺叔把眼一瞪,斥道:“谢我作甚!当谢我家郎君。” 田平吓得一激灵,转向少年不断作辑。少年微叹一声,摆摆手便跨身上马,田平见状,抢着上前搬开拒马,又指挥众卒清开道路,随后列队于路旁恭候。 少年瞧得有趣,驭马经过他身旁时,驻马问道:“适才听你喊了一声好马,你懂马?” 田平老实答道:“小人家中世代都是马夫,年少时征调入军,被选入石重贵的护圣军。” “哦?竟有家学在身,难怪能入亲军。”少年打趣道,田平连称不敢,少年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贱名田平。” 少年点点头,又凝神打量了他一眼,便轻夹马腹,跃出丈许之外,旺叔急忙跨马跟上,落他一个身位,护着他进城去了。 澶州原是军事塞堡,南北二城隔河相望,而德胜北城为州治所在,内里还建有一座瓮城。 郭荣以皇子身份主政澶州后,便遣了镇宁军一个指挥常驻瓮城,一来震慑宵小,二来协助两厢巡虞候缉贼捕盗。 少年与旺叔骑着高头大马,一出现便吸引了垛墙后一众站岗的军士,近百双杀意森森的眼睛居高临下看过来,旺叔心下凛然,连催战马,追上那少年,紧紧挨着。 看着旺叔如临大敌,按刀四顾的紧张模样,少年爽霁一笑,逗趣道:“旺叔何以至此?” 旺叔皱着眉,一本正经答道:“小郎千金之躯,某不敢大意。” 少年颇为动容的笑笑:“伱救我性命,又护我一年,见了阿耶与阿翁,我会为你请功。” 旺叔摇摇头:“此乃本份,不敢邀功,某自小便养在府中,这条命是阿郎给的,活命的大恩,不敢不尽力。只恨刘承佑生事时,某在外办差,不然拼了这条命,也要多救下几个。如今护着小郎你见到阿郎,某也该自裁谢罪了。” 看着旺叔那沉痛神色,少年劝慰道:“我知道你这一年来都很内疚,只是生死有命,这是我们家的劫数,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留着你的命吧,我还有大用呢。” 旺叔擦擦眼泪,一叉手,道:“小郎若有吩咐,刀山火海,某也趟得!” “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去军中,为我掌握几千悍卒便够了。”少年轻飘飘说道。 “去军中?小郎是不要某当护卫了吗?”旺叔疑惑道。 “你在军中,比整日跟在我身边有用,我重活这一遭,可不能再白活了。”少年望着天,深深说道。 话中似是另有深意,旺叔咂摸了一下嘴,心道小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如今大难不死,可不是重获新生吗。 于是他压低嗓子,问道:“小郎,如今天命已定,您欲做大事乎?” 少年斜了他一眼,声音转冷:“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该问的别问,晚上不准吃酒。” 说完拍马急驰,穿过瓮城的拱门,门后,是一片广阔天地。 ps:男身女相是相术学的一种说法,又称武人文相,不代表这种长相的人很娘炮,是指这种长相看起来很和善,容易亲近。 比如教员就是男身女相。 之前有两个骂骂咧咧的评论我已经删掉了,没想到写到18万字了我还得回来加段ps,解释这个问题,没办法,半桶水它总是很响。 第二章 大难不死郭宜哥 上了城中主路御井街,向北一直走,约莫十数里,便是镇宁节度使衙。 衙门前有一开阔广场,中间立一宽大照壁,正对衙署正门,寻常人根本不敢从这走,只有十数名身着直身铁札甲的牙军三三两两,在戍卫值守。 两人骑马前来,一名小校瞧见了,领着几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围了上去。 旺叔这次学乖了,早早下马,掏出告身符牌递了上去。 小校验过,叉手一礼,语气不甚恭敬:“你二人来此,有何公干?” 旺叔笑道:“无甚公干,寻个旧识,在你牙军中。” “叫什么名字,兴许某认识。” “姓曹名翰,你可认得?” 小校微微一愣,热切道:“认识认识,曹指挥使在军人谁人不知,正巧他今日来署衙找王节判办差,某这便带二位寻他去。” “哦?都升指挥使啦。”旺叔眉头一挑,讶然道。 “是营指挥使。”小校补充道,旺叔这才释然。 其实军中本没有营一级编制,正式名称应当是指挥,但因与官职名相同,军士为区别开来,私下里都称为营。 “既然他在,便请他出来见我们吧。”旺叔大大咧咧说道。 小校迟疑了一下,心道你一个副兵马使来拜访营指挥使,纵然是旧识,也不该请上官出来见你。 但他还是没说出来,只应道:“那便请二位在此处稍待,我这就去。” 说完交待身旁甲士几句,疾步进了衙门。 少年望着小校远去的身影,笑道:“旺叔,我敢打赌,曹翰不会出来见你的。” “小郎为何这么想?”旺叔疑道。 “曹翰此人狡诈专断,好大喜功,不是一句话就能骗出来的。”少年答道。 果然,不一会,那小校独自一人跑了回来。 小校看看旺叔,又看看少年,尴尬道:“曹指挥使说他与王节判有军务相商,请二位等他片刻,待他公事毕,再出来迎接二位。” 旺叔大怒,喝道:“他一个指挥使有屁的军务,你没报我的名字吗?” 小校急忙解释:“报了报了。” 旺叔神色一滞,涨得通红,只得干笑几声,蒲扇般的大手拍着小校肩膀,道:“那便请你再跑一趟,说我送东京贵人前来,还是请他出来相见吧。” 说着,递上一把沉甸甸的开元钱。 小校推脱一番,还是收下了:“上官客气,某便再跑一趟,若他不肯,也怨不得我了。” “那是自然。”旺叔眉开眼笑。 小校见他小眼露光,笑容奸诈,压根不似寻常军汉那般直率,突然觉得怀里的铜钱有些烫手。 转身欲走时,那少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且慢。” 小校回过头,问道:“还有什么吩咐?” “刚才你前去通禀,王节判可在一旁?”少年问道。 “正在案后。” “那你便禀告王节判,东京的宜哥儿来了,请他也出来一趟吧。” 小校不明所以,还是应了一声,小跑着前去。 旺叔待他走远,才不解道:“那王节判与我们并不认识,为何要通知他呢?” 宜哥儿抿嘴一笑,道:“王敏的名字我也是听过的,进士出身,履历数镇,性格谨慎纯直,阿翁才特意命他知镇宁节判。我们如此作派,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出来看看的。” “小郎足不出户,对这些小官竟也这么了解,某佩服!”旺叔叉手道。 “你当我这一年,光顾着跟陈老道养生了?再者说,节度判官可不是小官。” 旺叔嘿嘿一笑,紧跟着拍了记马屁,转而埋怨道:“小郎既然知道,何不早说,害得某白花了大几十钱。” 宜哥儿笑而不语。 不多时,便见侧门走出一绯袍文官,身后紧跟着一员着甲小将,向他二人疾步驰来。 宜哥儿端坐马上,静静看着二人越走越近,许是伫立太久,马有些不耐烦,连打了几个响鼻。 二人至五步外停下,宜哥儿这才看清二人长相。 王敏已是中年,官帽下的两鬓斑驳灰白,且步履不稳,一路疾走居然在微喘。 曹翰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将军,留上了三缕髯须,显得气度颇为儒雅。 穿着一身精良的黑漆山文甲,走起路来虎虎生威,甲片叮当作响。 来到近前,曹翰直接忽略了板着脸的旺叔,怔怔看着宜哥儿,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宜哥儿身子前倾,微笑道:“两年不见,曹指挥使不认得宜了吗?” 曹翰这才回神,推山倒柱般伏身在地,缀泣道:“标下不敢,标下拜见殿下,去年乾佑事变,标下还以为……” 宜哥儿摆摆手,打断了他:“幸得柴旺机敏,救我于水火,又得一老道施医,这才保了一命。” 说完他看向王敏:“你便是王敏王节判吗?” 王敏见曹翰哭得泪流满面,便笃定这少年身份了,见他问来,连声称是,拱手一礼:“镇宁军节度判官王敏,见过殿下,方才不知殿下身份,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宜哥儿下马将王敏扶起,温言道:“王节判不必多礼。 转头看向曹翰,把脸一板:“伱也起来吧,杀才。” 曹翰听他唤自己杀才,心中大喜,高呼道:“谢殿下。” 说着一骨碌便爬了起来,满脸谦卑的伺候在一旁。 宜哥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不错,你也现在也是个营指挥使了。” 曹翰咧嘴一笑:“殿下谬赞了,全仗节帅赏识,这才小升了两级。” 旺叔闻言,冷哼一声,这厮语气虽然谦卑,但还是盖不住眼底的志得意满,索性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曹翰面露尴尬,王敏两眼看地,全当自己是空气。 宜哥儿深深一笑,盯着王敏道:“升了官,故人相见也摆臭架子,我看你还是从小卒做起,磨磨性子才好。” “臣也这么觉得。”王敏心神领会,不假思索的附和。 曹翰面色一苦,却还是怏怏的一叉手:“惹。” “哈哈哈……”宜哥儿一阵畅笑,他轻拍了拍曹翰肩膀,甲片哗哗作响,他道:“戏言尔,我无官无职,可决定不了你一个指挥使的升迁。” 笑罢,他问曹翰:“我阿耶可在署衙?” 曹翰摇摇头:“郭帅去找粮科使要粮去了,怕是要掌灯时才能回府。” “要粮?”宜哥略一思衬,道:“粮科使可是张美?” 王敏与曹翰接连称是。 “张美倒是个干吏,只是阿耶此举,却叫他陷入两难。”宜哥儿沉吟道。 曹翰不以为意道:“怎么会难呢,私下要粮明面上有逾规矩,但郭帅何等身份,要点粮草,想来朝中不会多嘴。” 宜哥儿笑笑,不置可否。 王敏却沉吟着开口:“殿下所言甚是,只怕陛下听闻,会迁怒于郭帅。” 宜哥儿扫视了二人一眼,伸起懒腰:“不说这个啦,我们一路赶来,人困马乏,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吧。” 王敏连忙请二人入了节帅署衙。 衙门建得颇为宏壮,白墙黑瓦,严整明朗。 入得大门,是一宽约二十步,长五十步的空场,左侧立着一排栓马柱,尽头便是仪门。 仪门紧闭,东西两侧各置有生、死两个小门。 死门也关着,边上挨着牢狱大门,生门则大开,不时有官吏甲士,捧着成摞的案牍出入。 柴旺前去拴马,曹翰机灵,唤来一个甲士,道:“看见这两匹马了吗,着你在一旁好生看管半日,别让人靠近。” 甲士认得曹翰,见一旁王敏轻轻点头,连忙拱手道:“惹。” 接着便按刀立于马旁。 王敏带着宜哥儿来至生门前,几个正要出入的小吏连忙回避一旁。 做出个请的手示,他道:“仪门不能开,需走此门,还请殿下勿怪。” 仪门无大事不开,乃是旧制,王敏只是客气,宜哥儿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率先进了门。 门后更为宽敞,站上千名甲士绰绰有余。两侧俱是排屋,正北尽头突然抬高一丈,垒起个台子,上面便是正堂。 宜哥儿步履不停,走马观花似的向里走。王敏摸不着他的脉,只好陪着,边走边介绍道:“郭帅兼领澶州刺史,所以这刺史衙署也搬来了这里,西侧那片排屋便是刺史府执事房,东侧则是节度执事房。” 宜哥儿扫了一眼,见西排屋出入俱是皂衣小吏,东排屋出入均是披甲将士,一派忙碌景象。 不由心想,这朝堂上排班都是东文西武,阿耶怎么给弄反了,当下便熄了参观的心思,道:“今日便不看了,可有厢房,我想休息一下。” “有的,三堂后的上房院便有几间上等厢房,后苑也没几口人居住,空宅多,殿下是……” 宜哥儿不假思索道:“阿耶还未归,我不便去后苑,就去上房院吧。” 王敏点头称是,带着宜哥儿穿过暖阁,便是幽静的上房院。 一行人径直来到一处房门前,王敏与曹翰止步,王敏道:“便请殿下在此歇息。” 柴旺先一步进去,大致检查了一圈,叉手道:“殿下,请入内歇息。” 宜哥儿应了一声,转头吩咐王敏:“我的行踪身份尚需保密,你们不要泄露。另外,有劳王节判去置办一桌酒食,至于曹翰,你就守在门口吧。” 二人躬身称唯,宜哥儿一跨过门槛,柴旺紧接着便闭了门。 曹翰杵刀跨立,一本正经站起岗来,王敏瞧他满脸严肃,眼神却有些落寞,玩味一笑,拱拱手,便离开了。 王敏是文官,宦海浮沉这么多年,看的想的比尚还年轻的曹翰远。 在他看来,曹翰被点名护卫,其实是殿下乐意亲近的表现,他应该高兴才是。 今天初次与宜哥儿接触,他便感觉殿下是极其聪慧、心念通达之人,说话做事敛而不露,却恰到好处,不能以寻常少年度之。 而今天命初定,形势尚不明朗,殿下的父亲郭荣,本姓柴,乃故圣穆柴皇后之侄,本是富户,年未童冠时家道中落,便前去投奔姑母,时陛下尚微,不过一军使而已。 柴氏与陛下无后,视这内侄有如已出,不久便收作养子,是礼法上的嫡长子,乾佑事变后,更成了唯一存世的继承人。 如今陛下得进大位,郭荣却以皇子之身领镇在外,迟迟不能正其位,以致于朝中多有流言。 说什么郭荣虽为长子,但无血亲,他的外甥李重进更为皇帝看重,不然为何放在身边典理殿前司,便是他那二十出头、身无寸功的女婿张永德,也加封了驸马都尉、遥领和州刺史,职官则是小底第一军都指挥使,管着千号精骑。 但在他看来,陛下早有立郭荣为储之心,如今皇帝的态度暧昧,其实是在等,等的便是郭荣重新诞子。 毕竟若是真的无意,陛下又怎会亲自替他择选僚佐? 他王敏本是侍御史,不就是得陛下看重,钦点过来当节度判官的吗? 只可惜朝中武人当政,能猜到这一点的并不多,也可能是大位太过诱人,宵小之徒皆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而现在,郭宜哥死里逃生,又表现得如此谦和聪慧,来日陛下见了心生喜爱,想着江山后继有人,怕是很快会定储君之位。 若能在其潜龙时为他效力,曹翰又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只可惜自己已年过四旬,怕看不到那个时候了。 第三章 《榻上策》青春版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咣当一声,吓得柴旺一激灵,手里的羊腿都掉落在地上,待回身看清来人,他干嚎一声,跪在地上痛哭不已。 “大郎呢?!”郭荣急不可耐,厉声喝问道。 柴旺抽抽噎噎还未答上,郭宜哥便挑开里间的门帘,走了出来。 “阿耶。”郭宜哥拱手行礼。 郭荣跟随郭威,常年领兵在外,家眷都质在东京,算起来他也有三四年未见父亲,此刻借着门外泄进的月光,他细细打量起郭荣。 郭荣身形颇为壮硕,身长六尺有余,蓄着短须,浓眉虎目,相貌堂堂。 一身武官常戎打扮,头上包的玄色幞头,穿着件紫色蜀绵盘龙缺跨袍,腰系黑鞓白玉蹀躞带,悬一柄青玉素装长剑,脚蹬乌尖六合靴,器貌奇伟,威仪有度。 郭荣见里间晃出个半大琢玉郎,辩认半刻,突然干嚎道:“我儿,真的是我儿!” 当下也顾不得仪态,一把搂住郭宜哥,嚎啕不已。 柴旺本已止住的哭声,此刻又被带动,跟着痛哭起来,一时间,小小厢房内,是此起彼伏,哭声震天。 门外的王敏与曹翰对视一眼,默默关上了房门,带着一众侍卫离得稍远一些等待。 父子二人抱头哭了好一会儿,郭荣才擦着眼泪,稍稍放开郭宜哥,身子离得远些,上上下下看了半晌,仍觉得不够,拉着他来至灯下亮处,这才笑骂道:“好小子,长这么大了。” 郭宜哥咧嘴道:“阿耶不也蓄起须了。” 郭荣哈哈大笑:“竟来打趣你老子。” 柴旺跪在一旁,见父子二人情意融洽,也不由得嘿嘿笑出了声。 郭荣这才想起他,温言道:“还跪着作甚?起来罢。” 嚅了嚅嘴,性急的郭荣想问问儿子是如何脱险,但又怕戳到他伤心处,只好忍住,转而叹道:“儿子受苦啦,如今回到阿耶身边,当无虑矣。” 郭宜哥闻言神色一黯,低声道:“阿耶与阿翁更苦。” 声音虽小,但郭荣近在咫尺,还是听得分明,眼泪夺眶而出,他不禁老怀大慰:“吾儿明事矣。” 是夜,郭荣要拉着郭宜哥同寝,郭宜哥极不情愿,但见阿耶满脸希冀,也不忍扫他的兴,捏着鼻子答应了。 月至当空,夜色已浓,万赖伏静。银辉月华铺了半张床榻,父子俩正一人一头躺着。 郭荣心情亢奋,毫无困意,躺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去岁陛下在追封时,给你们都赐了名,你叫宗谊,二郎名宗诚,三郎名宗諴,以后你便以此为大名吧。” “好。”郭宗谊应了一声,便又安静下去。 郭荣沉默片刻,又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郭宗谊心中微讶,居然问起他的意见来了。印象中他父亲的性子可没这么随和,是个脾气峻急,说一不二的严父形象,当年顽劣,可没少挨他的棍子。 莫不是遭此大难,转了性了? 心中想着,郭宗谊嘴上却乖乖答道:“全凭阿耶做主。” 郭荣满意的嗯了一声,才侃侃说来:“曾经我只想你做个枢密、节度,但如今我等俱是皇子皇孙,未来封王都是平常,岂止于这区区使相、人下之臣。你是我的嫡长子,不管我未来能不能承继大宝,你都要接我的位子,所以我想让你跟在我身边,学学如何治军理政。我如今开府建衙,麾下人才济济,卓众者有掌书记王朴、观察支使王着等,俱是进士出身,早有文名,皆上辅之器,你可以向他们多多请教,你意下如何?” 郭宗谊沉默不答,郭荣又劝道:“这些年我随你阿翁在外征战,一家人聚少离多,又遭此劫难,百十口的家仅剩我们三人苦苦相依,我更该好好陪伱教你,让你成才成器……” “不是我不愿与阿耶亲近。”郭宜谊急道,语气有些不耐。 郭荣一愣,心中微恼,但很快消散,柔声道:“你继续说。” “阿耶恕罪。”郭宗谊语气歉然,他道:“我也想呆在阿耶身侧,但如今形势,恐怕没有时间让我跟在您身边慢慢学习了。” “哦?”郭荣来了兴致,自己印象中那整日架鹰走犬、舞刀弄棒的野小子,开始关心起朝堂局势了,莫不是遭此大难,转了性了? 他直身坐起,兴致勃勃道:“你且说与我听。” 郭宗谊亦也起身,略作思考,他反问道:“敢问阿耶,平日可读史书?” “自然读的。”郭荣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道。他为一镇节帅,平日里哪有什么时间读书。 “儿这一年,也读了不少。”郭宗谊也一脸平淡,扯起谎来。 他养伤这一年,压根没看过史书,都是梦中看的。 乾佑事变时他身受重伤,昏迷旬日却一梦千年,自己成了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一名普通国人,醒来后,梦中那个自己的意识与记忆,与原本郭宜哥的融合交织,令他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谁。 幸好给他施医的陈抟老道发现端倪,说他这是堪破了胎中之迷,出现的神智混乱,于是一得闲便要与他讲道辩法,以道君圣言、自然道理循循开导,他的神智这才慢慢恢复。 “大郎想说什么?”郭荣见他不似沉思,却像走神,出言问道。 郭宗谊回过神来,感慨道:“史书卷帙浩繁,广如烟海,数不尽的风流人物、英雄壮举,但在儿子看来,史书其实就写了四个字、一件事。” “哪四个字?哪一件事?”郭荣忙不迭问道。 “争当皇帝!”郭宗谊轻声吐露,却如大地春雷,将郭荣震得失神。 是啊!古往今来,天下兴亡,其实全在皇帝一人耳!自成汤伐桀起,至如今群雄割据,两千五百年来,分分合合,大家争的,不就是个天下共主吗? 郭荣微微叹息,神色复杂,他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月色下他的脸庞看不太清,但一双眼睛分外明亮,灼灼有神,好似西北天狼,让他觉得很遥远,很陌生。 “阿耶为何叹气?”郭宗谊疑道,“莫不是孩儿说的不对?” 郭荣摆摆手:“你说的很对,你继续说。” 郭宗谊左右看了看,倾倒半身,压着嗓子低声道:“如今阿翁年事已高,亲子皆亡,父亲您作为唯一的养子,难道不想克继大统,争那皇帝之位吗?” 郭荣悚然一惊,随即勃然大怒:“竖子!你居然想造你阿翁的反!” 郭宗谊被吼得一愣,见郭荣双目喷火,呼气如牛,不禁回想起他那些年里挨揍的日子,下意识的就掀被下床,一步蹦得老远,才回敬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造反了?” 郭荣这才回过味来,儿子只是劝自己上进,好像也没提造反的事。 咂咂嘴,郭荣面露尴尬,嘴上却斥道:“那你弄那么神秘作甚!” “行事不秘,必有祸事。”郭宗谊不咸不淡的回敬了一句,郭荣哑口无言。 郭宗谊回想起刚刚父亲的反应,心中疑惑,他反应那么激烈,莫不是真想过造反? “上来吧,可别冻着了。”郭荣见儿子一袭内单,拍拍床榻道。 郭宗谊磨磨蹭蹭的上了床,卷起被子裹紧,才继续道:“如今您领镇在外,但对手李重进、张永德二人却位居中枢执掌禁兵,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儿的想法,是自己进京,侍奉在阿翁左右,京中若有风吹草动,我也好给您通禀。” 虽然历史上的郭荣确实平稳接过了政权,但那是史书。 现在他身处其中,根本不敢放松,毕竟这等大事,一点岔子都出不得,还是要未雨绸缪,以免生变。 郭荣想了想,觉得可行,虽然他清楚,郭威心里是属意由他即位的,但自朱温篡唐以来,短短四十五年,已历五朝十一帝,如此乱世,光凭皇帝的一道诏书是登不上皇位的,还是要有兵马在手,方能问鼎九五。 “也好,有你在京中照应,届时若事有变,你我父子里应外合……”郭荣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对味,怎么总觉得像是在密谋造反。 干咳两声,郭荣转而道:“明日我修书一封送往你阿翁,他得知你还在世,必会诏你入京觐见,只是到时,你怎么才能留在他身边?” “他是我阿翁,我是他孙子,我一个未及冠的皇孙留在他身边还需要找借口吗?”郭宗谊疑道。 郭荣摇摇头,叹道:“唉,你有所不知,朝中枢密使王峻辅你阿翁登极,立下头功,如今既总枢机,又兼宰相,日益骄纵。此人歌伶出身,气量极窄,且贪权妒贤,害怕我被委以朝政,分了他的权,所以总是阻拦我进京,甚至有一次我偷偷入京觐见,他在外办差,听闻后居然连夜赶回,要我回镇。若是父亲这次召你入京,只怕他又会横加阻拦,向父亲谏言,更不用说让你留在身边了。” 郭宗谊恍然,记忆中是有这么个居功自傲,以下犯上的人,也就是郭威为人厚道,一忍再忍。不过此人最终还是在广顺三年初,被郭威贬官商州司马,死在了上任的路上。郭威甚至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只是上朝时将其软禁于偏殿,诉其罪于百官,就轻轻松松将这权臣拿下了,实在不值一提,在郭宗宜的筹谋计划中,也就没有想他太多。 只是如今看来,王峻权威势重,总揽军政,在庙堂算得上是只手遮天,连有兵有将的独苗皇子都敢惹,看来还要是先解决此人,这盘棋才能活。 沉吟片刻,郭宗谊已有主意,他先问道:“以阿耶度之,那王峻当以何理由拦我?” “我信一旦入京,恐怕他就会知道,他应该会主动请奏,在我麾下,给你封个节度属官,这也是常制,父为节度使,子便为牙内都指挥使。若是成功,就能以公事相迫,堂湟之言,你阿翁也不好拒绝,他数次阻我,俱是用的此法。”郭荣答道。 郭宗谊闻言心中很不是滋味,这对父子也确实仁厚,一个皇帝,一个皇子,均是一代雄主,都被底下的人欺负成啥样了,也不知道反抗一下。 想了想,他道:“不如阿耶明日修书时,就言要与我一同进京觐见,一家团圆,过那上元节,他若一心想阻拦您,便会放弃我。” 郭荣略作思量,点头赞许:“嗯,此计可行,他若连你一个孺子都不放过,便显得欺之过甚,会落人口实,他并不蠢,应该懂得取舍。” “若是不让那更好不过,此人包藏祸心,越早暴露,他死的就越快。”郭宗谊恶狠狠道。 郭荣摆手不聊此事,忧道:“话说回来,你去是不难,但要长留怕是要费一番心思了。” “届时找阿翁要个实职差遣,便名正言顺。”郭宗谊沉声道,他尚年幼,肯定会赐个卫、羽将军之类的虚职,品高而无实事,若是能得个差遣,便再无虞,且还能培植出自己的班底势力。 郭荣面色一喜,讶然道:“不错,与我所想略同。” “只是你身份不同,高不成低不就,想找个怡当的差事,怕是很难。” 郭宗谊没有回答,反问道:“我听闻去岁幽蓟等地来了不少流民,有数十万之众,散于河北各州县居住,可有此事?” 郭荣凝重点头:“确有此事,就在去年冬月的时候,便是澶州也来了数千人。” 郭宗谊听他坐实,便试探性的问道:“以阿耶度之,这些人散在各蕃,真的好吗?”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跟你老子还卖什么关子?”郭荣颇为不悦道。 郭宗谊哈哈一笑:“阿耶勿急,且听儿慢慢道来。” “契丹与我,乃是死敌,幽蓟十六州于中原,乃是屏障,且雁门关也在伪汉境内,此两地尽落契丹之手,中原以北已无险堑可守,蕃族骑兵随时能长驰直下,兵围开封,或借道雁门关,直取关洛,阿耶若有雄志,当先取此两地。” 郭荣点头不答,示意他继续说。 “伪汉国力弱小,靠着契丹才能苟延残喘,我们暂且不论,单说契丹。去岁契丹内乱,耶律阮被弑,他从弟耶律璟平叛后即位,大肆屠杀异已,以致于蕃邦上下臣佐均是提心吊胆。我在路上亦有听闻,此人残忍嗜杀,极好酷刑,双十年纪便想长生不老,居然取童男胆配药,数月间已杀近百人,远近均不亲。虽不好色,却是不能人道,但视酒如命,每日豪饮九次,睡醒便要狩猎杀人,朝政日渐荒废,我观此人不似人主,迟早会落得与那耶律阮同样命运。” “值此敌述律之怠,乃我不可失之机。庙堂当推行善政,对北地来的百姓官员,宽简以待,恩抚厚赏,如此数年彼消我长,届时领一大军讨之,可一战而定!” 郭宗谊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煞有其事,郭荣琢磨着,眼睛愈发明亮,他问道:“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自然是我自己想到的,这等谋国之论,哪里能随便听到。”郭宗谊不满道。 郭荣将信将疑,但细想也是,如今契丹占据地利,乃是中原皇朝之大敌,对付契丹,光靠打可不行,需得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功夫,慢慢消耗,最后觅一可趁之机,举大军征讨,放能平之。 朝野内外,能看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只知契丹国力蒸蒸日上,且善骑善射,兵锋正盛,极为棘手,便总想着要苟安一隅。 而他这未及冠的儿子,却锐意进取,明辩强弱,说起来敌我态势来鞭辟入里,头头是道,说是谋国之论尚未可及,但确实也沾了边了。 突然,他想起刚才所问的流民之事,心有所悟,便问道:“你想招抚北地的流民?” 郭宗谊点头:“正是,百姓丁口乃是国之基石,若能得到抚流民的差遣,一来可为庙堂分忧,二来可建新军,日后若要攻取幽蓟,这些人当是先锋。” 郭荣摸着自己的短须,沉吟半晌,才释然一笑,他感慨道:“吾儿壮矣,你尽管施为,万事有为父在。” 郭宗谊心中感动,连忙下拜:“谢父亲。” 第四章 五代的悲哀 翌日,郭宗谊被日头晒得脸疼,才悠悠醒转。 郭荣早已不见,伸了个懒腰,他喊道:“来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宦官打扮的小青年跑了进来。 “给殿下请安。”宦官细声细语的跪礼道。 郭宗谊打量了他几眼,奇道:“阿耶府中怎会有宦人?” “禀小殿下,殿下赴镇时,陛下赐了宫女、宦侍、御厨、侍御医计数十人,照顾生活。”小宦官忙不迭的答道。 郭宗谊点点头,嗯了一声,郭荣是以皇子身份领镇澶州,得赐这些却也正常。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家中几口,现居何职?”郭宗谊淡淡问道,他对这些宦官一向没什么好感,只是如今身在帝王之家,日后身边也少不了这些阉宦。 “禀小殿下,奴贱名吴深,晋州人士,家中仅剩奴一人,无品无级,今早特意被殿下指给您做内侍。”吴深恭敬答道,似是感到主上态度中的疏离,他还搬出了郭荣。 郭宗谊也懒得点破他,只轻笑道:“既如此,权且留下吧。” 被察觉心思,吴深后背有些发凉,当下他收起小觑之心,以头磕地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郭宗谊瞥了他一眼,声音转冷:“在我面前,先收起宫闱里学来的那些蝇苟心思,用心做事,我不会亏待你,否则吾剑之利,汝先尝之!” 吴深吓得连连叩首,涕泪直下,口中连呼不敢。郭宗谊冷眼旁观,待他磕出血来,才令他起身,道:“去打热水,我要沐浴。” 在一处新洒扫出来的名为“见山”的别院内沐浴完,便有四名宫女捧着崭新的袍服玉带短腰靴上来,围着郭宗谊一通捯饬,末了,为首的那名宫女赞叹道:“殿下生得真是好看,穿这绯袍,出去也不知道能迷倒多少小娘子。” 郭宗谊哈哈一笑,心情大好,问道:“那是自然,你叫什么名字?” 四名宫女齐齐下拜,为首的那名答道:“婢之贱名不敢入上耳,我等俱是指给您的内侍,还请殿下赐名。” 郭宗谊暗叹一声,取名这种事,他还真不擅长,但如今世故便是如此,主子都得给新奴仆赐名,和这四个小宫女一比,那个吴深倒显得很不懂事了。 稍稍一琢磨,他便道:“便叫朝雨、暮萍、怀绿、留冬吧。” “谢殿下赐名。” 出了门,就见吴深手拎着一个黑漆食盒,小跑着迎了上来,他恭敬道:“殿下,您还未用过朝食,我吩咐厨房做了些,您用一点吧。” 郭宗谊抬头看看太阳,见日光正盛,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是巳时。” 郭宗谊摇了摇头:“不吃了,等会便要吃午食,我阿耶现在何处?” “在外院的节度公事厅。” “我那家将柴旺呢?”郭宗谊点点头,又问道。 吴深露出思索表情,道:“奴早晨时看到一名脸生的髯须军汉被唤入节度公事厅,可是殿下口中的柴将军?” “知道了,带我去见阿耶。”说着,郭宗谊便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吴深急忙将食盒塞给刚出门的朝雨,转身跑到了郭宗谊前头,低眉弯腰的给他带路。 节度公事厅是一座建筑群,正居中是一宽广大宅,名为“善寡堂”,此刻郭荣着一身紫色官服,正在堂中与数名红绿服章的官员议事,而柴旺早已换了身披挂,于门外廊下徘徊。 郭宗谊老远就看到他,吩咐吴深将其唤来,他拉着柴旺寻了个角落,问道:“阿耶唤你何事?” 柴旺不敢隐瞒,压着嗓子道:“问小郎是如何逃出生天,又在何处养伤。” “你是怎么说的?”郭宗谊紧盯着他,心里有些紧张,缓缓问道。 柴旺嘿嘿一笑,道:“自然是九分真一分假。” “哦?”郭宗谊眉头一挑,放下心来,笑问道:“哪一分是假的?” “自然是陈抟老道说您堪破胎迷那等神神叨叨的事,某隐去了没报,只言您重伤初愈,又遭逢大难,有些伤神。” “为何要在这件事上撒谎?”郭宗谊皱起眉头,故意问道。 柴旺满脸无辜,摇着头道:“某本不信这神鬼之事,又何来扯谎一说,依某看来,小郎那阵子反常,就是因为太过伤神。” 郭宗谊哈哈一笑,踢了他一脚,笑骂道:“就你鬼精鬼精的。”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他跟阿耶解释,他以前也不信神鬼之说,但现在,他有些动摇了。 郭宗谊又问起他的升赏之事,柴旺脸色顿时一苦,道:“郎君提也没提,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说着眼睛还瞟向郭宗谊,气得他又踢了柴旺一脚,怒道:“你在怀疑我?” “不敢不敢。”柴旺躲开一边,连连摆手。 郭宗谊琢磨了一下,随即恍然道:“阿耶是想我面圣时给你表功,这样赏格也大一些。” “那就有劳小郎了。”柴旺挤眉弄眼的笑着行礼。 “你现在可有事做?”郭宗谊问道,见柴旺摇头,便追问道:“可还记得昨日那个十将田平?” “记得,那小人……” 郭宗谊挥手打断他,道:“你现在去叫上曹翰,与我打听打听这人。” “惹!” 柴旺走后,郭宗谊才命人去前通禀,得到允许后,他跨进善寡堂。 “吾家大郎来了。” 郭宗谊一现身,郭荣便笑着跟左右炫耀。 “儿见过父亲。”屋内还有一群佐官,所以郭宗谊很正式的行了个礼。 “快过来。”郭荣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招呼他坐在自己旁边的侧位。 郭荣满脸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待他坐定,温言问道:“可吃过朝食?” 见郭宗谊摇头,便将案上的一盘点心推了过去,道:“先吃些垫垫,不要饿坏了身体。” 郭宗谊谢过,却见左侧末位上一名中年文官站起道:“殿下舐犊之情,令人感动,如今小殿下化险为夷,父子团圆,臣等为大周贺,为殿下贺!” 说完群臣接连起身,拱手道贺。 “哈哈哈。”郭荣笑声极为酣畅,自乾佑事变以来,他从未像如今这般开心过。 他示意众人坐下,唤过儿子道:“大郎,来见过节度掌书记王朴。” 郭宗谊心中微讶,方才那个中年文官便是一代名臣王朴? 崔铣曾云:子产相郑、孔明立蜀、王朴兴周。 可见其之才干,冠绝五代诸臣。 记忆中他与郭荣君臣相知相惜,定律历、兴礼乐,所撰《平边策》更成了周、宋两朝大一统战略上的指导方针。 可惜郭荣之美政,王朴之长材,皆天不假年,王朴长郭荣十几岁,死在了他前面,若他能多活几年,赵匡胤是当不上皇帝的,这一点,宋太祖自己也承认过。 想到这里,他急忙深躬下拜,恭敬道:“谊见过掌书记。” 王朴躲开一旁,不敢受他的礼,嘴上连称不敢。 郭宗谊这才仔细打量起他,王朴身材高大,面相威严,气质正派,留有一把美须,额上那两道狮子眉格外浓密,令人过目难忘。 接着,郭荣又带他见过节度判官王敏、观察支使王着、观察判官崔颂,还有一个京官,便是老被郭荣借粮的冤大头,粮科使张美。 其中王着最为年轻,面白无须,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绿袍,在一群绯袍中格外扎眼。 但这人在史书上也是有点着墨的,嗜酒如命,少有文名,二十岁便中了进士。 后来仕宋,还当着赵匡胤的面哭过周世宗,所以郭宗谊对他的印象比较深刻。 郭荣在位时经常想让他拜相,但因他嗜酒的毛病而一直犹豫不决,后来临终时曾给范质留下遗训,要王着入相,但被范质王溥压了下来。 郭宗谊看了一圈,算上曹翰,以及还没露面的杨廷章、李汉超、袁彦、马全义、刘廷翰、曹彬、尹崇珂,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潘美、赵匡胤等人,这些郭荣潜龙时的藩邸旧人,后来都得到重用并在短短数年间爬到高位,但除了王朴、王敏早逝,其他人都在陈桥兵变后入宋了,甚至都没有反抗一下。 而夺了郭荣江山的,正是他从卫队小头领提擢到禁军第一人的赵匡胤。 悲哀吗? 第五章 给钱 以后世的道德观来看,确实悲哀。 尤其北宋建立后理学兴起,忠臣死节被推到了士大夫的道德高地,但薛居正、欧阳修、司马光等人,却只敢骂骂十朝元老冯道,只字不提其他人的事儿。 中原五代短短五十四载,却历五朝十四帝,其中更有七个是靠弑君上位的,这还不算南方的十国,只要不是死于非命的臣子,哪个没跟过好几个皇帝?为何偏偏将冯道钉在耻辱柱上,论私德,论心胸,同时代无人能比。 所以不能犯用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这类错误。 大梦初醒时,郭宗谊也曾想过将以赵匡胤为首的义社十兄弟全部杀掉,以绝后患,但经过深思熟虑,他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 因为五代之乱,并不在于某些人,固然有人狼子野心,但生逢乱世,哪个大丈夫不想出人头地? 根源所在,还是因为皇权渐微,皇帝的神圣外衣被扒得精光,依靠权威的惯性来驭下成为不可能的事。 兼蕃镇林立,道德崩坏,大势所趋,时局所限,杀了赵匡胤,还会有李匡胤、王匡胤。 郭荣英年早逝,当时那个主少国疑的局面,极为凶险,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内心恐怕都在蠢蠢欲动。 就算主将不想反,手底下的兵也会逼着你反,谁不想做个从龙之臣,搏个一世富贵呢?兵卒裹挟将帅、以下犯上被逼造反的事,五代发生过很多。 赵匡胤后来手握禁军,主少无望,垂涎帝位也是正常,毕竟郭威的皇位就是这么来的。 当时契丹寇边,郭威率兵北征,在澶州被黄袍加身的时候,赵可是亲眼目睹,学会后便在陈桥驿重演了一番。 而陈桥兵变中唯一抵抗的韩通、后来起兵对抗赵匡胤的李重进、李筠又是真的忠于大周吗?恐怕也不尽然。 时势如此,无可奈何。 所以,郭宗谊若破此局,要么想办法让郭荣晚死几年,推行强干弱枝之法,徐徐分化,等政权稳定,自己平稳接班,要么在这剩余的八年里,努力经营自己的声望与势力,嗣位时以力服人。 与众人寒暄了几句,群臣很有眼色的起身告辞,偌大个厅堂只剩郭荣父子二人。 “大郎可是有急事啊?”郭荣捊着短须,红光满面的问道。 “倒不是什么特别急的事,只想问阿耶要些人手。”郭宗谊笑嘻嘻道,他要进京,不能没有幕僚。 “小事尔!”郭荣大手一挥:“要多少人?” 郭宗谊伸出一根手指头:“最不多超过十人。” 郭荣微微皱眉:“这么点?够吗?” 郭宗谊微微一笑道:“足够,这些都是当作亲信人手,为我办事出主意的。” “嗯。”郭荣沉吟着,缓缓点头:“你若去了东京,手下是得有些人使唤,只是这些人可不好挑啊,既要身家清白又要机敏能干,还要忠贞不二,你可有什么条件,一一道来,为父帮你选。” “其实,儿已物色了几人,现皆在澶州,还请阿耶恩准。”郭宗谊直接了当道。 “你说。”郭荣沉声道。 “柴旺、曹翰、王着,还有我那远房表叔,供奉官曹彬。”郭宗谊盯着郭荣,朗声道。 郭荣沉默一阵,徐徐开口道:“柴旺本我家将,你尽管要去,曹翰为我牙军都校,虽有些才干,但心机颇为深沉,你可降得住?王着虽有文名,但嗜酒如命,而那曹彬,是你阿翁送来的,倒有些难办。” 郭宗谊最想要的是曹彬,觉得最麻烦的反而是王着,嗜好上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也只能想法子告诫一番,总不能将他捆起来戒酒。 于是他道:“王着嗜酒,便先提点一番,留在您这儿以观后效,而曹翰虽狡诈,但驭之以下,并不需要了解他是什么人,只要以前程诱之,以手段慑之,以恩赏抚之,臣下自会安分守已,尽心尽力,所以阿耶大可放心。至于表叔那我自去分说,若他同意,想来阿翁也不会怪罪,进京后,我再与阿翁分说便是。” 郭荣听完,咧嘴一笑,赞许道:“好,便依你了。” 郭宗谊喜不自胜,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谢父亲!” “你我父子客气什么,我的迟早不得给你的。”郭荣嗔怒道。 二人又聊了一阵,末了,郭宗谊道:“若还有人选,我选定后禀明阿耶。” 郭荣点头同意,看了看堂外天色,道:“再有个把时辰便午食了,与我一同吃罢?” 郭宗谊却摇摇头:“儿想去寻曹彬,与他一同吃,夕食再陪阿耶吃。” “也好。”郭荣点头同意,他倒很喜欢儿子说干就干的这股子利索劲,类父。 说完,却见郭宗谊仍未起身,神色扭捏,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心下却琢磨是不是问我要女人,毕竟阳性初成,少年慕艾,倒也寻常。 可惜他自己如今也是鳏夫一个,身边只有些宫女,他也不愿伸手,哪里有女人给他。 “请阿耶给我些银钱。”郭宗谊终于说出了口。伸手要钱这种事,他梦中那一世也不太好意思。 郭荣哈一声笑了,看来是自己想歪了,他道:“自去寻张大监支取,莫要为这些小事来烦我。” 郭宗谊被亲爹这豪阔劲震惊到了,记忆中他总是秉持男孩穷养,如今这么大方,不怕我败家吗,转念一想,这天下如今都是自己家的,兴许银钱便显得不重要了。 暗自骂了一声格局小了,他拜道:“谢阿耶,儿告退。” 第六章 李存孝的弓 欢天喜地的出了善寡堂,吴深远远恭候着,见他出来,一路小碎步就粘了上来,见礼道:“奴见过殿下。” 拿到人和钱,迈开了第一步,郭宗谊心情大好,看吴深也顺眼了许多,语气也不那么生冷,他道:“可知张大监在哪?” “此刻应在内宅私厨那里盯着。”吴深答道。 倒是个敬业的太监,郭宗谊想着,他吩咐道:“去寻他来见山院见我。” “是。”吴深应道,掉头匆匆去了。 郭宗谊突然想起还未跟他了解过这位能被称作“监”的宦官,便出声叫住他,声音有些大,吓得吴深心里咯噔一声,又赶紧谄媚着脸回来了。 “与我说说这张大监。”郭宗谊边走边道,在满清之前,不是所有宦官都被称作太监,只有掌一局一作或一监大权的官宦才能被称作“监”。 主上大步若流星,吴深要夹着屁股小跑着才能跟上,也难为这些阉人,动作一大便会尿液淋沥,骚臭难闻,在主上面前只好夹着腿行动,以免亵污了贵人。 吴深略一沉吟,边跑边答:“这张大监本名张巾,年纪约莫四旬,河东人士,十岁便入宫了,本是前朝内侍省正七品下的内寺伯,在宫闱中以掌察纠法严厉闻名,陛下登基后觉得此人颇为刚正,在宦官中难得一见,便遣来伺候殿下了。” “看来是个正派的太监。”郭宗谊若有所思道。 吴深悄悄瞥了他一眼,琢磨着太监这一词,却不敢吭声。 到了见山园,迎上来的是年龄较小的怀绿、留冬,二人提起裙角齐齐福了一礼,怀绿道:“殿下回来了,可吃过午食?” 郭宗谊自院中小亭处坐定,摆手道:“等会出去吃,对了,朝雨和暮萍呢?” 怀绿留冬神色俱是一紧,郭宗谊奇道:“怎么了?” 怀绿忙道:“没事,二位姐姐吃过午食便休息去了,留我二人轮值。” “还有值班制?”郭宗谊讶然道,二女连忙伏在地上,乞求赎罪。 郭宗谊一愣,转而笑道:“我又没说怪罪你们,干嘛这副样子,快起来。” 二女这才起身,看着她们泫然欲泣的样子,郭宗谊内心满满都是负罪感,他自认长相英俊,举止随和,明明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怎么说话声音大一点,两人就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呢。 “为何如此?”郭宗谊温柔问道。 怀绿抽抽答答的说了起来,原来,自朱温以来,国朝更迭频繁,宫禁之中,往往是兵将作乱的重灾区。 在主将的纵容下,那些杀才进了宫内,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这些手无寸铁的宫女宦官,便是最凄惨的那一群,有如鱼肉,任人宰割。 长此以往,她们的神经格外敏感,主上但有不悦便会立刻跪地求饶,已成保命之法,代代相传。 郭宗谊听完后沉默了,乱世之中,最轻贱的恐怕就是人命吧,尤其是女子。 要么被凌虐致死,要么当作货品易来易去,有些死后还被做成肉干,以充军粮。 自黄巢以来,武人执政,暴虐无道,军阀割据,血染神州! 常年战乱致人口锐减,唐武宗时还有约五百万户,至如今,只有一百余万户。 北地及中原,基本是十室九空,赤野千里,就连那些世代高门、千年大族,也没躲过被屠戮殆尽的命运。 如今权势最隆的,便是武人,所以终宋三百年,武人执政是他们的噩梦,抑武兴文,是必须为之。 只可惜赵家人用力过猛,妄想毕其功于一役,以致整个宋朝文盛武衰,饱受蛮夷欺凌。 每个朝代都在避免掉入上一个朝代的坑里,却又掉入新的坑。 解决一个问题,势必会在这个问题上出现新的问题。 历史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循环着。 想了许久,他回过神来,望着亭外小池塘里的锦鲤,喃喃道:“放心吧,自我大周开始,会慢慢好转的。” 说完,他收拾心境,回首笑问道:“这轮班也是制度?” “是的,一般是两人一组,三时辰一班。”许是不再害怕了,留冬抢答道。 郭宗谊笑吟吟的看着她,留冬还有些婴儿肥的俏脸立刻一红,羞答答的低下头,躲在了怀绿身后。 “如此甚好。”郭宗谊低声喃喃。 张大监看上去不似中年,足近花甲,老旧黑纱帽的下两鬓已大片灰白,腰间的铜蹀躞带上挂着一串串钥匙,皮肤黝黑,不似寻常宦官那样白晳,脸上沟壑纵横,斑纹密布,看上去有些渗人。 唯独那双耷拉着皮的小眼不似寻常老者那般黄浊,依然烔烔有神,身型亦不见佝偻,立在亭外,倒似墙角那株老梅般挺峻。 “奴见过小殿下。”张大监行礼道,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郭宗谊点点头算是还礼,他开门见山道:“我需要支取些银钱,已禀明过阿耶,他让我直接来找你。” “是,如今府中内务无主,赖殿下信任,都交与老奴管了。”张巾不卑不亢答道,全然没有半点谄媚之态。 就冲他这态度,郭宗谊都觉得阿翁看对人了,能在五代的宫中干三十年的太监,还能不卑不亢的,定是有些真本事。 郭宗谊也不再客套,直接问道:“库中所藏,都有些什么?” “除却金锭银饼、铜钱丝帛,便是些玉、瓷、铜器,还有一间武库,放些殿下收藏的兵甲。”张巾略略答道。 “还有武库!”郭宗谊兴奋道,“那武库里都有些什么兵仗,取簿册来我瞧瞧。” “不必取簿册,老奴心里都记着。”张巾颇为无奈道。殿下气质清雅,不似武人,只当他是少年心性,见猎心喜,毕竟也是将门之后。 “那你说来。”郭宗谊道,没想到这老头记性这么好。 “有宝剑两口,横刀六口,陌刀两口,马槊三杆,角弓四张,稍弓两张,精铠十副。”张巾一一数来,数量不多,也难怪他能记得。 郭宗谊很奇怪一个武将家里怎么才这么点家当,便问道:“为何所藏甚少?” 张巾告了声罪,答道:“禀殿下,能入咱家私库的无一不是名家所铸,或曾为帝王将相所有。” 郭宗谊这才恍然,便道:“取横刀一口,角弓一张,并十件玉器,再拿五百两银饼,三千钱铜钱,送至见山院来。” 张巾领命去了,郭宗谊本只想取些银钱,但听到武库,便心痒起来,他自小生活还算富足,七岁时郭威助刘知远开国,自那以后家境更是一日千里。 许是郭荣从小家境清苦,走南闯北的读不着书,于是对他的教育极为重视,每日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学文下午学武。 他那时不爱读书,就盼着下午跟着家将武师习武,拳脚兵器都练过一些,射术也不错,百步内十中七八,若是用弩,则百发百中,当然,射的是死靶子。 不一会,张巾领着数名厮役抬着几个大箱子来了。 郭宗谊让吴深点过,便找了间厢房锁起来,钥匙交给了怀绿。 又接过那张角弓,上下瞧了瞧,撑起双臂拉了一个满弓,还算轻松,他估莫道:“当有八斗力。” 张巾在一旁点头,介绍道:“据说此乃昔年李存孝用的骑弓,以柘木为身,犀角为饰,筋丝作弦,漆层厚而匀,霜露不侵,是一张上乘的骑弓。” 郭宗谊微笑道:“弓确是好弓,但应当不是李存孝所用,李存孝有膂力,近代无匹,就算是实战骑弓,也能开一石四斗以上,而不是这区区八斗。” 张巾干笑一声,没有言语。 郭宗谊又拿起那柄装饰华丽的横刀,问道:“这刀呢,可有什么来历说法。” “倒是没有什么来历,只是殿下拜左监门卫大将军时,前朝刘知远所赐,百炼钢身,檀木为鞘,鱼皮包柄,制作精良,削铁如泥,又嵌有青玉、宝石等,平日佩戴,亦不失身份。” 郭宗谊抽出刀来,细细看过,刀身上钢纹细密,刀刃寒锐锋利,确为百炼之钢,刀光如水,凑近一点,便凭添几分冷意。 挥砍了几下,还算称手,他方才收刀入鞘,挂在了左腰玉蹀躞带上。 “今日有劳张大监了。”郭宗谊朝着张巾略一拱手,谢道。 张巾吓了一跳,闪过身,深深拜下:“殿下折煞老奴了,本乃份内之事,何以敢受殿下的礼。” 郭宗谊哈哈一笑,自己是出于习惯,却不便解释,只得再称赞几句,便打发他走了。 抬头看看天色,实际上他也看不出个名堂来,便问吴深:“现在几时了?” “快午时了。”吴深答道。 郭宗谊愕然,时间居然过得么快,他急切道:“快挑几件礼物,带我去见曹彬!” 第七章 老实人曹彬 曹彬在城中租有私宅,登门的时候,他正在家中吃午食,听下人来报,他叹了口气,对妻子道:“你吃吧,不必等我。” 说完便整礼仪容,大步赶至正堂,远远看到廊下一绯袍少年,身姿挺拔,高髻无冠,按刀而立,想来便是这两日群议纷纷的那位大难不死皇长孙,郭宗谊了。 “臣,见过殿下,殿下金安。”曹彬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郭宗谊连忙将他扶起,热切道:“表叔不必多礼。” 曹彬嘴角抽了抽,他叫他表叔确实也对,他姨母张氏乃是郭威第三任妻子,乾佑之变时被杀,登极后被追封为贵妃,不然他也混不到这个供奉官。 但他却不敢叫他侄子,只道:“礼不可废,殿下莅临寒舍,臣不胜荣幸,还请屋内说话。” 二人进了屋,曹彬请郭宗谊坐了主座,自己陪在侧位,又亲自为其奉茶,神态极为恭谦,与史书记载颇为贴合。 “表叔今年贵庚?”郭宗谊问道。 “二十有一。”曹彬老实答道。 “表叔现居何职?” “蒙陛下恩赐,补任澶州供奉官。”曹彬朝天一叉手,恭敬道。 “表叔这供奉官,具体做些什么呢。” 曹彬神色一滞,讪讪道:“也不做些什么,就是个恩荫的闲官。” “每月俸钱多少?” “月俸十五贯。” 郭宗谊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厉声喝道:“食君之禄,不忠君事,此乃大逆不道之举!” 曹彬一吓,这顶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坐也坐不住了,支吾道:“供……供奉官不都如此吗。” 郭宗谊冷哼一声,道:“谁说都是如此!供奉官阶,虽多为贵子晋身之资,但朝中居此官者不下数十人,都有个本份职差,而你来澶州已有一年,我阿耶可有给你派什么实职差遣?” “这……这倒没有。”曹彬坐如针毡,讷讷答道。 “那你为何不主动找我阿耶,要些个差事来做,也好为陛下分忧,故张贵妃乃是你的姨母,你是外戚,更应尽心尽力,分担王事,辅我阿耶治理好澶州这一重镇。难道陛下特意将你从成德镇召回,就是让你偷懒的吗?难道表叔的为臣之道,便是仗着恩荫袭宠而尸位素餐吗?” 一通大义凛然的话厉声倒出,令曹彬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他慌忙下拜,急道:“还请殿下教我!” 成功唬住了这老实人,郭宗谊心中大笑,道德绑架,不论在哪个时代,都很好用啊。 他起身将曹彬扶到位上,毕竟是未来的开国名将,虽说还很年轻未成气候,但在历史上,那也是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二的人物,此刻被郭宗谊一唬,慌得像头稚鹿,一时间他也很过意不去,便温言安抚道:“表叔不必惊慌,谊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就是想给你找份差事,不知你愿不愿意。” 曹彬这才回过味儿来,脸色迅速变幻,半晌,他幽幽一叹,道:“不若殿下开门见山,彬又不是不识抬举之人。” 郭宗谊不好意思笑笑,道:“那我就直说了,上元节后,我便会去东京,久闻表叔谦和恭谨,素有贤名,便是现在的河南尹武行德,也对你推崇有加,所以特意问父亲讨要你来,欲倚君为臂膀,辅我大事。” 曹彬默然无语,心想伱一个闲散皇孙,舞象孩童能有什么大事,还不是想找几个人打下手。 权衡一番后,他干脆答应道:“好,某也不是迂腐之人,承蒙殿下看得起,只要陛下不怪罪,某这三尺微命,便交与殿下了。” 说完,起身整冠肃衣,接连三拜,算是定了主从之名。 郭宗谊抚掌大笑,拉着曹彬的手,感慨道:“孤之有卿,犹鱼之有水也。” 曹彬实在忍不住了,正色道:“某不过一介武夫,殿下亦不过未冠稚子,就不要学古时明主得贤臣那一套了,而且,您还未封王,不能自谓为孤。” 郭宗谊愣住,这么快便进入状态了?不愧是谦退有节的一代名将啊。 放开曹彬的手,他道:“陛下那里我自会去信分说,表叔就放宽心吧,对了,表叔吃过午食了吗?” 曹彬摇了摇头,那会吃下去的两口饭,被他这一吓,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甚好,今日我做东,请表叔吃酒去。”说完,郭宗谊便迈开大步,往外走去,曹彬张了张口,本想请他在家里吃,见他人已至门外,也只好咽下话头,跟了上去。 吴深早已在澶州城最好的酒肆订了个雅间,正在檐下恭候主上到来。 此时正值饭点,青石铺就的御井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澶州城近些年都未遭战乱,又得益于郭荣近一年的大力治理,政肃有声,盗不犯境,正渐渐繁荣起来,勾栏瓦舍,应有尽有。 而城中兵多官多,刀口上舔血的人,大多挥金如土,正是那些销金窟的主顾大户,毕竟这个时代最有钱、又最不拿钱当钱的,便是这帮军爷了。 盖因自唐末以来,每逢有战,必先恩赏,不然你都发不了兵。 攻下城池,纵兵劫掠,早已约定成俗,蔚然成风。 就连郭威这样的厚道人在起兵时,也曾答应将士入得东京,可劫掠三日。 有了消费主力,又是太平光景,再加上郭荣皇子的身份,政策倾斜,税租减免,所以澶州城的气象愈发蒸蒸日上。 郭宗谊与曹彬骑着马,一前一后到了酒肆前,吴深欣喜上前,替郭宗谊牵马。 “你可吃了?”郭宗谊问道。 吴深一愣,顺口道:“奴还没有。” 郭宗谊在店内一扫,见还有空桌,便道:“自己吃一些吧。” 说完,便领着曹彬上楼去了。 吴深在原地呆立半晌,心下很是感激,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关心阉宦的主上。 “没想到殿下待婢人如此仁厚,颇有大贤之风。”曹彬压着嗓子,小声说道。 郭宗谊头也不回,淡淡道:“这算什么大贤之风,把人当人而已。” 曹彬微怔,不可思议的看着身前那个清贵少年,把人当人,在这世道,可真稀罕。 两人相对落座,许是吴深早打过招呼,此刻店掌柜亲自领着小二来走菜,菜分八碟,大盘是乳炊羊、葱泼兔、爊鸭、五味鸡,小碟是旋切莴苣、脆筋巴子、茱萸炙鲜鲫,还有一大碗三脆羹。 又端上一壶烧春,却放在了曹彬面前。 “您不饮?”他疑惑道。 郭宗谊眨眨眼,摇头道:“我还小,不能饮酒。” 接着转头问那掌柜:“可有醴酒?” “有的,我这便取来。”说完深深一礼,便带着小二下去。 郭宗谊擦擦手,亲自用小刀切了一小块炊羊,递给曹彬,道:“请吧,表叔。” 曹彬连忙站起,双手接过,两人都饿得不轻,当下便吃开了。 醴酒送来,郭宗谊举杯道:“请。” 醴汁入口,甜中带酸,倒是爽口,那边曹彬见他都干了,瞥了一眼怀中琥珀色的烧春,也仰脖一饮而尽。 温过的酒体自喉咙淌下,直到胃里,激起一团热气,并着酒气逆行而上,直达天门,曹彬只觉四肢乍暖,百穴通透,不禁赞道:“好酒!” 郭宗谊端着一碗三脆羹,小口的啜着,笑道:“自然是好酒,这是孟昶送给陛下的剑南烧春,阿耶府中也不过得赐三坛,我特意取了一坛出来。” 曹彬闻言放下箸筷,道:“殿下恩宠甚隆,彬惶恐。” 郭宗谊瞪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别惶恐了,来,饮胜!” 二人推杯换盏,不多时,曹彬已饮了三壶,此刻有些微醺,话匣子也打开了,他问道:“现今天命已定,殿下不待在澶州静候时变,为何要去东京?” 郭宗谊闻言幽幽一叹,端起酒怀一饮而尽,曹彬见状,心道有戏,便试探着问道:“殿下何以叹气?” 郭宗谊望着窗外,涩声道:“表叔有所不知,我郭家承诸将共举,问鼎神器,但怎奈朝中有权臣作祟,欺负到我们祖孙三人的头上,以致于阿耶连入朝觐见自己父亲的机会都没有。” 曹彬闻言大怒,声调也提高了几分:“是哪个奸贼,如此目无君上!” “便是那使相王峻。”郭宗谊轻声说道。 曹彬瞬间冷静下来,他低头盯着酒杯,半晌,才徐徐开口:“陛下立国,王峻乃是头功,又长陛下两岁,所以上常以兄待之,若诛此贼,当陛下亲自开口方可。” 郭宗谊心中惊讶,没想到曹彬远在澶州,也能一语中的,切到要点。 不着痕迹的瞥了他一眼,郭宗谊赞同道:“表叔所言极是,此獠如日中天,便是阿耶也是避其锋芒,一忍再忍,若要除他,非陛下钦裁不可。” 曹彬身子前倾,小心问道:“殿下心中可是已有计较?” 郭宗谊笑而不语,夹了一块兔肉咀嚼起来,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引起二人的注意。 第八章 喝醉的王着 “这壶剑南烧春就……就是这屋客人的?”一个声音含糊不清的问道。 “是的王相公。”听起来像是刚才那掌柜的声音。 “给我吧,我来送。” “不可啊王相公,王支使……” 门口二人争执起来,郭宗谊已猜到是谁,便指门笑道:“表叔,将他赶走吧。” 曹彬也猜到了八分,起身开门,见门口是一个儒生打扮的醉汉,正欲夺掌柜手中酒壶的,一瞧正脸,果然是观察支使王着,一时间他也犯了难,只沉声问道:“成象兄这是何意?” 王着似是喝了不少酒,此刻身形有些踉跄,手却稳稳抓着那酒壶,他晃晃脑袋,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起曹彬,半晌,才恍悟道:“原是曹供奉,失礼,失礼……” 说着放下酒壶,跌跌撞撞的向他先行一礼。 曹彬不愿与醉酒之人纠缠,此人好酒,多有误事,于澶州诸官中已有恶名。 他劈手夺过王着紧握的酒壶,转头向掌柜道:“他喝多了,还请掌柜差几个人送王支使回府,莫要惊扰了贵人。” 掌柜唯唯应下,他虽然不知屋内那未冠少年是何人,但见他年纪轻轻便穿着绯袍,气度不凡,又有宦官替他打前站,猜是宫里来的上官,便亲自来伺候。 怎料这王着又喝多了,路过时闻到了这陈年烧春的香,非要过来讨酒喝,二人由此起了争执。 掌柜告了声罪,架起王着便要离开,怎么料王着将掌柜一推,含糊道:“国华与何人饮酒,不若带王某一个?” 掌柜被推倒在地,头重重磕在门槛上,哎哟一声惨叫,便觉得眼前一片腥腻,拿手一摸,满是鲜血。 曹彬一脸蕴怒,但碍于王着的身份,又不便教训,只好弯腰去扶掌柜,没想到却让王着有机可趁,见这空档,他用力一跃,竟然跳进屋内,落地时脚上不稳,栽了个大跟头,滚了几滚,恰好滚到了郭宗谊的脚边。 “王支使,好久不见。”他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王着,笑着打趣道。 那边的曹彬也顾不上掌柜了,折身转还,揪起王着的衣领,将他提起,架至一旁。 王着兀自看着郭宗谊,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但就是叫不上名字。 “殿下,这人……”曹彬面露难色,迟疑道。 郭宗谊摆摆手,冲着门外喊道:“掌柜,掌柜。” 那掌柜捂着脑袋,神色痛苦的跑来,强笑道:“贵客有何吩附。” 郭宗谊看着他头上的伤,鲜血顺着指缝在淌,面露不忍,他摸出几两碎银,温言道:“去找个郎中瞧一瞧,此事我会为你做主。” 掌柜没有接钱,只是陪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做咱这买卖的,遇些醉客,有些磕碰倒也寻常。” 郭宗谊将钱收起,知道他恃于王着官身,不敢声张,便道:“去将楼下我那小厮唤来。” 不一会,吴深一脸惊慌,小跑着上了楼,见郭宗谊毫发无损的坐在那儿,大松了一口气。 “殿下。”吴深见礼道,此刻没有外人,他也不作掩饰,直呼殿下。 郭宗谊微微颔首,冷声道:“去请王节判,来这里领人。” 吴深飞快扫了一眼王着,想起适才掌柜头上的伤,心下已是了然,唯了一声,飞奔而去。 郭宗谊再看王着,见他已经醉死过去,叹了口气,道:“扶他到那张椅上。” 被王着搅了兴致,郭宗谊东一筷西一筷,心不在焉的吃着。 曹彬此时酒也醒了,一脸郁闷的坐下,也熄了说话的心思,只沉默着夹着菜,不时回头看看王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敏领着一个绿袍中年文官,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街巡使,风尘仆仆赶来。 “见过殿下。”王敏领着那个文官,向他行礼。 郭宗谊起身还礼,又问那绿袍文官:“你是何人?” “臣,镇宁军节度推官李碌,问殿下金安。”叫李碌的推官上前一步,行礼道。 郭宗谊瞥了眼老僧入定般的王敏,心想他怎么把推官带来了。 看看李碌,他不记得史书上有记载这个人,也不再寒暄,转头向王敏道:“王节判,王着喝醉了,把人领回去吧。” 王敏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李碌亦抬头扫了一眼,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见郭宗谊脸色如常,不似玩笑,只好答道:“是,殿下。” 二人着街巡使架着王着去了。 曹彬忍不住问道:“王着醉酒滋事,险些冒犯上驾,王敏连推官都带来的,为什么您却轻描淡写的放过他呢?” “因为我器量宽广,宅心仁厚。”郭宗谊漫不经心的搪塞道。 曹彬附会一笑,见他不想说,便也不再问了,郭宗谊暗叹一声不懂幽默,为避免二人离心,还是想了套说辞,解释起来:“我叫王敏来,本意是想让他自己带回去教训一番,大事化小,但王敏却把推官带来了,态度很明显,是不想管这等事儿,那我一个闲散皇孙,也只能轻轻放下了。” 说着,瞥了一眼在旁侍立的吴深,许是感到主上目光如刀,在身上刮过,吴深打了个冷颤,腰弯得更低了。 移开目光,郭宗谊不想深究,宦官就是这样,一点黄白之物便能撬开他的嘴,除非是性命攸关之事,否则别指望这些阉人能守口如瓶。 “可若如此了事,殿下的威严又置于何地?”曹彬心下了然,但依旧感到不忿,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君辱臣死那一套他还信一些。 郭宗谊缓缓摇头,往外走去,边道:“我此时无职无权,诸官也不过是看我身份,给些情面,哪有什么威严?他能马上赶来,就算是心中、眼中都有我啦。” 第九章 田平 郭宗谊回到见山园,曹翰与柴旺已在园外等候多时。 “这么快就打听清楚了?”郭宗谊微讶道。 曹翰上前一步,叉手道:“军中兵士,吃住都在一起,什么事都瞒不住,找几个同帐的兵卒,分而问之,便都清楚了。” “嗯。”郭宗谊深以为然,梦中那一世他也上过军校当过兵,袍泽之间确实难有秘密。 “你且说来。”走至正堂,与曹翰分主次落座,柴旺则按刀侍立在他身后,朝雨暮萍立刻奉茶而出。 曹翰见柴旺这副做派,有些坐不立安,便要站起,郭宗谊压压手,道:“你且安坐,柴旺乃我家将。” 曹翰乃坐,详细禀告:“这田平是秦州人,祖上曾为唐朝上牧马监监丞,后代也多为牧尉团官等职司,于马政一科有些见地,常与马军营的几个老卒论马。” “约莫十年前,流落军中,被选入后晋的护圣军,依军功升到护圣军都头,开运三年,契丹陷开封,石重贵请降,他不愿降契丹,便离军而去,后契丹退去,刘知远建汉,他便投了咱们镇宁军。” “只是后来澶州历年承平,无仗可打,他一直充任步卒,直到去岁郭帅镇澶州,肃力缴匪,他砍下几个贼首,升了十将,又贿赂参军,得了守门的差。” 郭宗谊静静听着,没有吭声,曹翰见状,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此人守城门以来,靠着过往商贩的孝敬,在城中租了间小宅,还养了个外室,听说是个颇有颜色的寡妇。除了这些,标下也没打听到别的有用之事,但所问之人,俱言此人油滑,常有媚上欺下之举,除此,倒也没有别的恶迹了。” “那寡妇是自愿跟他,还是用强?”郭宗谊忽然问道。 曹翰神色一滞,惭愧道:“这……标下未问。” “不过听士兵们说,田平对那寡妇极好,饷银?米,都交给她管着,都里的兄弟们在勾栏场子聚饮,他也从来不去。” 郭宗谊脸色稍霁,他淡淡道:“带他来见我罢。” “惹!”曹翰起身行礼,“此人我扔在了署衙外,由亲兵看着,标下这便去将人领来。” 郭宗谊暗暗在心里夸了一句会办事,没想到曹翰很擅长迎逢上意,不愧是几上几下的套路之王。 盏茶的功夫,曹翰领着那田平返回。 刚跨过门槛,田平便扑通一声跪在堂上,惊得曹翰目瞪口呆。 “抬起头来。”郭宗谊淡淡道。 “惹。”田平怯怯应一声,缓缓抬头,见一丰神俊逸的少年郎端坐堂上,身后一披甲大汉侍立,看着倒有些眼熟。 “怎么,这么快便不认识了吗,田十将。”郭宗谊打趣道。 田平眯着眼仔细瞧了瞧,视线在少年与大汉之间扫动,突然恍悟,吓得魂不附体,以头杵地,口中计饶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停,没有要你死。”郭宗谊不悦道,这厮骨头怎么这么软。 田平只好埋首撅腚,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起来吧,不必紧张,我唤你来没有歹意。”郭宗谊没好气道。 田平犹豫着起身,低垂着脑袋,也不敢吭声。 “知道我是谁吗?”郭宗谊问道。 “小人……不知。”田平嗫嚅道。 郭宗谊一声不吭的端起茶盏,曹翰心领神会,双手朝天一叉,正声道:“堂上乃当今皇长孙,郭帅长子是也。” 田平大惊失色,又要下跪,郭宗谊朝曹翰使了个眼色,曹翰伸手一捞,将他架住。 “不要总跪,我唤你来,是想让你替我养马,你可愿意?”郭宗谊轻描淡写道。 他本意自然不是要他来养几匹马,先打压一阵,也是迫不得已,对于这种有点用处的小人,就是不能太过礼遇,但凡多捧一点,就会小人得志,惹下许多麻烦。 田平怎么会不愿意呢,他喜不自胜,使劲点头:“小人愿意,愿为殿下养好马。” “你可将队里那位韩姓的书生也带上。”说着,郭宗谊挥挥手,示意柴旺将他带下去安顿。 屋内只剩下曹翰,郭宗谊起身,问道:“曹翰,早上我向父亲讨要你,你可知道了?” “标下已得帅令,自今日起便属殿下麾下,愿为殿下前驱,赴汤蹈火,再所不辞。”曹翰单膝跪地,行军礼道。 “好,卿不负我,我亦不负卿,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唤你。”郭宗谊倦道。 “惹!”曹翰见他神色困怠,也不多说,行礼而去。 偌大的前厅只剩郭宗谊一人,他揉揉脑袋,长叹一声,基本的班底有了,更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王峻…… 他坐在椅上,嘴里默默念着。 第十章 对酌 郭宗谊歪在椅上睡着了,朝雨与暮萍也不敢叫他,拿了件水貂褥子给他盖上,便一左一右守在一旁。 直到郭荣掌灯时回来,将他叫醒。 “大郎,大郎。”他推着郭宗谊,轻声唤道。 郭宗谊悠悠醒转,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起身行礼:“阿耶回来了。” 再看堂外天色,已是一片朦胧,夜阑人静。 “怎睡在此?”郭荣语沉声道,气略带责备,说话间瞥了瞥一旁的侍女。 “坐着坐着便睡着了,怪不得她们。”郭宗讪笑道。 郭荣面色稍缓,他道:“夕食已备好,来,陪为父饮几杯。” 说完,拉着郭宗谊便往外走,出了见山园,径直来到郭荣居住的宽政园。 园内正中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黄蜡石,上面刻着草书“宽简”二字,笔力遒劲,大开大合,乃是郭荣亲笔。 郭荣年少时略治过黄老,宽刑简政是黄老一派的政治主张,可是郭荣生来性急气峻,遇事往往不能自抑,事后又常常后悔,所以立一石在此,时刻提醒。 侧室一张的小圆桌上,已摆了十来道菜,正冒着茵蕴的热气,郭宗谊略略一扫,居然还有两道炒菜,炒兔和生炒肺。 细细一想,倒也不奇怪,以油炒菜虽是在北宋才得到普及,但炒这种烹饪方式早在《齐民要术》中便有记载,此时应只被当成绝艺,掌握在一部分官宦之家的私厨手上。 “如何?可比你午时在四渊楼吃的要好?”郭荣笑吟吟的问道。 想来中午的事他全都知道了。 郭宗谊放下箸筷,笑道:“兔肉往往以滑嫩为上,这盘炒兔独以焦香出彩,看来那庖厨是下过心思钻研的。” 郭荣哈哈大笑:“倒不是庖厨研究的,是掌后厨的一个小黄门,叫李继美。” “倒也是尽心尽力。”涉及宦官,他就兴趣了了,双手举杯道:“儿敬阿耶一杯。” 说完,将杯中黄澄澄的剑南烧春一饮而尽。 他总算体会到中午曹彬的感受,在这冬日里,饮几杯温过的黄酒,确实舒泰,身心俱悦,也难怪他多贪了两杯。 郭荣笑得更畅快了,略略举杯,亦一口饮尽。 试想,哪个父亲看到儿子到了能陪自己饮酒的年纪,不觉得身心欢慰呢? 父子二人聊些家常里短,泥炉上煨着的一小坛烧春,也下去了大半。郭荣打了个酒嗝,悠悠道:“王着的事情,你将之若何?” 郭宗谊微愣,缓缓放下了杯筷,果然,那套说辞唬得了曹彬,但瞒不过他这位有五代第一明君美誉的爹。 王着滚进来的那一刻,他就打算敲打一下这位颇有才华的青年,不单单为惩戒,还为收买人心。 但作为没有职司的皇室,自然不能亲自下场教训朝廷命官,只能驱虎吞狼,借王敏这个澶州的二把手来办(彼时镇宁军没有任命行军司马及副使),把事交给他,若是他懂事,自然会狠狠责骂他一顿,再拎过来让自己处置。 届时自己大手一挥,此事就此揭过,雷霆雨露俱下,王着那个直肠子不说心悦臣服,纳头便拜,多少也会心怀感激,蒙恩肺腑。 王着是君子,欺之以方,手段虽然不堪,但本意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王敏如此严谨,把推官都带来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破他的心思而故意为之。 “如今文士凋敝,王着有俊才,无城府,待人赤诚,在这乱世中,乃是少见的豁达坦荡之君子,就是这嗜酒的毛病总也改不了,你若能令他改了,倒也是帮了他大忙。”郭荣头也不抬的说道。 郭宗谊那点稚嫩心机没使成,脸上有些微红,失败并不可耻,但手段有些蝇苟,不是什么堂湟之谋,令他颇为尴尬。 郭荣见他样子,莞尔笑道:“你也不必难为情,驭人之术往往都很不堪,上不得台面,王敏不是常人,我也不敢小觑,你年纪尚小,败在他手上再正常不过。” 郭宗谊勉强一笑,道:“也还不算完,就看王着酒醒后还记不记得事儿了。” 以他多年喝断片的经验,王着都喝得站不住了,八成是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事。 “王敏会提醒他的。”郭荣语气笃定道。 郭宗谊闻言,诧异的瞥了亲爹一眼,见他低头夹菜浑然不觉,郭宗谊也就没吭声。 酒足饭饱,借着淡淡月光,郭荣领着儿子在园子里散步,此时就父子二人,郭荣道:“信今日已遣人去了,此距东京不过二百余里,克日即达,最迟明日晚间,父亲就能看到信,旨意很快便会送到,你若是后悔,我现在再遣一骑,倒还来得及。” 郭宗谊坚毅的摇摇头:“不后悔。” 郭荣心疼的看着儿子,月色下他的轮廓有些朦胧,五官还带着稚气,却已掩不住那股勃发的英武劲。 他叹了一口气,愧疚道:“你性子真像你阿母,如果她还在,定不会同意你只身去东京。” 提到阿母,郭宗谊的情绪陡然低沉,落在了后面,郭荣却微微加快了脚步,接着道:“此去东京,当疏武将,亲文臣,可着重结交一下老臣冯道,此人历仕十朝,名望极高,地位超然,又有古士大夫之风,亲近一些,对你没有坏处。” 郭宗谊闷闷应了一声,就算阿耶不说,他也会重点去结交冯道,他如今是礼绝百僚的宰相,文臣之首,而且他的名声在此时还是不错的。 似是感到儿子情绪不高,郭荣心里也有些烦闷,一圈转完,便要回去歇息。 郭宗谊行礼告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郭荣说道:“后宅清冷,阿耶可请旨续弦,依儿愚见,淮阳王符彦卿家的长女,美而贤,正是良配。” 说完头也不回,快步消失在黑暗里。 郭荣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羞恼骂道:“竖子!” 骂骂咧咧的回了屋,他回过味来,越琢磨越觉得儿子说的对。 符家将门之后,符彦卿又是当世名将,累朝袭宠,节掌一方重镇,就连郭威对他也很是敬重,礼遇有加,若能引为外戚,确为一大助力,看来是可以写信向父亲提提此事。 第十一章 没写完的诗 清晨,郭宗谊穿着一套青色箭衣,在柴旺的监督下练刀。 他幼时跟着武师学的刀枪棒法,大多花哨不实,在养伤的这一年,柴旺这个刀口舔血的老杀才看不过去,便一直从旁指点。 舞了约摸半个时辰,又拿着那张角弓练射术,一个半人高的草垛,被放在园子最北边的墙角,距离他不足五十步,但此刻天光未盛,能见度低,倒也有了百步左右的难度。 郭宗谊搭弓引箭,左手缓缓前撑,弓弦被他拉到了下颚位置,吱吱作响,已到极致。 咪着左眼,微微一瞄,瞬间刹放,箭矢嗡的一声,笔直射出,正中靶心。 柴旺定定瞧了瞧,赞道:“小郎的箭术远胜拳脚刀枪,已经可以学骑射了。” 郭宗谊摇摇头,从箭壶中拎起一支羽箭,自嘲的笑笑:“骑射何其之难,马背颠簸,光是马上取箭,便要练上一年半载,再练分鬃、对蹬、抹秋等射术,若是想更进一步,最后再练左右开弓,若是没有三五年的苦练,怕是连死靶子都射不中。” “小郎天资过人,稍下苦功便能骑射了。”柴旺连吹带捧的劝道。 他是很想将一身阵战的本事教给自家郎君,未来做个上马治军,下马管民的英明天子。 夺的一声,又中靶心,郭宗谊摆摆手:“别在这里聒噪,我自有计较。” “惹。”柴旺叉手道,袖起手,静静的在一旁伺候。 城东边的小山坳里,旭日喷薄而出时,郭宗谊腰后的箭壶又空了,他已射了十轮,揉了揉发涨的肩背,将弓抛给柴旺,朗声道:“今日就到这里,朝雨暮萍,打热水来,我要沐浴。” 洗完澡,郭宗谊神清气爽的出来,正打算去前厅吃朝食,却被一身青绿官服的曹翰堵住了。 “殿下金安。”曹翰叉手礼道。 “什么事?”郭宗谊笑吟吟问道。 曹翰迟疑了一下,略带讨好的笑着:“王着今天天没亮便来找我,希望能给您当面陪罪。” 郭宗谊面色转冷,问道:“吃了吗?” 曹翰摇摇头,他一早就在这里候着了,压根没时间吃饭。 郭宗谊绕过曹翰,边走边道:“过来一起吃吧。” 曹翰赶忙跟上,到了前厅,推辞了一下,便欢天喜地的谢过,陪在角落,拘谨的坐着。 朝食相对简单,不过是些米粥、数碟咸菜,还有几张胡饼,一大盆放了胡椒的羊汤。 “来。”郭宗谊亲自舀了一碗羊汤,递给他。 曹翰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连连道谢,郭宗谊便不再管他,大快朵颐起来。 席间,曹翰几次想提王着的事,均被他按住话头,直到吃饱,郭宗谊才擦着嘴,慢悠悠问道:“王着给你送了多少礼,让你这么殷勤?” 曹翰吓得跪在地上,急道:“标下没有收礼!王着倒是带了些东西,但事关殿下,标下不敢擅自接受。” 郭宗谊定定的望着他,曹翰低着头,心中忐忑不安,忽儿笑道:“起来吧杀才。” “王着人在园外?” “是。”曹翰老老实实答道。 “朝雨,磨墨。”郭宗谊沉吟着,起身来至窗边书案前,抄起笔,摊开纸,刷刷便写了首小诗。 曹翰正费解间,郭宗谊将那卷小诗递给他,道:“拿去给王着,你不许看。” “惹!”曹翰领命去了。 朝雨这时凑上来,软软的问道:“殿下,为何写了首残诗?” 郭宗谊看着曹翰远去的背影,笑的很神秘:“自然是让王着自己补完。” 见山园外,王着心急如焚,盖因昨夜酒醒,他发现在自己居然一身单衣,被丢在狱中,惊惧之余,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王敏赶来,细说了前因后果,并将自己放归家里。 羞恼之下,他一夜未眠,天不亮便带着厚礼赶至曹翰家,希望这位郭府的旧识亲将能帮忙引荐,这才有了今晨之事。 徘徊了许久,门口戍卫的亲军已换了一茬,曹翰却还没递出话来,正当他有些按捺不住,想到亲自进园拜见时,曹翰才姗姗来迟。 王着连忙迎了上去,急道:“可等煞我也,曹指挥,殿下愿见我了?” 曹翰摇摇头,递出那卷小诗,道:“成象久等了,殿下不愿见你,倒是赠了这幅墨宝给你。” 王着心一沉,怔怔接过,四下张望一圈,拉着他来到一偏僻角落,捏着纸,他问道:“殿下写了什么?” “某不知,殿下不许我看,墨宝在你手中,你一看便知。” 王着当下不再迟疑,徐徐展开那卷坚洁如玉的宣纸,不由得眼前一亮,赞道:“殿下好字,风致温雅,秀劲生动。” 郭宗谊梦中那世好练书法,先学赵孟頫,后临文徵明,抬手写来,颇见功力。 再细看那首小诗,“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求人不求备,” 到此一收,戛然而止,空出大片留白,只剩角落还有一行小字,是个落款“广顺二年正月,宗谊赠观察支使王成象。” 王着脸涨得通红,他素有文名,看了一遍,便知殿下心意。 没有斥责,没有恼怒,字里行间,只有循循善诱之心、拳拳爱护之意。 上有惜才之心,令他羞愧难抑,长叹一声,他小心的卷起纸,涩声道:“请转告殿下,缺的那半阙,臣会用余生来写。” 说完,整肃衣袍,荡开大袖,郑重的向园内长辑到底,随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曹翰看得纳闷,但也不敢追问,转身便向郭宗谊回禀去了。 汴京,大内,干福殿。 已是亥时,人定时分,殿外跪着一名小校,在折胶堕指的隆冬深夜,静静等候殿内人的回话。 殿内,郭威仅穿一件粗布中单,头发披肩,坐在案前奋笔疾书,身旁的大监捧着件裘衣,披也不是,不披也不是。 踌躇良久,大监还是壮着胆子,轻轻给这个年近五旬的老人披上。 郭威浑然不觉,自澶州儿子送来书信,言长子宗谊尚存,他便喜不自胜,一骨碌便从龙榻上爬起,当场便要与他回信,信中所求诸事,无有不允。 写好信,他亲自封蜡,沉声道:“叫那个小校进来。” 大监应声而去,殿门打开,一股寒风顺着缝吹进来,荡开暖气,郭威这才觉得有些冷,不由裹紧了身上的裘衣。 “陛下圣躬万福。”小校低垂头,一进门便拜倒在地。 “起来吧。”郭威说话很是随意,“你今夜便启程,将此信送到我儿处。” “惹!”小校朗声唱道,双手接过大监递来的信,倒退着出了干福殿。 紧紧裘袍,郭威踱步至窗棂处,推开窗,正好可以看到半座皇宫,夜色下的宫城若隐若现,越显得勾檐狰狞,气氛肃杀。 他有些厌恶的扫了一眼,便抬头看着那墨染的天幕。 发妻柴氏的音容笑貌又自那块幕布上浮现,接着变成青哥、意哥,柴氏早亡,两个续弦所生的几个子女亦在乾佑事变时被屠。 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哪怕现在坐了皇帝位,他也觉得很不安。 当皇帝的烦恼很多,远不如当个节度、枢密来的自在。 现今唯一的安慰,便是这自小就养在膝下的养子,虽无血亲,但有柴氏的一份恩情在,又有连累他家破人亡的愧疚在,何况自己对这假子也很有感情,再加上他贤明、英武、仁厚、果断,于国于私,他都是一个理想的继承人。 唯一缺憾的是,他的儿子,也都死在了乾佑事变中,江山不可无嗣,所以他一直在外甥与养子之间犹豫,该选谁来做储君。 如今,那逃出生天的长孙,填上了这个缺口,他摇摆不定的心,此刻也渐渐停了下来。 合上窗,他唤来大监,低声吩咐道:“诏皇城使向训来见我。” 第十二章 皇帝与权臣 年假正当时,休沐在家的王峻起了个大早,准备吃朝食,便收到澶州暗桩送来的密信。 看完信,他有些后悔看早了,郭荣的那个长子郭宗谊居然没死,且看言行与之前判若两人,颇为老成聪敏,这个消息令他心烦意乱,食欲全无。 乾佑事变中,他的家眷子嗣也和郭威一样,被屠戮殆尽。 他一度觉得人生无望,但自从立了大周的从龙第一功,便身兼使相,大权在握,被倚为国器,位极人臣。 就连郭威私下里也要唤一声兄长,人前叫一声秀峰(他的表字),如此殊荣,令他迷醉。 他经常想,去岁在邺都时,若他以监军身份取郭威而代之,现在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不是他? 他仔细一盘算,机会很大,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如今郭威多病,有继承权的不过就那三人,其中李重进有勇无谋,张永德根基尚浅。 唯一值得忌惮的,便是他那养子郭荣。 此人颇有雄才,性子果决,比之李重进、张永德之流要高出几个台阶,甚至郭威也不如他英明。 郭威无后,此人若是嗣位,最先拔的钉,恐怕就是他这位前朝权臣了,有刘承佑的前车之鉴,他定然难逃一死。 所以他数次阻止郭荣进京,就是怕他被郭威留在中枢,对他不利。 在桌前呆坐了许久,王峻突然心生倦怠。 他是歌伶出身,昂藏一丈夫,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最后被当作战利品,归了刘知远的帐下,风雨三十年,做到了宣徽使,也算前无古人。 到了晚年,却丧子亡妻,做了宰相,仍觉低人一等。 兴许只有当上皇帝,才能彻底洗刷掉出身的耻辱。 他总觉得这一生,很累。可惜谋国之事,似开弓引箭,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 缓缓咽下一口浊气,他高声唤道:“备车!老夫要入宫。” 王峻没想到的是,在滋德殿内,冯道与郑仁诲居然也在。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向一袭赤黄龙袍的郭威,很端正的行礼:“臣王峻,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郭威笑呵呵道:“秀峰也来啦,快坐。” 郑仁诲见状连忙让座,自己坐到了东面,冯道的次席。 王峻斜睨了他一眼,见自已的这个枢密副使如此做派,面色稍显不愉,警告似的冷哼一声,便大马金刀的坐下。 郭威环视一圈,笑道:“年节刚过,臣工们都还在休沐,几位卿却在这个时候来找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 王峻路上便想好了阻拦郭荣进京的由头,见上有所问,他连忙站起身来,抢先开口:“臣听闻慕容彦超在兖州私募丁壮,蓄聚薪粮,反意已现,特来请旨,前往兖州平叛。” 郭威闻言,敛起笑容,却没有吱声,看向了当朝首相,中书令兼弘文馆大学士冯道。 冯道累朝为相,已年逾古稀,一把白须,一身紫袍,此刻耷拉着松跨的眼皮,似是老僧入定一般,袖手垂坐。 他又将目光递向了郑仁诲。 郑仁诲连忙起身,自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奏道:“臣这里有泰宁军中的揭举奏报,信中言慕容彦超潜结伪汉,暗通南唐,只待过完上元节,便会举兵谋反。” 郭威看完信,嗤笑道:“巧了,慕容彦超也给朕上过一封密奏,言齐王高行周联系他欲举谋逆之事,还有高行周写给他的亲笔信为证。” 说完,命内侍端过一小叠书信,分与三人浏览。 冯道看完,扶着扶手,便要起身,郭威连忙示意他坐着说。 冯道这才道:“此乃慕容彦超离间之计也,陛下不可轻信,曾听闻他旧年时与齐王有隙,想来是为一石二鸟之计。” 王峻与郑仁诲亦是附和点头,王峻道:“去岁解晋州之围时,臣就曾言慕容彦超有反心,如今果然起兵,就让臣即刻领兵前去平叛吧。” 郭威却缓缓摇摇头:“慕容彦超不过芥癣之疾,怎劳秀峰前去,我看让曹胤、向训二人去了就够了。” 王峻道:“慕容彦超是刘知远的弟弟,伪汉主刘崇的哥哥,乃是巨贼,不可小觑。” 郭威迟疑了:“秀峰身兼使相,不可轻动,彼时若战事不利,可遣我澶州儿子出击,定能破贼平乱。” 见郭威主动提及郭荣,王峻心神立刻一紧,他故意露出不愉的表情,沉声道:“陛下怎可徇私废公,皇子所主的澶州,乃是重镇,防卫京城的门户,若前方平叛不利,又遣皇子率本部出击,岂不是自暴空门,令贼人有机可趁?” 郭威恍然点头,沉吟道:“多亏秀峰提醒,这个节骨眼上,皇儿确实不该离开镇所。” 接着又一声叹息,道:“唉,不瞒秀峰,昨日收到皇儿家信,言朕长孙宗谊尚存于世,要与他一道进京,陪我过上元节,我信中已经答应,信使此刻,怕已进了澶州地界了。” 王峻心中哂笑,暗道果然,于是他再又奏道:“那便请陛下再修书一封,令皇子皇孙们暂缓进京,待平了慕容彦超,再与陛下团聚不迟。” 郭威面露难色,迟迟未语。 冯道终于明白,一大早被陛下唤过来的用意了。 他心中微叹,这君臣二人着实别扭,商议的是军机大事,本意却暗指立储,难道立储就不是大事了吗?为什么不能明面上提起来讲呢。 定定心神,他拐杖杵地,开口道:“王相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国事固然重要,但圆陛下的人伦家常,在老臣看来,也不是小事。慕容彦超目下还未正式起兵,此距澶州不过二百余里,朝发夕至,便是让皇子带着小皇孙回京一趟,小住几日,又有何妨呢?” 王峻朝冯道谦和一笑,恭敬道:“冯公儒林名宿,饱读圣贤书,岂不闻天家的事无私事,天子的情无私情这一说?何况军机之事,当防范于未然,大战在即,皇子不可轻易离镇,若为人情而废国事,某以为不妥。” 冯道缓缓磕上眼皮,不再争辩,以他多年的和稀泥经验来看,他发一言,给了陛下一个支持的声音,便足够了,陛下这不是还叫来一个郑仁诲吗。 郑仁诲此刻也站出来道:“臣以为冯公言之有理,王相未免太过死板,慕容彦超毕竟只是显露叛迹,还未真正举兵,朝廷也不能对这些藩镇先下手。不如还是让皇子皇孙们进京团圆,若王相放心不下,卑下可前往澶州,替皇子守上几天。” 王峻面色转冷,沉声质问道:“汝欲外放为节度?” 郑仁诲神色不改,朝天一叉手,义正言辞道:“诲不论是在朝在外,都是为陛下分忧。” 王峻气急,威胁道:“朔方节度使冯晖病重,其幼子冯继业谋杀长兄,自领朔方军留后,不如请你代陛下去一趟灵州,彰显天威?” “若是陛下差遣,诲又何惜此身?”郑仁诲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眼见二人吵将起来,郭威连忙喝止,二人这才作罢,告了声罪,各自落座。 臣子君前如此失仪,郭威仍旧一脸和熙,他看着王峻问道:“秀峰,听闻你前些日子纳的美妾,已有了身孕?” 王峻神色一凛,心中大骇,府中知道这事的人都屈指可数,他又严令封口,陛下怎么会知道的? 他气焰顿时萎靡下去,涩声答道:“是,已有四个月了。” 郭威仰天长叹:“朕就没有秀峰这么好的福气啦。” 三人见陛下勾起伤心事,都垂首磕目,缄口不言。 郭威目光如电,冷冷一扫,霍然起身,三人惊疑之下,连忙拜倒,连冯道都麻利了许多。 郭威高驻御阶,一望之下,顿生苍穹豪迈之感,他朗声道:“着翰林学士鱼崇谅拟诏,皇长子荣加为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长孙谊,除左骁卫大将军,授左卫大将军,检校司空,即刻启程入京,以后就跟在朕的身边尽尽孝吧。” “唯!”王言既出,三人再无异议,俯首遵命。 第十三章 遣使册授 宫里递来消息时是在隔日,比郭威的私信晚了一天,恰好郭宗谊陪着阿耶在吃午食。 郭荣最近搁下了许多公务来陪儿子,除了朝食,两人都是一起吃,算起来,竟比以往一年的次数还要多。 细细看完,他一脸愉悦,郭威私信他昨日便看过,但那毕竟只是皇帝口诺,现在明文制诏的消息传来,才代表事情定锤。 将信笺递给儿子,他喜滋滋道:“阿耶还是爱我的。” 加授同平章事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虽然还未封亲王,但他心里清楚,这储君之位正在向他倾斜。 他心里更清楚,令郭威下定决心的,还是儿子的死里逃生,他,又有后了。 郭宗谊接过信仔细看着,不禁小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便宜爷爷竟有如此耳目,王峻小妾怀孕四个月,都一清二楚。 这可不是明朝,没有无孔不入的锦衣卫,相反,五代时期皇帝对大臣的掌控度是极低的。 但在朝堂之上,郭威还是以此事为筹码,以一换一,年过五十的王峻承受不起无后的风险,不得不低了头。 信中也列出了给他的恩封,那些闲散官职他没放在心上,但郭威特意提及要他入京陪伴左右,这倒是意外之喜。 一句话便扼杀了王峻将他外调的可能,也算未雨绸缪,不过差遣还是得要,这是关乎到自己培养班底、树立声望的大事。 看完信,郭宗谊的心境也放松下来,他一拱手,逗趣道:“阿耶日后会立我为储吗?” 郭荣搓着不长的胡子,眯着眼道:“那要看你到时有没有儿子了。” “哈哈哈。”父子对望一眼,相视大笑。 消息不径而走,回到见山园,就听柴旺说曹翰领着一位亲事都校前来拜见。 郭宗谊摇头苦笑,这才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满城皆知,看来以后议事,不能有下人在场。 稍作思量,他干脆回绝道:“不见,正式的册书还没到,待天使来了,宣赦册礼后,再见不迟。” 宣册的使者没让他等太久,不过四日,郭荣便让王敏亲自来通知他,天使到了,需他准备一番,前去受册。 “要作何准备?”郭宗谊疑惑问道。 王敏捻着胡须,当下细细讲来:“殿下是遣使册授,仪轨相对简单,着朝服,备卤簿,受册者位南向北,宣册使位北向南,有舍人引持节、持案着分次而出,舍人取册,称,有制!受册者拜,宣册讫,再拜。后舍人引受册者进前,北面受册,退复位。待持节持案、舍人退,仪程便算结束了。” “如此来看,确比临轩册授要简单许多。”郭宗谊应声道。 王敏朝后招招手,示意几个捧案的侍宦上前,他道:“这是三品朝服、金鱼袋及陛下特赐的玉带十三跨、三梁进德冠,还请殿下速速更衣,与臣前往仪门处册授。” 在四婢的服侍下,换了身紫出来,王敏由衷赞叹道:“殿下仪容风流,穿上这一身极贵之紫,更显雄姿英发,神采奕奕!” 郭宗谊哈哈大笑,边走边道:“王节判今日倒不吝美言,难得,难得。” “臣只是据实在说,可惜家中女子,均无甚颜色,难入天家法眼,不然臣这近水楼台的,定要与郭帅说亲了。” 郭宗谊笑容一滞,结婚?我才十四岁啊。 “不急不急。”他含糊道。 赶到仪门前,已是甲士林立,旗旌飘摇,往日宽大的校场,此刻尽然有些拥挤。 数列金甲仪兵前,两人一前一后袖手而立,想必便是那来使。 郭宗谊定睛看去,见正使是个中年文官,面孔白净,气质儒雅,不是礼部的官员就是翰林学士之流,副使却不是常见的舍人、郎中,是个武官,生得膀大腰圆,虎面虬髯。 郭宗谊小跑着来到郭荣身边,他已穿上代表皇子身份的具服,一件朱红里衬绛纱袍,绛纱蔽膝,曲领假带,绶带佩剑,很是隆重的样子。 轻轻拽了拽郭荣衣袖,他问道:“阿耶,这正副使都是何人?” 郭荣用大袖遮住脸,悄声道:“正使是翰林学士窦仪,副使是皇城使向训,他是阿耶的心腹爱将,这次担任副使,想来也是奉了密令,来护送你回京。” 郭宗谊哦了一声,心下了然。这二人在历史上都是有名有姓的,窦仪是太常少卿窦禹钧的长子,五子登科说的就是他和几个弟弟。 向训则是郭威的从元功臣,心腹臂膀,累有战功。 窦仪见郭宗谊也到了,便领着向训上前施礼道:“殿下,咱们这便开始?” 郭荣连忙还礼:“一切听天使安排。” “殿下稍待。”窦仪说完,看向郭宗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却只点点头便走了。 向训则是朝他裂嘴一笑,叉手行礼,紧随而去。 郭宗谊有些纳闷,这窦仪乃是进士出身,书香世家,通常来说是极重礼数,怎的表现得如此倨傲?自己与他素未谋面,也没得罪过他啊。 不惑之际,便听得窦仪高声诵道:“宣!” 在场诸人,推金山倒玉柱般哗啦啦跪下一片。 “门下:皇长子荣,谨厚敦敏,礼恭温良,沉有远量,累着勋庸,节镇澶渊,政肃民安……加授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长孙谊,少命舛磨,地居懿戚……授左卫大将军,检校司空,特赐玉带十三跨,特赐三梁进德冠。广顺二年正月十二日。” 后面便是宣奉行阙等一大串签押的官名,待窦仪念完,仪轨结束,日头已经高照。 众人分次退去,在场的只有两位天使,还有郭荣父子了。 窦仪这才一脸和熙,抢先向郭宗谊道:“适才有皇命在身,而殿下未得明册,便不能向殿下行礼,臣在此告罪了。” 说完便向郭宗谊深深一拜,他心下恍然,连忙将窦仪扶起,笑道:“无妨,庙堂有君这样秉贞守节之士,实乃社稷之福啊。” 窦仪喜笑颜开,谦道:“殿下过誉了。” 郭荣与他们二人寒喧几句,便将两人请进了侧殿,殿中早已备下一席丰盛酒菜,郭荣大大咧咧坐在主座,又请窦仪坐左上,向训左次,郭宗谊知趣的坐到了右上。 郭荣端起酒杯,遥敬道:“二位天使远来辛苦,请满饮此杯。” 四人干了一个,郭荣又举杯道:“窦学士宣册辛苦,请再饮一杯。” 窦仪上杯酒还没咽下肚,见皇子敬酒,只好匆匆咽下,又干了一个。郭荣举杯看向向训:“向使一路护持,请饮此杯。” 早年向训与郭荣同在郭威身边行走,乃是旧识,他倒没有那么拘束,哈哈一笑,端起杯来:“如此佳酿,再饮三杯又何妨。” 说完竟真的连干三杯,满足的打了个酒嗝,尤嫌不够,看向郭宗谊道:“长孙殿下齐天洪福,逃出生天,臣当敬殿下一杯。” 窦仪也连忙端杯,遥敬道:“臣陪敬一杯。” 郭宗谊不敢喝太多酒,只喝了半杯便放下。心想这向训真是没文化,齐天二字那能随便说吗。 郭荣则试探着问道:“陛下可有明令,何时返京?” 这才与儿子相聚没多久,便要分开,他心里还真有些不舍,所以才有此问。 窦仪与向训亦是人父,知他舐犊心思,便答道:“倒无明令,只说不要误了上元节。” 郭荣点点头,微叹一声:“那明日便要启程了。” 殿中一片沉默,好在郭荣并非儿女情长的小男人,不过几息,便收敛心神,笑道:“来来,吃菜,我这庖厨颇有手艺,二位天使好好尝尝。” 殿中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第十四章 我往东京去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澶州城在昨夜就张灯结彩,以备佳期。 清晨,街有薄雾,天色不明,只有三两商贩往来穿梭。 突然街尽头穿来阵阵急促的马蹄踏石之声,原本浑噩的商贩们精神一凛,一溜烟躲到街边,胆小的藏在货架、石墩之后,胆大的缩在墙角,朝街北头张望着。 马蹄声渐近,忽而一队精骑破雾而出,跃入眼帘,随后是一披赭大将与一披氅少年并驰。 再后便是红红绯绯的一群,均是澶州高官,最后压阵则是数百骑兵,整整齐齐,向迎春门急驰而去。 门外护城河边,千骑精甲强弓的龙捷军将士已严阵以待,向训一身华丽的明光铠,手提长槊,骑着匹黑色战马,独横阵前。 出了城门,人马散开,郭荣徐徐勒马,边走边叮嘱道:“到了东京,首要之事是取信于陛下,虽说是你阿翁,但他先是皇帝。他信你,什么事都好说,不信你,什么差都难办。你可明白?” 郭宗谊深以为然的点头,但帝心往往难测,取信于阿翁难度还真不小。 “我身后的五百骑亲军,皆百战之兵,清白子弟,兼我调教多年,忠心不二,你可带走,扎于我在京城外的明九庄,以作根基。” “凡事先谋后动,大事不决,可来信问我。” “缺钱少粮,亦可来信问我,不可仗着身份,在京中行伤天害理之事。” “宫中走动,诸事小心,四婢太过年轻,吴深不堪大用,不过我以遣了张巾跟着你,当会好上许多。” 郭荣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来至向训面前才停止,郭宗谊眼眶红红的一一应下。 向训下马拜见,郭荣将他扶起,深深道:“向使身兼皇城使,乃是陛下元从心腹,这孩子命苦,独在京中,还请向使多多照拂。” 向训颇为动容,深深道:“殿下勿忧,臣定会尽力。” 郭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才松开,看向郭宗谊,解下项上一块羊脂玉牌,摩挲道:“这块无事牌,是你阿母嫁与我后,在观里供了三年才取回赠我的,只希望我在外领兵能够平安无事,现在给你啦。” 郭宗谊伸出双手欲接,郭荣却捻着绳子,给他挂上了。 拍拍儿子的肩膀,他道:“好啦,不耽误你行程,就送到这里。” 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冲入城中。 郭宗谊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要掉下来,忍了忍,他朝郭荣背影深深一拜,这才上马,问道:“向使,怎么不见窦学士?” “回殿下,他先行一步,向陛下复命了。” 郭宗谊点点头,有些不舍的望了望澶州城,太阳已从城廓边升起,给城楼描上一层金边,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启程吧。” 城楼上,郭荣站在阴影中,挥退左右,双手扶着女墙,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不觉淌下泪来。 一千余骑一人双马,马歇人不歇,除午时吃饭下马一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赶路,终于在华灯初上时,抵近高耸的汴京城。 郭宗谊勒住马,问向身边的向训:“如今城中百姓都在过节,大军不宜此时进城,是否由我等自入?” 向训笑呵呵的答应:“殿下思虑周全,此时大军入城确实不妥,适才内侍来报,言陛下已于延福宫设下家宴等您,便由我点几名亲军,护送殿下入宫吧。” 郭宗谊见他同意,便唤来柴旺,小声叮嘱了几句,便带上曹翰、曹彬,并二宦四婢,随同向训入宫去了。 一行人走的是北面的酸枣门,不远便是大内,行人本就极少,加上沿路都有军巡使、厢虞候在巡逻,可以说是半点节气也无。 郭宗谊不免有些遗憾,没能见识到上元节时东京城的热闹与繁华,哪怕走马观花也没能做到。 入了崇明门,便是大内,一路畅通无阻,看来他阿翁是早就下过令了。 郭宗谊还是第一次在夜里来到皇宫,没有白日里看上去巍峨大气,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鬼字可以形容,令人喘不过气来。 延福宫位于皇城后苑,宋徽宗时曾扩建,现在只是一座普通园林。直穿大内,又拐了几拐,那灯火阑珊之处的池畔别院,便是了。 到了延福宫,就只有向训和郭宗谊可以入内,其余随侍人员,则由内侍省安排。 今日宫门前戍卫的是东西班龙旗直,押班校尉是一个黑脸大汉,远远见了向训领着一名少年风尘仆仆的赶来,便迎了上去。 “向使。”押班行礼道。 此人是皇帝近卫的一个小军官,因为生得太黑,向训也有印象,便应道:“某护送皇长孙回京,向陛下复命来了,还请通禀。” 押班讶异的瞥了郭宗谊一眼,忙道:“惹!” 转身便跑向殿门。 “此人向使认识?”郭宗谊待他跑远,冷不丁问道。 向训摇头道:“臣不认识,只是此人容貌有异,所以眼熟。” “确实有些黑了。”郭宗谊若有所思的答道,引得向训一阵轻笑。 正说笑间,高大厚重的殿门开了条缝,钻出个瘦弱的小黄门,夹着屁股跑到二人跟前,行礼道:“陛下召皇长孙入殿,向使往来辛苦,赐钱二千,菜六品,回家过节去吧。” 向训笑呵呵的谢恩,将一小锦盒递与小黄门,与郭宗谊拱手道别。 “向使慢走。” 目送他一阵,郭宗谊解下大氅与小黄门,自己理了理衣冠佩饰,才与小黄门进殿。 木门吱呀呀的开了,殿内灯火辉煌,令他眼睛有一刹那的不适。 待视线清晰,殿内诸人的视线都聚在他的身上,正对着他的那道尤为炽热。 他飞速环顾一圈,不过十余席,想来也是,老郭家已没什么人了,能凑出十余席,怕是把李重进、张永德的家人也叫上了。 郭威霍然站起,看着殿门口站着的紫袍少年,激动道:“谊哥儿,快,上来给阿翁瞧瞧。” 郭宗谊赶忙加快了脚步,来到御前,正欲行礼,却被郭威一把扶住。 这个五旬老人此刻泪眼婆娑,扯着他不断的打量着,喃喃道:“数年不见,长这么大了,越发的像你大母,像,真像啊。” 他的大母,就是郭荣的亲姑姑,故圣穆皇后柴氏。 听得郭威提及柴皇后,他身边唯一的妃子,董德妃有些坐不住了,出声提醒道:“陛下,皇长孙一路风尘,还是先入席吧。” 郭威连连称是,拉着他坐在自己身旁。 郭宗谊心中微惊,连忙下拜道:“臣不敢与陛下同坐。” 郭威把脸一板,佯装不悦道:“叫阿翁!今日家宴,不要那么拘束,我让你坐你便坐,我也有几年没见到伱了,都长成玉树临风的俊小伙啦。” 郭宗谊见他也不称朕了,不敢再辞,只好乖乖坐他旁边,正巧,看见郭威左领下,有个半隐半露的刺青,乃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飞雀。 郭威拽着他的手,右手大笑着举杯:“都等饿了吧,来来来,谊哥儿也到了,我们先共饮一杯。” 郭宗谊面色大窘,让一屋子人等自己,他心里颇为过意不去。 饮完一杯,见郭威不再劝饮,他便道:“阿翁容禀。” “你说你说。”郭威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道。 “劳长辈与兄弟们记挂,孙心中不安,正巧这次自澶州来,带了些礼物,想赠于阿翁与诸亲。” “哦?”郭威怡弄道:“还有阿翁的?” “那是当然!”郭宗谊笃定的点点头。 郭威乐得哈哈大笑,引得席间众人纷纷侧目,见皇帝笑得开心,都陪着笑脸。 “那还不快快拿来。”他一伸手,讨要道。 郭宗谊自袖中,取出一卷纸笺,双手奉道:“孙蒙得道仙人陈抟所救,这是临别时,讨要的一方养生之法,特献给阿翁,愿阿翁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郭威高兴的接过,边看边道:“说的跟今天我过寿似的。” 郭宗谊嘿嘿一笑,道:“陈抟老道据说有一百二十岁了,他自修的养生之法乃是《胎息诀》,终日就是睡觉,一睡便是数月,想来是不适合阿翁的。我伤将好之际,便日日缠着他,才向他讨了这方药膳之法,阿翁可召太医勘对,看看是否有其功。” 郭威合上笺,递给身后的小黄门,他道:“不管这方子合不合用,都是你一片孝心。陈抟救我孙儿,我得好好谢谢他,你可知现在他在何处游方啊?” “当在华州,不在华山云台观,便在少华山的石窟中。”郭宗谊想了想,答道。 郭威嗯了一声,传头吩咐道:“命华州刺史寻着他,请来京城见朕,若不愿来,便赏钱五万,茶砖十斤,赐号扶摇先生。” 又转头问郭宗谊:“谊哥儿觉得如何,可够了?” “全凭阿翁做主。”郭宗谊乖巧答道,柴旺的功劳他目前并不打算提,要留到合适的时机。 郭威又给他夹了几筷子菜,看着他吃下去,才道:“那你带给其他人的礼物呢?” 郭宗谊擦擦嘴,召来领他进来的那个小黄门,道:“将那锦盒给我。” 小黄门勿勿取来,郭宗谊将盒子打开,取出一只玉制香囊,不过枣儿大小,镂以鱼鸟,内有香盂,自中间开合,精巧绝伦。 “这只白玉香囊,是赠给德妃的。”郭宗谊将香囊奉上,董德妃满脸笑意的接过,轻轻道了声谢。 她虽为长辈,但毕竟只是嫔妃,不过皇帝左右执巾栉者,在这未来很可能要当皇帝的皇孙面前,还是不敢真摆长辈的谱。 郭宗谊又接连取出一些金银玉石制器,分赠于他的姑姑寿安公主、姑父张永德,还有表叔李重进,均是自澶州府库中取的。 寿安公主二十出头,看他递过来的是个做工华丽的镏金簪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时羞急。 张永德年方二十四,容貌俊朗,身形长大,嘴上留着两撇八字胡,身上的衣料极为考究,当是上等蜀锦。 他替妻子接过簪子,笑问道:“谊哥儿可曾接触过女郎?” 郭宗谊一脸茫然,心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嘴上老实答道:“不曾接触过。” 席间几位长辈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张永德恍然道:“难怪谊哥儿不知道,这簪、钗、链、环之类的首饰只有亲近之人才能送,所以你姑不好意思接。” 郭宗谊大窘,倒是忘了这一茬,脸色涨得通红,伸手便要将簪拿来回。 张永德躲过,笑道:“不知者无罪,你一片孝心,这簪子我便替你姑收啦。” 殿中气氛被这一闹,倒融洽了不少,李重进适时接过话茬,声若洪钟:“也该给你寻个亲事了,这事便交给四妹和我家内人吧?” 郭威点头应允:“男大当婚,谊哥儿也十四了,是该寻个合适的女郎啦,德妃你也帮着掌掌眼。” “是。”德妃笑着答应。 郭宗谊连连摇头:“不急不急,我阿耶还没续弦呢。” 郭威把脸一板:“你阿耶的事自有我来操办,你安稳的等着娶媳妇吧。” 郭宗谊不再多言,回到坐席,与诸亲饮酒。 月上中天时,宴席方罢,郭威有些醉了,拉着郭宗谊非要与他同寝。 他不明白这古人都是什么毛病,动不动就要同榻而论,抵足而眠,好像不这样就无法体现感情似的。 好在郭威没坚持多久,便醉倒了,董德妃伺候他回干福殿。 众人这才相互道别,一一离去。 李重进率先带着家人向他拜别,随后寿安公主与张永德联袂而来,寿安公主邀请他改日去府上坐客,郭宗谊见这小姑言辞恳切,眼神清澈,知她是真心相请,便爽快答应了。 张永德则冲他晃了晃簪子,促狭的挤挤眼,大笑着离开。 第十五章 东西班一行首 延福宫中慢慢静下来,内侍监的太监早在一旁恭候。 见郭宗谊身边无人时,才亦步亦趋的凑上来,拜道:“臣内侍监左监李美,叩见殿下。” “李监请起。”郭宗谊虚扶一把,和煦说道,毕竟这是郭威的贴身伴当,宫内第一大太监。 “李继美是你什么人?”他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名字,鬼使神差的问道。 “禀殿下,李继美是臣的义子。”李美直起身,却仍然垂着首,恭敬答道。 郭宗谊噢了一声,不再追问,五代权贵爱收养子,且嗣其位者亦多为养子,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但心里却对这宦官父子生起一丝戒备,毕竟这父侍皇帝,子侍皇子,有监视之嫌。 “我到哪一殿居住?”郭宗谊又问。 李美朝天一叉手,答道:“陛下早有谕令,改皇城西边的水北宅为皇长孙府,并着小底军、广锐军在京者,各选清白精兵五百人,编为一军,为皇孙护卫,另赐内侍十人,宫女十人,钱十万,帛五百匹,马二十匹,以支府中佣使。” 郭宗谊这才想起来,他是不能住在皇宫内的,便追问道:“这水北宅在什么位置?” “就在内城右厢,紧挨着大内,一直是前几朝尚书省的署邸,经年累月的修缮改建,已成一华美大宅。” “原来如此,那便请李监带我前去。”郭宗谊了然道。 李美连称不敢,又唤来龙旗直的押班,便是那个黑脸军官,问他:“此去水北宅,班里能否出些人手,护送殿下前去?” 押班爽快答应:“当值的不能动,但标下已下值,便由标下带着几名兄弟送殿下前去。” 李美扭头看向郭宗谊,等他首肯。 郭宗谊点点头:“李监思虑周到,甚好。” 于是李美领着几名内侍提着灯笼在前,押班领着一队高壮的甲士在后,拱卫着郭宗谊,向水北宅进发。 斜穿大内,出了皇城西门千秋门,便是一大片新夯的开阔土地,只错落着数座在建的兵舍、官署,便再无一处建筑。 沿着皇城西墙向北走去不远,突然有一汪静谧小湖跃入眼帘,月色下波光粼粼,浮光潋滟。 他突然想起晏殊诗里描述的“溶溶月、淡淡风”,那等高门底蕴之美,与当下无二。 郭宗谊又搜头刮脑,想起这片小湖在后世扩大数倍,淹没了皇宫大内,名曰龙亭湖,被大宋御道一分为而二,西清者为杨家湖,东浊者为潘家湖,而此刻,它又叫什么名字呢? “李监,这片小湖可有名字?” “回殿下,未曾听说过有名字。”李美回身答道,又立刻补充一句:“不过此湖也圈在您的府邸内。” “哦?”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那便叫溶月湖吧。” 李美只应了一声,倒是那个黑脸的押班出声赞道:“殿下高才,这名字新雅又应景。” 郭宗谊诧异的回望了他一眼:“读过书?” 押班不好意思笑笑,月色下他的脸很黑,牙极白。 “年少时家中颇有余财,请过几个先生。” 郭宗谊赞许的点点头,老气横秋道:“不错,武将中读过书的不多,你若得闲,当多读一些。” “惹。” 不多时,众人已至府前,牌匾早已摘了,门楣上空出一大块,正等着新主人重挂。 曹翰曹彬早已到了,听府中卫兵来报,说远远的有一队人提灯举火前来,猜是殿下,二人对望一眼,便抢出门,候在门外。 见真的是郭宗谊,双双上前见礼。 “免礼。”郭宗谊一挥衣袖,问道:“可都安顿好了?” 二人点头称是,郭宗谊道:“以后说不得便要在此长住,你们得闲,便将家眷接来吧,府邸占地甚广,空院许多,倒也转圜有余。” “谢殿下。” 跨过门,李美与龙旗直的甲士止步,李美与那押班同他拜别,郭宗谊再次道谢,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那押班:“一路护持辛苦,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押班大喜过望,下了值还跟着奔波,不就图个脸熟嘛。 他忙不迭的答道:“标下现任东西班行首,姓赵名匡胤!” 郭宗谊愣在当场,他知道赵匡胤此刻是在宫中任侍卫,但没想到进宫的第一天就碰上他。 一瞬间,他心思百转,内心悸动不已,甚至想将他当场格杀。 最终,还是屈服于理性。 好在灯火不亮,郭宗谊几经变幻的脸色并未被人发现,他赶忙收敛心神,温和笑道:“可是龙捷都指挥使赵将军的儿子?” 赵匡胤心中微讶,殿下不在庙堂,居然也清楚自己的家世? 嘴上谦逊道:“殿下当面,标下不是什么指挥使的儿子,只是东西班一行首而已。” 郭宗谊点点头,满意道:“那便是了,朝中恩荫官,当以你为榜样,天夜已晚,有劳相送,改日得闲,我亲自登门拜访令尊。” 赵匡胤喜不自胜,再三拜谢,直到郭宗谊身影远去。 直起身来,他脸上笑意仍然不减,李美深望了他一眼,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便与他道别离开。 郭宗谊领着二曹入了正堂,挥退左右,坐下便问:“小底、广锐二军的兵员可到了?” 曹翰奉上名册,答道:“到了,小底为马军,但仅带来马二百匹,广锐则为步军,两军来者多是新募兵卒,有官身的仅十数人,目前都安置在不远的一处新建兵营中。” 郭宗谊简略翻了翻,还是觉得马匹太少,经过这些日子观察,那田平养马确是一把好手,现今却只能屈居后院的马棚里伺候那几匹驽马,一身家传的本事毫无用武之地。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经年的战乱,以致马政荒驰,晚唐留下的七个牧马场也没剩几个庙堂手中,只怕再过二十年,军中将无马可用。 看来待流民事了,要优先解决战马不足的问题。 收起思绪,将名册还给曹翰,郭宗宜安排起来:“选兵要审,明日你去找柴旺,一道摸摸这些人的底,若有困难,便去寻开封权知府袁鳷帮忙,尽早报予我。” “另外府中占地过百亩,可划出北面的几处院子,充作值班将士的兵舍,平时府中可常屯二百人,马一百匹,用作卫戍、仪仗,五日一轮,余者在兵营操练,每旬日休沐一天,曹彬,这练兵之事就交给你了。” “唯!”曹彬激动领命,本以为跟来就是当个狗腿子,没想到刚到便能领兵千人,可算圆了他的夙愿。 “你不必高兴得太早,练军当如铁,三个月后,我会检阅,若不合我意,你便自去。” “殿下放心,臣出身将门,幼读兵书,虽做不到四势齐备,但单论兵技巧,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等,臣自信能让殿下满意。”曹彬昂着头,朗声道。 见他斗志昂扬,郭宗谊不再有疑,笑道:“好!兵不多,当求精,你拿个章程,三日内报予我看。” “惹!”曹彬也用起了武官的应答方式。 郭宗谊起身,二人也霍然站起,他踱步出殿,边走边道:“夜色已浓,各去歇息吧。” 第十六章 大朝会 郭宗谊正梦见自己马踏临潢、平灭契丹的时候,便被他捉来暖被窝的留冬唤醒。 “怎么了?”郭宗谊睡眼朦胧问道。 留冬紧捂着亵衣,红着脸答道:“外面来个了大监,说是陛下派来请您上朝的。” “上朝?”郭宗谊登时清醒,转头再看窗外天色,刚蒙蒙亮。 “昨日上元节,今日十六算望日,当升朔望朝。”留冬小声答道。 郭宗谊无奈叹了口气:“打水来吧。” 这次来接他的太监是宣徽院的宦官,一路上跟他讲了许多朝会要注意的礼仪。 郭宗谊本就没睡醒,听他在耳边唠叨更加不胜其扰,偏还得面带微笑,时不时出声附和,表现出一副谦逊好学的模样。 最后行至崇元殿时,他只记住了十之一二。 五代多承唐制,又依各朝故事略有变通,但朝会一直没怎么变。 主要有常朝、大朝会、延英议,大朝会包括元旦、冬至、朔望朝、五月朔望(夏至朝会)等礼仪性的朝会,主要作用是彰显仪礼、宣威示德。 常朝则看君主,若是勤政,则终年常朝不缀,若是疲懒,则无定日,但自安史之乱后,国家主要的决策政令,都出自更高效更简便的延英议。 今日朔望朝会后,赐完廊下餐,便要入阁开延英,这也是郭威派人来请他上朝的原因。 殿前人头攒动,红红绿绿的一大片,令郭宗谊倒吸一口凉气:“在京的官员居然有这么多!” 那太监解释道:“依制,在京九品以上者,都要参加大朝会,官职或者差遣较低的,止步于廊下、殿外,能入崇元殿者,亦不过数十人。” 郭宗谊踮踮脚,看着那乌泱泱的人海,有些为难道:“这,可有小路?” 太监不禁莞尔:“殿下稍待,且让奴来开道。” 说完,便清清嗓子,深吸口气,下沉丹田,高声唱道:“嘿——” 这一声,响彻天地,回音不绝,人群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太监也不换气,轻轻一提,朗声唱道:“官人们呐——给皇长孙殿下,让条路来罢了!” 人群一阵骚动,不过人海中倒是人头涌动,似水分波,很快现出一条路来。 郭宗谊见此情景,不由感叹道:“宣徽院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忽然想起王峻在前汉时的职务便是宣徽北院使,把他一个伶人放到这个位置上,刘知远真是知人善任啊。 “殿下,快请吧。”太监躬身道。 “善。” 郭宗谊一路疾走,两边官员纷纷拱手施礼,个个口称金安,他只好频频左右点头示意,到了崇元殿廊下,脖子都有些僵了。 他的位置属于武班三品班次,按制在西门外等候入阁,在京三品以上的武官少之又少,只有寥寥十数人,郭宗谊被太监带到,临走时奉上一块象笏板,又简单重了几句礼仪,便告退了。 待他走远,一名中年武官离开人群,走上近前,朗声施礼道:“臣,枢密使王峻,见过殿下。” 郭宗谊连忙还礼:“原来是王公,失礼了。” 王峻个头不高,但相貌堂堂,嗓音低沉有力,乍一看去,倒是一副天下为公的朝廷栋梁模样。 “殿下是昨夜到的?”王峻和熙的与他寒暄起来,眼神温和,像是看待一个亲近侄孙晚辈。 “不错,刚到便赶上大朝会,早知道便早两日出发了。”郭宗谊微笑道,起这么一大早,倒是他人生头一遭。 “殿下日后常居京中,上朝便是常事了,习惯就好。”王峻眼神闪烁着,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郭宗谊面色一苦,讪讪道:“我还年幼,上朝也是当木桩子,起个大早,没甚意思。” 王峻见他一副对政事毫不热衷的态度,一时也分不清真伪,只好哈哈一笑,拜别离开。 两人的初次试探就这样一触即止,王峻走远后,又有数名身穿紫袍的将领上来拜见。 有领武定军节度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郭崇原名郭崇威,避郭威讳改名郭崇,在宋州时命人毒死了刘赟,是郭威的心腹大将,从龙功臣。 后是领昭武军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胤。 右武卫大将军石曦,他是前晋王室。 广平开国县公宋延渥,他是李存勖的外孙、刘知远的女婿,乾佑之变后,郭威率兵返京,他时任义成军节度使,举镇投降,非常果断。 还有前晋外戚、左金吾卫上将军张从恩,左羽林将军候仁炬,右神武军统军焦继勋,左千牛卫上将军、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翟光邺,右临门上将军符彦琳,他是符彦卿的弟弟,右龙武统军薛可言,右羽林统军赵匡赞,左卫上将军宋彦筠。 在京的高品武将就这么些人,除了郭崇与曹胤实掌兵权,其余皆是荣官。 李重进与张永德此时本官都不高,站在绯袍的队伍里还靠后,二人忤在原地,只含笑与他点头示意,郭宗谊省得轻重,也不便过去寒暄,只远远行了个晚辈礼。 正当一些靠得近的四品武官踌躇着要不要上前拜见时,突然听得一声高喝,原是御史在催百官就班了。 众人连忙分班站定,静待门开。 漏声徐徐,不多时,门开,监察御史领着文武两班,依序入阁拜见皇帝。 郭宗谊与王峻等人是第一批入阁,东面文班中老臣冯道一马当先,拄着拐杖走路仍旧虎虎生风,分引至位,阁门使高喝:“拜!” 郭宗谊现学现卖,双手举着象笏下拜三次,跟着奏唱:“圣躬万福。” 而后由中书舍人引至东西踏道下立,之后众臣依品次入阁拜见,郭宗谊大致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批,第三批开始就不能在崇元殿内站着了,得去门外廊下恭候。 仪轨繁细,直至最后,阁门使又唱:“衙内无事。” 郭威这才上辇离开,朔望朝参方才结束,郭宗谊活动活动手脚,寻到殿旁刻漏博士前,问道:“几时了?” “回殿下,刚到巳时。” 郭宗谊算了算,他出门时是卯时三刻,到巳时,朔望朝会足足耗费了他近两个时辰,他住的很近,与皇宫仅一墙之隔,要是远一些的官,恐怕寅时就得起床了。 “大朝会皆是如此耗时吗?”他又问道。 “正是,元旦朝会更要一整日。” “那常朝呢?” “常朝仪轨也颇严密,只是参朝的人少,五品以上才准参见,所以耗时较短,若只宣敕不议事,往往一个时辰足矣。” 郭宗谊心下了然,看来这上朝也不轻松,若是遇到勤政的皇帝,只怕要日日早起。 他突然想起,他亲爹即位后,好像就是个工作狂。 第十七章 开延英 巳时一刻时,内侍来请,称已于中书省备好廊下餐,依制他要同百官们去吃饭。 于是他与冯道、王峻等人一起,领着浩浩荡荡的一大群官员,出了宫城门来到中书省署邸。 廊下餐是光?寺准备的,极为简单,每人三个冷硬无馅的笼饼,一碗漂着几粒碎羊肉的腥臊羊汤,一碟比指头还粗的咸菜条,不能说难吃,根本就是无法下咽。 郭宗谊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倒是李重进端着汤自官群中挤了过来,一边啃着笼饼,一边问道:“大侄子,怎地不吃?” 郭宗谊苦笑着摇摇头:“没胃口。” “这廊餐不吃可不行,这是天子恩赐,必须得吃,还不能剩。”李重进笑咪咪道,说着,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碗羊汤。 郭宗谊迟疑着,问道:“敢问表叔,光?卿是哪个?” 李重进指了指远处一个肥头大耳满脑肥肠的紫袍官员,他倒是会吃,将咸菜泡在汤里,拿蒸饼蘸着汤吃。 郭宗谊眯着眼瞧了一会,有样学样,狠狠咬着笼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此人我必杀之。” 李重进靠得近,听得真切,闻言哈哈大笑,三下五除二吃完,拍拍屁股走了。 勿勿吃完朝食,绝大部分官员都自去了,只剩下数位朝中重臣,并一名闲散皇孙,要去滋德殿开延英议。 众臣子情绪高涨,一路高歌猛进,闲皇孙无精打采,一路磨磨蹭蹭,连冯道都走得比他快。 延英议本也有仪制,还分什么首对次对,但唐亡后就去繁存简,若无宣诏,一般是兼有弘文、国史、集贤三殿学士的真宰相,枢密使、中书门下两省侍郎、端明殿学士、三司使、京兆尹、御史中丞等人参与。 三殿学士制依唐朝故事,当时的宰相有四位,首相没有馆职,一般贴着太清宫使一职,而后是三殿学士,但后晋以来便罢了宫使职,宰相也只剩三位了。 如今首相乃是冯道,次相王峻,再次范质,后来北宋初改弘文馆为昭文馆,三相制也是依五代旧例。 而两省侍郎多兼端明殿学士,班在翰林学士之上,乃是宰相转圜之资。 郭威推行文官治国,所以参加延英议的,就枢密使王峻是西班武官,其余皆是东班文官,或后来以武转文,比如左武卫上将军、宣徽南院使、权知开封府事的袁鳷。 进了滋德殿,分东西两班站定后,郭威始出。 “圣躬万福!” 郭威一身赭黄龙袍,御北面坐,他大手一挥,声若洪钟:“朕安,赐座。” 众臣这才坐下,具是正襟挺背,只敢沾半边屁股在位上。 不同于常朝跪坐用的漆木矮蹬,延英议人少,又都是老重臣僚,所以用的是高位背椅。 郭威扫视一眼,找到了躲在末座无精打采的郭宗谊,穿着朝服,拿着象笏,倒也有模有样,他不禁莞尔,于是朗声喊了一句:“谊哥儿。” 郭宗谊听有人叫自己小名,不禁心头一紧,毕竟这全天下也就两人敢这么叫他了。 于是他打起精神,起身出班,一板一眼的行礼:“臣在。” 在场诸臣无不是他的翁辈,见他小小年纪一本正经,不禁相视而笑。 “来,坐近一些。”郭威温声道。 内侍又搬来一把椅子,放于阶下,郭宗谊只好从命。 随后内阁使一声唱喝,延英议这才开始。 王峻一马当先,越班而出。 按制该是冯道先奏事,但他身为枢密,又兼宰相,乱世之中,枢密使权重,常有侵夺相权的情况出现,何况他还兼着次相。 只听他奏道:“臣奏兖州慕容彦超起兵谋反,请降旨平之。” 郭威允之,这次延英议的主旨就是平兖之事。 王峻又道:“臣请命率部出征。” 郭威见他又想带兵出征,心有不悦,明明上元节前他们已经将带兵人选论定,便皱眉道:“秀峰总掌机枢,不得脱身,可遣曹胤、向训出征,你意如何?” “慕容彦超自前唐起入伍,积年领军,又北结刘崇,南通伪唐,曹胤、向训都没有领兵打过大战,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王峻反驳道,说辞却也恳切,倒令郭威有些犯难了。 他看向众臣,但知兵事的,不过郑仁诲、袁鳷,他二人此刻也紧皱眉头,似在思索合适的领兵人选。 突然范质出班道:“不若以郭崇代曹胤出征?” 王峻还未发话,便听袁鳷反对道:“京中当留有宿将,典理禁军。” 范质愕然,却也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告了声罪,回班作罢。 “不若诏地方节度为帅,朝廷监军,出兵平乱?”袁鳷又道。 王峻两眼一闭,直摇头道:“此事不宜由地方节度挂帅。” 郭威也不愿让地方节度使挂帅,用节度使去打节度使,谁也不敢保证平叛的不会阵前倒戈。 类似的事近代极多,比如后唐邺城之乱,李存勖遣李嗣源前去平叛,便被部众胁迫造反,斩了军中人嫌狗厌的宦官监军,整合叛军打回了洛阳,李存勖正欲亲征时在兴教门被杀,李嗣源成功登极。 袁鳷立马意识到所言欠妥,便不再吭声,退班而坐。 殿中气氛沉寂下来。 郭宗谊回想了一下史书上此战的大概经过,好像曹胤等人围了兖州,久攻不下,最后还是由郭威亲征,九日乃克。 心中有数了,他便站起身,小心道:“陛下……” 殿内君臣的目光同时投向他,有惊喜,有疑惑,有探寻,有冷漠。 “谊哥儿有合适的人选?”郭威喜道。 “是。”郭宗谊略作停顿,方才朗朗开口:“众臣所虑,乃忠心的将帅,却无领军之能,若二者不得兼得,不若退求其次,仍以曹胤、向训挂帅,再遣一能征善战的宿将随军参画,则此战无忧矣。” 郭威眼前一亮,拍案道:“好!此法甚妥,你觉得谁适合随军参画,而又不会侵主将之权呢?” 众人一时神滞,想不到恰当人选。 “陈州防御使药元福。” 郭宗谊见众人沉默,果断开口,殿中君臣纷纷侧目,王峻细细一想,竟也觉得他这个人选上佳。 “药老将军年近古稀,少从军伍,长于武略,历五朝而未衰,经百战而不辍,本官不高,权欲前能淡泊自处,累转诸州,诏命前称果敢任劳,是合适的人选。”郭宗谊见没人响应,便又补充道。 “诸卿以为如何?”郭威捊着胡子,得意满满的问道。 在场臣僚于乱世中能位极人臣,凭的可不仅是运气,见皇帝这副做派,便是觉得不妥也会捏着鼻子叫一声好,何况郭宗谊的主意、人选确实可行。 “臣附仪!”首相冯道率先起身,其余文班臣僚也连忙起身,纷纷附和。 王峻见状,也不好再反对,心想:让你露一回脸又何妨,届时若攻不下来,没你的好果子吃。 便沉默着朝上拱拱手,算是同意。 “好,那便着中书拟诏,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胤为兖州行营都部署,以齐州防御使史延韬为副部署,以皇城使向训为兵马都监,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择日出兵,征讨叛逆!” 郭威金口玉言,一口气将几名主将的人选敲定,半点不容质疑。 “唯!”中书令冯道、枢密使王峻起身领命。 带兵的人定了,便是详细的出征事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司使李谷与王峻商讨起大致的粮秣军饷事,议定,便直接由郭威钦裁。 第十八章 权勾当京畿流民事 冯道奏今年贡举事,诸事皆允,在知贡举的人选上,他推荐道:“礼部侍郎赵上交,素负才气,刚正不阿,干练明达,知制内外,可担此任。” 郭威正待点头,王峻却急忙出班:“赵上交生性散漫,有文人酸腐气,难以抡此国典,还请陛下三思。” 郭威只好咽下话头,问他道:“那秀峰以为何人可知贡举?” 王峻略作思量,才答道:“端明殿学士颜衎,温厚长者,儒林耆耋,可以知贡举。” 颜衎坐于末座,有些哀怨的看了王峻一眼,他本官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兵部侍郎,充端明殿学士,哪有本事在这种事上掺合。 他正惴惴不安,琢磨怎么开口拒绝,又两不得罪时,郭威果断开口了:“贡举本就是礼部的事,还是让赵上交来吧。” 颜衎大松了一口气,一直盯着他的郭宗谊注意到,他原本僵直的身子,瞬间柔软下来。 能让王峻在贡举事上推荐的人,郭宗谊不得不在心里重新掂量他的份量以及位置,但看他如此拘谨怕事,却又觉得不堪大用。 王峻再欲开口,却被郭威压手堵回。 忿懑的回了班,他狠狠盯了颜衎一眼,令他再度紧张起来。 此时,又听袁鳷奏道:“年前中书门下发文,言京城罗墙待修,开封府请役近镇丁壮民夫五万,修葺城墙,以固东京防务。” 郭威问道:“需修几日?” “人数充足,旬日可成。” “那征哪里的民夫呢?”郭威又问。 袁鳷微微举高笏板,瞟着上面的蝇头小字,答道:“延津两千人、原阳两千人、长垣一千人、封丘三千人、中牟一千人、祥符一千人、尉氏三千人、杞县五千人、鄢陵五千人、扶沟六千人、太康四千人、睢县四千人,共三万七千人,再征郑州五千人、澶州八千人,足矣。” 郭威正待点头答应,突然见郭宗谊站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不可用京畿地区的丁户。” 袁鳷神色一滞,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倒是王峻开口揶揄:“殿下,此是开封府事,袁府自有计较,您又何必逾权呢。” 郭威颇为不满的瞥了王峻一眼:“秀峰言重啦,谊哥儿也是你的晚辈,听听子孙的意见,不足之处我们再指出,以助成长,这才是我们当长辈应该做的嘛。” 王峻自任枢密使以来,头回被郭威驳了面子,一时有些挂不住,但当着众臣的面不能发作,只好板着脸,默默回班不语,若是私下里,他说不得便会开骂。 郭威不理会他,温和的看向郭宗谊:“谊哥儿,你说说,为什么不能用京畿的人丁呢?” 郭宗谊见有阿翁兜底,也不再拘谨,咳嗽一声,朗声道:“修罗城墙并不急在一时,袁府却在此时广征民夫,为的就是能在春耕前完工,以免耽误百姓农桑吧?” 袁鳷连连点头,喜道:“正是,知我者殿下也。” 忽略他那句马屁,郭宗谊又问:“可马上就要发军平兖,这辎重运粮之劳,又该征何地的民夫呢?” 袁鳷沉默不答,修罗墙事是年前下了制文要开封府办的,而平兖之事是刚刚议定,中间就隔了个年节,仓促间他也调度不开,只能按原定计划上奏。 众臣被他这一提醒,也反应过来,平兖之事不能等,若此时还要修墙,两役并征,确实劳民太甚,别处征丁,亦会生乱。 郭宗谊见袁鳷不答,便乘胜追击:“京畿地区,在籍的丁口不少,但若要两事并举,劳役途中,必会滋生怨气,一旦有人带头便会生乱,这还是小事,最怕是百姓家中劳力不够以致春耕不及,经夏秋两税后户无余粮,来年便又是一个大饥之年。” 在座诸臣闻言颇为耸动,首相冯道是耕读传家,知晓其中利害,便正声问袁鳷:“京畿地区,有多少丁壮?” 袁鳷作回忆状,却半天答不出,眼见郭威将怒,李谷只好出班答道:“开封诸县,在籍丁口十六万有余,郑州在籍丁口两万余,澶州在籍丁口四万余。若是两役并征,确实劳民太甚,还请陛下三思。” 郭威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赞道:“李卿博闻强记,不愧为累朝计相。” “臣本份也。”李谷谦虚道。 郭威又看向冯道:“冯公以为如何?” 冯道拱手道:“臣以为,修罗墙事可以延后,待平兖之后再议。” 王峻正揣测这小儿反对就地征役的用意,此时见风向不对,当下连忙开口道:“兖州不能不平,但罗墙事关东京城防,也不宜荒置太久,适才殿下只说不宜征京畿的丁壮,并未明言反对修墙,听这弦外之音,可是有了两全其美之计?” 这平兖少说也要一年半载,修罗墙事本是他年前提议的,工部司郎中靠此收了石料商不少银子,平兖后再提那还能算他的吗?若不力争一下,说停就停,在那些门下走卒前岂不是失了威信。 再者说他也不信区区一孺子能有什么两面光的法子,他自己都没有,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郭宗谊闻言窃喜,暗道他可真会捧哏,他还真怕朝中不修罗墙,这样也没理由再提招抚流民之事。 他面上微笑道:“确有一个想法,还需陛下与诸位大臣们裁定。” 王峻一怔,深吸口气,一脸铁青的坐了回去。 隐于末座的叁相范质与御史中丞于德辰对望一眼,眼中各有笑意。 “快快说来。”郭威催促道。 郭宗谊不答反问:“去岁时,幽蓟等地有流民数十万口襁负而归,转迁中土,散居河北州县,朝中可有闻奏?” 郭威点头道:“确有此事,早已诏令各州,妥善安置。” “臣觉得,流民恐不止数十万口,亦不止于幽蓟地区,盖此事乃去岁十月所发,但臣春节后在去澶州的路上,尚还遇到过数百口衣衫褴褛,在沿路乞讨的流民,臣与他们交谈得知,伪汉刘崇处官吏多有不法,又逢饥年,亦曾出逃不少户。” “由此,臣以为,流民甚多,况河北也非丰年,地方州县恐安置欠妥,不若诏令河北各州,全凭流民自愿,送他们前来修城,一来以工代赈,二来充实京畿人口。” 郭威听罢,眉头微簇:“流民大多已得安置,再迁徙京师,颇费周章,再者流民聚众,稍有不慎,流民变暴民,届时京师岂不危矣?” 郭宗谊见他不答应,便继续劝谏:“各节镇左右无事,便诏他们送人来京,途中所费钱粮,平兖后再拨付给他们,庙堂只需要安心做好抚流民一事即可。” “这天下百姓,皆吾国吾民,其所求不过温饱而已,但凡有一线生机,又岂会做贼?如今仓廪充足,赈济来京灾民数月,不算难事,望陛下怜之。且京畿地区荒地甚多,只要人到,发以农具谷种,免其租税,待来年,便又是数万户安居良民,如此美政,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言罢,郭宗谊拱手前推,深深下拜。 他这一年养伤于民间,亲眼所见,庄上那些有田有地的村民尚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何逞无家可归的流民? 去澶州短短二百里的路上,多少饿殍尸骨,多少鬻儿卖女,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现实中看到,却是人间至苦。 正如陈抟老道所讲,仙人犯了天条,不堕地狱,却贬人间,只因人间最苦罢了。 郭威沉默着,众臣也都垂首屏息,殿中只有刻漏声滴滴不止,良久,冯道长叹一声,巍巍起身:“殿下所奏,句句良言,吾国吾民,岂有不赈之理?老臣愿请抚流民事,依此残躯,分担国忧。” 他是瞧明白了,这小殿下怕是筹谋以久,对抚北地流民之事志在必得,这本就是善政,倒不如从善如流。 何况此事意义重大,对契丹所占的幽蓟十六州、对伪汉都是一种分化,绝不止他明面上说的,充实人口、开垦荒地那么简单。 李谷也瞧出深浅,略一思衬,便决定支持,他出班道:“殿下所奏,臣以为可行,此流民非饥民,多携带财货举家南迁,又兼各州县安顿已有数月,愿来京者应不会过半。” “仅东京与西京的粮食便存有百万石,哪怕是二十万人,也足够赈济个一年半载的,且京中待办工事不少,若能以工代振,撑过最难熬的那段时日,往后他们能自给自足,流民即变编民矣。” 有了首相计相带头,一时间,众臣纷纷附议。 反正是善政,都是用朝廷的钱,有人提,那就做,哪怕不能从中渔利,也能夸个贤名。 王峻被摆了一道,闭上眼,一言不发。 郭威见没有人反对的,当下微叹一声,神情沉痛:“朕草介出身,岂不知百姓疾苦?便依众臣所请,诏令河北诸州,迁流民进京。” “陛下圣明!” 事情已经敲定,但郭宗谊的差遣却还没要到,他幽怨的瞥了眼胡子花白的冯道:“抚流民事,乃臣所奏,冯公首相之尊,枢务繁巨、位崇德高,区区小事,不如就让臣来负责吧?” 冯道呵呵一笑,应道:“既然殿下属意,老臣就不争啦。” 郭宗谊又眼巴巴的看向郭威,郭威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你左右无事,督抚流民,乃是一桩善政,便交给你吧。” “谢陛下!”郭宗谊喜上眉梢,俯身再拜。 王峻本能的想反驳,但见众臣皆抚掌称善,殿中一派融融,根本没有反对之声,一时也不好开口。 转念一想,这小子肯揽事也是个好开头,若他只当个闲散皇孙,自己哪有使手段的地方,不怕他肯干,就怕他不干,于是也熄了唱反调的心思。 郭威见事议定,便走下御阶,负手宣言:“诏,左卫大将军皇长孙谊,权勾当京畿流民事,判三司李谷副之,三司、开封府上下,一应钱物吏佐,悉听调遣!” “唯!” 随着门阁使高奏“衙内无事”,广顺二年正月的延英议结束了。 ps:感谢书友的打赏 第十九章 新城选址 三司与开封府的效率很高,午时延英议结束,下午李谷与袁鳷便带着一群僚佐,抱着数摞案牍,前来皇长孙府拜访。 郭宗谊早已换了身月白常服,缓步走来,倒似陌上公子,自画中走出。 李谷年近五十,进士出身,累三朝计相,却生得高壮雄伟,擅骑射、好任侠,比旁边武将出身的袁鳷高上一个头,更像一个大将。 见过礼后,郭宗谊请他们落座,余下僚佐皆偏殿奉茶。 “二位动作倒是快。”郭宗谊似是见了老友一般,笑着逗趣。 李谷拱拱手,也打趣道:“今日延英议,方知殿下忧民情切,不敢不快。” 袁鳷只陪着干笑了两声,神情颇不自然,也不知延英议后挨了谁的骂,此刻姿态极为恭谨,小心的奉上一卷厚纸,道:“殿下,此乃开封舆图,请您过目。” 郭宗谊示意张巾吴深将图挂起,缠线松解,一座繁密大城徐徐露出,而袁鳷早已将要修的罗墙在图中圈起,他按比例算了算,工程量并不大,确如袁鳷所说,数万民夫,旬日可成。 可流民远远不止数万,沧州所报数十万,是打了折扣的数字,就算除去一半不愿来京的,也有十数万人口将要安置,若仅以修罗城墙事代振,肯定不能尽全功。 想到这里,他转头问李谷:“朝议时,李公曾言国家待办工事及多,那除了修罗墙的事儿,还有哪些?” “不敢称公。”李榖忙道,接着又面露难色:“有是有,但掌土木工役的是工部,这工部……” “工部在王峻手中是吧?”郭宗谊直接点破道。 李榖与袁鳷笑而不答,郭宗谊又想了想,道:“既然都在工部手中,我们便自己找点事儿干,三司是不是有个修造案,职掌与工部的工部司相同?” “正是。”李榖答道,“只是修造案目前有职无权。” 郭宗谊点点头,道:“流民至京,不能与开封廓、野百姓混住,当新建一城以安置,二位以为如何?” 袁鳷当然不会反对,非亲王知开封府,那就是个干活的。 李榖听出妙音,喜道:“臣以为当建新城居住,开封治下,已无闲置宅地安顿如此多的流民,不如重新选址,再建一城,以方便集中管理,节省人力物力。” “如此,我明日上表时便请修造案督造新城。”郭宗谊道。 “谢殿下。”李榖下拜。 三司权重,如今已管财赋、盐曲、军需、马政、营田、府库、祭物,还管一些司法,如果再加上城池土木,那俨然就是一个小六部,九寺五监的职司也占了一些。 郭宗谊摆摆手:“都是为了办事方便,以免掣肘,我们来图上找找,安置流民之地吧。” 说着,便来到舆图前,建新城之事合情合理,又有李谷支持,他倒不怕郭威不同意。 袁鳷执碳笔在图中圈出一小块,他指着位于开封东面,那淡细的小圈问道:“不若在此?皆是无主之地,往东北可连封丘、通澶州。” 郭宗谊没有立刻回答,问向李谷:“李相以为如何?” 李谷用手指着开封以南的土地,也没有直接反驳:“此处方圆百里的土地多是无主,且是坦缓平原,西临蔡水,漕运也方便,不若建在这里。如今东京城小,已是捉襟见拙,数年内便要扩建,届时可以往南与新城相连,城墙一拆一围,则成一个泱泱大城。” 说完,他与袁鳷一起看向郭宗谊,等着他点头。 郭宗谊却想得更远一些。 袁鳷武将出身,是出于军事武备的角度着想,安城于东北,以巩固京畿防务,开封毕竟无险可守,只能靠人来填,将大量的人口屯在周边,一来便养军队,二来易补兵源。 李谷身为计相,则是立足财贸,开封城四方辐辏,水陆通会,且时向隆平,很快会繁荣起来。 如今城内已显狭小,扩建怕是庙堂已经讨论过的事,所以将流民安置在南,更合他心中的规划。 但屁股决定脑袋,许多决策并不好分个高下,就看谁官大,听谁的了。 在此事上,在场话语权最大的无疑郭宗谊,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想法。 “将流民安置在西,最好能接上郑州。” 他指着图上,郑州与开封相连的位置。 袁鳷一头雾水,不明白他的想法,但也不敢问,只好叉手喝惹,李谷似是猜出一些,眼神闪烁,终究没有张口,亦拱手称唯。 郭宗谊的屁股决定了他得站在君主的角度去考量,开封并不适合当国都,他想迁都到西京洛阳。 洛阳与开封相距不过四百里,中间隔着个郑州,他的想法,是将开封打造成一个经济中心,把洛阳建成政治之都,这一切,都需要在两都之间安置大量的人口,而郑州不过区区一个团练州,人口不过数万,是远远满足不了未来需求的。 大致位置定了,三人便约好改日拿上地籍,去实地堪查。 此事议定,郭宗谊又问道:“流民数月前便已于各州县安顿,可向有司上报户册?” “有,臣已带来。”李谷答道,说完找出一本厚厚案牍奉上。 郭宗谊翻了数页,便不想再看下去,将名册捏在手里,冷声道:“为何只有丁口,难道流民中就没有妇孺老弱吗?难道流民抵京时,不携带家人吗?” 李谷老脸微赧,为难道:“殿下容禀,州县统考民户时,一般只计丁口,编成丁册用以征税。” 郭宗谊冷哼一声,将名册摔在案上,厉声道:“若非税利,恐连丁册也无!” 见他动怒,李谷与袁鳷皆不吭声,郭宗谊坐下呷了口茶,才徐徐开口:“时政如此,也怪不得你,但忧民之事,怎可因利趋遣?周知天下生民之数,乃是治国之本,不可不察。” 顿了顿,他摆手道:“扯远了,当今首要之事,便是算清抵京流民之数,我们也好筹备粮秣、划分土地。” 李谷听此论调,倒是觉得新鲜,细一琢磨,又觉得极有道理,若是能详细掌握全国的人口数量,那不论是税收还是救灾,抑或是征役、治安,都会便捷许多。 只是此事繁巨,历来无此先例,他有些犯难,迟疑问道:“敢问殿下,这流民有若浮萍,如何算得清?” “自然算得清,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当前无大战事,那些镇兵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他们帮帮忙吧。”郭宗谊道。 “臣洗耳恭听!” “今日十六,我稍后会绘制新的户帖,三司遣快马传令河北各州镇,截止于下月初一,按户帖统计上报愿来东京的流民户数,再遣镇兵送流民西进,途中若有死伤病退,皆登记在册。” “另外严禁兵将扰民,犯禁者整队皆斩,家小充役,至开封后,户部司凭户帖登记在籍,无论男女老幼,皆不得遗漏,如此两两相合,不就都清楚了?” 郭宗谊说完,李谷便已记在脑中,他问道:“藩镇兵将,大多目无庙堂,这政令,真的能彻底执行吗?” 郭宗谊哂然一笑:“自然不能,能执行一半就很不错了,为官者不皆是如此吗?尽人事吧。” 李谷与袁鳷老脸一红,确实,哪怕是他们,在执行皇帝的命令时,也会打些折扣,何遑藩镇。 看到二人窘态,郭宗谊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陛下同意移流民入京畿,定不会单单只为了修个城墙,或者是给我寻个事做,如今中原和北方战事不断,十室九空,各地藩镇林立,拥兵割据,若不隔三差五寻个由头来加强中央,这天下早晚又要易主。” 李袁二人神情大骇,忙拜道:“如今天命已定,殿下不必忧虑。” “我虽年幼,却不是不谙世事的稚子,你二人均历三朝,就不要说这些好听的话来糊弄我了。”郭宗谊笑道。 二人面露尴尬,袁鳷嘿笑两声,憨声道:“殿下性子爽直,臣甚爱之。” 又议了一些人手、接收之类的细琐事,天色便将沉暮了,郭宗谊客气的留二人在府上用饭,谁知道他们居然毫不客气的答应了。 是夜,一处别院内,三人于一张小圆桌上,分主次落座,郭宗谊还特意命人外出买了好酒来款待李、袁二人。 李谷不善饮,只喝了几杯,袁鳷倒是个性情中人,一口一杯,干得好不痛快,最后喝得大醉,由左右僚佐他扶回去的。 郭宗谊送李谷出府,及时门前,李谷突然道:“殿下虽未及冠,但论心智,只怕朝中权贵的子嗣们拍马也赶不上,陛下有您,江山可旺数代啊。” 郭宗谊谦虚道:“不敢与李公相提并论,谊不过黄口稚子,李公治国能臣,陛下有您,国家可兴百年。” “殿下折煞老臣了。”说完,李谷便与他拜别,待郭宗谊进府,他才卧上马车,迎着月色,缓缓归去。 郭宗谊回到书房奋笔急书,书房里拢共也没几本书,新搬进来,还没来得及采买。 朝雨端来一碗醒酒汤,又给铜炉里添了炭,才福了一礼:“殿下,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郭宗谊停下笔,问道:“柴旺与二曹,今日可来过?” 朝雨摇头,软糯糯的答道:“不曾来过。” 郭宗谊嗯了一声,继续动笔。 他写是给郭荣的家信,信中大致说了一些东京的情况,以及自己成功讨到抚流民事,最后还请他书一封私信给邺都留守王殷。 王殷乃是夔州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正经的使相,河北一路兵戎都听他的节制。 写信是希望他能看在郭荣的面子上,尽心统计流民,严厉约束部下,以免百姓受苦。 写完信,他又摊开一张素纸,像模像样的写起了奏章,所言乃是抚流民、建新城之事。 兴许来自后世的习惯,他写公文,不喜多用词藻,只诉条陈。 奏章中所列,一是接收编户,二是防疫治病,三是新城选址,四是所需砖钱粮药,五是协管甲士官吏,六是街巷制的城治方法,七是定居后的政策,八是建新军戍防。 洋洋洒洒上千字,详尽托出他的抚民策略,又细细看了一遍,他颇为得意,不由想着,明日阿翁看了此表,当作何感想? 朝雨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她识字不多,却也见过许多达官显贵的笔墨,或古拙,或锋锐,或清逸,或秀媚。 但殿下的字,结构严密,却笔势洒脱,笔锋似刀,却不露锐意,就和他的人一样疏朗好看,动时英姿勃勃,静时温润如玉。 郭宗谊放下笔,水岩砚中墨已干涸,朝雨见状,便要上前帮他磨墨,他抬手制止,轻声道:“不必啦,我写完了,该休息了。” 朝雨退了回去,俏脸微赧,声音细若蚊蝇:“今日殿下需要谁暖床?” 新府之中,没有地炕,若点炭炉则要好几个,所费颇靡,他还怕中毒。 郭宗谊生来怕冷,又嫌汤婆子半夜会凉,不得已才要她们暖床。 这个要求,非常羞人,但是,四人居然没有一点抵触,反而内心都跃跃欲试。 郭宗谊也很不好意思,看来得尽快找人来建地炕了。 干咳了一声,他道:“你与暮萍,已是及笄女郎,不便与我同寝,还是让怀绿留冬来吧,她们年幼,我视之如妹。” 朝雨噢了一声,神情失落的走出去,连礼都忘了。 第二十章 皆允 如今常朝袭后唐制,三日一次。 昨日举行过大朝会,又开了延英议,所以郭威没有视朝,仅在滋德殿内办公。 阶下,李谷端坐,正详细禀报昨日与郭宗谊议定的抚民事略。 郭威仔细的听着,同样的话他早些时候在袁鳷那里听过了,只是没有李谷阐述的那么详尽。 听完,他面带喜色,颔首抚须:“不错,此子这些年倒也有些长进。” 李谷亦感慨道:“殿下聪敏明达,深谋远虑,胸怀韬略,心系百姓,这是国家之福啊。” 郭威眉头挑了挑,摆手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一稚子而已。” 但李谷还是能看得出,陛下眼中的喜爱与得意。 他连忙拱手继续上奏:“臣断没有吹捧之意,殿下胸中自有锦绣,单说这抚流民事,便是思虑甚远,且性子仁厚,昨日晚宴时,还与我说了牛租、营田之事,希望我能免除,不过此二事还当请陛下决断。” “哦?你详细说与我听。”郭威淡淡道。 李谷见他有意,连忙启奏:“昔朱温征淮南时,军士掠民牛以千万计,悉数租给各州民,自此六十余载,牛早死,租犹在,百姓甚苦,另营田务……” “营田之弊我知道。”郭威出言打断李谷,他感叹道:“我亦长于民间,怎不知营田弊政呢,只是如今国家贫困,若尽罢营田,则税收不保,旦有战事灾年,恐帑廪拮据啊。” 李谷沉吟片刻,斟酌道:“户部的那些佃户,苦于营田弊政,不甚用心,遂营田税课能收到的并不多。不若除京兆府庄宅务、赡国军榷盐务、两京行从庄等依旧不动,再从营田中挑出良田,遣货发卖,能得钱不下数十万缗。” “其余薄田,割给州县,并庄桑舍宇,牛犊农具,分赐佃户,以为永业。再由三司下文,并免杂税,只征旧额正税,则百姓既得永业,又少苛税,敢不致力?臣预计,若此政得施,今年税收,比起往年,只多不少。” 郭威听完,低头沉思良久,方才开口:“良田不必发卖,尽赐与户,苟利于民,与资国何异呢。” 李谷见他答应,大喜,连忙起身下拜:“陛下心系万民,臣惭愧。” “你乃计相,为国谋财是你的职责,不必惭愧。改日你写个奏疏呈上来,要与谊哥儿联押,由朕下诏,着有司实施。”郭威站起身,有了离开的意思。 “唯!”李谷朗声答道,声音铿锵有力:“臣请告退!” 郭威略一点头,他才深深一拜,退出了滋德殿。 郭威轻哼着家乡俚曲,汲步至后苑,见湖边草木已染春色,清风吹乍湖水,微波荡漾,还有两只绿头野凫戏于水上,不由来了兴致。 当下吩咐左右:“取朕宝弓来。” 近侍出去不久,又有小黄门来报,言皇长孙郭宗谊请见。 郭威脸上不觉露出笑容,忙道:“快去接来。” 郭宗谊揣着奏章,赶至皇宫后苑时,见郭威正搭弓引箭,瞄向水上的一对野凫。 嗡的一声,箭矢急出,一发迭贯,两只野凫竭力飞起,但只扑腾了几下,便砸落于水泊之中,洇红一片绿水。 周围近臣纷纷叫好,郭威长笑几声,大感开怀。 他朝郭宗谊招招手,示意他上前,问道:“阿翁射术如何,还算登堂入室否?” 郭宗谊瞥了一眼湖水上的野凫,淡淡一笑:“八十步外,一箭双凫,堪称精绝,只是以后,此湖怕再难见到野禽戏水了。” 四周原本各自窃语的近臣集体噤声,郭威怔在原地,心中微怒。 但很快,他就明白这长孙是在劝谏,才展颜笑道:“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谊哥儿心地纯良,有先秦君子之风。” 说完,便拉着他的手,至湖心水亭中坐下。 “抚流民事不急于一时,你刚到东京,何不休整几日?”郭威推过一碟糕点,温声问道。 郭宗谊自袖中取出那道奏章,站起身来奉上:“此事宜早不宜迟,这是孙儿的筹划,尽在表中,请阿翁御览。” “哦?你倒是上心。”郭威笑着接过,示意他坐下,自己细细看了起来。 半晌,郭威放下奏章,眼中异彩涟涟,他没想到郭宗谊会要求在流民城建新军,本以为他讨此差遣,就为找个事做,顺便再培养几个人。 现在来看,他分明打算把这些人当作自留地,依此来培植自己的势力。 略略一想,郭威还是决定答应,堵不如疏,成全他,其实也是成全自己。 再者说,左右也不过五千人的军队,于大体无碍,就当给他练手了,自家晚辈有扫平天下之志是好事,不管能不能成,总强过他以前那副架鹰走犬的纨绔样。 拿定主意,郭威看着自己的孙子,笑的很宽慰:“表中所奏,皆允之,这事交给你,我很放心。” 话峰一转,又道:“不过你这奏表写的干巴巴的,改日我给你找几名大儒当老师,多读几本书总是没坏处的。” 郭宗谊一愣,心想这只是自己的习惯,不是肚里没墨水啊。 正要解释,郭威却看了看天色,抢先开口:“快晌午了,午食便在宫中陪阿翁吃吧。” 说完便命左右传膳,拉着他,往后苑偏殿走去。 郭宗谊只好把话咽回去,一听要读书,本心有哀戚,但转念一想,朝中诸大臣、翰林诸学士,亦有不少人才,若能拜他们为师,未来那也是政治资本、人才储备。 一念及此,便乖乖的跟着郭威去用膳了。 尚食局的饭色味上佳,不是光?寺的能比,巴掌大的青玉碗,郭宗谊连吃了四碗方止。 郭威一脸慈爱的看着他:“你正值青春,当是用钱之时,又不似臣僚,有职田、赐服、食直等,每月那二百贯俸禄可够用?” “够用够用,您不是刚赏了我许多,况且每月不是还有千贯公使钱嘛,我府上役使不过二十人,当还有盈余呢。”郭宗谊笑道。 郭威捋着灰白的长须,满意道:“你知俭朴,这点已超过京师中许多衙内了。” 郭宗谊嘿嘿笑着,凑近了一点,悄声道:“孙儿府中是不缺钱,只是表中所奏,为抚流民事而练的五千新兵,都是要钱的。” “要多少?”郭威见他笑的奸诈,就猜到是伸手要钱,便干脆问道。 “阿翁豪阔!”郭宗谊先拍了记马屁,才开口道:“每月需粮一万两千石,肉五万斤,钱七千贯,刍粟八百五十匹。” 郭威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疑惑道:“怎是禁军的两倍还要多?” 郭宗谊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郭威略黄浊的双眼,逐字逐句道:“孙儿可以保证,我所练新军的战力,亦是禁军的两倍还多。” 郭威惊讶看着他,这几日观察下来,知道这孙儿的性子应是谦和谨慎,怎地今日如此直白。 见他一脸希冀,郭威心想这练兵的事都同意了,钱粮的事也不好再反对,于是答应下来:“也罢,左右不过是些银钱,如今军队多不堪用,伱若能练出一支善战之旅,这钱花的便不冤!” 见郭威同意,郭宗谊大喜,连忙起身一荡大袖,端正下拜:“谢陛下!” 郭威瞥了他一眼,以手指北,讳莫如深的微笑道:“何况你练此新军,所图亦甚远。” 郭宗谊心下微骇,果然,郭威看一眼就猜到了。 第二十一章 纸上谈兵 及夜,郭宗谊方归,一进府门,便见柴旺与二曹拥了上来。 “你们可吃过了?”见过礼,郭宗谊首先问的便是这句。 三人心头一暖,同时开口,答案却各有不同。 回答没吃的是柴旺,吃过了的是曹彬、曹翰。 郭宗谊抿嘴一笑:“应该都没吃吧,如今已是戌时,便不烦庖厨点灶了,我们支个五熟锅,切些羊、兔肉,边吃边谈吧。” “惹!”三人大喜。 不多时,暮萍来前厅禀告,暖炉宴已备妥。 郭宗谊领着三人去了,只见小圆桌上,架一矮炉,五熟锅以铜制成,内分五格,置于炉上。 另有十数盘肉片、窖蔬,分置案边。 郭宗谊当先坐下,见锅上热气腾腾,锅中五色汤水咕咚翻滚,一时食欲大开,夹起几片薄薄的羊肉便涮,沾着酱料送入口中,味厚肉嫩,细细咽下,口腹皆泰。 郭宗谊吃了几箸便停下,他在皇宫里已经吃过,此刻不过尝个新鲜,他静静待三人吃了一阵,方才开口询问:“吩咐你们的事,可是都办妥了?” 三人闻言俱搁下筷碟,柴旺首先禀告:“那五百骑亲军已安置妥帖,我命军曹制了名册,以便查阅。” 说完,摸出一本薄册奉上。 郭宗谊接过,翻阅了几下,便收起。 曹翰此时亦禀道:“那小底广锐所凑的一千人,臣已打听清楚,家世背景、专长相貌尽在此册。” 说完也呈上一本稍厚的书册。 郭宗谊却没有接,让他交给曹彬。 曹彬收好又自袖中摸出一道表章呈上:“此乃臣所拟的练兵章程,请殿下斧正。” “这么快?”郭宗谊惊喜接过,展开一看,条条状状有板有眼,便打趣道:“想是在胸中筹谋已久吧?” 三人笑着看向他,翘首以盼的曹彬弄了个大红脸,一声不吭的低头扒起菜来。 郭宗谊解围道:“无妨,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一展鸿图之志,机会,本就是留给你这样有准备的人。” 三人闻言,精神俱是一振,叉手道:“谢殿下教诲。” 生逢乱世,谁又没点野望呢? 郭宗谊言罢便移过灯盏,捧着卷仔细看起。 不得不说,曹彬确有名将之姿,章程中所列极为详尽,行伍、令号、技艺、营阵、餐休等等,算得上是别开生面,并不拘泥于现有旧制。 另外他对军中一些积弊也直言不讳,例如当前军队最大的问题,便是军士普遍贪生怕死,临阵退缩,他表中也提出,新兵当先练胆气,若是无胆无勇,军阵武艺练得再好,也是一触即溃,再难收拢。 这倒是和后世戚继光的练兵观点一致。 看罢,郭宗谊神情凝重,一言不发的将表章递还给曹彬,他神色一黯,也不询问,便默默接过。 柴旺与曹翰二人对望一眼,以为郭宗谊对曹彬所拟章程不满意,便搁下筷子,直身坐好,不敢出声。 屋中氛围骤降,只听炉炭噼啪,炉上铜锅兀自翻腾。 郭宗谊皱着眉,沉思良久,方才开口:“国华所拟,确实令人耳目一新,若依此法,精兵可得。” 三人俱是松了口气,曹彬激动道:“谢殿下首肯。” 郭宗谊摆摆手,令人取来纸笔,边写边道:“不过还不够,我给你列个几个的要点,你回去再琢磨琢磨。” 运笔如龙,不多时便写满了半张素纸。 “你们看看。” 三人接过,一齐看了起来,只见纸上写着“选兵卒、练行伍、明耳目、强手足、壮胆气,习军阵”。 柴旺与曹翰都是军中老人,练行伍、强手足、习军阵他们明白,如今军队均是如此施为,剩下的几点便有些不明所以。 柴旺当先问道:“小郎,这练个兵有这么多名堂吗?我们往日操练,不过是打熬力气演练战阵而已。” 郭宗谊指着文字,逐一解释道:“练兵当先选兵,市井任侠、富家子弟、品行恶劣者不能用,这些人吃不得苦,却耍得了滑,最好是农家佃户,自小劳作,十八到三十岁者为佳,这兵选对了,练起来事半功倍。” “新兵集中操练数月,再定考核,以较长短、分强弱,按材配置兵员,或骑、或步、或槊、或刀盾、或弓弩、或辎重等,我不细表。再按兵种分上个三六九等,每季一考,业技高低则俸银有别,升便赏,落则罚,连续数考不合格的,便开革出军。” “而行伍则是指军士的行走坐卧,也应该定下条规,积年练习,则军容严整,令行禁止。” “明耳目是指听号听令看旗,两军交战,非一夫一卒之勇所能胜,你们是积年的老军汉,军阵的作用不必我多说,而我幼时经常出入军营,记忆中,禁军许多军卒对旗号反应都极慢,以致于临阵时组阵不及,惨遭屠戮,所谓弱旅,便是如此。” “强手足除了练力气,练武艺,还应该组织长途急行,锻练耐力,两军交战,拼的便是体力。另外武艺当摒弃那些花招花法,只练杀人技,这是军士附骨立身的本事,不能马虎。” “至于这胆气,国华你表中亦也提到,我就不再赘述。” 郭宗谊说,三人呆愣了许久,还是柴旺率先回神,笑嘻嘻的恭维道:“跟着小郎这么些年,倒没发现在小郎在武事上,也有如此高见。” 二曹亦是点头附和,郭宗谊笑着摇头:“抬举我啦,纸上谈兵自然容易,最后还是要人去练,要人去带。” “当为殿下效死。”三人坚定道。 “别一表忠心就提效死,你们活着更有用。”郭宗谊笑道。 看向曹彬,他又想起了一些,便继续叮嘱:“再高明的练法,也需要钱粮来堆,我已向陛下请了旨,每月人吃马嚼,都是禁军的两倍,有此倚仗,你有什么手段,尽管施为。” 曹彬大喜过望,他最担心的就是没钱,练军不难,弄来足够的钱粮很难。 他自信满满道:“殿下且安待数月,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好。”郭宗谊举起一掌,与曹彬相击。 “且练且看,不妥之处,我们再做改正。” 王峻的宅邸也紧挨着皇城,不过是在繁华的内城左厢。 相比之右厢的清冷,左厢沿街的大小瓦舍是相当热闹,食店酒楼,比邻营张,海陆珍馐,寰奇汇聚,兼有书剧舞唱,红袖金钗,一派人情和美、节物风流。 而此时衙门的闭门鼓还未响,达官显贵们饮酒作乐正在酣时,街上行人如梭、车马如龙。 王峻独立于家中阁楼之上,往西俯瞰是深沉寂廖、庄穆森严的皇宫大内,移目东边便是灯烛荧煌、丝声慢慢的酒肆勾栏。 他近日总爱独上此楼,左右相顾间,他的心思也随之摇摆不定。 是在禁居宫闱当个孤家寡人比较好,还是红尘浊世做个富贵闲翁来得妙? 郭宗谊得了抚流民的差遣,若用心经营,在朝堂上便能占一席之地了,晚间又听说,李谷奏对陛下时,对他评价很高,言语间,似有拥戴之意。 李谷三朝为相,素能识人,他看好的,好像还没有虚士。 若是冯道、李谷等人为首的文官们,全部倒向郭荣那边,既使他现在既总枢机、又兼宰相,恐怕也难以与之抗衡。 势,最能压人。 晚间暗桩又来报,言午时郭宗谊也进了宫,向陛下呈了抚流民事的章程,陛下老怀大慰,条条件件,无有不允。 建新城绕过了自己的工部不说,还要了两倍于禁军钱粮,打算另建一军,这等深晦的事,陛下居然也答应了。 宠溺于此,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好苗头。 若是真让他练出来五千精锐驻于京城,再配合他老子在澶州的数万内、外牙军,部署得当,便是造反,也能如意。 再看自己,不可谓位不高权不重,唯一短处便是麾下没有能战之兵,得想个办法,拿到一方强镇在手,方可再图。 只是累朝无此先例,除了郭威昔年得隐帝特许之外,即使是人臣之极的使相,也只能出使、入相二择其一。 王峻迎着朔风,脑中一片清明,思衬良久,渐渐有了头绪…… 第二十二章 沙场点兵 郭宗谊这几天除了每日的进宫请安,便一直忙于军务。 先是郭荣赠予的五百精骑,便被他打散,挑了十数名武艺精湛、久历战阵的悍卒,并入曹彬根据他琢磨出来的选卒法筛选出的第一指挥,临时充作正副指挥使、正副都头、虞候等军官。 又选出百余名有家有口的,并入他二百人规模、由柴旺统领的随侍亲卫,还挑出了品行端正、识字明理的数十人,打算作为新军的火种,其中有五六个还是幽蓟人。 田平手下的那个韩措大,也被他编了进去。 而后的三百人,仍旧保持本部编制不变,待新军有善骑善射者,再补入五百人,成立马军。 今日是曹彬准备停当,摆坛开训的日子,昨夜他过就来相邀,言若殿下不至,日后操练则事倍功半。 便是曹彬不说,他也要去,这可是他的试点实验之军,自然不能不管不问、全盘丢给曹彬。 不仅要去,还要带着钱粮去,带着希望去,以振军心,方便曹彬日后行事。 吃过朝食,便见张巾吴深抬来一副坚甲,这套银漆金边山文甲是连夜令匠人改小的,甲身和袍肚倒还算合适,便只改了披膊、护臂和胫甲,如此活动手脚时更加灵便。 在二人的帮助下穿好了甲,再戴上凤翅兜鍪,披上赭黄绣衫,一位英武小将现于人前。 郭宗谊蹦了蹦,虽然沉,但还不至于压人。 “取陛下所赐宝剑来。”他吩咐道。 吴深早已备好,闻言连忙奉上,郭宗谊挎上剑,一甩绣衫,朗道声:“出发!” 柴旺领着百骑卫队已于正门外恭候,不多时府门大开,郭宗谊骑着匹具装白马一跃而出,一身的烂银铠,骄阳之下熠熠生辉,英武之气再也遮掩不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骑矮马披纸甲持木剑的总角小儿了。 柴旺打量了许久,不由心生感慨:“小郎壮矣!” 郭宗谊哈哈大笑,豪迈之情顿生,他问道:“如今,某可上得阵乎?” “可委先锋之职。”柴旺眨着眼答道。 二人相视一笑,左右不明所以,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 兵营在右厢,骑马刻时便达。 曹彬一早便在营门口守候,此时听到马蹄声隆,愈来愈烈,猜是殿下到了,连忙挥赶左右开大门,列仪阵。 营门处登时一阵骚乱,曹彬大声呵斥催赶着,终于在郭宗谊抵近时列阵完毕。 曹彬穿着一身黑甲,腰挎长刀,见郭宗谊勒马,他大步向前,行军礼道:“标下恭迎殿下!” 郭宗谊环视一圈,见营门两侧仪仗军容肃整,颇有一些样子,展颜笑道:“不必多礼,前面带路吧。” 说完纵马前行,气势恢弘的秦王破阵乐跟着响起,鼓磬隆隆,笛角昂扬,这首极富盛唐气象的军乐,深受唐太宗喜爱,流传甚广,后代多有改编。 及至校场,千人军队排成两个方阵,均手擎马朔,见郭宗谊来,整齐划一的高举手中兵器,山呼万胜。 乐罢,人静。 郭宗谊登上阅台,正中央摆了个祭坛,旗旌幡幢、三牲六畜无一不全。 待他燃香祭酒,敬过天地,念过裱文,大旗升起,这开训之仪才算结束。 来至台前,郭宗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两块军阵,指着校场旁曹翰押来的车队,朗声道:“诸位袍泽,逢此吉日,成军之时,不若各位亮些本事与我瞧瞧,不论骑射刀枪,尽管施来,出众者,必有厚赏!” 众军士纷纷看向曹翰那边,他一挥手,骡车上的油布斗篷哗啦啦被掀开,阳光下,整箱整箱的铜钱银饼熠熠生辉,金银交织,晃眼刺目。 军阵中一下子沸腾了,军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整个校场登时一阵哄乱,曹彬怒极,但又不便发作,铁青着脸,死死抓着刀柄。 郭宗谊平静的看着,但军士均踌躇不前,半天也不见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待哄杂渐止,郭宗谊又开口道:“也罢,看来是没有真本事的人了。” 又扭头看向曹翰,远远喊道:“都盖起来吧,这里没有勇夫。”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热血青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他这言语一激,军阵中倒是走出几个士卒,在阅台下单膝跪成一排。 “都报上名来。”郭宗谊道。 士卒自左向由,依次报道:“伍长海进。” “指挥使郭守文。” “伍长张琼。” “虞候李延亮。” 郭宗谊点点头,吩咐左右记下,又问那四人中官职最高、年纪最小的郭守文:“你祖上何人?” “标下出自太原郭氏,家严郭晖曾为护圣军使,昔年追随陛下讨河中时战死,陛下见臣年幼,养在军中,承蒙圣恩,忝为小底军第九指挥使。” 郭宗谊心道果然,如此年轻的指挥使,若无恩荫,断不可能。 听他说起家世渊源,父子二人与阿翁也有些元从情份在,便说了几句体贴话,就让曹彬安排校武。 骄阳似火,立春后的正午阳光,已经开始发烫。 校场内,旗盖翻飞,沙土激扬,千余名军士围坐两圈,津津有味的看着场中心纵马翻腾的郭守文,时不时叫喊几声,喝一声好彩。 郭守文擎着一张骑弓,自东向西一路急驰,连发数箭,均中草靶,调过头。 背弓在后,抽刀在手,控马绕着木桩急转,每经过一个木桩,都侧下挥刀,寒光闪过,桩头或裂或崩,可见其气力不小。 郭宗谊安坐在校台上,见他弓马娴熟,倒也有些真本事,便问左边的曹彬:“此人你现在安排的是什么职位?” “权第二指挥使。”曹彬答道。 权便是临时的意思,千人的卫队被他分成两个满编指挥,按照郭宗谊的想法、曹彬的章典,正式的任职需要在训练结束后,再综合历次的考核成绩、领兵经验、脾气秉性来裁定。 届时可能会有一些有官身,但能力差的军校,无法再担任武职,只能遣还原军了。 两人一问一答间,郭守文已下场,拜在校台下,郭宗谊站起身,朗声道:“卿骑射了得,六发全中,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白银,对这些底层军卒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瞬间便有十数人起身,往校台边的军吏处报名。 见千金买骨的效果达到,郭宗谊才问郭守文:“你祖上是仕家大族,平日里可还读书?” “标下虽家学断佚,但平日里也爱读些《春秋》、《六韬》、《唐李问对》等书。”郭守文拜而答道。 郭宗谊心中暗喜,若是好好培养,此人也不失为一员大将。 当下,便让他起身上台,与他一起观赏演武。 此时是海进在场,他使一对蒜头锤,在马上舞得虎虎生风,左抡右砸,十个海碗粗细的木桩一触即碎,轰声隆隆,木屑翻飞,场外的士卒们叫得更欢了。 木桩砸完,他又纵马至箭剁边,马不停蹄,搭弓便射,外草内木的箭剁轰一声,竟然被箭矢震裂。 郭宗谊惊讶道:“此人竟如此悍勇?” 一旁的郭守文听闻连忙抢道:“海进是我指挥里的,他乃奚族人,有勇力,善射,能开两石步弓,若是下马,一百步内十有九中。” “确实拔群。”郭宗谊点头道。 这样的勇夫,李重进怎么舍得给的,还是说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军中有这么个猛士? 海进演完,便拔腿急奔至台下,两百多步的距离,他竟连气都不喘。 郭宗谊看着军吏报上的成绩,感叹道:“卿之骁勇,万人难遇,亦赏银五十两!” 海进嘿嘿笑着谢过,抱着银饼便跑了下去。 接着便是张琼、李延亮,而后又有二十余人自告奋勇,郭宗谊一一看过。 但有郭守文和海进珠玉在前,其余人的武艺勇力虽然过人,却有些乏善可陈,且除了张琼识字,剩下皆是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 一一赏赐后,郭宗谊命曹彬重新将人集合,这一次,他能明显感觉到,汇集周身的视线中,那股子炽热与亢奋。 迎着道道火热的目光,他开口道:“你们也看到了,在我麾下,升官发财,全凭本事,三个月后,你们月俸几何,便是靠武艺本领来定。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认真操练,今后的饷银将会比以前翻上一番。考虑到操练辛苦,在此期间,你们每日的伙食,供肉四两,米面管饱!” 军士们听完,一阵欢呼,郭宗谊连连压手方止,他脸色一转,又厉声道:“但这天下没有白吃白拿的事,你们拿着两倍于禁军的饷,吃着米就着肉,操练自然也会比他们更严厉!在操练中,若有不法或怠慢者,轻则开革出军,重则人头落地!” 军阵中雅雀无声,郭宗谊扫视一圈,朗声道:“曹彬!” “标下在!”曹彬自后跃出,单膝跪地,叉手高喝。 郭宗谊解下腰间宝剑,高声道:“此剑乃陛下所赐,现暂借给你,权为信物,军中一切,按你我议定的条律实施,若有不法者,不论官职高低,你可以凭此剑斩之!” 此言有若风雷乍响,激荡人心。 校场内陷入死寂,几位相熟的身边人也有些恍惚,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素来和善的小殿下刻在骨子里的狠绝。 曹彬怔了怔,心底有股暖流淌过,双手接过剑,他朗声高喝道:“惹!” 第二十三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在营中与众军士吃过午食,他才率队回府。 自后院进了门,人还没还得及下马,便见张巾领着一个小黄门迎了上来。 “殿下。” 郭宗谊看了一眼那眼生的小黄门,问道:“可是阿翁唤我?” “正是陛下相召。”张巾不卑不亢的答道。 “急吗?我阅兵方归,还未卸甲。”他这次问向那小黄门。 小黄门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殿下,陛下召见了冯令公,并几名起复老臣、翰林修撰,正等着您呢。” 郭宗谊心有所悟,想来是之前所说为他找老师一事,阿翁的动作还是快啊。 “既然没有外人,我便着甲前去吧,以免诸公久等。”他说道,接着调转马头,朝东而去。 小黄门未及反应,郭宗谊便已跃出后院大门,高声叫了一句殿下,他便也抢过身边一匹,急追而去。 滋德殿中,郭威正与冯道、和凝等人闲谈,见郭宗谊着甲前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谊哥儿今日怎么披起甲了?”郭威问道。 郭宗谊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叉手道:“禀陛下,臣今日去了右厢的兵营校阅卫队。” “原来如此,穿着吧,倒也像个小将军。”郭威抚须笑道。 刚坐下,郭威又道:“今日唤你来,是给你找了几个老师,来,朕给你介绍一下。” 他抬手指向冯道:“冯公你已认识,便不再多言。” 右手微移,指向一个须发全白的紫袍老臣,道:“此老乃太子少师杨凝式,出自弘农杨氏,累朝老臣,俊才耆德,工于书法,长于诗文。” 郭宗谊连忙起身行礼,杨凝式的大名他是听过的,书法界承唐启宋之大家。 他拜道:“杨公的《韭花帖》技法精研、翰逸神飞,小子亦曾临过。” 杨凝式姿骇放浪,紫袍领上的扣也敞着两颗,若不是他年近八十,又半仕半退,怕早有御史参他君前失仪大罪。 他哈哈大笑,坐着拱了拱手,声音倒是硬朗:“殿下的字老臣刚刚也看过,笔法细腻,开合自然,点画之间雄姿英发,整卷观之又渊雅儒静,已有几分自家之意,敢问殿下,书学何人啊?” 郭宗谊一愣,他当然不能说学自赵孟頫、文征明等人。 心念急转,他答道:“学自二王、钟繇,亦临过李北海的碑帖。” 杨凝式眯着眼,抚着须,沉吟片刻,才开口:“好,殿下于书法一道,颇有天份,假以时日,当成一家矣。” “杨公过誉了。”郭宗谊谦虚道。 郭威听杨凝式这等狂放之徒,对自家孙子也不吝赞赏,不禁喜上眉梢,再看这老狂生也顺眼了许多,他含着笑,继续介绍。 “这位是太子太傅和凝,擅诗词,能断案。” 郭宗谊起身施礼,和凝亦起身还礼。 “这是太子宾客李涛,李唐宗室,进士及第,工于诗文,为官清正。” “这位年轻的是集贤殿修撰李昉,左侧更年轻些的是弘文馆着作佐郎吕端,此二人年纪与你大不了多少,但学识却远胜常人,冯相亦有青睐,作你老师或许不够,但替你讲讲经义,当不在话下。” 郭宗谊同样起身行礼拜见,而不以李、吕二人年轻而小视,二人急忙跳开,还以大礼。 郭宗谊这一礼,也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好感。 李、吕二人礼毕,回到位上,李昉二十多岁,留着短须,吕端则只有十七八岁,嘴上还都是绒毛。 这两人在历史上都是一代贤相,李昉工诗,为人宽厚温和,谨小慎微,为政不及吕端,但文学造诣却很高,《太平御览》、《太平广记》便是他带人编撰的。 吕端是恩荫出身,此时正青春年少,气度却颇为老成,“吕端大事不糊涂”,便是历史上宋太宗的褒赞。 若是自史书上看,这六人其实都不过尔尔,但在干戈繁多、文仕凋敝的五代,这已经称得上是当世俊才了。 “我已与诸卿说好,闲时便由他们教导你,课堂就设在弘文馆,冯相事务繁巨,五日讲一课便好,杨凝式年迈,亦五日一讲,和凝、李涛为主讲,李昉、吕端尚且年轻,便跟在你身边,侍讲侍读,常伴左右。” 众臣起身领命,郭宗谊也不能反驳,认命似的一拱手。 郭威见他脸色沮丧,有些不悦:“怎么,对朕的安排不满意?” 郭宗谊强笑道:“臣不敢,只是臣近日要还抚流民事,若是每日听讲,恐会力有不逮,误了朝廷大事。” 郭威闻言面色稍霁,他沉吟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这样吧,便每日学半天,你若有抽不开身的时候,可以告假,但得闲便补,如何?” “谢陛下。”郭宗谊这才喜道。 郭威又捊着须,语重心长的叨念起来:“朕长于军伍,没正经读过几本书,昔年家微,你阿耶十来岁便出门行商补贴家用,亦没有专门上过学,到了伱这一代,便不能再放任啦。” “朕自登基以来,愈发觉得,这打天下靠武人,但这治天下,还是得靠文人,究朱温以来,朝堂频替,民不聊生,皆因这执政者,多为武将,少见文士之故。” “朕一片良苦用心,希望你能明白。” 郭威难得吐露心声,一片望孙成龙之意令郭宗谊极为感动,他深深下拜:“孙儿定不叫阿翁失望。” “你懂事便好。”郭威满意道,说着站起身离开御阶,轻飘飘丢下一句“散了”,便消失在侧门。 弘文馆是三馆之首,在皇宫北面厚戟门旁,馆制肇始于唐朝武德四年,属门下省,司掌校理典籍、教生授徒,与国子监六学、东宫崇文馆并称“六学二馆”,乃是唐朝官学的最高学府。 唐末以来,弘文馆渐不教学,只掌皇家图书,兼修撰国史、勘理文献,并备皇帝咨询顾问之职掌。 馆内藏书二十余万册,满院墨香,来往皆饱学之士,立是儒林。 郭宗谊吃过朝食,便被李昉、吕端一左一右,半夹半带的领来了,至此,弘文馆百年来,又一次有了学生。 冯道早已于堂中静侯,他穿着青色襕袍,头戴纱帽,腰系素带,一派文士的打扮。 郭宗谊整肃衣冠,执弟子礼下拜:“学生拜见老师。” 冯道微笑颔首,指着堂下一方矮几道:“殿下请坐。” 待他坐定,李昉、吕端便于他身后就坐。 冯道这才开口问道:“殿下以前都读过哪些书?” “正经有《礼记》、《左传》,中经有《诗》,小经有《尚书》,旁经学过《论语》,其余律学书算等,亦有涉猎。” “可作过诗赋?” “学生愚钝,未曾作得。” 冯道噢了一声,闭目抚须,心中已有个大概,突然,他睁开眼,问道:“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 这句出自《左传昭公十八年》,子产驳裨灶星相之言。 但冯道所问,太过模糊,他想了想,用同样模糊的春秋笔法回答:“天爱人甚矣,人之所欲,天必从之。” 冯道哈哈大笑,抚掌道:“大善。” 李昉与吕端相视而笑,心中俱是一松。 他们很高兴,没有在郭宗谊身上,看到穷兵黩武的好战天性,哪怕昨日初见时他便披着甲。 在这乱世,文臣所求,不过是少起兵戈,与民休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可惜他们不懂,能带来和平的,只有战争,能制止战争的,只有比战争还要恐怖的东西。 冯道唾沫横飞,神采激昂,一讲就是一上午,且还精神十足,临末了,他告诉郭宗谊,“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老臣当向陛下上奏,改为三日一讲,如何?” 郭宗谊自然是从善如流的答应了,对于这位被苏轼赞为“乱世菩萨”,为相二十余载清俭如故的老人,他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尤其是上完课后,方知他博学通晓,宏才伟量,对经子史籍有角度独特的见解。 后世许多史学家都觉得他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但抛开为君主专制制度特别打造的思想武器——忠君观念,你会发现,其实冯道很单纯。 他的情怀志向与处世之道,早都写在他的诗作之中。 无论是《天道》里的“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还是《偶作》中的“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都能看出,支撑他仕宦四朝的信念,就是天下百姓。 他可能并不死忠于哪个君主,但他忠于亿兆黎民。 后晋刚立朝时,他也隐退过,但石敬塘一道口谕,他又不得不再度出仕。 能在乱世中慨然出仕,行力所能及之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不比那些为了清名,避世不出的名仕大儒们要来得高尚吗? 可笑薛居正、欧阳修、司马光等人秉笔写史,却只知攀附君上,不分时局。 更可笑的是有些生长在新时代的史学家,竟也对他的“忠君”观大加讨伐,他是十朝元老不假,但又未曾卖主求荣,生逢乱世,你当若何? 出了弘文馆,李昉与吕端仍旧寸步不离跟着他,郭宗谊奇道:“课已上完,二位还跟着我作甚?” 吕端报以憨厚一笑,李昉年纪大些,他拱手答道:“禀殿下,臣二人在馆阁中的差遣都被停了,省中也无新的差事下来,我二人只能跟着您了。” 郭宗谊恍然,想来应该是阿翁特意安排的,于是道:“那也好,我近日抚流民事,手下正好缺人,二位俱是青年俊才,若不嫌弃,便帮着我办好这趟差吧。” 二人大喜,拱手下拜:“臣敢不效力。” 一左一右将两人扶起,郭宗谊道:“下午要与李榖、袁鹘去实勘流民城选址地,二位这便随我去吧。” “唯!” 第二十四章 定址 出了开封城,往西二十余里,便见不到庄子、村落以及行人了,人口凋敝至此,令郭宗谊倍感心酸,重振汉唐雄风,继开太平盛世的使命感愈发迫切了。 李榖驱马赶至郭宗谊身边,问道:“殿下,此地属祥符县,介于岳台乡与板桥乡之间,北临白沟河,方圆五十里,皆为平原沃土,不若将流民城建在此处?” 郭宗谊没有立刻答应,只道:“去白沟河看看。” 当下便有开封府的官吏驱马上前引路。 他们一行人不多,只百余骑,除却开封、三司的胥吏僚佐,余下的六十余骑皆是郭宗谊的护卫。 官道离白沟河很近,众人策马盏茶工夫便至,及至河畔,只见一条河道宽不过三丈,流水不足一丈的小河正潺潺流淌。 郭宗谊心下有些不满,皱着眉看了片刻,见河坡地势较高,周边多是平坦荒原,景色一览无余,便吩咐一旁的袁鳷:“取河道图来。” 不多时有小吏奉上,郭宗谊徐徐展开,心中微讶,这开封的水道之多,令人咂舌。 开封府境内不过十万顷,却北有黄河横贯,东有沁水过境,南有蔡水、涡水分纵,西有汴水、溱水、郑水、白沟交错。 这还只是在图的大河,若要算上支流溪水,开封境内,怕是百条河都不止。 “开封果真是水陆交汇之地啊。”合上卷,他感叹道。 “李相、袁府,我欲依白沟河畔建小城三座,二位意下如何?” 袁鳷没有吱声,他的想法很简单,上面怎么说他怎么做便好,知开封府事这个位置,在府内大事上往往都没有决定权。 李榖不解问道:“殿下分建三座是何意?” 郭宗谊将图递给他,解释道:“汴河近年多有淤塞,以至漕运不畅,而此河横穿开封城,直汇淮水,日后若在上游引汴水入河,则可扩为漕渠。三座流民城夹河而建,互为犄角,等开封繁华起来,这三城搭起长堤,便是一个齐整的码头啊。” 李榖看着舆图,又看看周遭地势,有些明白了,他感叹道:“殿下所谋甚远,臣佩服。” 郭宗谊笑着摆手,类似的话每天都有人在他耳旁说,都听得起茧子了。 “既然二位没有意见,那这便着人核查地籍,划好地方,每城占地,方圆最少要有一千亩。” “唯!”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当即,便有十数名官吏纵马而出,三五成群,四散离去。 新城选好了,郭宗谊又看地籍,见这附近能分给老百姓的无主田只有六万余亩,便问李榖:“这附近的有主之田可能想办法置换过来?或用金银,或用别处良田。” 李榖要过地籍,翻阅了一阵,才答道:“城西的地,多为朝中老臣所有,若价格合适,应该还能再换个五万亩。” “够了,尽快去办吧。”郭宗谊点头道。 现今养活一个人至少要五亩地,且先算流民有二十万人,那也需要百万亩田地分给他们,在开封周边自然是凑不齐这许多田地的,好在,郭宗谊本就没打算让这群人靠种田维生。 李榖应了一声,又迟疑着开口道:“只是殿下,这换地不难,价格公道,朝中臣僚不会不识抬举,难的就是这籍上的无主田,现下想收回来有些麻烦。” 李榖都觉得麻烦的事,就一定不是小麻烦,他的弦外之间郭宗谊转念一想也明白了,便是这地籍上的无主荒田,在现实中怕是早已被人侵占,还耕耘了许久。 且不管那土地被谁占了,只要是强行收回,就会有不少农户、佃户要流离失所,届时出一点乱子,百姓可能就会造反,地主阶级,小农经济,土地就是人民赖以生存的根本。 “确实是个大麻烦。”郭宗谊揉搓起了小指,“不过麻烦也得办,这样,三司和开封府一起派人实地去摸一下底,被谁占的,占了多少,占的人是什么家境,都要查清楚,最迟下月初,报与我。” “唯。”李榖领命称是,现下也只能先查出底细,再看看有没有温和一些的办法收回。 “众生皆苦。” 郭宗谊感叹道,看看悬于高空的日头,他终于学会了看天色,估摸着现在已是巳时,便问旁边的袁鳷:“量地需要多久?” “跑马量地,方圆千亩,估摸着要两个多时辰。”袁鳷叉手答道。 郭宗谊点点头:“如此,我们便在此处等待吧。” 当下卫队便就地扎营,说是扎营,其实也不过是支了个简易帐蓬,以供自家殿下休息。 郭宗谊却踱步至河边席地而坐,柴旺本想跟上,却被他挥手制止,此地风景秀丽,有江南意象,像极了某地,他不想有人跟着。 白沟河水汩汩东流,郭宗谊一直枯坐着,便是众人吃午食时,他也没有胃口。 李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河边,袁鳷在一旁坐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了,他开口道:“李相,您要去便去,一直往殿下那边瞥什么?” 李榖呵呵一笑,道:“某可不想去,殿下连吃饭都没胃口,怎会有心思理我这老头。” 袁鳷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什么,他嘿嘿笑着,朝李榖身边挤了挤,压着嗓子道:“您说,殿下是不是在想女郎?” 李榖想也不想,直接摇头道:“肯定不是,殿下虽年轻,但不是那般惺惺作态之人,再说了,以殿下的身份品貌,哪个女郎不急着投怀送抱?还需要殿下犯这相思之苦。” “您说的倒也是,不过下官前些日子听人说,自打陛下放出消息要给这对独子独孙讨婆姨,这东京城内闻风而动的高门大户,都明里暗里,往后宫德妃送礼走动呢,不便进宫的,也都找了李重进的内人。” 李榖斜睨了他一眼,打趣道:“某听闻袁府家中也有不少才色上佳的闺中女子,你去走动了吗?” 袁鳷老脸微赧,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下官哪高攀得起,那有心思的,可都是领镇的节度,或是典禁军的都指挥使呢。” 李榖噙着笑望着他,却没点破。 袁鳷心里一阵发虚,他四周看了看,见周围人各忙各的都离得挺远,便又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道:“下官听说,郭帅续弦的事已经定了,是符彦卿家的长女,以前是李守贞的儿媳,李守贞父子叛乱自杀后,被陛下送回符家,打那儿起,陛下便有讨来做儿媳的心思。” 李榖皱眉道:“你这都是打哪来听来的,我怎么听说,那符家女是郭帅自己写信给陛下请赐的?” “嗨,都是道听途说,这种事哪有准信呢。”袁鳷讪笑道。 李榖不再追问,瞥了眼远处独坐的郭宗谊,他扯过袁鳷的袖子:“不过说起来,殿下今年也十四了,是该寻个良配,某家有一嫡孙女,年方十五,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温恭贤淑,又擅诗画琴棋,袁府乃是陛下近臣,不若请老弟你帮我说说?” 袁鳷惊讶的望着他,疑惑道:“下官何时成为陛下的近臣了?李相您可不要胡说。” 李榖闻重重丢开他的衣袖,不悦道:“哼,你这匹夫,就会装糊涂,宣徽使不是近臣,谁又是呢?也罢,某去请寿安公主帮忙说去。” 袁鳷哈哈一笑,也不恼,他知道李榖夫人早逝,未曾再娶,男女之事家中确实无人方便出面,于是提醒道:“听说张永德请寿安公主说媒,都被数落了一顿。” “你这又是打哪来听来的?”李榖奇道。 “嘿,下官可是知开封府的宣徽使,这宫里宫外,大事小事还能瞒得过我?眼下德妃那里,说亲的人都把门槛破了,您若真想跟陛下做亲家,可不能走德妃这条路,倒不如行个偏招。” 见袁鳷那张意得志满的老脸,李榖不禁怒上心头,这老贼,现在承认你是近臣了? 腹腓几句,他还是耐着心思,郑重请教:“是何偏招,还请袁府指点一二。” “您将殿下请到府中饮宴,再让孙女出来侍酒,若是看中了,您直接让她跟着殿下回府,近水楼台,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嫁礼之事以后再说。而我观殿下也是重情之人,这人生初次定然不会亏待,哪怕日后不能成正妻,一个侧妃也是少不了的。”袁鳷定定答道,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李榖闻言沉默半晌,随即勃然大怒,大骂道:“老匹夫!安敢辱我!那可是某家嫡孙女,不是什么歌姬舞妾!” 说着呛啷一声,掣剑出鞘,照头便劈,袁鳷倒底是武将出身,一个骨碌滚到一边,急道:“戏言,戏言耳!” 第二十五章 宰相家那本难念的经 黄昏日落之时,出去圈地的几波官吏接二连三的回来了。 袁鳷一脸狼狈的将拟画好的舆图呈给郭宗谊,他接过舆图仔细看着,一边关心道:“袁府这是怎么了?” 袁鳷讪讪一笑,心虚道:“臣无碍,下午等得无聊,便与李相活动了一下筋骨。” 郭宗谊疑惑的看向一旁的李榖,后者答道:“确实如此,袁府出身行伍,一天不操练身上便不舒服,于是请臣与他击剑,半个时辰方止。” 郭宗谊下午可是亲眼看到李榖提着剑撵了他几里地,但二人都不愿说,也不再追问,只笑道:“听闻李相善射,你该用弓的。” 李榖咬牙切齿:“臣只恨没有带弩。” 袁鳷脸色憋得铁青,郭宗谊哈哈大笑,遥指落日:“事情办完,我等这便回城吧。” “唯!” 李榖应道,接着又问:“回到城中恐怕已是戌时,殿下独居在府,膳食恐不及备,若不嫌弃,今晚便去臣的府上,臣略备薄酒,以慰殿下与将士们的奔波之劳。” 李榖的理由十分蹩脚,但以他的身份,别人又不好不接,郭宗谊略一沉吟,想不明白他是何目的,也不好拂这老臣的面子,点头答应下来:“也好,便叨扰李相了。” 说完抬脚便要离开,李榖连忙跟上,询问一些忌口菜色。 袁鳷在原地愣了半晌,忽地一锤大腿,暗骂道:“这奸滑老贼、刀笔小吏!” 李谷是读书人,还中过进士,自然是没那脸皮让自己的亲孙女儿出来侍酒。 但在儿媳领一众内室儿孙前来拜见时,他特意安排孙女儿居于前排,孰料郭宗谊只是一扫而过,目光没有半点停留。 这不禁令他在心中扼腕感叹,殿下实乃赤诚君子也。 宴上,众人围坐一圈,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好不热闹。 自唐以来,胡风传入,汉人的许多生活习惯都发生了改变。 单说聚饮这一块,原本的分桌、矮几、坐凳,变成了大桌高椅,盛酒器从樽、勺换成了注子,饮酒器从宽矮的觞、卮演变成细长的高足、曲杯,材质从粗陋的木、陶,换成了精美的金、银、瓷。 李家的餐具均是邢窑白瓷,台盘杯盏、碗碟瓯囤大大小小近百件,无一不是类银似雪、摇光透影的上等美器。 虽未尝到菜色,但凭此餐具,也能令来客食欲大开。 李谷领着两个儿子李吉、李拱作陪,长子李吉三十上下,姿容俊美,举止有度,早年恩荫出仕,现任从七品的中书省右补阙,次子李拱不到二十,一身儒衫,气质清雅,还在国子监读书,乃国子学生。 他二人早与李昉、吕端相识,袁鳷又是个自来熟的,席面上倒也没有冷场。 在场地位最崇者便是郭宗谊,他被几人敬酒,连饮了六杯,方才得空吃上菜。 稍稍垫了垫,他又客气的回敬一圈,这令四个年轻的受宠若惊。 及此,郭宗谊已有些微醺,李榖又提议行酒令,袁鳷老大不乐意,他嘟囔着:“某是个粗人,李相明显是欺负某没读过几本书,不若我们来投壶如何?” 投壶老少咸宜,众人欣然应允,当下便有人捧一广腹细口的三眼铜壶置于厅前。 这种壶乃特制,壶腔内置有一铜珠,若扔的力气稍大,箭支便会弹出,就要罚酒一大盏。 李榖取出四支箭矢奉给郭宗谊,道:“殿下先请。” 郭宗谊豪爽接过,便起身来至线前,捏着箭杆,微微瞄了瞄,手腕一抖,箭矢抛出,叮当一声清响,箭杆窜入当中的那一瓶口,跳了几跳,终究没能蹦出来,稳稳当当落在壶中。 “好!”堂下诸君均鼓掌喝彩。 郭宗谊微微一笑,又捏起一支箭,如法抛出,这次是落入右侧壶口,这便叫连中,方才那叫有初。 四箭投完,三中一丢,这个成绩,当是不错。 接下来便是李榖,没想到他四箭均中,赢得满堂喝彩,袁鳷似是喝高了,四投两中一倚杆。 最后,吕端一箭未中,罚了整整三杯。 众人饮至亥时,眼见着要宵禁了,方才依依罢宴。 袁鳷又喝得烂醉,被属下抬着出去,郭宗谊一摇三晃的与李榖拜别,坐上李家准备的马车,吱吱呀呀归去。 将客人一一送走,李榖笑呵呵的回了书房,李吉已在房中等待了。 李吉递过一杯茶汤,问道:“阿耶唤儿来此,可是有事要说?” “不错。”李榖呷了口茶,借着半分醉意,直接问道:“你觉得将俞儿许给殿下如何?” 李吉悚然一惊,登时酒醒,呆立了半晌,才连连摇头:“阿耶何故将她往火坑里推?” 李榖闻言大怒,重重的将茶杯一搁,骂道:“竖子!何以是火坑?” “殿下乃是长孙,将来登得大位,俞儿一辈子都得锁在那深宫之中,不是火坑又是什么?”李吉梗着脖子,反驳道。 李俞是他的独女,他现在也没有儿子,眼见着这天下易主频繁,他自是不愿自己的宝贝女儿进宫。 李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重重叹息了一声,语重心长道:“生逢乱世,这天下人谁不是命途坎坷,哪个敢保三代富贵?我观郭帅与殿下均非常人,未来能平天下的,定是这对父子。嫁与皇长孙,纵然日后清冷了些,但一辈子不用提心吊胆,又有什么不好呢?” “可我只想俞儿平安喜乐过完这一生,便是她不嫁人,儿也能养她一辈子。”李吉幽幽道。 李榖重哼一声,斥道:“糊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向来如此,你我百年之后,纵然留下金山银山,她一个半老女妪,膝下无儿无女,又如何能守得住呢?” 李吉神色一滞,一时想不到说辞反驳,只好把头一偏,嘴硬道:“总之不能让她嫁进皇家。” 李榖见他服软,嗤笑一声道:“殿下瞧不瞧得上咱家,还是两说呢,总之,先问问俞儿的意思吧,她今天也见过殿下,若她有意,我们做长辈的,还是顺水推舟的好。” “这……这如何去问?”李吉面色一窘,摊手道。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得问!”李榖吹着胡子,怒其不争的瞪去一眼。 沉吟片刻,突然,他抬头问道:“你从弟可是要随军平兖?” 李吉虽不解为何问起他那从弟来了,但仍旧答道:“正是,大军后日便要开拔了。” “他为国平乱,远赴兖州,你明日将你那弟媳犹子一并接来府中,好生照看着,也好让他在前线安心。” “是。”李吉拱手应道,随后又问:“只是这和俞儿的事有什么关系?” 李榖微叹一声,神色稍显落寞,他李榖也是一世人杰,没想到两个儿子都不太成器,眼见着自己年岁见长,只恐时日无多,自己百年之后,这李家在他二人手中,怕是会衰败下去。 所以他才想着趁自己还有一定地位,在郭宗谊的身上押注,哪怕是把自己的宝贝孙女嫁过去。 唏嘘良久,抬头一看,见李拱还杵在原地,等他解释,李榖只好无奈地摆摆手,道:“照做就行,以后你就明白了。” 第二十六章 将门虎子赵匡义 开封城东十余里,有一处孤立山丘,俗名送夫岗,算是方圆十数里最高的地头,登高望下,视野极佳。 若天气晴朗,往北可见黄河奔涌,往西可俯瞰整个开封,往东则是一马平川,只有一条寂寞的黄土官道,笔直延伸到地面尽头。 此刻,送夫岗上,挤满了扶老携幼的妇人,她们视线汇集的地方,是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官道,今日的官道上,排成四纵的军卒犹如一条长龙,正不急不急缓的行军。 李俞乘着马车,领着八岁的从弟,与十数名年纪相仿的伙伴来至送夫岗下,望见那已无立锥之地的山脊,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好在厮役们是常客,他们手拉着手,排成雁行阵,硬生生在前头挤出一条路来,一群锦绣衣裳的少男少女好似雏雁,在他们的护持下上山。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站到山岗上。 登高望远,总会抒发感慨,队伍里,一个十一二岁的总角孩童率先感叹道:“难怪叫送夫岗,这满山遍野站着的,都是年轻的妇人,竟也没几个男人。” “三郎所言极是,往年禁军出征,军将的家眷多在此岗相送,渐渐的,这处山岗本来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了。”队伍中一个公鸭嗓应声响起,说话的少年年纪稍长,十六七的样子,却生得人高马大,好似成人。 那孩童向前挤了挤,总算看见那条长龙,黑压压的一片,自开封城南的军营大寨中鱼贯而出,及官道尽头而没。 军阵中没有打旗号,盔甲军需连同旗旌想必都在最后的辎重营里,所以不知道现在看见的是哪一军。 那十六七的少年也跟着上来,张目望下,不由感叹道:“这八万人马,连同辅兵、民夫近二十万人,只怕前队到了澶州,这后队还没出大营。” 孩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看了一会,觉得无聊,转身想要回去,却不经意瞥见左上坡处,有一块平整巨岩。 偌大的岩台正是一处绝佳的观景处,而此刻,却只站了稀拉拉的三个人。 他不由得有些愤懑,他指向岩台,对身侧那少年说道:“李家二兄,你瞧那几人,霸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好不讲道理。” 李家二郎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同仇敌忾道:“确实如此,我等挤上来如此费力,他们倒占着那么大的地方落脚,着实不……不……” “不当人子?”李俞的从弟看的着急,接着话道。 “对,就是如此。”李家二郎拍掌道,“小李惟不愧是书香门弟,果真聪慧。” 李惟却不领情,一翻白眼,解释道:“不当人子可不是这么用的。” 李家二郎脸色一滞,气得通红,但李惟年纪小,又碍于李俞的面儿,他不好发作,只得悻悻退到一边。 众人都掩嘴偷笑,却没人敢出声,只因他是李重进的次子李未翰,若论身份,在场的高门子嗣,没有比他地位更尊的了。 那孩童却颇为义气,不仅没笑,还看向李惟,冷声道:“不知好歹的黄口小儿,二兄不必理他,走,我们去那岩上会会那几人。” 说着,拉着李未翰便向那岩台处挤去,众人本来就是以李未翰为首,见状,也都笑嘻嘻的跟上。 “前面的,你们三人占着这么大块地,也不害臊吗?”总角孩童到了地方,叉腰便喊。 三人同时转过身来,为首的是个少年郎君,身穿白衣,看不太清脸,似是乐师伶人,但其余两个却穿着儒衫,似是士子。 孩童有些纳闷了,奇道:“现在伶人地位这么高吗,都有士子陪着了?” 突然,他一拍手,指着那两位年轻的士子,恍然道:“定是你二人喜好男风,想求这伶人不是?” 吕端额头青筋暴起,但他素来宽厚,见是一个小孩,也不想与他计较。 李昉便没那么好的涵养了,若是辱他也便罢了,居然敢说殿下是伶人,他也不管那是不是个孩子,当下拔剑在手,怒道:“哪里来的野孩儿,在这里嚼舌!” 孩童却不怕,反而上前一步,挺着胸道:“吓唬谁呢,某出身将门,还怕你一个儒生拔剑?有本事你便刺死我,来,来呀。” 边说边挺着胸脯往前送,气焰嚣张,神态跋扈。 李昉气极,大喝一声:“来人!” “在!”后面的人群中突然窜出几名持刀皂衣,将孩童围住。 “锁了送到开封府,让他家人来请罪!”李昉怒道。 当下一名细眼虬须的大汉便要上前,孩童这才意识到惹了高人,忙呼道:“我乃龙捷军都指挥使赵弘殷三子赵匡义,我看谁敢拿我。” 那大汉却充耳不闻,狞笑一声,动作丝毫不减,伸手便将他提起,赵匡义手足齐舞,却怎么也挣不开。 “柴旺,放他下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柴旺应了一声,将他放下。 众人循声望去,那个白衣少年正缓步前来。 待看清相貌,李未翰神色大变,险些叫出声来,他捂着嘴,悄悄退到队伍后面。 偷偷瞥了赵匡义一眼,心中一阵扼腕,不是兄长不义气,只是惹了我也不敢惹的人,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同行的几名少女均是眼前一亮,上下打量着这个唇红齿白、眉眼锋利的同龄人,脸上浮起朵朵桃霞,暗自思量着,这东京城中,何时有了这般明亮的少年? 李俞却是一阵心慌,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早从下人的口中听到,阿翁想把自己许配给皇长孙的事,此时在此地偶遇,自然有些无措。 只是,这真的是偶遇吗?她自幼聪慧,想到当日她在前排拜见,再有昨夜突然让她带着李惟来送小叔,这一切,想是阿翁特意安排的。 郭宗谊疑惑看向她,问道:“我吓到你了吗?” “啊……这……没有。”胡思乱想间,李俞支吾着,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哀怨,明明前日才见过的。 李昉早已认出,他上前在郭宗谊耳旁提醒道:“这是李相的孙女。” 郭宗谊恍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小娘与当日的素装不同,今天打扮得颇为明媚。 仍是素面朝天,但乌黑的头发扎成娇俏的双垂髻,上饰缠花,额前垂发,后脑的辫子用根朱红的丝带系着,被手足无措的她抓到胸前揉搓。 她上身穿着件浅绯织金对襟夹祆,下身是一条青绿鱼鸟纹旋褶裙,站在青黄不接的初春里,好似一株绽开的山寺桃花。 郭宗谊收回目光,歉然一笑,拱手道:“原来是李家小娘,宗谊失礼了。” 李俞不自觉嘴角微翘,眼神飘忽,手忙脚乱的行了个礼,甜糯糯的叫了声“殿下”,便红着脸退到一旁。 小小子李惟左瞧瞧右看看,一头的雾水。 众人这才明白眼前人的身份,纷纷行礼下拜,口称金安。 赵匡义面如死灰,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 郭宗谊看着这个历史上的宋太宗,现在也不过是个还冒鼻涕泡的孩子,微笑道:“起来吧,你家二兄与我相识,再说不知者无罪,我不会怪你。” 赵匡义抬起头,脸上已有数道泪痕,他带着哭腔问道:“真的?殿下真的不怪我?” 郭宗谊伸手将他拉起:“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赵匡义这才放心,没脸没皮的笑起来。 郭宗谊又看向人群,高声道:“表兄,别躲了,你那么大的块头,我早看见你了。” 李未翰这才悻悻的站出来,行礼道:“见过殿下。” 看着这个憨厚的表兄,郭宗谊展颜笑道:“你我兄弟相称即可,上次送的玉杯可还喜欢?” “喜欢!”李未翰忙不迭的点头,“老表送的那个玉杯,晚上对着月亮,还会发光呢。” “喜欢便好。”郭宗谊抿嘴笑着,边走边问:“表兄如今可有职司?” “没有,阿耶不让我去禁军,只让我去太学读书,但我坐不住。”李未翰落他半步跟在后面,不好意思答道。 “表兄当入国子学的,改日我请冯相与田祭酒说一声,但若真是不爱读书,可来我军中效力。” “当真?”李未翰惊喜万分。 他是知道郭宗谊督抚流民,请旨练兵之事的,毕竟他阿耶最近揍他时总拿这事数落他。 “当然,只要表叔答应,我这边就没问题。” “好,一言为定,我这便去求阿耶。”说完,李未翰行了个礼,拔身便走。 郭宗谊愣了愣,心道这也是个急性子,比李重进还要莽,只是李重进会答应他来自己军中吗?这样的莽夫,用起来可是很趁手的。 李未翰走后,其余人也不敢再呆下去,三三两两的告辞了,郭宗谊目送他们,再环视一圈,此时山上的人群,也比前一会儿稀疏了许多。 时辰不早,是该走了。 他心想着,便再次来到岩前,此刻官道上走的,是推车赶骡的辎重营。 郭宗谊站定,整肃衣衫,涤荡大袖,深深下拜。 吕端急忙制止:“殿下位尊,怎可下拜。” 郭宗谊没有理会,起身后方才反问道:“皆是国士,怎能不拜?” 李昉与吕端愧然,一同走上前,也拜了三下。 三人下了巨岩时,却见李俞仍旧站在原地,郭宗谊走上前,关切问道:“小娘还不走吗?” 李俞是忘了走,但她又不好意思说,一时间又想不到合适的说辞,把她急得直跺脚。 一边的李惟见状,开口道:“我们没有马车,那会是搭同伴的车来的。” 李俞听他撒谎,正要解释,却听郭宗谊已接过话茬:“原来如此,若不嫌弃,我送伱们一程吧?” “好啊!”李惟抢着答应。 郭宗谊看向李俞,她侧头垂首,红着脸哼唧了两声,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令他很费解,他不明白这小娘子在害羞什么,现在理学未出,没有那么多礼法约束,未婚男女结伴出游也是常事,她怎么扭忸捏捏的。 没有多想,郭宗谊道了声请,便陪着姐弟二人下山了。 吕端正要跟上,却被李昉一把拉住:“等会你与我一同驾车。” 吕端满脸不解,他瞪大眼睛,憨声问道:“凭什么?” ps:感谢书友楠木铅笔的打赏,诸君的喜欢与肯定,是我写书的最大动力。 另,我码字确实比较慢,毕竟不是爽文,今晚8点还有一章,以后会看看尽量两更,见谅啦。 第二十七章 想差一着的赵匡胤 当晚,赵匡胤就拉着弟弟来皇长孙府请罪了。 郭宗谊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抽噎不止的赵匡义,责备道:“他尚且年幼,元朗何故下如此重手?” 赵匡胤叉手一礼:“打在他身,痛在臣心,只是幼弟已经十二岁,不再是无知小儿,白日里冒犯了殿下,臣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你教训弟弟我管不着,但我白天已恕他无罪,你现在却将打成这样,带来我府中请罪,欲置我于何地?”郭宗谊冷声道。 赵匡胤一愣,自己终究是想差了一截,但平素里温文敦厚,总是笑脸迎人的殿下此时已面罩寒霜,他知道不能解释,只得以首叩地:“臣愿领罚。” 郭宗谊哂笑一声,轻描淡写道:“你倒是个混不吝,我可没权罚你,你自去吧。”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前厅。 赵匡胤心下大骇,若是打骂一顿,他尚且不惧,是他不知分寸在前,但听殿下这冷淡语气,恐是生了嫌隙,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急忙抬头,正要解释,却见那座位上已空无一人,登时心中便泛起一阵酸楚。 自上元节那日与殿下相遇,他便一直对自己青眼相加,每次在宫中遇到了,都会停下来寒暄几句,偶尔也赠些小礼物。 次数一多,连陛下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前两日还向都指挥使垂询过,这出人头地机会眼看着就要来了,却被他一时失智弄砸,怎么不叫人懊恼泄气。 张巾袖手一旁,冷眼看了片刻,才出声提醒道:“赵行首,该走了。” 赵匡胤失魂落魄的起身,拉着幼弟离开,赵匡义此时也蹑足噤声,乖巧的跟在后面。 及至府门,一个头发灰白的老郎中拦住去路:“阁下可是东西班的赵行首?” 赵匡胤回过神,仔细看了他一眼,确定不认识,便拱手道:“正是,敢问老丈?” “噢,某侍御医韦成玉,现掌皇长孙府医药,奉殿下之命,为你幼弟诊治。”老郎中自报家门。 赵匡胤心中一暖,激动拜道:“多谢韦御医。”又拉着赵匡义,按下他的头,朝府内拜道:“多谢殿下垂怜。” 韦成玉捋着胡子,笑了:“我们这便启程吧。” 郭宗谊回到后堂,曹翰、李昉、吕端皆在,吕端不解问道:“殿下既对赵行首此举不满,为何又派韦御医去给那小儿治伤?” 曹翰惊讶的扭头瞥了眼这愣头青,这书呆子连这都看不出来吗?还敢当面问。 李昉也轻扯了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嘴。 但话已说出,他亦知自己失言,脸色瞬间涨红,忐忑不已。 郭宗谊却笑着摆摆手,解释起来:“元朗是做给我看的,若是骂了平常人,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何况他下手确实太重了些,说到底,赵匡义挨的这顿打,其实是为我的身份所累啊。” “殿下仁厚。”吕端似乎明白了,起身拱手道。 曹翰闻言不禁自疑起来,殿下此番敲打,难道不是恩威并施之意,内圣外王之举吗? 三人神情尽收眼底,郭宗谊会心一笑,摸不准就对了,领导哪能让底下人摸准心思,何况虎狼环伺的五代。 不过,他此举确实是为了敲打,但差人给赵匡义治伤,却是真心实意,没有谋算在内。 郭宗谊督抚流民,正是用人之际,此事满朝皆知。 他对赵匡胤礼遇有加,却敬而不用,暧昧的态度难免会令他患得患失,出了点事,不及思虑周详便急吼吼的领着弟弟过来表忠心。 借此机会,敲上一棒,也好让他清醒清醒。 此人有雄才,有雄志,不是池中之物,对这种潜力无限的人中龙凤,若不能在他微时让他怕你、敬你,假以时日,就再也压不住他了。 可这种心思,怎么能在下属面前挑明了说呢? 郭宗谊命人搬起案上一摞文牍交与李昉,道:“我们继续,先前开封府来报,首批流民三万人已在邺都集结,将由镇兵护送着启程,旬日即达,此是名册,你们收好。” 王殷的效率很高,出乎郭宗谊的意料,兴许是阿耶的信起了作用。 李昉翻了几页,奇道:“这案牍是何人所制?凭户而编,人口貌龄,专擅职当无所不有。” “是比部员外郎领三司推官薛居正,李相颇为器重此人,遂荐与我,负责流民造册编户之事。”郭宗谊答道,但模板其实就是郭宗谊先前绘制的户贴。 户帖有两联,官府加盖骑缝章,一联在户主手里,一联在官府留档。 帖中按人建档,除了常见的姓名、性别、籍贯、关系、相貌等名目,还有婚配、征役、财产、专长之类,极为详尽。 每户以县简称为名,后面编成七位数的号,再加上当事人的出生年月,由此可保证每人一号,绝不重复,人死号封,永不启用。 如此一来,管理索阅,会方便许多,李榖看到后,也言要在来年,推行全国。 “此人有才干,如此繁琐之事,竟也做的如此细致。”李昉感叹道。 “好了,案牍以后再看,流民一至,三万人的吃住不是小问题,我们商议一下如何解决。”见三人翻阅不止,郭宗谊出声道。 众人连忙放下案牍,他才又再开口:“先从住开始吧,这征兖军队出征了,城南的禁军大营是不是空出不少?” 他问过李榖,这京城内外,能容纳万人以上规模的地儿,也只有禁军大营了。 而且军营的部署、建设都有讲究,临水、防疫、易守,有浴房、大灶、通铺,适合集体生活,挤一挤,能容纳二十万人有余,流民暂时安置在那儿能省很多事。 “是有空屋,但若要征用还是要问过兵部。”曹翰久在军中,知道制例,抢先答道。 “那便将暂且将流民安置在城南大营,明日你持我手令去与兵部商量,最好能腾出可供十五万人暂住的屋子来。” “惹!”曹翰叉手道。 郭宗谊又看向李昉,问道:“建新城的需要的砖瓦木料、图纸匠师,修造案可回复了?” 李昉点点头:“昨日便回了,砖木料三司在郑州、西京都有库,可先用着,只需我们遣人去拉,西京的百座烧窑也已开炉,为流民城烧砖制瓦,木料、石料、黄土、田泥、河沙等物,待流民一至,便可知会都水监,由我们自去伐采,而图纸还需等上两日,修造案正照您的要求重新绘制。” “粮食农具织机麻料等物呢?”他问向吕端,这事他在负责。 吕端略作回想,方才拱手答道:“禀殿下,开封府预备给修罗墙民夫吃的粮食,仅六万石,按每人每日五升算,三万人仅能吃月余,何况后续还会有流民至。农具牛犊司农寺会分批拨给,但只能算租借,织机在少府监有数百台旧的,修修便能用,至于麻料,不好筹集,怕是要花钱去买。” 说完,他深深一拜,惭愧道:“臣办事不力,请殿下治罪。” “不必自责,粮食布匹都是紧俏货,短时间内是办不妥的。”郭宗谊淡淡道。 “谢殿下。” 实际上,根据已报上来的三万人的财产状况来看,来京流民不全是身无分文的饥民,相应的,赈济用的物资也会少上很多。 后期他们再准备物资,也只需要按实际情况去准备,但再少,六万石指定是远远不够的。 两京的存粮,他慎重考虑后,又觉得不能贸然使用,于是这粮草就得自己来筹措了。 郭宗谊扶额细细想了一番,突然问道:“开封城中,可有常去南方、西蜀的商号?” 李昉吕端均摇头称不知,倒是曹翰迟疑着,答道:“标下倒听过几个。” “哦?你久不在东京,居然也门清,且说来听听。”郭宗谊惊喜道。 “标下也是酒席上听人说起,真伪尚不明确。”曹翰不好意思笑道。 “无妨,尽管说来。” “那标下便说了,这开封府中有实力走南闯北的商贾,当是人称“祝半州”祝仁质的复字号、田冒的草字号、朱同的甬字号,但这几个具体的营生,标下尚不清楚。” 郭宗谊点头,吩咐道:“你明日去打听清楚,若是手头确有来往南北的商队,便持我名刺,前去请来。” “惹。”曹翰答应,又劝道:“殿下,这商人轻贱,您千金贵体,怎能与这等人接触,您若有事,可由标下出面,谅他们也不敢拒绝。” 李昉与吕端闻言连连点头,看神情是极为赞同曹翰之谏。 郭宗谊爽朗一笑,道:“人有高低之分,但无贵贱之别,就按我的吩咐办吧。” “惹!”曹翰高声应道。 李昉和吕端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还欲再劝,却被郭宗谊抬手制止:“夜色已深,我明日还要朝参,伱们也尽早回去歇息。另外西院已经清扫,以后便充作公廨,自明日起,三司并开封府借调的那六十名官吏,便在西院点卯吧。” “唯!” 第二十八章 复方 常朝,在京五品以上者才能参加,但人也不少,且自延英议出现后,往往只宣赦不议事,参朝者更成了木桩子。 今天的常朝却有些异样,盖因次相兼枢密使的王峻,当堂上书乞骸骨。 百官雅雀无声,郭宗谊都有些震惊,这王峻,是不是吃错药。 这是何意?威胁?还是真的想致仕? 郭威脸色极其难看,他盯着那道表章,心中转过千般念头,许久,才佯怒道:“秀峰功高位隆,天下重望,如今朝堂新立,百废待兴,你怎么能放任不管,弃朕而去呢,这道《乞休表》,朕不允。” “唯!”王峻也不再坚持,拱手一拜,便退回班序,瞌目袖手,淡然从容。 郭宗谊见他如此作派,便断定此人当是以退为进之举,不是真的想致仕,王峻与郭威相识十数年,太了解郭威了,他今日此举,怕是在试探皇帝的态度。 若是一表不准,他也许还会上二表三表,国朝有旧制,让官者,奉表三让,不许,敕断来章。 极少有乞骸骨一次就准的,三辞三让,方能显君臣依依之情。 有旧制,知上心,王峻自是巍然不动,十拿九稳。 郭威板着脸示意退朝,临末了,递给郭宗谊一记眼神,他心神领会,又瞥了眼老神在在的王峻,和众臣一起,拱手恭送皇帝。 散了朝,郭宗谊便直奔后方禁苑而去,湖苑中,郭威于湖心小亭中负手而立,似是刚发完火,身边一干近臣都在桥廊上战战兢兢的跪着。 王峻今天的行为令郭威大为光火,居然敢当众威胁朕?难道真当这庙堂离了你不行吗。 “阿翁。”郭宗谊轻声唤道。 郭威这才转怒为喜,拉着郭宗谊坐下,埋怨道:“这几日都不见你进宫,可是流民将至,公务繁忙?” “正是,首批三万流民已启程,不日抵京,如今衣食住宿,都要提前安排,孙儿这几日确实抽不开身。”郭宗谊老实答道。 郭威宽慰道:“你锻炼锻炼便好,有些事可交给李榖去做,不好办的,也可问我。” “这事是孙儿提出的,孙儿自当尽力,不好借他人之手。”郭宗谊昂着头,硬气的说道。 他自然不能向李榖和郭威求助,朝野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呢,哪怕是最基本的粮食,他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打算动用两京仓廪的存粮。 这行为看上去很幼稚,似是年轻人在置气,但郭宗谊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在。 两京仓廪粮食虽然充足,却抵不过大军人吃马嚼,历史上平兖州后,郭威就没有再兴战事,所以国库充盈,郭荣即位后才有改组禁军,接连征战的底气。 但郭宗谊横插一脚,拉来这许多流民,虽是长远计,却解不了这近渴,为避免日后之事出现纰漏,这存粮能不碰就不碰,何况,他自己这两年也还有许多事要做。 另一方面,这是让郭威看到他能力的时候,天下事,在皇帝,郭威的一句肯定,抵得上万骑精兵,规规矩矩办出不来政绩,郭威就不会对他青眼相加。 郭威莞尔道:“还挺硬气,好,你放手去办,一切有阿翁给你兜底。” “谢谢阿翁。”郭宗谊笑道。 郭威这时才拿出那道《乞休表》:“你也看看,这王峻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宗谊接过,却没有翻阅,说实话他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王峻这道表就是冲他们父子来的,历史上郭威能在广顺三年轻飘飘办了王峻,说明此人对皇权根本没有威胁。 而且当时办了他之后,刚生了儿子的郭荣马上就封亲王,领开封府尹,这又证明,办不办此人,立不立郭荣,全在郭威一念之间而已。 天下初定时推他出来与郭荣打擂台,自身时日无多,要立郭荣为储时,又以雷霆之势替他扫清障碍,这其中包括王殷和李重进。 在身体抱恙时赐死骄纵犯上的王殷,在弥留之际逼着典理禁军的李重进向郭荣下跪,定君臣之名。 帝王之术,便是如此。 不过,这些都是他到了东京,身在朝堂,才起的推测,先前他一直认为,郭威是初登大宝,国朝新立,怕影响大位,才对王峻多次忍让,现在来看,有这部分因素在,但恐怕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按理说,像王峻、王殷这等手握兵马的权臣,办下来怎么也要费一番周折,居然轻飘飘下了一道旨意就给办了,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郭威在广顺三年时,对朝堂已有了绝对的掌控力。 至于王峻等人的做大,可能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挑了个他觉得合适的时机才给办了,也可能他刚登基时还打算再生一个,正好王峻跳了出来,就顺水推舟,用这个反对立郭荣为储的宰相来制衡郭荣,也不说定。 于上种种,诸多原因,诸多理由,都不过是郭宗谊的臆测,哪个真哪个假,哪个轻哪个重,这世上只有郭威自己清楚。 所以,拿捏不准上意的郭宗谊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如果王峻真是阿翁推出来和阿耶打擂台的,那他怎么说都是错。 但不说,也是错。 于是他只能博弈权衡,得到一个当前身份、位置下的最优解。 撇撇嘴,郭宗谊答道:“他不想干,有的是人干,阿翁就准了呗,何必当堂给他否了。” 郭威在他脑袋上轻敲了一记,斥道:“胡说,乞休也是有制的,三辞三让,哪有一次就准。” 郭宗谊嘿嘿一笑,道:“孙儿哪知道这些,不过既然有制,那阿翁您再等等,他若接二连三上表请辞,那便是真的想致仕养老。” “那届时,阿翁准是不准呢?”郭威似是不经意间问道。 郭宗谊心中一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绞动脑汁,答道:“准了吧,他上元节也不让我们一家子团圆,不知道揣的是何心思。” 这个回答很肤浅,没有一点大局观,自郭宗谊嘴里说出来,却挑不出毛病,尤其是感同身受的郭威。 王峻上表试探皇帝,郭宗谊又何偿不想借此事试探阿翁? 只是郭宗谊单讲人伦,只说团圆,态度很委婉,不似王峻当堂上书那么生硬,郭威心里,好接受一些。 郭威琢磨一会,叹道:“他就是上四次表,阿翁也不能同意啊。” “这是为何?阿翁贵为天子,在臣子前也有难言之隐吗?”郭宗谊怔怔问道。 见自已的乖孙一脸疑惑,郭威语重心长的解释起来:“天子的烦恼可不比寻常人少。单说这王峻,与我乃是旧识,又是从龙功臣,我登基刚过一年,若现在便同意他致仕,朝野众臣将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们郭家刻薄寡恩,不能容人,以后还有谁会替我们效力呢?所以不论如何,阿翁都不能同意他致仕,还要给他加官进爵,安抚他的情绪,做给百官们看看。” 这单单只是能说出来的原因,还有许多不能说的。 皇帝的一举一动,和医家的药方一样,从来都是数药齐下,不会一味到底。 郭宗谊认真听完,撇嘴道:“看来王相此举也是故意施为,有事求您,怕不答应,便以退为进。” 郭威笑着抚了抚他的背,欣慰道:“你能看出这一点,我很高兴。” “这是阿耶说的,孙儿可看不出来。”郭宗谊谦逊道。 “哈哈哈,还是你讨人喜欢。”郭威畅笑道,“好啦,你忙去吧,若有困难,尽管找我。” “是,孙儿告退。”郭宗谊乖乖行礼道。 郭威微微点头,回身扫视着那一片碧波,幽幽道:“你先前说的对,这片湖再也看不到野禽戏水的和美景象了。” ps:感谢书友刕圣、书友二位的打赏。 第二十九章 占城稻 回府的路上,朔风一吹,郭宗谊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加上心力交瘁,当晚就小病了一场。 他琢磨不透郭威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的语气为何那般落寞。 但可以肯定,话里话外,并不单单指王峻,也有阿耶和自己。 他心中莫名生出不尽的恐惧,人生中初次体会到伴君如虎的惊乍。 许是郭威这阵子对他的宠溺蒙蔽了他的双眼,只以为这是个慈爱的爷爷,却忘了他还是大周的皇帝,是生杀予夺的君主。 舐犊之情是真,皇帝天威亦不假。 郭宗谊在府中养了三日才好,此事被他勒令禁口,这个节骨眼,他可不能倒,但他清楚,郭威是瞒不住的。 病刚好,曹翰便急吼吼的来请见。 “殿下。”曹翰进门便拜,语气急切,但抬头看见郭宗谊微白的脸色,一时间又有些犹豫。 “有事直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婆妈了。”郭宗谊不满道。 “是。”曹翰应道,支吾了半天,在郭宗谊等得冒火时,他才期期艾艾的开口道:“城南的大营,兵部没借给我们。” “你先前不是说王仁裕已经答应了!?”情急之下,郭宗谊怒上心头,斥道。 曹翰吓得两腿一软,伏倒在地,他慌忙解释道:“王仁裕是答应了,还说帮忙组织人手清理大营,但是方才,我去兵部找他们交割时,兵部侍郎韦勋却说大营内仍有小股的留守军队驻扎,以‘兵不与民混’为由拒绝了。我与他理论,他却说王尚书昨日已迁为太子少保,现在兵部是他韦勋在管,我转头去寻王仁裕,他却抱病不出,标下……” “行了。”郭宗谊听了一半,便有些不耐,看来自己这脾气,也挺急的,类父。 “韦勋按规定办事,便不能强求,借营的事儿你先别管了,那王仁裕今年七十多了,半致仕也是早就拟定的,但在这个节骨眼放出来,定是有人故意为之,给咱们使绊子呢。”郭宗谊冷笑道。 曹翰见主上也是如此看法,忙点头附合道:“殿下英明,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者说,昨日转迁,今天就能交割完吗?这兵部如今是闲,但怎么说也是国朝一部,哪有这般交接效率。而且那韦勋,小小一个侍郎,哪有胆子驳回老尚书与您定下的事,这背后,定有奸人教唆。” 郭宗谊没有接话,是谁教唆他心里有数,听说王峻这老伶优昨日又上了一道乞休表,被驳回后,立马就出招了,自己先前绕过了工部,他这次就发动了兵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如今京城已没有能住那么多人的空院了,目下只能是想办法让那些留守军队搬走,韦勋就再无正当理由阻挠自己了。 但调兵权在枢密院,而枢密使是王峻,一瞬间,他觉得刚好起来的脑仁又开始涨疼…… 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问向吕端:“流民何日抵京?” “首批那三万人还有六日抵京,另外,昨日西厅收到奏报,又有两批人分别自邢州、冀州出发,邢州三万五千人,冀州四万人,名册都在路上了,但人大概十五日左右才能抵京。”吕端汇报道。 西厅是对西院那帮借调官办公署的称呼,这些日子,分别由李昉、吕端、薛居正三人统领,流民城的建设规划,物资的筹措调遣,全赖他们尽力。 “十万五千人,有我们预测的一大半了。”郭宗谊沉吟道。 转头,他又吩咐曹翰:“你现在无事,便再领府中一百侍卫,暂且协助柴旺去运送物资吧。” “惹。”曹翰涩声道,差事办砸,说话都没力气了。 正待离开,郭宗谊叫住他:“此事不能怪你,不必放在心上。” 曹翰这才转哀为喜,高声唱了个亮惹,脚下生风的离开。 吕端待他走后,才担忧问道:“殿下,新城尚需要流民来建,在此之前,他们居所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五六日的光景吗,流民抵京之时,我就有地方给他们住。”郭宗谊轻描淡写道,他此刻虽毫无办法,但做为主君,必须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 见自家殿下胸有成竹,吕端也放心下来,他又道:“前些日子您吩咐曹指挥使找的三家商号,已联系妥当,只是您这几日身体抱恙,我便拦着没让他们前来打扰,您看现在……” “请他们来。”郭宗谊果断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三家商号的掌柜便联袂而至,吕端来禀告时,郭宗谊还有些惊讶:“他们住得很近?” “三人都住在城外,倒也不近,只是臣早有吩咐,令他们这几日在附近住下,说不准殿下就要相召,所以只路上耗了些功夫。”吕端老实答道。 “不错,有心了。”郭宗谊赞许道,“走罢,我们去前厅见见他们。” 三位穿着朴素的国中巨富,正在前厅战战兢兢等着,他们各自低垂着头,眼底尽是忧虑。 “三位掌柜看起来都有心事啊。” 沉寂被打破,三人抬起头,见一翩翩少年自廊后走出,身后跟着一位绿袍文官,还有阉宦宫女分成两路,远远坠着。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三人连忙起身,行大礼拜见。 “不必多礼,看座,奉茶。”郭宗谊挥手道。 “谢殿下。”三人又是一拜,才各自就坐,却只敢半边屁股挨着椅面,抬头挺背,目不斜视。 郭宗谊能理解他们为何紧张,历来商人地位都很低下,工商杂类无预仕伍的禁令虽然早成废纸,但官面上,他们还是贱籍。 地位低,却掌握着大量的财富,难免会被人盯上,尤其近代以来,被滥杀的商人比比皆是,无它,怀壁其罪尔。 打量一圈,郭宗谊缓缓开口:“三位都不是榷商,值此兵荒马乱的年月,却能把生意做到这个盘子,想来都不是蠢笨之人,今天叫你们来,便是想和你们做几桩生意。”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俱不吭声。 吕端瞧不下去,怒从心起,厉声喝道:“放肆!殿下有问,何敢不答?” 说着,便冲进几名侍卫,呛啷啷拔刀相顾。 三人吓得一哆嗦,有两人同时看向在首座的一位黝黑中年人,他便是复字号的“祝半州”祝仁质,被田冒与朱同推为此行代表,算起来,他还是朱熹的祖先。 祝仁质颤巍巍开口:“殿下若有吩咐,直说便是,草民岂敢不从。” 田、朱二人也连声附和。 郭宗谊挥退侍卫,温言安慰:“你们不必紧张,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唤你们来,是有好处给你们。” “还请殿下明示。”祝仁质谦声道。 “想必伱已经知道,我抚流民之事,很快他们便要抵京,十几万人吃喝用度,哪怕只为温饱,所耗亦不菲,召你们来,便是想问几位买些粮食、麻料、药石之类,以赈济流民。”郭宗谊吹嘘道。 先前的三万人里,真正身无片缕的人已经统计出来,不过一万多人。 若按此比例,需要长期采买的,不过是七八万人的物资,其余人只要管上一两月,发放田地农具,从事生产,待新城能住了,直接编民入户,不再集中赈济。 三人大喜过望,纷纷表态道:“殿下放心,草民必按最低价给您。” 郭宗谊浅笑一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悠悠道:“比市价低上个三成便可。” 三人更是喜上眉梢,十几万流民,吃穿住用数月,没个几十万两白银可是下不来的。 “不过呢,这钱得先欠着。”郭宗谊冷不丁说道。 三人愣在当场,原本高涨的情绪也迅速滑落。 “这……敢问殿下,要赊多久呢?”祝仁质苦着脸,小心问道。 殿下的说辞比抢要委婉一点,所以他还是残存着一丝希冀。 郭宗谊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 “八年?”祝仁质试探着问道。 要是八年的话,三家凑一块,还是能够承受的,只希望皇家人比那些军中杀才们要点脸,不会不认账。 不过不认他们也没办法,自打前日收到名帖,三人便寝食难安,朝中的那些人脉也都无能为力,只劝他们看开一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所以三人已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田冒甚至安排好了后事。 郭宗谊摇摇头:“八个月,最迟不会超过一年。” 祝仁质怔住,半晌才惊喜道:“当真?!” 郭宗谊闻言颇为不悦,板起脸道:“我乃当朝皇长孙,岂会诓你?” “是是是,是草民嘴贱,嘴贱。”说着,祝仁质轻扇了自己两巴掌。 “八个月后,以粮帛抵债。”郭宗谊道。 “成!”祝仁质干脆道,生怕这小殿下再反悔。 “那便立字为据。”郭宗谊见他们答应,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八个月的时间,并不算长,是他们能承受的范围。 他了解过,几人的商号中都有十数支商队,近百艘漕船,主要贩些中原的瓷器、生丝、药材至西蜀、南唐,再采购当地的锦锻、茶叶、粮食等回来,两头赚钱。 朱同还私贩马匹、铁器、盐、酒等榷卖品,只是此人是定难节度使李彝殷的亲戚,李彝殷此时投靠刘崇的伪汉,不归王化,去岁郭威诏封他为陇西郡王,他都没受,所以国朝对他一直是拉拢怀柔政策,朱同做事不算过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们谁家,在闽地或是岭南有生意来往?”郭宗谊突然问道。 三人面面相觑,号不准他的脉,都不敢回答,毕竟没有明文,允许与南唐(留从效割据闽南,奉南唐为主)、南汉两国通商。 当然也没有明文不许与两国通商,由此可见朝廷对货殖商贸一事并不重视。 眼见着那绿袍文官又要发火,还是祝仁质壮着胆子答道:“草民家中有两支商队。” 他倒不怕这小殿下借机发难,至少在抚流民事完成之前不会。 郭宗谊点点头,开口道:“你留下,田、朱二位掌柜,可以回去准备物资了。” 田冒、朱同如蒙大赦,行了礼便小跑着出门。 郭宗谊瞧得好笑,轻声道:“胆子这么小,还做什么走私的生意。” 祝仁质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小殿下居然连这等事都打听清楚了,看来找他们做这档子生意,是有备而来。 “知道为什么留下你吗?”郭宗谊看向祝仁质,玩味问道。 祝仁质避开那略显锐利的目光,稍加思索,便拱手答道:“是因为草民胆子大。” “哈哈哈。”郭宗谊一阵畅笑,“祝掌柜也是个妙人。” “殿下折煞草民了。”祝仁质恭声道,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留你下来,是想让你帮我在闽地带些稻种回来。”郭宗谊说道。 “稻种?”祝仁质疑道,“中原大多干旱,这水稻如何能活。” 郭宗谊摇摇头:“非也,我要你找的,是一种名为占城的稻种,耕作粗放,耐旱耐涝,一年三季,百日可熟,且不择地而生,若在中原推广,稻麦相济,粮产必能提高。” 祝仁质闻言大惊,这天下还有如此优良的稻种?自己跑了几十年的行商,也没听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郭宗谊自然是梦里知道的,历史上,占城稻是唐末时传入福建的,百年后,也就是宋真宗大符年间才推广至江淮两浙。 不过目前的占城稻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高产,一年仅两季,且因在中原,雨水与日照均不足,恐怕只能一年一熟。 据记载,占城稻只在岭南一些上等田才能一年三熟,其余地方皆是一年两熟,且至南宋末年,才培育出六十日而熟的优种。 农作物大都需要后天培育,美洲的原生玉米也不过小指粗细,以后将占城稻与本土良种杂交,未必不能在北地实现一年两熟。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往闽南去找,若有熟知此稻种者,可重金请回来。”郭宗谊又道。 “是!”祝仁质收起心绪,连忙应道。 “若能带回来,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郭宗谊又画了一张大饼。 祝仁质欣喜若狂,五体投地,拜道:“谢殿下,草民必不辱命!” 郭宗谊的话他并不疑虑,若稻种真如这小殿下所说的那般高产耐旱,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届时赏个官身,也是寻常。 他是个商人,是贱籍,若是借此功摆脱身份上的桎梏,那子孙后代,便能大大方方的参加科举或是效力军中,以后这仕林,也有祝家的一席之地了。 祝仕质老泪纵横,千恩万谢的走了,吕端忍不住问道:“殿下,我观他神色,似是不知道有此稻种,月余时间他能找得到吗?” “当然。”郭宗谊无比自信的答道,“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若是不尽全力将稻种带回,八个月后我就没有粮食还他们的债了。” 第三十章 包打听张永德 下午,郭宗谊令人准备了一些礼物,便要去寿安公主府上,拜会自己这个小姑,刚出门,便被李未翰堵了个正着。 “表弟要去哪里?”李未翰隔着老远就打招呼,郭宗谊询声看去,只见他和他的马都披着铠甲,停伫在幽暗的巷口。 他催马上前,身上是一领朱漆山文甲,跨下的那匹战马不算神骏,还带着不少杂色,鞍旁绑着几件长短兵器,身后背着一张骑弓,一副要出征的样子。 “表兄这是要去打仗?”郭宗谊疑惑问道。 “非也。”李未翰摇头晃脑:“我是来投奔你的。” 郭宗谊大惊:“你投奔我作甚,你不是在国子监念书吗?” “不是你前些日子说,我若不想读书,可以来你军中吗?”李未翰反问道。 郭宗谊这才想起,自己是跟他提过,但那不是客气吗,这憨货居然当真了。 “此事你阿耶知道吗?”他问道。 提到李重进,李未翰不禁头一缩,他道:“自然知道,我执意辍学,可是挨了好多顿打,绝食了三天,他才同意,但国子监却不放人,我就只好偷偷跑来。” 郭宗谊抿抿嘴,尴尬道:“连累表兄了,没想到我的新军如此吸引你,只是这贸然辍学,也不是个办法呀。” 李未翰一摆手,道:“管不了那许多,你也不必担心国子监来人找你,是我自己要来的。那鸟书没甚好读,我阿耶也不让我去禁军,还给枢密院、兵部和其他禁军将领都打了招呼,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你这儿有参军的门路了。” 一番耿直言论说的郭宗谊默默无语,缓了一缓,他才道:“既如此,我找人带表兄去军营吧,先说好,你得从军卒干起。” 郭宗谊根本不想李未翰在此时来自己军中,但他都找上门来了,也只能先应付着,回头再想办法将他送回家,毕竟是自己先前嘴顺开了口,不好食言。 李未翰见他同意,忙不迭的点头,欣喜道:“那是自然,我就不信我不靠恩荫,就当不了将军。” “有志气!”郭宗谊竖起大拇指:“兄弟我跟你保证,伱只要好好训练,新军之中有你一个指挥使的位置。” “那就先谢过表弟啦。”李未翰叉手道,“不过你这手势有何意义?” 郭宗谊低头看看自己翘起的大拇指,神秘一笑:“这是你很厉害的意思。” 李未翰恍悟,咧着嘴朝他也比了一个,很像他记忆中的一只憨乌龟。 打发走李未翰,他接着往寿安公主府赶去,路上却不断在想,李重进同意他来自己军中的原因。 经过来京后这阵子的接触,他对李重进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此人无谋少断,举止浮夸,但胜在性格豪爽,待人亦诚。 先前在大朝会吃廊餐时,他故意说出要杀光?卿,李重进也只当成玩笑去听,到现在也没有声张,更没有大作文章,说明他没有多少心机。 综合来判断,此人当个领兵的将军还能胜任,要说他有能力与阿耶一较长短,那真是抬举他了。 那他想争储的风声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若他无意于大位,那同意李未翰来新军之中,或许只是单纯的管不了自家儿子? 这也很有可能,毕竟崽大不由爹,阿耶不也同样管不了自己么? 郭宗谊想了一路,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不想了,且走且看,事关李重进,还不能太早下定论。 寿安公主府在就皇城边上,繁华的内城左厢,郭宗谊命人递上拜帖,不多时,府门大开,张永德亲自出来迎接。 他还是一身华服,与郭宗谊相互见了礼,便拉上他的手,热情道:“来,进府,你小姑盼你来,可盼得望眼欲穿了。” “侄应该早些来前来拜见,有劳小姑挂念了。”郭宗谊谦然道。 “你自到东京,便没停着,你姑是理解的,总之,来了便好,来了便好呀。” 公主府颇大,二人穿过数道回廊才来到正堂,寿安公主穿扮得颇为正式,端坐堂上,想来是对这次拜访很重视。 “侄儿拜见姑姑。”郭宗谊执晚辈礼。 寿安公主起身还礼,拉过身边的一儿一女,道:“给你们表兄见礼。” 一双儿女都还是总角小儿,在上元节家宴时见过,也都还记得,奶声奶气的叫了声表兄,郭宗谊开怀大笑,从袖里掏出两只做工精巧的木雀分给她们。 二人两眼放光的接过,欢呼一声,高擎着木雀,一前一后冲出了正堂。 寿安公主见状颇显尴尬:“这俩孩子,没个正形,侄儿勿怪。” “不会不会,我幼时比他们还要顽皮。”郭宗谊看着院里追逐嬉闹的一对兄妹,笑呵呵的说道。 寿安公主很早便嫁给张永德,那时的郭宗谊还是个冒着鼻涕泡的顽童,一晃十年过去,如今已经长成一位啄玉小郎了。 只是从前那百来口的大家子,一夜之间便巢倾卵覆,只剩下他们几人侥幸活命。 寿安公主幽叹一声,眉目间尽是忧伤,郭宗谊也被这一声哀叹勾起伤心往事,长叹短吁起来。 一旁的张永德见势不好,连忙走上前提醒寿安公主:“夫人,你昨日不是炖了一些稣鱼,说等宗谊来时给他吃嘛,今天他就来了,还不快去端来。” 寿安公主这才恍悟,扶额道:“险些忘了,你幼时最爱吃的便是隔壁县的平乡酥鱼,好些年没吃过了吧,姑去看看鱼冻上没。” 言罢,便提起裙摆勿勿离去。 乾佑之变在大周是个不能提的忌讳事,在郭家是个伤心事,郭家那空荡荡的旧宅现在还在城外,被重兵把守着。 张永德不忍二人相顾伤怀,这才借酥鱼提醒寿安公主。 郭宗谊知道他是好意,也收拾情绪,强笑道:“确实好多年没吃过了,自打阿翁带着我们迁入东京,便再也没吃过老家的酥鱼了,那肉烂骨稣的味道,真是人间至味。” “那我再略备薄酒,我们就着酥鱼喝上两杯如何?”张永德笑问道。 “姑丈所言,大善。” 不多时,一大盘酥鱼端到侧厅,还有几道热气腾腾的小菜。 寿安公主请郭宗谊坐到主位,郭宗谊不敢坐,只挑了侧位坐定,寿安公主和张永德则一左一右陪着。 张永德酒量很好,三五杯烧酒下去,更健谈了,和郭宗谊胡天海地说了一通,最后回到最近的抚流民事上来,他夸赞道:“贤侄这一手,妙,听说那天延英议后,王峻那厮的脸都憋紫了。” 寿安公主捂着嘴轻笑,郭宗谊却苦笑道:“这难处也不跟着来了,昨日,兵部便驳回了我们的借营请求,眼见着流民就要抵京了,却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张永德笑了笑:“贤侄还是仁厚,这流民,要什么落脚的地儿,只要有口吃的,再搭个草棚能遮雨,不就谢天谢地了。” “姑丈有所不知,这些流民可不都是往年看到的那些饥民,有相当一部分是携家带口的编民,再者说,他们大多已在各州县安顿下来,庙堂费老大劲把他们迁过来,自然不能怠慢,届时生变,侄儿反会落人把柄。” 张永德这才恍然,他轻晃着酒杯,道:“要这么说,这些人抵京,却不仅仅是为口吃的。” “正是,毕竟是京城,当天子脚下的民,总比当节度使的民要来得高。”郭宗谊答道。 他原也以为来京者会以身无寸缕的饥民为主,直到这几日户册递上来,有了确切的统计,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百姓对大城市的向往,甚至一些已置办了田产的民户,转手又发卖田地,举家西迁。 “如此,确实要慎重了。”张永德摩挲着左手上的玉扳指,沉吟着。 突然,他抬头道:“听说药元福明天就抵京了。” “药元福?他不是应该由镇所启程,直接带兵去兖州吗?”郭宗谊一脸疑惑。 “他上书要求来京觐见,枢密院同意了,这非常时期,陛下也不好驳他所请,于是他要先来东京,面圣后再去平兖行营,此事你不知道?”张永德略显惊讶。 郭宗谊摇头,虽然宫里的消息已令张巾这个老太监去打听,但如今看来还是力有不逮,时机妥当时,要把专门的情报网搭起来了。 张永德尴尬一笑,道:“此小事尔,你不知道倒也正常,我也是前日去枢密院办差时,听曹官提起。” 郭宗谊却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药元福累朝宿将,一直以来,都是一副荣辱不惊、淡泊名利的作派,不然也不会七十岁了还是个防御使,突然一反常态,要先绕道面圣再去兖州,这是何意呢? 于是他又问张永德:“药元福怎会有此求?” 张永德眨眨眼,似笑非笑道:“那就不得而知了,这事确实不像他那个忠厚性子能做出来的,陛下问王峻时,他说为朝局考量,为前方战事所虑,应当准他来京面圣,以示恩宠,陛下觉得在理,要靠药元福平兖,就不能驳他所请,便准了。” 郭宗谊一时也分不清这番话的真假,有时候,事情的动机比结果重要,若张永德所言是真,那王峻便是把药元福也给算计进去了。 若是假的,他瞥了一眼低头夹菜的张永德,他一个闲散驸马,在立储之事已逐渐明朗的情况下,与自己、与王峻都没有利益冲突,没有从**火的必要。 只是这姑丈的消息居然如此灵通,从前倒是小瞧他了。 “此事必有蹊跷。”郭宗谊漫不经心的嘟囔了一句。 张永德嘿的一笑,接过话茬:“还有更蹊跷、更荒唐的,前日兵部呈文,将药军安排在了城南的禁军大营。” “外军不是要在城外自行扎营吗?何况营里还有禁军留守,枢密院和兵部就不怕出乱子?” 郭宗谊惊道,他太了解那帮丘八了,军队集体性强,两支不同归属的军队若在同一院里,免不了会生些嫌隙,一件小事往往会发酵升格成事关本部声誉的大事,打群架那都是平常。 后世的文明之师尚且如此,何况军纪涣散的五代。 张永德嗤笑一声:“谁会在这节骨眼上计较这等小事,庙堂这次平兖可是全仗着药老将军,枢密院与兵部也是看出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 “此事可大可小。”郭宗谊深深说道,同时举起了酒杯。 张永德笑呵呵的跟他一碰:“朝堂上的事不都是如此。” ps:感谢书友刕圣的红包支持 第三十一章 织网 药元福进京,被枢密院安排在了禁军大营,不论其中有什么龌龊,枢密院违制已成事实,这就给了郭宗谊机会。 依制,外军至京城、行在,必须退三十里扎营,否则便有谋逆之嫌,便何况那不是空营,里面还有留守的禁军驻扎。 既然韦勋以“兵不与民混”为由,把借营之请挡了回来,那便同样以规制回敬他一记,顺手再将王峻一军。 离开了寿安公主府,他一路都在琢磨着,找谁去陛下面前提这档子事儿,这人必须敢于犯言直谏,地位还不能太低,有能力把小事变成大事。 苦苦冥思良久,还真让他想到这么一个人,便是户部侍郎边归谠。 此人为官清正廉洁,名声在外,在朝野内外都是一股清流,郭荣后来即位,觉得朝纲不振,还委任他为御史中丞来监督百官。 现今的官场弊病太多,他全都看不过眼,只要是他看不过眼的就会上奏。 去年,边归谠看不惯朝中散布谣言、滥诬乱告的风气,便上奏要求朝廷制定条例严禁捕风捉影,规定凡揭发信一律署名,以杜绝诬告。 郭威觉得这种条例不能明置,便没有答应,之后他又上奏三次,皆不允,乃止,随后他便从有点权力的兵部侍郎,转迁到毫无职掌的户部侍郎位上。 说起来,韦勋还是捡了他的漏。 只是怎样才能拎出自己,又能让边归谠在药元福出征前知道此事呢? 须得找个与自己完全不相干,又与边谠归完全不认识的人去办这件事。 想定,他示意身后的李昉跟上。 “殿下唤臣?”李昉小心控着马,落后郭宗谊一个马头,询问道。 郭宗谊微微点头,问道:“你可认识边归谠?” 李昉摇头:“未曾结交过,听说边侍郎脾气倔强耿直,所以朝官大多不愿与他来往,倒是前礼部尚书张昭与之熟稔。” “哦?就是那个前阵子因子获罪,降为太子宾客的张昭?” “正是此人。” “他与边归谠缘何相识?” “听说是因尚书左丞、判国子监事的田敏校订太学《九经》一事,田敏自长兴三年,便与马镐等人一起编勘《九经》,至今二十年,仍未成。” “而张昭乃儒家名士,家中藏书数万卷,尚未成年便通读九经,与田敏并尊为文儒领袖,边归谠亦以精通儒学闻名,这些年,两人常受田敏之邀,至国子监论道,想来是因此相识的。” 郭宗谊心下了然,这两边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人选,有了。 他转头吩咐道:“去打听一下,这两日他们会不会聚首,若不会,就想办法制造机会,你乃国馆修撰,都是仕林中人,应该有办法吧。” “臣有办法。”李昉自信答道。 虽然不知道李昉用的什么办法,但第二日,他便来回禀,言下午三人会在国子监聚会,并与诸监生讲经。 兴许是李昉发动了监生,要他们上求国子监,请几位儒林名宿来讲课,田敏那个老学究对这等事想来也不会拒绝。 当然,这只是郭宗谊的猜测,李昉没说,他也不会去问,兴许这只是巧合呢。 得了准信儿,他吩咐吕端道:“易直可以带着他出发了,若口风不对,你要适当引导。” “唯,臣省的。” 吕端领命而去,要带的人,自然是国子监逃生李未翰。 看着吕端消失的背影,郭宗谊轻叹一声,自语道:“老表,先委屈你一阵子,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让你当将军。” 掌灯时分,吕端才回来,郭宗谊正在溶月湖边散步,此时天气开始回暖,散步都不必披氅衣了。 “可办妥了?”郭宗谊边走边问。 “办妥了,边归谠当时脸色就不对,经义也不讲了,夺门而去,急归家里,想是写奏表去了。”吕端笑道。 郭宗谊心中稍定,又问起李未翰来:“我那表兄现下如何?” 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李衙内往后一阵子的处境恐怕不会太妙,当时臣陪同李拱押解他至国子监,他还一头雾水。” “见来人是国子监生,便以为是田敏差人抓他回来,当时便骂开了,李拱便命人堵了他的嘴,押回了国子监。” “到国子监时,田、边等三人正在讲经,一拿开李衙内嘴里的破布,他便当着监生们的面儿,对田敏破口大骂,斥他专权违制,只顾政绩,不放休学学子归家。” “连一旁帮腔的张昭、边归谠都骂了进去,田敏老迈,不能还嘴,倒是边归谠心直口快,将他训了一通。” “李衙内盛怒之下,当场吟了句诗,是杜牧的‘自滴阶前大梧叶,干君何事动哀吟’,边归谠回敬‘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论抖书袋子,李衙内自然比不过边归谠,不用臣诱导,他便把路上听来的,枢密院安排药元福军入京,并驻扎禁军营一事拿出来说道,说边只敢诛别人的不善,对权臣‘显明之中’的逆举却充耳不闻,奚落他‘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当时边归谠脸色通红,抬手指天,大骂了王峻两句,以袖遮面而去。” “不久李指挥使便闻讯赶来,将他领了回去,说来也怪,李指挥使一来,李衙内立马就偃旗息鼓,缄口不言。” 吕端将个中细节娓娓道来,经此一事,他愈发敬佩这位小殿下了。 以有心算无心,利用几个毫不相干的偶然事件,牵一个逃学的太学生为线,将枢密院、兵部、外军、国子监以及两个不相干的大臣串在了一起。 不仅把李未翰这个麻烦送走,还不露痕迹摆了王峻一道。 任谁去看,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且不说看不破,便是看破了,敌人也无处下手,话是李未翰说的,学是李未翰逃的,人是国子监要抓的,边发谠是田敏请来的,这其中有皇长孙府什么事呢? 朝中谁不知道李重进与皇长子一家关系微妙,难道李重进的儿子逃到了皇长孙前,殿下会知情不报,故意窝藏? 何况李未翰本身就有错在先,身为皇亲国戚,居然干出逃学这等丑事,换了谁都不会纵容他。 至于枢密院对药元福军的安排,朝中知道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且药军今日傍晚便已大张旗鼓的入营了。 郭宗谊细细听完,心也完全放了下来,此策虽不说天衣无缝,当然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计策,但胜在涉事之人关系疏远,诸事发生较为自然,一般人很难往有心谋算这块儿想。 至于李未翰接下来的处境,郭宗谊也不再担忧,他虽然骂了田敏等人,好在也算有理有据,站得住脚,这几人回头再想报复,恐怕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只是这段时间,李未翰少不了要吃些皮肉之苦,但反过来想也有好处,经此一事,田敏必不会再让他进国子监的门,正好,这也遂了他不想读书的心愿。 想到这位憨怂的表哥,郭宗谊不禁莞尔。 这李未翰还是有些脑子、有点分寸的,远不似看起来那般直愣。 不过他嘲笑边归谠的那几句诗用得很妙,看来这几年的太学没白念,多少有点功底,骂人还知道引经据典,都不带脏字。 第三十二章 王峻危矣 就在吕端向郭宗谊回禀时,同一片月色下,开封内城南边的一座两进小宅前,一名绿袍文官提着两篮子礼物,敲起了门。 开门的是一名老仆,佝偻着腰,吃力举高灯笼,揉揉昏黄的老眼,才看清来人是个年轻的官员,便客气问道:“敢问小相公,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官员放下礼物,一拱手,谦声道:“当不得相公称呼,我是边公的学生,姓杨名克让,今日随药元福将军抵京,特来拜见。” “原是自家小郎,快请进。”师生算是一家人,老仆的称呼也亲切了许多。 跨进不大的小院,杨克让见正堂灯火不明,只东侧一小间屋内还有灯火,便问道:“恩师官宦世家,又是当朝四品侍郎,怎地东京家里如此清冷?” 老仆笑呵呵道:“晚辈们都各自成家啦,夫人早逝,院中也就剩下郎君和几名侍妾,还有三五个粗使仆人,天一黑,再清净不过了。” 杨克让了然,又指着那间橘灯侧屋,问道:“可是恩师在内?” “正是,明日朝参,郎君在写奏表。” 杨克让闻言停下脚步:“既如此,那我便等恩师写完再去拜见。” 言罢,便将礼物放在一旁,站在原地枯等起来。 老仆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道:“小郎甚是知礼,但郎君自下午归家便写起,写了撕撕了写,夕食都没吃呢,你在这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这……”杨克让面露难色,他不能在外耽搁太久,再过个把时辰城中宵禁,他就回不去了。 “小郎稍安,某去禀告。”说着,老仆便蹒跚着走至厢房前,轻轻敲起门。 “不是吩咐过别来打搅!” 屋内传来边归谠的怒吼,杨克让心中一凛,旋即释然,幼时,这吼声日日听闻,时隔多年,竟威能不减。 “是您的学生杨克让来了。”老仆喊道。 屋内暂静,接着便传来急骤脚步声,吱呀,门开了,边归谠出现在杨克让眼前。 “恩师!”杨克让情不能自抑,颤抖着喊了一声,冲到边归谠面前,撩起衣袍,行了个大礼。 边归谠见到这久违的爱徒,也是唏嘘不已,弯腰扶道:“快起来,快起来。” 老仆悄悄离开,边归谠与杨克让在门口相互问候了许多,边归谠才一拍脑门,道:“快进屋,怎地站在门口。” 说罢便拉着杨克让进了书房。 二人自书桌前坐定,老仆适当其时捧着两盏茶,一叠糕进来。 边归谠扫了一眼,道:“拿茶作甚,温些酒来,再备几个小菜。” 杨克让连连摆手:“学生不便饮酒,晚些便要回营。” 边归谠哈哈一笑,示意老仆下去,道:“你还是别回去了。” 说着,夹起案上一纸奏表,递了过去。 杨克让接过,细细一看,惊得奏表都掉落在地上,失声道:“恩师为何行此险棋!” “朝中有国贼,当要有人挺身而出!”边归谠拱手朝天,一脸正气。 杨克让拾起奏表,不解道:“可单凭这表中所言,王峻勾连药元福,倚事挟恩,带兵入京,这等大罪,若是没有铁证,陛下是不会信的,反过来,可能还会治您一个攻讦大臣之罪。” “你来不,不就有了。”边归谠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的爱徒,“我与药元福也是旧识,依他的性子,断不会如此行事,这其中必定有人撺掇,你在药元福帐下听用,可知道些什么?” 面对恩师的灼灼目光,杨克让低下了头,他是药元福的防御推官,乃其帐下为数不多的文人,深得其信任,自然是知道些内幕。 实际上,王峻确实给药元福写过信,请他出征前先来东京,见陛下一面,以安帝心。 他自己拿不定主义,便找了几位幕官垂询,杨克让觉得此事不妥,本极力阻止,奈何其他几位幕官立功心切,一力支持,药元福听信了,便决定上书请见。 果然,陛下回诏应允,还言至京时必有厚赏。 没想到王峻行事如此不密,连远在京城的恩师都听到些风声。 边归谠见他低头不语,捧起来茶来,说道:“咱们虽为师徒,如今却各为其主,你不愿说,我也不会怪你,且回去吧。” 杨克让沉默着,边归谠也不赶他,自顾自喝着茶,吃着点心,直到盏茶饮尽,杨克让方才缓缓开口:“恩师的主,是谁?” 边归谠闻言面色一紧,斥道:“我主仅陛下一人!” 杨克让摇头:“恩师不必骗我,若为陛下,何以要跟王峻死斗。” 边归谠对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这才惊觉,眼前的爱徒,已经长了胡须,穿着官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短褐穿结、贫寒交迫的稚子了。 边归谠沉默,陷入天人交战,一如刚才的杨克让,做选择,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杨克让平静的盯着自家恩师,等他开口,好在他没有权衡太久,很快,边归谠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皇长子,荣。” 一瞬间,杨克让觉得自己的信念也被打破。 正月二十八日,首批流民已踏入开封府界,不出两日,便会抵达东京城下。 这日郭宗谊起了个大早,穿好朝服,挂上鱼袋,慢悠悠的去上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上朝,之前都是郭威遣人来唤。 朝会仪轨如旧,宣勅过后,边归谠一马当先,上表弹劾枢密使王峻、兵部侍郎韦勋,勾结藩镇,意图不轨。 崇元殿内登时一片哗然,王峻面色紧绷,眼露凶光,而韦勋早已吓出了一脑门白毛汗,想要出班叫冤,但被王峻用眼神制止。 郭威有些发懵,心道这当朝祢衡又抽哪门子疯,枢密使造反?我当年就是枢密副使时造的反。 当下他面色一沉,冷声道:“呈上来!” 小黄门取了奏表呈给郭威,忽略那些繁瑰词藻,他三两下便看完了。 郭威重重撂下奏表,斥道:“边卿,你去岁还上奏整治捕风捉影,怎么今日自己也犯了?” 郭威这句话,如天籁仙音,王峻面色缓和下来,韦勋更是浑身一松,如解重负。 边归谠不苟言笑,铮铮有声的反问道:“陛下,臣所奏之事何来捕风捉影一说?是否有制,外军抵京须城下三十里外驻扎?是否有制,外军与禁军在非战时不得混驻?药元福军是否入驻了城南大营?城南大营中是否还有禁军留守?安排药军行程的是否是枢密院?执行的是否是兵部?” 一连六问,咄咄逼人,郭威为之气结,但他说桩桩件件又确有其实,只好承认:“卿……也不是无地放矢。” 又看向老神在在的王峻,令人将奏表递给他:“王相,你自己看看吧。” 王峻面带不悦的看完,出班道:“臣以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言罢,便束手一旁,不再吭声。 边归谠见这奸臣一副混不吝的作派,不由怒从心起,走到王峻跟前,质问道:“事实在此,你不开口,便能免罪吗?” 王峻不耐的侧过身,离他远了些,才平静道:“药元福上表请见,是得陛下恩准的,而药军驻城南大营,也是本相体恤药老将军年迈,又为王事奔波,才擅自作主,请陈州军至城南大营安扎,一是为向天下藩镇展示朝廷通情达理,二是为向平叛将士彰显陛下皇恩洪德,虽有违制之嫌,但无僭越之意。” “诡辩之言,不足信也。”边归谠冷笑着,又转身面向皇帝:“单说这绕道来京一事,药老将军忠心耿耿,为王事不惜身,臣敬重。只是药,臣子也,平叛,本份也,庙堂若是每逢战便要赏将,以乱制来夸显恩德,臣以为不妥,恩赏自有仪制,朝官应有德操。再不济,赐以财帛酒肉犒劳三军,也是同等成效。” 言此,他转向王峻,质问道:“这一点,王相久戎军伍,不会不懂吧?” “自然懂得。” “那你为何要写信给药元福,请他进京面圣,又进言陛下,求他恩准,还授意兵部,安排陈州军进驻城南大营,此事分明是你在其中捭阖辔驭,以达到你不可告人之目的!” 王峻嗤笑一声,拱手道:“陛下,边归谠所言,毫无凭证,全是臆测,不可信也,请陛下治他诬告攀咬之罪。” 边归谠斜睨他一眼,大跨一步,高声道:“臣有!” 随后便一拱手:“臣有人证,乃陈州防御推官,现就在宫门外,请陛下传召。” 郭威心中微讶,没想到边归谠真能找来人证,还是陈州防御使司的人,这不像他一个闲散文官能有的势力,莫非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沉着脸,扫视一眼群臣,最后目光落在了郭宗谊身上,见他耷眉耸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又觉得不可能是他,这小崽子前几天才踏入朝堂,亦不会有这等本事。 定了定心神,郭威问向边归谠:“这推官是何人啊?” “姓杨名克让,同州人,后晋末举进士不第,金吾卫上将军张彦成时镇同州,辟于帐下听用,后张将军入金吾卫,以其材荐至陈州防御使司,亦是臣昔年的学生。” “如此,便召他上殿。”郭威不咸不淡道。 王峻眼角抽了抽,神色略有动容,虽然稍纵即逝,却被暗中观察他的郭宗谊敏锐捕捉,他细细回忆史实,渐有明悟。 很快,一名绿袍文官被带到了殿上,在满堂朱紫中尤为扎眼。 杨克让今年三十岁了,当官也当了七八年,还是头一遭入得这深宫大内,见殿宇恢弘,肃穆俨然,当时心气就矮了几分,得召传入崇元殿,目光所及,朱紫济济,御阶上天子高坐,顾盼睥睨间,竟有搬山倒岳之势,如此声威下,他腿脚不自觉开始发沉。 强逼着自己走到殿中,杨克让心跳方缓,收拾心境,他撩起衣袍,跪下行了个大礼,口中高呼:“臣陈州防御推官,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平身吧杨卿。” “谢陛下。”杨克让乃起,又朝边归谠拱了拱手,拜道:“恩师。” 边归谠颔首示意,杨克让又寻着西班中的张彦成,同样拱手下拜:“张帅。” 张彦成笑呵呵的挥挥手,意在不必多礼。 郭威在位上瞧得有趣,待他拜完,才问道:“为何不等罢朝,非要在御前拜见恩师旧帅?” “师长于臣,有传道授业之大恩,旧帅于臣,如提携再造之父母,天地君亲师,伦常之最,臣不敢违也。” 郭威闻言大感惊异,谓张、边二人道:“此子确有才干。” 当下又问了杨克让近况,这才转入正题:“边卿适才进言,王相勾连药元福带兵进京,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药将军收到王相私信,言其七十高龄得此大任,上常恐药年迈,不能竟全功,遂有换将之意,信中建议药将军若有心杀贼,便上书陛下,绕道东京,觐见后再去兖州,以安陛下之心。” “药老将军虽年迈,但雄风不减,又心忧王事,唯恐被撤,不能为国平乱,于是召我等商讨,而后决定上书请见,方有今日种种。” 言罢,杨克让便长鞠一礼,退至一旁。 郭威听完,一言不发,转头看向王峻,眼神无悲无喜。 王峻面沉如水,拱手道:“这位陈州幕职官,跟边归谠是师徒,他说的话,不可为证。” 边归谠见他还是不承认,当即冷笑一声,解下玉带,扯开官袍,以头顿地道:“臣愿以性命担保,杨克让所言句句属实,若陛下不信,可召药老将军上堂对质!” 王峻深吸一口气,也缓缓跪倒,丢下象笏,又摘下顶上乌纱,置于地上:“臣是个粗人,浑身是嘴也说不过边侍郎这等饱学之士,陛下尽可召药将军上堂,但臣之忠心,日月可鉴,请陛下明察。” 言罢,长跪不起。 崇元殿内陷入死寂。 二人僵持不下,君前失仪,还以身家性命做注,一时间,郭威的脸色极为难看。 刀锋般的森冷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动,他却迟迟没有开口,二人便一直保持跪姿不动。 他在犹豫,是趁此机会将王峻打杀了,还是大事化小,各打五十大板。 而郭宗谊自杨克让上殿时,内心便震撼不已,不知这是哪冒出来的一个陈州幕职官,竟将此事推到了如此高度,已经脱离了他的初衷和掌控。 似是冥冥中,有更高明的一双手在控子对奕,连他这个原本的棋手,到头来竟也成了别人的棋子。 蓦然间,郭宗谊内心升起巨大的恐惧,远胜于上次对郭威的心悸,心思也千回百转,却始终不得其解。 张永德一身绯袍,居于西班,他扫视两侧群臣,脸上均是喜忧参半,却没有一人敢出班陈言。 他又看向郭宗谊,这外侄此刻眉头紧簇,眼露疑光,神思明显不在朝堂上,似是在天人交战一般。 最后移向皇帝,郭威斜坐着,攒眉苦脸,面带犹豫,此刻内心恐怕也如郭宗谊一般在天人交战,这祖孙二人没有血亲,却意外的相像。 他与寿安公主成亲近十年,对自己这个老泰山的了解也算深入。 郭威最大的缺点,是不够果决,昔年以枢密副使之职坐镇邺都,节制河北诸镇时,就有人劝他将家眷接一部分到身边,以免朝堂上有人猜忌,对家人不利。 他却瞻前顾后,不敢行事,果然,不久刘承佑便发动乾佑事变,尽诛郭家百余口,婴孺未能免。 现在,他肯定又在纠结,怕贸然问罪王峻会致朝局不稳,又怕确有其事会对江山不利。 左右都是差不多的结果,为什么不敢做选择呢? 想了想,张永德决定添一把火,反正,他只是个驸马。 正准备出班,却见顶前头的郭宗谊动了。 郭宗谊也决定添一把火,这是解决王峻的好机会,他懂得取舍,不是郭威那种犹疑不定的性子,深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怕事后会惹来一身骚,但只要能除掉当前这个绊脚石,便是稳赚不赔。 想定,郭宗谊举起象笏,正准备开口,却见郭威顿然起身,目射寒光,吓得众臣齐齐后退。 “停朝!” “朕要便溺。” 第三十三章 诡谲 郭宗谊觉得很遗憾,边归谠终究没有寇准的风骨,敢去扯皇帝的袖子。 当然,他也没有。 皇帝一离开,群臣便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连御史都呵禁不住。 郭宗谊垂下高举象笏的双手,有意兴阑珊后的未尽,也带点儿悬崖勒马的庆幸。 此事由自己挑起,却已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他没想到边归谠居然能找到人证,死咬着王峻不放,更没料到王峻道高一层,吃准了郭威不会召药元福上堂对质,死也不承认自己写过信,二人僵持不下,甚至不惜押上性命,逼得郭威停朝暂退。 不能再掺和此事了。 深深扫了一眼长跪不起的王峻、边归谠,最后目光停留在杨克让身上,杨克让似有察觉,回望过来,见是一位年少未冠的紫袍大员,当即便猜到他身份,远远的朝郭宗谊拱了拱手。 郭宗谊颔首示意,扭头离开了崇元殿。 一名侍御史见有人要走,便想上前制止,但分开人群,见是一脸阴郁的皇长孙,犹豫了短短一瞬,便灰溜溜的回班了。 崇元殿右侧,是一间小小的御书房,郭威气喘如牛的回到这里,挥退左右,灌下桌上的一大壶冷茶,蕴火才渐渐平熄。 沉下心来,他心里也有了决断,便朝门外喊道:“李美!” “奴在。”李美推开门,伺候在一旁。 “即刻命小底指挥使李重进率本部巡检皇城,命内殿直都知张永德率本部戍卫禁中。” “命枢密副使郑仁诲,把城南大营的留守禁军撤到内城右厢的新建兵营。” “发敕政事堂,杨克让乃边归谠的弟子,作人证难以服众,药元福抵京是朕亲自恩准的,此事到底为止吧。” “再发敕中书门下,边归谠为社稷之固,謇謇可嘉,擢尚书右丞、枢密直学士,仍充户部侍郎。” “杨克让赤胆忠心,国尔忘家,可转官一阶,自决留去。” “另遣皇长孙谊为使,赐药元福玉带、马鞍,着其即日拔营赴兖,曹、史、向三人不得以军礼相制,当事之如父。” “韦勋玩忽职守,违制犯禁,以致外与禁混,险生大乱,贬至远恶军州,着有司遣送。” “王峻……” 郭威吐出一口浊气,涩声道:“王峻身为枢密使,总掌军机,难脱责任,戴保任连坐之罪,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说完,郭威似是极为疲惫,也不管李美记不记得住,抽身便离开了侧殿,独自往禁苑走去。 路上,郭威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山书十余镇递表”。 短短七个字,昨夜送到他案头时,令他生出无尽烦恼,偏今天边归谠又当堂弹劾王峻勾结藩镇。 还亮出杨克让这个人证,幸亏他是边归谠的弟子,依刑理当避嫌,不然今天这个台阶就不好下了。 可任谁都知道,杨克让所言非虚,他自己坐在龙椅上听完,都只觉一阵胸闷气短,险些就要将王峻下狱,好在忍了下来。 刺报、奏表、人证,这三件事凑到一块,竟显得如此诡谲,难以捉摸,在云开雾霁前,不能武断动手,且留王峻在台上挡一挡风雨吧。 郭宗谊前脚到府,李昉紧跟着便带来了陛下的处置。 听完,郭宗谊并未觉得有多意外,这是相当明智稳妥的处理方式了。 但对遣他为使,代陛下赏赐药元福,则很不理解。 可不明白也得照办,郭宗谊更不愿意再在这等事上消耗脑力,今天的常朝,令人费解的事太多了。 反正郭威已给这事结了案,暂时不会再起波折,他的初衷业已达到,韦勋贬官,禁军调营,不会再有人拦着自己借用城南大营了。 想到这里,他吩咐李昉:“你去准备准备,下午与我一道去城南,届时药元福一动身,你就去兵部借营,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难咱们了。” “唯。” 李昉刚走,吕端又火急火燎的奔来。 “什么事,能把你老人家急成这样?”郭宗谊打趣道,营房的事一解决,他的心情也好上许多。 吕端不过十七,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前两日受李昉的蛊惑,竟然把嘴巴上那点绒毛剃了,天天晚上擦姜,想尽快长出胡须来,仿佛这才符合李昉口中“姿仪瑰秀、器识和裕”的重臣模样。 “殿下恕罪,臣有急事。”吕端微喘着气道,皇长孙府极大,他自马厩跑来前厅,弯弯绕绕,足跑了半刻。 “有急事你还不快说。” “王峻,王峻辞官了。”吕端一脸郑重的说道。 郭宗谊哂笑一声,不以为意:“他是假辞。” “不,这次可能是真的。”吕端急道,“他下了朝,回到政事堂便写了退仕表,递上去后,也不管陛下准没准,直接就归了家里,闭门谢客。” 郭宗谊笑意渐敛,王峻这回是心灰意冷,真撂挑子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这才哪到哪,一个回合就倒地不起,那他还是王峻王秀峰吗?这背后一定还有谋算。 “这次必定还是假的。”郭宗谊笃定道。 吕端还欲再讲,郭宗谊却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抢问道:“三家商号送……卖我们的粮食麻料都到了吗?” “已到了两批,都囤在曹彬营里。”吕端忽略殿下的口误,老实答道。 “命曹彬明日夜间,将一应粮物押送到城南大营。” “唯!” 吕端领命告退,郭宗谊又唤来张巾:“差人去把柴旺叫到城南大营外待命,他手头的活儿全盘交给曹翰吧。” 接着,他又叫来了西厅的薛居正。 这位配飨宋太宗庙庭的名臣,旧五代史的主要编纂者,此时刚刚四十岁。 他是开封本地人,后唐清泰二年的进士,那年他二十三,以文章闻名,年纪不大,已是四朝元老了。 看着薛居正那身与年纪极不相符的绿袍,郭宗谊不禁心生感慨,同榜进士中还在做官的,应该没有比他混得更差的。 十七年来,已历四朝六帝,就算是新帝登基恩封加官,那也应该加到绯袍了。 可他偏偏还穿着一身惨绿,也不怕给进士丢人。 薛居正本官是比部员外郎,从六品上,差遣是领三司推官,就是统领三司盐铁、度支、户部三部公案事的刑讼官。 这个差遣到了北宋初年,就被拆分,三部各置推官一名,不再由一人统领。 说起来权利也是不小,是李榖的主要属官,朝廷应当赐绯的。 “子平,这阵子在西厅办差,可还习惯?”郭宗谊亲切问候道。 “在哪里都是为朝廷效力,臣并未觉得有区别。”薛居正不卑不亢的回答,他生得器貌伟岸,说出此话,更显得刚正不阿,大义凛然。 郭宗谊自讨了个没趣,心里有些明白他为何至今还是个正六品。 便也不再客套,当下吩咐起来:“流民这两日便要抵京了,你带着西厅的官佐们准备妥帖,后日一早,便去城南禁军大营主持接收安置事。” “唯。” ps:感谢道友巧克力大酱的打赏,总算是呼应上了。 第三十四章 再造汉唐第一步,摇人 药元福出身将门,有胆气,善骑射,在邢州时事王檀,为厅头军使,后累朝为将,有五十年矣,虽官位不高,但多在边关前线,抗契丹,破党项,虽不夸名,但也称骁。 这样一位耆耋宿将,郭宗谊发自内心的敬重。 至大营前,见门口往来军士盔甲鲜明,行进严整,郭宗谊问柴旺道:“你观之若何?” 柴旺满面风尘,最近往来押送粮秣药麻,已数日没有解甲了。 他眯着小眼睛看了一圈,坏笑道:“不如魏博兵雄壮,但胜在规矩。” 郭宗谊冷哼一声,骂道:“魏博兵正是缺了这点规矩,才招来灭亡。” 柴旺嘿嘿一笑,不作辩驳。 此时通禀的人回来了,身旁是一白首老将,后面坠着一干将校,还夹着几名绿袍文官。 待药元福走近,郭宗谊连忙下马,迎上前,率先拜见:“晚辈郭宗谊,见过药老将军。” 药元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臣不敢受,臣不敢受。” 接着单膝跪地,叉手前推行军礼道:“罪臣陈州防御使药元福,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在场诸将士也跟着行礼,哗啦一声,单膝跪地,数百人竟只有一个声音,口中山呼“陛下圣躬万福”。 郭宗谊震惊之余,只好站着生受了,他现在是代表皇帝前来,见他如面圣,本还想和药元福寒暄几句,却没成想他如此拘谨,只得作罢。 “众将士平身。”郭宗谊端起架子,高声道。 药元福这才率众而起,又命军士让开道路,摆开仪仗,要迎郭宗谊入营。 郭宗谊婉拒,摆手道:“不必入营,便在此处宣慰吧。” 药元福只得率着部曲,再次跪地,又是百人同响,郭宗谊不免感叹药元福治军严明,齐整如一。 掏出一卷黄麻纸,郭宗谊徐徐展开,朗声宣读:“门下。云台巨镇,中原名藩,南临荆楚之郊,北控关洛之塞。非英才不能以抚俗,非雄略不可以安边。我有忠臣,膺兹重寄。具官药元福,好谋有勇,临事无疑……” 一大串对仗工整的四六骈俪文念罢,郭宗谊喘了口气,这才切入正题:“贞予师律,知尔将才,赏玉带十三跨,御鞍一副,特赐紫,特赐金鱼符,赐钱两万贯,宣扬武力,保佑皇朝。可!” 制书念完,郭宗谊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在冒烟,这还只是慰劳制书,远不及他上次册授制书的规格来得高,文体要短上许多,更没有中书门下各部具官的签押,窦仪当时念起来,一气呵成,毫无顿挫,看来他也如王峻一般,有一副铁嗓子。 将制书递给药元福,他将药元福扶起,道:“药老将军,陛下有言,卿之忠贞,上心甚明,望药老将军即日拔营,开赴兖州,以平国乱。” 药元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这才放回肚子,双手接过制书,高举过头顶,行大礼谢恩。 起身后,他神态也自然许多,恭敬问道:“殿下不如进营喝杯酒水?” 郭宗谊同样婉拒,反问他:“药将军何时开拔,谊也好回去复命。” “今夜便发。”药元福斩钉截铁道。 “好,不过还有一事,要转告药将军。” “请殿下明示。”药元福又是一叉手。 郭宗谊扫了扫他身后的几位文官,淡淡道:“杨克让得陛下看重,已转为朝官,药将军不必等他了。” 药元福一怔,旋即谦笑道:“臣明白,杨克让在臣帐下,也是屈才,如今得入朝堂,当似鸟投林,如鱼向海,能一展雄志矣。” 郭宗谊咂摸这两句话,也笑了:“药老将军原是儒将。” “臣不过一匹夫,不敢称儒。” 郭宗谊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不再寒暄,便要与药元福告辞:“谊还要复命,不敢久留,这便回宫了。” “臣,恭送殿下。”药元福领着众将校,向他拜别。 郭宗谊翻身上马,遥一拱手:“祝药老将军早日凯旋,若不出意外,我们很快便会再见。” 言罢,调转马头,率着百余精骑,扬尘而去。 药元福待在原地目送郭宗谊离去,他总觉得,这小殿下最后的那句话,另有深意。 二月初一,今天是首批三万流民抵京的日子,郭宗谊却在弘文馆上课,今日轮到和凝讲经,念的是《左传》名篇,郑伯克段于鄢。 这篇郭宗谊早就倒背如流,又兼和凝讲的摇头晃脑,毫无新意,便有些分心,时不时望向窗外。 和凝讲了一阵,自觉鞭辟入理,正得意间,抬眼看见郭宗谊正在走神,不由拍桌怒喝:“殿下!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 郭宗谊吓了一跳,见和凝双目喷火,发须急抖,自觉处境不妙,忙答道:“自是长者为君!” 言罢,起身向和凝行礼道歉。 和凝面色稍霁,抬眼看了看窗外,抚须道:“今日课程就到这里吧,我观殿下心思不定,学也白学。” 郭宗谊俊脸微赧,惭愧道:“学生择日补上。” 他确实觉得很难为情,最近公务繁巨,他已欠下了许多课程。 和凝这才笑逐颜开,大手一挥:“去吧!” “谢和师。”郭宗谊拜道,说完便急匆匆的带着李、吕二人往城外的送夫岗赶。 此时的送夫岗已不复上次人气,孤零零的乱石堆,除了野草,便只剩罡风。 站在上次那块巨岩上,郭宗谊翘首以盼,望着东边地平线的尽头。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吴深怕主上又着凉,上前提醒道:“殿下,这都等了许久了,也不见来,不若由奴在此替您望着,您先回车中歇息吧。” “不必,我没那么娇弱。”郭宗谊果断道。 正说话间,郭宗谊却突然看见官道尽头,闪出一小队骑兵,打着“王”字旗号,接着不紧不慢的,视线内开始出现扶老携幼的百姓。 “来了!” 郭宗谊略显激动,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治下有人丁便有了基础盘,无论是生财还是征兵,都离不开大量的人口,绕了这许多弯子,迁来了十数万流民,他重振华夏、再造汉唐的第一步,要开始了。 第三十五章 坏消息 郭宗谊麾下的官佐将校们今日忙得热火朝天,连一心练兵的曹彬都暂停操课,拉来五百人帮忙,官、吏、兵、民烩成了一锅,一股脑倒在了禁军营前。 禁军营始建于兴元元年,时南平郡王李希烈占汴州城僭位称帝,国号楚,乃建此营,迄今已有一百九十八年,历代亦多有扩缮。 后晋在此建都后,更是不惜靡费,重新规划,引河渠、垒高墙、扩营房,按国朝常营的规格来建,五万民兵经数年方成。 所以现在的禁军营占地极广,分布有致,挖壕垒沟,有城有池,按前后中左右,划成五大营,每营内都建有武庙、内院、校场、马厩、武库、粮仓等,平时屯兵十余万,绰绰有余。 如此固若金汤、设施完备的常备营,已远胜一些小城,也不怪边归谠对药元福驻此营如此敏感。 便是郭宗谊,也不敢一口气把五大营全占了,就是怕落人口实,且目下流民不多,只启用前营便足矣应对。 前营也建东南西北四门,此时营门全开,事有具细,以门而分,例如运送粮草物资的骡车、推车便是由南门驶入,空车要由北门驶出,南北相衔犹如一条大河,奔涌不绝。 东西二门,是流民入城行检、登记之处,纵然分了两门,每门有数十胥吏在场负责,但营门仍旧排起了长龙。 时间一久,有些百姓熬不住,就要抱怨咒骂,引来管治士卒的叱斥,更有人内急,又怕离了队还要重排,便不顾体面,就在原地解手,更是招来一片啐责。 还有一些插队的,与人起了争执,殴打斗狠,现场巡逻的士卒不过一二百人,顾头难顾尾,根本弹压不住,只得拔刀上前,粗暴将人押离。 郭宗谊带着人赶到时,恰好就看到如上场景,他脸一黑,跃马急驰,找到东门处的薛居正。 薛居正此刻解袍敞袖,衣衫不整,官帽也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正哑着嗓子,指挥着一帮黑衣小吏,在增添桌椅文牍。 郭宗谊见状,忍住了上前质问的冲动,就怕再给他添乱,只能强压着一腔忿懑,调转马头,默默进了大营,竟没有士卒上来拦问,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追究这些,把当前的秩序理顺才是关键。 经东门一处,郭宗谊便能得知,当前负责管理的西厅官吏已是自顾不暇,还要分出人手和柴旺部、曹翰部、曹彬部等彼此并不熟知的临时司曹对接,仓促之间,确实会手忙脚乱。 西门不必去,情况估计也和东门差不多,营内负责粥食、营宿等事务的点位,此刻怕也是颠三倒四,混乱无章。 眼看着天色渐晚,届时天一黑,更不好管,这安置的效率,得想个办法提高才是。 待一行人走至前营的帅堂,郭宗谊也恢复了冷静。 细细想来,这事并不能全怪他们,组织协调工作,历来都是最复杂,最考验人能力的。 这类事务极为繁巨,哪怕事先定有章程,但到真正实施时就成了另一番景象,再加上手头事情一多,许多人就顾不上那些条文规矩了。 以他的粗浅分析来看,眼下大营内的乱象纷呈,其实在于没有人居中调度,临机应变,眼前偌大的帅堂,按章程本应是当前安置流民事的中枢,此刻居然空无一人,可想而知,这乱从何来。 “唉。”郭宗谊微微叹了口气,自帅堂前下了马,一言不发,径直往里走,自堂上的兽皮椅上坐定,他吩咐左右道:“把薛居正、柴旺、曹翰、曹彬、李昉、吕端都叫来。” 不多时,六人纷至踏来,听到自家殿下突然造访时几人心里就大感不妙,这番乱象他们自己都看不下去,何况在差事上素来严厉的殿下,此刻到了帅堂,见殿下面罩严霜,满目阴霾,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在堂下站成一排。 郭宗谊清冷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见几人都是风尘仆仆,神色憔悴,当下也心软了几分,熄了训斥的心思。 长叹一口气,他单刀直入道:“薛居正留在此处,司掌整个安置事,柴旺你挑出十个腿脚快、人机灵的,留在子平手下当传令兵。李昉去东门、吕端去西门各自主持接收登记分房事,官吏不够用,就在军卒、百姓中找一些能写会算的,多开几个口子,务必在掌灯前悉数接收。” “曹翰继续负责粮秣押送,但子平要指定人手司掌库廪出入,曹彬你送完粮草就率部回营,回去之前留下三百人交给柴旺,往后每五日一换,直到流民悉数安置。” “唯!” “都忙去吧,百姓们可都等着呢。” 柴旺与薛居正没动,其他人勿勿的又走了。 郭宗谊看向柴旺,吩咐道:“把你叫回来,是让想让你负责大营的卫戍与治安,本部负责营内,曹彬的三百人负责营外,你去安排吧。” “惹。”柴旺领命出去。 堂上就剩郭宗谊与薛居正,郭宗谊正准备开口勉励两句,便听得薛居正抢先拜倒:“营内乱成这个样子,臣有愧。” 郭宗谊笑笑,没有回答,而是朝堂外喊道:“吴深,拿进来吧。” 廊下候着的吴深连忙小跑着进来,手上捧着一套绯袍,一条金胯蹀躞带,以及一只银鱼符。 郭宗谊拱手向天:“今天特意向陛下请旨赐下的,子平清泰年的进士,早该穿绯啦。” 这句话说到了薛居正心坎里,令他浑身一暖,但他面上仍旧一脸刚正,推辞道:“臣不敢受,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为何不敢受?”郭宗谊不解道。 薛居正梗着脖子,固执道:“臣为王事,并不在意服色,且无功不受?,臣自到西厅,寸功未建,怎敢受天家的恩赏。” 郭宗谊实在不愿与这等不灵性的人纠缠,只好道:“此非恩赏,你为王事,谊亦为王事,今日营中乱象无须我再多言,若无一人居中坐镇,这等乱象还会再次出现,我不可能整日待在此处,这才命你职掌安置事,你着一身绿袍,又有何威信可言?” 薛居正思考片刻,这才坦然接受:“既如此,臣穿便是。” 说着,便面朝北,行大礼下拜,以为谢恩。 看着穿上一身绯袍的薛居正,郭宗谊觉得顺眼多了,他本身气度不凡,穿上高品服章,一派部堂大员的威势登时显露。 郭宗谊上下打量了两眼,开口赞道:“这才像个样子嘛。” 薛居正这才想起,还没谢过眼前这位小殿下,略一犹豫,他俯身下拜:“臣谢过殿下,殿下厚爱,臣铭感五内,必不忘于怀。” “不必言谢,把差事办好就行。” 郭宗谊丢下这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臣恭送殿下!”薛居正在后头喊着。 “啰嗦。” 郭宗谊脸上带着笑,喃喃道。 他一直在大营待到了晚上,见流民登记、安置、吃喝、医疹都逐渐井然,郭宗谊才放下心来,领着左右,打道回府。 可他前脚还没跨进府门,便被追来的传令兵叫住,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ps:感谢书友寻卿入梦来、书友的打赏。 第三十六章 怒 夜半,寒雾渐浓,露水渐重。 三万流民已悉数安置妥当,禁军大营重归寂静。 郭宗谊换过一身便服,坐在帅堂上,正在听刚刚忙完的薛居正禀告那个消息。 “臣已查实,此队军士都是王殷的内牙兵,所以才有恃无恐,肆意欺凌所管流民中的良妇。涉事犯卒共十五人,均为同队,苦主七人,已有两人走失,三人自尽,一人被凌虐至死,仅一人抵京。” 郭宗谊眼底杀机骤现,面上仍是风平浪静,他缓缓问道:“仅此一案?” “正是。”薛居正不明白殿下为何会有此问。 郭宗谊哦了一声,了然于心,有所明悟,又问道:“那犯卒、苦主与人证都在何处?” “都在堂外。” “把那队犯卒传来,我亲自审。” 当下,便有甲士押了十数名剥去盔甲外袍,戴着铁枷脚铐的犯卒上来,身上都还带着酒气。 “跪!”薛居正突然厉大喝,如绽惊雷。 有两名胆小的,当即膝盖一软,跌跪了下去,引来同僚的一阵鄙视。 薛居正见这些人如此桀骜,不由怒从心起,正要命令甲士们用刑,却被郭宗谊出声制止:“不必了,魏博兵骄横惯了,让他们跪,还不如杀了他们。” 薛居正只好作罢,这时,犯卒中一位面白无须的瘦长汉子打量了郭宗谊几眼,开口道:“这位小郎君倒有些见识,我等魏博兵,从来都是站着生,不会跪着死!” 郭宗谊冷笑一声,心生厌恶,揶揄道:“既然是豪情万丈的汉子,又为何干那欺凌妇人的下流勾当?” 瘦长汉子面色一滞,偏过头,狡辩起来:“何来欺凌之说?是那几个小娘皮不守妇道,勾引我等兄弟在先。” 郭宗谊见他们造了这等杀孽,还试图颠倒黑白,登时怒极,厉声道:“还敢在此混淆视听!你等以为我们不经查实便拿人?来人,传人证!” 人证是一位布衣老妪,满头银丝,佝偻如柴,后腰脊骨处突出一大块来,杵着木棍,哆哆嗦嗦的被甲士搀了上来。 老妪见了堂上高坐着一名官人,虽看不太清,但也猜到是此处明公,急忙丢了木棍,就下要拜。 郭宗谊连忙起身,将老妪扶住:“姥姥乃长者,应由谊向您行礼。” 说着,便将老妪扶到一旁的椅上,端端正正向她行了个礼,老妪咧着嘴,露出两瓣暗红的牙龈,笑呵呵的受了。 “姥姥今年高寿?”郭宗谊温言问道。 “五十有三啦!”老妪张开五根朽木似的手指,回道。 郭宗谊略有动容,她看上去足有七八十了。 “那便请姥姥讲一讲知道的情况。” 老妪脸色登时一变,竟当场哭嚎起来:“刘家娘子那真叫一个惨啊,同庄的几个村妇将她抬回来时,就只剩半口气了,身上尽是淤紫、刀伤,脖上还有勒痕,下身满是污血,淌个不停,抬回来还不到半个时辰,便死了。” “这些天杀的乱兵,早就听闻当今皇长孙有明令,欺民者斩,他们还敢行凶,真真是没有王法啊!” 说着,捞起身边的木棍,朝着那些犯卒打去,那些魏博兵也不躲,嘿嘿笑着,反正他们皮糙肉厚,一个腰都挺不直的老妪,又能有多大力气呢。 老妪打了累了,喘着气,流着泪,向郭宗谊拜道:“还请明公为她们作主啊,她们可都是本份人家,那徐家娘子,还是当着她幼子的面儿……” 老妪再也说不下去,兀自啜泣不止,郭宗谊连忙令人将她带下去,好生照料。 坐回位上,郭宗谊已是急火攻心,看着堂下一脸泼波样的十几个犯卒,耐着性子,沉声问那瘦长汉子:“你还有何话说?” 汉子嗤笑一声,不置可否:“纵然我等犯了罪,也该由王帅处置,由本镇节度推官处置,不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擅自办理的!” 薛居正终究是忍不住了,暴喝一声:“大胆!” 震得大堂都抖了几抖,自梁上掉下几搓齑粉来。 “尔等可知,堂上何人也?” 汉子又打量了郭宗谊几眼,见他虽然容貌不俗,气质清贵,但一套白身的装扮,也瞧不出深浅来,当下摇摇头,口称不识。 薛居正见他点也不点醒,冷笑一声,拱手朝天,正色道:“上位便是当今皇长孙殿下!尔等宵小军贼,还不行大礼参见?” 汉子如遭雷击,怔在当场,他是万万没往那方面想,这堂堂皇孙,会大半夜的跑来这等鱼龙混杂之地,审他们这几个小卒? 他还以为是殿下身边的伴伴、随侍之流。 其余犯卒也是呆若木鸡,有反应快的,立马拜倒在地,出口讨饶,接着便接二连三,扑通扑通下跪,叫饶不止。 汉子脸色涨得通红,他双腿打着颤,想跪,又心有不甘,挣扎许久,似是觉得自己左右难逃一死,不如死得硬气些,便把心一横,开口骂道:“纵是皇孙又如何?你父不过一假子,你郭家昔年也是汉臣,如今篡……” “住口!”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打断了那汉子。 郭宗谊暗道可惜,若由他说完,便是刚刚加授天雄军节度使,位极人臣的王殷,也够他喝一壶了。 汉子得此棒喝,清醒过来,惊觉刚才失言,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栗栗发抖。 不及理会这腌臜货,郭宗谊吩咐薛居正:“去看看是谁?” 薛居正刚走两步,便听得那声音已在廊下响起:“臣,天雄军牙内指挥使王钦请见。” “是王殷的次子,亦是此次带队遣送流民的主官。”薛居正解释道。 此人闯堂,郭宗谊心有不悦,但碍于剩下的流民还在河北,需要王殷出力,此刻不好与他计较,便高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廊下闪出个颇为英武的青年将军,留有两撇短须,三十上下,穿着件明光铠,罩着件大红绣衫,很识趣的没有带武器。 一进大堂,他便行礼下拜:“臣,王钦,见过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起来吧。”郭宗谊懒懒应道,对这等人实在提不兴致。 王钦起身,冷冷扫了地上跪成一片的犯卒,叉手正待言事,却听得郭宗谊抢先开口发问:“你深夜闯我帅堂,所为何事?” 王钦没料想这小殿下一张口,便如此咄咄逼人,只得又下拜请罪:“臣有罪,但事急从权,请殿下听臣一言,再发落不迟。” 郭宗谊不接茬,只问道:“事急便可以从权吗?” 王钦深吸一口气,他长这么大,还未被人如此针对过,偏还拿这小殿下没辙,只得忍着不快,恭敬答道:“今日擅闯殿下帅堂,臣甘愿领罚。” 言罢长拜不起,将球踢给了郭宗谊。 郭宗谊微怔,第一次吃瘪,居然是在这等无名之辈身上,暗骂了一句狡猾,淡淡开口:“你是从四品上的宣威将军,我本无权罚你,但今日之事,自有御史言官上书弹劾。” 王钦自是不惧什么弹劾,他这个宣威将军也只是个散官阶,哪怕撤了也不打紧,只要他父亲还是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他的地位就稳若磐石。 王侯将相,真的有种。 见这一页揭过,王钦便要禀告正事,他恨恨瞪了一眼地上那瘦长汉子,此事他一直不知情,还是今夜饮宴后点人时,发现少了整整一队人,那都里的兵马使才细说了原委,当下他撤了兵马使的职,便急匆匆的赶来帅堂。 为的就是把此事说清楚,撇干净,免得朝中有人把祸水往他阿耶头上引。 只听王钦奏道:“殿下,家严曾数次明令军士不得扰民,臣在途中,亦多有约束,不想还是出了此等大案,臣推测,这背后定是有人指使,否则他们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视殿下、视节帅的禁令于不顾,还请殿下将犯卒交予臣,一日内,臣定叫他们开口,还殿下一个明白,还苦主一个公道!” 郭宗谊早就猜到这背后有人指使,盖因这是个案,且犯卒都在一队,若真是王殷御下无方,那近千名军士,面对三万羔羊般的流民,又怎会仅此一队老鼠屎? 他一开始也怀疑过王殷,但现在看王钦这态度,似乎也是被人摆了一道,这才火急火燎的跑来要撇清楚。 王钦说完,郭宗谊蹙眉沉思,久久未语,其余人也都屏息敛气,静候发落,堂上陷入死寂。 王钦心急如焚的等待着,正煎熬时,忽然,见郭宗谊哂然一笑:“他们说不说都难逃一死,背后是谁指使我也不会追究,王指挥使,还是别费口舌了。” 王钦闻言,神色稍显挣扎,几息后,他满眼复杂的一拱手,叹应道:“惹。” 正如殿下所说,不管犯卒招不招,命运都已注定,不管幕后主使是谁,只要不会再扯上他王家,于他而言也就不重要了。 至于对殿下来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于眼前的局势更有利,个中关窍,这半大小子片刻便想通了,他真的才十四岁吗? 正感叹间,又听郭宗谊发问:“这些人可有家眷?” “本镇牙兵多为孤儿,仅队正唐峻一人成了家。”王钦指着那瘦长汉子道。 郭宗谊点头:“我曾有言在先,敢欺民犯禁者,连坐支属,整队皆斩,家小充役。” 说完,深望着王钦。 王钦心神领会,叉手道:“此事臣回镇后着即办理。” 瞬间,唐峻面如死灰。 打发走王钦,郭宗谊也有些倦了,他命人将这些犯卒押下,严加看管,明日午时,前营校场斩首示众。 至于为什么要放在午时,皆因午时阳气最重,冤魂恶鬼不易凝生,历朝如此,便要入乡随俗。 待堂下无人时,薛居正上前问道:“殿下是否见一见那位苦主,她还在耳室等待。” 郭宗谊略一沉吟,摇头道:“夜已深,日后得闲再见吧。” 薛居正不依,继续劝言:“此乃奇女子也,心志坚韧,不让须眉,殿下还是见一见吧。” “我不是不见,只是今夜不见而已,我一个黄花少年,深夜见一女子,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娶人?”郭宗谊两手一摊,颇有些无赖。 薛居正默然无语,心想在西厅早就传遍了,你每晚都要婢女侍寝,还有脸谈什么礼仪规矩。 但也不再劝,拱拱手便退至一旁。 郭宗谊得计,斜睨他一眼,不禁莞尔,这等诤臣也有吃瘪的时候。 想着,郭宗谊便要打道回府,他得回去写上一份奏表,毕竟这十五人不在他军中,有犯罪之实不假,但斩了也属私设刑堂。 古时道德高于律法,他斩了这队犯卒,自是大快人心,正正堂湟之举,不会有人不识趣的来追究,但若不上他一表请罪,还是会落敌人以口实,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让郭威看到他谦恭姿态。 自觉事已办完,郭宗谊率着侍从便往外走,薛居正亦步亦趋的跟着,及至栓马柱前,郭宗谊见他还粘着,忍不住问道:“跟着我作甚?” “殿下不是要去牢里,拷打那唐峻么,臣自然得跟着。” 郭宗谊一脸诧异,叫道:“谁说我要去牢里拷打那唐峻了,我这是准备回府。” “殿下不审了?”薛居正不解问道,适才那不是为了打发王钦么,难道殿下真的不想知道背后撺火的人是谁? “还审什么?” “自然是幕后主使。” 郭宗谊摇头。 “那殿下定然心中有数,知道是谁。”薛居正不依不饶,以答代问。 “不知道。”郭宗谊继续摇头,满脸认真。 他是真的不知道,毕竟嫌疑最大的王峻,也没那本事把手伸到王殷的内牙兵中。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见薛居正一头雾水,他玄而又玄的补上一句。 所谓债多不愁虱多不痒,边归谠、杨克让背后的那位还没有头绪呢,何必再费这力气去审唐峻,徒添烦恼而已,只要他建好新城,练好新军,就能以不变应万变,最后水落之时,自会石出。 薛居正更迷惑了,郭宗谊暗自好笑,薛居正这是一叶障目,不识泰山,可惜人眼前的叶子是永远也挪不开的,只有站得高一些,叶子才遮不住人的眼。 “想知道原因?”郭宗谊眼神闪烁着,诱惑道。 薛居正本能的觉得殿下不怀好意,但又按捺不住好奇,迟疑着,点了点头。 “卿俯耳过来。” 薛居正连忙弯下腰,侧过耳朵。 郭宗谊凑了上去,轻声道:“因为我眼下,只需要王峻一个敌人便够了。” 薛居正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这等事,居然挑明了跟他说?! 瞬间,薛居正心中悚然如刺,再看殿下,满脸都是得计。 “夜深了,卿早些休息。”郭宗谊哈哈大笑着,率领一众随侍,潇洒离开。 薛居正愣在原地,礼也忘了,良久,他才幽幽一叹,一点好奇心,彻底将自己送上了殿下的船,只怕再难上岸了。 第三十七章 蓟州,张氏! 正午时分,日头高照,校场内人山人海,这一批的流民,基本都来了,就为看看,那十几个畜生不如的犯卒,是怎么被正法的。 犯卒被押上校阅台,一字排开,双臂反剪,被按在木墩子上,身后各自站着一名系着红巾的持刀力士,这便是临时充作刽子手的军士。 郭宗谊走到台前,身边跟着两名大个大嗓门的甲士,负责传话。 “乡亲们,我是郭宗谊,是我,把各位不远万里,迁到了京城,为的,就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但是,偏偏就有些人名为兵,实为贼,在朝廷有明令的情况下,还是不顾王法,破坏纲常,在迁民途中,在大家即将能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强害了民妇七人,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面对泱泱百姓,郭宗谊没有拿腔拿调,而是用语质朴,尽量通俗易懂。 待大嗓门的军士帮着喊完,就听得靠前的人群中一个瘦小青年情绪激动,振臂高呼:“该杀!乡亲们,我就是苦主的丈夫,那几个禽兽,见我家娘子生得美丽,便在夜间强掳了去,我家娘子羞愤自尽,可怜我那刚断奶的儿子,还不会说话,便没了阿母……” 说着,青年便以袖掩面,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到伤心处,更是一口气没接上来,背过气去,晕倒在地,旁人连忙围上前,又是抚背又是掐人中,这才悠悠醒转。 醒来后又是嚎哭不止,悲声震天撼地,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喊了句杀,台下百姓纷纷策应,很快连成一片,汇成一句句铿锵有力的“杀”! 郭宗谊头一次见到何为群情激愤,身边的护卫惟恐他有闪失,连忙上前,要护他下去。 不料却被郭宗谊缓缓推开,他镇定道:“百姓不会害我。” 接着,他看向薛居正,后者心神领会,丢下一块令箭,高喝道:“斩!” 当即,十五名刽子手齐唰唰举刀过顶,阳光反射在锃亮的刀刃上,灼灼刺目。 “嘿!” 这是人在全身用力时,不自觉发出的低吼。 手起刀落,并没有想像中人头滚滚落地的场景,基本都是被斩断大半,颈上只剩一点皮肉相连,殷红滚烫的鲜血倒是喷得老高,光线下升腾起蓬蓬血雾。 血腥刺激到了那个瘦小的青年,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三两步便跨上了校阅台,寻着就近的一具尸体,扑上去便大口啃噬。 郭宗谊惊在当场,回过神来便觉一阵毛骨悚然,史书上的“食汝肉,寝汝皮”正在他眼前活生生的上演着,这是怎样的一种恨,才会令人抛弃为人的尊严,做出与野兽无二的行径。 有了这个青年带头,很快又有几个自人群中挤了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嚎叫着冲上校阅台,扑向温热的尸体撕咬。 护卫见状,正要去拦,却被郭宗谊抬手制止,他道:“先驱散百姓。” 实际上,周遭的百姓已经开始撤离,这等野兽般的行径令人极为不适,郭宗谊也不敢久留,寻着薛居正便往台后走。 没成想刚走出不远,便被一名年轻女子拦下。 “民女张氏,拜见殿下。”那女子立于路旁,遥遥下拜。 郭宗谊与薛居正对望一眼,薛居正解释道:“此女便是那唯一抵京的苦主,也是她领着几位苦主的家眷向我告发的。” “既如此,放她近前来。” 张氏款款走来,郭宗谊心中起疑,这种步姿极为优美,双肩轻松,收腹直腰,以腰带脚,步距统一,只有受过仪礼训练的官宦人家才会如此走路,在黔首庶民身上是见不到的。 待张氏走近,郭宗谊颇有些惊艳,此女姿容秀美,又兼仪态大方,即使穿着身粗布衣裳,也难掩粉黛颜色。 “你非普通百姓,是谁家的女儿,快快报来。”郭宗谊开门见山道。 张氏叠手腰前,又是款款一礼,才道:“民女乃卢台军使兼榷盐制置使张藏英之女。” “卢台?”郭宗谊念着,“可是在蓟州?” “正在蓟州。” 郭宗谊颔首,张藏英的名字他根本没听过,卢台也不过是一个关镇,现在蓟州还在契丹人手中,张藏英想来也是契丹任命的官儿。 “既在蓟州,你又怎会到此?”郭宗谊又问道。 “民女祖上是涿州范阳人,此次是奉父命偷偷回乡省亲,没想到在路上被流民冲散裹挟,一路到了邺城,后又听闻殿下迁民,民女一家皆心向朝廷,见有此良机,便跟着来京了。” “原来如此。”郭宗谊恍悟,转而又问:“那你接下来做何打算?” 张氏凄然一笑,摇头不语,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经此一事,民女方知殿下是菩萨心肠,金刚手段,未来必能荡平寰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此有家书一封,乃是劝我阿耶投效朝廷之忠言,还请殿下帮我送到卢台军使府。” 郭宗谊微讶,没想到眼前这位孱弱女子,竟也有如此家国情志,难怪昨夜薛居正言她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当即便命人接下信,郭宗谊贴身收好,豪迈道:“此小事尔,我是问你自己,有何打算?” 打心眼儿里他是希望张氏能亲自回到卢台,劝他阿耶率部投诚,若能奏效,那也是大功一件,而且她遭此大难,又率众揭举,在流民中怕是再难有好名节,回到卢台,对她更好。 张氏坚定摇头,轮廓温婉的面庞上闪过一抹绝然:“民女一路忍辱负重,虚以委蛇,便是为了抵京,能告状伸冤,如今得见罪人伏诛,便再无他求。” 言罢,突然拔下发上木簪,狠狠朝着自己心窝刺下! 郭宗谊始料未及,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张氏已然自戮。 他急忙飞跨两步冲上前去,堪堪接住摔倒的张氏,见她口中不断溢血,郭宗谊又惊又怒,斥道:“你这是作甚!何以如此轻贱性命?” 再看那木簪,已在心窝处整根没入,鲜血洇满衣襟,他忙回头怒吼:“速去寻个大夫!” 当下便有几名侍卫四散飞奔而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张氏抬眼看着头顶那片碧落长天,唇口开合几下,声音却细若蚊吟,郭宗谊连忙俯耳贴近,张氏却没有力气再说了,她的目光逐渐涣散,很快便咽过气去。 郭宗谊长叹一声,慢慢将她放下,他今天见了太多血腥,甚至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往事。 “殿下。”薛居正凑上前来,似是想安慰,却不知道如何措辞。 郭宗谊沉默,低垂着头,用袖口将张氏脸上的血污拭净,才开口吩咐:“遣人将张氏的尸骨,送回她的范阳老家安葬,再请太子少保王仁裕为她写一篇悼文,一应靡费,由我来出。” “唯!” 目送着甲士将张氏的尸首抬走,郭宗谊抬头看了眼张氏死前凝望的天穹,悠悠问道:“子平,你说这太平盛世,究竟是什么样子?何时才能到来?” 薛居正将要作答,却无语凝噎,他猛然惊觉,自己已不是昔年那个写《遣愁文》的豪迈书生了,宦海浮沉十数年,早就忘了答案。 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第三十八章 郭威的阳谋 二月二,龙抬头。 郭威如往常一般到了滋德殿,翻开御案上一卷奏表,乃是河南尹、西京留守武行德上书,细表王峻往日之功,今时之劳,言王峻国朝邸柱,从龙元臣,不可轻薄。 虽然言辞含蓄,但郭威还是能看得出来,这是给王峻造势,希望朝廷能把王峻留在庙堂。 冷笑一声,郭威将奏表搁置一边,王峻意气用事,撂了挑子,自己派人去说过两次,他都置若罔闻,难不成还要我找肩舆去抬他不成。 于是又拿起一封,乃是成德军节度使何福进上奏,翻开来一看,果然,还是奏请陛下,挽留王峻任枢密使一事。 接下又翻了几卷,一看卷首,全是节度使的奏表,郭威又惊又怒,没有心思再看下去,之前刺报中言,王峻递书十余镇请他们上表,原来就是为此事。 难怪,王峻自罢官职没几天,哪怕上表请辞也不过旬日,这些奏表便接二连三的到了,军机国务,也没见他们如此讯急。 深吸了口气,郭威强压下怒火,沉思着该如何应对。 眼下慕容彦超还未平,朝廷声望不显,十余位节度使上表请留王峻,若置之不理,定会朝野震动,届时大位不保,便要祸事。 可若就此屈服,往后少不得要被这些权臣蕃将牵制,于国于民,都是祸端。 边归谠一事还没找出幕后主使,要留王峻在台上遮箭挡刀,是肯定的,但不能依着这些节度的意思来。 思来想去,他得出个一石二鸟之计,不过在此之前,须得亲自去见一见王峻。 说起来,他和王殷、李洪义加上自己,当年是距离帝位最近的四人,但最后,还是自己得主神器。 他们三人,李洪义性怯儒,不值一哂,王殷贪吝,难成大事,唯有王峻,虽骄纵,却有城府,一个歌伶能爬到宣徽使的位上,不是一般人物。 这三人,都是与国同体的大员,对待他们,不能像对普通臣子那般总端着皇帝的架子,何况王峻身为枢密使,又兼次相,此次经边归谠弹劾,在朝堂上闹得下不来台,若没有一点怨气,那才要担心。 郭威换上一身便服,只点了数十殿直,悄悄出了宫,径直来到王峻府上。 王峻与他那孕妾,正在花园里厮磨耳鬓,缱绻旖旎,听得管家来报,言府外有一贵人请见。 “来人生得是何模样?”王峻轻抚着美妾微隆的小腹,不咸不淡问道。 “仪容甚伟,贵不可言。”管家斟酌着词句回答,他一见来人就猜得是皇帝,但必须得装着不认识,不然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郭威本人了。 王峻动作一顿,笑容渐敛,美妾见他神色,缓缓起身,柔声道:“郎有大事,奴奴先行回避。” 王峻呵呵一笑:“也没有什么大事,来,我先送你回房。” 说完,便小心搀着她,将妾扶回了房,又叮嘱一番,才随着管家,去往前堂。 郭威正在堂上喝茶,盏茶过半,方见王峻蹒跚来迟。 “陛下。”王峻在廊下便喊了一声,拱手一礼,长鞠到地。 郭威起身,笑容可掬应了一声:“秀峰兄不必拘礼,我今日来乃是私会,不以君臣相见。” “礼不可废。”王峻生硬回道,抬脚便跨入前堂。 郭威不以为忤,拉着他坐下,神态间满是关切:“秀峰这几日为何不去西府点卯,可是家中有事?” 王峻摇头:“家中无事,心中有事。” 郭威听出怨念,簇眉反问:“你我相识十数载,纵使君臣有隙,于私情上,我待兄向来不薄,何以如何面目对我?” 王峻闻言,心中略有迟疑,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对郭威有如此大的怨念,边归谠弹劾他一事,错并不在郭威,反而是郭威以“人证不能服众”为由,帮着掩盖过去了,于情于理,自己似乎都不该这样对待郭威。 当下,王峻心里生出一丝久违的愧疚,他连忙起身下拜:“是臣错了,请陛下宽宥。” 郭威将他扶起:“若有责怪,我又怎么会来此,还请秀峰早日去西府点卯,机枢要务,全赖卿致力。” “唯。”王峻应了一声,又邀请郭威于府中用膳。 “不必了,我是偷着出宫来的,届时下人找不到我,免不了要鸡飞狗跳一阵。”说着,郭威迈步便往外走。 王峻亦步亦趋的跟在一旁,直送到门口,与他拜别。 郭威出了府门,却突然驻足不前,而是折身垂询道:“秀峰前几日不是问我讨要节度使吗,我今日看了一下,倒有个空缺,不过不是青州,你可愿要?” 王峻听他在此事上松口,心中大喜,末尾又听得不是青州,当即便被浇了个透凉,脱口问道:“那是哪里?” 郭威一怔,也不回答,只笑道:“既如此,那还是青州吧,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要移几个节帅方办此事,回去我手诏递西府,平兖之后,你再依诏执行。” 王峻这才转嗔为喜,高声道:“唯,请陛下宽心,臣下午便去西府点卯。” 郭威噙笑颔首,上辇归去。 王峻一鞠到底,再起身时,郭威的身影已消失在街口,王峻大笑一声,扭身回府。 自已费了这许多心里,甚至丢掉了兵部,才拿到强镇在手,但在他想来,这都是值得的,哪怕郭威要借他的手去办那些藩镇,他也不假思索便同意了,要知道,昔年郭威就是枢密使兼节度,由此臣下皆思效用,这才有了问鼎大位的底气。 第三十九章 伤口上撒盐 郭宗谊昨夜做了半宿的噩梦,一闭上眼,便是前年郭府的刀光血影,他奋力逃出,却又一头撞入了前营的校阅场,那里数万百姓如同野兽,见人就咬,争相扑食,慌忙折身,张氏一袭红衣,又截住了去路,她化作一具粉面骷髅,不断喊冤,死缠着他要他送自己回家…… 惊醒后的郭宗宜索性不睡了,鳏着两眼在床上硬挺,这把几个近侍吓得不轻,朝雨、吴深更是整夜守在榻前,生怕主上出一点闪失。 及至天明,郭宗谊才在朝雨膝上沉沉睡去,许是朝雨哼的童谣与他阿母的无二,驱散了心魔,他这一觉格外安详,直睡到下午。 醒来时他见朝雨、吴深一脸憔悴,其余几位近侍也是呵欠连天,郭宗谊大手一挥,赏了些金银珠宝,还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洗漱齐整,吃过午食,郭宗谊精神振奋,便要招呼左右,去大营看看,可一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仅有数名亲卫在不远处放风,他突然开始怀念李昉、吕端粘在后面当跟屁虫的日子。 “唉。”郭宗谊幽幽一叹,顿生浮世苍凉之感。 “殿下为何叹息?” 捧哏的声音传来,郭宗谊略喜,徇声望去,却见说话人是李榖,身边还跟着一位仪容倜傥的青年官员。 “原是李相来了,有失远迎。”郭宗谊迎了上去,拱手行礼。 李榖也急忙下拜,关切问道:“旬日未来殿下这里,殿下近来可好?” 他今日一早便来过一次,听张巾说殿下昨日见了太多血腥,做了一夜噩梦,天亮时才睡着,只好回府,午后又至。 郭宗谊心中一暖,李榖脸上真情流露,关切之情发自肺腑,不似作伪,当下点头道:“谊无碍,有劳李相挂念。” 说着,便请李榖至园中小亭就坐。 二人坐定,那青年官员捧着一摞案牍,站在李榖身后,郭宗谊见了,问李榖:“李相身后侍立者何人?” “这位是开封府掌田籍的从事,潘美潘仲询。”李榖介绍道。 郭宗谊眼前一亮,抢问道:“卿是何方人士?” 潘美见殿下有问,忙躬身作答:“臣本是大名人,父为常山军校,由以长在常山。” “噢。”郭宗谊点点头,算是对上号了,此潘美,便是历史上的北宋开国名将,难怪郭荣任开封府尹时他能担任郭荣的侍从,原来他一早就在开封府任职。 “既如此,卿也坐吧。”郭宗谊拍拍身旁的石凳子,一脸热切。 潘美连连摇头,谦逊道:“臣一流外官,岂敢与殿下、李公同坐。” 郭宗谊闻言也不勉强,潘美毕竟不是曹彬,可以欺之以方,太过礼遇反而会适得其反。 当下,他命人送来茶点,问向李榖:“李相来寻谊,可是田地的事有眉目了?” 之前新城定址时,李榖曾言无主田多为豪绅大户所占,郭宗谊命他们派人摸底,想来是有结果了。 “正是。”李榖一拱手,示意潘美将籍册拿来,指着册上文字,侃侃道来:“经开封府与三司,加上皇城司的帮忙,总算是把那些无主田的情况弄清楚了。” “殿下请看,开府城周围在籍的无主田共六万三千六百亩,其中有四万七千二百亩为豪绅所占,田下有佃户三千余人。” “三千人?”郭宗谊小小吃了一惊,“都是壮年男子?” “正是。” 郭宗谊嗤笑一声,看向李榖,玩味道:“都是隐户吧?” 李榖老脸微红,微侧过脸,尴尬答道:“是,都是逃户、客户。” 郭宗谊将目光从李榖菊花般的老脸上移开,抬头望天,幽幽一叹:“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隐户?” 李榖与潘美尽皆沉默,连年的战乱,以致这户籍极难统考,现今的大周,最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丁是隐户,或为佃、或为贼,反正就是不为民。 现在这三千人,不过是沧海一粟,冰山一角,却成了郭宗谊眼前的一座高山,若要用强硬手段收回荒田,夺了这些人和其家庭的生计,且不说会不会激起民变,便是郭宗谊自己都狠不下心来这般行事,他们不过是想活命,又有什么错呢? 略略翻了翻田册,见上面对各大户的情况记得颇为详细,家有几口,主要营生,是否有人做官、从军等,都明明白白,郭宗谊计上心来,抬眼问李榖:“这些田,他们缴税了吗?” 李榖恍悟,抚须笑道:“自是没有,殿下欲从税金下手?” 郭宗谊却摇了摇头,李榖、潘美面露疑色,郭宗谊当下解释起来:“从税金下手,他们盘剥的还是那些佃户,朝廷历来是治不过县,乡里村民,全听仕伸们的管派,届是有人一教唆,这些佃户便会对朝廷生恶,祸端一起,再想扑灭,就难了。” 李榖深以为然的点头,沉声道:“如此,首要之务是将佃户与豪绅分化,方能办王事。” “正是。”郭宗谊击掌道,不愧是李榖,一语便能切中要害。 李榖笑了笑,起身拱手:“臣有办法了,请殿下稍待几日,臣定会将这四万余亩田悉数收回。” 郭宗谊跟着起身,笑谓李榖:“谊也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与李相的,是不是同一个。” 李榖半眯着眼,含笑道:“不若殿下与臣,各将办法写于掌中,摊手一对,便知分晓。” 潘美闻言也来了兴致,赞道:“大善,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郭宗谊脸一黑,心想这老头还挺有童趣,当场顿手拒绝:“不必麻烦了,我且直说吧,谊的办法是均田,将这些田分一部分给佃户,编为齐民,能得永业,佃户定然心向朝廷,想来李相的办法也是如此吧?” 李榖呵呵一笑,点头道:“殿下与臣,不谋而合。” “那李相便抓紧办吧,每位佃农可分田五亩,若有想搬到流民城落户的,还望李相通融通融。” “唯。”李榖一拱手,正声应和。 郭宗谊点头,又想起一事,补充道:“还有,待田收回后,把这些年他们欠下的税金也追回来,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李榖面露迟疑,语气带些担忧:“这,会不会太过,平白树敌?” 郭宗谊展颜一笑,眨眨眼,不以为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非法侵占王田在先,隐产逃税在后,今有判三司李榖,均田追税,救民于水火,利国以丰泽,此举何过之有?” 李榖闻言,只觉嘴巴发苦,咂摸着嘴,他拱手便要告辞:“殿下又在戏人,老臣先行告退。” 郭宗谊哈哈笑着,扯着李榖的衣袖,正声道:“李相宽心,豪绅们并不好骗,这个账,定会算在我的头上。” 李榖驻足,权衡一番,还是开口劝道:“适才殿下也看到册中所录,能平平安安拿回田,已殊为不易,再给他们的伤口上撒把盐,对您,对陛下,都不是道好风啊。” 郭宗谊自是知晓其中利弊,这是封建社会,对特权阶级打击得太狠,就会动摇国本,毕竟他郭家就是最大的权贵,可若放任不管,更会影响统治基石。 李榖此番话是老成持重之言,可在郭宗谊看来,一国之矛盾,归根结底就是“患不均”,时不时打一批,拉一批,还富于民,平衡资源,才是长治久安之法。 何况五代是个乱世,乱世就不用太讲道理,可以不理会规则,这要是在明代,此事还真不好办。 更何况,郭宗谊均田追税,本就站在法理这边,区区几个乡野豪绅,还不值得朝堂上的人冒着风险下场。 综合考量下来,郭宗谊认为,追税不会溅起多大的水花,还能敲山震虎,让周边鱼肉乡里的豪绅们收敛一阵。 当下,郭宗谊也沉声开口:“谊晓得利害,但一均田,此事便无法两全,既不能两全,谊又何必畏首畏尾,不若一贯到底,来刀狠的,他们乖乖配合,就继续做权贵,不配合,换个人来亦是一样做,李相,你尽管去办吧,开封府不是有几千号巡兵吗,可以借来,壮吾声势。” 李榖闻言,沉思不语,这是治政理念的差异,不是言语可以辩驳,治世之策,本就没有十全十美,拉一群人,就会得罪另一群人。 良久,李榖才开口:“既然殿下已有决断,臣遵命便是。” 言罢,便带着欲言又止的潘美告辞,直至二人走了许久,郭宗谊才一拍大腿:“坏了,忘记攻略潘美了!” 可惜人已走远,郭宗谊只好在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把他从开封府要过来。 正苦思冥想之际,张巾来报,言郭威已经回宫,郭宗谊立马换上朝服,自书房里取了奏表,往大内去了。 第四十章 撕开个口子 见到郭威时,他正在滋德殿读《阃外春秋》,见郭宗谊来了,连忙放下手中书卷,招呼他近前。 细细端祥了郭宗谊一阵,见他气色如常,郭威这才放下心来,含笑道:“听闻你昨日在前营,很是威风,斩了王殷一整队的牙军。” 郭宗谊嘿嘿一笑,凑上前去,递过一道奏表:“王钦那厮给您告状了?” 郭威没有接,抬手指了指桌案一角:“扔那儿吧,王钦倒是没跟我告状,只言自己管教无方,以致百姓受苦,给你、给天家摸了黑。” 郭宗谊大感意外,没想到这王钦倒是个心思剔透的,那日闯堂,还以为他是个跋扈惯了的衙内呢。 “王钦此言不虚,那队犯卒伤天害理,死不足惜,但孙儿先斩后奏,亦是有违国法,今日前来,便是向阿翁请罪的。” 言罢,郭宗谊撩起衣袍,跪倒在地,以首顿地。 郭威见他屁股撅得老高,便轻踢了一脚,笑骂道:“起来吧,耍什么滑头,我也没说要治你的罪,朝野上下对你此举也多有称道,你上了请罪表,能堵住王殷的口,这事便揭过去啦。” 郭宗谊这才笑嘻嘻的起身,郭威瞪了他一眼,往殿外走去:“陪我去禁苑中散散心。” “好。”郭宗谊应了一声,急忙跟上,转过回廊,见周遭人迹罕至,他凑上前小声禀告郭威:“孙儿还有一事,是有关契丹那边的。” 郭威闻言顿住脚步,回身望着郭宗谊,语气讶然:“契丹?你且说来。” 郭宗谊看了看左右,郭威心神领会,挥手令身后近侍退至远处,略带不满道:“什么消息整这些神秘。” 郭宗谊将那张氏那封信递上:“此乃卢台军使张藏英之女的家信,请阿翁御览。” 郭威接过,拆开细细看了一遍,疑道:“这张藏英之女的信怎么会到你的手上?” 当下郭宗谊便将张氏事迹说了一遍,郭威听完,大感唏嘘:“能忍辱负重,又悍不畏死,当真为奇女子也,如此德行,朝廷应当追封。” “可她既非宗女,又非命妇,如何得封?” 郭威收起信,呵呵笑道:“此事易尔,我收她做义女不就完了。” 郭宗谊语滞,沉吟片刻,还是摇头:“恐怕朝臣不会同意,张氏毕竟经历此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郭威一听也明白其中三昧,但他并未在意:“此不过小节,何况她若得封,对拉拢张藏英来说是一大助力,他是卢台军使,关防镇将,若得弃暗投明,用于边备事,岂不得人?” 郭宗谊闻言恍悟,姜还真是老的辣,若能上升到朝政高度,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了。 眼见郭威也动了招拢张藏英的心思,郭宗谊趁热打铁,扫了眼郭威手里的信,道:“张氏生前将此事托付于我,不若由孙儿派人与张藏英接洽?” “你手下有人能办得了此事?”郭威奇道。 “有,原澶州牙军指挥使曹翰,机敏深沉,能办此事。”郭宗谊拱手道,数来数去,他麾下能干情报工作的,也就是曹翰这个套路之王,他素来多智,又长袖善舞,狡诈似狼,当然,还是头幼狼。 而他这次来见郭威,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将接洽张藏英一事摆到台面上来,当成朝廷的差事来办,这样就能从郭威手里打开缺口,拿到权限,名正言顺的培养细作暗桩,发展情报网。 郭威略作思索,点头答应了:“本就是张氏死前托付给你的差事,你去接触张藏英倒也合情合理,旁人难以攻讦,不过不必勉强,他若不愿归顺,于我等也无大碍。” 说着,便将信还给了郭宗谊。 “是。”郭宗谊接过收好,祖孙二人继续前行,唠了一些家长里短,及至日暮,才放郭宗谊归去。 一回到府邸,郭宗谊便命人去寻曹翰,也不知道他在哪段路上押运,皎月当空时,方才风尘仆仆的赶来。 “殿下。”曹翰叉手行了个军礼。 郭宗谊挥退左右,独留曹翰一人在堂,这令他心中警觉,猜想殿下定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要他去办。 示意曹翰坐下,郭宗谊关切问道:“家眷可都安顿好了?” 曹翰大感不妙,但仍是不明就里,见郭宗谊目光灼灼,只能老实答道:“安顿好了,在城东赁了间院子。” 郭宗谊点头,朝堂外喊道:“张巾,去多支些银饼来。” 曹翰更加疑惑,干脆问道:“殿下可是有事要吩咐标下?” “不错。”郭宗谊颔首,取出张氏那封信,道:“可知道昨日那个在我面前自尽的女子?” “标下略有耳闻。” “这差事便和这女子有关,此女为卢台军使兼榷盐制置使、领坊州刺史张藏英的女儿。” “卢台,那岂不是在契丹治下?”曹翰略吃一惊,先前只听闻此女死得凄烈,没想到竟有这等来历。 “正是,张氏一家皆心向朝廷,这次她也是奉父命回老家省亲,与随从在路上被流民冲散裹挟,这才一路到了京城,她死前请我将此信转给她阿耶,希望能劝得张藏英弃暗投明。” 言罢,郭宗谊将信推至曹翰面前。 是何差事,已再明确不过,曹翰极有自知之明,深知殿下身边,能为细作者不多,能信者仅他一人耳。 当下,曹翰不假思索,收起信,振振有词:“标下必不辱命,定能将张藏英招揽!” 不料郭宗谊却直摇头:“卿不必将其招揽至朝廷。” 曹翰一头雾水,叉手道:“标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郭宗谊未答,站起身,踱步至院内,此时万籁俱寂,树影婆娑,天上月朗星疏,薄云流雾,正是一派和美夜色。 他顾曹翰,悠悠道:“送信劝降本不是难事,皇城司有大把的人能办,我却自陛下面前,将差事揽了过来,还派你亲自前去,卿若将张藏英接了回来,那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曹翰听懂了,沉默一阵,他开口道:“标下明白了,殿下是希望从张藏英身上撕开个口子,让我们的斥候细作能顺利潜入契丹境内刺探敌情。” 郭宗谊神秘一笑:“卿只答对了一半,将张藏英策反后,不必急着回来,就留在蓟州,将架子搭起,而后我们再图另一半。” “标下省的,不过若办此事,标下还需要一些人手。” “卿可有人选?” 曹翰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有,标下在军中认识几个斥候出身的袍泽,若能得他们相助,标下定能建功。” “好,人你尽管挑,不论在哪一军中,我都会想办法将他们调来。”郭宗谊欣然应允,又问道:“他们可有家眷?” 曹翰回忆一阵,摇头道:“有两位没有。” “没有家眷的不成。”郭宗谊微笑拒绝。 曹翰知道其中用意,爽快道:“标下明白,不过还有一人,不知道殿下愿不愿给?” “且先说来。”郭宗谊没有立刻答应。 “便是先前田平队里那韩姓书生。” 郭宗谊闻言,心中生奇,这韩措大现在还跟着田平在后院养马呢,是个比曹彬还老实百倍的酸儒,曹翰要他去办这等差事,岂不是赶鸭子上架。 曹翰见殿下没有吭声,面露狐疑,连忙解释起来:“这韩书生本名韩棋,乃是唐末朔方节度使韩逊之孙,韩逊……” “伱说的这些我知道。”郭宗谊打断他,这韩棋本是灵州人,其伯父为韩逊长子韩洙,其父为次子韩澄,韩逊与韩洙相继病卒,这朔方节度使落到了韩澄的头上,但韩澄性格软弱,天成四年时有军校作乱,他被杀,子嗣流亡各地,这韩棋便是他的遗腹子。 “卿对他倒是了解,只是韩棋不过一普通士卒,最多识几个字,你要他来有何用?”郭宗谊质问道。 曹翰面色一苦,避开夜色下那道锋利目光,解释道:“常在殿下身边行走,一来二去,我与韩棋也熟络起来,这才知他身世,亦知他是有大志向的,不甘心在马棚里呆一辈子,便求我若有机会,向殿下美言,刀山火海他也去得,只要能让他一展平生之志,便是死也情愿。” 郭宗谊盯着曹翰,似是在辩别真伪,不久,他展颜笑道:“既如此,便给你了,只是卿要如何约束他呢?” 曹翰闻言面色转厉,恶狠狠道:“若他敢坏殿下大事,标下亲自剐了他!” “首要还是防微杜渐。”郭宗谊叮嘱道,折身便欲回屋。 曹翰正要跟上,郭宗谊却道:“卿请留步,此事宜早不宜迟,准备停当,便与祝仁质的贩盐队伍一道北上。” “惹!”曹翰喝了个亮诺,看起来是信心十足。 郭宗谊满意的点点头,先不说曹翰本事如何,便是这股子劲头就能让上级宽心。 接着,他又一指廊下的木箱:“这里有些银钱,卿且拿去,把那座小院买下来吧。” 第四十一章 卫国夫人符氏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郭宗谊至东京后,搅起的风浪终是平静下来,王峻自那天得了领淄青节度使的许诺,便一心勤于国务,都没把余光往郭宗谊这瞅一眼,如此,督抚流民事平稳有序的度过了月余。 这期间,流民城破土动工,剩下的几批流民业已安置稳妥,李榖收回的四万亩无主田,并置换来的五万余亩,共计十一万亩,以先到原则,按每人五亩的标准悉数分完。 在郭威主持完“亲耕”大典后,这些田地便都种上了粟,此时中原多是粟、麦轮种,春时种粟,秋时种麦,一年两季,倒也不算寡淡。 那些暂时没有分到田地的,则得了许多差事,比如筑城、修墙、采石、伐木、挖沙、烧砖、沤麻、工造等活计,一天管两顿干饭,少的可领十个大钱,多的可领二十余枚,日清现结,足够养家糊口。 有部分闲下来的妇人则被安排进了织造作坊,纺麻织布,自织自得,手脚快的,每日可织素布二、三尺,月底上交素布十尺,其余皆可自留。 但更多的妇人却是在家中无所事事,每日朝夕,带着幼子或到粥棚领粥,或去城中找些零散活来做。 最令人头疼的则是小孩,家中成人都出去做事,无人管教,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闯下不少祸事,薛居正报给他时,听得他头都大了。 于是,郭宗谊决定,让他们上学! 流民中识字的不少,还有一些功名在身的举人、贡生,只是这些人家中颇为余财,甚至部分人有能力在开封城中置办宅邸,举家搬到了开封城中生活,做了真正的京城人。 薛居正开出一贯起步的月俸,才有人来应聘,最后得举人十二名,贡生四十余名,又采买纸笔、典籍,在各营办起了启蒙学堂,可惜来上学的寥寥无几。 郭宗谊大感挫败,薛居正却颇有信心,他言文教乃是铁杵成针、水滴石穿的功夫,殿下开了这个好头,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余下的交给他慢慢去办。 薛居正说这话时,心中喜悦溢于言表,那四方大脸好似一朵绽开的老菊,远胜于郭宗谊给他赐绯时的心境。 眼看着督抚流民事渐入正轨,连带着整个开封城都繁荣了不少,郭宗谊便将日常事务悉数抛给薛居正、李昉等人,不再亲自过问。 他终是清闲下来,每日上上课,写写信,练练武,隔三差五去禁军营、流民城、曹彬营转一圈,似是做回了那个闲散皇孙,可是,仍有两件事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得解决。 一是五千新军未练,二是南下找稻种的祝半洲未归。 祝仁质的事儿他急也没用,但练新军却不能再等下去了,盖因前些日子,平兖行营有军报来奏,言前方战事陷入胶着。 一开始,泰宁军所属的沂、密二州被郭威下诏剥离,由是慕容彦超手中仅剩兖州本部可战。 而平兖军入兖州境后,与沿途百姓秋毫无犯,由是平兖军得以长驱直入,直抵兖州城下,慕容彦超收拢部队,躲在兖州城中,数次出击均被药元福打退,无奈之下,他急请淮南(南唐,为方便阅读,以后称南唐)伪主李璟发兵驰援,南唐将领燕敬权领兵五千北上,行至下邳,却被徐州巡检使张令彬阻击,退至沭阳,张令彬大破南唐军,生俘敌将燕敬权。 由此,慕容彦超陷入孤立无援之态,只得引泗水护城,拒守兖州,龟缩不出,曹胤、药元福等久克不下,只得暂缓攻势,由药元福督造攻城所需的飞桥、云梯、巢车等器械。 郭威收到奏报,心急如焚,一夜没合眼,次日便急召诸大臣于滋德殿议事,郭宗谊也有幸列班。 滋德殿内,紫袂翩跹,少长咸集。 郭威高坐御阶之上,面带焦燥,比之往常少了些许睥睨天下的气度。 他命李美将军报分与众臣传阅,而后才道:“兖州久克不下,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王峻依旧一马当先的出班,毕竟平兖后他才能拿到青州,由不得他不急。 “臣以为,还是换将。”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今天也列西班,他一听,立刻出班反对:“不可,临阵换将,乃是大忌。” 王峻白了他一眼,但碍于他实际上的禁军第一人之身份,嘴上还是客气道:“将乃兵之胆,兖州城久攻不下,不换主将便一直僵着吗?兖州行营连带民夫十数万人,人吃马嚼的,一天得耗多少钱粮,便是把兖州城刮干搜净也补不上这亏空。” 郭崇是个有民族气节的虎将,却不是个巧言善辩之人,被王峻一番话数落,登时涨红了脸,悻悻的坐回位上,不再发一言。 王峻见他退却,又转身面向郭威奏道:“臣早就说过,慕容彦超乃是巨贼,曹胤不能胜,陛下听信黄口小儿之言,又遣药元福参画军机,更致将帅掣肘、主副不分,为今之计,还是让臣前去平乱吧。” 郭威还未开口,却听得郭宗谊怒骂了一声“老贼!”。 众人震惊之余,纷纷望去,只见末班的小殿下执笏在手,冲到王峻面前,斥道:“王峻,你含沙射影的骂谁呢?” 王峻哂笑一声,答道:“药元福难道不是殿下引荐的?难道殿下不是小儿?” 郭宗谊冷静下来,他意识里总是把自己当成大人,但在别人眼中,他这身体本就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王峻此言在众人看来并不虚,他也不好反驳,便只倨傲的说了句:“呵呵。” 王峻听出这句呵呵不是善语,当下怒从心起,厉声叱问:“殿下是在骂臣吗?” 郭宗谊亦哂笑一声,不理会面赤如肝的王峻,转向郭威奏道:“臣以为,兖州久克不下,原因并不在我军,而在慕容彦超。” “哦?”郭威来了兴致,这论调倒也新鲜,当下手一挥:“你细细讲来。” “慕容彦超所倚仗的,不过是兖州城坚民富,臣听闻,慕容彦超性好聚敛,上下皆知,兖州百姓多受盘剥,不若命曹胤铸铁胎银投于城中,再于军士中散布此银乃慕容彦超所铸,用以分赏守城将士,由此,军士定不为其所用,旬日内必能破城。” 郭宗谊话音刚落,便听得叁相范质接茬:“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胜为上,兵胜为下。殿下此计甚合兵法精义,臣以为可行。” 当下,便有数名文官纷纷出言支持,王峻环视一眼,蔑笑道:“此计不妥,兖州城固若金汤,怕是难以建功。” 郭威戎马半生,凭借经验,也觉得此计有些想当然,便挥挥手:“谊哥儿先回班,此策欠妥,还需计较。” 郭宗谊只得回班,屁股还没坐稳,又听郭威开口垂询:“朕欲亲征,诸卿以为如何?” 郭宗谊悚然一惊,弹跳着站起,奏道:“不可!慕容彦超蕞尔蟊贼,怎可劳陛下亲征?” 郭崇也急忙出班反对,他是个武将,还是大周禁军第一人,前方战事吃紧逼得皇帝要亲征,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于是,殿中异议之声纷纷响起,不绝于耳,便是王峻也极力劝阻,毕竟皇帝亲征可不是小事。 郭威没想到群臣反应如此激烈且一致,张了张口,想要辩驳两句,却如泥牛入海,很快淹没。 正吵嚷间,殿外的门阁使突然跑进来,见殿中唾沫横飞,吵成一团,错愕之下,忙跑到郭威身侧,以手遮口,悄声奏道:“皇长子荣,偕卫国夫人符氏请见。” 第四十二章 三郭聚首 新婚燕尔的郭荣夫妇到来,郭威自然顺水推舟,叫停了这次于他不利的朝议。 众臣却没有立刻离开,唯有王峻板着脸,自侧门遁去,郭威盯了一眼,也没有挽留。 郭宗谊此刻却是满头雾水,他爹啥时候成的亲?居然对他守口如瓶,又是何时决定来京觐见?为何这几日的来信中只字未题。 怔怔看着郭荣领着符氏自殿外走至阶前,这位未来的大符皇后,此刻不过二十三岁,正是女人一生中最鲜艳的年纪。 她穿着正四品的卫国夫人诰命服,大衣广袖,长裙霞帔,锦锻流光,缯彩绘翚。 头戴一顶金丝镂玉贴羽团冠,腰饰蔽膝,挂有白玉双佩、青玉绶环,行走间,环佩叮当,足下生花。 二人自殿外携手走来,男人英武,女子娇美,正是檀郎谢女,天作之合。 众臣多是饱学之士,见此光丽情景,都诗性大发,当作便各自吟诵两句,以此为贺。 郭荣春风满面,领着符氏向郭威行完礼,又看向自己的儿子,见他两眼望天,像是故意视而不见,心中微恼,轻叱一声:“大郎!” 郭宗谊这才磨磨蹭蹭走上前,与郭荣见礼:“孩儿拜见阿耶。” 又转向一旁的符氏,“见过……”,没成想却语滞词穷,这继母在唐宋时怎么称呼来着? 郭荣见他支支吾吾,大感面上无光,把眼一瞪,恨恨道:“叫姨母便可。” 郭宗谊如蒙大赦,道了声姨母,便退至一旁。 符氏掩嘴轻笑,声如清泉,一对剪水秋瞳望过来,笑吟吟回赠一礼:“大郎。” 群臣此刻道完喜,都不敢久留,纷纷告退,郭威也带着儿子一家,移驾禁苑延福宫。 路上,郭宗谊凑到郭荣身边,不满质问:“阿耶何时成的亲,怎不通知孩儿一声?” 郭荣大感惊奇:“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再者说,老子结亲,干你何事?” 郭宗谊语滞,细细想来,确实也没他什么事,何况二人都是再婚,便没有操办,他想吃席都没机会,但仍旧心有余岔,当下又问:“那阿耶要来京,为何也不事先通知一声?” 郭荣怒,抬起蒲扇大手便在郭宗谊头上一拍:“我做事还得向你禀告?” 郭宗谊生挨了一巴掌,大感委屈,捂着头溜到郭威身旁,想要诉苦,却听得郭威笑道:“老实了吧,你阿耶说的不错,哪有老子向儿子事事相告的。” 见郭威都不帮自己,郭宗谊哀叹一声,怏怏退到最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行至延福宫中,董德妃已等在那儿了,几人相互见过礼,于堂下落座。 郭威目光在儿子儿媳孙子身上一一扫过,长叹一声,唏嘘道:“今日难得团圆,不若晚上在此设宴,请李重进、寿安公主他们一道过来,热闹热闹。” 众人欣然,唯有郭荣面露忧色,郭威见状,心有所悟,便问道:“荣儿可是在担心王峻以公事相欺,不让你在京城过夜?” 郭荣迟疑着点头,当着新婚妻子的面承认这等事,确实没什么体面可言。 郭威抚须大笑:“不必担心,王峻如今轻易不敢再冒头了。” 郭荣一听,大感意外:“为何?莫不是阿耶对他已有钳制?” “那是自然。”郭威老神在在的答道,却未明说,郭荣见状也不便多问,转而将目光转向自己儿子。 “大郎独在东京,除却公务,业余都做些什么?” “阿翁命冯道、和凝、杨凝式等大臣教儿读书,除此外,还练些弓马,每日不辍。”郭宗谊老老实实答道,他觉得郭荣此问完全属于唠叨,日常做些什么,他不信郭荣不清楚。 “嗯,不错,还算勤勉。”郭荣满意点头,又起身朝郭威拱手,歉然道:“把这孩子独留在东京,定是给阿耶添了许多麻烦。” 郭威摇摇头,脸上笑意融融:“谊哥儿有时虽跳脱了些,但还算知礼,年纪虽轻,颇见才干,这督抚流民事就办的蛮不错,你给咱家生了个好儿孙啊。” 郭荣得郭威肯定,又见他提起自家儿子时脸上笑意陡增,知其对郭宗谊是真心喜爱,这才放下心来。 符氏见他们聊起郭宗谊,听了一阵,心生好奇,转头望向家里那好大儿,见他面带微笑,独坐一隅正神游天外。 她突然便觉得夫家有个半大儿子也不错,她与李崇训成婚数年未诞子嗣,她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隐疾,瞧了许多大夫都无济于事。 郭家如今子嗣不昌,她嫁来之前一直担心不能诞子,会于夫家有碍,如今见郭宗谊很得隆宠,便也放下心来,既使她确有隐疾难以生育,也不会影响郭荣大事。 郭威与郭荣聊了一阵,便又看向符氏,和蔼问道:“冠侯近来可好?” 符氏听皇帝问起家父,忙收敛心神,起身作答:“家严素来安好,有劳陛下挂念,这次儿媳进京,还特意嘱咐过,代他向陛下问安。” 冠侯是符彦卿的表字,郭宗谊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世代将门就是有志向,取个表字都是冠侯。 说起来,他还没有表字,得赶在封王前取一个,虽然他这表字不会有人叫,但聊胜于无。 几人聊了些家常,便要各自散去,等待晚上的家宴。 符氏跟着董德妃去后宫稍坐,郭威把父子二人留了下来,在花园中散步。 如今已是三月,花园终于沾了些春色,于荒芜间蔓延。 郭威负手渡步,静静享受着这久违的人伦之乐,郭荣与郭宗谊一左一右的跟着,也都沉默不语,但心里却很清楚,郭威将二人留下来,定是有要事相商。 不大的园子逛了三圈,郭威方才开口:“兖州战事,陷入胶着,慕容若不能尽早铲平,朝廷则声威扫地,日后这四方藩镇怕是都不会安分,平叛迫在眉睫,我欲亲征,你们意下如何?”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郭荣先答:“儿以为,不需阿耶奔波,慕容彦超现下是困兽自斗,命曹胤等人围得紧些,兖州也会不攻自乱。” 郭威又看向郭宗谊,他跟着答道:“孙儿和阿耶是同样想法。” 郭威点点头,伸出手,一左一右揽着儿孙的肩膀,感慨道:“还是自家人心疼自家人,今日堂上反对者,恐怕都各怀心思。” 这话父子二人都不敢接,短暂沉寂后,郭威又道:“其实我亲征,意并不在兖州一城。” 郭荣并未觉得惊讶,只问道:“阿耶主意在沿途藩镇?” “然也。”郭威赞赏的拍拍郭荣肩膀,看向一旁的郭宗谊,见他面带疑惑,不禁莞尔:“你看,你就能没能猜到,跟你阿耶好好学学吧。” 郭宗谊嘿嘿傻笑两声,道:“阿翁与阿耶,俱是人杰,孙儿猜不到,很正常。” 其实他猜到了,此等大事,皇帝的一举一动定有深意,明明上午滋德殿中众臣反对强烈,郭威却仍旧一意孤行,目的肯定不会是平兖一事,结合上月众节度递表一事,郭威怕是有巡视中原,彰显天威之意。 第四十三章 我欲亲征 郭威亲征的事就这般定了下来。 郭荣建议他以慰军为名,摆圣驾至兖州,郭宗谊起初还很费解,这傻子都知道皇帝是要亲征,换个名头,岂不是欲盖弥章? 后经过郭荣提点,他才明白,此举大有深意,且不说亲征会令曹胤、药元福等人颜面扫地,便是在朝诸将怕也会羞愧难当。 除了照拂武臣们的面子,还维护了朝廷的体面,慕容彦超何德何能,敢惊动皇帝亲征? 而重中之重,则是借慰军之名,方能更好挺进沿途各藩镇,否则皇帝亲征,却将诸道州跑了个遍,本就心思不定的节度使们难免会风声鹤唳,以致节外生枝,再起波澜。 及此,郭宗谊才对亲爹彻底叹服,不愧是能一念振刷五代乱象的头号明君,这政治天分之高、嗅觉之灵,令人咂舌。 日头将落未落时,延福宫中的家宴徐徐开展,李重进、寿安公主领着家人纷至沓来。 郭宗谊独坐在左侧第二席,一眼便瞅见了跟在李重进身后的李未翰,见他气色红润,精气十足,还圆润了一些,想来不上学,小日子过得,很润。 待众人见过礼,将要就坐时,郭宗谊招呼李未翰:“表兄,来与谊同坐。” 殿中诸亲大感意外,李未翰与郭宗谊何时攀上了交情?前阵子李未翰逃学,不就是小殿下检举的吗。 李未翰一进宫门就看见了郭宗谊,本想躲着他,但奈何郭家人太少,无甚遮掩,还是让他寻着了,且出声招呼,这下想躲也躲不开了。 于是他眨着眼睛望向李重进,但李重进正与郭荣、张永德等长辈谈笑风生,见儿子眼巴巴望过来,心头登时就起了一阵无名邪火,但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回去。 李未翰脖子一缩,急转过身,却正好与郭宗谊撞了个满怀。 郭宗谊踉跄几步,李未翰却纹丝不动,他急忙上前,扶住郭宗谊,歉然道:“表弟勿怪,我没看到你。” 郭宗谊挥挥手,毫不在意:“无妨,表兄今日与弟同坐?” 李未翰无法拒绝,只得跟着郭宗谊来至席边就坐。 二人的举动,尽收郭荣、李重进眼底,二人面色不改,眼底却微见神往。 昔年郭威寒微时,他二人与郭威亲子郭侗、郭信便是这般交情,只是如今侗、信阴阳两隔,活着的也俱已成家,各镇南北,年少时光不可追矣。 掌灯时宴席开始,宫女近侍来往如梭,端上道道珍馐,盏盏美酒。 郭威频频举杯,开怀畅饮,郭荣与符氏是今日主角,各人轮番敬酒,一圈下来,郭荣已是半醉半醒,符氏也饮了几杯,不久便面色酡红,醉眼如波,恰似一株脂红牡丹,明媚动人。 李未翰一门心思吃肉喝酒,郭宗谊与他饮了几杯,便试探着问道:“表兄,近来可好?” 正埋头对付一根脊骨的李未翰心感不妙,他这阵子闲赋在家,越想越觉得上次国子监之事有些蹊跷,但哪里有岔子他也说不上来,本能的,他对郭宗谊这个不仗义的表弟心起戒备。 放下羊骨,李未翰脑筋飞转,他期期艾艾答道:“嗯……不错……不用上学,每日吃吃喝喝入入,就是天天在家里转悠,老挨我阿耶揍。” “唉。”郭宗谊感叹一声,将自己面前的那份肉推到了李未翰肘边,关切道:“表兄辛苦,多吃一些。” 李未翰微惊,像兔子般躲了躲,扫了眼那盘肉,疑道:“表弟督抚流民事也很辛苦,为何不吃?” 郭宗谊气结,将箸筷重重一搁,怒目而视:“表兄莫不是以为谊在肉里下毒了?” 李未翰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警惕过度,郭宗谊这厮虽然一肚子坏水,但也不至于坏到想杀死他,更何况是在皇家酒宴上。 躲着郭宗谊喷火的目光,他连连摆手道歉:“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最近让阿耶揍糊涂了,还请表弟勿怪,我自罚三杯。” 说着,便直接拎起酒壶,仰脖灌下,郭宗谊啧啧称奇,那点怒意本就是佯装出来,此刻见他真性情,更是亲近。 李未翰打了个酒嗝,将壶倒悬,示意饮尽。 “表兄真是海量。”郭宗谊轻轻鼓掌。 骤饮一壶,李未翰醉态初露,他抓起一根羊骨,边啃边道:“这不算啥,我与朋友在瓦子里饮酒,那酒瓮,那么大。” 他展臂画圈,表示酒器很大。 “这样的瓮,我有一回投壶输了,连饮了三瓮。” “表兄确实海量,谊自愧不如。” 郭宗谊拱手叹服,李未翰见他听信了,登时来了兴致,借着酒劲,胡天海地,越吹越离谱,连狎妓的事儿都抖了出来。 “表弟你是不知道,那东城瓦舍里有家翠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建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里边酒好、菜好、舞好、曲好,女郎最好,若有相中的,女郎也同意,便可于那香闺之中,一度春宵。” 李未翰说这话时,得意忘形,相貌猥琐,真不知道翠楼中的那些女郎如何能下得去嘴,还是吹了灯,眼不见净? “改日,表弟你一定跟我去逛逛,话说你来东京,也有俩月了,整日忙于公事,从不与我等东京贤才们亲近,这样下去可不行,改日得空,我定领你去见见那班贤才,皆是才气纵横天岸马,神奇俊逸人中龙。” 李未翰摇头晃脑,侃侃而谈。 “我们一般天黑出发,自瓦子街上吃些小食,什么羊肠鲊脯、素签沙糖、麻饮细粉、抹脏红丝儿……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应有尽有,当然这里只是垫垫,戌时一到,咱们便往翠楼去,去晚了可不成,去晚了好姑娘都有场子了。” “到了翠楼,先听曲、赏舞、饮酒、斗诗,大堂中还有杂剧相扑、索耍手伎,看甚节目,全凭自愿,待酒过三巡,就可以上下其手,别的不说,就凭表弟你这相貌才情,去了怕是一个铜子都不必花,自有姑娘倒贴……” 眼见着李未翰边说边饮酒,越吹越亢奋,嗓门愈渐高昂,就要手舞足蹈起来,郭宗谊急忙按住他的肩头,打断道:“好好好,改日定与表兄同去快活。” 李未翰这才打住,偷眼扫视一圈,见无人注意,便放下心来,猛灌一杯,叮嘱道:“那就说定了,表弟。” 郭宗谊无奈点头,顺势低头望了一眼,心道,小马拉大车?我可是正经人。 待李未翰稍稍冷静,郭宗谊才跟他说起正事:“表兄总想参军,如今谊倒是知道条门路,就是不知……” “什么门路?”李未翰抢问道,面颊赤红,喷着酒气,一副上头的醉态。 郭宗谊离远了些,方才压着嗓子道:“谊听说陛下欲去兖州劳军,兄可随驾前往。” 李未翰闻言,酒醒了一半,眼珠子骨碌一转,他问道:“这等隐秘之事,表弟为何告诉我?” “我们可是一家人,何况此事也够不上隐秘,晚上回去你阿耶也会告诉你。”郭宗谊诚恳道。 李未翰盯着郭宗谊,见他目光坦荡,不似作伪,当下也信了八成,又问道:“如此说来,我阿耶也会同去?” “不错。”郭宗谊点点头,没想到李未翰很会抓重点,“张永德也会去。” “噢。”李未翰一脸恍悟,终于抛出关键一问:“那你呢,你去不去?” “我嘛……”郭宗谊沉吟着,继而展颜笑道:“表兄去,我便去。” ps:上章关于郭宗谊看到符氏后愣神的,为避免引起更大的误会,已改,两位书友的评论与我的回复也随之消失,可不是我删的。 第四十四章 正在偏移的历史 醉过方知酒浓。 郭宗谊宿醉醒来,刚到辰时,收拾齐整,便去别院给郭荣、符氏问安。 一家人吃过朝食,进宫向郭威叩问圣躬,而后郭荣提出要去禁军营、在建的流民城去转转。 郭宗谊欣然应允,他很清楚,但凡他表现得有一点怠慢,郭荣那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拍下来了。 父子二人点起几十号近卫,一人一骑,浩浩荡荡向城南的禁军营出发。 开封城中尚无禁骑的规定,郭宗谊一边纵马奔腾,一边琢磨着,以后是不是再修条驰道,专供车、马奔走,实现人、马分流,如此一来,两不相扰,铺砖街巷的养护成本也能降低许多。 片刻功夫,郭宗谊等人到了禁军前营的北门。 门前卫戍的军卒都认识郭宗谊,急令人搬开拒马,郭宗谊却下了马。 “阿耶,禁营不比开封城,路少人多,百姓密杂,还是步行妥当一些。” 郭荣闻言,欣然下马,跟着儿子一道,步行入营。 禁营主道宽有四丈,两侧俱是排屋,屋前晾晒着衣裳布单,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五颜六色,迎风飘扬。 屋门口三五成群,聚集着嬉戏的孩童,或对坐门槛,击掌歌谣,或挥舞木棍,追逐打闹。 不知是谁高喊了声“殿下来了。” 周边孩童停下游戏,呼啦啦围了上来,齐声声叫了句“殿下好”,便都眼巴巴望着他。 郭宗谊早有准备,他大笑着,令两个扛着大包袱的近卫上前,打开来,尽是饴糖,每人一小把,挨个分了下去。 得了零嘴的孩童更加雀跃,围着郭宗谊唱起了赞颂他的童谣,也不知道这首歌是谁编排的,词中尽是吹捧阿谀之意,郭宗谊很不喜,曾命薛居正废止,薛居正却认为这是攻德所致,民心所向,乃一雅事,不必干预,郭宗谊方止,但仍有些担心。 此刻又听见这首童谣,还是当着郭荣的面,令他心中惴惴,颇为不安。 郭荣却并未在意,只宽慰笑道:“我儿在这些流民中,很有声望,想来督抚流民事办的确实不错,上下都说好,非常不易。” 郭宗谊放下心来,更决定回头要让薛居正废此童谣,当下,他尴尬道:“儿也只是定了方向,详实具务,全赖西厅众官员致力,赖薛居正操劳。” “薛居正?是何人啊。” “本是三司推官,清泰年间的进士,被我借来管勾流民安置事。” “如此说来,也是一能臣。”郭荣点头道。 “乃宰相之器也!”郭宗谊不吝美言,倒令郭荣侧目。 “他在何处,领为父去见见吧。” 郭宗谊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印象中,儿子现下是谦虚谨慎的性子,对这薛姓官员却大加赞赏,由不得他不好奇。 “他就在帅堂,晚些自能见到。” 郭荣当下也不再多言,跟着儿子在禁营中观摩,及至一处学舍,听见那琅琅读书声,他惊喜道:“你还办了学堂?” “正是,营中孩童大多无人看管,每日聚众惹事,儿便办起了几间启蒙私塾,可惜来上学的寥寥无几。”郭宗谊惭愧道,西厅目下没有那个财力支持义务教育,学堂虽不收钱,但平时用的笔墨纸砚、给老师的束修都得自备,大多数流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便没有多余的钱财供孩子念书。 郭荣见他面带愧色,又见偌大的学堂上稀稀拉拉,只有十数名孩童捧卷在读,便好言安慰道:“无妨,待过两年,百姓们手头宽裕了,自会有些望子成器的父母送孩子来读书,到那时,你这几间学舍,怕是不够用了。” “但愿如此。” 说话间,两人又走至一处新建的院落中。 郭荣趴在篱笆上,往屋里瞧了瞧,见堂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孩子,好奇问道:“这也是学堂?” 郭宗谊摇头:“此乃慈幼院,流民中有一些孤儿,无家可归,我便命人建了几座慈幼院,以赡养十五岁以下的孩童。” 郭荣闻言心中颇为触动,他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背,感慨道:“吾儿仁厚,此乃善政美政,回到澶州,我定效仿之。” “阿耶谬赞了,儿只是尽人事而已,只盼这天下能老有所依,少有所养,太平盛世,想来亦不过如此。” 郭荣点头称是,赞许的拍拍郭宗谊的肩:“还有什么新鲜举措,一并带为父去看看吧。” “没了。”郭宗谊坚定的摇摇头。 郭荣收回手,讪笑道:“有这些也不错,也不错。” 二人没有再逛,郭宗谊领着郭荣直接去见薛居正,此时他正在帅堂上与几名西厅官员议事。 郭宗谊抬腿便要迈进,却被郭荣一把拉住:“不必打扰他们,我看过了,知道有此人便好。” 说完,郭荣站在原地听了一阵,都是些繁琐细碎的民政,却被那叫薛居正的官员从头梳理,条条下发,经验老道,手腕高明。 他这才相信郭宗谊所言,此人确是宰臣之器。 除了高坐主位的薛居正,底下还有一名绿袍小官引起了郭荣的注意,他遥指那人问道:“此是何人?我观他器宇轩昂,才思也颇为敏捷。” 郭宗谊顺指望去,见他指的正是潘美,不由心生警惕,权衡一阵,他还是老实答道:“姓潘名美,是开封府管田籍的从事。” 郭荣了然,又细细扫了堂上诸官几眼,确认没有漏网之鱼,这才转身离开,称要去在建的流民城看看。 流民城就有些远了,一行人骑着马,跑一阵走一阵,个把时辰方至。 昔时来选址时的一片树林,几块高坡已不见踪影,只有大片裸露的土黄地基,在白沟河边错落。 工地上,烟尘弥漫,叮咣作响,密密麻麻的民夫正干得热火朝天,这是他们未来的家,一砖一瓦,都可能是自己未来遮风挡雨的宅子,自是尽心尽力。 这次郭荣没有深入工地,只骑着马,绕着边沿,走马观花似的转了一圈。 随后,他问郭宗谊:“我见有许多甲士在工地晃悠,时不时带走一个民夫,这是为何?” “是儿在挑选新军士卒。”郭宗谊直言道,选卒一事自上月底便开始了,时至今日,挑挑拣拣,再经过考校,总共也不过募得青年三千余人,离他的五千编制差了一小半,何况这些人中,定有逃兵、死伤、汰卒。 依他的选卒和考核标准,估计得募足八千人,兴许最后才能得精兵五千。 建新军一事郭宗谊在信中提过,郭荣见信后本意是反对,但转念一想,郭威都答应了,他反对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让这小子试试,兴许真能练出一支善战之军来。 郭荣点点头,又问:“为何这样挑?” “眼见为实,唯有在观察他们干活后,方能挑出能吃苦,肯听话的士卒。” 郭荣心中讶然,瞥了儿子一眼,笑道:“倒是新鲜,以前怎没发现你有这许多心眼?” 郭宗谊嘿嘿一笑,打趣道:“兴许儿是大器晚成。” 郭荣抬起马鞭,在他背上轻敲一记,笑骂道:“你小子才多大。” 二人在新城工地转至午后方归,郭荣接下来便没有再出门,祖孙三代在一起过了两天融情日子,郭荣便领着符氏回澶州了。 郭宗谊一路送到城外,方才与自家老父少母依依拜别。 临分别时,符氏送了他一件自织的缺跨袍,这令郭宗谊大为感动,姨母二字都叫得热切了几分。 驻马高坡,目送着郭荣一行离开,郭宗谊突然意识到,郭荣都能在开封呆上几日了,看来这历史轨迹,正在悄悄改变。 第四十五章 曹彬的战事推演 郭威亲征,不,是劳军的日子定在了五月。 郭宗谊去求了许久,最后不得不谎言郭荣临行前也同意他去兖州,郭威这才松口,允他随驾同行。 郭宗谊欣喜若狂,回府的路上一蹦三尺高,建功立业的时候就要到了! 兖州是场顺风仗,正好练练手,可惜的是,那五千新军还没凑齐,赶不上这次机会,能带出去的只有他一千名卫兵,加上郭荣给他的五百精骑。 好在五代并不缺仗打,这次带出去一千五百人,经过战火磨砺,立马就能长出一批好苗子,充作小校,则能更好训练那五千新军。 现如今,就是把身后事安排妥当,才能放心随驾平兖。 当夜,他急召曹彬来府。 堂上,灯火通明,曹彬披甲执锐,阔步前来。 郭宗谊借着油盏橘光,细细打量着他,比之初见时,黑了许多,粗犷不少,澶州城那个文绉绉的供奉官,现在瞧起来更像个将军了。 “标下曹彬,问殿下千安。” 见过礼,曹彬于左位落坐。 “兵练得如何了?”郭宗谊单刀直入。 曹彬沉吟片刻,方才答道:“这些兵本来在原军就有些底子,经这月余时间的苦练,勉强能战矣。” 郭宗谊颔首,将郭威亲征,他伴驾的事说了出来。 曹彬早有所料,未感意外,只叉手道:“殿下放心,臣这一支军再练月余,平兖时定能助殿下立威。” 见曹彬信心百倍,郭宗谊也受到感染,攘臂而起:“好!有卿这句话,孤无忧矣。” 曹彬心中微叹,殿下又跳了,连忙跟着起身,一板一眼纠正道:“殿下还不能称孤。” 郭宗谊讪讪坐下,取出一副图递给曹彬:“卿先看看。” 曹彬接过,展开来,见正是前方行营绘制的兖州城防图,不由瞠目,他惊道:“殿下怎会有此图?” “自陛下案前拿来的。”郭宗谊淡淡道。 曹彬脸色渐黑,他将图卷起,沉声规劝:“殿下此举,不是明主所为,还请殿下明日将图还回去。” 郭宗谊一怔,反问道:“还回去做甚?我特意顺来这张图,就是为了让你在余下的时间里,依图还原战场,作演兵用。” 曹彬坚决摇头:“标下决不做这等陷主之事。” 郭宗谊为之气结,曹彬占着理,他也不能逼人家,但演兵一事必须要办,还得尽量还原战场背景来办。 于是,郭宗谊只得同意:“好,我明日就还回去。” 曹彬泯然一笑,正要开口颂扬两句,却听郭宗谊话锋一转,居然为难起他来:“但今夜你须得将图记下来,或者画下来。” 曹彬语滞,瞥了一眼那勾线纵横、小字密布的城防图,登时觉得头昏脑涨,照样画下来都难,何遑用脑子记? 抬眼又见殿下一副得计的模样,曹彬一咬牙,答应下来:“惹!标下这便画。” 言罢,便请近侍去取纸笔。 郭宗谊眼露赞赏,曹彬心志之坚,已远胜他遇见过的绝大多数人了。 历来成大事者,必有百折不屈的意志,否则一击即溃,何谈建功? 暮萍自书房取来纸笔,曹彬伏于高桌旁,就要动笔,郭宗谊连忙伸手拦住。 “照葫芦画瓢毫无意义,国华与我仔细看看这图,挑出能仿的画吧。” 曹彬欣然应允,兖州城坚墙高,自是没有条件完全效仿照搬,且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城防图中,兵力点位的分布只能借鉴,不能死学。 主臣二人凑到一块,将图细细排查了一遍,剔掉那些无用的,便只剩下地势、土工、外防圈等变势小的,而最关键的兵力布置,只能根据演兵筹划,随机应变。 最后,曹彬花了小半个时辰,细细绘了一张简略版的城防图。 拿了图,郭宗谊仍旧不放心,问道:“国华欲如何演兵?” 曹彬早在画图时便已筹谋于胸,见上有所问,当下侃侃道:“标下以为,演兵当贴合实战,方能见效。” 郭宗谊深以为然,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兖州城地势平坦,又引来泗水护城,地道、土山等法恐不堪用,若是架桥强攻,又会损失惨重,顿兵攻坚乃兵法所忌,攻守之道,在于一个耗字,虚实之间,你来我往,牵扯拉锯,伺机破敌。” “如今兖州有兵二万余,易守难攻,我军四面挠之,反会助其威力,不若围三阙一,兖州兵于慕容家并不归心,定无意死战,我等再堵泗水倒灌兖州城,待水退去,外防圈已被大水冲毁,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彼时若慕容仍不降,可分主次、佯实,造绪棚、皮幔、头车等攻城器层次递进,避开瓮城,于城下掘墙角,大水冲过,土墙松软,便于挖掘,届时只要一点塌,则城破。” “倘若主帅用此战法,哪怕仅是贴近此法,标下认为,最后还是会派精兵交掩推近,伺机破城,所以我等当演入器械、掘墙角、抢缺口等进攻法。” 郭宗谊仔细听完,反问道:“若陛下用其他战法呢?” 曹彬摇头,一脸笃定:“兖州行营没有多少梢炮、搭天车这类攻城器械,陛下久历战阵,深谙兵事,定会智取,不会强攻的。” 郭宗谊不置可否,只道:“陛下不会堵泗水淹城的,此事谁都可以做,陛下不能做。” 曹彬细细一想,觉得很有可能,古话说洪水猛兽,郭威曾严令兖州行营不得与百姓有犯,自己又怎会行水淹之法。 可不论如何,兖州只要不降,最后总要短兵相接,演练攻伐还是极有必要的。 当下,曹彬便欲开口再言,孰料郭宗谊幽幽一叹,抢先开口。 “我倒是觉得,陛下不管怎么打,都会把我部当成预备队。”郭宗谊轻声道。 曹彬闻言神情一滞,精神登时萎靡,说了一大通,却忘了殿下可是当朝独一根的皇孙,哪能让他的部下去打头阵,他的卫队上了,他作为主帅,上不上呢? 陛下能带这宝贝孙子去兖州,就已经很冒险了。 郭宗谊见他神情,略提嗓音,安慰道:“国华不必泄气,你照你的想法演兵便是,战场上风云骤变,预备队上不上,谁也说不准。” 曹彬这才稍稍提劲,叉手一礼:“惹,标下定会抓紧时间,布置演兵事。” “好,柴旺手下的五百精兵也暂交给你,一并演练,下月中旬,我要观摩。”郭宗谊命令道,继而轻轻一叹:“果然,还是我的铁胎银战法更省事啊!” 第四十六章 皇长孙请战 人间四月天,正是芳菲尽。 四月一日朔朝,有日食,帝避正殿,百官守司。 五月一日朔朝,帝御崇元殿受朝,仗卫如仪。 朝会上,郭威下诏,以枢密副使郑仁诲为右卫大将军,依前充职,兼权大内都点检;以中书侍郎、平章事、判三司李谷为权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事。 五月五日,圣驾发兖州,一路幢幡如盖,旗旌如云,沿途诸州镇官吏,皆迎谒于路,郭威一人未见,圣驾一刻未停,直指兖州,十三日,终抵兖州行营。 郭宗谊一袭春衫,与李未翰并肩驻马。 山峦下,便是古老恢弘的兖州城,登高俯瞰,只见宽有数丈的护城河水光如银,伺卫如带,土垒的城墙下数门紧闭,女墙上楼幢重重,镭木滚石堆满马道,城池前拒马钉拍,密布如棋。 可惜郭宗谊做不出望远镜,否则兖州城防能看得更清楚些。 李未翰披着甲,满头都是汗,如今刚刚立夏,天气日渐炎热,他却披坚执锐,不知疲倦,连他胯下那匹杂毛马也都披着马铠,看起来确实龙骧虎步,威风凛凛,细细一想又很蠢。 “表弟,敌情若何?”李未翰看了一阵,扭头问道。 “在军中,要叫我左卫大将军。”郭宗谊再次纠正他。 郭威同意郭宗谊随驾劳军,却没给他任何差遣。 李未翰则故技重施,又以绝食相迫,李重进不得不同意他从军,但没安排在自己麾下,转手扔给了郭宗谊,现充作近卫一伍长。 李未翰只得换了称呼,又问了一遍。 郭宗谊摇头:“这么远,什么也看不清。” 言罢,拨马回转,往平兖大营去了,李未翰愣了几息,方知道又被耍了,懊恼拍额,急忙跟上。 大军营盘扎得非常考究,据说是药元福的手笔。 选址在一面环水、两面夹山的三险之地,顶上宽平,主高客低,还设有营垒卫其四周,天罗武落、行马蒺藜无一不全。 营盘外,叠次掘有三道壕沟,插了数百花篱,倚险陟峻,层层围裹。 便是郭威昨日到时,也大感惊异,骑马绕营一周,赞药元福是当世廉颇。 刚回到自家营帐,便有令兵来报,称陛下有诏,于中军大帐议事,郭宗谊只好披上甲,唤来曹彬一道前往。 他们二人到中军大帐时,里面已站了十数名将领,略略一扫,主要将领都到了,感情他来的最晚。 郭威独坐中位,没有着甲,幅巾短褐,寻常武夫的打扮。 见郭宗谊领着一名有些眼熟的青年小将前来,便问道:“谊哥儿,你身后侍立者何人?” 郭宗谊沉默不语,你亡妻的外侄,你居然不认识。 曹彬不以为意,见郭宗谊不开口,便自己上前行了个军礼,禀告道:“臣东头供奉官曹彬,故张贵妃之侄也。” 郭威恍然,起身将他扶起:“原来是国华,不过一年未见,怎地形貌差别与去岁时判若两人?” 说着,瞥了眼一旁的郭宗谊。 曹彬叉手回道:“臣得殿下信任,权为皇长孙仪卫指挥使,常在军中,故有此变。” 郭威闻言,神情耸动:“那千余人是你练的?” 郭宗谊的卫队他经常看到,整军行进时深若幽潭,号令如山,若只看军纪,在随驾诸军中称得上第一。 曹彬谦逊一笑:“是照殿下主意练的。” 郭威斜了郭宗谊一眼,嗫嘴道:“国华还是如此谦谨,他一黄口小儿,有屁的主意。” 郭宗谊两眼一翻,不置可否。 郭威跳过话头,又与曹彬勉励了几句,便绕开他,来到帐中大案前,那上面铺着张巨幅的兖州城防图。 “诸将都已到了,咱们便商议商议,如何攻城。” 言罢,众将便俱围了上去,郭宗谊挤到郭威身边,探过脑袋去看那城防图,登时吓了一跳。 这幅图居然是用五色笔,实时勾勒变动的兖州城防图,寻迹看去,慕容彦超的军令变化一览无余。 “此图是何人所作?”郭宗谊吃惊道。 郭威侧过头瞪了他一眼,在他额上敲了一记:“大惊小怪,军中都是用这种图,我郭家好歹是世代将门,怎地连这都不知道?” 郭宗谊倍觉委屈,小声道:“这也没人教过我。” 郭威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抓起案边一支细竹,手腕一抖,点在了兖州南城墙的一小段上。 “朕观慕容彦超布军,颇有章法,又引泗水,将兖州城建成了金城汤池,可他得军略,却因性贪吝、纵劫掠而不得普通百姓军卒的心,你们围了两月有余,百姓、军卒与慕容家三方,想来已势如水火,现下朕亲临兖州,消息传出,城中必会人心惶惶,各怀心思,现在进攻,占人和之利,正逢其时。” “以朕度之,兖州防线唯一的薄弱点就是城南这段,城墙倚旧泗水河道而建,仅四五丈宽,猛然勒紧,似个壶口,无法容纳太多兵力,而东、西城墙很长,即使驰援也力有不逮,我们攻城,本就艰难,他们防这段墙也不好防,这就抹平了攻守优劣,变相成了咱们的优势。” “以上,朕以为,可声东击西,起两面佯攻,护南面主攻,重赏南面的将士,他们致力,则城可破!” 言罢,郭威丢开竹枝,询视诸将。 在场众人这才恍然,他们只看到那段墙占地势之利,很难硬啃,却不想那也是个契机,能把原本悬殊的态势拉到同一水平线上,使两方能公平较量,这时就算单拼人数,兖州军也不够填的。 陛下还是陛下啊,眼光果真老辣。 药元福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臣以为此法可行,不过要另造不少车器,给攻城将士作掩护,还得备些泥浆、麻搭、浑脱水袋以防火,再备些鸦嘴、铧锹以掘墙挖洞。” 郭威颔首道:“着即命民夫军匠赶制,三日内备齐。” “惹!”药元福领命。 郭威见其他人没有出声反对,便准备分派将领,他望向曹胤:“卿乃平兖行营主帅,可率两万人攻东城门,以混敌视听。” “惹!” 接着又吩咐向训:“卿之威名,慕容亦多听闻,可同率两万人攻西面,以乱敌心智。” “至于主攻的城南墙……”郭威停顿,目光在其余将领身上扫了一圈,无偏无倚,似是在等有人能主动请缨。 郭宗谊两世为人,打仗却是头一遭,此刻正热血沸腾,跃跃欲试,见这主攻方向郭威没有指派,忙站出来道:“臣请攻城南!” 第四十七章 攻城! “你安稳的坐着吧!你一稚子,也想打主攻?”郭威不耐斥道,他本不欲理会一时脑热的郭宗谊,耐何众将见皇长孙请缨,都不愿和他抢,只得出声制止。 郭宗谊很不忿,高声道:“阿翁何以小看人!阿翁与阿耶不都是舞象之年便上阵杀敌了?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十八岁都封冠军侯了!” 郭威嗤笑一声:“朕不如汉武帝,你亦比不得骠骑将军。” 言罢,便不再理会他,郭宗谊讨了个没趣,气闷回位,不再出声。 众将见这小殿下偃旗息鼓,纷纷请战,郭威沉吟片刻,点将李重进:“你是我外甥,这冒大风险的事,你来更好。” 李重进欣喜若狂,胸脯拍得哗哗作响:“陛下放心,若攻不破城南,臣提头来见。” 郭威满意点头,而后又与众将一起推演军阵,排布侧翼,分配辅兵,郭示谊看了个热闹,连游戈预备的差事都没捞着。 五月十九日,天边刚翻白肚,朝云烁金迷目,山风凉爽沁人。 兖州行营寨门大开,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排成五纵,鱼贯而出,他们自陛下来,便好吃好喝休养了数日,此时看去,个个精神震烁,气力十足,脚踏声撼山动地,直冲宵汉。 数万大军花了近两个时辰,才在兖州城前排布整齐。 郭宗谊跟着郭威上了一处土垒高台,居高望下,只见阵前风声滚滚,战旗纷纷,数万人被割成十多个方阵,有致排列。 郭威唤孙子近前,执鞭遥指曹胤领的那支东面军,问道:“谊哥儿,能瞧出曹胤这军阵的门道吗?” 郭宗谊瞅了两眼,摇头称不知。 郭威抚须微笑,耐心讲解起来:“你看曹胤,将两万人分成十二部,共前中后左四梯队。前队多为弱卒,带各式工具,推赶着叠桥、上天梯、撞木、棚幔车等,这是为搭桥扫障攻城之用,中队军士均执大盾长矛,届时战鼓一响,便会快速跟进,于城下搭起盾障,若敌军出动主击,则可立盾平矛来防御。” “再看后军,士卒手中兵器,长短不一,不拘一格,且还都背有弓箭,便知是精锐士卒。他们在战事起时,往往先齐射几轮,再冲阵杀敌,前队若能建功,穿过盾障后便能直抵城下,或掘墙或破门,他们才是攻坚主力,若战事不利,后队立变前队,或突或撤,精锐也能保留,不伤元气。” 郭宗谊恍悟,大大开了眼界,这排兵布阵,战术运用,有诸多讲究,需因地制宜,活学活用,除却一些天纵之才,其余人只有久历战阵慢慢积累,方能布置得当。 郭宗谊虽然聪明,但于军略不算有高的天分,他仔细看着,琢磨着郭威的话,见左军未讲,便问道:“左侧那部呢?有何妙用?” 郭威呵呵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看?不妨说说。” 郭宗谊扫了几眼,小心道:“依孙愚见,左侧都是马军,当为一支预备队,作奇兵用,东城左连南城墙,若表叔攻城不力,可随时支援,若敌军出城决战,可侧袭敌阵,分割包围。” 郭威开怀大笑,伸手抚着郭宗谊的背,称赞道:“不错,正是如此。” 郭宗谊嘿嘿一笑,又看向城西,那是向训的队伍,阵势和曹胤差不多,但骑兵不断在左右游戈,瞧不出是何用意,问郭威,郭威不答,只言先看便是。 兖州城内此时乱成一团,街巷上往来均是民夫甲士,妇孺的哭号声此起彼伏,远远传到郭宗谊的耳朵里。 兖州城的女墙后,站满了持弓士卒,后排还有辅兵,正在抬擂木、滚石、火油、箭矢等守城器。 城墙马道上,每隔六七丈,便有一台床子弩,那碗口粗的弩矢寒光凛凛,遥指阵前禁军。 城墙四角建有高高的角楼,全为补全拐角的防御,还能开阔将帅的视野,候望敌情。 墙上每隔十数丈,便建有突出墙外的马面一座,这是为消除墙角的进攻死角,由此守军可自上而下三面攻击。 城门处,更建有不少弩台,高与城等,三面垂濡毡,屯有弓弩手一队,还置有五色令旗、檑木、炮石等物。 城墙上还错落分布着白露屋,以竹篾或柳条编成穹庐状,外涂石灰,有门有窍,可容一人,为候望哨兵。 城门处,置有榆木闸板、暗门等,想要攻破,起码要破三道门。 城池外,护城河外圈,挖了许多陷马坑,遍地撒满铁蒺藜,植满鹿角木。 由内到外看下来,兖州防守确实严密,难怪药元福久攻不下,若是强攻,哪怕不会刹羽,也是惨胜。 郭威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到巳时,吩咐身边传令小校:“吹号擂鼓,命曹胤、向训部进攻!” 小校下去,不多时,后营中响起阵阵低沉金号声。 “呜~” “呜~” 连响三声,东西二军开始移动,军阵后方,各有一楼车,车上架有数面大鼓,还有信旗令兵,曹胤、向训就在此车上,号声方停,他们便下令击鼓。 “咚!咚!咚!”鼓声雄浑,响彻云宵,由缓渐急,前进的士卒齐齐踩着鼓点,行进速度也随之加快。 “胜!”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数息间便感染全军。 “胜!胜!胜!” 数万人齐声高叱,激荡风雷,气冲斗牛,威震九霄! 郭宗谊只觉大地都在颤动,一腔热血沸腾起来,流遍全身,一阵麻痒,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亢奋的盯着前进军阵,恨不得立马飞过去,与众将士一道冲阵。 前队推赶着头车,已离护城河百步,一直沉默兖州城突然传来数声暴喝。 “放!” 声未传远,便见有数架床子弩齐射而出。 “嗡!”那是弩弦崩直的闷响,箭已凌空,声才传来! “轰隆!” 几声震响,那数根长近一丈的巨型箭矢狠狠砸向几辆叠桥车,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将车洞穿,威能不减,又滑出十数丈,方才跌落在地。 被击中的叠桥车随之榻毁,赶车的几名士卒躲闪不急,或被弩矢擦带,或埋于车下,俱都殒命。 军阵出现小小骚乱,很快被骑马奔走的虞侯平息,楼车上鼓声骤急,这是催前军加速,趁着床子弩装箭上弦的功夫,前军重整阵型,加速向前推进。 较量便是从此刻开始。 兖州城上的床子弩又射了两轮,摧毁了数架车,钉死了数十人,东面前军终于抵至护城河边,此时距城墙处已不足百步! 曹胤瞧得清楚,忙令部下举令旗,旗手打出旗号,军阵开始骚动,中军将士接连举起大盾,转瞬间,便汇成一片盾海。 “后军进!”曹胤大吼着。 令旗再变,军阵中的都头们瞧见,各自招呼兵士行动,齐整的后军突然分化,似股股细流,汇入盾海之中,消失不见。 兖州城楼上,慕容彦超东张西望,见两军先后抵至护城河边,急令左右道:“放箭!” 城楼上旗号频传,很快,兖州城上响弦霹雳,霎时飞出漫天箭雨,密密麻麻,呼啸而过。 郭宗谊远远看去,好似一块黑幕,朝着前中二军直直盖下。 箭矢噼里啪啦钉下,大部分被盾挡住,极小部分刚好落入间隙,传来声声惨呼,前军士卒多躲于棚幔之后,无甚伤亡。 曹胤静静看着,等待第二波箭雨。 很快,又是一阵呼啸,箭如雨下,只是此次箭矢中带些火箭,命中前军楼车,燃起些小火,俱被士卒用随身的麻搭、浑脱水袋扑灭,如此数轮后,曹胤估摸着兖州弓手暂时力竭,急令左右:“放箭,前军架桥!” 两名旗手同时举号,军阵中骤然响起声声暴喝,只见那片盾海分波逐浪,霎时钻出排排弓手,各自拉弦如满月,斜指天穹。 “放!” 弓弦嗡嗡作响,数千支羽箭冲天而起,汇成一道大浪,朝着兖州城墙当头刷去。 城墙马道上,兖州军慌忙躲避,或持盾自卫,或贴墙而立,或就近钻入楼洞。 可还是有一些倒霉的躲避不急,身上又着甲不多,被钉成了刺猬。 “再放!” 后军皆是精锐,有经验,有勇力,话音刚落,便各自松弦放箭,又是一道箭幕遮天蔽日,如云而落。 如此又射了四轮,直压得兖州军无法抬头,箭雨停了半晌,才有人大着胆子冒头望下,只见官军前军已趁此契机,展开叠桥,将数十道浮桥堪堪架好。 慕容彦超在城楼上瞧得又气又急,暴跳如雷,吼道:“都别怕死,我有银数万锭,今日俱分与众将士!” 第四十八章 败局已定 浮桥搭起,曹胤部前军继续推进,跨过护城河,前军军卒纷纷在鞋底绑上木板,这是为防止踩到淬了毒的铁蒺藜。 如今大规模的淬毒方式很简单,就是扔进粪水里浸,若是踩到,扎进血肉,深及筋骨,不论人马,足、蹄皆废。 郭宗谊在高台上看得仔细,见军卒绑厚木板护脚,突然想到,现在好像还没有马蹄铁,当下问左右要来笔墨,记于袍下,兖州一平,便着手把马蹄铁打出来。 郭威见他动作,好奇问道:“谊哥儿记的什么?” “孙儿见人绑木板护足,突发奇想,是否也能给马钉上铁掌,以防磨损。” 郭威眼前一亮,觉得可行,欣喜道:“此战结束,你可令太仆寺、兵部驾司共同锻造,若真能免马蹄损耗,便是大功一件。” 郭宗谊唯唯应下,再看战场,只见前军士卒正在清障,那铁蒺藜半埋在土下,冒矢挖掘风险极大,便见士卒们自背上、车上取下片片木板,直接铺在有蒺藜的地面。 鹿角木只需搬开一些便可,最阴损的是陷马坑,上覆草土,乍看起来与地面无疑,只能用长杆四下去戳,但即是如此,也仍旧有踩空的,连带着身边袍泽也跌落下去,一声惨呼,被埋于马坑内的尖木桩扎了个通透。 好在此时兖州城上攻势放缓,床子弩只有两三架在发射,弓手大多缩在墙后,见有督军巡视,方才胡乱射上几箭,因此,官军将士们清障还算从容。 兖州军有此举,盖因慕容彦超说要赏银,却又不见分,此人素来吝啬,曾失信于将士,除却部分内牙兵,大多军士对此言皆是不信,又兼围城两月有余,败局早已注定,遂都有些消极。 下属来报后,慕容彦超急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平时对他们严苛一些没什么,现下正是战时,还赖他们效力,当下吩咐近卫:“去库里把银取来,立刻分给守城将士!” 消息传出,兖州军这才抖擞精神,搭弓引箭,箭雨纷纷,官军的推进开始迟滞。 曹胤见状,急令后军弓手还击,弓弦乍响,箭浪冲天,你来我往之间,拉锯再次展开。 向训指挥的西面军此刻刚刚搭好浮桥,大军正要过河时,突然箭矢大冒,床弩齐发,正在桥上的军士无处躲闪,机灵些的跃入河中,保得一命,迟钝些的中箭而倒,一时间,鲜血染红了大段河水,浮尸顺流而下,都漂到了郭宗谊眼前。 向训在楼车上瞧得一清二楚,登时目眦欲烈,怒道:“弓手速速还击,已过河的人先撤回来。” 旗号打出,官军尽发箭矢,兖州军急急躲避,攻势暂缓,前军趁此良机,丢下器械后撤,与后队一撞,军阵有些动摇,竟然露了些败相。 郭威在土台上静静看着,面上无悲无喜,他戎马半生,对一时的胜负并不在意。 待向训重整队伍,改持盾兵在前,正要再次向前推进时,兖州城上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随之攻势猛然振刷,箭雨驽矢连绵不断,前后交叠,竟将曹胤、向训二军生生拦在原地,不能再前进寸许。 “兖州城中出了何事?”郭威看不太清,问一旁的郭宗谊。 小殿下凝目望去,只见城墙马道上有军士赶着骡车,挨个分发闪烁银光之物,领到的军士无不欢呼雀跃,力气高涨,转头拿起弓箭,频频急发。 “是慕容彦超在发银子。”郭宗谊道。 郭威嗤笑两声:“这老贼死到临头才大方了一回。” 领到赏银的兖州军不分亲疏,俱效死力,攻势愈见急猛,官军不敢触其锋芒,均掩躲不敢出。 此时已是午时,曹胤看着战场形势突转,官军已显颓态,他却一点不着急,他与向训本就是佯攻,能拖住兖州军主力就不算败,现下要做的是减少伤亡。 于是,他又下令:“前军且躲且清,弓弩手掩护还击。” 此令旗号打不出,当即便有数名传令兵纵马急出,冒死将命令带到前军中。 官军阵型随后开始收缩,清障的士卒躲在车棚后龟缩不出,中军的大盾拼得牢密,如同铁板一块。 西面的向训撤到百步之外,此已超出弓矢射程,就这样远远吊着,不攻也不退,还不断命军士出阵叫骂挑衅,引来一阵箭雨,可惜飞出百来步便失了劲头,徐徐滑落在地,有少部分碰巧扎到军士,却后继乏力,被甲片叮一声弹开,而唯一有杀伤力的床子弩射程虽够,但箭矢昂贵,不得命令,他们也不敢发。 兖州军见官军停滞不前,攻势渐渐停息,可还没喘口气,官军又动,只好憋着火,拉弓发箭,箭矢刚一升空,官军便又急匆匆龟缩于盾、车后,一轮箭矢千来支,居然一人也没射着。 如此反复数轮,兖州军终是沉不住气了,士兵喝骂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各指挥使蜂拥至城楼,向慕容彦超请缨出城决战,俱都被他叱退。 指挥使们走后,慕容彦超面色一苦,捂头痛思起来。 一旁的慕容继勋任牙内都指挥使,是他的长子,随侍左右,见战事颓萎,便建议道:“阿耶,这样耗下去,恐军心不稳,不若放他们至城下,我等再攻,届时他们不想打也得打。” 慕容彦超摇头不语,半晌,才涩声道:“大势去矣,继勋,你带上兄弟孩子,率家将们伺机突围吧。” 慕容继勋不解,反问父亲:“如今战事刚起,敌军甚至未近我城下,阿耶何以谈败?” 慕容彦超惨淡一笑:“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围而不攻才是上策,郭威亲征,意并不在我一城,他们攻得下攻不下,都于大事无碍,因为只需运些粮草,再围上月余,兖州自会内乱,届时你我人头,恐会纳作别人的投名状。” 慕容继勋沉默不语,仍旧摇头,不愿撤离。 慕容彦超只得继续规劝:“自刘崇拒援,南唐被挫,我就知道此战必败,我没想到郭威窃得天下不过一年,竟如此得人心,我举事,周边藩镇无一家响应,兖州成了一座孤城,城破已是早晚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没有余地,但你还年轻,何必与我赴死,带上你的兄弟孩子,或去刘崇处、或去李璟处,总能安享富贵,延续祖上香火。” 慕容继勋双眼含泪,抿嘴摇头,他自是知道个中道理,只是让他抛弃父母,独活人间,他一时无法接受。 慕容彦超不再多言,叹息一声,命左右道:“将大郎带回府。” 左右上前,架着慕容继勋下去了,他内心悲痛万分,却半点不敢哭嚎,紧咬牙根,强忍泪水。 目送儿子下了城楼,慕容彦超抹抹眼泪,抄起弓,奔城墙马道去了。 攻守二军就这般耗到了午后,郭威估摸着兖州军身心已疲,不再等下去,令左右道:“速命李重进攻城南段,天黑之前,务必拿下兖州城,活捉慕容彦超!” 第四十九章 南墙鏖战 李重进早就摩拳擦掌,心中悸动,一得到命令,当即点了一千精锐小底军,直奔城南泗水河旧道。 小底军是后汉时组建的马军,算是禁军中战力、规模偏上的一支,李重进任都指挥使后,又得郭威补充了一些身经百战的老卒。 如今这支马军却要下马作战,千余名军卒个个身带钩篱、手弩,所持皆为短兵,贴着河道内侧快速潜进。 李重进这几日细细研究了城南段的地势,此地狭窄,摆不开太多兵力,大型攀城器械也架不过来,精兵奇袭,是最为有效的办法。 此时城东城西战事正酣,慕容彦超甘冒矢箭,亲临城头指挥督战,兖州军既得银两,又见节帅亲至,个个致死力,攻势更上一层楼,可官军全然不畏,但总在四五十步距被打退,而后整队继续强攻。 郭威见攻守势态,陡然上升,正如热火烹油,轰轰烈烈,为拖住兖州军主力,他便将自己带来的十数架炮车摆到了曹胤部。 几十斤的石块接二连三砸在城墙上,威势不弱于兖州军的床子弩,许多叛军被压得不敢冒头,一时间,官军声威大涨,东西两边,前中后侧四军悉数跨过护城河,前军的木驴、撞车等已抵至城下,曹胤、向训令旗骤然急变,全军梯次发起冲锋,或绞升车梯蚁附,或掩于木驴后掘墙挖道。 兖州军见官军抵至城边,也不再放箭,抄起镭木滚石,专往人多的地砸,许多官军不及躲避,被从天而降的重物压成肉饼。 还有一些被火油浇到,火焰攀附而上,瞬间成了火人,惨叫着四处奔逃,不一会儿便栽倒在地,烧成焦炭。 这边战况愈见激烈,喊杀声响彻震天,那边李重进领着部下,终抵南城墙,城南军碍于视角,心神又都被城东战势牵扯,一时竟没人发现。 旧河道深有三四丈,墙高两丈,上下直立,若要攀登,需一气呵城,爬上墙头,占稳脚跟才行。 李重进抬头扫了一眼,命令左右道:“你们去后方调些竹梯来,一会我等上得城头,后续兵力可扶梯直上,省许多功夫力气。” 言罢,取出两只攀登用的脚爪钉,套在靴上。 众军卒纷纷效仿,李重进点了十名亲卫:“你们跟我近十年,亲如兄弟,今日陛下亲征在侧,正是我等卖命的时候,我这舅舅曾私下许我,先攻上城头者,转官五阶,赏百金!我为皇亲,自是不需此功,便看你们如何力争了。” 此言一出,众军士呼吸立时一粗,转官五阶,那是野鸡飞到凤凰木,赌上这一把,便是身死,后代也能凭恩荫入仕,何况还有百两黄金,一家人两辈子吃喝都不愁了。 见效果立杆见影,李重进不再多言,取出钩篱,攀登起来,被点出的十余人有样学样,跟着其后攀附而上。 而后又有一队人,于城墙中段挑了个拐角处,蚁附攀墙,两侧夹击,可分割围剿,令其驰援难顾。 爬了片刻,李重进终于靠近墙头,兖州军还未发现,他向下打了个手势,其余军士动作俱都一停。 他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正巧墙头有一个叛军望过来,两眼相对,那叛军眼中稍现错愕,李重进心中一惊,双臂用力一撑,连人带甲近两百斤,竟一腾空而起,直接跳上了城头。 那叛军张开大口,未及出声,便被李重进抬手一弩,自嘴而入,洞颈而出,登时毙命。 可李重进落地动静太大,墙侧一小队正在小憩的叛军已被惊动,见一陌生的黑甲大汉出现在墙头,方才明白有敌袭,当下喊叫警告,抽刀上弩,方寸之间,霎时乱作一团。 李重进反应更快,他怒吼一声:“杀!” 便捡起地上一根步槊,端平了欺上去,此时,其余人听到喊杀身,也加速攀登,接二连三跳上城楼,身形未稳,便掣兵刃在手,跟着李重进扑了上去。 “砰!” 两队人撞在一起,李重进身子一矮,躲过一记横扫,步槊顺势砸向一个叛军的脸,登时骨肉俱裂,鲜血横流,毙命当场。 血腥味弥漫开来,两方人马登时红了眼,李重进挥槊一荡,见前方甬道口不断有叛军来援,便朝着后来新上的军士喊道:“用弩,把那甬道给我封死!” 立马便有三五名军士朝着甬道口发箭,首射建功,钉倒两人后,军士边上弦,边找掩体。 甬道内的叛军见状,急忙找来木板大盾顶上,洞内光线幽暗,小底军将士视物不清,胡乱发弩,全被盾、板挡下,可他们却在明处,叛军只消缩在障后,趁间隙兔起鹘落,弓弩齐发,生生将小底军压制下去。 李重进听得身后袍泽的惨呼声愈烈,不断有军士中矢坠楼,心中焦急,正要回头去看,却一不留神,左臂中了一锤,李重进闷哼一声,吃痛后撤,身后的军士急忙补位。 李重进终得喘息,扭头看去,只见兽面肩吞已经凹陷,挡住了部分冲击,但能使锤者多力大,既使卸去大半力道,他的左臂现下还是酥麻,试着晃了晃,上臂根本不得动,想是伤到了筋骨,于是他放弃近战,抄起女墙边的一捆短矛,一根根朝甬道口掷去。 短矛势大,穿过板盾,破开大片窟窿,小底军士有善掷矛者,也有样学样,短矛长枪,纷纷朝甬道内招呼,一时间,劣势扭转,与叛军斗了个旗鼓相当。 在这段仅数丈长的城墙上,两军鏖战一团,叛军不断往这头奔涌,官军也纷纷架起长梯,迅速攀爬支援。 城墙一侧有个马面墩,有个叛军士卒大着胆子,向下瞄了眼,登时吓了一跳。 “都头,下面少说有上千人!”那小卒喊道。 那都头满脸横肉,瞄也不瞄一弩射翻一个刚上墙的官军,扭头喊道:“用铁撞木给我砸,再去节帅那儿报个信!妈的,打了小半刻了也没人知道去报信,都是属蜡烛的,不点不亮!” “都头还是省着力气,少骂两句吧。” 小卒回道,掉头便贴着城墙往后跑,穿过楼洞,及至拐角,墙下突然跃出一名小底军士,抬手一弩,直直钉进他未覆甲的小腿。 那小卒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都头心有所感,回头一看,只见城墙拐角处不断跃出官军,一落地便平端手弩,截住后方闻声来援的兖州军,朝他们射上几轮后,再执兵刃欺身围剿。 “狗日的!”都头啐骂一口,急忙往旁边的障木一钻,大声喊道:“把那堆草料给我点了!” 草堆边的士卒闻讯,急忙掏出火石,缩在墙角飞速打擦:“快快快……” “刺啦”一声轻响,火星终于点燃了草堆,火舌飞速蔓延,不一会儿,火势便冲天而起,滚滚黄烟直上云霄,那都头这才稍稍安心,看见烟火,支援便在路上了。 暂时没了后顾之忧,他抡起手中狼牙棒,朝后上的官军扑去。 草堆将要燃尽时,官军上得城头的人已有二三百,生生从城墙中间将叛军分割开来,眼见着兖州军越打越少,援军却迟迟未到,那都头心急如焚,揪过一个队正,吼道:“铁撞木呢,架好了没有?” 队正此刻也正憋着一腔火,他挣开都头的手,回敬道:“老子比你急,你行你来!” 说完,躲闪着流矢飞石,跟着去架铁撞木了。 都头嘿笑一声,指了几人去帮忙,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又杀入战团。 第五十章 李重进的危急时刻 慕容彦超正在瓮城上督战,忽然有手下来报,言官军已攻上城南旧河道口那段城墙,正与兖州军血战,驻守军士燃烟示警,附近城段的已赶去支援。 慕容彦超闻言微怔,恨恨一拍墙砖,怒道:“郭威这老贼,原来城南那段才是主攻!” 左右俱都不解,节度掌书记扭头看着城下激烈的战况,问道:“节帅,此言何意,我观东面攻势猛烈,不断补兵,似乎曹胤部才算主攻。” 慕容彦超向下一指,解释道:“可周军未攻城门,只在城墙边耗着,若真欲破城,岂会不攻城门?” 众人这才恍悟,纷纷出言赞他英明。 慕容彦超抬手制止,转头朝南看去,遥见那方天穹上还有烟云未散,便顾行军司马问道:“旧河道那段墙上,布置了多少兵马?” 行军司马面带愧色,拱手答道:“那段墙倚险河道,易守难攻,遂仅部有一个都在驻守。” “速遣五百内牙兵前去驰援,牙兵一至,在援城段士卒立刻回转,各守本位,不教敌军有机可趁!” 慕容彦超当机立断,派了手下最精锐的内牙兵前去支援,身后一名牙军指使领命而去,一旁行军司马迟疑道:“不若在城墙内再设一道防线,将敌军堵在那窄口?” 慕容彦超摇头否决:“城内再窄也比墙上马道来得空旷,哪有那么多兵力再去布防,若从东、西二段抽出兵力去,被郭威发觉,曹胤部立时会转为主攻,届时首尾不能相顾,城破便在旦夕之间。” 言罢,调头往东南角的角楼而去,他要在那盯着城南段战势。 南墙头,李重进奋力掷出短矛,将一叛军迎面洞穿,微喘了口气,伸的一摸,却空空如也,扭头看去,短矛长枪具已用完。 无奈之下,只得抽刀近战,正要欺身上前,忽听叛军后方传来一阵呼喝。 李重进凝目望去,只见叛军在马面墩上,用辘轳升起两根粗大滚木,木身两头包铁,其上有锋交错,布似犬牙,粗约数指,长一尺有余,锋身上还遍布倒钩,午后斜阳照下,那锋刃寒光闪烁,令人望之生畏! “铁撞木!”李重进大惊失色,没想到此处城门也无,叛军居然有这等守城砸车的利器,这两根铁撞木被他们加以改造,用铁索吊住两端,似要用此来砸撞蚁附攀墙的小底军。 眼见着两根铁撞木先后被垂放墙外,李重进慌忙跑到墙边,趴在矮垛上朝下嘶吼:“快躲开!” 其声如霹雳凌空,正在攀梯的小底军士纷纷停下,抬头望向满脸焦急的指挥使,有些不明所以。 情切之下,李重进喊也喊不出,忙用手左指,众军士顺势望去,只见数名叛军喊着号子,一左一右推拉着绳索,绳下吊着的那根狰狞铁木,也随着推势左右摇摆,且幅度越来越大。 “各自就近!快上快下!”李重进总算想到词儿了,怒吼道。 小底军士这才手脚并用,或上或下,可如此一来,梯上军士却撞到一起,登时,墙下喝骂声响成一片。 “格你老子,你狗日的快下啊!” “我老子早死了!我要上墙,你驴入的何不上墙?” 瞬息间,军士们争疑不定,多数竟被堵在中间,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李重进气得牙痒痒,恨恨一拍墙垛,斜指那头控绳叛军,朝河道上那些军士吼道:“给老子射!” 小底军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弦放箭。 “砰砰砰……” 弩机与筋弦交织作响,弩矢短促有力,电射而出,飕飕呼呼,雨点般向墩头招呼过去。 那些叛军早就将身子缩了回去,只留在手在垛口摇摆用力,弩矢虽密集如雨,威势如电,但奈何城墙仰角大太,劲矢悉数楔在墙上,未建一功。 眼见铁撞木速度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还有许多军士在梯上得脱困,李重进急忙回身,招呼身边士卒,一指马面墩,吼道:“结盾阵!随我冲杀,破敌撞木!” 在场皆是精锐,抬眼一瞧便知个中利害,若铁撞木不除,墙下袍泽上不来,他们这些占据墙头的孤立无援,很快就会被叛军剿灭干净。 于是,附近闻讯军士纷纷拾盾聚拢,结成数个梭型小阵,围裹着李重进,向马面墩推进。 可叛军又岂会让他们如愿? 那满脸横肉的都头已浑身浴血,正与两名小底悍卒缠斗,远远见官军结阵压来,长啸一声,奋力抡舞,两柄蒜头锤被他舞出残影,小底军士抵挡不住,节节后退,一不留神,两人先后被锤砸中额面,血浆迸溅,殒命当场。 但得喘息,使锤都头舔舔嘴边红白血浆,狞笑高呼:“随我挡住他们!铁横木一完,咱们也得玩完!” 言罢,抡起双锤,率先朝李重进冲去,叛军早杀红了眼,见有胜机,纷纷绕开眼前官前,怪叫着跟随都头冲阵。 李重进猫身盾阵后,冷眼一扫,接过身后人递来的手弩,瞄向首当其中的都头。 轻抠弩机,砰一声惊弦,那都头闻声侧滚,居然躲过弩矢,他身后一小卒猝不及防,被弩矢穿腹而过,生死不知。 李重进眼角一抽,这队小小叛军中竟也有如此好手,当下换过长刀在手,急令道:“停!” 咵!咵! 接连数声重响,小底军几个梭型阵放盾而立。 “放箭!”李重进又令。 阵后登时窜起数名军士,瞄也不瞄,抬弩便射,箭矢一出,立即下蹲接弦装箭。 冲阵在前的叛军躲闪不急,登时便有三人被射翻在地。 “再放!” 持弩军士再次起身,箭矢急发,砰砰作响,当下又有两人首当其冲,中矢倒地。 那都头躲在障后,瞧得心痛,突然恨起自己来,若是平日把带着他们喝酒嫖妓的功夫,腾出一点儿来练练战阵,今时也不会如此被动。 他这些个弟兄多是积年悍卒,手上功夫皆不差,但若不能勇冠三军,那点武力于战争中便起不到什么作用。 眼见官军那髯须将领又要下令,他急忙朝那些冲阵士卒吼道:“绕着跑!别他娘跑直线!” 这一招果然有效,李重进的第三轮齐射无一命中,而叛军已冲到眼前,他急忙吼道:“变二阵!” 梭型阵两侧持盾军士立刻向前移动,数个小阵一拆一连,结成一道盾墙。 其后士卒就近捡些长兵,端枪持槊,立于阵后。 叛军眨间便冲到阵前,铁甲与大盾合撞而击,砰砰闷响,小底军士不待命令,纷纷刺出枪槊,金戈血肉霎时绞成一团,脏器肉块翻腾、鲜血喷射如注,喊杀惨呼声响彻云霄。 叛军前赴后继,悍不畏死,且后续援兵不断,扑到阵前的越来越多,小底军后继乏力,单薄的盾阵很快便被冲开个口子,紧接着全线崩溃,士气立时一萎,叛军战意高昂,呼号嚷叫,如狼入羊群,大杀四方。 李重进见战事不妙,单臂擎刀冲入战团,接连砍翻几人后,身边为之一清,他紧接横刀向天,大吼一声:“谁敢与我一战!” 声若奔雷,气若悬河,兼他生得虎面髯须,身材高壮,绣衫浸血,黑甲带彩,周遭士卒皆是一怔,侧目视之,真如张飞在世,有万人无敌之气势! 见一吼奏效,李重进寻着那都头,舞刀欺上:“乱臣贼子,纳命来!” 都头也非善茬,狞笑一声,抡锤迎面而来。 小底军士被李重进带动,本已渐熄的战意再次点燃,嘴上骂不绝口,各自挥舞兵刃,反扑上去。 双拳难敌四手,李重进左臂受伤,单刀直入,与那都头战作一团,两方士卒均未帮手,十数个回合后,李重进渐感力竭,有些招架不住叛军都头纷舞的双锤。 余光瞥向前后两个登墙点,都是空荡萧索,已许久没有军士爬上,马面墩下的两根铁撞木兀自摇摆不停,木身上殷红一片,铁锋倒挂着不少碎肉人肠,先前那些在梯上的袍泽,怕俱已殒命。 还在城头的小底军越打越少,战线逐渐萎缩,身后只余不到两丈见方的空地,而面前的叛军却不减反增,已成合围之势,难道今日,真要交待在这里吗? 李重进哀叹一声,有些分神,眼角却冷不丁扫到一片锤影,他急忙抬刀去挡,咣当一声,虎口一麻,他的动作登时露滞,那都头见有破绽,连忙朝他胸口送去一锤。 李重进眼前一花,回护不急,被锤中胸口,他只觉一阵气闷淤堵,眼前发黑,脚下踉跄几步,已不能再战。 叛军都头趁机再上,势要斩将立功,不想有几个小底军卒斜刺过来,堵住了他,又有近卫上前,将李重进抢下,扶至一旁。 “指挥使,这仗不能再打了。”那近卫身上几处带彩,痛心劝道。 李重进气息稍匀,凝神盯着近卫,叱道:“现在哪里还有退路,我等只能舍身取义,方能不负陛下厚恩!” 言罢,挣扎着就要站起,这一动便牵扯胸腔内伤势,倒吸一口冷气,李重进又跌坐回去。 “扶我起来!”他瞪了眼近卫。 近卫无奈只得将他扶起,李重进起身,朝前一看,只见远处马道上,队队甲仗鲜明、军容严整的叛军正火速往这里赶来,人数少说有数百,打着“慕容”旗号,一望便知是兖州的精锐内牙军,登时,李重进的心凉了半截。 第五十一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城头上打杀声阵阵传来,河道下猫着的小底军此刻心底透寒,面露绝望,小底军都虞侯焦眉苦脸,急得原地乱转。 适才手下来报,言城头上有数百兖州牙军赶来,城头上的小底军,只剩下三四十人还能战,李指挥使负伤,已不能行动。 “齐虞侯,怎么办?”几名军指挥使围着他,焦急询问。 李重进不在,小底军又未设副指挥使,都虞侯便是现场官阶最高者。 齐姓虞侯低头沉默不答,那两根铁撞木交次摇摆,先前架起的长梯连带上面未撤的军士,早已被砸得稀烂,就算军士们敢乘着铁撞木的摇摆空隙蚁附而上,但又有几人有那等敏捷身手,能安全穿过那短促间隙呢? “虞侯!或打或撤,还请早做决定。”又一名军指挥使劝道。 “撤?!”齐虞侯把眼一瞪,低声呵斥:“都指还在上面呢,李都指平日里待咱们不薄,就这样把他丢下,某可做不到!” 那军指挥使脸色涨红,惭愧低头,周边人对其皆是怒目而视。 周围将士神情尽收齐虞侯眼底,他心下有了决断,当即厉声质问:“还有谁想撤?” 众指挥使皆摇头不答,满眼慨然,齐虞侯点头,咬牙道:“好!都是有血有肉的汉子,咱们还有七八百人,就是拿命去填,也能把那两根破木头给拽下来!” 言罢,齐虞侯放弃躲藏,跑到河道中间,振臂高呼:“兄弟们!如今袍泽被困,我等同受王命,岂能见死不救,苟且偷生……” 齐虞侯话未喊完,便招来城头一小片箭雨,他身手敏捷,几个翻滚,又跑开几步,继续动员:“眼下战势不利,全在铁横木拦路,兄弟们且看着,某先给各位打个样,而后你们或上或撤,全凭自愿!” 言罢,叉手一礼,便疾跑至河道峭壁边,套上脚爪,取出钩篱,就要攀登。 这时一大汉冲出将他拦下,齐虞侯扭头看去,见正是适才那名言撤的军指挥使。 “都虞侯还要领军作战,便由某先上吧!” 说着,他伸手抢过虞侯手中钩篱,手脚并用,噔噔数下,已窜上数尺高。 微微喘息,又铆足劲,一口气爬上两丈许的高度,而那两根横如天堑的铁撞木,此刻就在他头顶上呼啸摇摆。 他向下瞄了眼,七百八名手足兄弟正翘首观望,眼中神采不一,多是钦佩震惊。 他嘿嘿一笑,朝下疾呼:“齐虞侯!某的家室,便由你来照顾了!” 言罢,瞄着一根将要撞来的铁木,长啸一声,奋力扑去。 城下将士皆扭头不忍再看,只听得砰一声巨响,那军指挥使被撞得胸膛凹陷,吐血不止,尖锐的铁锋在巨力下破甲而贯,直透后背。 指挥使当场殒命,双臂却牢牢箍住铁木,摇摆的势头为之一顿! 墙下,他那一军的几名亲信目眦欲裂,当下便有人摘去兜鍪,愤恨高呼:“张指挥为国赴死,某孑然一身,堂堂七尺,又岂能落于人后!” 说完,解下兵器,抢上墙头,怒骂敌寇不绝,合身抱木而死! 胸藏英雄气,绣口啸长空! 众将士身心俱染,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蚁附而上,慨然赴死,不多时,那两根铁撞木上便挂满了悍不畏死的小底军士,撞木摆幅也逐渐缩小,直至停滞。 城头上的叛军只觉手上力道越来越沉,最后竟摇它不动,便有一个胆大的士卒探头去看,登时吓然呆立。 官军居然以血肉人躯来阻铁撞木! 他也算身经百战,战场惨状早已屡见不鲜,可此等惨烈壮举,却是生平仅见,一瞬间,他胆边透寒,心生怯意,口中喃喃不止:“官军不可敌也!” 墙下,齐虞侯早已泪流满面,小底军以四十余人为代价,成功阻碍铁撞木,他不敢辜负这些慷慨赴死、大义凛然的将士,当即一甩兜鍪,悲声疾呼:“架梯!为张指挥、为兄弟们报仇!” 小底军群情激奋,悉数起身,架梯攀墙,更有等不及的,直接蚁附而上。 马面墩上负责铁撞木的叛军见势不可为,只得放弃撞木,欲寻自家都头相告。 而那都头早已撤下,现在包围小底军,正与之酣斗的是新到的兖州内牙军。 牙军指挥使听得马面墩军卒的禀告,也是心中骇然,他微叹一声:“真壮士也!” 转而又命令道:“你等也下去休息吧,有我牙兵在此镇守,铁撞木现下不能再用,也无大碍。” 叛军士卒领命下去,牙军指挥使唤来一队弓手:“到马面墩去,封死他们!” 言罢他又冲到战阵前头,只见小底军仅剩十数人,正缩在城头甬道里,据门死斗,那官军将领受伤不轻,却被护得很好,缩在楼洞里间,时不时发一两支冷箭,钉倒几个牙兵。 当下,他不再幻想生擒敌将,急令左右:“用火油烧!” 话音刚落,便有人拎出整桶火油、火把,接二连三往楼洞里丢去,火油铺地,火把落上即燃,登时便烧着几个军士,李重进与余下几名小底军用布掩鼻,退至楼洞里间。 李重进看向被火道封死的甬道口,自知敌军不再想着生擒,欲至他于死地,绝望之余,又心生狠劲,顾左右军士道:“杀出去!横竖都是一死,总要拉两个垫背!” 言罢,强忍伤痛,提刀躬腰,向前冲去,其余军士有样学样,紧跟着冲向火道。 兖州牙军指挥使见火已点着,那官军将领已成瓮中之鳖,便欲转身去马面墩督战,没成想那髯须将领居然带着余下士卒自火海里冲了出来,腿上都带些火苗,边跑边扑,几下便将余火扑灭。 随后便各自挥舞兵器,笔直朝自己杀来。 牙军指挥使又惊又怒,困兽还尤敢斗?! 当下提枪在手,领着手下牙兵,迎面碾去。 恰在此时,骤然听得墙边传来数声呼喝,官、兖二军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女墙上突兀跃出许多小底军,口中高喊着为兄弟们报仇,甫一落地,便提着兵刃杀来。 李重进精神一振,仰天长笑,手上力气暴涨,横着一刀砍倒两个叛军,嘲弄道:“贼子何不早降?!” “我降你爷爷!”牙军指挥使回敬一句,转身甩开正欲追来的李重进,看向马面墩,只见那队弓手被底下的官军用弩箭压制,不能抬头。 再俯身矮垛,往墙下一看,心中惊诧不已,整段墙上,四处架了长梯,官军沿梯上墙,绝大部分都是蚁附攀上,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真似蚂蚁。 “全军开战!全军开战!”牙军指挥使高声呼喝着。 已不用他命令,牙兵早与四面冒出的小底军战作一团,他不禁意瞥向马面墩,刚才还活生生的一队弓手,此刻俱被暴怒的官军砍翻在地,犹似不解气,几个官军还将他们剁成了肉块。 兖州牙兵与小底军人数接近,都是精锐,小底军士气高昂,兖州牙兵是以逸打疲,两方鏖战一炉,打得难分难解。 此时已过申时,天色见晚,郭威频频顾望城南,面色略显焦躁。 郭宗谊见战势胶着,正欲开口请战,突然身后传来李未翰的哭声。 “舅翁!舅翁!”李未翰叫喊着,不顾殿直们的阻拦,冲到郭威面前。 郭威微怒,扭头见李未翰一脸悲痛,心中软下来,关切问道:“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 李未翰抽抽噎噎答道:“我听人说,我阿耶在城南陷入绝境,可有此事?” 城南墙上的战事郭威此刻未得详报,也不知道李未翰哪里听来的,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仍旧镇定劝慰:“没有此事,战事正稠,晚些你阿耶便能凯旋。” 李未翰哪里听得进去,往地上一跪,抹着眼泪请战道:“那便请陛下允我出战!我为人子,岂能坐视父亲战死?” 第五十二章 皇帝的子孙更要卖命 郭威闻言动容,周围人也为之侧目。 郭宗谊惊讶看着一旁涕泪齐下的李未翰,好似是第一天认识他。 一直以为李未翰是个混不吝,没成想倒是个大孝子,李重进儿子好几个,而他是最不得宠的那个。 可郭威还是摇头拒绝,若如他所说,李重进若是身陷囹圄,那再派他儿子去,也是送死。 李未翰见郭威不答应,转头去求郭宗谊:“表弟,你帮我说说吧,那可是我阿耶啊。” 郭宗谊面露不忍,历史已经发生偏移,他也不能确定李重进会不会死在这儿,虽然他认为大概率是不会,但不能拿李未翰的命去赌。 见郭宗谊踌躇不言,李未翰心凉了半截,他霍然起身,指指点点骂将起来:“好你个谊哥儿,我还以为你我兄弟是同道中人,没成想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你们不让我去,我偏去!” 撂下话,李未翰扭头便走,正在此时,一令兵疾跑前来,言有城南军情禀告。 李未翰急忙驻足,转身折返,凑到郭威身边,不停地问:“舅翁,战事如何?” 郭威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便将纸条递给左右销毁,李未翰急得抓耳挠腮,可郭威就是不说。 郭宗谊见李未翰上窜下跳,连忙按住他:“表兄勿急,且听我阿翁怎么说。” 李未翰这才稍安,郭威瞪了他一眼,语气略带责备:“你阿耶无事!小底军正与敌酣战,相信很快便能攻进兖州,立得首功。” 李未翰放下心来,笑逐颜开:“谢舅翁,阿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郭威见他又恢复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不禁心中微恼:“还敢笑!回头定要治你君前失仪之罪,替你阿耶好好管管你。” 可李未翰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君前失仪的次数海了去了,也没见舅翁怎么罚他,说到底,舅翁还是心疼咱的。 郭宗谊听见军报时,心思便活络起来,此刻适时开口:“阿翁,小底军精锐尽出,已打了近两个时辰,仍在鏖战,兵疲将乏,恐难以支撑,孙儿想领军支援!” 郭威面色转冷,沉声斥道:“休想!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以为是你儿时做的游戏吗?” “战场又如何!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孙儿为皇室子嗣,总有要上战场的一天!”郭宗谊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那就等你当了皇帝,再做决定不迟!”郭威怒极,撂下一句气话,便转身不再理他。 这句话郭宗谊不敢接,心中登时凉了半截,可仍有余岔,他拉起李未翰,气冲冲的离开了土山。 郭威负手而立,静观战场,看了一会儿,怒意渐消,便心生后悔,觉得适才话说得太重,大位嗣传之事,怎可轻言?谊哥儿频频请战虽有少年意气在,但总归是好事,这句气话怕是会吓着他。 当下,郭威急急转身,欲寻孙子来好言安慰,可扫了一圈,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谊哥儿呢?”郭威问一侧的张永德,他是内殿直都知,内殿直属殿前司,是皇帝扈从,遂能常伴御前。 “被气跑了。”张永德直言不讳。 “跑……”郭威语滞,心中担忧郭宗谊会一时冲动,拉着人马便要硬上,急忙令张永德道:“抱一,你带些人,快去把他追回来。” “唯!”张永德领命而去。 等他在营寨中寻到郭宗谊时,果然见他正在整肃兵马,一副要上战场的样子。 “谊哥儿意欲何为?”张永德老远便喊。 郭宗谊徇声望去,见是张永德带着几个殿直纵马而来,猜是郭威派来阻止,当即给柴旺使了个眼色,柴旺心神领会,带了几人,悄悄绕到一旁,四散侍立。 张永德来到近前,扫视一眼,见军队全副武装,森严排列,暗道一声不妙,正欲开口,却被郭宗谊抢了先。 “姑父来寻谊,所为何事?” “奉陛下之命,叫伱回去。”张永德小心答道。 郭宗谊沉默不语,张永德只好苦口婆心解释起来:“谊哥儿,你阿翁刚才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叫我来,就是担心你会一时脑热,带着兵就要上场,这刀剑无眼,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孙,若你出点差错,这大周江山,岂不危矣。” 张永德连吹带捧,郭宗谊却不为所动,反而正声道:“姑父此言差矣,若皇帝的子孙都不愿卖命,那天下还有人会给咱郭家效力吗?” 言罢,翻身上马,便欲出发。 张永德急忙上前想要阻拦,却被早等在一旁的柴旺飞身扑倒,反剪双臂,按在土里,动弹不得。 “大胆!不知道我是谁吗?”张永德见他们居然敢动手,不由怒火中烧,厉声呵斥。 柴旺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见吓不住这帮杀才,他转头又去骂郭宗谊:“竖子!敢跟你姑父动手,回头我定禀明陛下,到时没你好果子吃!” 郭宗谊也不恼,纵马来到张永德身边,温言告罪:“姑父勿怪,且在营中稍待片刻,回头谊定登门赔罪。” 说完,一夹马肚,领着大军奔腾而去。 张永德怒目而视,骂不绝口,直到大军尽出,方才渐渐停歇。 “狗杀才,可以放开我了。”见大军走远,张永德挣扎几下,愤恨道。 柴旺这才松开手脚,将张永德扶起,其余殿直也被放开,一一起身。 张永德掸掸身上尘土,戳着柴旺的鼻子,责备道:“你也是郭家老人了,怎由得你家小郎胡来?” 柴旺嘿嘿一笑,叉手一礼:“今日得罪了驸马,平兖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小郎君的命令某不敢违,至于其他,我相信小郎定有筹谋,不会无端送死。” 张永德怒极反笑,摇头道:“他有屁的筹谋!不过是少年意气,心向往之!” 言罢,翻身上马,急驰而去,他要赶紧把这消息回禀给郭威,之后的事他也插不上手了。 不多时,张永德赶至土山,郭威闻奏,惊怒不已,狠狠骂了两句竖子,急令左右道:“通知平兖先锋白延遇率军拦截皇长孙,就算把那竖子的腿打断,也得把人带回来!” 近侍得令,正要下去,却被张永德出声制止。 郭威眼神闪烁,疑惑望来,张永德连忙解释道:“陛下容禀,皇长孙临走时有一言,您听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派兵将他追回。” “速速说来。”郭威没好气的一挥手,这也就是他仅存的女婿,换作旁人,早拉下去军法从事了。 “谊哥儿走时曾言,‘若皇帝的子孙都不肯卖命,那天下还有人会为郭家效力吗?’臣以为,这句话微言大义,陛下不可不闻。” 郭威闻言,面色稍霁,心中大感宽慰,适才的烦闷恼怒也烟消云散,他苦笑一声,温声呢喃道:“这孩子,道理倒是一大堆。” 沉思片刻,郭威还是收回了成命,但担心不减反增,他板起脸,正声问张永德:“你可愿前去助谊哥儿一臂之力?” “愿为陛下效死!”张永德斩钉截铁,叉手领命,护卫郭宗谊这种活,皇帝自是不会放心别人,他出言劝郭威时便有此准备。 郭威目露欣赏,赞许道:“好!你自殿前司挑选精兵一千人,前去助战。” 说着,又握住张永德的手,好言叮嘱:“你与谊哥儿,俱是天家亲人,当齐心合力,以为三军表率。” “必不负陛下厚望!” 张永德领了郭威手诏,便要去营寨中点人,路上,一黑脸武官拦住他,自报家门道:“标下东西班行首赵匡胤,愿随张都知同往!” 第五十三章 被郭宗谊打乱的战场态势 郭宗谊率军直奔城南泗水河旧道,柴旺于半途追上他,建议道:“小郎,我们还是加快速度吧,很快陛下就会派人来追了。” 郭宗谊回望一眼,士卒们跟在后面小跑着,个个精神振奋,虽披甲执锐,却犹有余力,想来这些日子没白练。 可他却没有同意,只道:“不必着急,将士们赶到城下,还得作战,能多保留些体力总是好的。” 营寨距城南头约莫二十里,一千五百余人一路小跑,激起的烟尘在平原上似条长蛇,久久不散,极为明显,且其后还有一支千余人的马军在追。 慕容彦超在角楼上观察许久,见二支人马逐渐拉近,看方向都是奔城南而去,忙问左右:“旧河道那段打得如何了?” 行军司马面色带苦,摇头道:“不容乐观,张指挥使还在与官军血战,伤亡已过半数,官军虽也差不多,可他们人数毕竟多于我军。” 慕容彦超听完一阵沉默,半晌方才开口:“再增一千内牙兵至城头,另派一千骑军自城南门绕到河道,包抄其后,围而歼之!” 行军司马见慕容彦超有孤注一掷之意,忙劝阻道:“节帅,这是我们最后那点人马了,若是全押到城南,东西两面便没有兵力再去补充。” “勿要多言,速去执行。”慕容彦超斩钉截铁道,“仗打到这个地步,只能出奇招了,若是一味防守,只会被官军活活耗死。” 行军司马只得前去调兵,慕容彦超回望兖州城,心中骤然生起颇多不舍,万千感慨。 城南的城门悄然打开,大队精骑纵马而出,立时引起官军斥候的注意,急忙各自回禀。 消息最先递到曹胤那儿,他不假思索,吩咐道:“城南危矣,速令左畔五百马军前去支援!” 城西的向训也是同样命令,战场态势随着郭宗谊的上场陡然改变,两军的决战点,正式转移到了狭小的城南河道段。 郭威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两军兵力变化自是尽收眼底,但他能做的都已做了,殿前司的好手尽出,跟着张永德前去帮衬,眼下只能看郭宗谊自已,是否真能打破城南,拿下兖州。 搅乱战场郭宗谊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赶到城墙下时,张永德也恰好追上,与他汇合。 眼前的景象极其惨烈,河道上七零八落,俱是尸体,有敌有我。 土黄的城墙已难见本来颜色,大片大片的鲜红血迹斑驳如布,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垂挂着的两根铁撞木,粗长的滚木上挂满了小底军的尸体,似是有意扑上去的,以此来阻铁撞木伤人。 见此情景,在场诸军无不神情耸动,郭宗谊卫队中有一半便是自小底军转来,那地上躺着的,木上挂着的,有不少人认识,没想到数月前还在一声喝酒吃肉,吹牛打诨,今日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战争之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大军安静得出奇,连战马也驻蹄敛息,不敢发出声响,唯有城头上的打斗声零星传来。 郭宗谊心头震动,头一次见识到何为干戈满地,何为流血浮丘。 张永德驱马赶到他身边,捏捏郭宗谊的肩膀,提醒道:“谊哥儿,现在不是痛心的时候。” 郭宗谊点点头,深吸口气,高呼道:“架梯!仪卫先上!” 当下曹彬便指挥人手,或扶倒梯,或架新梯,眨眼间,便有十数架长梯搭好。 郭宗谊一马当先,背起马槊便要攀爬,张永德急忙上前横插一脚:“谊哥儿,让我先上!” 言罢,也不待他同意,大手一拂将他推到一边,手脚并用,噌噌登梯,其他军士也各自寻了长梯,有条不紊地爬起来。 郭宗谊略显不悦,明明有那么多梯子,各上各的不就行了,想着扭头便要去旁边的长梯,却不成想失了先机,各梯下方已聚起人堆来。 他这才明白,张永德是想保护他。 原地等了一会,待军士们上了一半时,他才抢过一梯,推开正欲上梯的李未翰,道:“表兄,让我先上!” 说完两臂交挂,双脚连蹬,窜上数尺,爬梯过半,到了与铁撞木平行的位置,郭宗谊不禁又扭头看了一眼,唏嘘一声,正要继续,眼角余光却不意见瞥到河道另一头,有千余名打着慕容旗号的骑兵正朝他们冲来。 他心中一凛,朝下疾呼:“敌袭!停止爬梯!” 原本有序的军容登时乱作一团,城头上刚与敌军交上手的张永德也看到远来的骑兵,急忙脱离战团,趴在女墙上呼喊:“敌骑兵来袭!城下殿前司的赶紧上马,一切听殿下指挥!” 说完,他又组织两百余号弓弩手,于城墙边待命,可前方兖州的千余名牙兵此刻也到了,城头官军数量登时处于劣势,不能再分兵照顾城下。 不得已,张永得找上了李重进,他谓李重进道:“城下有敌军突袭,你麾下可还能拉得动弓?” 李重进和他仅剩的百十号小底军刚被新上的皇孙卫队、殿前司班直们替下,见态势突变,也顾不上休息,他喘息着,坚定点头:“抱一放心,定能阻他一阻,为谊哥儿争取些时间!” 张永德心下稍安,拍拍李重进的肩膀:“回头去你府上喝酒!” 言罢毅然转身,率兵朝叛军扑去。 李重进咧咧嘴,高声呼喝,组织手下往墙边防御。 兖州骑兵此时刚至河道口,大军被拉成一道钢铁长河,沿着河道奔涌。 狭窄且深的河道不似平原,宽仅四丈许,且多有迂绕,不能容纳太多兵马并行,若非形势所逼,不会有人在低洼的河道内用骑兵。 “放!”李重进一声令下,小底军弓弩齐发,箭雨如注,瞬间便射翻十数人。 叛军中有善骑射者纷纷搭弓引箭,向上还击,小底军有几人躲避不急,面额中箭倒下。 “射他们的马,再放!”李重进冒着流矢,高声又令。 如此数轮,总算留下几十具尸体,叛军骑军的行进速度因此受阻,给了郭宗谊时间排兵布阵。 叛军骑兵出现在他眼前时,八百人规模的骑兵阵型堪堪列好,余下的四百余名步兵被他摆在了河道对岸上,那里可以避免与敌骑兵交锋,作侧翼游走,以弓弩掩护。 郭宗谊提槊驻马,看着叛军冲来,掌心沁出细汗,他不得不撕下绣衫,缠于手上。 周边几人,如曹彬、李未翰等人,同是初临战阵,内心紧张忐忑,见之也纷纷效仿。 郭宗谊换弓在手,合着自己砰然作响的心跳,静静数着步数,待敌前军至一百步时,他高声道:“开弓!” 令兵举旗,岸上河道,一千余名士兵同时拉弓引箭,斜指前方。 待六七十步时,郭宗谊猛然拉弓,同声高喊:“放箭!” 箭雨自军阵中呼啸而起,飞上半空,又垂直急下,狠狠扑向叛军骑兵。 叛军中立时便有数十人马中箭倒地,生死不明。 此时叛军先头十数骑已欺近三十步,郭宗谊端平马槊,压低上身,高声吼道:“冲锋准备!” 众骑忙换了长兵在手。 “冲!”郭宗谊嘶吼着,似是想把心中的恐惧也喊出来。 紧接着,他一夹马肚,似箭一般,朝敌阵冲去。 第五十四章 骑兵对骑兵 月照千里白速度极快,两军交错而过时,郭宗谊周身两侧,有各色兵刃十数件,叠次向他击来,俱都尽数落空,反而被他抓住机会,微偏马槊,刺向一个惊慌失措的叛军。 槊锋瞄着他的腹心而去,锋尖点在铁甲上,郭宗谊只觉手上微微一阻,而后刺啦一声,豁然贯通,二三尺长的槊锋直透到底,锋上耸峙的隆脊,搅破脏器,勾带出一截人肠。 待郭宗谊回过神来,槊上已挂着个吐血不止的死人,他只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连忙勒马调头,连人带槊都丢在一旁,他揉着发胀的手腕,等待大军重新集合组阵。 趁隙向前一观,只见两军交错之地,已留下上百具尸体,郭宗谊左右扫了一眼,见曹彬、李未翰、郭守文等都俱在,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队伍里还有一人的出现倒是令他大感意外,便是赵匡胤,只见他穿着黑漆山文甲,手执一条镔铁棒,两边棒头上沾满了红白之物,看来他的武艺确实了得,短促的交错,最少也敲死了两人。 赵匡胤心有所感,扭头徇着目光看去,见是殿下正打量着自己,连忙咧嘴笑笑,叉手一礼。 郭宗谊颔首示意,收回目光,望向河岸边。 岸上的步军此刻也赶到边沿搭弓引箭,趁叛军正乱时,放出一片箭雨,射翻了数十人,便引起叛军中善射者的还击,倒下十来人。 叛军领指挥使怨毒盯了一眼头顶的河岸,点出百来骑,挥手让他们离开。 郭宗谊远远瞧着,见叛军分兵,猜是为对付岸上的步军去了,当下招来海进,道:“你速领一百骑上岸,务必拦住叛军。” 海进领命去了,此时队形堪堪整好,郭宗谊自马鞍两侧抽出一对八棱锏,长约四尺,镔铁打造,头尖棱利,能刺能鞭,份量不重,约十斤左右,但马战时,借着马势,一击若中,即便隔着铁甲,也是非死即伤。 两军中有许多人都换上了短兵,此间地势狭隘,两军交锋时空间略显局促,用长兵易掣肘,短兵便无此虑,身手好的可肆意纵横。 “杀!”郭宗谊嘶吼一声,猛然窜出。 身后军士信马由缰,紧紧跟上,千余骑追风逐日,雷腾云奔,声势翻江倒海,气冲斗牛。 两军交错,郭宗谊奋力挥舞着八棱锏,左击右劈,俯仰开合,急猛似电。 白驹过隙不可捉摸,短促间,被郭宗谊鞭下马有三五人,再次勒马调头时,他方觉左臂一阵刺痛通心透骨,扭头一看,只见一道指长的开口正汩汩流血,皮肉翻绽,已见白骨。 他强忍疼痛,急忙自鞍袋里摸出一卷白布,咬一头抓一头,缠于伤口上。 曹彬堪堪冲到,拨马回转间见郭宗谊已挂彩,忙道:“殿下于阵外稍待,看我等破敌。” 说完留下两骑护卫殿下,一纵马又向敌阵冲去。 郭宗谊活动伤臂,自觉无碍,便顾左右道:“国华也太小瞧人了。” 言罢一抖缰绳,直取敌军一小校。 两军均不再刻意组织攻势,各骑冲到头,调转马头便又自寻对手杀去,一时间,两军在这狭窄的河道内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岸上的步军见两军战作一团,已无机可觅,负责指挥的张琼恨恨射翻一个落单叛军,对身边令兵吼道:“收拢军阵!大盾在前,枪兵在后,敌骑马上就到!” 金号骤响,旗令频传,四散于河岸沿边的步军听见鼓号,立即扭身回撤,向旗手狂奔靠拢,转瞬间便收零成整,结成铁板一块。 自古以来以步打骑无异于自寻死路,哪怕他们人数四倍于敌,可仍旧希望渺茫,加上他们现在无重甲、无车阵、无强弩,毫无准备,完全就是遭遇战,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战争本就如此,永远变幻无常,张琼也只能勉力施为,好在他们曾演练过以步战骑,仓促间,还算有序,不至于自乱方寸。 他咬着牙,冷眼看着远处蓬起的一线烟尘急速卷来,声势浩荡,排山倒海,还未开打,便已先胜三分。 张琼叹为观止,心道这骑兵于旷野平原,确如鱼在渊水,此战若能生还,回去怎么着也得给都里的崽子们弄几匹马,学学马战骑射。 待敌近约二百步时,张琼强压下忐忑,急声高呼:“举!” 后方持弓弩者闻令,俱都斜举指天。 “放!” 括机清脆,弦声沉闷,箭矢平地卷起,漫天而下,叛军刚好撞进箭幕,铁甲叮当作响,有些倒霉的连人带马,连中数箭,登时人仰马翻,不知生死,原本严整的骑兵战线随之出现几处漏缺。 张琼善射,目力过人,粗略一扫,大概射翻十骑,不由精神一振,他高呼道:“骑兵不过如此,再举!” 后军纷纷再举,敌军已欺近百步,张琼正要下令放箭时,突然身后传来海进那破锣嗓子:“让开!琼哥儿快快让开,让某来对付他们!” 张琼闻声回顾,只见海进领着百余精骑自阵后冲来,他连忙挥手疾呼:“散!” 军阵自中间陡然一分,现出条宽道来,海进部纵马不停,气势汹汹,似一把尖刀,迎头向叛军插去。 两军一击而错,各倒下十数骑,张琼抓住机会,高声道:“射!” 早有许多灵醒的军士趁叛军未控马未稳时便射了一轮,此刻得令,弓弩在手的俱都引箭射之,敌军避无可避,人仰马嘶,一阵慌乱,瞬息间便被箭雨撞上,又带走十数骑。 叛军将校发指眦裂,见事不可为,果断道:“撤!” 说着便率领余下骑兵,往东奔逃而去,海进岂会放过到嘴的肥肉,一抖缰绳,窜出数尺:“追!” 两部骑兵便在这广袤沃野上展开追逐,叛军将校久临战阵,极有经验,他故意命部下稍缓,待海进部靠进时,突然集体勒马,搭弓引箭,海进部避之不及,冲在前的十数骑悉数倒下。 海进首当其中,身上连中三五箭,好在他力大,常披重甲,遂未伤骨肉。 敌军射完便走,海进气得哇哇乱叫,拍马便要再追,却被左右拦下:“都头,不能追了!” “为何不能?”海进两眼一瞪,目露凶光。 开口的是都里虞侯,都里少有的读过几天书的人。 他被海进凶相吓了一跳,心头骂了一句蛮夷,嘴上忙不迭解释道:“用殿下的话说,敌军这是在放风筝,故意引我等追逐,而后徐徐射杀。” 听到殿下二字,海进冷静下来,他恨恨一拍马鞍,冷哼道:“扛上地上的兄弟,撤!” 当下便有数十人下马,将死去袍泽的尸体抱至马上,又奔出数骑,收拢散马。 不一会,诸事皆善,海进调转马头,正欲回转,却见方才远遁的叛军,又迎面冲了回来。 海进心下凛然,急令部下列阵,他则眯着眼,死盯着那队骑兵,随着敌军渐近,海进却瞧出不对来,这队叛军个个丢盔弃甲,形容狼狈,仅三十余骑,不似是支战旅。 一念及此,他急忙撑臂一跃,整个人直立于马上,位置一高,视野顿时开朗,只见那队叛骑身后,竟有数百号打着“曹”字旗的精骑在追。 “哈哈哈……”海进仰天长笑不止。 “都头为何发笑?”那虞侯不解问道,他没有马上立身的本事,只能问海进。 “我笑敌军倒霉!被曹胤的骑兵堵上了。”海进坐回马上,提锤在手,高呼道:“兄弟们,随我冲杀,我等乃殿下近卫,岂能落于人后!” 言罢,一夹马肚,率领部下呼喝着迎上叛军。 数百骑围剿几十个溃兵,自是手到擒来,不过一个回合,敌军尽灭。 两部驻马相汇,曹胤部指挥使寻到海进,见他身上插了四五支箭,仍面色不改,大笑不止,不禁心生敬佩,恭敬问道:“敢问兄弟,殿下安在?” 海进正指挥部下打扫战场,见人有问,忙叉手一礼,答道:“殿下在不远处的河道中,正与敌大部厮杀!” 第五十五章 李未翰黄袍加身 郭宗谊已半身染血,盔甲前后上有几处凹陷,十多道裂口,若非有此坚甲,恐怕他早就殒命当场。 早知道不披这身扎眼的赭黄绣衫了,锋芒毕露,找死。 赭黄在李唐时是皇帝专属,五代后皇族直系子弟也能着,但不可着于袍。 叛军远在兖州,又兼于慕容起兵,多方封锁,于朝事鲜有寡闻,虽不能确定他的详细身份,但可以肯定他是皇室宗亲。 于是他成了叛军眼中的香饽饽,个个奋勇争流,誓要将此大功斩获在手。 好在有赵匡胤、郭守文、李未翰等人,以及几个殿直的拼力死护,这才苟全性命于乱军之中。 两军阵前遍地横尸,折戟满目,此时叛军已剩不到二百人,郭宗谊回身略略一扫,估莫自己这边还有四百余人,不由得一阵心疼。 这仗不再能硬打了,郭宗谊想着。 喘了口气,他唤来曹彬:“找个大嗓门的,劝降。” 曹彬受创不少,形容颇为狼狈,跨下的马已不是初来时那匹了,他咽了口唾沫,喘息道:“标下来便可。” 郭宗谊心有不忍,拦住他,道:“你说话都费劲,还是让我表兄来吧。” 李未翰和他爹一样都是使刀的,此刻提着杆家传掩月刀,满脸亢奋,不时挥舞两下,一副犹有余力的样子,他常年挨揍,皮糙肉厚,善闪躲,体力强,人马俱披甲,受创遂不多。 见郭宗谊望过来,李未翰报之一笑,问道:“表弟可还能再战?” 郭宗谊摇头:“终不如表兄骁勇。” 李未翰嘿嘿一笑:“表弟年幼,再过几年壮了,便能打了。” 郭宗谊没有接茬,转而道:“表兄若还有余力,可上前喊几声,劝降。” “劝降?”李未翰一脸诧异,“这就不打了?” “不降再打。” 李未翰只好拍马上前,高声喊叫:“前方的贼人,速速下马受降,我可饶你们不死!” 对面也走出一人,高声回道:“要我等降也可以,需保留本部,不被打散,且每人加官一级!” 李未翰回头望向郭宗谊,见他点头,扭头回道:“可以,你们放下兵器,下马受降!” 对面军阵沉默一会,才有回声:“好,我等这就来,望天家遵守信诺。” 接着,便见叛军纷纷下马,丢掉兵刃,高举双手往阵前走来。 突然,叛军中不知谁喊了声“有诈!”,登时如投石入水,乍起波澜,一众下马受降的叛军好似惊鸟,纷纷喝骂着跑回马边,捡起兵刃重新上马。 郭宗谊见事起波折,正疑惑间,见叛军已和一支背袭而来的彪军打将起来。 无奈,郭宗谊只得率军,再次冲杀。 来的便是曹胤军,并海进的那七八十骑,官军人多势众,两边围堵,叛军逃无可逃,被成片绞杀,仅剩十余骑时,郭宗谊急忙叫停。 “捉活口!”他喊道。 正要落刀的骑兵纷纷急停,一阵人仰马翻后,军士围成圆圈,取出网兜绳套,将十余叛军套羊一般缚于马下。 曹胤部指挥使一眼便看那名披着赭黄绣衫的银甲小将,下了马,上前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郭宗谊瞥了他一眼,温声道:“卿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指挥使起身,郭宗谊又问他:“卿姓甚名谁,现居何职?” “臣罗彦瓌,现任龙捷左厢第三军第十三指挥使。”他忙不迭答道。 竟然是他! 郭宗谊不禁再次打量罗彦瓌,这位是历史上陈桥兵变的重要参与者,曾拔刀胁逼范质等人,拥立赵匡胤为帝。 此时罗彦瓌不过三十上下,相貌平平,留有髯须,郭宗谊将他职务记在心里,勉励几句,便打发了。 命人将战俘押来,郭宗谊厉声质问:“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众俘皆闭口不言,郭宗谊向海进使了个眼色,这蛮汉狞笑一声,抓起一人便锤。 卡拉一声裂响,那人头骨尽碎,鲜血喷涌,未及惨呼便软塌塌倒了下去。 郭宗谊随手指向一人,喝问道:“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那人面色慌乱,支吾不能言,郭宗谊手一挥,海进又是一锤。 郭宗谊又指一人,还未发问,那叛军急忙开口:“城中已无富余兵马!城楼上的内牙兵和我们这两个指挥的骑兵,便是作预备之用!” 郭宗谊这才点头,又问道:“你们管军的是谁?” 叛军一指前方跪着的黑甲汉子:“是他!慕容老狗的亲信,内牙兵副都指挥使李咸。” 郭宗谊拨马来到李咸面前,问道:“你可愿降?” 李咸无奈叹了口气,恭敬道:“罪臣方才便想降来着。” 郭宗谊点头,又道:“既如此,便请你重整旗鼓,带我们去城南大门!” 周边人讶异看着这小殿下,居然想诈开兖州城门? 李未翰左顾右盼,见众人虽面带异色,却皆不言语,便指指上头,疑惑问道:“咱们不攻这段墙了吗?” 郭宗谊含笑摇头:“若能诈开城门,又何苦在此鏖战?” 抬眼看了看仍旧城墙上方,喊杀声经久未绝,张永德似还在苦战,他命令道:“命张琼率部上墙支援,让他告诉张永德,拖住敌军便好,不要做无畏牺牲。” 转而又顾曹彬:“命还能战的骑军换上兖州军的衫巾,我们去城南叩门!” 两军铠甲基本相同,唯有袍衫、头巾有差,换之无二。 曹彬领命而去,郭宗谊又问罗彦瓌:“卿可愿随我走一遭?” 罗彦瓌求之不得,忙道:“臣愿为殿下前锋!” “卿不必为前锋,你装作追兵,远缀在后,但见城头旗倒,便率军杀进城。” “惹!”罗彦瓌领命,面色略显激动,没想到还能捞个大功。 正在此时,向训的支援人马业已赶到,郭宗谊命其与罗彦瓌兵合一处,作追兵随其后。 一切准备停当,马军能战者不到二百人,李咸执锐上马,郭宗谊便令郭守文、李汉琼、马仁瑀三人贴身跟从,以防不测。 李、马二人为殿前司殿直,身手了得,适才混战时护卫郭宗谊身边的便有此二人。 扫视一圈,郭宗谊觉得还缺个重要俘虏,但自己又不能上,略一思索,他看向了李未翰。 见郭宗谊不怀好意望来,李未翰心头一颤,倒退两步,支吾道:“表……表弟,你想作甚?” 郭宗谊解下身后赭黄绣衫,轻轻一抖,便披在了李未翰的身上,李未翰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哭腔,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 亲自给他系上,郭宗谊满意点头,朝郭守文努努嘴,道:“绑上吧!” 第五十六章 覆灭 城南,假皇孙李未翰被五花大绑,横放于郭守文的马上,真殿下郭宗谊换上黑甲,作一小卒打扮,混在队伍里。 李咸一马当先,领着这队官军轻车熟路地绕过陷马坑,来到城门前,及近五十步时,被一箭射停。 “来者何人?”城头上发箭的都头喊问道,现是战时,即使来军打着“慕容”旗号,即使李咸这支军方才出去不久,那也得例行盘问。 “快快开门,老子生擒了郭威的孙子!”李咸跋扈的叫嚷着,作为慕容彦超亲信将领,兖州军排得上号的人物,他早就威风惯了。 都头看了披着赭黄绣衫的李未翰,有些将信将疑:“请李都指稍待,某这便去禀告节帅。” “你想害死老子?”李咸勃然大怒,张口便骂,接着伸手往后一指:“你看不见后面还有追兵?等你禀告了节帅,我等安有命在?” 那都头顺指望去,见确有千余骑打着“向”、“曹”旗号的马军正向城南奔来。 迟疑间,李咸又骂开来:“你个驴入的,看清楚我抓的是谁,若影响节帅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你家人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守门都头自是知晓其中利害,正犹豫不决时,眼见着那队骑兵越追越近,已没有多少时间再给他考量,当下把心一横,咬牙道:“速速开门!” 身旁两个力士急忙抱住辘轳,拼命摇起来。 老护城河前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外层的厚重榆木闸板层层提起。 李咸诈得门开,心中窃喜,这也算将功折罪,未来跟了皇帝,将大有可为啊,当下一夹马肚,率军急驰过桥。 城门此时向内吱呀呀开了一半,却也能容四五人并入,军士纵马鱼贯而入,待二百余骑悉数进城,郭宗谊大松了口气,摸出八棱锏,趁叛军合门时,回身便打,左右一挥,登时便敲死两个壮卒。 信号一出,后队的骑兵纷纷调头,各自为战,电光火石间,便将门洞边的叛军杀了个干净,打杀声乍起便停,城楼上的叛军听得不对,探头向下眺望,见城门处流血遍地,自家“牙兵”居然临阵倒戈,急忙搭弓引箭,向下射来。 郭宗谊眼急手快,拨开两根流矢,高呼道:“上城楼!” 当下跃马在前,蹦上砖梯,道边叛军怕被踩踏,纷纷避让,月照千里白似有灵性,趁机几个纵跃,便登上了城楼。 马道上仓促迎敌的叛军霎时大乱,有些机灵的全副武装包围上来,郭宗谊下腰挑起一杆马槊,换在手中,控马左冲右突,槊锋出探如龙,寒光熠熠,急刺连连,近前的叛军被击翻冲散,一时无人敢近前。 李咸紧随其后,舞一杆屈刀,左劈右砍,杀起往日的手足袍泽来毫不手软。 余众扯下头巾袍衫,纷纷上墙,见敌就杀,李未翰刚被放下,便急忙跨上一匹刚被箭矢射翻主人的马,挥舞着大刀,怪叫着挤上楼。 骑兵们泉涌而上,往来冲杀两趟,城墙马道上便尽是污血伏尸,再也见不到站着的叛军,那守门都头也不见踪影,想是早已死在乱军之中。 “斩旗!开门!”郭宗谊一得喘息,便急命令。 辘轳就近的骑兵急忙下马,拼命摇起辘轳,郭守文纵马奔腾,刀光所到之处,敌旗纷纷腰斩。 远处正焦急徘徊的罗彦瓌见城头旗倒,兴奋高呼:“殿下成功了,去个人禀告陛下,其余将士,随我进城!” 言罢抖起缰绳,腾空而起,千余骑随之沸腾,似平地惊雷,震声隆隆,卷带着漫天烟尘,向兖州南城门冲去。 声势一时夺色,引起慕容彦超的注意,他在角楼上看得生奇,忽见令兵急匆匆冲上角楼,进门便哭嚎起来:“节帅!南门,破了!” 慕容彦超微微一怔,脸色渐异,不敢置信道:“什么?” 传令兵擦擦眼泪,呜咽复述:“李咸投了官军,领着他们诈开城门,守门将士皆被杀,南门,已经丢了。” 慕容彦超如遭雷击,只觉颅涨欲裂,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左右急忙将他扶住,再看他时,一脸煞白,眼神寂灭,唇角颤动,良久,脸上才生起血色,神态渐复。 角楼中鸦雀无声,慕容彦超用力锤了锤心口,只觉那里阵阵绞痛,吸气便疼,久久不能得缓。 行军司马见他这副丢魂失魄的模样,心中哀叹一声,轻声劝道:“节帅,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若收拢残部,率我等投李璟去罢。” 慕容彦超摇摇头,来到角楼边,望向兖州城内。 南城门一破,消息飞传,城东城西的守城将士战意尽失,个个丢盔弃甲,趁乱溃逃,有一些胆大的则阵前反戈,杀了上官,打开城门,放官军入城。 固若金汤的兖州城好似千里江堤猛然崩决,官军正是那被堵了许久的滔天大水,一朝得泄,立时袭卷而入,咆哮全城。 此时天色已暗,城中四下火起,兖州无论官、军、民均如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四散奔逃,兖州军还有些残兵在街巷口负隅顽抗,但寡不敌众,大都被倒戈的兖州军当作了投名状,围剿戮尽。 见大势已去,慕容彦超心如死灰,挥挥手,无力道:“各自逃命去吧,降也好,跑也好,诸君各凭本事。” 角楼中无人敢动,慕容彦超也再不多言,独自下了角楼,见无一人跟来,不由心生悲戚,随处截了匹马,便往节度使衙奔去。 趁着夜色掩护,慕容彦超有惊无险地赶到了城中心的节度使衙,原本守卫森严的节度府,此时六门大敞,兵将不知去向,仆役家奴尽皆背袱携幼,四散逃离。 独他一人逆行入内,欲寻自己的发妻,二人有言在先,若事不可为,则同葬一处。 来到正堂,果然见她盛装高坐,于堂中等待。 “郎君。”慕容妻含泪看着他,“大郎已率门人五百,自北门遁去,你无憾矣。” “好好。”慕容彦超握着她的手,泪水涟涟:“今日之祸起于为夫,你可恨我?” “奴与君相知四十载,早就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又何来恨可言?” 慕容彦超展颜一笑:“可还记得院后那口井?你总说那井中另有日月,今日兵败,合该葬我等患难夫妻。” 言罢,二人携手汲步,至内院投井而死。 慕容继勋与其兄弟妻儿在北门失手被擒,全族覆灭。 第五十七章 升赏 郭宗谊一觉醒来时,正躺在节度使衙的一间厢房内,想抬手,登时扯到伤口,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来人。”清清嗓子,他高声喊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郭威走了进来。 “谊哥儿你醒了。”郭威坐到榻边,温声道。 “阿翁,我昨夜不是睡在营帐里吗?怎地挪到这儿来了。”郭宗谊不解问道。 郭威含笑摇头:“不是昨夜,是前夜,昨日拔营时,你睡得太死,叫也叫不醒,我便命人将你抬了过来。” “我居然睡了两天两夜!”郭宗谊大感震惊,挣扎着便要起身。 郭威连忙将他扶起,郭宗谊低头看了看,只见自己半身裹着白布,身上的几处伤口也都上了药,已不见渗血,稍微扭动身体,只觉一阵酸疼。 “你胳膊上那道刀伤不轻,好在没伤到骨头,这阵子你就留在兖州城好好休养,不必随我奔波。”郭威好言嘱附道。 郭宗谊一愣,脱口而出:“阿翁要去哪里?” 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问上位的行程是大忌讳,若非他此刻刚刚睡醒,正头昏脑涨,不然绝计不会犯此等错误。 郭威神色如常,未见不悦,反而爽快答道:“去趟曲阜,见见曲阜令、文宣公孔仁玉。” “噢。”郭宗谊了然,又问郭威:“那阿翁何时来接我?” 郭威面色一滞,莞尔笑道:“你都敢不听皇命,擅自上战场,还不敢自己回京吗?” 郭宗谊心里发虚,不好意思低下头,含糊道:“我那也是想为阿翁分忧。” 郭威哈哈大笑,伸手摸向郭宗谊的头:“算啦,我也没有想过责怪你,相反,你使计诈开城门,这平兖的首功,倒落在了你的头上。” “阿翁不怪我便好,别人为国事,我为家事,功劳奖赏,我从未想过。”郭宗谊得了便宜,卖起乖来。 郭威把脸一板,佯怒道:“你阿翁岂是赏罚不分的昏君?说吧,你想要何封赏。” 郭宗谊坚定摇头:“孙儿现下没有想要的。” “也罢。”郭威站起身,“以后有了你再提也不迟。” “阿翁要走了?”郭宗谊突然心生不舍。 “不错,今日便要摆驾曲阜。”郭威答道,略一犹豫,他又叮嘱了几句:“我回程时会在河北诸镇走一遭,伱伤好得差不多了,自回东京便可。兖州已降为防御州,我下诏命端明殿学士颜衎权知兖州,这几日他便会到任,届时你若有暇,不妨过问一下兖州军政事。” 颜衎,便是被王峻举荐知贡举未遂的那个懦弱文官。 郭宗谊听出郭威话中深意,他应该是知道颜衎依附王峻,为其徒羽,命他权知兖州可能是王峻递了堂贴,而暂留自己在侧,多少有钳制监督之意。 “阿耶放心,孙儿省得。”郭宗谊干脆答道。 “好,平兖先锋白延遇统兵五千,也被我留在了兖州,我走之后,他自会前来拜见。”郭威见他不点就亮,也不再担忧,说完便欲离开。 在榻上与郭威拜别后,柴旺曹彬紧接着来门外请见。 柴旺那日先郭宗谊一步上墙,没成想刚上去,兖州马军便来了,主仆二人第一回上战场,就被分割两处,柴旺担惊受怕,砍起人来都有些乏力,后来城破,见郭宗谊身上带伤,更是懊悔不已。 “殿下。” 两人进门便拜,身上俱裹着白布。 “有伤在身,都不要拘礼了。”郭宗谊温声道,又一指榻边高椅:“你们自坐吧。” 二人寻了椅子坐下,曹彬捧出一本薄册,迟疑道:“殿下,这是本部阵亡将士名单,您……” 郭宗谊示意他放在桌上,涩声问道:“咱们还剩多少人?” “半数还能继续服役。”曹彬没有直接回答,言辞尽量委婉。 郭宗谊陷入沉默,一千五百人,伤亡过半,可见当时战事惨烈。 “小底军呢?”他突然问道。 “精锐尽失,听李未翰说,小底军攻城南者,包括李都指在内,仅十数人生还。”曹彬面带沉痛,直接回禀。 “唉。”郭宗谊长叹一声,转而幽声问道:“陛下是如何封赏的?” “诸军将士殁于王事者,各有博赠,丧资抚恤,所给不菲,都头以上还与赠官。” 郭宗谊心中稍安,点头又问:“那你呢?可有升赏?” 曹彬两颊略红,有些难为情道:“将士们各按军功封赏,托殿下洪福,我本官已是西上阁门使,还得了守正协恭的四字功臣号。” “不错不错。”郭宗谊笑道,调转目光望向柴旺,他数功并赏,不知道陛下给了个什么官。 见自家小郎望过来,柴旺一叉手,主动开口:“陛下擢升我为龙捷右厢都虞侯。” 郭宗谊眼前一亮,高兴道:“嚯,好大的官,柴虞侯何时上任啊?” “陛下说是否上任应由您来定,反正厢都虞侯也不止一个,不去也不打紧。” 郭宗谊沉吟片刻,认真道:“你还是去吧,总不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当个扈从。” 柴旺面露挣扎,郭宗谊知他心思,张口又劝:“先去试试,若不想干,便再回来。” 柴旺只得叉手同意,郭宗谊又问起李重进等人的升迁。 曹彬似是知道殿下会有此问,早就记在心里,当下一一答来:“李都指升任大内都点检兼马步都军头,领恩州团练使,张驸马升小底第一军都指挥使,领和州刺史。” “李二衙内正式授官,本官补为东头供奉官。我军中郭守文、张琼、海进等俱都授散官,郭守文为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张琼、海进俱为从八品上的御武校尉。” “赵匡胤遥领滑州副指挥使,任东西班指挥使。” 郭宗谊细细听完,频频点头,大内都点检就是殿前都点检的前身,后郭荣整顿禁军,选雄壮兵民充入殿前司建军,殿前司才被拔到与侍卫亲军司相等甚至隐压一头的地位,郭荣为制衡侍卫司,又在殿前司设了殿前都点检一职,位在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之上。 赵匡胤的东西班指挥使没有带“都”字,想来是统率几个直的营一级指挥使。 “那李咸呢?”郭宗谊突然想起此人,脱口问道。 曹彬一怔,摇头道:“标下不知,我这便命人前去打听。” 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郭宗谊摆手道,一个叛军将领,可以给高官,但不可能给实权,李咸可能已披上紫袍,任个什么卫将军、羽林将军之流,打发去东京了。 曹彬坐回位上,郭宗谊又问道:“张永德当时率领的诸班殿直中,有李汉琼、马仁瑀二人,身手了得,他们二人现升何职?” 这两人曹彬也曾留意过,略作回想,答道:“李汉琼升任龙旗直副都知,马仁瑀应是弓箭直都知。” 郭宗谊点头,经此一役,他对这二人也是青眼有加,可此二人是郭威近卫,在他那里也是挂了名的,不好开口去要,未来郭荣即位,人事大改,再去要比较容易。 三人又聊了一阵,郭宗谊肚饿难耐,便打发他二人走了,不多时便有军士送来粥饭汤药,饿了两天的郭宗谊顾不得形象,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抓起筷箸,狼吞虎咽起来。 第五十八章 东京来信 曲阜县隶属兖州,就在兖州城所在的瑕丘边上,郭威不召孔仁玉前来觐见,却御驾亲幸曲阜,应当不止只为见这孔家后人,还存有祭拜孔子、抚慰本地仕绅的心思。 郭威摆驾前,张永德闻郭宗谊已醒,当即领着赵、李、马并其他几个殿直前来探望,这些人个个带彩,不过受伤不重,并不影响行动。 郭宗谊躺在榻上,不咸不淡勉励了几个殿直几句,便要送客,张永德领着这几个来后,便束手立于一旁,看到几人眼底的火热渐熄,郁闷渐起,他含笑不语,直到临出门前,张永德才回头道:“李重进受伤颇重,也在兖州养伤,就在你隔壁院子。” 郭宗谊颔首示意,难怪他醒了许久,都没见到李未翰的人影,八成是在他爹床前伺候着,这小子天天挨揍,却是真的孝顺。 说起来,李未翰此战居然一伤未负,偏他还是冲得较猛的一个,令众军士啧啧称奇,称他是武曲星下凡,贼人不得伤,都在禁军中传开了。 隔了数日,颜衎才姗姗来迟,赶到兖州后,他不及落脚,直奔节度署衙,跑来拜见郭宗谊。 这小殿下率仪卫救下李重进,诈开兖州城,立下了平慕容的头功,捷报一路频传,他也锋芒初露,加之督抚流民事也办得不错,由是在朝在野,时人多有称颂。 “臣,端明殿学士、权知兖州事颜衎,问殿下金安。” 颜衎六十多岁,一袭紫袍,身形微佝,发须皆白,肤如枯木。 他是兖州曲阜县人,孔子的老乡,据说还是颜回的后代,后梁龙德年间的进士,论官资,与冯道相当。 可是此人文采平平,能力一般,至今历五朝,从未入得中枢,但贵在谅直孝悌,也不算辱没了先人。 不得不说,王峻这个权知兖州的人选挑得极佳,妙到郭威都舍不得拒绝,兖人治兖,对节度使造反兵败,正人心惶惶的兖州官民来说,是顶好的抚慰。 “颜公请起,谊身体有伤,行动不便,不能给颜公见礼,还请海涵。”郭宗谊斜卧榻上,温和笑道。 “殿下折煞老臣了,臣不敢称公。”颜衎颤巍巍起身,态度很是恭谨。 “颜公累朝老臣,温厚长者,称公并无不可。”郭宗谊坚持道。 颜衎也只能随他去了,二人寒暄几句,郭宗谊才切入正题:“颜公一路走来,可曾留意过,这兖州目下是何状况?” 颜衎略一沉吟,方才答道:“禁军于兖州并无破坏,廓外乡民,生活劳作也无太大影响,往来行商亦已恢复。就是城中百姓,屋舍多毁于战乱,只消分发砖木,让他们修缮好房屋,死于乱兵中的,发与救济,免除徭役,就不会再生民怨。” “再发下官告,对于藏匿起的慕容彦超之徒羽,统统免罪,对于慕容彦超谋反以来发生的不法之事,除大凶大恶者外,其余皆不追究。” “最后对全境州民,免除一定的赋税,恢复生产,鼓励劳作,如此,兖州的秩序,就能很快恢复。” 颜衎似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就等郭宗谊问起,当下应答如流,条理清晰,件件可行,郭宗谊深以为然,还是提醒了一句:“慕容起兵数月,对百姓多加征苛税,败兵也有流窜,很快就会啸聚山林,敞衣成匪,这两件事,还请颜公留意。” “唯。”颜衎拱手领命,又自怀中摸出几封信来,递给郭宗谊:“这是臣离京时,几位同僚拖臣带给您的信。” “放一旁便可。”郭宗谊指指茶案。 “殿下伤势如何?”正事谈完,颜衎关心起郭宗谊的伤势来。 “并无大碍。”郭宗谊摆摆手,不以为意道。 “若殿下有需,臣可请个本地名医来为殿下调养。”颜衎自是不会信一句场面话,殿下若无碍,何以躺到现在? 只是话一说完,他便心生后悔,他是王峻举荐的人,殿下与王峻势如水火,怎会放心他这个当地人请来的医生呢。 没成想郭宗谊只是浅浅一笑,居然答应下来:“侍御医随驾而去,我在兖州人生地不熟,若颜公有认识的,尽管找来,诊金不会少了他们。” 颜衎一怔,惭愧道:“殿下襟怀洒落,老臣佩服。” “颜公洁清自矢,谊也很尊崇。”郭宗谊眨眨眼,回拍了一记。 颜衎附之一笑,起身拱手告辞:“叨唠殿下许久,臣请告退。” 郭宗谊点头,顺便叮嘱道:“能否多请几个大夫,军中医师不够,伤残者甚多,若能得兖州杏林的帮助,及时医治将士们,兴许可以多保下几条性命来。” 颜衎心头微漾,神色动容,他正声答应下来:“殿下放心,臣必全力施为。” 言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待颜衎离开,郭宗谊才蹒跚着来到案前,取过那几封信来细看。 信有五封,写信人分别是李毂、薛居正、李昉、吕端和张巾。 他先看了张巾的信,信中多是恭贺之语,最后言府中一切安好,曹翰曾派人回来过,带回的消息信中不便明言,殿下回京后便可观之。 薛居正则称新城建设已过半,流民每日耕种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思渐定,来上学的蒙童也日见增多,已有七百余人,教习见紧,又请了两个举人,十多名贡生。 另外新军堪堪募得七千余人,他见人多,又是青壮,每日聚众,惟恐生事,便私作主张,命郭宗谊特意留在京城,作为新训教官的三十余名老卒带着,每日做些入门的训练,或帮办西厅的一些公差。 李昉分管的是流民登籍入户事,称已有十数日没有流民再送来,想来往后也不会再有,目前在册流民共十九万六千余人,且流民中已有百十个妇人受孕,数月后便会有新生儿落地。 吕端管粮秣田产仓廪,信中言田产太少,未分得田地的流民中有人抱怨,但多是闲来无事的老弱,暂时未起波澜。 还有一条,就是郭宗谊曾说的耐旱稻种仍旧未见踪影,祝仁质一去数月,居然半点音讯也无。 郭宗谊封封看完,倍感头痛,长叹一声,他喃喃道:“治民治军,何其难也。” 第五十九章 失踪的祝半州 郭宗谊唏嘘几声,便找来笔墨,当场要给他们回信。 他先是给薛居正回,信中给新募士卒定下了日后的伙食、饷银标准,伙食与仪卫无二,但饷银却有不同,因为还未正式编入军籍,所以只能半数发放,需训满一年,考试合格,正式入军后,方能全额领取,正式入军者,还能补领新训期的饷银。 至于训练纲领,他早已拟好,放在书房,命薛居正自寻张巾、朝雨拿取,老卒们且先照纲施训,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李昉那摊子事没有大问题,他信中勉励几句,另告诉他要找些大夫,尤其善小儿科的杏林高手,来大营开设医馆。 古代婴儿的夭折率很高,能活到成年的,不过半数,贫苦人家半数也无,十存二三罢了。 所以提高婴幼儿的存活率,是件刻不容缓,却又心急不来的大事,而且此事不是他一已之力便能办得到的,需得等日后时机成熟,上表郭荣,举国来办,甚至可能他自己当了皇帝,那个时机都还没到。 现下只能在流民中尝试,花较小财力人力,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接生、诊疗方法,未来才好推向全国。 此事虽难,但好歹有个方向,吕端信中所表之事才是最头疼的,祝仁质的事儿暂且不表,但流民分田的事却不能置之不理。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现在时间尚短,流民都能理解,长久以往,若还不能分到田地,民怨势必沸腾,他这块基本盘自留地,也就付诸东流了。 可田地数量有限,他变不出来,除非去开垦边陲,或者去抢别人。农耕社会中,人对田地的渴望,不是他办几个工坊,给流民安排些能挣钱的差事,就能改变的。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田产获取与分配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性问题,不管什么事,一旦上升到这个高度,再想解决,就得伤筋动骨,风险还极高,一步走错,就要改朝换代。 当然,在流民中不会有这样大的影响,可其本质不会轻易因为数量的多寡而转移,所以如何解决流民的田产,难度仍旧不小。 揉揉脑袋,郭宗谊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只能日后问计与群贤,搁下笔,正要休息,忽见李榖的信还在一旁,忘了拆。 这老狐狸现在不光管着三司,还兼着东京留守、判开封府事,可谓是日理万机,比皇帝还要忙,他居然还有心思给自己写信,看来他多少有些懈怠。 腹诽着,郭宗谊拿起李榖的信拆起来,挑开封口,一缕疏影淡香便自袋里溢出。 李榖一把年纪了还熏香? 郭宗谊吸吸鼻子,只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夹出信纸,郭宗谊始觉不对,因为手上捏着的是粉笺销金纸,女人专用。 急忙打开来一看,一纸温婉娟秀的小楷,再看落款,果然是李俞。 “殿下惠鉴:闻君欠安,甚为悬念。昨日欣闻,殿下于兖州大破敌寇,立得首功。家翁甚喜,饮酒两斗,醉言能扫天下者,非君是也。奴心中欢喜,冒昧提笔,乃为君贺,但另有一言,不吐不快,奴以为,殿下千金之子,不必冲锋在前,当以国事为首,以万民为重……” “草率书此,祈恕不恭,时欲入夏,愿自珍重。敬请,台安。李俞于入梦楼。” 啰啰嗦嗦数百字,尽是规劝之语,字里行间,似有小鹿惴惴,郭宗谊翻看几遍,会心一笑,这算不算是情书? 那个与他在马车里相对而坐,头都不敢抬的姑娘,大着胆子借着他阿翁的名义寄来这封信,就是劝他不要亲临战阵? 看来也是个善良率真的性子。 郭宗谊心中温暖,提起笔,便欲回信,可饱蘸烟墨,却不知如何下笔。 墨滴洇纸,郭宗谊细细想了想,又重新扯来一张纸,刷刷写下一句:“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借前人的这阙五言绝句来表达感激之情,也算妥贴,李俞颇有文采,定是能懂的。 封好信,郭宗谊来到小窗前,凭栏望去,时值傍晚,天边橘云胜火沛,孤鹭伴霞飞,院中苍竹青绿,地上绯光弄影,一幅日暮美卷,静静呈观。 郭宗谊汲步院中,身临其境赏望一会儿,只觉烦恼涤荡,心思通明,便命侍卫找来曹彬。 日头落下屋脊时,曹彬匆匆赶来,见郭宗谊坐于院中,忙上前道:“殿下受伤未愈,还请回屋安坐。” 郭宗谊一指身前石凳,摇头道:“今日始觉伤处麻痒,应是伤口在长,这几日闷在屋里,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曹彬闻言也不再劝,于他身前落座,郭宗谊开口询问:“军中阵亡将士,可都收敛好了?” “按您的吩咐,俱都葬在城东的小山下,剑碑也在篆刻中,过几日便能完工。”曹彬叉手作答。 “立碑之时,我会率兖州官绅亲往祭奠,你去请个大才写篇雄壮祭文。” “惹。” “受伤的将士们可都得医治?”郭宗谊又问。 曹彬面露难色,迟疑道:“军中医师不够,兖州城的大夫为避祸多不出,伤势重的,已经上路了。” “方才颜学士来见我,我已请他帮忙寻找大夫,告诉将士们,很快就会有名医来治了。” 曹彬喜出望外,起身行了个军礼:“谢殿下!” 郭宗谊又摸出几封回信:“这几封信你找两个可靠的,送回开封。” 曹彬双手接过,郭宗谊又道:“还有一事,需你致力督办。” “请殿下明示。” “可还记得先前为我找稻种的祝仁质?” 曹彬点头:“似是去了数月了,还未找到吗?” “那稻种传入闽地应有二三十年了,已有规模,他这样人脉宽广的大行商,一问便知,根本不必找,现下一去数月却音讯全无,估计是困在某地,不得逃脱。”郭宗谊分析道。 “祝仁质在各地都有后台,经营这许多年,带些稻种而已,又有谁会去抓他呢?”曹彬甚是不解,心下怀疑祝仁质是不是跑了,可他根基财产家眷俱在开封,殿下也未逼他太甚,他又何必跑,又能往哪里跑呢? 郭宗谊摇摇头,吩咐道:“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看看军中可有南方人,遣他们去淮南、闽地打听打听。” “惹!” 第六十章 大侄子与表叔子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大周的官兵们,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已这般军汉,也能在死后被朝廷隆重祭奠。 虽然那篇咬文嚼字的祭文他们听不懂,虽然那繁琐冗长的仪轨他们分不清,但当那块块剑碑树起,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几千个人名,官兵们仍旧深受触动,与荣有焉。 第一次发自肺腑,高呼着“大周万岁,陛下万岁。”,数千人一齐摇旗呐喊,声撼山海,振聋发聩,响彻云霄。 郭宗谊高坐台上,满意看着眼前的山呼海啸,为国事而死的将士们得到了朝廷极大尊重,一下唤起在世军士们的共情。 傍晚,又是傍晚,却不见那日的落霞。 郭宗谊在仪卫近侍们崇敬热切的目光中坐上马车,放下门帘,他脸上浮起淡淡笑意,经此一祭,始得人心。 回到节度使衙那间小院,李重进父子已在院中小亭处等着了。 “大侄子!”李重进的声音很虚弱,劲头却半分未减,仍旧隔得老远就打招呼,李未翰深得此遗传。 “表叔,表兄。”郭宗谊上前与他们见礼。 李重进呼吸很细,气色极差,大夫说他受伤颇重,深及肺腑,以致多走几步便会喘,出门只能坐在一架木制四轮车上,由李未翰推着。 “去弄些酒菜来。”李重进扭头,命令自家儿子,语气柔和,远没有之前那般嫌弃。 李未翰直摇头:“大夫说你伤还没好,不能饮酒。” 李重进两眼一瞪,可此一时彼一时,身体正弱的他眼神也没了杀伤力,李未翰面不改色,依旧摇头不止。 李重进气结,张口便要骂,话要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悠悠一叹,转而道:“崽大不由爷,且去弄些饭菜来,酒就算了。” 李未翰这才欣然领命,小跑着冲出院子。 郭宗谊脚上也有伤,不能久站,汲步至小亭中坐下,方才问李重进:“表叔的伤可好些了?” 李重进爽利一笑,点头道:“好上许多了,大夫说调养数月便没什么大碍,就是胸口那一锤稍重,以后天气作变,恐会痰湿咳嗽,话说回来,锤我的那都头身手确实不错,战后可曾降了朝廷?” 郭宗谊摇头:“侄儿也不知,表叔若想知道,侄明日遣人去兖州降军中打听打听。” “回头我遣人去问便可。”李重进摆手道,看模样是起了爱才之心。 郭宗谊没有接话,李重进亦没有再开口,二人相对无言,迟迟不语,庭院里只有徐徐夏风,寂寞唱晚。 “表叔把翰哥儿支开,可是有话想对侄说?”还是郭宗谊率先开口。 李重进点点头,脸上笑意渐敛,他正声道:“经此一役,你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好圣孙名头也势必传开,再也没那不长眼的,在陛下面前说你与你阿耶的闲话,趁这段时间,我俩比邻而居,有些误会还是说开了好。” 郭宗谊一脸平静,语气风淡云轻:“表叔请讲。” “你小子年纪不大,心境倒是很稳,是个做大事的。”李重进赞赏一句,而后才道:“我不想一把年纪了还改姓,于大位根本无意,也不是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传出来,我要和你阿耶争储的。“ 郭宗谊点头:“我也不觉得表叔有实力和我阿耶争。” 李重进愕然,他说到点子上了,有没有意在如今这世道并不重要,前朝好些个皇帝都是被部下抬上去的,重要的是有没有那个实力。 “表叔今天来不光是为和我讲这个吧?”郭宗谊见李重进低垂着头,久久不语,主动问起来。 “不错。”李重进点头,斟酌着开口:“你觉得翰哥儿如何?” “表兄很勇武,可以为先锋。”郭宗谊听出他的弦外之间,含蓄答道。 “哈哈哈……”李重进笑开来,“张永德总说你是个小狐狸,不像是将门的儿孙,今日方知,抱一所言不虚。” 郭宗谊陪着笑,面色略显尴尬:“姑丈就是爱开玩笑。” 李重进笑完,又自顾自说起来:“我啊,最不放心就是这个次子,他性格粗放,心思单纯,空有一身蛮力,以后为官,免不了要吃亏,本以为在国子监,他能学点东西,没成想还是闹出了辍学的笑话。” “这次被你怂恿,随驾前来平兖,我便顺水推舟,把他塞到了你的麾下,意外的是,他居然立下军功,自己挣来一官半职,我也想开了,堵不如疏,这孩子,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郭宗谊连连摆手:“我可没有怂恿表兄,表叔不要瞎说。” 李重进嘿嘿一笑:“若不是你怂恿,我也不会同意他来。” 郭宗谊愕然,这老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 见大侄子吃瘪,李重进笑容更灿烂:“怎么样,能答应吗?” “若不愿亲近表兄,我又何必怂勇他来兖州?”郭宗谊眨眨眼,反问道。 李重进笑得更畅快了,一不留神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郭宗谊急忙上前,又是抚背又是顺气,好一会儿,李重进才缓过来。 李未翰此时也回来了,侍从提着几个食盒,先在亭中小石桌上铺上布,再将菜品一一摆开。 郭宗谊略略一扫,菜品多是药膳,有甘草早梨煲猪肺,白芷炖燕窝、银杏蒸鸭、五味子炖肉等。 李重进只看了一眼便没食欲,咂咂嘴,叹道:“怎地又是这些,前两日不是才吃过吗?” 李未翰给他舀了碗煲肺汤,不解道:“大夫说伱就该吃这些,你还想吃什么?” 李重进哀叹一声,端起碗,咕噜噜喝起来。 郭宗谊早就饿了,舀了碗肉,三五口吃完,腹饥稍解,便转头问李未翰:“表兄如今得了官身,日后有何打算?” 说起这个,李未翰立时眉飞色舞,他急忙把嘴里的肉咽下,亢奋道:“自然是跟舅翁申请,去外藩做个指挥使。” “为何要去外藩?而不是禁军?”郭宗谊甚是不解,藩镇会让你来管他们的军?哪怕是个营指挥使,都不可能。 “在禁军那不还是在我阿耶和长兄眼皮子底下?”李未翰张口就来。 李重进呛了一口,怒瞪了他一眼,却未吭声。 郭宗谊只好代他劝起来:“去外藩是不可能掌兵的,当监军倒是有可能。” 李未翰脸一垮:“监军?那岂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总还不算太傻,郭宗谊腹诽道。 “不如来我新军中?”他主动邀请。 李未翰眉头一皱,觉得事有蹊跷,他望望李重进,又望望郭宗谊,迟疑问道:“谊哥儿,莫不是又想害我?” “没有的事!”郭宗谊连连摆手,“前几日收到开封来信,新军已募得青壮七千,现下正在训练,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表兄此战一伤未负,军士们惊为天人,以武曲星赞之,若表兄能来我军中任一指挥使,那真是行走的招牌,活儿亮!” 一通吹捧下来,李未翰眉头舒展,他故作深思状,沉吟道:“此事还待我与阿耶商量商量,以后再议,以后再议。” “也好,过阵子回了开封,表兄想来,随时可以寻我。” 第六十一章 祝半州的下落 七月,兖州日见炎热。 隋唐是中国第三个温暖期,持续四百多年,九世纪末结束。 所以古今气候并不相同,这个时代,结冰线相较后世,向北推了百来公里,时关洛、中原地区尚还温暖,雨水也算充沛,江南的农作物在长江以北也能开花结果,李隆基就曾种桔于蓬莱殿,几株柑树结实一百五十颗,果实味道“与江南所进无异”。 候鸟迁徙,人也大抵如此,自宋开始,经济重心南移,有关外游牧民族寇边的原因,其实也有气候的原因。 本月的二十八日是郭威诞辰,是为永寿节,郭宗谊得赶在这天之前回到开封。 而郭威在六月底便回京了,他亲征兖州,数日乃克,天下藩镇无不震动,圣驾返京时,沿途节度使的态度愈加恭谨,邺都留守王殷更是离镇百里,迎谒于路,得赐酒宴而去。 今日是七月八日,郭宗谊的伤基本痊愈,李重进也能下地跑跳,隔壁小院里,他的骂娘声中气十足,一天比一天大,李未翰的哭嚎声凄惨无助,一天比一天响。 晚上,李未翰又鼻青脸肿跑来找他。 “谊哥儿,听我阿耶说,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开封?” “不错。”郭宗谊点点头,找出一方绢布递给他:“擦擦血吧,战场上刀光剑影的,也没见你受这么重的伤。” 李未翰接过,嘿嘿一笑:“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我怎能躲呢?不过以后我生了儿子,我保证不打他。” 郭宗谊一笑置之,李未翰灌下桌边一壶香饮子,又问:“舅翁生辰,你可准备好寿礼了?” 郭宗谊闻言,重重一叹,手里的香饮子也瞬间没了滋味,他幽幽道:“还没想好,愁死我了,表兄可准备好了?” 李未翰面色一苦,同样摇头:“去岁天寿节,我送的是一张宝雕弓,搜罗了数月才寻到的,今年在这兖州,物产不丰,除了女人,没别的东西能入得了我眼,唉。” 郭宗谊白了他一眼,无语凝噎。 这厮时常挨揍的主要原因就是,他经常在瓦舍勾栏场子饮酒作乐,喝多了还调戏民女,白延遇的两厢军巡使见他一身华服,佩刀带剑的,哪里敢拿他,只能视若无睹,转头回去禀告上官,让他们去头疼。 好在他还算有些底线,不会用强,若那女子有意,入完便会给一笔银钱,或干脆租个外宅,养起来。 令郭宗谊不敢信的是,十个被调戏的姑娘,有九个最后都心甘情愿从了他。 果然高干子弟的身份,在任何时代都很好用。 李未翰见郭宗谊没有接话,眼珠一转,又问道:“表弟手头可有余财?” 果然,主要目的还是来借钱。 郭宗谊手一摆,干脆道:“没钱!大家都是十几岁,你没有的东西,我能有吗?” 李未翰在兖州一月有余,每日吃穿用度,很是奢靡,手中那点钱自然不够,便总来找郭宗谊借,日积月累,如今已欠下二三十贯了。 “我没有的东西,你肯定就有!”李未翰蛮不讲理地叫道。 郭宗谊火冒三丈,借钱还借成大爷了? “有我也不借你,你先还了我那三十贯钱再说!” “我又不是不还,等我当上节度使,十倍百倍的还你!” “就你这德行还想当节度使?再说等你到了那年纪,当不当节度使,还不得我点头!用我的钱来还我的债,表兄你还真是好算计!” “怎地就是你的钱了?” “表兄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未翰哑口无言,论口才思辩,他自是不如郭宗谊,好在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脸皮比他厚。 当下,李未翰堆起笑容,拿起扇子便给他扇:“表弟,咱哥俩谁跟谁,还说那话,而且我这不是要回东京,那些个外室又不能带回去,急需一笔钱来安置,表弟你就行行好,帮我这一回,我来日做牛做马,报答伱的大恩大得。” 郭宗谊冷哼一声,问道:“你在兖州到底有多少个外室?” “十几个吧。”李未翰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他也没想到,这兖州的女子如此温顺,好言好语哄上几句,就上了他的床,更没想到,这短短月余,就入了这么多。 “表兄真是好本领。”郭宗谊拱拱手,揶揄道。 “表弟谬赞了,若是表弟出马,一百个也是手到擒来。” 郭宗谊气结,不想在此事上再与他纠缠,当下沉吟道:“始乱终弃犹不可为,表兄就没想过将她们带回开封?” “这怎么带?”李未翰瞪大眼睛,反问道。 “我有办法,表兄可愿听?” 李未翰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愿听愿听。”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十个也行,表弟快快说来。” “就是你将这十几人带回开封后,除非娶妻,否则不得再与别的女子有染。” 李未翰面带挣扎,想了好久,方才痛心道:“也罢,我就答应你了,但我成亲之后,此约作废,表弟不能再管,因为那时自然有妻子管。” “善。”郭宗谊答应下来,才与他细说办法:“晚上我派曹彬,将你那十几个外室接来,混在士卒家眷的队伍里,到开封后直接去我流民城落户,但宅子得你自己掏钱买,以后怎么生活,就看你自己了。” 在兖州驻军月余,仪卫中有些军士遇上了有缘人,已成了家室,隔三差五便有军士来递请谏,他自是不会去,便总归要赠些礼钱,以慰人心。 “善,大善,还是表弟有办法。”李未翰翘起拇指,欣喜连连,如此一来,便不怕他阿耶知道,更不会担心路上遇到强人盗匪。 给李未翰擦完屁股,郭宗谊将他打发走,正要遣人去唤曹彬,没成想他就在院中等待,见李未翰走,便来请见。 “国华入夜来此,可是有急事?”郭宗谊诧异道,明日就要启程返京,路线仪仗都是他在安排,应是正忙的时候。 “是。”曹彬神色凝重,摸出一根细竹筒递上:“派去南方打听祝仁质的人,找到他了。” 郭宗谊精神一振,连忙接过竹筒,取出竹纸,只见上面写着:“祝寻得稻种,被边镐羁于潭州!” 第六十二章 众马争槽 是夜,郭宗谊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南楚,由马殷所建,开平元年(907年)朱温册封其为楚王,定都潭州,改名长沙府,由此国立。 长兴元年(930年)薨,遗命兄终弟及,去国号,以藩镇自据。 次子马希声继位,后唐任马希声为武安、静江节度使,兼中书令,在位两年后薨,死后追封为衡阳王。 马殷第四子马希范继位,后唐清泰元年(934年)受册封为楚王,后晋开运四年(947年)薨。 在马希范死后,他的几个兄弟马希广、马希萼、马希崇都盯上了王位,楚地陷入动乱,史称众驹争槽。 直至大周广顺元年(951年),也就是去年,楚将徐威作乱,马希崇为自保,密请南唐派兵援护,唐将边镐率大军入境,时有童谣喝曰“鞭打马,马乃走。”果然应验。 边镐入境后,马希崇降南唐,尽徙马氏宗族于金陵,南唐中主李璟后封马希萼为楚王,趁其入朝时也扣在了金陵。 至此,南楚,亡。 而南方的南汉乘此时机,攻下楚国宜、连、梧、严、富、昭、柳、龚、象、郴等州,南汉尽占岭南之地。 时楚将王逵、周行逢占据朗州,本拥立马殷长子马希振之子,马光惠为武平节度使,但马光惠为人懦弱,时楚将刘言骁勇善战,很得人心,遂被拥立为权武平留后。 总之,现在的湖南,很乱,境内南楚旧部与边镐的南唐军对峙,湘西有叙州蛮首领符彦通割据,北有南平高赖子一家,南有南汉虎视眈眈,西接后蜀,东有南唐。 乱,对朝廷来说,是个收复楚地的大好时机,湖南富庶,若能先拿到手上,回头转攻南平,拿下荆州,则可再图蜀地,然后水陆两军,顺江直下,南方诸国中国力最强的南唐,也是囊中之物了。 郭宗谊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带兵杀进楚地,可转念一想,郭威会同意出兵伐楚吗? 毕竟中间还隔了个南平,高赖子高季兴死后,南平之主是他的儿子高从诲,前几年也薨了,现任的南平主是荆南节度使、渤海郡王高保融,此人性格迂腐,能力平平,国事全赖其弟高保勖决断。 不过高保融对中原朝廷还是很敬畏的,不是写信给南唐李璟,就是写信给后蜀孟昶,劝他们向朝廷称臣。 由是南平虽小,且据要冲,却一直没人打他,高赖子一家,确实很擅长搞外交。 鳏着两眼,想了一夜,郭宗谊渐渐有了思路,这次回京,定要面陈郭威,争取要到武安节度使一职。 次日,郭宗谊离开兖州,车驾浩浩荡荡,五日后,抵达澶州。 郭宗谊留下了十数名近卫,命其余人先回东京,他要在澶州小住几日,等郭荣一道进京,给郭威祝寿。 时隔半年,再次来到气势雄浑的卧虎城,郭荣早就接到消息,派了王敏、王着在迎春门迎接。 “殿下。”王敏、王着上前见礼。 “王节判,王支使,好久不见,谊甚为想念。”郭宗谊下了马,热情的打起招呼。 “臣亦很想念殿下。”王敏笑得灿烂,上下打量了眼郭宗谊,感叹道:“半年不见,殿下长高了许多。” 郭宗谊哈哈大笑,他的身高快赶上王着了,扭头看向王着,他问道:“成象现在还饮酒吗?” “臣已戒酒半年了。”王着腼腆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 郭宗谊心中微讶,赞道:“成象好毅力!” 王着拱手前推,深深一礼:“全赖殿下那日的提点,臣一直为酒所误,这半年来,有如新生。” 郭宗谊将他扶起:“成象言重了,戒酒一事,全靠自抑,我可不敢居功。” 三人相顾一笑,王敏忙请郭宗谊上马车:“节帅有律,城中已不能再纵马,还请殿下登车。” 郭宗谊从善如流,到了节度使衙,直奔内院,郭荣和符氏已在宽政园等着了。 郭荣穿着一身便服,容光焕发,自打接到儿子要来的消息,他脸上笑容就不曾断过。 符氏还是那般漂亮,气质较上次相见,雍容了许多。 “阿耶,姨母。”郭宗谊乖乖行礼。 “吾家的麒麟儿来了。”郭荣喜不自胜,顾符氏道。 本来他接到郭宗谊随驾亲征的消息,心里还有些埋怨郭威,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了,郭威为何就不能体谅一下他呢? 后来接到捷报,郭宗谊亲临战阵,立得首功,他又惊又喜,本想写信骂他两句,提起笔又放下,纠结数日,还是决定见面时再骂他,说不得还得揍上一顿。 可一见面,他心生欢喜,便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符氏摸摸自己的小腹,眼底黯然一闪而过,嫁给郭荣有好几个月了,每日勤耕不辍,肚皮还是一点没动静。 见郭荣扭头说来,她展颜一笑,拉过郭宗谊,上下打量,关切道:“大郎的伤可曾好了?” “已经好了。”郭宗谊活动着手臂,答道。 郭荣捏捏他胳膊上的肌肉,满意道:“不错,壮了许多,也长高了一些。” 郭宗谊挣开二人的上下齐手,问向郭荣:“我饿了,阿耶,可有饭菜,我垫垫肚子。” “没有,今日来了贵客,夕食要稍晚一点。”郭荣捊着短须,摇头道。 符氏瞪了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父亲,大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吃让后厨做些便是,何必等到晚上。” 说完拉过郭宗谊:“大郎想吃些什么?姨母给你做。” “既然有客,那便等等就是,我吃些点心垫垫也一样。”郭宗谊乖巧答道,又问郭荣:“这贵客是谁?” 郭荣朝符氏一努嘴:“你姨母的父亲,淮阳王符公,他携家人要与我们一道,去东京给你阿翁拜寿。” 郭宗谊大感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符彦卿,转念一想,他现在镇青州,马上要移镇给王峻让位子,郭威返程时他往行在去觐见过,这会又借着永寿节的名义全家赴京,怕是真的要移镇了。 “王峻真的要领青州了?”当下,郭宗谊便问郭荣。 提起王峻,郭荣脸上笑意骤减,他抬头望天,长叹一声:“是啊,永寿节后,便要宣册,真不知阿耶是怎么想的,王峻狼子野心,居然还给他这等重镇。” 郭宗谊也幽幽一叹,鬼使神差的拍拍郭荣的肩膀,安慰道:“阿耶宽心,我看王峻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郭荣打开郭宗谊的手,怒道:“没大没小!敢拍你老子的肩膀,上了回战场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后了是不是?” 当下,解开腰上玉带,便要揍儿子,郭宗谊连忙躲到符氏身后,指着那条白玉蹀躞带,疾呼道:“阿耶且住!那条带子可是陛下御赐啊。” 符氏也急忙拦下他来,柔声道:“大郎伤刚好,夫君可别再给打坏了。” 郭荣这才罢手,气呼呼系好玉带,瞪了儿子一眼:“走!随我去迎春门,准备迎接淮阳王!” “啊?可我刚从迎春门过来啊!”郭宗谊悲声道。 第六十三章 史上第一岳父 符家自符彦卿之父符存审开始发际,符存审位极将相,死后配享后唐庄宗太庙,赠中书令,追封秦王。 他有九个儿子,后来都官至节度使,最差的也是防御使,可谓是满门极紫,近代贵盛,无与为比。 符彦卿为其第四子,也是九子中还在世的最长者。 迎春门处,郭宗谊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官道上,一大队车驾浩浩荡荡赶来。 他小跑着下楼,赶到城门前,谓郭荣道:“来了来了,符彦卿来了。” 郭荣扭头怒目而视:“竖子!怎敢直呼其名?” 郭宗谊自觉失言,忙拱手道:“儿知错,那儿该怎么称呼淮阳王?” 郭荣一滞,是啊,儿子该叫他什么呢?若叫符公、大王,显得生疏,毕竟沾亲带故的,若叫外公,这孩子定是叫不出口。 符氏以细绢团扇掩嘴,轻笑道:“叫翁丈便可,家严性格豪迈,并不在意这些。” 三人说话间,符彦卿的开道骑军已至城下。 领军的是与郭荣年纪相仿的将军,穿着一身明光铠,手执长槊,至城门前百步便下了马,将武器丢给扈从,大步赶来。 见了郭荣,当下行军礼道:“臣,淄青牙内都指挥使符昭信,问殿下金安!” 郭荣急忙将大舅哥扶起,亲切道:“阿兄何必行此大礼。” 符氏也连忙上前,与兄长见礼,郭宗谊跟着凑上去,与符昭信见礼。 符昭信是符彦卿嫡长子,为原配所生,一直在其父麾下任职,与郭荣、妹妹问候了两句,他又看向郭宗谊,叉手一礼:“这位便是小殿了,臣问殿下金安。” “符君客气了。”郭宗谊拱手还礼,他也不能叫人舅父,只好称君,虽是尊称,却很疏离。 符昭信也未在意,他展颜一笑,打量起郭宗谊:“真不愧是天家龙孙,兖州一战,以降将诈开城门,打得慕容彦超措手不及,家父也多有褒赞。” “符君谬赞了。”郭宗谊拱手又是一礼。 这时,符彦卿的车驾终于到了,只见一架四匹黑马拉着的宽大豪车直抵城门。 驾车扈从挑开车帘,一名魁梧汉子自车上走出,落地后,又伸手扶出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应是符彦卿的继室虢国夫人杨氏。 符彦卿夫妇携手而来,郭荣忙上前与他见礼:“小婿拜见岳丈、岳母。” 符彦卿比郭威还大上几岁,看上去却年轻许多,尤其一头黑发,一把黑须,与青年无二,半根银丝也未见得。 “殿下礼重了。”符彦卿忙拱手回礼。 其声有若洪钟,铿锵有力,好似裂石流云、戛玉敲冰。 符氏上前见过父母,郭荣侧过身,把郭宗谊唤来:“快来见过符公!” 郭宗谊正暗自打量着这位世之名将,听见郭荣来唤,忙上前行大礼拜见:“宗谊见过翁丈!” 符彦卿生受了,抚着胡须,玩笑道:“这便是平了慕容的小殿下?” 郭宗谊大窘,谦声道:“平兖全赖陛下指挥,谊不过一未冠稚子,怎敢夸功。” 符彦卿仰天大笑,拍着郭宗谊的肩膀,赞道:“不错,不错,茂先,生的好儿子啊。” 郭荣表字茂先,当下他拱手道:“岳丈过誉了。” 这时又有一驾马车停下,下来一个双十年华,风姿绰绰的少女,与符氏有五六分相像,兴许是未出阁的原故,气质娇俏许多。 想必她就是符家二女,历史上的宣慈皇后。 二符又从车上牵下一位女童、一个幼儿。 女童十岁上下,容貌与大符、二符并不相像,应该就是杨氏所生的小符,历史上赵光义的继室,三十五岁便撒手人寰,赵光义继位后追谥为懿德皇后。 幼儿应是符彦卿次子符昭愿,现在不过六七岁。 二符领着幼弟幼妹上来与郭荣见礼。 瞥见一旁的郭宗谊正看着自己,不禁羞红了脸,朝他福了一礼,问候道:“见过皇长孙殿下。” 声音细若蚊吟,郭宗谊连忙还礼,一旁的小符好奇打量着他,脆生生问道:“你便是皇长孙吗?你生得真好看。” 童言纯真,引得众人大笑,郭宗谊闹了个大红脸,退至一边。 郭荣请符彦卿上了自己的车驾,其余人各自上车,向节度署衙赶去。 郭宗谊留下殿后,站在城门,细细等着符彦卿的车队进城,他数了数,符家的家当足足拉了八十多辆大车,光鹰、犬就装了五车。 不算侍卫,仆从就三百多号人,不禁令他感叹,符家底蕴之深厚,远非常人能比。 及夜,节度署牙内灯火通明,丝竹慢慢,歌舞翩翩。 郭宗谊与符昭信同坐一席,看着堂下舞女的曼妙舞姿,问一旁的符昭信:“符君,这些舞女都是你们家里养的?” 郭威性节俭,郭荣也不喜铺张,许多豪族蓄奴蓄伎之事,在郭家从未有过。 “不错,若殿下喜欢,我可替家父作主,送您一支。”符昭信眼珠子似是粘在领舞的舞姬身上,一边打着拍子,一边道。 “不必不必,我对歌舞并无兴趣。”郭宗谊连连摆手。 符昭信停下来,扭头问道:“殿下可有婚约?” “自是没有。” “殿下可有喜欢的女郎?” 听到此问,李俞的身影突然自他眼前浮现,郭宗谊低下头,迟疑道:“也不清楚算不算喜欢,就是总会想起她。” 符昭信闻言来了兴致,舞也不看了,追问道:“是谁家的女郎,有如此福气?” 郭宗谊摆摆手:“君以后便知,以后便知。” 见他不愿说,符昭信也没有再问,端起酒杯,自斟自饮起来。 郭宗谊又坐一会儿,便起身离席,丝竹乱耳,他渡步至堂外,想图个清净。 衙署正堂前是一片开阔广场,郭宗谊负手汲步,慢悠悠的转着,冷不丁瞥见二符领着幼弟幼妹,也在堂前嬉耍。 郭宗谊远远看着二符,突然心生怜悯,这个女人在历史上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如果可以,让大符晚死几年,她也许不必嫁给郭荣,凭她的家世容貌,嫁个如意郎君,幸福半生。 不过她今年二十岁了,居然还未出阁,哪怕在大户人家,女子二十岁未出嫁,也极少见。 小符看见了郭宗谊,小跑着上来,仰着脑袋,怔怔问道:“皇长孙怎么不在堂上饮酒?” 郭宗见她生得可爱,忍不住在小符脸蛋上掐了一把:“我不喜饮酒,也不爱看舞蹈。” 小符啊一声轻呼,脸红红的低下头,哼唧几句,跑回了自家姐姐那里。 二符朝他颔首示意,郭宗谊拱手,遥遥一礼,到别处转去了。 更不能让小符嫁给赵匡义,有他在,符家休想两头下注。 郭宗谊这样想着。 ps:感谢书友寻卿入梦来、清风山上明月升、张家良少的打赏。 第六十四章 父子议南楚 符彦卿在澶州住了下来,打算等到月底与郭荣一家一道进京。 这阵子,郭荣搁下公务,整日陪着老泰山架鹰走犬,狩猎赏花,郭宗谊也去了几次,对符彦卿的箭法是心悦诚服,高山仰止,狩一日,可猎得大小野畜四五十只,包括彘、狼等猛兽。 据说,符彦卿十三岁时便能骑射,狩猎中随手指点了郭宗谊几句,就令他受益匪浅,在颠簸的马背上,他终于能稳住身形,解放双手,拉开几个满弓了。 这一日,符彦卿歇在府中,郭宗谊见缝插针,逮到机会,欲找郭荣细说南楚之事。 他捧着舆图便去节度公事厅见郭荣。 “阿耶现下可方便说话?”郭宗谊开门见山的问道。 郭荣诧异望了他一眼,见他绷着脸,一本正经,当下挥退左右,问道:“大郎是有要事?” “不错,想与阿耶说说马楚之事。”说着,他便将舆图展开,铺在案上。 郭荣走过来,疑道:“马楚?不是已经名存实亡,去岁时,马家二子密请南唐军援护,结果边镐趁机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长沙府给占了,马氏一族,也尽被迁到了金陵。” 郭宗谊指着图上的长沙府,也就是潭州,侃侃道来:“儿认为,边镐为人柔而少断,宽以纵下,南唐相冯延巳矜平楚之功,不欲取费于国,专掊敛楚人以给经费,即占土地,却不抚民,楚地人心已离,遂南唐定不会久占长沙,不出两年,就会被朗州的马氏旧部给赶出去。” “而湘西符彦通等蛮族,觊觎楚地已久,若南楚旧部与南唐大军相争,定会去占叙州,为的当是马氏在叙州积年的库藏,为称王割据做准备。” “至于桂州以南,已悉数被南汉所占,现在的南汉主刘晟,不归王化,僭越称帝,岂满足于区区数州之地?鹬蚌相争时,他不会放弃做渔翁的机会。” “既然大家都在争,我们中原朝廷,皇朝正朔,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楚地尽落贼人之手呢?马氏终究是朝廷亲封的楚王,此时落难,若不回护一二,向朝廷上表称臣的那几家,又会怎么看我们呢?” 郭荣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才按捺住略渐澎湃的心思,悠悠开口:“这话你得跟你阿翁说,看看他同不同意。” 郭宗谊气结,慷慨激昂,明析利害说了一大通,郭荣居然不为所动,当下,他恨恨道:“自然要先与阿耶商量!” 郭荣笑呵呵抚了抚短须,拈起笔,在南平的位置上画了个圈:“你阿翁不管南楚,主要也是因为有高赖子一家横亘于中,高家领荆南节度使,又地处要冲,高季兴当年长袖善舞,对南北各国都上表称臣,现在高保融对我大周朝廷也是毕恭毕敬,基本遵循高季兴‘事大以保其国’之旧制,若贸然带兵过境,可能会令高家心生抵触。” “若不必劳动朝廷大军呢?”郭宗谊又问道,南方打仗,多用水军,朝廷的禁军去了,也顶不了大用。 郭荣看着舆图,咂摸着嘴,心有所悟,嘴上仍道:“你且说来。” 郭宗谊看出他老子心里已大抵明白,连忙趁热打铁,解释起来:“儿以为,南楚之事,不必费朝廷军力去平,本来就已乱成一锅粥了,何必又遣一军,再去添乱?” “我看可以借朗州旧部之手,去打边镐,再假符彦通之兵,去遏制朗州军,朗州现下掌军的是刘言,可他虽有威望,却是被王逵、周行逢等二人拥立,待赶走边镐,免不了起些龌龊,甚至是内讧,儿以为,可以从刘言入手,册封他为武平节度使,周行逢为静江节度使,让他们作马前卒,去冲锋陷阵吧。” “那王逵呢?”郭荣问道。 郭宗谊摇摇头:“三人中王逵势最大,只能暗许,不可明封。” 郭荣点点头:“依你所讲,倒也有几分胜算,可惜美中还有不足,你阿翁仍旧不会同意你去涉险。” “何处不足,还请阿耶明示。”郭宗谊面色一喜,忙拱手道,他找郭荣商量,主要还是对南楚之事拿捏不定,想让他给把把关。 郭荣在他头顶拍上一记,佯怒道:“你这是把你阿耶我当成幕僚来使了。” 郭宗谊讨好一笑:“你可是我亲阿耶啊,你不帮我掌眼,谁能帮我?” “废话?你还有不亲的阿耶?”郭荣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又扬了起来。 郭宗谊急忙跳开,指着舆图道:“阿耶还是说正事吧,我看您也挺忙。” 郭荣这才将手放下,指着山南东道节度使镇的襄州:“不足之处在这里。” 郭宗谊探过头,顺指望下,奇道:“南阳王安审琦?” “不错,正是安老帅。”郭荣点头道。 安审琦,年过五旬,沙陀人,后唐的振武军节度使安金全之子。 出身边将世家,骁勇果敢,镇守襄州数年,治政有方,严而不残,威而不暴,南邦百姓对其颇为感戴。 后晋天福十二年(947年),契丹灭晋,二月刘知远于太原立汉,七月安审琦受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不久南平高从诲闻归德军节度使杜德威叛乱,趁机派水师袭襄州,结果被安审琦所败。 次年高从诲薨,高保融嗣位,由是南境安定至今。 郭宗谊得此提点,如醍醐灌顶,连忙问道:“可是要借安审琦的襄州军,逼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出兵?” 郭荣摇头:“高保融不一定会出兵,但有安审琦在一旁盯着,可以保证高赖子一家不会添乱,并且,伱可以暂借一部分襄州水军,南方打仗,没水军可不行,安审琦还算忠义,朝廷若有命,他不敢搪塞。” 郭宗谊心下了然,对于南楚的形势,目下也只能分析到这里,具体如何行动,只能等到了朗州,且走且看,前提是郭威同意他去南楚收复失地。 郭荣见事议毕,卷起舆图,又道:“回头进了京,我也会帮你在阿耶面前分说,若他仍旧不同意,你也别坚持了,省得引他起疑。” “好,便由阿耶替我去说。”郭宗谊想了想,如是答道。 郭荣见他听话,心中愉悦,望着眼前这半大小子,感叹道:“我有些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心急,抚流民是,练新军也是,现在刚平了兖州,新军还没练成,你就想着去楚地,你能给阿耶说说,你到底急什么?” ps:感谢书友神马赛克、云中跃动的星辰的打赏。 另,文中对于当时各国各势力的称呼,站在不同的立场和角色,称呼多有不同,我在叙述时多用的后世普及性的称呼,在当事人的立场会多用符合角色身份的称呼。 包括角色也是一样,有很多改了名的(如海进,即米信),后来避了讳的,有赐姓的(如第一章的李存审,就是符彦卿之父符存审),书中多按时间节点写,比如,向训,即向拱,历史上为避柴宗训之讳而改,曹胤,即曹英,历史上为避赵匡胤讳而改。 第六十五章 平楚的大好时机 还不是你和郭威福薄,登上大位没几年,就先后驾崩了。 郭宗谊腹诽着,但凡你二人能多活个十年八年,他都不会这样急切,安安稳稳做个好圣孙,每日吃吃喝喝入入,学李未翰那样,养上十个八个外室,岂不美哉。 可若按历史进程,再过一年多,郭威驾崩,再过七年多,郭荣也龙驭归天了,剩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小皇子,在这虎狼环伺的五代,岂不是要步刘承佑那厮的后尘? 不抓紧时间,瞄准机会,握一支强军、控数个望州在手,未来岂能安坐皇位? 而收复南楚的机会,就在眼下这几个月,若郭宗谊记得不错,十月还是十一月时,刘言便会赶走边镐,受封朗州大都督、武平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军事。 符彦通也会尽占辰州西南的大片土地,于叙州自立为溆王(同叙),南汉会趁机北上,但被刘言击退,南汉见其势已成,才消停下来。 随后,不过一年,刘言便会被不甘人下的王逵、周行逢联手所擒,为王逵藩将潘叔嗣所害,自此南楚之地尽在王逵掌握,但在显德三年(956年)时被他又与潘叔嗣生隙,战败被杀。 潘叔嗣杀王逵后,自知不能服众,迎周行逢接管武平军,结果两人又生龌龊,周行逢又将他骗到朗州杀死。 自此,楚地才在周行逢手中稳固下来,直到北宋建隆三年(962年),周行逢病逝,其子周保权嗣朗州大都督之位,其属下的衡州刺史张文表趁机起兵作乱。 周保权便向北宋求援,赵匡胤于次年命慕容延钊为帅,以假道灭虢之计平了南平高赖子一家,时张文表已被剿灭,但王师兵势不停,继续南下湖南,周保权不过十二岁的稚子,不能敌,荆南、湖南这才归于王化。 所以,若不能在此时,趁刘言等人未成势时拿下楚地,以后再想收复,最起码要等十年。 郭宗谊不愿等,更不愿放过这次稍纵即逝的大好时机,正值此南楚无主、各方势力根基尚浅之时,可一举而定。 再说祝仁质还在边镐手上,他这阵子光想着南楚、想着大业,差点都把祝仁质给忘了,以营救祝仁质、寻回良稻种的名义挺进楚地,倒是个极委婉的好借口。 至于救完人之后走不走,就不是刘言等人能说了算的。 以上诸多急切的理由,却都不是能跟郭荣明说的,当下,郭宗谊只得沉吟开口:“可能是类父吧,我观阿耶性子比我急多了。” 郭荣语滞,见他不愿说,只好摆手道:“不说算了,不就是想要一强镇在手嘛,何必亲冒风险下场博弈?待你成家,陛下定会给你个节度使当当的。” 郭宗谊摇头:“还是自己挣来的比较稳妥,何况现在国家四分五裂,身为皇孙,岂能不思开疆拓土,反而坐享其成?” 郭荣闻言,脸上泛起笑容:“不错,你行事虽急切了些,但有大志,这是好事。” 郭宗谊却一脸正肃望着郭荣,语气深深:“儿只会急别人的,不会急自家的。” 郭荣爽朗大笑,拍拍儿子肩膀:“你多虑了,为父岂会疑你?” 郭宗谊这才释然,郭荣又问:“你阿翁的寿礼你可准备了?” “没有。”郭宗谊苦着脸摇头,“这阵子光顾着陪翁丈了,哪有时间去准备。” 郭荣也是长叹一声:“我也没有,好在你姨母贤达,替我们父子准备妥当了。” “哦?”郭宗谊一挑眉,喜出望外:“姨母还真是善解人意,持家有方啊。” “那是自然,娶妻如此,夫复何求?”郭荣眯着眼,捊着须,一脸得意。 接着眼皮一抬,瞥向郭宗谊:“你打算何时成亲?董德妃不胜其扰,西宫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郭宗谊这次却没有搪塞,细细一想,拱手作答:“再过两年,等儿十六、七的时候再成家不迟。” 郭荣见他神情笃定,疑道:“你可是有相中的女郎了?” 郭宗谊迟疑着,微微点头,郭荣大喜,追问道:“是哪家的女郎?” 郭宗谊摇头不答,郭荣只好作罢,呵呵笑着:“也罢,等会一道吃午食吧,伱也准备准备,过两日,我们便要启程进京了。” 郭宗谊连连答应,转而又小心问道:“阿耶,这次进京,我可能带上王着?” 郭荣斜睨了他一眼,犹豫道:“这……王着这半年来滴酒未沾,办事颇为得力,澶州一时还真离不开他。” 郭宗谊急了,凑上前叫道:“阿耶之前可是答应过的!言而无信,非君子也。” 郭荣拂开他:“我是你老子,不是君子,再说王着不过一介书生,写文章判案牍倒还擅长,行军打仗则一窍不通,现下于你何用?” 郭宗谊自知争不过他,只能委屈道:“也罢,我看王朴倒是擅谋,阿耶何不借我几天?” “原来你在这等着我!”郭荣哂笑道,转而一想,又答应下来:“若你得去南楚,我便命王朴与你同往。” “真的?”郭宗谊欣喜若狂,若能得王朴攘助,得南楚岂不是如探囊取物? 郭荣含笑点头,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只是暂且跟着你,楚地事了,他便要回来我身边。” 第六十六章 王峻领镇,郭荣封王 七月二十五日常朝,是日有大风雨,破屋拔树,尚书省厅堂有龙穿屋、坏兽角而去,正堂西壁有爪迹遗存。 郭威御崇元殿,视朝如故,仗卫如仪。 朝会上,诏复陈州、曹州为节镇,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为镇安军节度使(陈州),典军如故,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胤为彰信军节度使(曹州),并典军如故。 二位禁军统帅,终于由遥领改为实领节镇。 又诏,以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建雄军节度使(晋州),建雄军节度使王彦超移镇河阳三城节度使,原河阳三城节度使王继宏遇疾卒于京师,赠侍中,着有司治丧。 齐王、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疾薨于位,赗赙加等,册赠尚书令、秦王,谥号武懿,着有司治丧,以王礼下葬。 其子高怀德,擢升东西班都指挥使,兼任吉州刺史。 郭宗谊略吃一惊,深感遗憾,高行周居然病猝,可惜与这位节行有德的耆年宿将竟无缘一见,再看群臣,也纷纷扼腕叹息,国朝又失一名将矣。 不过,高行周去逝,谁会接他的位子呢?郭宗谊扫视一圈,在外节帅,除边镇外,基本都来京拜寿了,最后,他目光落到了符彦卿身上。 果然,又是一册诏书展开,门阁使朗声读来。 淮阳王、淄青节度使符彦卿,移镇郓州,任天平军节度使。 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兼淄青节度使(青州),依前充职,仍掌枢衡。 既总枢机又兼节帅,自李唐以来,王峻是第二人! 殿中一片哗然,但多是穿绯低品,在场多数紫袍,都面色如常,似是早有知悉。 符彦卿、王峻出班谢恩,符彦卿面色紧绷,王峻春风满面,眼底笑意溶溶,还未回班,却见门阁使又拿出一卷诏书,他心头一凛,突生不妙。 门阁使展卷明宣:“以皇子、澶州节度使荣为开封尹兼功德使,封晋王,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殿内悄然无声,仅门阁使顿挫的余音绕梁,娓娓不绝。 郭宗谊内心震动,提前了! 郭荣比历史上整整提前了大半年封亲王,而王峻却没有遭贬! 震惊之余,他朝郭荣看去,见他也是一脸迷茫,似是对此毫不知情。 再看王峻,适才的洋洋得意已黯晦消沉,略一错愕后,他沉着脸回到班位,低下头,再也未曾抬起过。 朝臣们反应过来,神色各异,冯道含笑抚须,李榖频频点头,除少数王峻一党,朝臣、藩帅多深感欣然,毕竟,诸君已定,国本稳固。 郭威高坐大位,冷眼观世,面上无风无雨,也无晴。 门阁使并未合卷,接着念道:“诏皇孙、左卫大将军宗谊,进左卫上将军,封衡阳郡侯,授镇宁军节度使(澶州)。” 郭荣获封亲王,郭宗谊也猜到自已定然会加官,当下与郭荣一道出班,大礼谢恩。 郭威面上此时才有动容,看着儿孙二人齐齐下拜,他心生喜悦,险些绷不住,要笑出来。 门阁使合上诏书,众臣以为到此就完,没成想后面还有一诏。 说是宣徽北院使、知永兴军府事翟光邺猝,由宣徽南院使袁鳷权知永兴军府事,以枢密院副使郑仁诲为宣徽北院使兼枢密副使,充镇宁军节度副使,依充职,又以枢密都承旨魏仁浦为枢密副使。 此诏中,郭威以堂堂枢密副使郑仁诲充任镇宁军节度副使,应是有辅佐郭宗谊之意。 至此,宣册乃止。 郭宗谊静静听完,朝郑仁诲望去一眼,正巧,他也望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一触即收。 随着门阁使高呼一声“衙内无事”,颠覆了历史的一次常朝,结束了。 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郭宗谊在下朝后,前往后宫禁苑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还能不能讨到武安节度使一职。 郭荣走在他身侧,一路步履如飞,飞燕游龙,扭头见儿子丧如考妣,一把揽过来,问道:“可是在担心领了澶州,便去不得南楚?” “嗯。”郭宗谊闷闷回了一声。 郭荣失笑,揉揉儿子的脑袋,安慰道:“放心,你根本不必去澶州上任,你也不想想,你阿翁为何派了枢密副使郑仁诲任给你当节度副使,而不是薛居正之流。” 郭宗谊眼里这才有了点光,他欣喜道:“如此说来,阿翁暂时是想让我留在东京,不必赴镇。” “不错。”郭荣含笑点头。 若果真如此,倒还能争取一下,澶州乃重镇,东京的门户,有郭威的心腹元从郑仁诲节制,他自是高枕无忧,郭宗谊再提些非常之请,也不会断然拒绝。 正想着,二人到了禁中延福宫。 进得宫内,符彦卿一家已在宫内了,正等着郭荣父子。 郭荣一踏进大殿,除郭威、董妃外,众亲纷纷上前行礼,符氏眨眨水灵灵的眼睛,仰视着自家夫君,只觉得与荣有焉。 郭宗谊已有俩月没见到阿翁,朝会时在崇元殿上瞧不仔细,现在到了延福宫,分开围上来恭贺的众人,凑到御前,一眼便注意到,郭威冠下的银丝双鬓,在平兖时,还只是灰白斑驳而已,举手投足间,已明显可见他脸颊上的皮肉颤动,比之月前松驰太多。 他心头一阵酸楚,老人衰老起来,真的很快。 一旁的董德妃更是不堪,此刻形容消瘦,两眼无神,端坐位上,已无初见时的雍容风采,虽敷以粉黛,但仍能看出面上气血两亏而显出的疲态,与平兖前所见,判若两人。 只怕董德妃已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郭威免了二人的礼,先将郭荣招至身前,上下打量几眼,感叹道:“吾儿,既为储君,当见贤思齐,勉力不移。” “唯。”郭荣整肃衣冠,深深下拜。 接着郭威才拉着郭宗谊,上下齐手,又捏又抚好一阵,展颜笑道:“俩月未见,长高了不少,这次可野够了?正好我们祖孙三人现在俱在东京,也能常聚,今年抓紧把你婚事办了,我也能早日抱上重孙,若能四世同堂,我无憾矣。” 郭宗谊闻言心中更乱,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避重就轻,一挑眉,故作惊讶道:“阿翁不是要孙去镇澶州吗?” “你一个半大小子,能镇得了澶州?郑仁诲会替你守的,你就老老实实在呆在东京吧。”郭威知道他在玩笑,也顺着话头佯嗔了两句。 郭宗谊这才拱手一拜:“谢阿翁。” 郭威开怀大笑,笑声酣畅淋漓,传得很远很远。 郭宗谊再抬起头时,忽然觉得,他去南楚之事,已很难再说出口,眼前的老人几近垂暮,走到今日,天下在手,可内心所求,不过是阖家团圆而已。 在大业与孝心之间,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抉择? 第六十七章 宴后 郭威今日高兴,便要在延福宫设宴,一来算是自己的寿宴,二来给符彦卿一家接风,三来给郭荣贺喜。 因为永寿节,其实是一项国家仪典,是政治活动。 当日会举行大朝会,在京九品以上官员都要上朝参拜,再由皇帝下诏设道场置斋供,中书门下与文武百官共设一斋,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以下共设一斋,枢密使、内诸司使以下共设一斋。 宴上,李未翰腆着脸要与郭宗谊同席,席间却见郭宗谊兴致不高,一杯接一杯的饮酒,李未翰心中有疑。 郭宗谊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谦和有礼,很是自抑的一个人,今日为何如此放纵,一曲未罢,已饮五六杯了。 见他又端起酒杯,李未翰连忙劈手夺下,关切问道:“表弟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郭宗谊瞥了他一眼,兀自叹息不止,李未翰见他不答,急得抓耳挠腮,伸手掰过郭宗谊肩膀,诚恳道:“表弟若有心事,何不倾诉于兄?你我不仅有兄弟之情,更有袍泽之义啊。” 郭宗谊心中一暖,如饮热汤,他挣开李未翰铁钳般的手,幽幽说道:“此事你帮不上忙的。” 言罢抄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李未翰只好作罢,闷闷不乐啜了两口酒,冷不丁冒出一句:“可是为了女郎?” “自然不是!”郭宗谊急忙否定。 “那是为何?”李未翰追问不止。 自知上当,郭宗谊哂笑揶揄:“表兄也知道用计了。” “总要有些长进。”李未翰眉飞色舞,沾沾自喜。 郭宗谊蹙眉沉吟,旋即展颜一笑:“也罢,便说与你听听,不过你得发誓,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好!我发誓。”李未翰立刻举手朝天,口中念念有词。 待他立完誓,郭宗谊才开口,将南楚之事讲了一遍。 李未翰听完,摸着满是绒毛的下巴,沉吟道:“嗯,私以为,你若真能拿下南楚,便是极大的孝心了,这二者并不矛盾。” 郭宗谊闻言,两眼渐放光芒,心中惊喜交集:“表兄于孝道一途,竟有此等见解!” 李未翰憨厚一笑:“当局者迷而已,你是有阵子未见舅翁,心生恻隐,以致乱了方寸,当然,我确实是个大孝子。” 郭宗谊郁结得解,心怀欢畅,双手端起一杯,郑重敬道:“此杯敬表兄开解之情。” 李未翰嘻嘻哈哈与他一碰,饮罢,他又老气横秋,教训起郭宗谊来:“表弟,你素来聪明,但依兄愚见,聪明人有时就会想太多,以简堆繁,颠倒逆施,其实世事很简单,我阿耶很小就告诉我,你吃饭就吃到撑,饮酒就饮到醉,做一件事,就要把这件事做好,慢慢的你就会发现,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郭宗谊深以为然,诗经里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虽然李重进的处世哲学,适合李未翰,不一定适合他,可听听,日后遇事,总能多一条思路。 “受教了!”郭宗谊拱手一拜。 “饮胜,饮胜。”李未翰嬉皮笑脸,给他斟满。 饮宴至晚方罢,郭威面红耳热,看上去酩酊大醉,董德妃已没有力气再去搀他,正要命几个近侍将他送回寝宫,郭荣见状急忙上前,将郭威扶了下去。 皇帝一走,众人也如潮退去,郭宗谊等了一阵,还未见郭荣出来,便与大符先行回府。 一路月色清湛,夏风怡人,至府门时,郭宗谊酒已醒了大半,他迫不及待来到书房,继续阅览曹翰带回来的消息。 最新的一封信中称,他已取得张藏英的信任,顺利将其策反,张氏虽死,可张藏英深感天恩,便欲率亲将和盐工们渡船南下,但被曹翰制止。 他劝张藏英留在契丹,于国朝更加有用,张藏英这才熄了回归中原的心思,并每两旬,将契丹政令、边防军略事,悉数誊抄,递与韩棋,由他混在盐商的队伍里,送出境。 而曹翰已由张藏英重金贿赂燕国长公主吕不古,举荐给了契丹南京(今北京)留守萧思温,扮作大行商,继续北上,到上京去做买卖、开娼馆去了。 信后,还附有一些契丹的军政情报。 郭宗谊大致看了一遍,便将其锁在匣中,张藏英官位不高,提供的情报价值并不大。 只能看以后,张藏英能不能提拔到知州以上,或者曹翰在上京攀上达官显贵来,那时再递出消息,便是价值连城。 不过这很难,张藏英和曹翰都是汉人,若想被契丹人深信,只能寄希望于契丹国中,多出现一些如吕不古这等贪婪短视的贵人,方办其事。 这边事毕,郭宗谊伸个懒腰,正要去休息,却听见郭荣在外敲门:“谊哥儿,可方便说话?” 郭宗谊精神一振,忙将郭荣接进书房,亲自端茶递水,很是殷勤。 郭荣瞧得有趣,抿嘴笑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郭宗谊奉上茶汤,摇头否认:“阿耶服侍阿翁辛苦,儿子也服侍一下阿耶。” “别忙活了。”郭荣起身,将儿子按在位上。 郭宗谊只得乖乖坐定,眼巴巴望着郭荣,他却悠哉悠哉品起茶来,郭宗谊也不急,静静等他喝完一盏茶,正要给他添上,郭荣却抬手拦下。 “不错,还算能沉得住气。”郭荣称赞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郭宗谊老气横秋回道。 “你有屁的大谋!”郭荣忍不住在儿子头上轻拍一记,方才不紧不慢道出来意:“我方才与你阿翁聊了一阵。” “阿翁不是喝醉了吗?”郭宗谊面露不解。 郭荣轻笑两声,语气高深莫测:“皇帝岂能轻易喝醉?” 郭宗谊点头:“请阿耶继续说。” “聊了许多,包括你想去楚地的事儿。” 郭宗谊屏气凝息,双耳竖立,连心带人提了起来。 “他同意了。”郭荣轻轻吐出几字。 郭宗谊深身一松,大喜过望,起身便拜:“谢阿耶帮我分说!” 郭荣将他扶立:“伱我父子怎需言谢?不过,你明日得亲自去宫里一趟,事关楚地,你阿翁还有问题要问。” 第六十八章 郭威谋楚 次日一早,郭宗谊带着舆图,前往滋德殿觐见。 郭威没让他等太久,得到传召,郭宗谊进殿,郭威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臣郭宗谊,参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郭威闻声停下笔,怡弄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你来滋德殿,可没行过臣子礼。” 郭宗谊嘿嘿笑着,凑上前,瞄了一眼案上刚刚拟好的诏书,立时吹捧开来:“阿翁的字稳重老成,气韵深远,法度严而意态生,笔力遒而骨肉润,还不见一丝火气,大有晋唐风致。” 郭威酣笑抚须,心花怒放,却用手指点点诏书:“少些阿谀奉承,你看看我写是什么。” 郭宗谊这才循指看去,只见诏书写着:“门下:昔汉祖思得猛士以守四方,盖以知防秋备边。国之重事,干城御敌,劳而必图,赏不踰时,人乃知劝。南阳王、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懋功进秩,朕何吝焉,进封陈王。” “阿耶为何要给安审琦进封一字王?”郭宗谊猜出大半,仍不确定,疑惑问道。 郭威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要南下,我不给他点甜头,他能尽心帮你?” “阿翁待我真好。”郭宗谊心中感动,由衷感慨。 郭威指指郭宗谊手中舆图:“打开吧,我有事要问你。” 郭宗谊将图摊在御案上,郭威凝目扫视,点在安审琦的襄州上,问道:“你想借安审琦来压高保融,逼他们同意襄州军过境?” “正是。”郭宗谊肃声道,“高保融怕我们假道灭虢,定然不会同意襄州军南下,不如干脆摆开阵势,逼他们就范,实在不行,便先把南平收拾了。” 郭威沉默不答,半晌才道:“荆南所占三州之地,民不过十万户,兵不过三万人,高保融一味守旧,才能远不如他的父翁,若想打下来,襄州一军足矣,可荆南一开战,你还有余力去收复楚地吗?复州经年太平,朝廷也只有襄州有善战的水军。” 郭宗谊摇头,荆南再弱小,打起来也要一年半载,届时时机已逝,刘言等人已成了气候,再想收复楚地,会难上加难。 “还请阿翁教我。”郭宗谊拱手下拜,他对自己的筹谋其实也很忐忑,如果高保融铁了心不遵皇命,那安审琦的襄州水军恐怕真不好过境。 “南平之事,高保融多委其弟高保勖,因此你当去找高保勖,只要他愿意帮你,那拿下南楚自是轻松许多。”郭威淡淡道。 这个办法郭宗谊也想过,高保融那样的迂腐短视之徒,都不一定会同意借道,高保勖这等颇具治才的人能同意? 当下,郭宗谊便问:“高家素来谨小慎微,国策更是保守,高保勖又岂会同意王师过境。” 郭威含笑点头:“朝廷若册封他为武平节度使(朗州),他就一定会同意。” 郭宗谊一愣,反问道:“那朗州的刘言怎么办?” “他自然要授武安节度使(长沙),不授武安军,他如何肯致力收复长沙府?”郭威疑道。 “那我授什么官?”郭宗谊不乐意了,“难道此去楚地,连个虚衔都不给,那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郭威呵呵笑着,轻抚长须,温声道:“朝廷能给你的,只有湖南道行营都部署、荆州大都督这等虚职,安审琦忠于皇朝,又得恩封,自是不必多说,至于楚地的几个节度使、洞溪间的蛮族,包括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听不听你的,全凭你的本事了。” 郭宗谊喜不自胜,没想到郭威上来就给了两湖地区的最高军政权,虽目前仍是虚职,但若能挣下来,两湖膏腴丰沃之地,就尽在掌握了,届时西进巴蜀,东踏南唐,南下南汉,北上……也根本不必北上,总之,荆襄在手,天下我有,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此时郭宗谊的心情,很像后世买了彩票,还没中奖就规划着怎么花的人一般荒唐。 当下,他暗暗告诫自己几句,按捺住心中悸动,试探着问道:“那楚地一平,孙儿可以转攻荆南吗?” 郭威眼皮一抬,幽幽道:“伱还真打算将朗州拱手相让?” 郭宗谊喜出望外,忙拱手拜下:“谢陛下!” “谢什么。”郭威大手一摆,转而问道:“你的新军练得如何了?” 提到新军,郭宗谊喜悦之情立时消散,他脸色一苦,恹声答道:“怕是还得大半年的训练,方能出战。” 说起来,自兖州回京,他还没去大营看一眼新军,只有通过每旬日的奏报,来了解新军的训练进度。 目前,新军已完成行、令等基础训练,接下来就要开始武艺、兵刃、阵列、体能、骑术等共同科目,每晚还会组织人手,教他们认字。 一年后考核,每科分九等,九等最低,一等最高,五等以下者为落,综合考量后,合者留,落者汰,至此,新军初成。 随后会开始分兵,大致上骑术优异者为马军,其余为步军,再依各人所长,分弓箭、枪槊等小班。 个别武艺、骑术、射术、写算等科目达到优等者,还会被编入斥候营,当作精兵来用。 因此,这次平边镐,新军又赶不上了,但边镐一平,新军的训练也基本结束,可以南下,作为陆军夷攘荆楚。 郭威闻言直摇头:“你这新军练起来确实慢得很。” 郭宗谊脸色更加难看,郭威转而安慰道:“无妨,俗话说慢工出细活,哪支强军不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次你去楚地,马步军也不能没有,可禁军刚刚平兖,不宜再战,不若你问问你阿耶,能不能从澶州调来一万人南下?” “澶州可是重镇,能轻易抽兵?”郭宗谊疑道。 郭威点点头:“节帅换了,兵自然也要换一些,你阿耶知道规矩的,尽管去要,届时郑仁诲赴澶,会率禁军去补。” 郭宗谊听出门道来,恐怕这也是郭威的缓步削藩之计,通过三司,渐收藩镇财权,再通过移镇,降低节帅对军队、地方州县的掌控。 他也大概记得,历史上郭威在位三年,就移镇近百次,由是郭荣登基后,才能大收各镇强兵,充实禁军,藩镇由此走向衰落。 后续北宋建立,更是将财权、政权、包括最后那点兵权也都收归庙堂,叱咤中华两百余年的节度使,就此沦为虚职。 ps:感谢书友、神马赛克、属羊的巨蟹座的打赏 第六十九章 天上地下月,身前身后事 永寿节当日,朝会礼蘸足足持续了整个白日,傍晚,他与郭荣双双归府,符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犒劳二人饿了一天的胃。 酒足饭饱,郭荣陪着符氏在溶月湖边消食散步,单身汉郭宗谊闪身来到前堂,薛居正、曹彬等人早已堂上候着了。 见郭宗谊自内室走出,众人齐齐施礼。 “免礼!”郭宗谊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环视一圈,薛居正、曹彬、潘美、郭守文、李昉、吕端、柴旺,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他兴奋得吟诗一首:“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几个文官闭目品味了一番,纷纷出言赞道:“殿下好诗。” 郭宗谊连连摆手:“诗是好诗,可惜不是我写的。” “那是何人,有此等才情,殿下当收于麾下。”薛居正奏问道。 “一个隐世大才,不必打扰他了。”郭宗谊随口搪塞一句,转而道:“数月未见,诸君可将治下近况报来。” 薛居正总掌流民事,自然首当其冲,他站起身,侃侃奏来:“流民城月初便已完工,二十万流民尽迁其中,陛下赐名‘恩州’,州界西至中牟县,东临开封府界,北抵原武县,南邻尉氏县。” “州格为团练州、州等为望州,归开封府从属,但一应税、政、军、民诸事,暂由本州自治,本州未置团练使,臣忝为恩州知州,新科进士梁周翰忝为录事参军。” “州内按您所说,弃坊市,建街巷来治理,北、南、东三城各置一判官分治,城下分街,街置街巡使,其余曹、厅僚属,与国朝无异。” “城内百姓,有田者免徭税两年,州府今后不再兼济,无田者多安排在工坊、在建码头等场做工,暂时没有因无田而闹事者。” 薛居正禀完,回位落座,郭宗谊听完良久,才微叹一声:“因田产的事而埋下的矛盾,要尽快想办法抹消,这次平楚后,南方当能得大量无主良田,届时看看能不能与开封诸县置换,若不能,只能发卖于民,得钱按市价折现与无田流民。” “此法可行,来日我问问州中德望绅老,探探口风。”薛居正点头道。 李昉兼着恩州的司户参军,掌户籍、赋税等事,但恩州百姓目下都是免税,此时起身,只奏民籍之事:“依殿下、三司下发户贴,恩州民众不分男女妇孺,已尽数登籍造册,凡十岁以上者,按人制发引牌,以为凭证,城中出入办事皆仰需此牌,制牌所耗不菲,全靠李相拨款支持。” 郭宗谊点头,户籍一事,是他事先与李榖商量过的,引牌木制,书有编号、姓名、体貌等信息,二十岁以下五年一换,二十岁以上二十年一换。 牌上嵌了半片铁,防伪主要就在那块小铁片上,用的是少府监铸币用的翻砂法铸造,所费皆在此处,铁片二十年一换,日后国富,可五年、十年一换。 李榖于户籍一事很有野望,誓要慢慢将此法推行全国,以希国无遗民,验无所漏。 吕端于恩州城中无职掌,他虽稳重,却还年轻,先前管的粮秣田产仓廪等事,已尽数移交州署,当下起身简单禀告了几句,也无具体事务。 潘美忝为北城判官,所奏也无大事,至于曹彬等人司职军中,所奏便是先前兖州战死军士的抚恤事,作为皇孙的仪卫,皇长孙府在朝廷的抚恤之外,又拿出一笔钱来,添作安抚。 还有一些遗孀遗孤的户籍也迁入了恩州城,得享恩州城的各项惠策。 一项项听完,郭宗谊深感钱难挣,唤来张巾,问道:“府中还有多少余财?” 张巾摇头:“府中积蓄已然不多,符夫人来府后,见府中账簿多是亏空,已贴了数千贯进去。” 郭宗谊脸上发烫,还得用后妈的钱,这传出去多不体面。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郭宗谊仰天长叹,眼角余光不断扫向薛居正。 薛居正眼望他处,视而不见,府中财政拮据,还不是殿下你花钱大手大脚,他现在也变不出钱来,能让恩州自给自足,已殊为不易了。 曹彬见主上竟有这等难处,迟疑着开口:“标下家中还有数千贯的积蓄,若殿下有需,可尽取之。” 此言引得堂上诸僚纷纷侧目,郭宗谊连连摆手:“天下哪有取用臣子私财的道理,放心,我马上就要发财了。” 说着挥退张巾,郭宗谊正声道:“这番南下平楚之事想必各位已经知悉,此事免不得要诸卿致力,薛居正!” “臣在!”薛居正霍然起身,拱手应答。 “你仍旧掌恩州,不过要替我盯着后方粮草事,我已经得陛下同意,湖南道行营的民夫均由恩州来出,三司拨付的粮草会集中到恩州,由你负责南运,可能办妥?” “臣必不辱命!”薛居正端端一拜,振振有声。 郭宗谊颔首,又道:“曹彬,你这次就留在开封,督训新军,不必随我南下了。” “惹!”曹彬顺从应道,没有半分意外和不满。 “李昉,你既已司职恩州,也不必随我南下,且留在子平身旁,治理一方,协运钱粮。” “唯。” “柴旺,你已在禁军任职,此行便不必随我南下了。” “郭守文,你领仪卫都指挥使,随我南下,潘美,你亦随我南下,职位待入楚时再定。” “惹!” 分工完,郭宗谊挥手让众人散去,起身准备入后堂歇息,却见吕端站起身来唤道:“殿下,那臣呢?” 郭宗谊回头,见吕端孤零零杵在原地,这才想起刚才将他给漏了,当下歉然笑道:“易直啊……易直自己是何打算呢?” 吕端一拱手,不假思索:“臣于开封已无职差,愿随殿下南下两湖,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郭宗谊点点头,摸着长出浅浅绒须的下巴,沉吟道:“可是湖南道行营多是武官,没有适合你的职差。” 吕端上前一步:“臣也是可以提剑上马,临阵杀敌的!” 这点郭宗谊信,现在的文官并不孱弱,又逢乱世,手上功夫都有那么一两招,比如李榖就能骑射,年轻时也是乡里一大侠。 “既如此,易直且先委屈一下,做个管钱粮的官?” “唯!”吕端欣然下拜,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职差,就怕闲下来,不得量用。 打发走吕端,诸事便涌上心头,郭宗谊思绪重重毫无睡意,于是带剑独自往溶月湖走去。 昨日澶州递来消息,言王朴已领万余镇宁军奔赴襄州,三日后,他也会启程南下,在襄州与王朴会合。 出了府邸南侧门,便是湖畔,时值七月,已近隆秋,正是清风送爽,秋高气和。 郭宗谊踏疏漫步,忽然一缕桂香缥缈入鼻,耸耸鼻尖,捕风捉香,他只觉心旷神怡,肺腑一清。 驻足远眺,夜澜如水,湖落星天,今夜恰好是残月,似吴钩利刃,投在湖央,映月浸山,咫尺千寻。 南楚,不是天上月,便是湖中月。 第一卷完 第七十章 襄州安审琦 “一江碧水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 郭宗谊遥望三面环水、一面环山的襄阳城,口中念念有词。 襄阳,天下腰膂、四辏之地,上接宛洛,跨对樊沔,为荆郢北门,世为重镇。 《读史方舆纪要》称其:北通汝洛,西带秦蜀,南遮湖广,东瞰吴越。 襄阳之地,位分南北,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以图西北。 襄州州治便在此城,与樊城隔汉水相望,在江面最窄处横小舟数十艘,上建浮桥相连。 郭宗谊此时就在桥上。 “殿下,安审琦来迎了。”一开道骑军回来禀告。 郭宗谊点头,顾左右道:“打起旗号来。” 他出行从不带卤簿,临行时仅取了郭威亲赐的两面赭黄绣旗。 当下,两名彪骑纵马上前,一左一右高擎手中大旗,一面书“左卫上将军湖南道行营都部署”,另一面书“持节都督荆襄朗潭叙桂六州诸军事”。 安审琦带着节镇大小官员来至浮桥前,见郭宗谊驻马桥上,急忙下马,令持戟仪卫两侧列阵,步行带着儿子安守忠,先到一步的王朴及几名主要幕官上桥。 “臣安审琦,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安审琦深深拜下,郭宗谊下马,取出一卷玉叶纸,展开来朗声宣读:“敕:淮阳王安审琦,镇边分阃、严明无翳,进封陈王,着中书门下、礼部择日备礼授册。” 安审琦听到敕字便急忙行大礼跪地,听完宣敕,喜出望外,当下平摊双掌,以首叩地,泫然若涕道:“臣安审琦叩谢陛下隆恩,天恩无以为报,唯有披肝沥胆,效死守边,方能报效万一。” 郭宗谊伸手将他扶起,见他那张黝黑的老脸上涕泪纵横,连他二十岁的儿子安守忠也是啜泣不止,不禁心里起疑,这安家是真忠臣还是演技派。 “陈王真是赤胆忠心啊,临行前陛下特意交此手诏与我,言有司正在给晋王备礼,要晚一阵子南下,届时才能给陈王册授。” 安审琦得封一字王,走在了符彦卿等人前头,哪里还在乎这些虚礼,当下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晋王国之储君,臣怎会不识轻重。” 说着又面朝北,拉着安守忠一拜再拜。 郭宗谊静静看着安审琦,这沙陀老将今年五十五了,幼时便跟随李存勖,比李存孝、李嗣源、符存审、史建塘、周德威、郭崇韬等要晚了一辈。 倘若细细去看,五代时期彪炳青史的名将边帅,包括石敬墉、刘知远、郭威等开国皇帝,论起来都是出自李存勖账下。 可惜李存勖治政是个半吊子,不然这五代乱世,恐怕会在他手里提前终结。 安审琦拜完,擦着老泪,回到郭宗谊身旁,一脸歉然道:“让殿下笑话了,还请殿下随我进城,臣已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 “善。”郭宗谊爽快答应。 安审琦见他干脆,心情更好,大笑着一拍安守忠:“还愣着作甚?快命人吹打起来,恭迎殿下入城!” 安守忠唯唯应下,跑向后方张罗起来。 郭宗谊与安审琦并驾齐驱,向襄阳城前行,一路上锣鼓喧天,彩绸招展,百姓们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行至节度署衙,仪门大开,署内官吏不论大小俱在道边迎谒,最后在正堂落座,郭宗谊才如释重负,终于能歇息了。 如安审琦所说,他已备好酒宴,郭宗谊屁股一沾席,便有侍女端着酒食穿堂而过。 郭宗谊扫了一眼,堂上一共二十席,左侧均是客位,王朴位居左侧首席,与他相对的便是安守忠,他现任山南东道牙内都指挥使,统领亲兵。 安审琦见众人坐定,酒已斟满,忙起身高举酒杯,招呼道:“今日殿下来襄,是对咱襄州官民天大的恩泽,来,大家一同举杯,敬殿下!” 众人纷纷起身,遥遥敬道:“臣等敬殿下。” 郭宗谊起身施了一礼,亦举杯道:“谊不过一稚子,蒙陛下圣恩都督荆湖,日后军民诸事,还赖陈王、赖诸卿致力,当是谊敬诸君。” 说着,便举杯唇边,仰脖饮尽。 “好!”安审琦大声喝彩,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臣纷纷随饮。 如此连饮了三杯,郭宗谊才得歇吃下口菜,安审琦举杯上前,拉着他在席间穿梭,向他介绍这个司马,那个支使,郭宗谊礼尚往来,向他介绍随行的王朴、吕端、郭守文等人。 安审琦见王朴不过是一低品文官,而吕端、郭守文二人都是未冠少年,不禁心中起疑,这殿下抚流民、平慕容,军政两全,身边竟无人可用? 还是几人都有殊才,殿下不拘一格,用人不问? 安审琦直觉认为后者可能性更大,当下回头瞥了眼自己那刚刚及冠的儿子,心思活络起来。 酒过三巡,席间又上来歌舞姬,安审琦好蓄家妓,这些歌舞姬都是他花了大力气搜罗而来,个个色艺上佳,看得席间众臣两眼发直。 郭宗谊看了几眼,便对这种脚都不露的舞蹈失了兴趣,低头自斟自饮起来,安审琦见他兴致了了,忙凑上来问道:“殿下可是不喜这些庸脂俗粉?” 郭宗谊含笑摇头:“陈王宽心,你的这些歌舞姬俱是国色天香,比淮阳王家的要好上不少,谊只是不喜歌舞而已。” 安审琦听得郭宗谊肯定,这才放心,立马喜笑颜开:“殿下是龙子龙孙,非我俗人能比,我这便将她们撤下去。” 说着便要叫停,郭宗谊连忙拉住他:“何必搅了大家的兴致呢?我不喜欢不看就是了。” 安审琦只好坐下,郭宗谊举过一杯,问起正事:“那一万镇宁军现扎何处啊?” “扎在城南的岘山脚下,殿下放心,臣每日都会送去酒食,不叫王师饿着。”安审琦忙举杯与他一碰,答道。 “如此,倒叫陈王费心了。”郭宗谊点头,又问:“陈王镇守襄州已有五年了吧?” “正好五年。” “那陈王对荆南的高家,可有了解?” 听到郭宗谊提起高赖子一家,安审琦脸上不禁露出不屑神色,他道:“高季兴便不说了,高从诲青出于蓝,比他阿耶更无赖,也更机敏,擅权谋,而现在的高保融、高保勖之流,皆沉湎声色,不理军政,不值一哂,不值一哂。” 郭宗谊心下了然,作为对手,安审琦应该是朝中最了解高家的,见他对高保融的评价与自己印象中无差,心中大定。 当下,郭宗谊也不再问,与安审琦推杯换盏,往来应酬,很快便酒酣人醉,在亲卫的侍候下往岘山行营而去。 ps:上章有个疏漏,就是柴旺已在禁军任职,按照之前的安排,不能随郭宗谊南下,已改,抱歉。 第七十一章 王朴的希冀 岘山就在襄阳城南十余里处,传说是赤松子的洞府道场,伏羲死后亦葬在此处,又说岘山本身就是伏羲死后尸体所化,凡此种种,都给岘山添了些神话色彩。 郭宗谊卧车而走,本就是装醉,车上打了个盹儿,至行营时已经清醒。 此处营寨本是襄州军的一处驻泊营,现下空着,正好免去镇宁军扎营之劳。 进了中军大帐,王朴也跟着进来。 郭宗谊翻看着案上名册,问王朴:“掌书记这次带来的镇宁军,都是步军?” 王朴也未见醉意,当下拱手作答:“五千步军,一千马军,四千辅兵。” 郭宗谊以指叩桌,??作响,他看着这位智谋绝俗的五代第一能臣,沉吟问道:“先生认为这些人够吗?” 王朴猜到这小殿下是在问平荆楚之策,思衬片刻,他答道:“臣以为,荆楚之地光靠兵戈是难以平复的。” 郭宗谊大喜,这与他所想简直不谋而合,当下顿然起身,长鞠一礼:“还请先生教我。” “殿下折煞臣了。”王朴跳开来不敢受,又还了一礼。 郭宗谊不再客套,急忙请王朴落座,自己理襟正袍,端坐对面,洗耳恭听。 王朴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对父子,皆有明君气象,唐末以来四分五裂、饱受摧折的天下,必定会在这二人手中平定。 没想到他蹉跎半生,在年近五十时,还能连遇两位明主,岂非幸事? 收敛心神,王朴问道:“殿下是想赶走边镐、高保融,还是想真正平定荆楚?” 郭宗谊很疑惑为何王朴会有此问,嘴上答道:“自然是想真正平定荆楚。”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王朴忽然笑了:“恐怕殿下还未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也罢,我就跟殿下细说其意。” “谊洗耳恭听。” “若殿下只想赶走淮南伪主的大军,或是降伏荆州的高家,那再简单不过,陛下给您的几封授官手诏,便是个稳妥良谋,您只要依诏执行,边镐定撑不到春节,回过头您再与襄州军南北夹击,江陵(荆州)也能一战而定。” 郭宗谊深以为然,郭威给他的手诏,除了进封安审琦为陈王的,还有册封刘言、周行逢、王逵、高保勖、符彦通等人为节度使的。 按郭威给他的谋划,他只需先至江陵,授高保勖为武平节度使,高家兄弟哪怕知道这节度使的位子烫手,也会禁不住诱惑去接,谁叫武平所节之地与南平接壤呢。 只要南平能拿下朗州,那就是开疆拓土之功,届时据四州之地,再转攻西蜀的夔、黔,西南蛮族的辰、叙等州,功成之时,未必不能称王割据。 如果能当一世枭雄,谁又愿意当个赖子? 高保融或许胆小犹疑,但高保勖绝对愿意冒这个险,反正荆南也不是他的,拿下朗州他就能将高保融赶下台,拿不下朗州他也丝毫无损。 高保勖一旦意动,那从襄州至楚地的路,就打通了,还能得到荆南军的助力。 “听先生之意,这陛下的筹谋,即使建功,也不能真正平复荆楚?”郭宗谊问道。 “不错。”王朴颔首道,“陛下之策,只能保证荆楚还归庙堂,但赶走了边镐、高家,继任的刘言等人仍旧会称雄一方,朝廷的政令到不了楚地,当地的税金收不到三司,民只知节度使,而不知有皇帝,这平与未平,又有何异呢?” 郭宗谊心中大动,这王朴,怕是想借荆楚正乱之时,扫荡诸州,另立新天! “先生之意,是趁荆楚无主,在两湖之地罢黜节度使?”郭宗谊微倾着身子,颤声问道。 这可不是小事,哪怕郭宗谊将荆、楚二地抚平了捊直了,郭威也不一定会同意,这对天下其他藩镇,可是一剂猛药,对大周的朝廷,也是一记重锤,一个不慎,就会舟船倾覆,国祚不存。 “正是!”王朴皱着眉,毫不掩饰,铮铮有声。 郭宗谊长长吐出口气,灌下一杯茶,方才幽幽开口:“这些话,先生可跟我阿耶说过?” 王朴面色一黯,点头道:“说过,大王说此时天下尚未统一,禁军不够强盛,还需仰赖各地节度使致力,尤其边镇的节度使,更是不能轻视。” 郭宗谊语滞,腹诽不已,我阿耶都跟你讲得这么明白了,你怎还没听进心里? 沉默良久,郭宗谊才又开口相问:“既如此,为何先生又要跟我再说一遍?” 王朴深深一笑,直言不讳:“因为罢黜节度使一事,您阿翁阿耶都做不到,只有您,可以做得到。” 郭宗谊一挑眉,疑道:“先生何出此言?” “因为时机!”王朴正声道,“藩镇自成立以来,已据天下二百余年,根深蒂固,积重难返,非一战之力、一时之功可以图谋,自陛下始,数次移镇,又平兖州,可见各地节度使已不复往昔河东三镇之强盛,能以一已之力倾覆庙堂。” “待若干年后,大王嗣位,届时华夏一统,各节度使除却边镇外,应不能再称雄一地,等到殿下您继位,天下太平,各节度使便如纸糊老虎,一撕就碎,所以,臣才会跟您说罢黜节度使之言。” 言罢,王朴长鞠到地,缓缓而起。 郭宗谊站起身,叹道:“先生说的时机太远,单说眼下,在荆楚两地,也不能真正罢黜节度使啊。” “这就是您的事情了,臣是幕僚,有言便要谏,有策便要献,至于怎么做、何时做,是君主要考虑的问题。”王朴淡淡道。 郭宗谊心想也是,如果对谋臣的话言听计从,毫无主见,那也不是一个明主,他问计于王朴,王朴又何尝不是在考量他? “不瞒先生,我平荆楚后,确实不打算再如从前那般任用节度使。”郭宗谊迟疑片刻,还是吐露了心声。 王朴眼眸一亮,奇道:“哦?还请殿下明示。” 郭宗谊又拉着王朴坐下,缓缓道来:“谊之所以在这时冒险挺进楚地,正是看中楚地无主,马氏已迁,现下没有扎根太深的势力。” “这是为朝廷收治楚地的大好时机,但节度使不能不封,谊还要靠那些军头们攻城伐地、卫戍边疆,所以只能削其权,虚其职,降低朝廷对藩镇的倚赖。” “何况自古以来,哪个将帅不拥兵?只不过轻重大小而已,这是短时间内断不了的。” “所以请先生放心,谊不会让荆楚大地再度出现世家军阀,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咱们最要紧的事,还是如何接触高保勖,打通襄州到楚地的通道。” 王朴听得认真,见郭宗谊思虑甚远,与他所谋也极为贴合,心中宽慰,抚须大笑:“此事易尔,荆楚之事,且看臣为殿下谋划!” ps:感谢神马赛克、益愿狎青鸟、秋夜凄风三位书友的打赏。 第七十二章 王朴帐中对 引弓射箭,要先知道靶在哪里,才能有地放矢。 做幕臣也是如此,只有先弄清楚主君的志向,才好出谋划策。 郭宗谊适才袒露心扉,王朴明白了郭宗谊平楚,并不是只为收复失地,观他初衷,似是要在荆楚两地换个人间。 这就不仅仅涉及到军略,还有民政、财税、朝制等等,要一扫积弊,让地方既有强军卫戍,又不会尾大不掉。 难啊。 王朴看着帐中舆图,暗叹一声。 可再难也要做,他自认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他若做不到,真不知道现在朝中还有几人能办。 郭宗谊侍立一旁,没有打扰王朴,半晌,他才悠悠开口:“殿下,藩镇上至节帅,下至军卒,都是逐利而行,利在此而此为主,利在彼而彼为主,由此,以藩镇攻藩镇,只会助其壮大,这天下永远不会有太平的那一天。” 郭宗谊颔首,确实,遣藩镇攻藩镇,打赢了,庙堂独摘胜果,勤王的藩镇必乱,分出好处,藩镇大发横财,由此强盛。 王朴见他听懂了,又继续道:“天下藩镇有四类,世家割据、御边卫疆、财多将寡、丰足强镇。” “割据者,便是如荆南节度使这般,世袭罔替,境内自治。” “御边者,便似朔方节度使,土地贫瘠,却重兵屯边,军强财弱,需仰庙堂供养。” “财多者,便如现在的楚地三镇节度使,税民丰赡,可兵微将寡。” “丰足者,便如山南东道、天雄、平卢(淄青)等军,有强军、有财源、有人丁,这类藩镇虽敬朝廷,但私心最重,反叛作乱的多是此类藩镇。” “此四类中,御边镇不必担心,只需给足钱粮,便掀不起风浪,即使节度使有反心,缺钱少粮,大军不会跟从。” “财多者亦不必担心,有财却无守财之力,兼生活富足,歌舞升平,兵将无意死战,起大军伐之,战后尽散其军,优待安抚,则藩镇可平。” “世家割据的也并不难缠,以国力倾轧,遣大军征讨,尽迁其族,尽移其将。” “最棘手的,恐怕就是如天雄、平卢等兵丰粮足的军镇,朝廷不敢轻动,由是日滋异心,对于此类,只能徐徐削之。” 郭宗谊听得连连点头,眼放毫光。 这王朴之才,确实不弱于那些名垂青史的能臣,三言两语,便将内外藩镇条分缕析,庶易晓畅,讲得明明白白。 王朴呷了口茶,润润嗓,继续道:“殿下都督六州,境内便有三类藩镇,若要一展宏图,可不能只盯着荆楚二地啊。” 郭宗谊心中微跳,试探问道:“你是说,连襄州也……” “不错。”王朴毫不遮掩,以手指图:“荆南、楚地一下,两湖的形势,甚至天下的形势都会大变,殿下既有在此间改天换地的雄志,自然不能全盘以旧策处置。” 郭宗谊点头,王朴说的不错,荆南一下,襄州是重镇,却不再是边镇,那时就不需安审琦这等声威隆重的名将镇守了。 王朴见郭宗谊首肯,微微一笑,继续道来:“我等可先依旧策,从财多将寡的楚地入手。” “遣荆南这等世家军镇攻楚,事成之后,趁其不备,再合襄州军这等丰足军镇夹击荆南,殿下从中渔利,届时荆南一破,移其兵将,散驻楚地,襄州军伐城有功,升赏移镇,彼时军疲,必不敢乱。” “如此,荆襄楚三地才能尽在掌握,除陛下外,再无能掣肘者,届时怎么改怎么换,只要陛下不反对,一切还不是任您施为?” 郭宗谊点头,忽又摇头,他疑道:“适才先生不是说,以藩镇伐藩镇,只会令其壮大吗?为何又让谊……” 王朴咧嘴笑道:“若群起而攻之,自不可用藩镇,可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层叠而上,先灭掉那最弱小的,再倚那最强大的,平灭中间的,最后便只剩一只纸老虎,和打虎人您了。” 郭宗谊恍悟,他整理袍服,肃然下拜:“多谢先生。” 王朴这次没有躲,他捊着三缕长须,含笑道:“大致方略便是如此,等平定荆楚,我再与殿下商议那蛮族的诏抚与荆楚改制之事。” 郭宗谊欣然应允,湘西诸蛮生长于洞溪间,非兵戈可以平息,或招或抚,或联或间,皆属政事,需时间去磨合。 至于改制一事,他两世为人,自己也有一定见解,届时与王朴商讨,取长补短,便可在荆楚之地试行了。 王朴见大事议定,又问道:“殿下可要见见,此次赴襄镇宁军的几个领军?毕竟您现在是镇宁军的节帅。” 郭宗谊这才想起,自己还挂着个镇宁节度使的职,于是连声应允:“是该见见。” 王朴走出帐外,遣了几个小吏去唤,不多时,亲卫领进来四位老少不一的将校。 四人进了帐,朝着郭宗谊齐行军礼: “臣杨廷璋。” “标下袁彦。” “标下李汉超。” “标下马全义。” “拜见节帅\/殿下\/大都督。” 四人行动整整齐齐,一张口却各喊一职,顿时略显尴尬,王朴那两道狮子眉一皱,就要发火,却听郭宗谊呵呵笑道:“在营中,诸位称官职便可。” 四人齐齐一怔,脑中微乱,这郭宗谊的官职好几个,左卫上将军、镇宁军节度使、荆州大都督、湖南道行营都部署,临行前郭威还给他加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时也不知道叫哪个更好。 还是杨廷璋机灵,张口喊道:“臣拜见大都督。” 郭宗谊的这些职务里,尽是虚职荣官,或是临时差遣,含金量最高的便是荆州大都督了,其余人恍悟,纷纷以大都督相称。 郭宗谊眉开眼笑,将四人一一扶起,随后给杨廷章行了个晚辈礼:“舅翁别来无恙?” 杨廷璋,字温玉,四十岁上下,身量颇长,仪容清整,有一把美髯,人如其字。 他出身寒微,家有一姐,时守寡在京,圣穆柴皇后薨,郭威欲娶,便托人说媒,他姐不从,还是杨廷璋见过郭威后,力劝其姐改嫁,方才成了郭威的第二任妻子,可惜同样早亡,后被追封为杨淑妃。 郭威即位,授杨廷璋右飞龙使,杨廷璋推辞不受,于是郭威命他随郭荣赴澶州,充为澶州巡检使。 杨廷璋见郭宗谊如此知礼,当下含笑道:“承蒙大都督挂念,臣一向安好,倒是数月未见大都督,明显壮了几分。” 郭宗谊笑得更开心了,他拉着众人坐下,又命人去唤郭守文、潘美、张琼、吕端四人,欲与众臣商议湖南道行营的各项职掌。 第七十三章 行营诸官 不久郭守文等人到了,看神态举止都很清醒,郭宗谊暗暗赞许,这些人虽年轻,总算有些方寸,不至于在客场喝醉。 两边人相互见过礼,分左右落坐。 郭宗谊坐在主位,朗声道:“今湖南道行营初立,特召堂上诸君,前来商议行营各管率职司。” 说着,他扭头先问杨廷璋道:“舅翁在此军中司何职?” 见这侄孙问起正事,杨廷璋立时敛起笑容,肃容作答:“臣暂充为这一军的都虞候。” 郭宗谊点头,澶州巡检使虽为文官,杨廷璋也是一副文士作派,实际上他却没念过什么书,年轻时便跟着郭威混迹于军伍,充作都虞候倒也不算外行,何况此人心地朴实,性格谨慎,又是皇家姻亲,当副手再合适不过。 想定,郭宗谊转头谓王朴道:“行营已立,不若以舅翁湖南道行营兵马都监,兼领镇宁一军?” 王朴拱手过顶:“大都督为镇宁军节度使、湖南道行营都部署,军中一切自是由您作主。” 帐中众将也纷纷叉手道:“标下唯大都督马首是瞻。” 得到王朴支持,郭宗谊也不再迟疑,直接点了杨廷璋为行营兵马都监,杨廷璋沉声领命,拜谢不止。 郭宗谊又看向王朴:“王掌书记通晓军政,家父极为器重,派王卿领军,也是他的意思,我欲以王卿为行营副都部署,不知王卿可愿委任?” 王朴当即起身领命:“臣必效死力。” “善。”郭宗谊点头,目光又从马全义、李汉超、袁彦三人身上扫过。 袁彦四十余岁,是郭荣的亲事都校,乃是近臣,只是此人虽勇武,却好钻营,郭宗谊有些不喜,但又不能表现得过于疏离,便问道:“袁都校在此军中是何职掌?” 袁彦见他先问自己,心中大喜,他可是早在这小殿下初到澶州时便递了名贴,混了个耳熟,于是忙不迭答道:“标下忝为步军都指挥使。” “那便还充本职吧,目下行营中,镇宁军的几千步军可是主力。”郭宗谊淡淡道,没成想袁彦还担任如此重任,只能不提不降,稳住再说。 袁彦满腹狐疑,这算是重用还是不重用?不及多想,只能连声应下。 李汉超与袁彦同年,身材魁梧,气势不俗,颇有大将之姿。 这人他也有印象,史书记载其善抚士卒,猝于任上时,军士居然会为他流泪,这在五代末北宋初,也算是一桩美谈。 “李指挥使现任何职?”郭宗谊问道。 “标下忝为马军都指挥使。”李汉超声音低沉,中正温和,很是悦耳。 郭宗谊颔首,略作思衬,开口道:“你为行营兵马钤辖,充行营马军都指挥使。” 李汉超略感意外,动作却毫不迟疑,急忙起身领命。 帐中其余人面露不解,袁彦更是心有微怨,面色却与众人无异。 这李汉超自投郭荣帐下,声名一直不显,此次赴襄马军多是他那个指挥里的,因此才有资格列于席间,大都督何以敢委以行营钤辖这一重任? 还是郭荣本就对他青眼相加,只是无功不好提拔,特命儿子要重用? 众人神色郭宗宜尽收眼底,他脸上笑意更盛,未作解释,而转头看向居于末位的马全义,温言问道:“座下可是昔年李守贞的牙将?” 马全义闻言耸然,立马行大礼跪于地,老实答道:“正是标下。” 郭宗谊起身上前,将他扶起:“都是旧事,卿不必介怀。” 说着又将他到帐前,谓众人道:“陛下跟我提过马卿,言卿忠于所事,昔年陛下讨河中时,卿一入夜便率死士出城攻他堡寨,屡有摧挫,若李守贞肯听卿之赞画,也许还不会落个城破身死的下场。” 众人微讶,他们只知马全义颇有勇略,很得王朴看好,这才带来襄州,没想到马全义还有这般过往,连陛下都有褒赞。 士为知已者死,马全义十五从军,辗转诸镇,一直怀才不遇,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伯乐,他内心颇为感动,两眼泪光闪烁,向郭宗谊拜道:“谢大都督宽宥。” 郭宗谊朝北一拱手,纠正道:“当谢陛下。” 马全义恍然,急忙调转身形,朝北行大礼拜了三拜。 起身后,郭宗谊给他拍拍尘土,温言问道:“卿现居何职?” 马全义脸色微赧,颇不好意思笑笑:“标下现为马军都头。” 郭宗谊猜到马全义的职位不会很高,但没想到这么低,回望一眼王朴,王朴出声解释道:“马全义不过二十余岁,虽有才干,但无战功,所以只是一都头,臣唤他来,便是想将他引荐给大都督,搏个一官半职。” 郭宗谊释然,转而笑道:“那便任游弈使,若能立下军功,我自不会吝啬一个官帽子。” “标下定不叫大都督失望!”马全义叉手行礼,铿锵有声。 镇宁军这边几人定了,郭宗谊回到位上,谓自己身边几人道:“你们都还年轻,临阵经验不足,本不该任要职,但你们毕竟是我近臣,可以任些副职,且做且学,希望你们不要心存怨念。” 说着,郭宗谊扫了一眼袁彦。 袁彦哪里听不出敲打之意,当时心中凛然,不自觉绷直了背。 郭、吕等人自然拱手称是,郭宗谊又扫视一圈,开始任命:“吕端,你为粮草督运,跟在王副都部署身边。” “唯。” “郭守文,你为游弈副使,仍领仪卫都指挥使。” “潘美,你才干不俗,可初临战阵,还是先跟在李汉超身边,任行营兵马副钤辖,佐李汉超掌营中兵马事。” “惹!标下必竭力虔心,全力以赴。”潘美喜出望外,叉手应答。 副钤辖虽是副职,可钤辖职重,对他一个经年老吏、军中新丁而言,起点很高,殿下当是有重用之意。 最后便是张琼,他略作思量,命道:“张琼为行营步军都虞候,佐袁彦管带步军。” “惹!” 至此,湖南道行营的领军人悉数定下,镇宁军这边见郭宗谊任人唯能不唯亲,常伴左右的近臣也只给了副职,大感意外,对这小殿好感倍增。 王朴在一旁轻笑捻须,虎父岂有犬子耶? 第七十四章 如何攻略高保勖 翌日一早,郭宗谊召集全军,王朴宣布诸将任命,都头及以上,各有转迁。 随后王朴又率镇宁军众将士参拜新任节帅,郭宗谊赠下酒食,犒赏三军,全营休沐两天,军士们既得新主,又有升赏,校场内一片欢腾。 军士们能休息,郭宗谊却不能,他领着行营几位主将,往中军大帐走去。 到了帐中,众将分两班落座,郭宗谊谓王朴道:“十日后组织将士们在汉水两畔演武,届时我会让襄州水陆两军一道参加,也好让我领略一下,阿耶的镇宁军之风采。” 王朴不禁莞尔:“来的多是外牙军,自是比不得大都督的仪卫精锐,怕是比之襄州军也有不足,您要有个准备。” “此行不为争那等无用的面子。”郭宗谊摇摇头,又补充道:“战事将起,演武只为与襄州军磨合,且镇宁军常驻中原,无水战的经验,演武便是为补此不足,不至于日后临战时,乱了方寸。” “唯,大都督放心,臣稍会便去寻陈王,拟制演武案。”王朴拱手道。 郭宗谊大感舒心,什么叫能臣,这叫就能臣,你说一,他能反三,还能保证质量。 “接下来便是遣使荆南了,高保融闻我来,已紧闭城关,似有避而不见之意,先生可有良策与我?”郭宗谊侧首垂询。 王朴捻着唇边一缕长须,答道:“臣有三策,一是摆开仪仗,亲临荆南,二是遣使江陵,明宣册授,三是命人暗中接近高保勖,密授其职,再看他从中斡旋,劝动其兄。” 郭宗谊沉思不语,他若亲临荆南,必有大军跟随,与荆南一个不慎便会刀兵相见,这与王朴的定下的方略不符合,而明宣册授,高保融又岂会甘心被朝廷离间?高保勖若敢接,两兄弟定会内斗一番,届时也会贻误战机。 最稳妥的,还是命人暗授高保勖,虽朝廷会丢些体面,但回头王师踏上江陵城头时,什么体面就都找回来了。 “还是想办法暗授高保勖吧。”郭宗谊开口道。 “臣也是此意。”说着,王朴命人带进来一小校。 小校二十许,看上去颇为干练,进得大帐,当即行大礼拜倒在地:“标下梁八郎,叩见大都督。” 郭宗谊疑惑,扭头问王朴:“这是何人?” “这是现在的荆南复州团练使、典高保融亲军牙将,梁延嗣之侄。”王朴答道。 “梁延嗣?荆南重将的侄子怎么会在镇宁军中?”郭宗谊满头雾水。 王朴命梁八郎起身,吩咐道:“你自与大都督分说吧。” 梁八郎领命,当下与郭宗谊详禀:“标下本是荆南水军都头,在五年前攻襄州时,为王师所败,标下受伤落水,被襄州渔家救起,侥幸未死,伤好后厌烦军伍,便以行商为生,供养渔家二老。” “如此恍恍两年有余,在乾佑三年时随商队至澶州,恰逢兵乱,标下商队被劫,为保性命,入了镇宁军,直到今日。” 郭宗谊听完大感唏嘘,这完全就是小说中的主角模板啊,当下他八卦起来:“救你的可是渔家之女?你可是娶了她?” 梁八郎一怔,连连摇头:“标下未曾娶妻,且救我的是个老渔夫,家有一老伴,无儿无女,由是标下感其救命之恩,这才放弃回荆南,行商赡养二老。”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郭宗谊赞许道。 王朴见事情明了,便适时插嘴:“大都督,臣曾打听到,梁延嗣与高保勖有私交,可以遣梁八郎回荆南,通过梁延嗣接触高保勖,如此也不会引人怀疑。” 郭宗谊点头同意,又问:“荆南紧闭关隘,还能送得进去人吗?” “自然能送进去,这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王朴笃定道,见他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郭宗谊也不再多问,王朴行事稳妥,定是已找好门路,不然不会向他进言。 转头看向梁八郎,郭宗谊关切道:“既然你能来见我,想是愿意跑这一趟的,事成之后,你想要些什么赏赐?” “标下为国办事,不敢要什么赏赐。”梁八郎忙道。 郭宗谊看他神情略显慌乱,笑起来道:“事成之后,我可以让解甲归田,放你回荆南,如何?” 梁八郎神情一振,面露挣扎,不清楚这是试探还是真心,于是郭宗谊当下拍板:“就这么定了,事成之后,去留随你自便,留,我会向朝廷为你请功,一个七品武官,应是不在话下,若想去,我赠你三百贯钱,天南地北,任你往之。” 梁八郎喜出望外,跪地叩头不止:“谢大都督,谢大都督,标下定不辱命,若不能建功,愿提头来见。” “且下去准备吧。”郭宗谊一挥手,当即便有亲卫,夹着梁八郎退出大帐。 待梁八郎走后,帐中又剩行营的几位主将,王朴才开口:“还有一事,梁八郎只能方便我等与高保勖接洽,却不能为使,大都督还需另遣一人随行,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高保勖。” “而这军中多是粗汉子,舞刀弄棒的还行,去当说客恐难胜任,臣以为,不若就由臣去一荆南?” “不成!”郭宗谊连连摆手,让王朴去,但凡出点意外,这未来大周的江山岂不少一擎天立柱? 王朴见他不假思索便开口拒绝,微微一怔,还欲再劝,郭宗谊却抢过话头,沉声道:“卿不必再劝,谁都可以出使荆南,唯独卿不可以!” 声音极富威严,不容有疑,王朴只好作罢,拱手道:“既如此,臣这几日去襄州城看看,襄州千年古城,人杰地灵,应有不少才情慷慨之士,愿意为使。” 郭宗谊颔首同意:“便劳卿费心了。” 眼前诸事议定,郭宗谊便要离开,突见吕端霍然起身:“大都督,臣愿出使荆南!” 帐中众将纷纷侧目,王朴看着这充作他左右手的半大小子,震惊之余,忙道:“易直,快快坐下!” 他身旁的潘美、张琼也连连扯他衣袖。 吕端却坚定摇头:“还请大都督派臣出使荆南!” 郭宗谊折回身,斥道:“你安稳的坐着吧,你一个未冠稚子,也想出使荆南?” 吕端很不岔,辩道:“臣为何不能!莫非大都督不信任臣?还是以臣年龄尚浅,便生轻视之意?” 郭宗谊只好回位坐下,耐心解释起来:“非我小看易直,你与李昉常伴我左右,我又怎会不知你的才能?只是这出使,要口才犀利,才思灵敏,易直你稳重有余,但机敏不足,饱读诗书,却讷口少言,这趟差又是打开荆楚缺口的关键一环,易直还是不要耍性子了,好好跟在王卿身边,多学多看,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吕端面露迟疑,很快,他抿抿嘴,语气坚定道:“臣不是耍性子,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劝得高保勖开南下之门,臣愿以死谢罪!” 第七十五章 攻略高保勖,吕端在行动 吕端从未想到,王朴送人入城的办法,便是让他们直接去剑拔弩张的江陵城下叫门。 更出人意料的是,守城的荆州军听到城下来人自称是梁延嗣的侄子,居然放他与梁八郎进城了,不过是由人看管,在瓮城等待。 梁八郎坐立不安,他是梁延嗣的侄子不假,可来往并不密切,如今又失踪五年,梁延嗣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侄子,就算记得,又还剩多少情份在? 吕端倒是安稳如常,自磨得郭宗谊首肯,他与梁八郎顺江而下,两日便抵达江陵城。 不久之后与襄州城的演武,也被郭宗谊放在了不远处的汉水段,一是为给他俩壮胆助威,二是为鼓噪声势,吸引荆南众臣的注意,方便二人办事。 从日出等到日落,守城军士好吃好喝的奉上午食、夕食,梁八郎心烦意乱,一口也没动,吕端劝道:“八郎还是吃一些,不然伯父稍后看到,岂不心疼?” 吕端的话意有所指,梁八郎是个灵醒人,立时明白话中弦外之音,是在说此处人多眼杂,若是吃喝有异,平白引起旁人怀疑。 梁八郎只得按下心思,大口吃喝起来。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吕、梁二人对视一眼,回头望去,只见门洞后闪出个绯袍老将来。 梁八郎见到来人,辨认半晌,忽然喜极而泣,嚎哭道:“大伯!” 说着,便冲上前去给他行礼。 梁延嗣身旁亲兵正要阻拦,却被他一把薅住,他蹲下身,仔细端祥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突然面露惊喜:“八郎,果真是八郎!” 伯侄二人当即抱头痛哭起来,其余人也不敢上前打扰,良久,梁延嗣松开侄子,心中惊喜交集,感慨道:“这些年,你跑哪里去了,某在荆南四处找你,也你寻不见,还以为你葬身鱼腹了。” 梁八郎嘿嘿一笑,随口扯道:“侄当日受伤落水,随江而下,在楚地被一渔夫所救,伤好后正逢楚地生乱,便一直躲在乡下,也联系不到外界,今年正好马氏一族被平,战事稍止,侄觅得佳机,这才一路北上,回到江陵。” 梁延嗣了然,就要带梁八郎回府,却见梁八郎招来吕端,引荐道:“这是侄在乡下这此后年交的好友吕易,是个极有学问的读书人,侄以为,荆南之地,才华在吕兄之上者寥寥无几,这次特意劝得他来江陵,就是为了引荐给大伯您。” 梁延嗣眼前一亮,他自是没把梁八郎的吹嘘当真,只是他生来便在军武之家,常以此出身为耻,遂平日里他更爱读书,也好结交仕子。 当下,梁延嗣上下打量起吕端来,见他年轻虽轻,却气度沉稳,甲士环伺之下,也未见丝毫紧张,不似一般久居乡野的读书人,应是见过大世面的。 “吕易拜见将军。”吕端荡开大袖,叠手前推,大大方方行了个礼。 这一礼古拙严谨,有魏晋遗韵,梁延嗣愈发觉得他出身不凡,可能是隐世的高门分支。 “吕君不必多礼。”梁延嗣也回赠一礼,方才问道:“吕君表字是?” “易表字简阳。”吕端随口胡邹。 梁延嗣一捊须,半眯着眼道:“嗯,易者,其意简也,易者,其形日月也,好字,好字啊。” 吕端微讶,不禁对梁延嗣刮目相看,没想到他一世代武夫,居然也颇通文墨。 二人寒暄了几句,梁延嗣见天色已黑,瓮城内都举起了火把,便带着他们打道回府。 梁延嗣宅邸占地极广,府内却少见家人,梁八郎好奇问道:“大伯,您如今已是大王身边的亲将,为何这府中为何如此清冷?远不如以前热闹。” 梁延嗣微叹一声,神色萧索,语气落寞:“你大兄二兄这五年间相继去世,孙辈们都已独自成家,这府中,如今也只剩我一个老头子了。” 梁八郎闻言颇为动容,他往年虽与这二位兄长并不亲近,但梁延嗣就这两个儿子,毕竟同出一脉,何况这伯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怜。 “大伯节哀,宅院甚大,可以募些有才能的宾客来门下。”梁八郎诚恳道。 梁延嗣微笑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给两人安排好厢房,梁延嗣称半时辰后摆宴为他们接风,便自行离开。 吕端待人走远,便跑到梁八郎房内,问道:“你打算何时向梁延嗣坦言?” 梁八郎叉手道:“自然是听您做主。” “好。”吕端颔首,接着便将心中谋划简单道出:“一会饮宴时,我们可提一提王师来荆一事,看看你伯父的反应,若他不抵触,便可继续往下谈,如若不然,就只能再想其他办法,哪怕是溜到高保勖府上,也要设法与他碰上面。” “惹。”梁八郎叉手应道。 二人议定,休整片刻,便有小厮来请,去前堂赴宴。 酒宴颇为清冷,就他们三人,梁延嗣很是热情,频频举杯,话里话外,都是在套吕端的身世家学。 吕端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梁延嗣问来,对答如流。 酒过三巡,吕端朝梁八郎了个眼色,后者心神领会,举起杯,用景陵老家的方言敬道:“伯父,来的路上,听说中原朝廷的军队已至襄州,可有此事?” 梁延嗣闻言轻轻一叹,放下将举的酒杯,同样以方言回:“是啊,不然为何江陵会戒严。” 梁八郎听他语气只能无奈,当下继续试探:“朝廷此举是何意啊?” “听说是为了南下平楚。”梁延嗣说了一半,瞥了眼吕端。 吕端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兀自夹菜吃酒。 “不必管他,南方十里乡音各不同,他听不懂咱老家的话。”梁八郎道。 梁延嗣见吕端面色仍旧无异,才略放下心,他继续道:“这平楚便要从我荆南借道,大王与休郎正在为此事犯愁呢。” 休郎是指高保勖,他生得眉目疏秀,聪慧懂事,却自小体弱多病,由是很得高从诲的喜爱,哪怕高从诲盛怒之时,见到高何勖也会停瞋息怒,“万事休郎君”之号便在江陵逐渐传开。 梁八郎搁下箸筷,沉吟道:“如此,确实是桩麻烦事,那大王他们借不借道呢?” 梁延嗣闭口不答,举杯向吕端道:“适才和八郎唠了些家丑,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便用了乡间土话,还请简阳勿怪,我自罚一杯。” 说完,便仰脖一饮而尽,梁八郎趁机向吕端微微摇头,接着也斟满一杯在手,罚到肚里。 吕端自是听不懂二人的家乡话,但见梁八郎示意,心中已有分寸,当下站起身来,举杯敬道:“梁将军真是客气,易与八郎是好友,您便也是易的长辈,哪有让长辈陪罪的。” 说完,竟接连满饮三杯,以此彰礼。 梁延嗣开怀大笑,拎起酒壶来:“难怪你与八郎能成至交,就这豪爽干脆的性子,比之武人,也不遑多让。” 说完拎着整壶往嘴里灌,还不见一滴酒液洒出。 吕端看得目瞪口呆,这梁延嗣倒是个性情中人,如此一来,这趟差事,也好办多了。 第七十六章 欲攻高保勖,先略梁延嗣 梁延嗣对王师的态度不明,高保融、保勖二兄弟对借道一事的想法也套不出来,吕端只得在梁延嗣家中住了下来。 梁延嗣对他倒是颇为礼遇,每晚归府,必抽出空来与他聊聊经典子籍,谈谈天下大势。 吕端满腹经纶,张口一吐便是锦绣文章,又久居中枢,见识极广,对如今这乱世有独到的看法。 荆南不过三州之地,哪里出过这等人才,便是有也不会为他梁延嗣一介武夫所幕,由是梁延嗣大为震动,侍奉愈加恭敬。 思路客 如此几日下来,梁延嗣已对吕端心悦臣服,经过梁八郎的旁敲侧击,他便起了荐才之意。 这一晚,三人又在饮宴,酒过三巡,梁延嗣直接了当:“这几日与简阳相谈甚欢,某已深知简阳之才,有匡庇时济之能,可惜偏居一隅,竟使明珠蒙尘。某不才,想与大王、休郎引荐一番,不知道简阳可愿出仕?” 吕端不为所动,摇头拒绝:“将军好意,简阳心领了,只是我观荆南,宗祀不长矣,不想身陷令圄。” 梁延嗣大惊,讶道:“简阳何出此言?” 吕端搁下酒杯,解释起来:“荆南不过三州之地,如今大王又不勤其事,而大周朝廷却主贤臣能,力除积弊,由是愈见强盛。” “荆南所据要穴,民少兵弱,朝廷若有扫荡天下之志,荆南必是首当其冲?遂以简阳观之,荆南十年内,必亡!” 梁延嗣听得认真,脸上阴晴不定。 梁八郎心中惴惴,这吕端还真敢说,梁延嗣可是高保融的亲军统率,万一他发起怒来,直接将吕端砍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当下他捏了袖中短刃在手,以备梁延嗣突然暴起,他好及时制止,正忐忑间,梁延嗣突然长叹一声,惆怅道:“某岂能不知?” “我主高保融性情懦弱,无治政之能,其弟高保勖倒是颇有才干,却体弱多病,恣妄好淫,望之更无人主气象,简阳你所言不虚,两代先王穷尽心血打下来的基业,怕是要毁在这兄弟二人手上了。” 吕端梁八郎对望一眼,有戏! 由是梁八郎试探开口:“大伯,既然早知有这么一天,为何不投效朝廷?” 周遭突然静下来,吕端屏气凝息,死死盯着梁延嗣。 梁延嗣眼底升起万千思绪,脸上挣扎神色一闪而过,终究还是摇摇头:“先主待我不薄,我岂能……” 话说一半,突然闭口,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梁延嗣是个武人,很纯粹的武人,哪怕覆灭就在眼前,也不愿背信弃义,另投他人。 吕端突然心生敬重,思衬片刻,他开口道:“梁将军,易有一策,兴许能避荆南覆灭之灾。” 梁延嗣喜出望外,他就等着吕端这句话呢,当下他起身长鞠到底:“某深知大势不可逆,但哪怕能为荆南宗祀再续上十年香火,某也感激不尽。” 吕端急忙将他扶起,胸有成竹道:“将军放心,某这一策,能助荆南再谋两州之地,届时别说十年,便是三五十年,也不在话下。” 梁延嗣惊喜万分,连忙将吕端请到主位坐下,又喝退廊下仆从,拜倒在地:“请先生赐教。” “易必知无不言,还请将军起身。”吕端道。 梁延嗣摇头:“先生说完某再起身不迟。” 梁八郎见大伯都行此大礼,哪里还坐得住,也急忙跪在一旁,满腹狐疑,这吕端打的是什么主意,怎么想着还给高赖子家续命了? 吕端见梁延嗣如此态度,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分析起来:“荆南自高季兴向李嗣源索要夔、忠二州未果后,领土便再无寸进,如今天下诸国,所辖最小者莫过于荆南。” “而今楚地生乱,已有数年,高保融却袖手旁观,坐失良机,实在是鼠目寸光,且不见南汉已连下楚地十数州?这与荆南临界的朗、辰二州,目下皆无主,高家何不取之?” 这话说到梁延嗣心坎里了,他连连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某也曾向大王进言,却被一干佞臣骂了回来,大王也根本无心进取,只知沉湎酒色,坐吃山空,先生有何良策,能劝得动大王出兵,攻取朗州?” “夏虫不可语冰,所以不必谏高保融。”吕端深深道,“要去劝高保勖,只要他愿意向其兄进言,那荆南出兵便十拿九稳了。” 梁延嗣摇头道:“休郎自是有此想法,但荆南位处国中,三面临敌,远的巴蜀且先不说,那隔江而望的襄州安审琦,便不是好相与的,休郎怕一旦出兵朗州,安审琦会趁虚而入,届时首尾不得相顾……” 吕端闻言哈哈大笑:“真是杞人忧天!” 梁延嗣一脸不解,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眼下不就有一个天赐良机吗?荆南众臣为何视若无睹呢?”吕端轻笑道。 梁延嗣略略一想,迟疑道:“莫非先生是说,那小殿下?” “不错!”吕端点头,起身道:“那小殿下欲取楚地,必要向荆南借道,何不借此时机,干脆出兵勤王,再趁机索要朗州,朝廷所图甚远,岂会吝啬一州之地?” “这……”梁延嗣犹豫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向朝廷狮子大开口的好机会,只是谁也拿不准开封皇帝的脉,若是借道给他们,事后不认账,还反戈一击,那大事岂不休矣? 吕端看出他的疑虑,想来这也是高保勖担心的地方,便趁热打铁,接着开口:“简阳不才,愿意替荆南出使朝廷,必能讨得朗州在手!” 吕端语气笃定,成竹在胸,事实上,授高保勖为朗州节度使的手诏,就在他怀里揣着,自然敢放豪言。 梁延嗣深受感染,当下起身表态:“先生才情纵横,明日某便带先生去见休郎!” 梁八郎闻言,心中大安,他的任务可算是完成了,至于如何劝高何勖,那就是吕端的事了。 没成想吕端却缓缓摇头:“某不便见高保勖,需得他身边人向其谏言,方才有效。” 吕端只是怕高保勖起疑,梁延嗣当成了吕端不愿出仕,想借他人之口献策,心中大受触动,他感慨道:“先生真是高风雅量,若先生无意仕途,某也不愿勉强,实不相瞒,某与休郎相交莫逆,明日便由某去说吧。” 吕端又摇头:“将军乃是武将,也不便献策,还是让他身旁的文臣去说比较稳妥。” 梁延嗣深以为然:“武主战,某若进言,确实难有结果,高从诲曾有一亲信幕官,姓孙名光宪,现任荆南节度副使,高保融无才少志,孙光宪屡劝无果,遂敬而远之,而高保勖对他极为看重,两年前便已笼络在麾下,某与孙光宪共事先主,有些交情,明日,我便带先生去见孙光宪,若能说服他,那此事便无虑矣。” 吕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突然想起几句词作来,便问道:“可是写出‘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绮罗愁,丝管咽,回别,帆影灭,江浪如雪。’这等佳作的保光子?” “正是。”梁延嗣含笑颔首,没想到吕端也听过孙光宪的号。 “那合该去见见,保光子的词作意境开阔,独成一家,易在深山,也颇为仰慕。”吕端喜道。 梁延嗣见他答应,心思稍定,遥遥举杯敬道:“如此,明日某便去递名贴。” 第七十七章 孙光宪起疑 孙光宪,字孟文,本是蜀人,后唐同光三年(925年),前蜀灭亡,他刚好三十,便自嘉州乘舟而下,往江陵避乱。 他在陵州任判官时,声名远播,到了江陵,经高季兴的首席智囊梁震举荐,于高赖子帐下任掌书记,至今,已历三世,二十余年矣。 梁延嗣是个信人,次日下午便备上礼物,领着吕端和梁八郎前往孙府拜会。 名刺递上去,不久便府门大开,一身新式襕衫的孙光宪亲出迎迓,与梁延嗣寒暄两句,指着他身边的两个青年问道:“这二位是?” 梁延嗣侧过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内侄,梁八郎。” 梁八郎上前一礼:“见过孙公。” 梁延嗣又拉过吕端:“这位是吕易吕简阳,楚人,是内侄的朋友,这可是个大才啊。” “哦?”孙光宪眼放毫光,他与梁延嗣共事二十余年,深知其好读书、喜结仕,当下打量了一眼吕端,见他气度不凡,稳健老成,已是信了几分。 “见过孙公。”吕端上前,行了个古礼。 孙光宪急忙还了一礼,惊讶道:“现在还有年轻人熟知此礼吗?” 吕端摇头:“易不知,但这是家学所授。” 孙光宪祖上世代农户,对家学渊源的文士颇为仰慕,心里不禁又对吕端高看了几分。 当下他冲吕端点点头,没有再问,而是请几人进府,在正堂各自落坐。 孙光宪命人奉茶,谓梁延嗣道:“继冲(梁延嗣表字)军务繁巨,可是许久未来寒舍,尝尝这蕲门团黄,可是难得的上品啊。” 梁延嗣呷了口茶汤,用后槽牙嚼了嚼,闭目抿嘴,回味一番,才开口道:“栗香浓郁,醇厚温和,好茶,好茶啊。” 品茗是一件雅事,梁延嗣好攀风雅,于此道颇有研究。 “这武将中,也只有继冲你,能品出我茶中的滋味来。”孙光宪喜道。 接着又请吕端、梁八郎二人品茶,梁八郎是个大老粗,咂摸着嘴,喝不出名堂,茶汤入喉,只觉满腹泛苦,该加些盐、陈皮之类,调调滋味。 吕端揭开杯盖,朝茶汤看了一眼,赞道:“沫饽如花,府上仆人的点汤手法极为高明。” 梁延嗣、孙光宪闻言略惊,纷纷侧目,见吕端又细细啜了两口,闭上嘴,摇头晃脑道:“其味香醇,意如旷野,难得,难得。” 孙光宪眼露异色,与梁延嗣对视一眼,他叹道:“品其味,溯其根,知其意,简阳于茶一道,实在令我等老朽汗颜。” 吕端急忙放下茶盏,起身一礼:“孙公谬赞了,不敢与二位尊长并论。” 孙光宪满意一笑,捊着须,谓梁延嗣道:“八郎真是交了个好朋友啊。” 梁延嗣大笑:“不是高才,延嗣岂敢带入葆光子的门院?” 孙光宪心情大好,开怀畅笑,问道:“今日继冲可有空?留下一道吃夕食吧,我这里有剑南的好酒,很是难得。” “恭敬不如从命。”梁延嗣喜不自胜。 几人聊了一阵,又移步庭院,跨进拱门,开门见山,一座假山将院内风景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造景手法里的“山抑”,先藏后漏,欲扬先抑。 吕端一下来了兴趣,孙光宪特意带他们移步此院,想来风景必有可圈可点之处。 转过假山,豁然开朗,一条曲径,直通深处亭榭,两侧是半亩方塘,如鉴回光,沿途层层叠叠,添以乔木花卉,又架以小桥画廊,横遮半掩。 院中一步一景,待走到亭榭处,抬头一望,只见天边那轮落日,正好坠到那半高的窗棂之中,余辉倾洒,如置幻境,立意顿时拔高了几分。 跨入亭榭,匾额上题着“葆光”二字,吕端会心一笑,赞叹道:“此园林借景高明,别出心裁。” 孙光宪微笑颔首,转而问道:“简阳于园林造景也有涉猎?” 吕端谦声道:“看过几本闲书,皮毛也未曾摸得。” 孙光宪一脸惊讶:“简阳学识竟如此渊博?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吕端不及回答,梁延嗣抢过话头:“酒香也怕巷子深,还是需要孙公多提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孙光宪忙不迭点头,似是敷衍,又似真心,一时让梁延嗣也吃不准他的意思。 孙光宪没有多言,招呼三人于胡床上落座,不一会,侍从便送来酒食,乐师、伶人、舞姬也粉墨登场。 “请。”孙光宪举杯敬道。 “谢孙公。”吕端等人随之举杯。 耐着性子喝了几圈,见梁延嗣与孙光宪只顾饮酒赏乐,丝毫不提正事,吕端心中略有焦急,借敬酒之机,与梁延嗣使了个眼色。 梁延嗣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沉吟着开口:“孙公,今日可去过休郎处?” 孙光宪欣赏着舞姬的柔韧腰肢,头也不回道:“许久未曾去过。” “唉。”梁延嗣长叹一声,搁下酒杯。 孙光宪扭头,见他一脸悲痛,急忙拍手叫停,挥退众人,询问道:“继冲可是有事?” 梁延嗣以手锤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摇头叹道:“荆南宗祀不长矣。” 孙光宪哂然一笑,道:“本就不长啦,这次朝廷挥军南下,欲借道南入楚,大王居然紧闭城关,无视皇命,如此作派,安能长远?” “孙公三代老臣,就不能想想办法,劝劝大王与休郎吗?” “劝过了,不想再劝。”孙光宪叹道,语气低沉,神色落寞。 梁延嗣看看吕端,又看看情绪低迷的孙光宪,咬牙道:“延嗣这次领简阳来见您,就是想向大王与休郎献策,以保荆南三代基业啊。” “哦?”孙光宪有些意外,他看了眼吕端,奇道:“简阳有何良策?可先说与我听。” 吕端心中窃喜,面上却未见端倪,他从容起身,缓缓道:“以小子拙见,如今楚地生乱、王师南下,于我荆南而言,是天赐良机,只要出兵勤王,举王旗出师,襄州军必不敢对我等下手,成都太远,孟昶安于现状,更不愿与朝廷为敌,如此便无后顾之忧。” “事后赶走边镐,收复失地,论功行赏时,可趁机向朝廷讨要朗、辰二州,如此基业可固,且雄据五州之地,未必不能争一争这荆楚之王。” “你说的明眼人都知道,但关键是我们要,朝廷就一定会给吗?就算给了,事后倒戈一击,荆南弱旅,又岂能抵挡?”孙光宪笑问道。 吕端霍然起身,拱手下拜:“朝廷会不会反悔易不敢妄测,但简阳不才,愿意为使,先替荆南讨得朗、辰二州在手,届时大王再做决定不迟。” 孙光宪眼神闪烁,含笑不语,他不似梁延嗣那般好糊弄,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才子,还有失踪数年的梁八郎,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江陵,由不得他不怀疑。 吕端下拜后就未起身,见孙光宪久久不答,心中忐忑,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梁八郎更是不堪,情难自抑,只能不断饮酒、夹菜来遮掩。 良久,孙光宪忽而一笑:“你所说的倒有几分可行,晚上,可愿随我去见休郎?” 第七十八章 万事休郎君 是夜,高保勖府中灯火通明。 孙光宪领着吕端,在廊外静静等候,不一会儿,殿门大开,走出来许多衣冠不整的娼妓和甲士。 孙光宪脸色一沉,对前来迎请的仆从说道:“请转告副使,我们再等一会儿。” 仆从领命,风风火火跑回去禀告了。 吕端不解问道:“孙公,既然高副使已决定见我们,为何还要再等一阵?” 孙光宪呵呵一笑,尴尬道:“再等等,再等等。” 正在此时,殿内四面,突然门窗大开,本不大的晚风霎时呼啸过堂,良久,孙光宪才谓吕端:“请吧,简阳。” 殿内装饰奢华,令吕端大感震惊,那盏盏鎏金铜灯,便是在皇宫大内,也不多见。 高保勖横卧主位一张胡床之上,袒衣露腹,披发跣足,身边有两个美妾一左一右的伺候。 他形容略显消瘦,薄透的纱衣下依稀可见肋骨,但相貌却很俊秀,不同于殿下的疏朗气质,高保勖五官柔和,杏眼饱唇,面白无须,若是穿上红妆,恐难辨雌雄。 见到孙光宪,高保勖稍稍坐直了身体,温声道:“孙公许久未来我这十一殿了。” 孙光宪行了个礼:“近来身体抱恙,还请休郎勿怪。” 高保勖轻声笑道:“自然不会,孙公身体可好些了?” “好了许多,不然也不会深夜造访,倒是搅了休郎的雅兴。” 高保勖微笑颔首,一扬声:“给孙公和那位郎君赐坐。” 吕端闻言不免心生愤懑,高何勖算什么东西,也敢用“赐”字? 待他二人坐下,高保勖才问孙光宪:“孙公今日来府,可是有要事相商?” “确有一件大事,关乎荆南三州基业。”孙光宪颔首道。 高保勖笑容骤敛,他起身,挥退殿中侍从,赤脚跑至孙光宪身边坐下,恭敬垂询:“请孙公明示。” “朝廷明诏借道入楚,大王和休郎可想过如何应对?” 高保勖蹙眉道:“这个,三兄的意思是紧闭城关,以不变应万变。” 孙光宪冷笑一声,斥道:“什么不变,以老夫看,就是懒政!若王师直抵江陵城下,我们如何抵挡?是战是降?” 高保勖连连摆手:“不会,朝廷师出无名。” “这样耗下去,保不齐那小殿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孙光宪淡淡道。 “我也劝过三兄,可他犹豫未定,该当若何?毕竟这荆南节度使是他不是我。”高保勖两手一摊,语气颇为无奈。 孙光宪捋着须,忽而笑开来:“老夫这次来寻休郎,就是有了应对之策。” “哦?”高保勖有些意外,“还请孙公赐教。” 孙光宪指了指吕端:“这是梁延嗣之侄的好友吕易吕简阳,今日梁延嗣带他来我府上拜访,似是有让我提携之意,我看他颇有才华,于当前一事也有建策,便匆忙带来见你了。” 高保勖扭头望了吕端一眼,他心中本对这些年轻仕子本颇为轻视,但孙光宪都说他有些才干,当下也重视起来。 高保勖向吕端遥一拱手:“那便请吕郎道来,若真能解当前困局,某必保你一个官身。” 吕端起身行礼,侃侃而谈,将在梁延嗣、孙光宪那儿说了一遍的话又复述一遍。 高保勖静静听完,沉吟道:“确实可行,只是这朗、辰二州,朝廷定不会轻授。” 吕端正要开口,却被孙光宪抢过话头:“以老夫愚见,求二得一,还是有极大可能的。” “孙公是指朗州?”高保勖蹙眉问道。 “正是,并且以老夫推测,这朗州节度使就算肯授,也不会授与大王。”孙光宪分析道。 高保勖闻言,眉头展开,心思飞转。 是啊!这朗州节度使若真要送出去,定然不会甘心送给高保融,高家历代人丁兴旺,随便授给高保融的哪个叔伯、或者哪个兄弟,不也是授吗? 吕端见高保勖意动,急忙趁热打铁:“易愿为使,替阁下讨得一镇节度在手。” 高保勖笑逐颜开,朝天一拱手,装模作样道:“授给谁那是陛下的事,若朝廷肯让朗州,荆南军师出有名,助那小殿下平楚也在常理之中。” “易必不叫阁下失望。”吕端急忙躬身下拜,将事敲定。 孙光宪见事暂定,又补充道:“此事不必禀告大王,休郎以为呢?” 高保勖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不必禀告,吕郎自去出使便可,一应扈从礼物,皆由我来操办。” “唯。”吕端应道,转而又问:“若不禀告大王,那荆南军……” 高保勖听吕端仍有疑虑,不禁莞尔:“吕郎有所不知,这荆南军政之事,三兄多委决于我,吕郎你不必多虑,尽管去办,就当……就当自己是大王的使者吧。” 吕端这才放心,孙光宪起身,领着吕端告辞。 出了府门,孙光宪没上马车,见街巷上空无一人,谓吕端道:“简阳,夜色怡人,可愿陪我走两步?” “恭敬不如从命。”吕端从善如流,心里却纳闷,这孙光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孙光宪命扈从退到二十步外,负手踱步在前,吕端亦步亦趋的跟着,良久,孙光宪才出声问道:“简阳于出使一事,可有把握?” “易当倾力施为。”吕端委婉答道。 “可我观简阳,似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 吕端心头一紧,莫非孙光宪看出端倪来了? “易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吕端镇定答道。 孙光宪轻笑一声,幽幽道:“简阳是朝廷派来的吧?” 吕端心中大骇,顿足不前,正要开口,却见孙光宪回身,揽住他的肩膀,边走边道:“是不是我根本不想追究,我肯带你来见休郎,就是认可你的策略。” 吕端惊疑不定,他望着孙光宪的眼睛,坚定摇头:“孙公何必吓唬小子?” 孙光宪不再争辩,在他肩上一拍:“且先办事,若是真能要来朗州,那便是大功一件,休郎对你必会另眼相加,招你入幕府是必然的事。” 吕端又摇头:“易在孙公府上便说过,无意出仕。” “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啦。”孙光宪叹道,“可惜啊,即使要来朗州,荆南也续不了几年香火,还可能会更快覆灭,万事休,万事休,也许真能一语成谶。” 说完,孙光宪深深看了一眼吕端,见他神色依旧不改,啧啧赞道:“简阳确是大才,若你真的无意仕途,老夫可保你如意。” 吕端按住满腹狐疑,含笑下拜:“那易在此,先谢过孙公。” 第七十九章 主动和被动的差别 汉水东畔,营寨依山而建,连绵起伏数里,江上晨雾正浓,依稀可见大小战船停泊成片。 郭宗谊起了个大早,正在中军大帐,盯着案上的一副阵图。 这是王朴与安审琦商讨数日,绘制出来三军演武图。 唐及五代,打仗都好用战阵,由是多绘阵图以备训、演武,甚至是实战。 可阵图在后世的风评并不好,比如赵光义的平戎万全阵。 郭宗谊细细看着阵图,良久,他才委婉开口:“此阵设计巧妙,水陆兼顾,渡岸登城也有章法,用作演武再好不过。” 言外之意就是只能用作演武,不可生搬硬套,付诸实战。 帐中诸将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纷纷拱手称是。 要说为将者最怕的是什么,无外乎是“将从中御”,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因机设变,观衅制宜,才是正道。 王朴也不恼,他擅谋擅政,但并不擅长领军打仗,与安审琦制此演武图,盖因数家军士兵合一处,号令不通,为免演武生乱,才制此图来,方便居中指挥。 再想郭宗谊年纪轻轻,已颇知用兵之道,且极有主见,王朴心中愉悦,又怎会生气? 郭宗谊看完,卷起阵图,递给杨廷璋:“演武还有三日,先组织将士们熟悉熟悉旗令金号。” 杨廷璋领命接下,郭宗谊又看向安守忠,他奉父命,领战船三百余艘、水陆精锐五千人、马军五百人充入湖南道行营,被郭宗谊任命为兵马副都监、行营楼船使,仍领本部。 “信臣(安守忠表字)也请谕令本部,这几日马、步、水都头以上的主官,悉数至行营中与众将一道推演指挥。” “惹!标下谨遵大都督令。”安守忠出班应道。 他自到营中,便自称标下,这令郭宗谊有些费解,标下是自家下属军官的称谓,行营中如郭守文、张琼等可自谓标下,其他比如杨廷璋这等份属镇宁军,但另有官身的人都只能称臣。 难道是安审琦特意嘱咐的,想将这独子塞到自己帐下? 若是如此,那整个山南东道,岂不是尽在掌中。 军务事议毕,众将纷纷告退,郭宗谊留下王朴,问道:“吕端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吕端已出使七日,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消息传回,他拔营至此后,又派出了一批正使前往江陵,也是一去不复返,真不知道这高保融,到底是打的什么心思。 王朴安慰道:“大都督莫急,高保融就算不肯借道,也断然不敢伤害天使,三日后演武结束,我们便不再等了,顺汉水而下,看看沿江的荆南关隘是否真有胆子阻拦!” 郭宗谊点头,现在沉不住气也得沉,他道:“水军自是好下,但战船不多,这马步二军得走陆路,终究绕不开江陵府,还是要早做准备,万一与荆南刀兵相见,我们也好按预案实施。” “臣已做好安排。”王朴拱手道。 “善。”郭宗谊颔首,稍稍放下心来。 正打算离帐去吃朝食,忽见郭守文去而复返。 “大都督!吕端回来了。” 郭宗谊大喜,顿然起身,急道:“那快请易直入帐啊!” 郭守文面露难色,迟疑着禀告:“这……大都督,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来了高保勖派的扈从、礼物,自称楚人吕易,代表荆南为使……” 郭宗谊满头雾水,难道这厮去了趟荆南,叛变了? 他转头看向王朴,王朴略一琢磨,推测道:“可能是吕端到了荆南,因地制宜,另有筹谋,不管如何,还是先见了来使再说,事后吕端定会找机会向大都督解释。” “不错,他们人在何处?”郭宗谊颔首道,人都到眼前了,他也只能暂搁疑惑,先办正事。 “吕端一进营便自称荆南使者,守门的镇宁军军士并不认识他,就将他一行人押到空帐中看管起来,臣得禀告,心中也甚是不解,便亲去帐中一探究竟。” “走至帐外,臣听到吕端声音,心中起疑,寻隙窥入,见果真是吕端,知道事情不小,这就急忙赶来见大都督您了。”郭守文一五一十答道。 “你干的不错,给他们套上头套,押来帐中吧。”郭宗谊沉声吩咐道。 且不管吕端是做的什么打算,先陪他演完这场戏再说。 不多时,吕端及四名扈从被押到帐中,郭宗谊高坐主位,命人摘去头套,见果真是吕端,暗自松了口气。 吕端环视一眼,好似真是第一回来此帐中,见高位坐了个气质清贵的英武少年,忙行礼下拜:“草民吕易,拜见皇长孙殿下。” 其余扈从也纷纷跟着行礼。 郭宗谊心中暗笑,这吕端演得还挺像,面上却是一沉:“你认错了,某不是皇长孙。” 吕易摇头,一本正经道:“殿下不必诓草民,草民略懂望气之术,殿下头上紫烟凝如华盖,这偌大的行营除皇长孙外,谁人能有这等气象?” 郭宗谊语滞,这老实人撒起谎来,居然是这般理不直气也壮。 王朴在一旁笑出声来:“哈哈哈,你这使者倒也有些本事,来人,赐座。” 当下亲卫便搬出五把椅子,吕端等人谢过,自椅上大大咧咧坐了下来。 郭宗谊目光如电,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吕端脸上,问道:“你说你是高保勖的使者?可有凭证?” “有!乃是一封亲笔信,不过被殿下的军士搜了去。”吕端答道。 郭宗谊朝左右看了一眼,立时便有人出去,不一会便捧着一封书信进来。 郭宗谊接过拆开,信中内容不过是寻常的问安客套,他一眼扫过,往左下角看去,只见那里盖的是荆南节度副使的官印,这便做不得假了。 他收起信,沉声又问:“荆南之主不是高保融吗?为何是高保勖遣使前来谒见?” 吕端闻言起身,朝天拱手,不卑不亢道:“荆南之主是陛下,不论是渤海郡王(保融)还是荆南节度副使(保勖),都是替陛下牧守一方,我家大王与兄弟共掌荆南,不论以谁的名义派使者来,都是代表荆南节度署衙,代表三州百姓。” 郭宗谊闻言大笑:“说的不错,来人,上茶。” 那几个扈从见状,俱都松了一口气,能得礼遇,这差事便算完成了一半。 郭宗谊环视一圈,突然笑意一收,怒道:“不过我行营在此,高保融不亲来迎谒,却派你们几个官身也没有的草民来打发我,岂非是目无君上,蔑视朝廷?来人!叉出去砍了!” “惹!”当下便有亲卫上前,将几个按倒,就要往帐外拖。 吕端面色不改,任由两个龙精虎猛的军士将他拿住,那几个扈从却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叫道:“殿下饶命,我等有官在身,有官在身啊!” 郭宗谊急忙抬手制止,亲卫停下动作,却不松手,一名扈从半边脸都被摁在土里,他忙不迭叫道:“臣是陕州刺史高保绅,渤海郡王之弟!” 见果真诈出条大鱼来,郭宗谊挥手令亲卫退下,质问道:“既是一州之长,为何扮作仆从,藏于屈屈白身之后?” 高保绅爬起来,身上的土都不及去掸,拱手下拜:“这都是臣弟、荆南副使高保勖的安排,这次主使是吕易,臣等只是随行而已,随行而已。” 郭宗谊哂笑一声,又指着其他三人:“他们呢,可有藏匿身份?” 高保绅连连摇头:“没有了,他们都是末流小官,此行确是充作扈从,打打下手。” “既如此,请他们出去等着吧。”郭宗谊吩咐道。 三个真扈从被亲卫带出,帐中来使,只剩下若无其事的吕端和灰头土脸的高保绅。 下马威杀完,郭宗谊方才问起正事:“高保勖遣你们来,是想要些什么?” 高保绅心头一凛,这便被看穿来意了? 正要张口,却听吕端上前一步,抢道:“无所求!只想出兵勤王,助朝廷收复楚地而已。” 郭宗谊与王朴相视一笑,他揶揄道:“若真有勤王之意,何必躲着不见?你还是先说说条件吧。” 高保绅脸色涨得通红,他比之那一兄一弟,还是很要面皮的。 吕端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若殿下能将朗、辰二州也并入荆南节度使麾下支检,荆南可发战船三百艘,兵一万人,粮草三十万石,助殿下平楚。” 郭宗谊含笑听完,一旁的王朴却忍不住出声喝骂:“大胆!你们这是在要挟朝廷!” 吕端沉默不语,因为郭宗谊还没开口,而高保绅被这一声暴喝吓得面色如土,低下头噤若寒蝉。 郭宗谊挥手让王朴且住,未问吕端,而是将目光投向高保绅:“他说的可是真的?” 其实吕端所说,比高保勖交待的数量要多上一些,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高保绅哪里还有勇气辩驳,只得唯唯点头:“是真的,是真的。” 郭宗谊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容我想一想,你们先在营中休息一晚。” 说完,也不容他们再出声,挥手让亲卫把人带了下去。 待帐中只剩王朴时,郭宗谊笑谓他道:“虽不知易直用的什么办法,能让高保勖主动遣使,但这南下的路,总算打开了。” 王朴捊着须,亦出言赞道:“自已要来的和别人主动给的,论起来就是两码事,易直转被动为主动,于我方大利,之前我确是小瞧他了。” 郭宗谊心情大好,长笑不止:“派人设宴款待他们,灌醉后,带吕端来见我!” 第八十章 岳麓山畔,橘子洲头 饮宴从午时持续到晚上,高保绅饮酒数斗,酩酊大醉,吕端一介白身,席间没什么人理会,他也乐得清净,酒宴尾声,宾主散尽,立时便有人来请他。 再次回到中军大帐,郭宗谊正在主位等着他。 “易直,别来无恙啊。”郭宗谊笑吟吟道。 吕端登时就红了眼眶,他离营虽不过七八日,但担此重任,亲赴敌营,压力之大,令他倍觉煎熬,颇有度日如年之感。 如今使命完成,得以与郭宗谊君臣相见,他情绪翻涌,五味陈杂,心中感慨万千,却说不半个字来,只能上前深深一礼:“臣吕端,拜见殿下。” “不要唏嘘了,快坐吧,与我说说你这些日子的见闻。” 吕端收敛心神,于下首落座,详细将这七日在江陵遇到的人和事述来,提及孙光宪时,他犹豫道:“孙光宪一早便看出我的身份,不但没有拆穿,还助我成事,他这么做是何意?” 郭宗谊略作思索,笑道:“看来这个保光子,倒是个明白人,他这是在纳投名状呢。” 吕端恍悟,原来荆南高官中,也有心向朝廷的人啊。 了解完来龙去脉,郭宗谊向吕端要回诏书:“把诏书取来,我把时间填好。” 吕端闻言连忙奉上,郭宗谊提笔,将时间填到了今日,他道:“你转告高保绅,临行前陛下许我便宜从事,我现授高保勖为武平节度使,领朗、澧二州,并奏表朝廷,正式的册书会在十日内送到。” “唯,臣会如实转告高保勖,劝得他开关出兵。”吕端拱手应下,接过诏书。 “是让你转告高保绅,不是高保勖。”郭宗谊强调道。 吕端面露疑惑:“何必再借他人之口?” 郭宗谊笑着反问:“莫非你真打算回荆南复命?” 吕端一怔:“自然要回去复命,并且,我会想办法随高保勖出兵朗州,如此也好与殿下做内应。” “不必你做内应,万一届时事泄,高保勖要杀你易如反掌,区区朗、澧二州,不值得易直你去冒险。”郭宗谊摇头拒绝。 能被主上如此看重,吕端心中感动不已,更坚定了他潜伏敌营,为内应计的想法,他欲开口再劝,却被郭宗谊抬手制止:“易直不必再说,朗、澧二州我既然能送出去,就有办法收回来,再者说,你走了,这粮草督运谁来干?行军打仗,钱粮是重中之重,莫要因小失大。” 吕端只好作罢,又问:“我若不回,高保勖那边如何解释?他会不会起疑?” 郭宗谊哂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就说我仰慕你的才华,留在帐下听用,至于他疑不疑的,武平节度使已到嘴边了,即便起疑,高保勖也舍不得反悔!” 翌日,高保绅带着回礼,与三名扈从,以及一位名叫梁迥的镇宁军都头横渡汉水,回到江陵。 三日后,郭宗谊派出的那一批使者终于带着渤海郡王的厚礼回营,并称高保融点兵万人,战船三百艘,粮草三十万石,将在演武结束后,由高保勖亲自率领,前来湖南道行营。 可演武结束后,郭宗谊却只放了粮草入营,命其他荆南军兵将,由高保勖带领,直抵朗州,要他们与刘言部汇合,二十日内兵至长沙府。 郭宗谊乘舟顺江而下,速度确实比马步军快上不少,穿过八百里洞庭湖,拐入湘江,长沙府已遥遥在望了。 安守忠这阵子一直跟在郭宗谊身边,见他居然不晕船,至长沙府外数十里时,水军停泊靠岸,扎营为寨,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大都督在开封也常坐船?” 郭宗谊摇头:“镇宁军驻守澶州城,在德胜南城,也是有一些水军的。” 可惜德胜南城的水军不多,分不出兵力随他南征平楚,现在水战全靠襄州军,令郭宗谊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安守忠随父辗转边镇,从未去过澶州,开封更没去过,不禁疑道:“北地也有水军?” “有的。”郭宗谊颔首道,“不过规模不大,贞明五年(919年)时,梁将贺环为攻德胜古城,以竹笮联艨艟十余艘,蒙以牛皮,横于河上,以断李存勖援兵,自那以后,澶州便一直有水军驻扎。” 安守忠了然,叉手拜道:“标下受教了。” 郭宗谊瞥了他一眼,遥指江边一座灵雾环绕的小山,问道:“那座山可有名字?” 安守忠也没来过长沙,急忙唤来本地向导,向导答道:“那是岳麓山。” 郭宗谊颇感意外,没想到这便是后世顶顶有名的岳麓山,若他猜得不错,此时的岳麓书院,正在一个名叫智璇的和尚手中,初具雏形。 现下营寨都还没扎好,兵将也未到齐,难得有闲,郭宗谊突然想去见见那个叫智璇的和尚,便问向导:“那山上可是有一麓山寺?” “正是,相公真是神了,从未来过楚地,却连这麓山寺都知道。”向导惊讶道,他见郭宗谊地位很高,但年纪不大,又生得俊朗,就没往武将那块想。 郭宗谊极目眺望,微笑道:“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砂湖。西晋时,西域活菩萨笠法护的弟子笠法崇传道至此,建光明寺,唐初时改为麓山寺,乃是两湖佛教第一道场啊,稍后,便请你领我们去拜拜山。” 向导唯唯应下,安守忠打发他走,转头来,好奇问道:“大都督信佛?” 郭宗谊嗤笑一声,一昂首,朗声道:“不信道也不信佛,我只信我自己!” 安守忠更加狐疑:“既然大都督不信,为何急着去拜山?” 郭宗谊颇感无奈,这安守忠问题极多,二十岁的人了,却好似第一次出远门的孩童,一路上见到什么新鲜的,都要跑来告诉他,往往还带着三五个问题。 郭宗谊一一解答,渊博的学识倒令安守忠愈加敬重。 可郭宗谊却不胜其扰,若不是可怜安审琦这位沙场老将的父母心,他断不会把安守忠带在身边。 当下,郭宗谊深吸口气,耐心解释起来:“自安史之乱后,天下动荡近二百年,许多百姓为避祸,纷纷遁入空门,以致不事稼墙的佛门弟子越来越多,且各大寺院广占良田,又不缴税,甚至放贷谋利,于国而言,这都不是好事。” “所以大都督这是微服私访,想看看这些寺庙的情况?”安守忠恍然大悟。 “你说是就是吧。”郭宗谊微叹一声,向营寨走去。 安守忠连忙追上:“大都督能带标下一起去吗?” 第八十一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麓山寺的山门是个彩绘牌楼,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麓山寺”三字,笔力劲险,严谨工整,据传是唐时名家欧阳询亲笔。 郭宗谊带着安守忠及十余名亲卫,便衣轻装,拾阶而上,至山门前,安守忠上前敲敲吞兽衔着的门环,不多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开了门。 小沙弥自门缝里窥探,见来人是个贵气逼人的小郎君,身后扈从环伺,皆是佩刀带弩,严整精悍,猜想可能是潭州城中的衙内,立马将门大开,上前宣了声佛号,问道:“施主是来还愿还是上香?” 郭宗谊摇摇头:“寺里可有一个叫智璇的高僧?” 小沙弥一怔,智璇向来声名不显,什么时候成高僧了,又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如此不懂佛门世故。 虽满腹狐疑,但他还是老实答道:“智璇师叔下山化缘了。” 郭宗谊略感遗憾,又问:“那智璇几时能归?” “或三五日,或三五十日,说不准的。”小沙弥答道。 来的不是时候啊,郭宗谊暗道,立时便有些兴趣了了,但一想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在寺中逛一逛再走。 当下他问那小和尚:“住持可在?” “住持去潭州城与边节度使讲经去了。”小沙弥仍旧摇头。 边镐极好佛事,为人又宽厚,时人称为边菩萨,麓山寺乃两湖第一道场,这住持八成是边镐的座上宾,与他讲经,并不稀奇。 “那便放我等入山,逛一逛这百年古刹吧?”郭宗谊干脆道。 “施主请。”小沙弥连忙让开来,并在前头领路。 进了山门,便是弥勒殿,殿中供着的是金身弥勒佛像,座台前的大小炉鼎满是香灰,各都插着鸟鸟清香,可见麓山寺香火旺盛。 殿两侧是钟鼓二楼,郭宗谊走马观花绕了一圈,便进了正殿,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占地颇广,阔七间,进六间,殿高近三丈,供奉着法身、报身、应身三身释迦牟尼像。 小沙弥领着郭宗谊等人入殿,此时殿内还有众僧诵经,一名慈眉善目,嘴角含笑的老僧走上来,宣了声佛号,问候道:“昨日喜鹊枝头叫,今日始知贵客来。小僧麓山寺客堂知客智善,见过施主。” 小沙弥见大师傅来了,靠了声罪,便退下去。 郭宗谊打量一眼这一团和气的老僧,想是大丛林中负责迎来送往的客堂首座,当下也微微颔首:“大师有礼了,今日山门不开,冒昧打搅,还请见谅。” “这是施主与敝寺的缘法,何来打搅一说,不如由小僧带您转转?”知善恭谨道。 “善。”郭宗谊点头,命左右道:“替我上几柱香。” 大雄宝殿左侧是五观堂和客堂,右侧是讲经堂,正有许多和尚在听一个老僧讲法。 转至殿后,便是观音阁,阁前有两棵罗汉松,苍峻挺拔,青叶如盖。 “这是敝寺的藏经阁,这两株罗汉松是南北朝时种下,已有五百年矣。”智善逐一介绍道。 郭宗谊进了阁,转了转,见阁内藏有许多名家真迹,不禁感叹道:“贵寺不愧湖南佛迹初显之地,历史悠久,底蕴绵长。” “施主谬赞了。” 出了观音阁,郭宗谊伸伸腰,谓智善道:“乏了,不逛了,能否讨杯清茶喝?” 智善求之不得,忙不迭道:“后院有精舍数间,不若施主去那儿休息休息?” “也好。”郭宗谊从善如流。 到了后院,便是一排庐舍,院前植着花草,引有活渠,盖着三五间小亭,已有几个居士香客,三五成群在院中饮茶论道。 众人见郭宗谊带着护卫大摇大摆的进来,又有知客亲自陪同,纷纷交头接耳,猜测起来人身份。 郭宗谊挑了处井边凉亭坐下,智善命人奉上茶具斋点,便亲自煮泉分茶,为郭宗谊点汤。 院中其他香客更觉稀奇,这智善的眼睛素来是朝上长的,今天竟肯放下矜持,为那小郎君烹茶,难不成来者边镐的儿孙? 满院的香客居士中,有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一直留意着郭宗谊,此刻面色犹豫,眼睛不断瞥向郭宗谊处,几次想要起身上前,刚鼓起气来,屁股一抬,却又泄了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郭宗谊经近卫提醒,朝他望了过去,四目相对,那人心虚不已,急忙扭头避开。 “去把他请来。”郭宗谊眯眯眼,冷声吩咐。 “惹。”安守忠顿然起身,却被智善叫住:“那位是边节度使的官儿,常来敝寺布施,还是由老僧去请吧。” 郭宗谊稍稍安心,点头应允,智善起身向那人走去,耳语一番,便领着人回来了。 “粮料使王绍颜,见过郎君。”王绍颜被近卫拦在五步外,他也不恼,纳头便拜。 郭宗谊心中微凛,莫非被认出来了,可这王绍颜是南唐的官儿,怎么可能会认识自己,莫不是认错了? 定定心神,他从容问道:“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是不认识,但我见郎君贵不可言,不似凡夫俗子,便先拜为敬。”王绍颜躬着腰,腆着脸,神色谄媚。 郭宗谊没想到这堂堂粮料使竟如此不要面皮,失笑道:“既如此,过来坐坐吧。” 王绍颜喜不自胜,小跑着上前,在一侧坐下。 智善给他也奉上一杯茶,便很有眼色的离开。 待智善走远,郭宗谊才问道:“你既然是粮料使,怎么在这山寺里住着?” 王绍颜面色一苦,长叹一声,答道:“某这是避祸来的。” “哦?”郭宗谊心中好奇,又问:“能否与我详细说说?” 王绍颜求之不得,当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来。 原来,他本是边镐的粮料使,给各军分粮时,有数千降卒,得赐军号为奉节军,因不满分配,奉节军都指挥使孙朗便率众作乱,欲杀王绍颜。 王绍颜被属下藏在粮车中,才得逃脱,孙朗又至边镐处告其罪,请斩之,边镐不准。 孙朗遂生异心,夜率其部,烧边镐府门,可火还未起,便被打更的发现,边镐率牙兵出击,孙朗不敌,率众突围出城,往朗州去了。 由此,边镐便对王绍颜心生不满,扑灭孙朗叛军时便放下话来,欲要将他军法处置。 王绍颜得到消息,便于当夜趁乱,跑到这麓山寺中躲避,已有四五日了。 郭宗谊越听眼睛越亮,这真是天赐良机啊!正愁对南唐军了解不够,攻城策略正无处下手,这粮料使王绍颜便主动送上门来。 还有那孙朗,已逃了四五日,现下应该到了刘言处,但凡刘言有点脑子,便知此刻,正是攻边复楚的最佳时机。 他笑吟吟的看着王绍颜,直盯得他心底发毛。 “放心,我有办法,可免你的罪。”郭宗谊诱惑道。 王绍颜喜出望外,起身行大礼拜倒,泣声道:“标下谢过小郎君!” 果然,是把他当成了边镐的儿子,莫非俩人长得很像?或是王绍颜纯粹眼瞎? 可眼下这块并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先把王绍颜忽悠走,于是郭宗谊继续问他:“你可敢随我回城?” 王绍颜忙不迭点头:“有郎君领着,标下自无不敢。” “好!”郭宗谊霍然起身,“我们这便回去,由我替你求情。” 第八十二章 山雨欲来 掌灯时分,郭宗谊带着一头雾水的王绍颜回到了大营。 直到他被押进中军大帐,才知这小郎君的身份,居然就是大周的皇孙,朝廷这次平楚的大都督。 颓然跪在地上,王绍颜低着头,一脸懊恼。 郭宗谊坐在位上,吃着简单的夕食,揶揄道:“意不意外?” 王绍颜点点头:“罪臣在寺中,把殿下您认成是李璟第六子李从嘉了。” 李从嘉便是李煜,即位后改的名,与郭宗谊同龄。 郭宗谊奇道:“李从嘉不是生得丰额骈齿,一目重童吗?你看我生得有那么丑?” 王绍颜连连摇头:“殿下貌若潘安,自不是李从嘉那厮能比的,而他的奇相仅是民间流传,去岁罪臣见过李从嘉一面,未见有异,相貌气质倒是与殿下您颇有些相像。” 郭宗谊这才恍然,其实骈齿就是较齐整的龅牙,抿着嘴就看不见了,而重童可能是一种眼疾,兴许现在的李煜还未患病。 于是他又问:“你在淮南可还有亲人?” “罪臣妻儿老小俱在金陵。”王绍颜老实答道。 “既如此,你肯定是不会投效朝廷了,来人,叉出去砍了。”郭宗谊澹澹道。 帐中近卫一拥而上,将他架起来就往外拖,王绍颜大惊失色,心道这小殿下怎如此残暴,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何况他一个降将。 当下高声讨饶:“殿下饶命!您可什么都还没问呢,罪臣愿意投效朝廷,罪臣愿意啊。” 郭宗谊招招手示意近卫将他放下,举起桉上的几封军报,郭宗谊沉声道:“若是真心投效朝廷,又何须我问?你自说便是,但你得说些有用的,因为孙朗前日便到了朗州,已将淮南军的虚实尽数相告,刘言等人刚刚拔下益阳,那是边镐的屯兵之地吧?” 王绍颜连连点头:“正是,但孙朗不过一降将,又能知道多少机密?罪臣久在边镐麾下,又任他的粮料使,边镐的兵力分布、城防、将领、粮库,甚至是军中派系间的龌龊,罪臣都一清二楚……” “行了。”郭宗谊抬手打断他,“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不仅仅是边镐的,还有金陵的,你可明白?” “罪臣明白,罪臣定深挖细找,把知道的全写下来。”王绍颜唯唯应道。 郭宗谊这才满意,笑道:“不错,若真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我保你一个四品官儿,在朝廷做官,不比在李璟那僭越之辈底下做官来的端正?” 王绍颜惊喜万分,本只想保住性命,没想到还有升赏,当下连连叩头,拜谢不止。 “带下去,严加看管。”郭宗谊手一挥,近卫架着王绍颜出了大帐。 王朴这时从帐外闪身进来,拱手一礼,拜道:“没想到大都督游了趟山水,也能有意外收获。” 见到王朴,郭宗谊连忙搁下碗快,执弟子礼还之:“先生快坐,先生可吃过夕食了?” “刚刚吃过。”王朴捊着一缕长须,笑呵呵答道。 他很满意郭宗谊的礼敬,在澶州时他多是不苟言笑,以刚正示人,但到了郭宗谊麾下,一日里的笑容,比往常一月都要多。 郭宗谊吃了个半饱,但王朴一来,他也不好再吃,便命人撤下碗碟,亲自将刘言等人传来的军报递给王朴:“刘言得孙朗投效,遣其将王进远、周行逢攻下了益阳。” “刘言在朗州也与高保勖汇合,休整两日便会往长沙府进军,现在怕是已经启程,大战在即啊。” 王朴细细将军报看完,疑惑道:“军报上说刘言部有两万兵马,战船二百艘,王进远、周行逢部有万余人,战船六百艘,这数量恐怕不实啊。” 郭宗谊冷哼一声:“自是不实,虚张声势罢了,还能从我这儿多要些钱粮,但他们一路攻城拔寨,收复失地,边镐军闻风而逃,人定会越打越多,依我看,攻城时还是让他们当主力吧。” “刘言已接了武安节度使,他部主攻自然不在话下,就是他的嫡系亲军并不多,王逵、周行逢二人才是主力,就怕到时王周二人不愿意啊。”王朴沉吟道。 郭宗谊放下卷挂着的舆图,指着静江节度使所在的桂州,那里前两年便被南汉占了。 他道:“周行逢为静江节度使,凭他那支偏师,若想收复桂州,还要靠我们帮忙,所以不怕他不用力,难办的是王逵,此人市井出身,见利忘义,我欲在柳州再设一节镇,授给王逵,先生意下若何?” 柳州在南楚全盛时,也是毗邻南汉的边镇,升格成节度州,是为驱使这些军头们收复楚地,乃权宜之计。 王朴略一思衬,赞同道:“此策可行,柳州蛮障之地,大军全赖朝廷供养,王逵到了那里,翻不起浪花来。” 至此,荆楚两地几个军头的地盘终于划定,郭宗谊又取出刘言所递的潭州(即长沙府治)城防图,谓王朴道:“先生若有暇,可帮谊定定攻城之策?” 王朴摆手拒绝:“臣并不擅长军略,大都督可请李汉超、安守忠、马全义等人商讨。” “善。”郭宗家欣然应允,吩咐身边近卫:“去把众将军都请来。” 近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杨廷章领着众将联袂而至。 见过礼,郭宗谊命人搬来一张圆桌,将南楚舆图和城防图都铺在桌上。 环顾一圈,见众将都是一脸雀跃、干劲十足,郭宗谊心中大为满意,他朗声道:“攻城就在这几日了,我们看看如何破敌。” 说完,取出几个涂了颜料的木制人偶,将黄色人偶摆在了岳麓山畔,也就是他们现在扎营的位置:“这是我们的行营所在。” 众将瞧得新鲜,郭宗谊又将蓝色人偶摆在了潭州城中:“这是边镐军。” 接着郭宗谊又将绿色、红色、白色人偶摆在了朗州:“这是刘言本部、王逵部和高保勖部,应该已经启程,往潭州来了。” 最后,郭宗谊将紫色人偶摆在益阳:“这是周行逢部,刚刚攻下益阳,等与刘言汇合,便会一道来潭州。” 如此在舆图上一摆,当前楚地各军所处便一目了然,杨廷章奇道:“大都督真是唐太宗在世,这样来看,便是一小卒,也能瞧得懂敌我态势了。” 郭宗谊呵呵一笑:“一点小想法而已,等过几日沙盘做出来了,远近地势,山川河流会更加清楚。” “沙盘?那是何物?”杨廷章好奇问道。 其实沙盘自古便有,汉光武帝征天水等地豪强时,马援便聚米成山,指画形势,这是有史料记载最早的沙盘作业。 只是都比较简陋,价值并不大,郭宗谊遣匠人、本地向导并军中绘图师,以泥胶铸模,按比例精密计算,如此精心制出的沙盘,应该还未有人见过。 “看到实物你们就明白了,先不说沙盘,我们且商议商议如何攻城。”郭宗谊卖了个关子。 众将只好作罢,认真看起舆图来。 第八十三章 火器 潭州城两面环水,两面环山。 西临湘水,有城门四座,与岳麓、玉屏、小天马山隔江相望。 江上现有四个沙洲岛,分别桔洲、织洲、誓洲、泉洲,至清朝时便只剩三个,但并不相连,而后继续演变成一串长岛,即后世的橘子洲。 北临浏水,是湘水的支流,自西向东南而去,城北有城门两座,新关门是正门。 东面则是一片平地,接着浏水的滩涂,亦有城门两座,靠北端的为小吴门,靠南的为浏阳门,浏阳门外是杨梅山。 城南有门一座,紧临锡山、妙高峰、震旗山等,群山环抱,层峦叠嶂,仅在杨梅山与锡山之间有路通行。 据孙朗所报,潭州城目前的兵力不多,而历史上边镐是在益阳沦陷不久,闻沿路列城皆溃,又见潭州兵微将寡,军纪松驰,多不能用,遂连夜弃潭州东逃。 现在益阳刚下,边镐还没有生起逃跑的念头,所以郭宗谊操心的并不是攻不下潭州城。 而是如何尽可能地消灭南唐生力军,阻止边镐东逃,这才是要精心筹谋的事。 细细想了一番,郭宗谊心中有了个轮廓,他问杨廷章:“敌军城头可有火箭?” 杨廷章点点头:“城西的城头上架了不少卧子弩、双床弩,以对江中舟船,遂必有火箭。” 此时的火箭是靠弓弩发射的,在箭头后方绑上球型火药包,火药量按弓力大小增减,一般步弓火箭带药五两左右,引燃后发射,用于火攻,再合适不过。 可惜的是火药箭都没有火焾,只用桦皮等易燃物做一层外壳,带燃药包内的火药,往往不能竟功。 郭宗谊临行前从襄州取了火药箭千支,或弩发或弓弩通发。 试射之后,燃烧虽勐,却不能爆炸,他便下令取细长的干竹筒,一端钻小孔,内填火药、铁屑、碎石,两头密封,再以纸裹上少量火药,制成引线,环绑于弩箭之上。 这种新式火箭爆炸时,其声如雷,烟火冲天,碎石飞溅,五步之内,铁甲都被打得凹陷。 虽不能穿透,但杀伤力也足够,毕竟目前没有兵卒能够全身覆甲。 火药箭试验成功,郭宗谊又命匠人做了一些霹雳炮,以陶罐为壳,以纸裹药,填充一些石灰、铁屑、碎石,点燃后用投石机或者床弩来发射。 爆炸后浓烟滚滚,灰云密布,人在其中,无法睁眼呼吸,更别提那些铁屑碎石,五步内的普通甲片,均被打穿。 行营诸将都大为惊叹,于平楚一役,更添信心。 听到杨廷章所报,郭宗谊点点头,若如此,便要在江岸边置炮石机,投霹雳炮以掩护水军战船。 于是他指在小天马山脚边的位置,命令道:“在此处置炮石机,务必要将西城头的敌军攻势压住,方便我军搭浮桥登陆。 杨廷章欣然领命,看样子郭宗谊是打算把潭州城西作为主攻方向,这是正确的,因为城北是正门,有瓮城。 且城北临浏水,在湘水与浏水的交汇处,有两座小山夹河耸立,是伏击的上佳地点,若攻北门,得不偿失。 至于城东,虽然开阔,可根本绕不过去,城南倒是条险路,可惜城南震旗山临江直立,与潭州城比邻而居,挤成一个夹角,陆上还突出来一块,形成一个天然码头,边镐的水军就驻泊在那里,是个拦路虎。 “勐火油柜有多少?”郭宗谊转头又问安守忠。 “有四十多座,都安放在楼船首尾两侧。”安守忠不假思索答道。 勐火油,就是石油,勐火油柜是最早的火焰喷射器,下方用熟铜制成油柜,柜有四脚,柜上有四个细铜管,管上横置一根细嘴唧筒,与油柜相通。 唧筒就是活塞装置,在唧筒前部装有火楼,也就是火药巢,发射时,点燃火楼,再用力抽拉唧筒,勐火油被吸起,又被推挤而出,经过火楼时被点燃,遂成烈焰,以烧伤敌人、战具。 火焰最远可喷五六步,且勐火油耐烧,附在船身上极难扑灭,是当前水战的利器。 郭宗谊点头,吩咐道:“拆下一半来,回头给高保勖、刘言部的战船装上。” “大都督这是何意?”安守忠不解道,“勐火油柜乃是朝廷重器,怎么可轻与他人?” 郭宗谊失笑摇头:“勐火油柜不是什么重器,勐火油才是,勐火油全赖占城进贡,他们哪里能弄得来?” 安守忠这才恍然,叉手领命。 郭宗谊继续道:“腾出来的位置装上床弩,我把火药箭都调给你,水战时,可抢占先机。” 安守忠大喜,就要拜谢,却听郭宗谊抬手制止:“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说着,郭宗谊一指湘、浏二水的交汇口:“届时你部主力留在此处游戈,一得我命,立刻东进浏水,追击边镐的溃军。” “那淮南的水军谁去打?”安守忠不解道。 “高、刘二部那几百艘船便够了。”郭宗谊解释道。 接着,郭宗谊又指着杨梅山,谓郭守文:“到时你与马全义率本部,随高刘二部的战船登陆,不必管南城门,直抵杨梅山,在此处设伏,边镐不管走水道还是旱道,都必经此山。” “惹!”郭守文领命。 郭宗谊又看了一遍图,大致的战略便是如此了,高保勖、刘言,还有袁彦、李汉超等人还在路上,等他们到了,还得给他们布置任务。 于是他问杨廷章:“高、刘等人,和行营的马步军,可有消息来传来?” 杨廷章点头答道:“有,傍晚时分各有军报传来,言高刘二人已至益阳,休整一日,明日便会分水路向潭州进军,水军要向北绕到洞庭湖顺湘江南下,时间稍久,约莫五六日,其余陆路,三日可达,行营的马步军已抵岳州,三日内亦可达。” 郭宗谊颔首:“潭州城已戒严,不能再让边镐再收到任何消息,郭守文,你在沿途大小道设卡,除我军外,任何人都不得通行,包括行商、百姓,直至战事结束。” 转头又看向安守忠:“水道也是一般。” “惹。”二人叉手领命。 军议甫定,郭宗谊最后吩咐吕端:“趁这几日,督促军匠民夫,赶制火药箭和霹雳炮,此战若想建大功,还要仰仗火器之力。” “唯。”吕端拱手领命,继续才问道:“火药仅剩两千斤了,全部用上?” “能造多少造多少,前提是保证质量,我看襄州领来的火箭,十有二三会哑火。”郭宗谊沉吟道。 “必不负大都督所托。”吕端拱手,掷地有声。 诸事议毕,郭宗谊环视众将:“行了,各去忙吧,明日起行营备战,战兵不再操练,休养几日,准备攻城!” 第八十四章 攻城 忽忽然七日便过去,这一日后半夜,郭宗谊悠悠醒转,他问左右:“几时了?” “刚过丑时。” 郭宗谊登时清醒,坐起身,命令道:“传令刘言、高保勖,寅时对淮南水军发起攻击。” “惹!”一名亲卫领命出去。 郭宗谊下床,一边披甲,一边部署:“传令马全义、郭守文,率精锐两千,携带火箭,乘刘、高二部楼船,伺机登陆,于杨梅山设伏。” “传令袁彦、张琼寅时进攻西门,天亮之前,务必破城!” “传令李汉超、潘美,寅时率马军于灵羊山北麓登陆,在雷鸣山处架桥渡浏水,羊攻小吴门、南门。” 一道道军令传出,郭宗谊已披上银甲,系上绣衫,亲卫又捧来他的刀、剑、锏、弓。 “这一战我要居中指挥,不能亲临战阵。”郭宗谊笑道,说着抓起那柄郭威钦赐的宝剑,往帐外去了。 王朴、海进早已率数百仪卫等在帐外,郭宗谊翻身上马,率部往小天马山下的炮石机阵地去了。 行营离前线有段距离,郭宗谊纵马跑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赶至小天马山。 山脚下,一座座炮石机一线排开,紧挨着湘水,辅兵们高举火把,往来穿梭,或搬运霹雳炮,或检查缆绳零件,战兵们缩在山脚下蓄养精神,等待即将开始的大战。 袁彦、张琼见郭宗谊至,连忙迎谒而来,行军礼道:“标下见过大都督!” 郭宗谊下马,问道:“军士们可吃过了?” 袁彦点头:“子时便吃过了,现都在休养。” “好,加紧准备,寅时一到,立刻发起攻击。”郭宗谊再次重申进攻时间。 “惹!”袁、张二人叉手领命,随后袁彦才道:“标下已在小天马天上清出一片空地来,请大都督上山指挥全局。” “善。”郭宗谊颔首,小天马山并不高,估计还不到六十丈,山势平缓,有樵夫踩出来的一条小径,便于攀登。 见郭宗谊首肯,袁彦便领着他一行人上山。 那条小径已被袁彦专门清理过,还嵌了半面木桩,以方便脚部着力。 郭宗谊没费多少力气,便来到山顶,此刻山顶树木悉数被伐,在山顶上搭起座宽广的平台。 郭宗谊扫了一眼,扭头赞道:“袁指挥使,有心了。” 袁彦低眉垂首,恭谦道:“大都督谬赞了。” 郭宗谊登上台,灯火通明的潭州城尽收眼底,江上挤满了挂着灯笼的战船。 潭州西城城头,朝高刘水军射了几支火箭,但射程不够,尽落水中。 再看城南码头,边镐的水军已经启航,迎着高、刘二部的战船冲去。 “时间快到了,袁指挥使且去忙吧。”郭宗谊头也不回,轻声道。 寅时。 高刘水军已过沙洲,与边镐军撞上。 刘言与高保勖此时同处一艘旗舰上,见前锋船已与边镐军打起来,高保勖谓刘言道:“刘兄,寅时到了,咱们传令吧?” 刘言四十余岁,身量不高,一双眼睛锐利有神,显得很精悍。 他点点头,立刻便有人去传令,楼船顶层上,登时响起号角的隆隆声。 各战船接到命令,指挥使们急命樯橹手加力,又指挥舵手,各自寻找缝隙前进。 整齐的队列登时四散,战船在江上你追我赶,向边镐水军扑去。 周行逢率着麾下的战船,本行驶在尾部,听见金号声,急令各船升起风帆,此时江风正急,自北向南,方向正好。 于是大小数十几艘战船速度一提,后来居上。 王逵率部在最前头,已和边镐军打起来,此刻正亲自操纵着一台勐火油柜,不断朝敌舰喷射。 边镐军亦有勐火油柜,威能相较襄州军的要大上不少,可惜现在刮的是北风,火焰喷出来便被吹散吹歪,根本够不着王逵的战船,无奈之下,指挥使只能命人以弓箭还击。 “真是天助我也。”王逵躲着带火的箭失,冲一边的客将梁延嗣大喊,又勐得一推唧筒,火焰如蛇,向敌船咬去。 山脚,岸边,数十架炮石机始投出第一波霹雳弹,潭州守军只见一个个带着火星的罐子破风而来,罐子快要落地时,纷纷移步闪躲,以免被砸个正着,没成想那罐子突然爆炸开来,声音如雷,在城头马道上轰隆作响。 铁屑与碎石激射而出,有些挨的近的,瞬间便被打得千疮百孔,毙命当场。 此还不算完,爆炸后那漫天的石灰粉当头罩下,不少守军被迷了眼,张嘴惨呼,又被呛了嗓子,潭州城的马道上登时乱作一团。 袁彦见这霹雳弹竟有此奇效,信心大涨,此时高、刘二部的水军已悉数通过,于是他命令道:“架浮桥!天亮之前,攻破潭州城!” 战兵们沸腾起来,纷纷起身列阵,辅兵在前头架桥,他们紧紧跟上。 西岸到沙洲这段好架,敌军弓弩射不了这么远,待辅兵开始架桥往湘水东岸时,潭州守军的反击也开始了。 吃过霹雳炮的亏,他们纷纷戴上斗笠,用布蒙上口鼻,见对岸的霹雳炮升空,便各自钻入楼洞躲起来,炸响过后,再出来还击。 而炮石机靠人力,发射频率并不高,由此架浮桥的辅兵被边镐军的火药箭烧死不少,而浮桥刚架好一段,便被烧一段,袁彦部被阻在沙洲上,停滞不前。 此时天色尚黑,但战火四起,江上已是一片火红,郭宗谊借火光,尚能目视战局,他见步军被阻,急命左右道:“传令给袁彦,让他把炮石机编成几组,瞄着城墙一段,定点分次投射。” 亲卫领命急勿勿跑下去,郭宗谊扭头看向高、刘二人的水军那边。 马全义等人藏身的楼船并未参战,远远坠在后方,目前战事刚起,他们还没寻到机会登陆。 而在战阵前部,高刘水军的许多战船都起了火,有些烧得旺的,已成火船,士卒纷纷跳下江水中,或为邻船所救,或被敌箭射死,或没入江中,不见踪影。 郭宗谊静静看着,高刘二部他不打算干涉指挥,反而气定神闲,研究起两军的战法来。 第八十五章 水战 高刘部的参战船只,共计五百艘,小舟过半,边镐水军四百多艘,车船占多,两军在兵力上旗鼓相当。 高刘二军是临时联军,缺少磨合,再加上时值夜晚,令旗不可用,难以统一指挥,遂二人顺势而为,直接命各船四散齐出,各自为战。 这个时代的水战多是接舷战,大型的楼船、斗船、五牙船上装有拍杆,一近敌船,转机发放,粉敌船近糜骨。 船体两侧还有战格,士兵躲在战格后,稍远时投射火箭、镖枪、烟球、石灰罐至敌船上,杀伤、干扰敌军,近一些便用铁镰、捞钩、长枪等近战兵器对敌,在用捞钩钩住后,则搭上船板,登敌船近身白刃。 而像这类大船,在高刘军中,尤其刘言军中,并不多,占比过半的是些走舸、海鹞、艨艟等小艇。 走舸、艨艟往往载兵十数人,以皮幔蒙盖,在战船密布的水道上往来穿梭,伺机接近敌船,一旦靠近,军士们自皮幔中钻出,或凿船、或放火,贴船游走,大船难以有效还击。 海鹞则是一种前低后高的小舟,前端置一包铁撞木,瞄着大船,便奋力冲过去,撞木借力有摧枯拉朽之势,似一把尖匕,一捅一个大窟窿。 这种以小换大、游走缠斗的战法像是江上水盗,虽然聪明,但多少有些不正规,全局看去,更是一盘散沙。 奈何刘高水军乘风又顺水,占尽天时地利,由是一路高歌勐进,死死压着边镐军齐整恢弘的船阵,步步蚕食,已烧毁数十艘敌船,江面上现在是一片火海。 反观边镐军,正节节败退,但南唐水军久经阵战,训练有素,阵形始终未乱,水军主力战船也大都还在。 他们此时果断放弃了大阵仗,或两侧斜插,或迂回反扑,一旦建功,立刻遁走,速度奇快,追之不上。 还放出了不少小舟,在大船附近巡游,以备那突然冒出的敌军小艇。 如此一来,高刘水军的优势立减大半,许多贪功的战船未及察觉战场态势的变化,死死咬着敌船不放,却不想到头来自己落了单,被附近游戈的车船碰上,聚而灭之。 这车船就是明轮船,长十数丈,体型中等,载人二三百,吃水一丈许,中型车船一般有八轮,每轮八翼,共六十四桨,轮上还造了护车板以保护车轮。 车船以足蹈之,能日行百里,操作灵活,航速极快,若论单打独斗,此船在不算宽广的江面上很占便宜。 除此之外,在边镐的船阵中央,还有一艘巨型五牙船,高有五层,可载兵近千人,船身四周置了一圈拍杆,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边镐水军旗舰,此刻舰上,边镐的水军都指挥使正冷冷看着战局,心里腹诽不已。 若是边帅肯听他言,于江道布暗障,或干脆横铁索以拦江,待敌入瓮,我军两面夹击,敌师此战必被全歼。 可惜边镐优柔少断,不听人言,如今战事颓萎,又值北风,偏偏水战极重风势,他已经看到,败局就在眼前。 一念及此,这指挥使心生退意,他轻吸一声,命令道:“此战已不可逆,鸣金撤退吧。” 旁边的都虞侯闻言暗喜,但凡有些水战经验的将领都能看得出来,此战他们毫无准备,败局已定,早些撤退,还能保存实力。 当下都虞侯下去传令,很快呜呜咽咽的金号声便自旗舰响起,边镐军均无心恋战,各船指挥使听到号声,急令舵手调头,军士升帆。 郭宗谊在山顶,遥见势头不对,估摸着边镐水军是想撤退,忙道:“取舆图来。” 当下便有两名亲卫上前,一人展舆图,人一执火把。 郭宗谊细细看着,边镐水军若想撤回南唐,走不了北面的浏水,只能顺湘水而下,至醴陵县时拐入渌水,便能安全进入南唐的袁州了。 “醴陵县可还尊王命?”郭宗谊沉吟着问道。 一旁的王朴摇摇头:“怕是会阳奉阴为,醴陵这等边县,往往暗通款曲,更别提边镐已入楚一年有余。” 郭宗谊点头,转身直视王朴:“先生可有良策?不能让这支训练有素的水师跑了。” 王朴思衬片刻,开口道:“能用的水师不多,唯有赌上一赌了。请大都督派快马传捷报于醴陵县,言边镐已败,王师收复潭州,命醴陵令封死水道,再遣刘言部追击,至于醴陵令见到边镐溃兵逃来,会如何抉择,臣就不敢保证了。” 郭宗谊闻言一叹:“唯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便依先生之言,我这就下令。” 说着,借着火光,急写两道手令分与近卫。 这时抬头再看江上,边镐水军已缓缓撤离,马全义、郭守文借机登陆,率部贴山疾行,往杨梅山去了,郭宗谊只希望他们赶得及,能截住边镐。 而高刘水军果然未追,纷纷停泊靠岸,水师转步军,转攻城南。 原本作羊攻袭扰,为马全义部作掩护的李汉超、潘美也被卷入其中,不得已向城南发起进攻。 边镐的水军一撤,战局立转,潭州城两面守军斗志全无,消极抵抗,城中四处火起,兵荒马乱,那冲天的喧杂声连江这边的郭宗谊也隐约有闻。 再移目江中沙洲之上,袁彦、张琼浮桥已经搭好,正率镇宁军勐攻大西门。 隔江而来的霹雳炮仍旧隔三差五落下,墙头上的守军损失惨重,已无还手之力,潭州城破在即! 此时天色还未亮,郭宗谊问左右:“几时了?” “禀大都督,快要卯时了。”一名近卫答道。 郭宗谊轻笑两声,转头谓王朴:“大局已定,请先生在此坐镇,某去杨梅山,接那边镐边菩萨。” 说完,也不等王朴回应,便率部下山,纵马往杨梅山奔去。 渡过浮桥时,大西门已被攻破,镇宁军军士们高声喊叫着,汹涌入城,郭宗谊策马赶至袁彦身边,正声道:“严令军士,不得欺凌百姓,违令者立斩,家小充役!” 这类话他自到行营,但多次强调,但此刻见军士们都杀红了眼,只能再次叮嘱。 袁彦肃然领命,命亲将率一队骑兵进城,充当执法队。 郭宗谊这才放心,转至城南,南门亦已被攻破,城门前只见高保勖、李汉超等人,未见刘言,想是得到命令,整队登船,追击边镐水军去了。 郭宗谊策马来到高保勖面前,二人神交已久,这回却是初见。 第八十六章 边菩萨 “殿下。”高保勖迎上来,拱手见礼,举止随意,不甚恭敬。 一侧的李汉超、潘美等人皆怒目而视,郭宗谊不以为意的笑笑,下马虚扶一把:“高节度。” 高保勖身处战场,却只着一袭青色箭衣,他身体羸弱,不能着甲,见郭宗谊年纪不大,却披坚执锐,英姿勃勃,不禁心头泛酸。 “殿下这是要往杨梅山去?”高保勖指指北面的那两座小山。 “不错。”郭宗谊颔首,又嘱咐道:“潭州城已破,还请高节度约束手下将士,不要侵扰百姓。” “臣省的。”高保勖敷衍答道。 郭宗谊盯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朗声唤道:“李汉超!” “标下在!”李汉超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行军礼以应。 郭宗谊斜睨高保勖一眼,厉声道:“严令麾下将士,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立斩!” “惹!”李汉超心神领会,当即飞身上马,一举手中掩月大刀,扬声高呼:“奉大都督令,与我进城督巡,但有犯禁者,斩!” 言罢一抖缰绳,领着麾下骑兵呼啸进城。 高保勖脸色一阵青白,郭宗谊不作理会,率部继续往杨梅山进发。 一路上,见到不少携老扶幼的百姓,还有弃了刀兵盔甲,躲藏其中的溃兵。 个别悍卒聚在一块,趁机劫掠,被郭宗谊撞见,当场擒住斩杀,赢来百姓阵阵叫好声。 待至杨梅山时,天色已经放亮,郭宗谊登上半山腰,寻到马全义、郭守文。 “还没来吗?” 马全义见郭宗谊亲至,心中微讶,急忙答道:“未见边镐,倒是抓住了几个小官。” 说完指指山拗中捆成一串的南唐官吏,并他们的随行卷属。 郭宗谊略扫一眼,约有百人,但以他观之,模样气度像个官员的,不过寥寥十多个。 “可审问过了?”郭宗谊问道。 马全义点点头:“分开问过,都说边镐还在城中。” 郭宗谊颔首,还是决定亲审一次,想着,他指向一个长髯中年人,命道:“将他提上来。” 立刻便有军士将他自绳上解来,押到郭宗谊面前。 “边镐在哪里?”郭宗谊冷声问道,同时右手轻轻一扬,身侧亲卫见状连忙拔刀高举,来到那人身后,瞄着脖子,似要随时砍下。 那长髯官员吓得魂不附体,只觉芒刺在背,颈后生寒,他两股发颤,哆嗦道:“我……我,边帅,不,边镐……我出城时他还在节度署衙。” 郭宗谊颔首,却不多言,而是又命人提上一个,同样问道:“边镐在哪里?” “边镐……应还在城中。”这人镇静许多,二人的答桉与之前无异,看来边镐确实还在后面。 郭宗谊稍稍放心,又问:“可认得我?” 两个犯官抬头瞧了一眼,又赶忙垂下,纷纷摇头,口称不识。 马全义侍立一旁,见状立刻朝天叉手,厉声道:“上位乃是当今皇长孙殿下,荆州大都督,郭讳宗谊是也!” 二人闻言大惊,连忙下拜叩首。 马全义的嗓门很大,连山坳下的俘虏也听到了,登时引起阵阵骚动,军士多次呼喝鞭打方止。 郭宗谊命人将他们提下去,自己也跟上,众囚见了纷纷下拜,郭宗谊望着那一片脑壳,朗声道:“此战只问主犯,你们当中若有认得边镐的,可与我从旁指认,立了功,我保你官转三阶。” 俘虏中顿时沸腾,有不少人站出来,自报身份,称是边镐帐下某某使。 马全义命人统计,又增边镐麾下的官吏十多人,还有他在潭州城的两个小妾,也不知道她们怎么会混在这队人里。 “带几个眼睛不花的上去,分开盯着。”郭宗谊吩咐道。 说完回到山腰,与伏兵一起,守望着南北两麓。 山麓北侧是浏水,南侧是官道,边镐若想逃回南唐,唯有这两条路可走,只是他会走水路还是旱道呢? 郭宗谊耐着性子,等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然大亮,太阳在东侧的灵龟峰后将出未出时,终于有斥候来报,言自浏阳门杀出来一支二三百人规模的骑兵,沿着大路,往东逃了,潘美正率马军在后追击。 马全义大喜,望向郭宗谊,得他首肯,正要下令截击,又有一斥候来报,言浏水上有一小支淮南水师,顺江向东逃去,安守忠率麾下水军,在后追捕。 马全义面露难色,一时难以抉择,郭宗谊当机立断,命令道:“你率大部负责北侧水道,郭守文,你率本部,随我去南侧官道。” 言罢,带了几个犯官俘虏,转身下山。 以郭宗谊度之,边镐此为,很可是疑兵之计,他推测,两支队伍里都没有边镐,这老菩萨很可能还在城中。 一念及此,他又命几个亲卫带上两个犯官,经小路回潭州去找袁彦,准备全城搜拿。 做好这两手准备,郭宗谊才稍稍放心,率着数百骑,在大道上排列开来。 不多时,趴在地上用听瓮探声的亲卫来报,言西侧有马蹄声近。 “命山上的弓弩手们准备火箭。”郭宗谊从容命令道,当下便有旗手打旗发令。 接着他又顾身侧的郭守文:“国华,你的马槊借我使使?” 郭守文叉手一礼,才摇头道:“区区二三百骑,怎需大都督亲劳,且看标下生擒边镐,献给大都督!” 郭宗谊大笑:“这话听着提劲,也罢,这次我就不上阵了。” 正说话间,山腰上有令兵学了声鸟啼,郭守文闻听,精神一振:“来了!” 说完便换了马槊在手,策马来到队伍最前头。 此时道上那隆隆马蹄声业已传来,郭宗谊纵身直立马背之上,遥遥眺望,只见平坦的官道上,一队高打着边字旗的精骑,正全速奔逃,其后还有一队打着潘字旗的马军,远远坠着。 边镐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近至三百步,突然,山侧箭失大冒,爆炸声如天雷落地,火闪烟腾,隆声滚滚。 敌骑被惊得人仰马翻,折损不少,但大部仍旧冲出了伏击点,被郭守文迎面截住。 敌骑领队是一威风凛凛的大将,此刻被烟火熏得黢黑,辨不出面目来,他见前有狼后有虎,已近绝路,干脆勒马驻足,冲郭守文高声叫喊:“你乃何人?报上名来。” “皇长孙仪卫都指挥使,郭守文是也!”郭守文傲然答道。 那大将又问:“郭宗谊何在?” “找死!你竟敢直呼殿下名讳!”郭守文见他言语甚是无礼,怒骂一声,当即便高举马槊,要下令冲锋。 那大将见状,连忙高呼:“小将军且慢!某就是边镐,请你家殿下出来一见!” 第八十七章 从刘言开始 郭宗谊催马上前,带着两个俘官。 “是不是边镐?”他问道。 两人俱是摇头,一人道:“音貌是有些像,但脸上沾了黑灰,辩不真切。” 郭宗谊点头,来至阵前,几个亲卫手执大盾想将他护住,被他挥退。 那头的边镐见他如此磊落,心生敬佩,也厉声斥左右道:“不得擅动!” 接着又冲郭宗谊叫喊:“可是大周皇长孙当面?” “不错!你们已退无可退,速速下马受降!”郭宗谊朗声道。 潘美此时也从后追上,见两军并未开战,便命属下散开,将边镐这一支骑军团团围死。 边镐自知在劫难逃,苦笑一声,问道:“降也可以,某有几个条件,殿下若能答应,某立刻束手就擒!” “你且说来。”郭宗谊淡淡道,心里虽然不悦,但若能不战而降,让一步也无妨。 “爽快!”边镐哈哈一笑,列出来条件来:“一是不轻辱降卒,二是放归无意军伍的军士,三是不得伤害城中百姓。” 要求不算过份,郭宗谊欣然应允:“第三点不必你说,我也不会纵容军士惊扰百姓,其余两条我答应了,你命军士解甲,下马受降吧。” 边镐没想到这么顺利,喜出望外:“好!一言为定,我看殿下也是个爽利人,礼尚往来,适才我们截了几个报信的,现在还给殿下你。” 说着一挥手,几个剥去盔甲的军士放了回来,郭宗谊定睛一看,正是他适才派出传令的亲卫。 几人回到阵前,在自家殿下面前羞愧跪倒,郭宗谊抚慰两句,便让他们回到后方。 郭宗谊再看边镐,眼神已复杂不少,没想到这边镐精得跟狐狸似的,若是刚才他不答应,只怕边镐就会用这几人性命作威胁,到时郭宗谊就骑虎难下了,毕竟是自已的兵,若轻视其命,怕会令其他军士离心。 “时候不早,边将军早些命部众投降吧。”郭宗谊冷声提醒。 于是边镐回头下令,军士们纷纷下马,丢下兵刃,开始解甲。 一队队降卒自阵前走出,被粗绳反捆双手,串成一串,很快,边镐身边便再无一可战之兵。 他哀叹一声,丢下兵刃,正要解甲,却被走过来的郭宗谊制止:“边将军,你不必同他们一样。” 说着,又命人递过水袋:“洗把脸吧。” 边镐颇为感动,接过水袋倒在脸上,洗去黑灰,露出真容来。 他相貌平平,但眉目和善,不似个战场杀伐的武将,也难怪别人总爱叫他边菩萨。 郭宗谊又扭头看向身后的几个犯官,见他们笃定点头,这才彻底相信,眼前是边镐无疑。 “将边将军的马牵来。”郭宗谊扭头吩咐。 缰绳递到边镐手边,他一愣,汗颜道:“败军之将,步行便可。” 郭宗谊淡淡一笑,温声劝慰:“胜败乃兵家常事,边将军请上马,与我一道回城。” 边镐彻底叹服,他一叉手:“殿下真乃仁人君子也。” “边将军开的条件都是为兵为民,也是菩萨心肠。”郭宗谊回道。 二人相视大笑,边镐上马,郭宗谊请他与自己并骑,边走边谈,率部向潭州城而去。 边镐自广顺元年入楚,不过一年,便丢城失地,自己也沦为降将,湘中曾有谣言,马去不用鞭,由是应验。 回城路上,郭宗谊好奇问道:“边将军水路并用,作疑兵突围,我原先推测,你应还在城中,为何反其道而行,亲率马军东逃?” 见郭宗谊提及此事,边镐老脸一红,解释道:“罪将也没想过用疑兵之计,而是打算与家眷分两路突围,浏水上那支船队里,正是某一家老小。” 郭宗谊恍然,自己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又听那船队上都是边镐家眷,急命左右:“速去告诉马全义,礼送潭州,不得惊扰。” “惹!” 亲卫打马而去,边镐一脸感激:“多谢殿下!” 郭宗谊摆摆手:“我家阿翁、阿耶,都是有一扫天下,立民安邦之志,他们教导我说,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全在于礼制崩坏,由是下犯上,兵犯民,所以我以礼待君,也希望君能以礼待我,不必言谢。” 边镐听出这小殿下的弦外之音,当即表态道:“若朝廷不嫌某是降将,臣愿为朝廷一马前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郭宗谊展颜一笑:“若能得边将军效力,则淮南可安矣。” 淮南,就是南唐,李璟手下没有什么良将,边镐算是鹤立鸡群,独秀一帜,若他愿意为朝廷出谋划策,日后郭荣征南唐,能事半功倍。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潭州城南门,进了城,郭宗谊一路看去,见甲士往来巡逻,秩序已渐渐恢复,着火点都被扑灭,毁坏处正在清扫,街面上也不见死伤者,王朴安排的街巡使正走街串巷,统计百姓们的损失。 行至节度署衙,郭宗谊将边镐请了进去,命人送至一处别院休息。 这署衙原先是楚王宫,占地极广,布局考究,建筑颇为奢华,比之开封的皇宫大内,也不遑多让。 郭宗谊转了一圈,方才赶到正殿,王朴、吕端等人正在殿中处理善后事,忙得焦头烂额。 见郭宗谊来了,王朴率众迎谒,呈上南唐造的湖南丁册、地籍,还有湖南节度使的金印。 郭宗谊略扫一眼,吩咐道:“把册籍名字、印章雕文全部抹去,待朝廷赐下新名再议。还有,此处临时为大都督府,武安节度治所移到衡州去。” 王朴领命,而后才问:“现在就移武安节度使的镇所,刘言那里会不会有怨言?” 郭宗谊略一思量,觉得是有些操之过急,便询问道:“那以先生之见,当之若何?” “让出此府!”王朴笃定道。 “为何?”郭宗谊甚觉可惜,疑惑问道。 王朴含笑不答,而是请郭宗谊到了角落,方才开口解释:“一来殿下是荆州大都督,治所本就不该在潭州,二来,临时大都督府可在城中另择一院设立,我们好试一试那刘言有多大的心。” “如今潭州城破,边镐已降,除却南汉、符彦通所占州县,余下的皆传檄可定,我们下一步,便要削弱这些节度使,将荆楚之地牢牢握在手中,臣的筹划,便是从刘言开始!” 第八十八章 王逵讨封 刘言在次日,于醴陵县将那支水师招降,率军归来时,郭宗谊大摆庆功宴,这才见到刘言与王逵、周行逢、孙朗等人。 宴上宾主尽欢,唯王逵闷闷不乐,似是有梗在喉,不吐不快。 酒过三巡,王逵借着酒意,当众质问郭宗谊:“大都督行事,何以厚此薄彼?” 此言一出,堂上骤然安静,行营这边的将领,纷纷起身,怒目而视,吕端更是掣剑在手,以剑尖遥指,斥道:“匹夫!安敢对大都督无礼?” 刘言、周行逢也是一惊,刘言连忙起身告罪,转头又责王逵:“你是喝醉了?还不快向大都督陪礼!” 周行逢与他同席,又是一个队里混出来的生死弟兄,暗暗扯他衣襟,示意他冷静。 面对众人愤满呵责,王逵浑不在意,他挺身上前,继续道:“为何仅有参战之劳的刘言、高保勖都得封节度使?而我率军攻益阳、平玉潭,沿途下城县五座,却只是个武安军行军司马?” 郭宗谊猜到也是为此事,当下笑笑,压手示意众将安坐,反问道:“卿也想要节度使?” “那是自然,身为武将,谁不得封使相之位?”王逵毫不避讳地答道。 “楚地现在掌握的两个节度使,已都封了出去,思虑再三,我前些日子才上奏朝廷,表周行逢为静江节度使,并升叙州为武懿军,升柳州为清江军,表王逵将军为清江节度使,只是眼下,这三州尚在贼人手中,所以便未明册。” 说完,郭宗谊还拿出郭威御笔的批答,给众将观览。 王逵看过后,自知理亏,脸上一阵臊红,他倒还算拿得起放得下,立刻拜倒在地,给郭宗谊陪礼。 “无妨,王将军请起。”郭宗谊虚扶一把,又道:“只是这柳州和周将军的桂州,都被南汉占了去,过一阵子,我便要发兵南下,收复失地,还要仰赖二位将军致力。” 王逵大喜,他还以为这是虚封,当即与周行逢二人到来堂中,行军礼道:“标下愿为大都督效死!” 郭宗谊呵呵笑道:“大胜之日,不要说这些生啊死的,来,饮胜!” 酒宴间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宴后,众将乘兴而归,郭宗谊拉住刘言:“卿可陪我走一走?” 刘言受宠若惊,连声应允。 此时已近黄昏,偌大的节度署衙人声渐稀,郭宗谊与刘言在署内一处花园散步。 郭宗谊吹着习习晚风,觉得醉意稍减,才顾刘言道:“听说刘卿本是吉州人,是何是来到楚地的?” 刘言六十多了,听郭宗谊问起前事,不禁陷入回忆,望着那欲落斜阳,他顿生无限感慨,当下叹道:“臣是开平三年(909年)随安定王彭玕来到楚地,被马殷任命为辰州刺史,后辗转辰、叙、朗等地,已有四十年矣。” 郭宗谊了然,又问:“卿既然在久在湘西,于湘西诸蛮,可有了解?” 刘言点头,侃侃道来:“湘西蛮族,又谓之五溪蛮,指的是沅水两岸的五条支流,即雄溪、蛮溪、辰溪、酉溪、武溪等地的荆蛮。三国时的沙摩珂便是当时的五溪蛮首领。” “李唐初立时,朝廷对五溪蛮族,多施行羁縻之策,置羁縻州县任其自治,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 “但唐末以来,天下大乱,这此蛮族趁朝廷无暇他顾,亦相互攻伐,以大并小,以强吞弱,几成国中之国,如今五溪蛮中,实力最强者,一是飞山蛮杨再思,二是叙州蛮符彦通,此二人虽为蛮族,却心向汉学,颇知书礼,若想平湘西,大都督还是要从这两部入手。” 郭宗谊认真听完,浅浅一笑:“如此说来,如今蛮族,用汉姓,行汉礼,早已脱胎换骨,非书上所记的披发左衽之辈?” “正是。”刘言颔首道,“臣与符彦通见过几次,此人还能作七律。” “看来他确实有些才干,也难怪能于溪峒间称王。”郭宗谊感慨道,又问:“以卿观之,若要平湘西,当如何行事?” 刘言沉吟片刻,缓缓答道:“最好是借杨再思之手,平符彦通。” 郭宗谊点头,却没有再问,这令刘言心中奇痒,他都准备好了说辞,为何这小殿不问了,他难道不疑惑,为何要借杨再思平湘西吗? 郭宗谊自然知道为何,无非是以夷制夷那一套,杨再思虽为蛮族,但心向朝廷,改叙州为诚州,自领诚州牧。 他今年九十二岁了,分其族散掌州峒,甚至以字派建立领土分封制,其势力西至大小播州,南至柳州,在湘西百姓心中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多地给他立了生祠,尊其为祖先。 言情小说吧免费阅读 以郭宗谊看来,杨再思的飞山蛮一族,远比符彦通的叙州蛮要难平许多。 叙州蛮不遵王化,多次叛乱,只需练一支披甲渡水、历山飞堑的精兵便能平复,而后尽夷丁壮,老少迁移,则叙州蛮可定。 但杨再思的飞山蛮便只能用怀柔政策,不是屠刀可以解决的。 一念及此,郭宗谊顿感头疼。 旁边的刘言见他眉头紧蹙,迟疑问道:“大都督可是还在担心湘西诸蛮?” 郭宗谊摇摇头,展颜一笑:“蛮族癣疥之疾,不足为虑,我现在是在担心你。” “臣?!”刘言大惊,慌道:“请大都督明示!” 郭宗谊侧过身,霞光照在他身上,渡上一层金衣,恍忽间,好似天人下凡,刘言赶忙垂下头,不敢直视。 “今日宴上,我观王逵虽为卿的部下,似乎并不服卿?”郭宗谊缓缓开口,一语中的。 刘言苦笑一声,点头承认:“王逵与周行逢本是静江军的指挥使唤,马氏子弟争位时,率部北上,乘乱据了朗州,二人不过一军头,偶然窃得高位,不能服众,便拥我为首,可论手中兵将,王逵远胜于我。” 郭宗谊颔首,提醒道:“我观此人不会甘心久居人下,在柳州打下来之前,卿要小心。” “谢大都督提点。”刘言叉手,郑重一礼。 “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卿还是趁早与他王、周二人分道扬镳来得好,卿以为呢?”郭宗谊循循善诱。 刘言连连点头:“臣也知道不能总靠这二人,但我帐下可用者不过何敬真、全秀二人,嫡系部曲不过数千人,没有他们支持,我潭州城都守不住。” “卿可招符彦通来投。”郭宗谊幽幽说道。 刘言微惊,下意识点头,又勐地摇头。 郭宗谊见他脸色慌乱,哈哈一笑:“不必惊慌,我知你早有此意,但王逵等人反对,遂不能如愿。过些日子,我率王逵、周行逢等人南下,届时你想如何施为,便再无掣肘,并且,我可替你上表朝廷,为符彦通讨封。” 刘言喜出望外,叉手拜谢。 “但是……”郭宗谊声调略提,停顿不语。 刘言自是知道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当即表态道:“大都督若有差遣,但说无妨,臣必竭力施为。” 郭宗谊深深一笑,继续道:“但是你得替盯着高保勖,不得让他的兵马出朗州地界。” 第八十九章 赏无可赏,就赐个婚吧 许多战役,战斗时间往往就那么短短几个时辰,战前的准备与战后的善抚,才是占去大量时间的阶段,耗时常常以月计。 郭宗谊给开封写好捷报,便陷入了如山似海的善后工作中。 开封,崇元殿。 郭威高坐御阶,仗卫如仪。 朝会尹始,王峻便板着脸出班上奏:“陛下,荆州大都督郭宗谊来报,称已尽逐淮南李璟军,生擒敌将边镐,俘兵三万余人,战船四百余艘,战马盔甲无算,尽复全州以北的土地。” 殿中一片哗然,郭威与郭荣一早就知道详情,此刻仍旧余庆未散,他们没想到,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这么快便把楚地收复了大半。 冯道喜滋滋的出班:“陛下,荆州大都督立此大功,朝廷当厚赏之。” 郭威还未开口,便听郭荣连忙摇头道:“他不过一未冠稚子,能收复楚地,全赖将士们致力,我看厚赏就不必了。” 冯道笑而不言,退回班首,他为自己的弟子提上一嘴便够了,皇帝怎么处置,那是他们自家人的事。 众臣也俱是此想法,遂没人出班进言,都翘首等着郭威圣裁。 郭威脸上笑意融融,自德妃病重后,他便没有如此笑过。 捊着须,他沉吟片刻,突然侧首问郭荣:“晋王,他是你儿子,你说说,该赏些什么?” 郭荣拱手过头,答道:“谊哥儿还小,不应厚赏,免得他得意忘形,依臣愚见,下旨表扬一番便可。” “晋王所言有理。”郭威颔首道。 王峻见状心中冷笑,自郭荣封晋王,入开封后,郭威大小事基本都会问问郭荣的意见,枢密院、政事堂的诸多要务,也多委郭荣决断。 王峻这个次相兼枢密使,如今已形同虚设,权力被生生分走大半。 青州现在倒是在手上,但他人在开封,鞭长莫及,王峻近来时常思量,是否辞去枢务,赴青州上任,关起门来做个土皇帝。 正想着,又听郭威开口道:“不过仅仅下旨表扬,怕是会显得朝廷苛待,谊哥儿是朕的嫡孙,自是不会介意,但他麾下将士又岂能服气?我看,该赏还是要赏,诸卿一道想想,给皇长孙赏些什么好。” 众臣暗暗叫苦,他们说了又不算,想了又有什么用呢? 但皇帝有命,又不得不从,当下个个皱眉沉思,苦苦冥想起来。 李未翰补了供奉官,是内臣,虽不能上朝,但得职务之便,可以听朝,见老兄弟立下大功,心中自是为他欢喜,想了一阵,李未翰站出来,迟疑道:“陛下,臣有一言。” 郭威扭头看去,见是李未翰,于是点头首肯:“你虽不是朝臣,但是宗亲,讲一讲也无妨。” 李未翰大喜,无视他爹的警告眼神,当下侃侃奏来:“谊哥儿是皇孙,钱财自是不缺,官位也做到了荆州大都督,同平章事,位还在节度使之上,已升无可升。所以依臣愚见,要赏就得赏个他没有的东西!” 郭威笑了,问道:“你说说,他什么没有?” “媳妇!”李未翰挺胸答道,如一道惊雷,在众臣耳旁划过。 是啊!小殿下还没成亲,赐个婚,岂不正好? 当下殿中诸臣纷纷出声附合,尤以家中有适龄女郎的最为积极,其中站得最靠前、声音又最大的就是李榖。 “臣以为,赐婚很合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皇长孙过了年就十五了,现在把事定下,明年大婚,后年陛下就能抱上重孙子了!” 李榖一脸肃容的进言,心中窃喜不已,袁鳷出任永兴军,已不在开封,他也不担心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破。 听到重孙两个字,郭威笑意更盛,他看向李未翰,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欣赏:“翰哥儿,你说的确实不错,该赏,说起来,你已经十七了,也没成亲吧?” “啊?”李未翰头脑发懵,怎么绕到他这儿来了? 他才十七,他不想成亲啊! “啊什么!”郭威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殿中的李重进:“我看,我也给翰哥儿一道赐个婚如何?” 李重进喜出望外,连忙出班拜倒:“臣谢陛下隆恩!” 接着又瞪了一眼李未翰,李未翰一个激灵,只好苦着脸下拜谢恩。 见众臣都赞同,郭威心中已有了计较,但还他是还得先问问郭荣的意见:“晋王以为如何?你可是谊哥儿的父亲,此事还得你点头。” 郭荣心中叫苦,他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赐婚他肯定是百般不愿意,这根独苗要是闹将起来,最后妥协的还是他们这些长辈。 但朝堂上又不能丢了翁、爷的脸面,想了想,郭荣委婉道:“赐婚自是大恩,但是不是先派人知会谊哥儿一声,让他挑好了再下诏?” 郭威听出话外之音,连连点头:“那是要先挑一挑。” 这就是单传的坏处,但凡他有两个孙子,都不至于如此态度。 事情敲定,郭威恢复肃容,他朗声谕令:“诏荆州大都督宗谊,押送边镐及副将入京,湖南道行营诸将士,转官一阶,赐钱十万贯!” 朝会结束,郭威叫上了几个宗亲,并冯道、李榖等大臣,往滋德殿去议事。 王峻托有紧要军务,告了假,郭威也没有挽留。 到了滋德殿,气氛宽松许多,众臣各自落座,便有宫女奉上茶点。 郭威坐在御桉后,谓郭荣道:“这小兔崽子没让我们失望,不过月余,便收复了大半楚地。” “阿耶还是别夸他了,边镐入楚时日尚短,又宽纵部下不法,不得楚地人心,这小子是捡了大漏。”郭荣谦虚道。 张永德坐在他身边,略带批评:“茂先何必如此谦逊?谊哥儿才度经世,朝野内外有目共睹,你这当阿耶的,怎能视而不见。” 其余人纷纷附合,郭荣含笑不语。 郭威听了一阵,抬手打断他们,开口道:“行了,叫你们来,是商量谊哥儿的婚配事,如今德妃病重,后宫无人,此事就要偏劳你们了,都好好想想,谁家有品貌兼备的妙龄女郎。” 众人连忙作沉思状,搜肠刮肚起来,只是他们均是朝中大臣,平日里哪会留意这些,回家问问内室,倒可能说出一两个来。 郭荣其实早就让符氏在留意了,但说了几个,都是将门之女,郭荣因此一直犹豫不决。 他已经与将门联姻,下一代再娶,这武人的势力,何时才能削下去? 郭威见众人想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来,不耐的摆摆手,起身道:“罢了罢了,回家问问你们家卷,与我好生留意着,当然,若是你们自己有合适的,也可奏来。” 说完,要摆驾离开。 李榖张张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暗恼一阵,目光不经意扫向郭荣,突然计上心来。 第九十章 攻略桂州的三条路线 开封的消息比朝廷的天使早到几天,郭宗谊看完信,气愤不已。 好在始作俑者也没能讨到好,对于李未翰这个侄孙,郭威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指了一个大臣家的嫡长孙女儿给他做媳妇,婚礼就定在明年。 朝廷前来宣慰的天使在几天后到来,仪仗排开,来使是郭宗谊从未见过的一个年轻官员,细问之下,才知来使居然是新科状元,授校书郎,直史馆的扈载。 他是归德军节度掌书记扈蒙的弟弟,这兄弟二人都是一代文学巨匠,可惜历史上扈载早亡,短暂的生命里,取得的成就远不如他的哥哥。 扈载今年三十岁,身形削瘦,气度清雅,似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士,他带来郭威的宣慰诏书,还有一个噩耗。 董德妃,于十五日前薨于延福宫。 郭宗谊正担心郭威会把自己叫回去奔丧,但私下里相问,扈载却说郭威的旨意是,楚地初复,大局未定,荆州大都督郭宗谊不必入京奔丧,只需在行营吊唁。 郭宗谊这才暗松一口气,但想了想,还是当着扈载的面儿下令,楚地不论军民官,俱戴孝七天,禁丝竹声娱,酒乐舞曲。 毕竟德妃是长辈,她虽是妃子,礼法上没有要求皇子皇孙要为她披麻戴孝,但这种锦上添花的事儿做了,更能彰显郭宗谊的一片孝心。 这不仅仅是做给郭威看,也是做给天下人看,五代太需要礼法来约束了。 送走扈载,孝期一过,郭宗谊便又深陷海量的军政事务中。 叙州那边,符彦通已同意刘言的招揽,他会派出五千人的蛮兵助刘言驻守潭州,相应的,刘言需上表保他为黔中节度使。 文书递到郭宗谊这里来,他欣然应允,用盖了皇帝宝玺的空白黄纸,给他写了一道册书。 有刘言与符彦通一左一右,盯着高保勖,郭宗谊才放下心来,准备率军南下,去收复被南汉占领的十四个州。 全州以南,水道渐稀,遂郭宗谊南下军队以马、步军为主力,合周行逢、王逵、南唐降卒,共计六万余人。 考虑到南汉军队还有一种象兵,郭宗谊命军匠加紧赶制火药箭、霹雳炮等火器。 南汉的象骑兵极为彪悍,披重甲,背塔楼,可驮十数兵士,常置于军阵前,以壮声势。 整个行营没有哪个军将有与象骑兵作战的经验,郭宗谊只能依书上所载,造火器,用火攻。 所幸潭州之战后,众将都见识到了火器之威,纷纷推出陈新,在火器和战法上多有创新。 军中还有一个名叫冯继升的年轻士卒有感而发,捣鼓出一种利用火药推力的霹雳炮,不必大型机械去投射,只要点燃引线,强大的火药形成反冲力便能将霹雳炮推上天,燃料耗尽自会落下,同时引燃分格里的火药,发生爆炸,原理就和后世的二踢脚差不多,但威能大上不少。 这种新式霹雳炮被郭宗谊命名为炮,实战性还有待摸索,但免去了长途跋涉,运输梢炮、投石等大机械的辛劳。 粮草物资自后方源源不断运来,在行营中囤积,郭宗谊还特地招募的一批本地大夫,充作军医。 因为桂州在五岭以南,气候与楚地大不相同,常年湿热,少见霜雪。 且由于岭表山川,盘郁结聚,不易疏泄,故多岚雾作瘴,人感之得病。 以郭宗谊看来,岭南山峦间的瘴气其实是一些混合有毒气体,如氯气、一氧化碳等。 闻之会头晕,严重的休克。 还有蚊虫叮咬,引起疟疾,这才是岭南毒瘴高致死率的源头。 瘴气只要避开夏秋二季,尤其八九月的雨季,在初冬时进山,毒瘴便不足为虑。 但毒虫鼠蚁在岭南群山中四季皆有,他这才招募本地郎中随军,以期军士们能得到最大的防护和治疗。 大军整备完毕,在十月时开拔,浩浩荡荡,向全州进发。 桂州与全州隔山相望,中间横亘着越城岭和溥州。 溥州有一德昌县,临越城岭而建,县本不大,多是军属,在县城西南,有狮子山与凤凰山对峙耸立,中为通道,是为楚粤咽喉之地。 此地自秦代始便建有关隘,名唤严关,南汉在此屯兵五千余人,把守着这条湘桂走廊。 所以进入岭南,摆在郭宗谊眼前的有三条路,一条是攻破严关,堂堂正正踏进桂州地界。 二是翻越城岭,奇兵天降桂州城。 三是绕过越城岭、骑田岭、萌渚岭等险地,先攻贺州白霞县,再向西挺进昭州,直逼桂、柳二州。 爱阅书香 不过此举动静太大,贺州离南汉首都兴王府很近,进来容易,万一南汉的皇帝刘成以为他们想攻兴王府,遣大军击之,那再想出去怕是有些难了。 行军路上,郭宗谊一直在衡量利弊,大军到了全州时,也没能决定。 王朴随军南征,郭宗谊的犹疑他看在眼里,及至全州,他才挑了个四下无人时,与郭宗谊劝导。 “大都督举棋不定,是在担心什么?” 郭宗谊苦笑着,一指沙盘上的三条旗线:“严关易守难攻,又屯有重兵,与桂州距离也近,若要破此关,怕是会死伤惨重,后续再难有余力攻城略地。” “而翻越越城岭,于我们北地士卒来说,同样如龙潭虎穴,走上一遭,至少半数军士都会失去战力,有军医在,虽不致身死,但于战局影响颇大,若敌人主动出击,此战必败。” “至于攻白霞则太过冒险,区区六万人,难敌刘成大军。” 王朴听完,轻声一笑,道:“大都督所虑很周全,但兵事就是如此,岂能因惧败而怯战?” 一语惊醒梦中人,郭宗谊眼睛渐渐亮起,这天下百战百胜的将军有几人? 便是唐太宗、李存勖也败过,任何军事战略都有风险,胜与败往往在一线之间,他又何必着相于此,而迟迟不敢做决定呢? 想定,郭宗谊心中积郁顿消,他仰头开怀一笑,将一杆小旗往沙盘上一插,朗声道:“就从此处出击!” 第九十一章 闪袭三州,刘晟的对策 郭宗谊在全州休整了两日,即令大军向东绕行,三日后,直抵白霞县。 望着白霞县那低矮城墙,郭宗谊不打算绕远避开,而是唤来郭守文、潘美:“此城小而兵弱,连瓮城也无,是练手的好时机,我现各给你们二千步军,两个时辰内,看看你们谁能攻上白霞城头!” “惹!”郭、潘二人大喜,领了令箭便各自调兵去了。 郭宗谊率领行营部将登上一个望楼,数丈高,白霞县城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县城内现在人心惶惶,街上的守军横冲直撞,正往四面城门处赶,郭宗谊略略一殷,估算之下,守军也不过两三千人。 知县酬(即县令,南汉这么叫)还在四处动员,想临时征调城中青壮上墙,抵御入侵,可惜收效甚微。 盖因百姓大多心不甘情不愿,他们本就是楚人,南汉入主也不过两年,刘成又行暴政,刑法严酷,南汉的官、军在本地根本不得人心,此刻见王师抵城,百姓均心中暗喜,哪里有人愿意去墙上当炮灰。 郭守文、潘美动作很快,两支步军被他们自大营中拉了出来,一左一右,向白霞县南北二城卷去。 潘美攻的是南城,白霞县没有远程守城兵器,他率军很快抵达护城河边,一声令下,盾兵高举大盾,竖起盾阵,抵御城头上那稀疏的箭雨。 趁着敌军放箭的间隙,弓弩手自盾阵钻出,瞄着城头发射火箭。 箭失自城头上接连爆开,造成不小杀伤,守城军攻势为之一缓,潘美抓住机会,急令辅兵架桥,大军顺利渡过护城河,跟在两架撞门槌后向南城门涌去。 郭守文攻北门,他的战法较为激进,护城河不深,他率部分精锐,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攀绳泅渡,随后在城墙下四处散开,使用钩篱蚁附而上。 城头守军在火箭的轰炸下战意全无,城头军校喊破了嗓子,也无法组织起有效防御,只能眼睁看着郭守文军登上城头,一阵厮杀后,守城军校见势不可为,率部悉数投降,北城门,破。 那边的潘美此时也撞开了南城门,率大军杀入城中。 郭宗谊在望楼上看得一清二楚,他满意点头,谓身侧杨廷章道:“舅翁,你观此二人可有大将之姿?” 杨廷章捋着须,赞道:“潘美用兵沉稳,郭守文善使奇兵,二人各有千秋,都是帅才。” 郭宗谊哈哈大笑,又问左右:“他们二人攻城用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一名亲卫答道。 郭宗谊点头,命令道:“命袁彦、李汉超、王逵各率本部,袁彦为主将,立刻开拔西进,明天日落之前,攻下昭州城!” “惹。” 亲卫领命而去,郭宗谊又谓杨廷章、马全义:“舅翁可率一万人,立刻向东取贺州,若敌起大军来攻,不必应战,直接弃城来昭州。” 杨廷章、马全义领命,离去前,杨廷章不解问道:“大都督要坐镇白霞?” 白霞县无险可守,若是郭宗谊要留在白霞,杨廷章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郭宗谊摇头,微笑道:“我率余部,南下攻梧州。” 杨廷章这才放心,他虽不明白郭宗谊为何如此急躁,还要分三线作战,但见王朴也未反对,想是大都督另有筹谋,于是也不再多问,领着马全义下去点兵了。 郭宗谊在城楼上观望一阵,传令道:“命潘、郭二将,掠空府库,绑上俘虏便撤。” 说罢下了望楼,命全营开拔,南下向梧州进发。 梧州稍远,临郁江而建,扼三江总汇,乃是八桂咽喉之地,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且处在腾州与封州之间,三州夹江而建,距离极近,互为犄角,若攻梧州,刘成定然坐不住。 一个时辰后,袁彦、杨廷章二部已分兵离去,潘美、郭守文满载钱粮而归,果然不出郭宗谊所料,南汉在白霞暗暗屯有数量可观的粮草。 而俘兵不多,仅八百余人,郭宗谊挑出都头以上军官全部斩首,其余人将他们编成两军,归入潘、郭二人麾下。 及夜,大军整备完毕,明火执仗,向南急行。 大军走了整整两日,才抵梧州城下,营寨扎好,郭宗谊命吕端发下酒食,命将士们好好休养,择日攻城。 这时传令兵也追上大军,递上昭、贺二州的军报。 郭宗谊展开细细观看,方知昭州于次日下午攻破,贺州也是翌日上午占领,蒙、富二州同时收到昭、贺二州的求援,但城已破,遂都按兵不动,把紧城关,等待上命。 郭宗谊看完,连忙写了两道军令与二人,命他们休养数日,同时招募本地愿意为朝廷效力的青壮,充实军队。 令兵走后,他又想,此刻自己已兵抵梧州城下,远在兴王府的刘成此时应该已收到各地奏报,恐怕正在商议对策。 于是他又唤来潘美,吩咐道:“速速派出斥候,往封州、康州、藤州、龚州方向打探敌情。” 潘美领命而去,郭宗谊这才稍稍放心,一个人对着沙盘,开始推演南汉军可能的动向。 兴王府,后世称广州。 此时夜已渐深,南汉皇宫内,刘成与伶人们饮宴方罢,便听近宦来报,言中原朝廷的皇孙郭宗谊,率军南下,已得昭、贺二州,兵锋直指梧州城下。 刘成今年三十出头,瘦骨嶙峋,面相阴桀,看完军报,他酒醒了大半,冷笑两声,一把推开怀中搂着的亲侄女儿,问道:“那小皇孙带来多少人,就敢三面出击?” 近宦迟疑一瞬,胆战心惊道:“这……中原朝廷兵分三路,前方未得详尽兵力。” 刘成大怒,霍然站起,面红嘴龇,殿中诸侍匆忙跪倒在地,生怕在此时触到这毫无人性的皇帝霉头,被他一剑噼死。 好在这次皇帝没有迁怒近侍,只是用番禺本地的俚语骂了几声边将,便吩咐道:“命静江军发兵昭、贺二州,夺回失地,再命宁远军发兵梧州,内侍省丞潘崇彻率军三万,向梧州进军,务必三面合围,生擒郭宗谊!” 近宦领命而去,刘成兴致又上来了,瞥见一旁泫然若泣的侄女儿,又嘿嘿笑着将她抱起:“来来,让叔父看看,有没有伤到你。” 说着,便在殿中,扒起亲侄女儿的衣服,左右侍从皆不忍相视,各自偏头,向阴影处倒爬而去。 第九十二章 大迂回 静江、宁远二军的动向很快被斥候打探到,没过一日,潘崇彻率军三万,兵发梧州消息也接踵而至。 郭宗谊这才头疼起来,潘崇彻乃南汉第一名将,与他对垒,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当晚,夜静无声,郭宗谊盯着沙盘,代表南汉的黑色小旗遍插于上,代表已方的红旗已陷入重重包围。 如他所料,刘晟的反应很激烈,唯今之计,只能用运动战,通过大迂回战略,甩掉敌人,把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静静盯着沙盘看了半晌,郭宗谊突然命令道:“传令杨廷璋,弃贺州,往昭州与袁彦部汇合!” “再令全军甩掉辎重,每人携带五日口粮,一个时辰后拔营,向昭州撤回。” 亲卫领命而去,沉寂的大营被打破,军士们被都头伍长高叫着唤醒,军营里顿时沸腾起来。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三万人集合完毕,郭宗谊一声令下,全军轻装简行,往昭州急行而去。 翌日,梧州斥候见朝廷王师已人去营空,留下大批辎重,梧州刺史欣喜不已,以为朝廷军队望风而逃。 潘崇彻此时刚到康州,收到消息,满腹狐疑,他来到舆图前,怎么猜也猜不到郭宗谊意图,望风而逃? 他不觉得这月余便平复半个南楚的小殿下,会如此怯战,兴师动众直入南汉腹地,一战不打便跑。 思虑再三,潘崇彻还是给静江节度使何晶真、宁远节度使王定保写去信,希望他们加紧速度,争取在昭州将朝廷军队合围。 郭宗谊通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终于抵达昭州,而何晶真已率部两万兵临昭州城下,王定何的三万宁远军、潘崇彻率领的左右龙虎军,已在富州会师,克日便达。 昭州城,刺史府。 郭宗谊风尘仆仆赶来,袁彦、杨廷璋等人已在殿内等他,郭宗谊还未来得及喝口水,便与众将商议起军机来。 “大都督,敌军合围在即,昭州城小,存粮亦不多,以标下愚见,或固城死守,派兵北上请援,或趁现在,向贺州进军,绕道北上,返回全州。” 杨廷璋见他一来,便出声建议。 其余众将皆点头附和,郭宗谊扫视一眼,猜想这也是众人的意思,只是推杨廷璋出来说。 郭宗谊嗤笑一声,道:“来都来了,一仗不打就跑?” 杨廷璋声音发苦:“那遣人北上,命刘言率部来援?” 郭宗谊摇头:“刘言一动,那潭州又不知会落在谁手里。” “那便请大都督示下!”杨廷璋见郭宗谊两个方案都不同意,也不再多问了。 这时王逵插口,担忧道:“大都督,孤城不可守啊,难道您忘了慕容……” “放肆!”郭宗谊突然暴喝一声,打断王逵。 众将吓了一跳,他们可是从未见郭宗谊发过火,此刻见他动了真怒,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吱声,王逵脸色涨得通红,他与郭宗谊接触时间不长,了解并不多,但碍于身份,也是敢怒不敢言。 郭宗谊冷冷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逵脸上。 “王将军,平慕容彦超,本都督可是立了首功,你觉得我会忘?” 王逵连连摇头,但嘴里嗫嚅几声,看样子颇有不服。 周行逢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大都督,王逵无状,冒犯了您,但他也是为大事着想,还请大都督勿怪。” 说着按下王逵的头,向郭宗谊陪罪。 郭宗谊摆摆手,冷声道:“城不必死守,更不必北撤。” 说着,指向案上舆图,迎着众将不解的目光,解释道:“我们横渡漓水,往永福县进军!” 众人更是狐疑,漓水就在昭州城边,而永福县在桂州城南边五十里处,弃了昭州,往永福进军,岂不是自投罗网? 郭宗谊没有详细解释原由,运动战边打边走的军事思维,于他们来说,还很新鲜,可能无法理解。 “我知道你们有疑问,但要相信我,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郭宗谊正声道。 众将只好按下疑惑,纷纷叉手领命。 郭宗谊见王逵、周行逢眉来眼去,应答不够干脆,不禁担心起来,万这二人临阵反水,那大事岂不休矣? 想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此役全由我一人指挥,各位便跟在我身边,无我大都督令,任何不得擅自领兵,尔等可听明白?” “惹!”众将叉手称是。 王逵与周行逢略一犹豫,还是叉手领命。 郭宗谊心中有了分寸,他拿起舆图,问道:“何晶真大营扎在何处?” 袁彦一直派有斥候盯着这一军,当下立马指着昭州城北,漓水岸边的位置,答道:“在城西北二十余里扎了营,还没有准备攻城的动静。” 郭宗谊顺指望去,他琢磨着,要不要出其不意,来个夜袭。 第九十三章 一渡漓水 “你们各部还有多少马军?”郭宗谊冷不丁问道。 当下众将把马军数量报上,合计八千余骑,这在南方,算是多的。 郭宗谊细细盘算着,目光在王、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他开口下令:“王逵、周行逢、马全义,我各给你们三人一千骑,携火箭、霹雳炮,准备夜袭何晶真大营!” 马全义最爱夜袭,闻言两眼放光,叉手领命,王逵、周行逢也随后应下。 “夜袭建功,不必恋战,立刻横渡漓水,在永福县与我们汇合!”郭宗谊又补充道。 “其余将士,各带五日口粮,放弃辎重,但见静江军营火起,即刻出城,渡漓水!” “惹!”众将领命而去,郭宗谊留下郭守文,悄声吩咐:“王逵、周行逢这一走,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来,快去仪卫中挑些好手派人盯着,二人但有异动,朝天发火箭示警,届时你速与袁彦,带兵去镇压!” 郭守文肃然领命,大步离开,郭宗谊走到廊下,抬头看着那黯淡星光,心思沉重起来。 子时,城北门悄悄打开,马全义等人率着一队彪骑,鱼贯而出。 过了护城河,人马分成三股,向何晶真的大营卷去。 王逵、周行逢故意放慢速度,坠在后面,不久又兵合一处。 “你真要这么做?”周行逢与王逵碰上头,开口便问。 王逵紧抿着嘴,火把下他的脸色遍布阴影。 “这小殿下怕是起了杀心。”王逵没有回答,只是说出心中所忧。 周行逢好言劝道:“只要我们听命,殿下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王逵心情有些复杂,他也不想反来反去,当个二臣,何况朝廷已有明册,授他为清江军节度使,若转头南汉,这伪国地处蛮荒,国力弱小,他去了怕也是混个虚职。 思虑在三,王逵迟疑开口:“且先看看吧,现在一战未打,胜负未知,且这小殿下的战法捉摸不透,鹿死谁手还说不定。” 周行逢这才大笑:“好,那我们加快速度,可别让马全义那小子抓到把柄。” 说完,二人扬鞭策马,向何晶真营加速赶去。 他们离营五里时,马全义正在那处山坳里等着他们,他已抓来舌头,把营中布置问了个明白。 见王、周二人赶到,马全义迎了上去,抱拳道:“王节度、周节度,何晶真营扎得颇为讲究,靠山傍水,且外围还有四座寨堡,某想了想,是不是分兵,一队佯攻,一队正面袭营,一队绕到大营西侧,从那里实攻,如此虚实相掩,方能建功。” 王逵脸偏向一旁,没出声,周行逢急忙出来打圆场:“马将军好计策,不如就由我率队正面袭扰,王将军佯攻外围寨堡,马将军你趁乱时,自西侧突入。” “善。”马全义颔首,冷冷盯了王逵一眼,飞身上马,率部离开。 周行逢又劝了王逵两句,他这才率部,明火执仗,向一个寨堡杀过去。 黑暗中,火箭和霹雳炮发挥了最大威能,不一会寨堡便起大火,喊杀声鼓噪不停,大营与其他堡寨被惊动,纷纷派兵来援。 周行逢见时机已到,换了骑弓在手,一夹马肚,高声道:“随我冲营!” 身后骑兵纷纷高叫着,随周行逢向敌营正门冲去,与何晶真出营的援军狠狠撞到一起,缠斗起来。 马全义此时已率部来到西侧山麓下,见周、王二部已与敌厮杀一团,吸引了何晶真军的全部注意,忙下令道:“将士们,随我冲营,杀穿他们!” 说着高举火把,向营西冲去。 大营西侧此时已没什么人防守,马全义一波箭雨便轻易破开营门,进了营内,将士们也不杀人,专挑帐篷、草堆、马棚射火箭、掷火把。 所到之处,无不爆声如雷,火光冲天。 何晶真此时方才反应过来,急忙组织人手,想截住营西进来的敌军,可马全义并不恋战,自西向东杀穿,连带着烧了一路,便炸开营东门,率部逃离。 周行逢见营后火起,也射出最后一波火箭,率部脱离战团,与王逵汇合,往西北方向急驰,准备渡河北上。 何晶真马军本就不多,而这次他们袭营,又烧死、惊散不少战马,仓促间,只组织起几百骑,何晶真扫视一眼,重叹一声:“罢了,不追了,速速扑灭大火,收拢军队。” 刚聚起来的骑军又四散开来,传令灭火,及至天明,营中火势渐熄。 何晶真立于中军帐前,看着掌书记报上来的损失,满目阴沉,灰头土脸地回头,看向那薄雾中隐隐绰绰的昭州城,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郭宗谊一反常态,主动派兵夜袭,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此时,恐怕这小殿下已离开昭州城,袭营的成功掩护了大部撤离,而现在,他连敌军撤到哪里都没弄清楚。 “敌军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收起案牍,何晶真问那掌书记。 掌书记摇头:“敌军死伤不过百余人,且落单的活口都不愿为俘,皆力战而死。” 何晶真的心情更加沉重,他本是楚将,投南汉不到一年,就要与王师兵锋相对,又遭此突袭,损失不小,恍惚间,他的立场又有些动摇。 “派出斥候,尽快打听到周军的动向吧,不然潘崇彻来了,不好交待。”何晶真吩咐道,语气稍显落寞。 再看郭宗谊,此时已率部渡过漓水,兵临永福县城下。 马全义与王、周二部在天明时分也追了上来,他们全是马军,行军速度要快上许多。 郭宗谊口头赏了三人一些银钱,与众将聚在帐内,吃起朝食,边吃他边吩咐:“我们歇上一阵,午时一过,袁彦、李汉超你们二人率部攻城。” 袁彦、李汉超二人闻言,连忙放下碗筷领命。 郭宗谊又看向潘美:“营中斥候现都交给你,你速速派出去,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周边驻军及潘崇彻等人的动向!” 潘美领命,匆匆扒拉了几口,便起身告退。 众将猜不透大都督的心思,郭宗谊一改往日众议众谋的作派,军务一力独断,不再与他们商议。 他们心中虽然疑惑万千,但值此非常时期,也无人敢问。 第九十四章 整个郁江北,乱成了一锅粥 吃过朝食,郭宗谊在大帐中休息,一觉醒来,已是申时,永福县刚被攻下,大军进城,王朴正与吕端在主持善后。 及夜,永福县衙,王朴捧着册簿前来,郭宗谊仍在沙盘前推演战事。 “大都督。”王朴轻声唤道。 郭宗谊抬头,见是王朴,露出近来少见的笑容:“先生忙完了?” “是。”王朴献上民籍丁册县志等,又道:“永福是个紧县,有民四千余户,县中各处仓廪,共存有粮十五万石、钱五万贯、帛一万余匹。” “有多少骡马?”郭宗谊挑要紧的问。 “缴有永福守军的战马一百余匹,驽马二百余,骡、驴共六百余匹。” 南方马少,这点牲力根本是杯水车薪,郭宗谊想了想,吩咐道:“取府库所得,把城中百姓、廓外大户家中的马、骡、驴按市价买下来,也可用粮来换,总之,一匹也别留下。” 王朴领命,接着又问:“近日连战连克,俘兵已近万人,除少数编入效诚军的,其余人该如何处置?” 效诚军是郭宗谊以心向朝廷的俘兵为主,新立的一军,加上调去任军官的镇宁军军校,人数不过两千,郭宗谊许诺军中降卒,立得一功便能摆脱戴罪之身,正式入籍,待遇、升迁与镇宁军一致。 而其余俘兵则是个隐患,人数太多,管理成本很高,稍有不慎,暴动起来,则有倾覆之危,且降卒每日也要消耗不少粮食。 郭宗谊深深叹了口气,面露挣扎,犹豫了许多,他才涩声开口:“把有一技之长的精锐留下,其余人刺瞎双眼,留在城外大营。” 王朴惊讶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堂中近卫也纷纷侧目,用惊疑的眼光打量着自家殿下,似是头回认识一般。 这是一条毒辣的计策,以郭宗谊杂糅的价值观来看,完全可以说是惨无人道,但行之必定有效,他不得不做。 王朴陷入沉默,良久,他才开口:“臣会说这是臣的命令,大都督并不知情。” “先生不必替我背这黑锅。”郭宗谊无力摆手,勉强笑道。 王朴神色坚定,摇摇头:“大都督未来要君临天下,身上不能有这等污点,给世人留下暴虐的印象。” 言罢,王朴拱手一礼,告退离开。 郭宗谊目送王朴离去,心中很是惭愧,但他清楚,类似的事,等他登基后会更多。 翌日,大军仍在永福休息,潘美将探来的军情汇总,一股脑报了上来。 郭宗谊一封封看着,又来到沙盘前,将代表南汉军的黑色小旗重新排布了一番。 这时再看沙盘,潘崇彻与宁远、静江二军在昭州会师,目前正在休整,暂时没有往永福行军的动向。 爱阅书香 而永福县附近的融州、宜州、柳州、象州、蒙州、富州驻军,都有整军出征的迹象。 整个郁江以北的南汉军,除了桂州,都在向永福县围剿而来。 桂州的驻军八成是被何晶军带走大部,兵力仅够防守,才没有主动出击,否则潘崇彻岂会给他在北面留下这等空门。 郭宗谊摸着长出浅浅绒毛的下巴,沉思片刻,命令道:“传令,着匠人督造攻城器械,后日拔营,向桂州城进军!” 王师的动向很快也被南汉军探到,潘崇彻在次日收到军报,急忙召来王定保、何晶真,二人来至帐中,屁股还没沾到座,潘崇彻便顾何晶真道:“你在桂州留下多少守军?” “一万余人。”何晶真老实答道,静江军主力都被他带了出来。 “坏了。”潘崇彻扶额,将军报递给二人传阅。 “郭宗谊绕了一大圈,把我们都引了出来,居然是要攻桂州!若真让他攻下,凭他手中数万军队,倚着桂州这座大城,半年内自是安全无虞。” 何晶真手捧军报,大惊失色,他不在乎能不能打败王师,擒下郭宗谊,他只担心自己在桂州城中的积蓄,还有百十口家卷。 “潘大监,这……这可如何是好?” 潘崇彻是内侍省丞,是大宦官,刘成并不信任臣僚,独信宦官,到了他儿子刘鋹嗣位,更是犹有过之,臣属自宫后才会被进用,由是南汉灭亡时,朝中阉宦多达两万余人。 潘崇彻按下何晶真的肩膀,令后者心头一阵恶寒,却丁点也不敢表露。 “何帅勿慌,桂州城墙高厚,即便只有万余人驻守,也能防上旬日,我们这便率军北上回援,务必将郭宗谊堵死在桂州城!” 说着,潘崇彻转身至桉后,捻出一支令箭,高声道:“命融、宜二州镇军绕至桂州北三十里扎营,北上的大小道路全数封死,一只鸟也不得放过!” 堂中一小校领命,接过令箭,大步离去。 潘崇彻伸手又取出一支:“命柳、象、蒙三州镇军加速行军,务必在后日日落前赶到桂州州境内!” 发过号令,潘崇彻又来何、王二人面前,好言道:“何帅、王帅,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我们便拔营北上。” 第九十五章 上位者的心思 郭宗谊决定向桂州进军,极大稳定了军心,上过战阵的都清楚,只要能攻下桂州城,便能坚持到朝廷的援军。 军士们都坚信,皇帝不会坐视自己的长孙陷入险境而置之不理。 但桂州城是那么好攻的吗? 将领中,也有不少人将形势看得更为透彻,认为桂州守军虽少,但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又是静江军治所所在,驻扎军士都是静江节度使的内、外牙军,远非昭、贺二州的散漫镇兵可比。 而此时南汉军已经集结,正缓缓向桂州进发,若两三日内攻不下桂州城,则会腹背受敌,面临绝境。 遂杨廷章又被推举出来,向郭宗谊谏言,应该趁现在攻下傅州,再破严关,撤回五岭以北。 郭宗谊没有答应,顶着巨大压力,仍旧下令大军向桂州城挺进,由是众将心思不定,整日忧心仲仲,这等情绪也影响到了下面的士卒,行营中的气氛愈发诡异。 士气如此低迷,郭宗谊却视而不见,行营在离桂州城二十里处便扎下不动,静静等着南汉军到来。 郭宗谊在南汉陷入重围的消息也传入了开封,郭威收到密报,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当时,他急召郭荣入宫,商讨对策。 郭荣看到那张小纸条,脸色登时吓得煞白,他两年前痛失家人,这唯一的儿子大难不死,如今又身临绝境,饶是他心志坚定,一时也胸中淤堵,如遭重锤。 良久,郭荣才缓过劲来,他叹道:“调遣禁军怕是来不及,唯今之计,要么急令襄、安二州镇军南下驰援,要么遣使与刘成议和,如此方能保谊哥儿无虞。” 郭威蹙眉,沉吟不语,襄、安二州军队一旦南下,则南境的形势立转,淮南的李璟、荆南的高保融,说不准都会趁机进攻,若是丢些城池倒也没什么,朝廷武备充足,来年再打回来便是。 但襄州不能有失,襄州乃天下重镇,南北要冲,北方得之可以并南方,南方得之可以吞中原,襄州一丢,天下骤变,大周的统治必会动摇。 权衡再三,郭威迅速作出决定:“遣使南下,先稳住刘成,确保谊哥儿性命无虞,再令禁军开拔,襄、安二镇各点半数兵力南下驰援,空缺由后来的禁军补上!” 说完,郭威便泄了气一般,瘫软在大椅上,他心里有些憋屈,主动与南方伪主议和,是朝廷的奇耻大辱,但为了救郭宗谊性命,也顾不上那么许多。 郭荣看出郭威心有不甘,捅娄子的又是自家儿子,他歉然道:“我看议和就不必了,谊哥儿纵然失手被擒,刘成也断不敢伤他分毫,且从密报来看,谊哥儿手中兵马未失,又连下数城,粮草充足,与刘成军周旋上数月,应不成问题。” 郭威摇头,吃力挥挥手:“按我说的去办,此事你亲自经手,免得王峻又从中作梗。” “唯。”郭荣见老父面露疲态,只好应下,拱手告退。 是夜,城南大营的禁军召回军士,厉兵秣马,俨然有战事将临,郭宗谊身陷南疆的事便再也盖不住,立刻发酵起来,大臣们在朝会上吵成一团,尤以王峻最为起劲,极力反对朝廷调动襄州军,哪怕是一半也不行。 郭威不胜其扰,接连废朝数日,这惊天波澜才逐渐平息,但郭宗谊在南疆的战况,仍旧是大周朝臣们关注的头等大事,表面风平浪静的开封城,已是暗流汹涌。 消息不径而走,天下割据世家、领国番邦也纷纷收到奏报,巴蜀、南唐、北汉、荆南、契丹、党项、回纥、吐蕃、定难军、吴越、清源军。 全天下的眼睛,此刻都盯着南疆的郭宗谊,也瞟着开封的皇帝。 而捅破了天的郭宗谊却气定神闲,在桂州城外的行营中,组织将士们蹴鞠、射箭、比武、饮酒。 他已在桂州城扎营三日,而南汉军迟迟未来,潘美探来的军情、抓来的舌头都显示,这潘崇彻极有耐心,每日前进三五十里,只为等各州镇兵汇合,像是躲在灌木后积蓄力量的大虫,企图一击即中。 潘崇彻不急,郭宗谊更不急,他手中有大把的钱粮可以挥霍,将士们每日聚在校场活动,宣泄压力,几场下来,低迷的士气逐渐高涨,笼罩在军卒心头的愁云也澹了许多,不再有人胡思乱想,军心由此稍稳。 唯一着急的,恐怕就是桂州城守军,援军迟迟未到,二十里外的六万大军犹如一柄利剑,搭在桂州十万军民的颈边,随时都会斩下。 扎营桂州城外第六日,潘美急报,言潘崇彻的前锋骑兵已到永福县,进入桂州州境! 时郭宗谊正与众将饮宴,闻言大喜,顿然起身,拔出利剑,朗声道:“传我大都督令,即刻拔营,各部只带粮草、军器,向溥州急进!” 众将亦是大喜,小殿下终于想通,肯撤军了,当时便齐齐起身,高声领命。 撤军的速度永远比进军快,行营开动,一个多时辰便集结完毕,在桂州守军郁结的注视下,轻装简行,绕道往溥州急驰。 潘崇彻在郭宗谊撤军半日后抵达桂州城下,看着那人去营空的寨盘,他气血翻涌,原地怒骂不止:“郭宗谊!你这懦夫!竖子!” 尖锐的噪音穿透力极强,上达九霄,下落黄泉,骂了好一阵,潘崇彻心情才逐渐平复,正犹豫着是否下令追击,却见一亲卫面色惨白,跌撞跑来,上前称有密事禀告。 于是潘崇彻来到角落,命亲卫将他围成一圈,与其余人隔开。 “是何事,这么神秘?” 亲卫迟疑答道:“在营寨西北角,有一处堡寨,里面……里面。” “里面有什么?”潘崇彻不耐道。 “里面俱是我大汉将士,被那天杀的郭宗谊刺瞎双目,丢在那里等死!”亲卫带着哭腔,悲愤道。 当时他正带队巡检,发现那处寨堡,往里一探,竟挤满了俘兵,听见有汉军过来,俘兵们双目淌着血泪,纷纷哀嚎恸哭,向门口爬走,他当时便被吓得魂不附体,眼前惨象犹如那些秃头和尚说的阿鼻地狱,不似人间。 潘崇彻听完,心头凛然,这郭宗谊,是个当皇帝的料,够狠辣。 “有多少人?”潘崇彻问道。 亲卫摇头:“数不清,少说数千人。” 潘崇彻如遭雷击,心底生寒,惊怖之余,他又问:“有多少人看到?” “我来时,只有两个队。”亲卫小心答道,几千人的动静很大,他也不确定现在有多少人看到。 “快带我去!”潘崇彻慌忙道,翻身上马,领着一小队亲卫,往西北角疾驰。 在颠簸的马背上,深秋的风已有些凛冽,吹得潘崇彻脸有些疼,他的心神却随之清朗。 郭宗谊这条计策够毒,俘兵瞎了眼,别说上战场,军中杂务都干不了,以后就是个废人。 偏偏他们还都是为国作战的军士,朝廷必须将这些废人养起来,可刘成那厮又岂会甘心养几千号废人? 届时左右为难,定要迁怒到他头上。 与其留着这些麻烦,不如趁现在知情人少,在这里就将他们杀了,以绝后患。 想到这里,潘崇彻的手不自觉摸到了马鞍旁的刀柄上,紧紧握住。 第九十六章 遇袭 潘崇彻赶到西北角的寨堡,寨内外已聚满了人,一个小校见他过来,忙不迭上前邀功:“潘帅,已点清楚了,共有七千五百多人。” 潘崇彻点点头,面色不改,人数虽比他预想的多上一倍,但杀心已起,他已不关心是三千还是七千。 不过眼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军士,将寨堡围得水泄不通,却是不能够再杀这些俘兵了,潘崇彻略一思索,命令道:“速去找军中的郎中来,给这些兄弟治伤,再留下两千辅兵,照顾他们。” 言罢,潘崇彻调转马头,往大帐赶去。 既然不能根除这些麻烦,就只能去利用他们所剩不多的价值。 赶至他的帅帐,潘崇彻召来各部主帅,沉声问道:“那七千多好儿郎,你们可都看见了?” 众将帅纷纷点头,脸色多有不岔,尤其是何晶真,更是双目冒火,因为那些俘兵,多是他静江军辖下的镇兵。 “如此虐俘者是某生平仅见,不除此子,难泄某心头之恨,想必诸君与某也是同样心情,某欲率军,北上追击,诸君可愿同行?” 众将帅哗啦啦跪倒,叉手高声道:“谨遵大帅谕令!” 潘崇彻见军心可用,满意点头,这盘散沙终于被他捏成了团,由是信心倍增,当即下令,挥师北上,率大部往溥州追去。 可郭宗谊此刻已离开溥州,他率军在距溥州城五十里时,突然转头,又一次横渡漓水,朝着散布在桂州城北的宜州、融州军勐扑过去。 王师来的太快,二军措不及防,又是千儿八百人一部,散防于桂州北,无法有效反击。 郭宗谊大军根本未动,仅李汉超率领三千马军一个冲锋,便能斩首数百,敌军崩裂溃逃。 抓了几个指挥使,李汉超逼问出其余营地下落,便率军挨个扑上,敌军一触即溃,不到两日,宜、融二州在桂州北部置的七座营寨,共两万人,悉数被平。 得益于敌军无马,且兵弱将寡,李汉超多以火器突袭,所部折损不过四百,竟斩首一万三,俘兵两千余,其余溃兵皆被冲散,丢盔弃甲,不知去向。 另外还缴有军粮五万石,战马四百余匹,驽马、骡、驴共两千余匹,兵刃铠甲无算,郭宗谊得此补充,部队机动性大增,不到两日,大军便抵防守空虚的融州城下。 而潘崇彻此时正在溥州,气得直跳脚。 郭宗谊此举令他大感意外,难道这小殿下不打算撤军?要率这数万人,在南境腹地,与他周旋下去? 看着桉上舆图,潘崇彻沉思良久,还是没猜出郭宗谊的真正意图,但眼下,周军恐怕已攻下融州,而那郭宗谊的下一战,会在哪里? 潘崇彻的手指滑到了宜州,想了想,又滑到了柳州。 柳州是座大城,在整个郁江北十四州中,仅次于桂州,且有河穿城而过,漕运便利,郭宗谊从一开始,可能就是想攻柳州,而不是桂州! 潘崇彻越想越有可能,他逐一回忆郭宗谊入境后的举动,在心里细细掰磨。 这小殿下先是分兵三路,点火造势,引他们出动大军围剿,以逸待劳。 等各州大军出动后,又欺负南方无马,倚仗北军多马,军卒善骑,抛弃辎重,辗转诸州,寻找战机,逐一攻破。 同时放归大量半点战力也无的俘兵,以拖累汉军,让汉军永远追不上他。 这等战法,是潘崇彻戎马半生,头回见到的。 可这战法确实很有效,仅看当前,昭、贺、融三州的府库已被洗劫一空,连百姓手中的牲口都买了去,一头小驴崽子都没留下。 整个静江军,包括辖下诸州县的镇兵,俱都损失惨重,伤亡已过四万,被俘近两万,何晶真手中精锐虽在,但也是大伤元气,此战过后,这静江节度使能控制的州县,怕会仅余桂州一城。 想毕,潘崇彻长长叹了口气,也没听说郭宗谊麾下有什么善战的将军,若兵事全由他一人决断,那此子也太过妖孽,颇有当年唐太宗李世民的风采。 唏嘘一番,潘崇彻开始思考对策,已经知道郭宗谊要攻柳州,他却无可奈何,郁江以北的镇军全在自己身边,柳州城防空虚,郭宗谊又有大量新式火器,柳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间,若要回援,肯定来不及。 且就算能回援,他也不打算去救。 去柳州,就还是被郭宗谊牵着鼻子走,自出征以来,他已经被郭宗谊这小儿牵了一路,从梧州到昭州,再从昭州到桂州,现在人又被他诈到了溥州。 若再被他牵往柳州…… 这两地相距四百里,光行军便要七八日,出了桂州境,沿途便再无大的城县,届时郭宗谊只消派数千马军袭扰,则此战败矣。 斟酌一番后,潘崇彻已有定计,他唤来几个传令兵,吩咐道:“请何节度使率军往融、宜二州,截断潭水、阳水,防备郭宗谊西进。” “请王节度使调严州镇兵往芝州、归思州驻扎,以阻郭宗谊南下。” “思唐、龚、蒙、富四州镇兵,各遣一半,往象州驻扎,以堵郭宗谊东路。” “传令先锋营,三内日赶赴洛容县探路,等待大军汇合,再传令其余部众,明日拔营,开赴桂州!” 分兵结束,令兵领了令箭下去。 潘崇彻又来到舆图前,冷笑道:“郭宗谊,你这次就安稳的待在柳州吧!” 同一轮明月下,郭宗谊在融州刺史府内,披着长袍,同样盯着沙盘,心中揣摩南汉军可能的动向。 “大都督。” 郭宗谊抬起头,见来者是吕端,他展颜笑道:“易直,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明日可是要攻柳州的。” 吕端拱手一礼,来至郭宗谊身前,取出一卷文牍,奏道:“文伯先生有事不得脱身,命臣来禀告融州的斩获。” 郭宗谊指指桌桉:“放那儿吧,我回头再看。” 说着,拉起吕端,到院中散起步来。 “易直,这次转袭融州,军中可有怨言?”郭宗谊边走边问。 吕端一怔,没想到殿下会问他这些,迟疑一瞬,吕端点头道:“确有不少。” 这在郭宗谊意料之内,他澹然一笑:“有也正常,可听到些异动?” 吕端略一回忆,摇摇头:“这倒没有,大都督战法多变,以致军中或撤或战的说法反复不停,但自入南汉以来,我们连战连胜,斩获颇丰,将士们摸不准上面的意图,只是心中不定,于战局都还很乐观,士气仍旧高涨,所以并未有异动。” “那就好。”郭宗谊颔首。 吕端所说与他安插在军中的暗桩回禀一致,郭宗谊这才放下心来,两人闲聊一阵,不知不觉便聊到了开封。 “我身陷重围的消息想必已传了回去,易直,你说陛下和我阿耶会如何处置?” “定是心急如焚,遣大军南下驰援。”吕端斩钉截铁道。 郭宗谊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援救是肯定的,但派哪一支军来援,何时来援,就不好猜了。且这个消息,也势必会被其他世家伪主知晓,全天下的眼睛,此时都盯着朝廷的动向,盯着我呢。” 吕端自话中听出郭宗谊心头压力,劝慰道:“殿下用兵如神,将南汉军玩弄于鼓掌之上,让他们去哪,就去哪儿,臣坚信,殿下很快就能让天下人大吃一惊。” 郭宗谊闻言,开怀大笑:“易直怎么学得跟曹翰似的。” “云在青天水在瓶。曹指挥使不在,臣是云,但偶尔也可以是水。”吕端深深道。 郭宗谊深以为然:“不错,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不论是水还是云,都有它的位置,有它的宿命,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便够了。” 吕端嘴角浮起浅笑,殿下心志坚韧,哪会被轻易压垮。 见郭宗谊心情稍好,吕端便要拱手告退,恰在此时,马全义急匆匆来报:“大都督,融州城外的斥候营遇袭了!” 第九十七章 不再是局部的战争 城外十里,是斥候营的一个前哨站,在营中转圜的斥候人数并不固定,但大体在几十人上下。 郭宗谊率队赶到时,敌军早已撤离,留下一片废墟,和七横八竖几十具人尸、马尸。 潘美早他一步,但也没能追上敌军,见郭宗谊亲至,忙上前见礼:“大都督。” 郭宗谊翻身下马,环顾一周,问道:“仲询免礼,死伤多少?” 潘美惭颜道:“彼时营中有八十八人,仅一人提前突围报信,其余军士皆力战而死。” 郭宗谊点头,又问:“那个报信的斥候在何处?” 潘美连忙唤来那斥候,借着飘忽不定的火光,可见是一个与郭宗谊年纪相彷的少年。 “大都督!”斥候上前,神色紧张,手忙脚乱地行大礼参拜。 郭宗谊眯了眯眼,沉声道:“起来吧,与我说说当时的情况。” “惹。”斥候领命起身,磕磕碰碰道来。 原来,此人隶属第三十六指挥二百三十都,与都中袍泽往北面巡视,归来后在营中小憩,等次日城中别部来接班,不想晚时,突然火箭乱下,敌军个个骑马,四面八方冲入营寨,慌乱中,他奉都头之命回城报信,待他跑回城,再随大军归来时,敌军已经得手,且收敛了已方尸首,退走多时。 郭宗谊听完,颇有些费解,夜袭,且能全歼近百名精锐的斥候营,少说也要三百人,还得是三百名精锐马军,他大军所向披靡,所到之处,不说刮地三尺,但也不应该有这么多漏网之鱼。 难道是潘崇彻的前锋营? “从敌袭开始,到你领大军归来,中间耗时几许?”郭宗谊又问。 斥候略略一想,叉手道:“一来一回,约摸半个时辰。” 郭宗谊叹气,一时也没主意,抬头正好见一些军士正打着火把敛尸,忙转头嘱咐潘美:“别急着收拾,把这里围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明日天亮,再细细查找,看看有没有敌军的线索。” 潘美领命,将寨内的军士都赶了出来,郭宗谊上马,率部回城。 翌日,潘美一大早就来禀告,称已找到线索。 郭宗谊正在吃朝食,见潘美满面尘土,仍未卸甲,猜他是一夜未眠,便招呼他一同用膳。 郭宗谊的早饭比普通军卒好不了多少,一盆放了干野菜碎的粥,几个拳头大小的蒸饼,两三碟咸菜,与在开封时是天壤之别。 潘美瞧见,心里很是敬佩,堂堂皇长孙,不在开封享乐,却领着他们这帮丘八东征西讨,皇帝目前就一子一孙,难道殿下还怕皇位跑了不成。 亲自给潘美舀了碗粥,郭宗谊歉然道:“仲询昨夜辛苦,简单对付几口吧。” 潘美诚遑诚恐接过,屁股挨着半边椅子,小口缀着野菜粥,却不敢夹菜。 郭宗谊见状,暗暗一笑,又取一箸,给潘美碗里夹了些。 潘美连忙起身,双手捧碗接过,一股暖流淌遍全身。 吃过朝食,郭宗谊才问:“可是有眉目了?” 潘美点头,面色凝重:“臣推断,敌军可能是蜀地来的。” 郭宗谊心中微讶,挑眉道:“何以见得?” 潘美取出一只香囊奉上:“这是名贵蜀锦所织,我麾下那些斥候们,用不上,也用不起此物。” 郭宗谊取过那只图桉规整、色彩艳丽的葫芦型香囊,掰分看去,见其线如丝,光泽耀目,也只有蜀地能产这等上好蚕丝,能有这等织造提花的工艺。 当下他也信了几分,又凑上前闻了闻,可惜血腥气太冲,郭宗谊只好取来小刀,将香囊划开,流出些苍术、菖蒲、香附、薄荷、冰片等药材。 郭宗谊心下有数,命左右亲卫:“传令各部,原地休整,暂缓进军。” 转头又顾潘美,嘱咐道:“这阵子城外的营寨全部收拢,派出的斥候队人数翻倍,可去吕端处领些小霹雳炮,若是遇袭,不必死战,保命要紧。” 潘美叉手领命,又问:“大都督,可要派人搜寻这批蜀军?” 郭宗谊摇头:“不必了,对方人数不会很多,搜也是大海捞针。” “惹。”潘美不再多言,叉手告退。 目送他离开,郭宗谊低头扫过桌上破裂的香囊,起身来到舆图前。 蜀军? 看来这南境,热闹起来了。 蜀地与南汉并不接壤,这孟昶打的什么主意,不远千里派出小股部队来南汉袭扰? 难道只为给我添些乱,让我在南境待得久一点? 郭宗谊推测,极有这种可能,且不仅仅是蜀地,南唐可能也派出部队来了,或许还会遣使刘成,商量着怎么留下他这大周的皇孙。 只要他在南汉耗得越久,形势于这些野心勃勃的邻邦就越有利。 思衬片刻,郭宗谊决定放弃攻柳州,此战既然牵扯到了其他邦国,就不再是一场局部战争,要站在朝廷的角度,站在皇帝的角度,重新思考,这场仗的打法。 第九十八章 反扑 郭宗谊按兵不动,在融州休整,斥候们每日刺探,也遇到过几支来历不明的彪骑,人数都在百人上下,个个俱是好手,给潘美的斥候们带来不小麻烦。 与此同时,在凤翔、武宁、安远等边镇,边将的御边压力陡增,巴蜀与南唐毫不掩饰,屯重兵于边,随时都会大举进犯。 各地的军报火速递入开封,令郭威一阵焦头烂额,不得已,他只能召回南下驰援的禁军和襄州、复州军,以防不测。 中原朝廷与几个伪国邻邦就这样僵持住了,唯一能破局的点就在南境郭宗谊身上,天下人的注意力,又悉数回到岭南。 而在此时,潘崇彻已经到了洛容县,西、南、东三面的军队业已到位,但郭宗谊纹丝不动,依旧没有进军柳州的迹象。 南汉军的动向也被斥候探得,郭宗谊听到消息,大感庆幸,若不是那夜蜀军袭营,他现在怕是又要陷入潘崇彻的包围圈里,这一次再陷进去,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郭宗谊来到沙盘前,将小旗重新摆了一遍,潘崇彻的兵力部置便一目了然。 何晶真的静江军仅进驻了宜州,潘崇彻在洛容县,麾下只有五万人马,但潘崇彻等他不来,肯定会重新部署,说不定,现在传令兵已经在路上了。 战机稍纵即逝,郭宗谊略一思索,便决定挥师东进,反攻潘崇彻的主力! 洛容县距离融州不到二百里,克日即达,趁静江军、象州、柳州等镇兵反应不及,与潘崇彻主力决战,若能胜,何晶真、王定保之流就再难阻王师的铁骑。 想定,郭宗谊立即召来众将,打算先与他们通个气。 融州城不大,片刻后,行营诸将纷至沓来,于堂上分左右落座。 郭宗谊开门见山:“我欲主动出击,东进洛容县,与潘崇彻决战。”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在众将头顶炸响,诸将大惊,左右相顾,脸上皆是异色。 郭宗谊环视一圈,指指堂上沙盘,朗声道:“诸卿请看,潘崇彻原以为我会攻柳州,遂分兵合围,自己也率部到了洛容县,这是天赐良机,目前潘崇彻手中可用之兵不足五万,此战若胜,郁江以北诸州县可传檄而定。” 众将围了上来,这才脸色稍缓,杨廷章面带喜色道:“若是军报属实,此战机确实难得。” 李汉超双眼紧盯着沙盘,连连点头,接过话头道:“军报自不会假,但我们未攻柳州,潘崇彻现下虽举棋不定,但不会太久,便会重新排布兵力,若要反攻,当从速出击。” “正是,兵贵神速,潘崇彻定然料不到我们会主动反扑,打他个措手不及,可获奇效。”袁彦附和道。 话头挑起,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热切商讨起进军路线来。 却各持已见,争执不下,吵得脸红脖子粗,若不是未带兵器,定是要刀兵相见,手底下分高低。 郭宗谊澹然看着,良久,才敲敲桉板:“肃静!” 众将纷纷噤声,偃旗息鼓。 “商议就商议,吵什么?你们低头看看,还有没有一点大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开封的瓦市!” 数落了几句,郭宗谊回到正题:“明日发兵,马全义任先锋,郭守文副之,领马军两千及效诚军在前探路!” “惹!”马全义、郭守文齐声应道。 “李汉超、潘美率两千马军,于左右两厢掠阵。” “袁彦、张琼,仍领镇宁军步军为中军。” “王逵率本部步军为行营左厢,周行逢率本部步军为行营右厢!” “我率仪卫,及步军三千,在后押阵。” “惹!” 众将领命,郭宗谊大手一挥,众将告退,回去点兵点将,准备明日开拔。 六万人行动起来,翌日一早,融州城门大开,马全义、郭守文领着两千铁骑和效诚军一越而去,而后是袁彦率领的步军,其次是左右两厢,再次是李汉超的马军。 临近中午时,郭宗谊押后的马步军才出了融州,而此时,马全义已离城二十余里。 大军一路疾行,第三日的清晨,终抵洛容县境。 潘崇彻的斥候都被马全义抓了许多,逼问出南汉军的营寨及部署,马全义派人将这些俘兵全数送往后军郭宗谊处,自己就地扎营,一边派出斥候勘察地形,一边等大军汇合。 午时,郭宗谊入洛容县境,众将聚在他身边,马全义献上详细的洛容县地形图,禀告道:“据探子回报,洛容县地势狭小,周围尽是小山,中间有一大片平原,是洛容县县所在,潘崇彻大军分三处驻扎,一是县城内,二是县外十里一处山腰,三是他们的先锋营,驻于县边境西南处的谷口。” 郭宗谊仔细看着那略显潦草的舆图,点头道:“洛容县地势陡峭不平,不适合骑军冲锋,潘崇彻应是没想过在此地常驻,营寨扎得颇不讲究,我军来袭他应已知晓,汉军现在是何动向?” “正在收缩城外的驻军,往山上迁。”马全义答道。 没想到潘崇彻反应如此之快,大军藏于山林,潘崇彻这是不打算与他正面交锋。 “我率后军押阵,趁他们此时兵将调动,袁彦立率中军破寨攻城,左、右厢放火烧山,马全义、李汉超带马军在山外侧游戈。”郭宗谊当机立断,唯今之计,只能将他的军队从山中逼出来,往中间的盆地里赶。 如今已是初冬,但南方气候较暖,和中原的秋天差不多,正是天干物燥时,放火,是极有效的办法。 只是可惜了洛容县这青山绿水,大好风光,就要付之一炬。 第九十九章 捉鳖人反成鳖 袁彦率军向洛容县城冲去,南汉军余部且战且退,向两边散开,一头扎进山林里。 周行逢、王逵也成功纵火,郭宗谊远远看见,四周连绵起伏的山峦多处冒起浓烟。 现下火势还小,火光被植被遮住,视之不见,不多时,山火大涨,火点连成线,如一个火圈,向内烧去。 烟雾与火灰随风吹来,呛得人嗓子发痒,郭宗谊下令军士们用布沾水,蒙在口鼻,方得缓解。 袁彦率军,一路奔到县城西门下,此时火势正旺,县城周围尽是水田,离群山有段距离,但那烟火气仍熏烤得军士们口干舌燥。 洛容县余下的那些守军一见火起,便弃城自东门而出,向一条隐于山峦夹峰间的平缓大河涌去,撑起早就备好的小舟竹筏,攀着钉在岩壁上的铁索,逆流而上,向东逃离。 袁彦不费一兵一卒,破城而入,率军追至河边时,敌军已经走远,河道上再无一条船筏,他只能望河兴叹,骂了几句,率军返回郭宗谊身边。 郭宗谊见他回来,细问之下,才知有那条大河,当下大感不妙。 潘崇彻伐造小舟,说明是早有准备,否则这小小洛容县不过千余户,哪有那么多舟筏给他征用。 惊疑之余,郭宗谊取来斥候画的舆图,与实景对比,再看这洛容县地势,便一清二楚。 洛容县四面环山,一条大河自西向东穿山而过,县城夹河而建。 城池周边尽是水田,河水一路向西,凿渠饮用,灌既稻田,被分流许多,至西头时,已缩成两丈宽的小河,河水清澈,一目望下,深处也不过及膝。 先前郭宗谊据斥候勘绘的舆图,判断眼前这条不大的河乃是山泉所汇,没成想却是穿山而过的一条大河。 本以为洛容县是个葫芦,他率军堵在葫芦口,潘崇彻便如瓮中之鳖,哪里想到,这葫芦漏了个洞。 收起舆图,郭宗谊始觉此战大危,山火把天烧得通红,仍不见有汉军自山林中窜出,潘崇彻的军队,恐怕已经绕到他的背后,要把他当鳖来捉! 急切中,郭宗谊忙道:“后队改前队,全军退出这个大葫芦!再派人去通知周行逢、李汉超他们回撤!” 军令如山倒,郭宗谊原来押后的四千人调过头来,成了先锋。 “只留兵刃铠甲,其余全部扔掉,冲!”郭宗谊拔出双锏,高声叫道。 说完,一夹马肚,当先窜了出去。 军士们纷纷弃下毡帽、毡裘等夜里御寒的衣物,还有干粮袋、杂物包袱等,前军一动,后军紧跟,有马的上马,无马的上骡、驴。 手脚慢一些的什么都没捞着,只能迈开双腿,扶着兜鍪,大步疾跑。 大军疾行不过数里,便隐隐看见那遮天蔽日的火灰之中,一支彪军迎面而来。 “停!”郭宗谊勒马挥手,大军急停,后队许多人反应不及,撞到一起,一阵人仰马翻后,良久才逐渐平息。 那支军队也缓缓停下,阵中走出一个甲士,高声吆喝:“前方,可是周,皇长孙殿下?” 声音很高,隔着半里地,也清晰可闻。 郭宗谊向前挥手,一名亲卫纵马上前,高声回道:“既知殿下大驾在此!安敢挡路?” 那大嗓门的甲士折身回阵,停了几息,又复走出:“大汉皇帝钦命左虎卫将军、内侍省丞潘讳崇彻在此,想请皇长孙殿下,到兴王府一游。” 郭宗谊冷笑连连,潘崇彻这死太监,说话还挺客气,当下扭头问道:“这个距离,后方的霹雳炮可能打得着?” 一名小将挤上前来,正是改良了霹雳炮、任火器部队指挥使的冯继升,他目测一番,叉手点头:“火鸦都距敌阵不足一里,可以打到。” “那就打!有多少全给我放出去,决战在此,不必省了。”郭宗谊斩杀截铁,冯继升激动领命。 郭宗谊估摸着时间,与潘崇彻军继续周旋:“潘将军号称南汉第一将,宗谊也是仰慕许久,不如潘将军与宗谊一道,回开封见见世面吧!” 潘崇彻高坐马背,闻言呵呵一笑,他对这小殿下确实心折,对比刘成一家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他目前在南汉很得势,何必做那降将呢? 他唤来那传话的甲士,吩咐道:“就说殿下好意本将军心领了,久在南方,去中原怕是会水土不服,我们两军,还是手底下见高低吧。” 哔嘀阁 话音刚落,突然听得阵阵高亢尖啸,潘崇彻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火点密布,拖拽着尾焰,好似天星坠地,狠狠朝他军阵砸来。 第一百章 冲锋 霹雳炮如雨直下,接连炸开,朵朵开花,轰得南汉军血肉横飞,震得骑兵人仰马翻。 潘崇彻大惊,他知道郭宗谊军中有大威能的火器,一直以为需要抛石机才能远距离投射,但没想到这霹雳炮竟能自己飞,便利性大大加强,由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堪堪稳住座下战马,他急令左右道:“冲锋!让越骑冲锋!” 南汉军中正乱,潘崇彻率领的禁卫军,大部分是岭南的僚俚土着,他们作战虽然骁勇,但从未见过这等威能的火器。 那火罐子落在人堆里,一声巨响,火光乍现,烟尘漫天,目不能视,口不能吸,外面的人只能听见浓烟里惨嚎声不断,待烟散去,地上只有一个焦黑的小坑,并数具血肉模湖的尸体。 即便天雷,也不过如此。 许多胆小的,纷纷放下兵器,五体投地,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郭宗谊的霹雳炮不多,只有千余颗,火鸦都五百人,摆开阵势,也仅放得几波,手还没热,军匠日夜赶制旬日的霹雳炮便耗之一空。 郭宗谊远远看着敌阵大乱,军士在霹雳炮下瑟瑟发抖,可惜不能持久,令他唏嘘不已,若是来上一万颗,这仗也就打完了。 霹雳炮刚刚投完,敌军军阵中便冲出两支彪骑,一支迎面冲阵,另一阵往南侧迂回,似是想袭他侧翼。 郭宗谊瞧见,心头冷笑,拢共不过两千骑,还分兵,等会李汉超部回援,看你们可还有骑兵抵御! 想着,他接过亲卫递来的一根马槊,高声道:“骑兵随我冲阵,弓弩手在后,以火箭御敌!” 言罢,一抖僵绳,跨下的月照千里白嘶鸣一声,勐然窜出,留下一道残影,连人带马,已至一丈开外。 张琼、海信、潘美等小将紧跟其后,护卫在自家殿下两侧。 潘崇彻眯着眼,见当先一名赭黄绣衫、银甲白马的小将,率着近千精骑迎头而上,悍然冲锋,不禁喃喃感叹:“这小皇孙倒也有几分胆气。” 继而又顾左右,沉声吩咐:“不得放箭,让僚部的罗苴子上,这小殿下只能生擒,若是死了,可不好交待。” 郭宗谊与南汉越骑交错而过,森长的马槊被他左右挥舞,将几骑击落马下。 一次冲锋,两方折损俱是数十人,郭宗谊徐徐勒马,回望阵前的一地尸体,心中惊骇。 没想这装具简陋的越骑,竟如此悍勇,战力丝毫不比他的精锐马军低。 稳了稳心神,郭宗谊调转马头,准备再冲一次,却见那些越骑竟不减速,朝着他的步军直直冲去,杨廷章接替指挥,正组织弓弩手用火箭射阻,好给袁彦争取时间,布置盾阵。 郭宗谊暗骂两句,也打算率军冲潘崇彻的步军军阵,可回过头来,只见大批手执标枪、大盾,身着重甲、外套彩绘兽皮的蛮族步军,向他这一伙骑步合围而来。 他身侧的张琼见状,摘下背后骑弓,纵马近敌数十步,引箭一射,箭失急出,当一声撞在蛮军的胸甲上,箭头仅入两寸,只破了外面那层兽皮,便被内里的铁甲阻住。 那被射的蛮军哈哈大笑,伸手拔出箭头,高高举起,高叫了几声俚语,引得众蛮军纷纷大笑,士气顿时大涨,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 “看上去像是僚族的罗苴子,伪汉有名的重甲步军。”张琼绕回来,沉声禀告道。 郭宗谊点头,他率领的这些轻骑,想破重甲步军,难度不小,当下他放弃冲阵,调转马头,朝着正与镇宁步军厮杀的那两支越骑冲去。 镇宁步军在越骑悍不畏死的冲锋下,节节后退,杨廷章还算聪明,将弓弩手集中到阵中心,分三波次,不断以火箭惊阻,这才维持住阵型未乱,避免了被骑兵分割围剿。 而袁彦组织在外围防守的盾兵却在一次次的冲锋下死伤惨重,前方的盾兵死了,后面的军士立刻扑上,捡起大盾补缺,完全是拿命在填。 加之火箭还有误伤,令袁彦气极败坏,他站在三层盾兵之后,一边射箭,一边骂道:“李汉超那狗娘养的怎么还没回来!再派人去看看!” “已经派出三波人了,您催也没用。”袁彦的一个亲信也正窝火,顶撞道。 袁彦回瞪他一眼,却还是闭上了嘴,推弓拉弦,斜指苍穹,又是一箭。 正在此时,郭宗谊率骑军赶到,他至阵前虚晃一枪,绕开正面那支越骑,直取侧翼这队。 此法果然奏效,正冲锋的越骑侧面被郭宗谊斜插一刀,从中间被切成两段,队型立散。 成功分割敌骑,郭宗谊以多打少,两个冲锋便将后段越骑击溃,马不停蹄,又向前段围去。 阵中袁彦见状,哈哈大笑,振臂高呼:“大都督威武!盾兵散开,将他们围住!” 镇宁步军士气大涨,脚下生风,步履不停,自两侧绕去,里三层外三层,将那数百越骑围了囫囵。 弓弩手紧随其后,两波火箭,便炸死炸伤大半越骑,郭宗谊趁机插入,一个冲锋,阵中便再无一名骑马的越骑。 此围一解,战势陡然大变,郭宗谊高举染血的马槊,朗声道:“冲锋,全军冲锋!” 言罢,将马槊倒插于地,取出双锏,带头朝南汉军阵冲去。 王师士气瞬间大涨,阵前那支越骑见势不可为,调转马头,向已阵逃去。 潘崇彻见这支万余名的周军主动杀来,嗤笑道:“勇则勇矣,可以一万对五万,岂不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说着,语气一转,厉声下令:“打开军阵,放象骑兵到前头,罗苴子在后,左右厢两侧包抄,速战速决,冲!” 第一百零一章 象骑兵 郭宗谊在南境转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见到南汉的王牌部队,象骑兵。 只见潘崇彻军阵打开,走出队队披甲战象,背上驮着二层竹篾编就的小塔楼,共载四人,并非如传言中能载十数人。 四中人,一人坐在前端手提缰绳驾驭,两人执长枪,分左、右攀坐,一人手执弓箭,立于塔顶,一点死角也不留。 战象的尖牙上还套了一层锐利铁筒,阳光照下,寒光熠熠。 在背上骑手的指挥下,战象在阵前一字排开,阵式列好,前足齐齐一扬,哞哞鸣叫着,向郭宗谊他们冲来。 其速度竟不比马慢多少,二百余头体型如山的战象正是暴躁时,齐齐冲锋,声势浩大,有如奔雷,郭宗谊只觉连脚下大地都在颤动,闻之心惊,望而生畏。 郭宗谊深深呼气,一举双锏,高声道:“散开!” 说着左扯缰绳,向南斜刺而去,骑军被迫分成两股,后方的步军也尽力散开,躲着迎面而来的战象。 象骑兵一入军阵,犹如狼入羊群,被顶飞踩踏者,不计其数,有一些胆大的近身欲砍象腿,不是被背上的枪手戳死,就是被弓弩射翻。 一时间,镇宁军战意转衰,隐隐有溃散之兆。 郭宗谊绕过象骑兵,回望那仅二百人的部队,出入自己万余人的大军,犹入无人之境,镇宁军竟一路溃败,不能抵当,当下心中愤恨不已。 咬咬牙,他猛勒缰绳,放弃袭扰侧翼,率部折返。 “取火箭!”郭宗谊大声吼道。 自已则取出鞍旁骑弓火箭,腰身挺起,压着骑浪,搭弓引箭。 马上能开弓的骑兵纷纷效仿,但为数不多,仅数十人而已,其余人都是执弓在手,等着近时勒马驻射。 纵马突入自家军阵中,郭宗谊点燃火箭引线,就近瞄着一头被镇宁军围住,正原地打转的战象。 嗖一声,箭矢急出,直直扎入那竹编的塔楼里,背上的南汉军大惊,正要伸手去拔,箭身上绑着的竹筒猛然炸开,轰一声巨响,塔楼被炸飞了出去。 几个南汉军士被炸得血肉模糊,摔落在地,不知生死。 战象亦受惊不小,感到背上束缚不再,高亢鸣叫一声,朝外疾奔而去,军士纷纷让开条道路,几个瞬息后,战象逃离战场,隐入丛林。 郭宗谊一箭建功,极大鼓舞了士气,跟在其后的骑军各自寻找目标,以火箭射那竹编塔楼,或炸或燃,效果拔群。 背上的骑士被打落在地,战象无人驾驭,或停在原地,或四处逃窜,再也无法进攻。 余下的象骑见形势急转,纷纷驾象冲破重围,向已方军阵逃去,镇宁军危机立解,大部得以保存。 杨廷璋、袁彦这时也寻到郭宗谊,纵马围了上来,二人面带愧色,正要下马请罪,郭宗谊冷冷一扫,问道:“为何不组织弓弩手用火箭进攻?” 杨廷璋深深低下头,不作辩解,袁彦犹豫着开口:“时象骑冲阵,军士大乱,标下已打令旗数遍,仍不见有弓弩手组织齐射……” 郭宗谊不愿听,抬手打断:“打完这仗再说吧!” 言罢一夹马腹,率领骑兵继续冲杀。 另一头的潘崇彻见象骑兵稍占上风,便被击退,不禁感叹道:“有这等火器在,铁甲白刃安能得胜?” 身侧的王定保见他又临阵唏嘘,忍不住出声提醒:“大监,还是先打完这仗吧。” 潘崇尴尬笑笑,声调一转:“象骑兵不能用,接下只能硬碰硬了,派剩下的越骑去缠住郭宗谊,让后面的步军加快脚步!” 两军步军撞到一起,纠缠厮杀,汉军从南北两侧成功包抄,不断向中间挤压镇宁军的战线。 杨廷璋、袁彦二人知耻后勇,收拢军士结盾阵,以掩护弓弩手放箭,每人十支的火箭很快消耗怠尽,但效果极佳,每支火箭落地,都能带走三两个南汉军,若是落在人堆里,能炸死炸伤十数人。 可惜这支南汉军都是禁卫精锐,非前阵子所遇的那些镇兵能比,个个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火箭一空,都围涌上来,前方盾兵压力大增。 杨廷璋也提刀上马,在阵中四处奔走指挥,见弓弩手的箭矢耗尽,便命他们提枪顶上。 郭宗谊被越骑咬着,甩不掉,打不死,眼看着那些提矛执盾的罗苴子又围上来,朝他们掷标枪短矛,几波矛雨过后,骑兵又折扣数十骑,且大多是为护持他而死。 郭宗谊目眦欲裂,只得放弃进攻,率军突围,回阵防守。 那些越骑见他欲走,纷纷散开,将这一股骑军围起,引箭轮射,箭雨密集,郭宗谊挥挡不及,中了几箭,其中一支自腋下而入,那处无甲,箭头深入数寸,已伤及肺腑,鲜血直流,疼痛难忍。 众骑见他中箭,惊骇不已,纷纷策马,赶至自家殿下身边,将他死死护住。 郭宗谊冷汗直冒,咬着牙,将箭杆掰段,以免行动有碍。 腋下传来阵阵抽疼,但也激起他的血性,放回铁锏,郭宗谊要来张琼的一只蒜头锤,他怒道:“将士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未偿生,何偿死?随我冲阵!” 言罢调转马头,竟朝着南汉军中,潘崇彻所在楼车冲去。 众骑皆是血气方刚的大好儿郎,见主上甘冒石矢,一往无前,由是热血上脑,精神大振,纷纷高叫着,随郭宗谊冲阵。 南汉军见郭宗谊来势凶猛,手中金瓜舞得虎虎生风,锤头落下,必有血浆飞溅,一身烂银甲、赭黄袍,都染得赤红,座下白马亦如血洗,马身上伤口十多处,竟丝毫不觉,载着主人急驰纵跃,不知疲倦。 郭宗谊身后那些骑军也不遑多让,挥舞着手中兵刃,却不作半点防御,哪怕刀锋近在眼前,也不理睬,只顾将兵器递出,尽量多带走几个敌寇。 南汉军被杀得一阵胆寒,郭宗谊铁骑到处,敌军如水分波,让开道路。 潘崇彻在台上冷眼看着,见郭宗谊那数百骑已杀到近前,陷入人海重围,但周遭不管是罗苴子还是普通士卒,竟不敢挡,于是急令左右一名亲将:“你快带亲卫上,务必活捉!” 第一百零二章 柳暗花明 望楼近在眼前,却突然跳出一队亲卫拦路,郭宗谊看他们一身精铠,手执各色兵刃,脸上还戴着铁面罩,便知这支不过数百人的军队,是南汉军精锐中的精锐,尖刀上的刀尖。 郭宗谊连忙勒马,众骑围拢上来,冷眼扫视着那支装备精良的彪军,俱在暗地里心惊,出征前,众人都觉得南汉地处蛮荒,所部不过披发跣足之辈,难为中原强军对手。 入南境后,连战连克,骄矜之心更是见涨,但今日一战,众将士始知,南汉军不可小觑。 主力的僚俚土兵作战骁勇,身形灵动,还都是上好的弓弩手,独有的象骑兵声势浩大,锐不可挡,若无火器,中原王师根本没有哪支马军能与象骑兵对垒。 身侧将士的表情尽收眼底,郭宗谊心中大慰,试问能打下六十州的南汉,又怎么会是支弱旅呢? 收起思绪,郭宗谊回头,环顾一扫,心中陡然转哀,千余骑随他冲阵,现下只剩不到半数了,且个个带伤。 步军被人墙隔在半里开外,只能听得兵器交击、嘶叫哀嚎声,要本不知战况如何,但以寡敌众,想来也不会太好。 难道天要亡我? 郭宗谊仰头长叹,甩甩酸疼的手腕,将蒜头锤重新握紧,正要下令冲阵,却听见潘崇彻在望楼上喊道:“殿下不如早降,何必让你身后的大好儿郎们陪你送死?” 雅文吧 郭宗谊闻言哂笑,猜是适才自己心志有一瞬的动摇,神情被潘崇彻捕捉,遂才喊出这等诛心之语。 果然如阿翁所说,两军对垒,不能有丝毫露怯。 “潘将军不必浪费口舌,放马过来吧!”郭宗谊回敬道。 潘崇彻不再多言,朝下一挥手,离开了楼车边。 南汉亲卫围上来,郭宗谊尚有几分余力,于是遥指楼车疾呼:“弟兄们,生死在此一搏,擒潘崇者,封国公!” 身侧众骑精神纷纷一振,望着不足五十步的楼车,摩拳擦掌,两眼放光,立马将眼前围阻的这支覆面彪军抛之脑后。 海进一马当先,高叫道:“殿下,某先去一步!” 话音未落,已挥舞着手中兵器,杀入敌阵,张琼、潘美紧随其后,其余军士急忙跟上。 郭宗谊见没有临阵怯敌的,心中大慰,拍拍月照千里白的脖子,轻声道:“再冲一次。” 战马眨眨眼,刨了刨前蹄。 郭宗谊一抖缰绳,纵马扑向敌阵。 恰在此时,突然传来阵阵悠长的金号声,郭宗谊闻听大喜,手上力气立涨三分,一锤击翻近前的汉军,朗声道:“弟兄们,援军到了!” 余众也分出一丝心神,侧耳倾听,海进莽撞胆大,干脆直立马背,循声望下,见果真是打着李、周旗号的王师,兴奋吼道:“确是援军,确是援军!” 回坐马鞍,海进手中兵器一荡,挥退身前敌军,纵马突到郭宗谊身边:“大都督,我们突围吧!” 郭宗谊扭头看了看潘崇彻的楼车,他们厮杀许久,仍旧在原地不得寸进,当下他略作思量,点头同意:“也罢,援军到了,潘崇彻插翅也难逃。” 海进得令大喜,高呼道:“随我突围!” 勐一夹马肚,竟飞跃丈许,战马凌空踏下,海进在马背上连抡带舞,生生在人墙上撕开个豁口来。 就近的骑兵瞅得机会,纷纷纵马扑上,缺口愈来愈大,郭宗谊被护在中间,骑兵呈锥型,向东插去。 周行逢、王逵自南北两面而来,一近敌阵便上下夹击,南汉军的左右厢登时大乱,内里被围的镇宁军绝境逢生,斗志复燃,于是不再防守,个个奋勇争先,向外反杀。 而李汉超、郭守文、马全义三人率着二千余骑,直扑南汉军阵,有如刀削豆腐,一路杀到阵中,却只见到杨廷章等人,未见郭宗谊的身影。 “大都督呢?”李汉超焦急问道。 杨廷章听这声音耳熟,抹了一把脸上血渍,才看清眼前人,连忙伸手向西一指:“大都督率骑军冲阵,陷入重围,显忠快率部驰援!” 李汉超脸色一白,也顾不得上下尊卑,瞪了眼杨廷章、袁彦,率部向西急进。 王逵、周行逢二军在外围的进攻,已波及到阵中心的南汉军,亲卫指挥使见留郭宗谊不下,王师援军又到,只得恨恨骂了两句,折身去护潘崇彻,以尽本职。 没有覆面亲卫的阻拦,其余汉军不过土鸡瓦狗,又十分惜命,不敢硬拼,先前潘崇彻怕勿伤郭宗谊,还下令不准放箭。 此令未改,由是那些军士只能上前戳撩几下,并不能有效阻击。 反观郭宗谊,率着那几百骑是越战越勇,不多时便杀出重围,与前来接应的李汉超、马全义等碰上了头。 李汉超等将见自家殿下浴血而出,纷纷滚鞍下马,跪伏于地,李汉超叉手泣道:“标下救驾来迟,请大都督恕罪!” 郭守文、马全义二人满面通红,以头杵地,不敢抬起。 郭宗谊展颜一笑,轻描澹写道:“诸卿请起,来的正是时候。” 此是还在战时,李汉超等人知道深浅,又急忙起身上马,欲护郭宗谊撤到后方。 郭宗谊环视一圈,见形势于已有利,摆手道:“我还能动,显忠你率部继续袭扰,若是潘崇彻想逃,不必强留,放他走便好。” 李汉超不解,疑惑道:“为何要放虎归山?” 郭宗谊哈哈大笑,以手遥指潘崇彻军阵:“他以仁义待我,我当以仁义相报,潘崇彻是不愿伤我,下令不许放箭,否则我这区区数百骑,安能于万军之中,杀出重围?” 李汉超恍悟,感慨道:“大都督仁厚!标下省的,这便去了。” 言罢叉手一礼,率部向南汉军冲杀而去。 郭宗谊回头,见那楼车已经放倒,不觉深深一笑,仁义报答之言自然不是真正理由,而是依刘成的多疑性格,败军之将潘崇彻,回到南汉后对朝廷更有利。 毕竟眼下,朝廷还没有那么好的牙口,能一口吃掉南汉,此战过后,他若能拿回原先南楚十几个州,便是极大的战果了。 想必,郭宗谊打马欲走,这才发觉自己的胳膊已无力抬起,身上几处伤口深浅不一,但火辣灼痛却不分伯仲。 崩紧的弦此刻骤然放松,疼痛牵扯背嵴,郭宗谊只觉眼前一黑,险些就要摔下马来,好在张琼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大都督……”张琼欲言又止,满脸血污也掩不住他的关切之情。 郭宗谊冲他挤出个笑容:“不要声张,战事未完,我还不能倒。” 言罢便强打起精神,率部绕过战阵,不急不慢地往后方赶去。 第一百零三章 东京来使 援军一至,潘崇彻便知此战已败,于是果断下令收兵,但郭宗谊又岂会轻易放南汉军大部离开? 他将马军集中起来,命李汉超、郭守文等将领率部追击,尽量杀伤南汉的有生力量,潘崇彻部马军已不足五百骑,难以抵挡,由是李汉超追出数十里,俘兵两千,斩首无算,南汉军大部溃散,潘崇彻带着千余人,逃回桂州城。 李汉超翌日方归,郭宗谊命余部清出一条隔离带,火势不再蔓延,已渐熄灭。 战事毕,郭宗谊一处理完伤口,便沉沉睡去,足足睡了一天,及夜醒转,他忙唤来王朴,问起战损情况。 王朴赶来,见郭宗谊脸色无大恙,才放下心来,他取过文牍禀告道:“此战折兵六千,重伤一千余,三成是镇宁军嫡系,三成是入楚后进来的杂军,其余皆属周、王二部,轻伤两万余,周、王二部占大半,火器消耗一空,寻回来的粮秣,加上缴获潘崇彻在洛容县所屯,也只够大军吃上十日的了。” 郭宗谊沉重点头,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那一千余重伤的也定然是命不久矣,轻伤两万余,如果医治及时,没有落下病根,还能上战场的,应该能有大半。 粮草他不担心,至于火器,如果后方运不来硫磺、硝、柳炭、松脂等原料,行营便失去了倚仗,而就地取材,郭宗谊根本不知道哪里有黄、硫铁矿,能提取出硫磺来。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又问:“斩获如何?” 提到战果,王朴精神稍振:“斩首近两万,俘兵目下有四千,敌军大部被冲散,在附近山林聚集,马全义、潘美还在率部盘剿,战况未及上报,另外,据李汉超的斥候所探,潘崇彻进桂州城时,身边不超过两千人,潘美的斥候们还俘获了三十余头战象,俘兵中有几十个象骑,正让他们照看。” 郭宗谊点头,斩获称得上颇丰,杀敌两万,指的是能清点出来的敌军尸首,敌部伤者更多,却不可能详尽得知,估计不能再提刀者,三五千是有的。 南汉军经此一战,在郁江以北,再无余力与他对抗,除非刘成不死心,再派几万禁卫军来围剿,但他只要不傻,便不会做此竭泽而渔的事。 郭宗谊心情这才稍好,他坐起身,命亲卫取来舆图,指着柳州道:“传令,大军休整两日,南下反攻柳州。” 王朴不解,反问道:“大都督为何舍近求远,不攻近在迟尺的桂州,而是去攻柳州?” 郭宗谊解释道:“现下行营已无火器之利,潘崇彻在桂州,少说还有两三万人,若他死守,我们攻不下来,届时何晶真的静江军、王定保在象州的宁远军合围而上,则我军危矣。 “而柳州防守空虚,王定保人在桂州,对驻象州的宁远军鞭长莫及,何晶真虽在宜州,但他本是楚臣,见我等大胜,是何心思还未知也,何况,他就是想拦我,手中也没那个兵力。” 王朴沉吟片刻,未作反驳,开口又问:“可桂州城不下,我们的粮道何来?” “绕道走昆明诸蛮,请飞山公杨再思派人去交涉,听说他的部族,已发展至伪汉与楚地交界的榕江一带。”郭宗谊递出舆图,澹然道。 昆明,地处黔州西南三千里,产牛马,其人椎髻跣足,南诏被灭后,此地便由诸蛮把持,有部落九个。 王朴捊着须,点头同意,诸蛮族也不是不能沟通,蛮族中辈份、威望最高的杨再思就是个极佳人选,而且他的势力已进入榕江地界,便是走他的地界,粮道也能打通。 提到榕江,王朴又想起一事,连忙禀告道:“大都督,昨日行营前来了个商队,队中有人自称是天使……” 思路客 “哦?”郭宗谊一挑眉,颇为讶异,阿翁这是遣使来议和的吗? “他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他自称陶谷,至潭州后,经刘言帮忙,走的便是杨再思的路子。”王朴答道。 “朝中是有这么个人。”郭宗谊点头,“去请他来帐中见来我。” “唯。”王朴拱手,转身出去。 陶谷年近五十,后晋时入仕,现在的本官是右散骑常侍,知制诰,还算有些才能,但气量狭小,倾险狠媚,郭威派他当使者,是看走了眼。 不一会,王朴去而复返,带来一头发灰白的中年文士。 郭宗谊见果然是陶谷,这才挥退侍卫,让他近前。 “臣陶谷,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陶谷得脱,急忙行大礼参拜。 “陶翰林请起。”郭宗谊和煦笑道,“宗谊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请陶翰林勿怪。” 陶谷被殿下叫作翰林,心中窃喜,但面上还是义正严词地纠正道:“臣还不是翰林,殿下唤臣姓名或者本官即可。” 郭宗谊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铮臣模样,心中大为感叹,阿翁八成就是这样被他蒙蔽了。 “陶常侍文采冠绝一时,入翰林是早晚的事儿。”郭宗谊客气道。 “殿下谬赞了。”陶谷谦逊一礼,转而又满脸担忧,关切道:“殿下的伤可还要紧?” “无碍。”郭宗谊摆摆手,“腋下中了一箭而已。” 其实他受伤不算轻,随军的大夫说他要养上数月,才能痊愈。 陶谷板起脸,谏道:“殿下千金之躯,不宜临阵冒险,臣这次来,也是奉了皇命,要与南汉议和,解殿下困局。” “议和?”郭宗谊故作疑惑,“你没看到我刚打了个大胜仗吗?议哪门子的和。” “看到了。”陶谷无奈道,“臣入融州境时便听到殿下大败潘崇彻的消息,这才马不停蹄的赶来,想听听殿下的意思,再去兴王府。” 郭宗谊闻言心情大好,笑道:“潘崇彻率领的禁卫军已被我击跨,郁江以北,再无能与我王师对决的军队,陶常侍便先在这里住下,议和的事等刘成派人来吧。” “这……”陶谷有些为难,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已入郭宗谊的大营,殿下若是不放他走,他插翅也难飞,且得胜之师,确实不宜主动议和,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郭宗谊这才满意,寒暄了几句,打发他离开。 第一百零四章 多米诺骨牌 “大都督若要与刘成议和,可是心里有条件了?”陶谷一走,王朴就上前问询,这等大事,他要替郭宗谊把把关。 “有一些,但想要刘成过来议和,还是要再加几把火,打上两仗。”郭宗谊颔首道。 “这是自然,不打疼他们,刘成岂能甘愿让我等拿捏。” 郭宗谊会心一笑,转而问道:“我打算给杨再思写封信,依先生之见,行营中谁可为使?” 王朴略作思量,笃定道:“海进!” “他?”郭宗谊大感疑惑,“他一个匹夫,虽有些勇力,但大字不识一个,岂能为使?” 无防盗小说网 王朴轻笑两声,解释道:“正因为他是匹夫,我才建议他为使者,海进是奚族,与飞山蛮都是不拘礼法的蛮夷,出身上就亲近一些,且海进性格直率,勇武有力,与飞山蛮气味相投,遣他为使,好过遣一位格格不入的文臣。” 郭宗谊听完,也觉得王朴言之有理,杨再思心向朝廷正朔,仅让他帮忙打通粮道,本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海进去了,把信一交,礼物一塞,胡吃海喝几顿,交几个匹夫朋友,入几个飞山女蛮,这事便妥了八成。 想定,郭宗谊点头同意,便命左右道:“取小桌来。” 亲卫急忙搬来一小几,横置于榻上,郭宗谊摊开一张素纸,提笔便写,笔走龙蛇,不消片刻,给杨再思的信便写好。 郭宗谊亲自封了口,交予王朴:“海进那边,就劳烦先生叮嘱了。” 王朴接过,将信捏在手中,笑问道:“大都督给杨再思许了什么好处?” “封王,通商。”郭宗谊澹澹答道,这是杨再思无法拒绝的条件。 “善。”王朴颔首捊须,拱手告辞。 帐中又只剩郭宗谊一人,他取出一张素纸,蹙眉凝目,给远在东京的郭威、郭荣写起私信…… 两日后,大军开拔,袁彦、周行逢领一万人,先行一步,羊攻象州,郭宗谊率主力,直奔柳州。 大军不急不缓,两日后才进入柳州境,而象州城早已被袁彦、周行逢截断阳水,作攻城状,与城内守军剑拔弩张地对峙。 此时象州城中掌军者是王定保的节度副使,他在象州屯有宁远军三千,州镇兵一万余,兵力远胜袁、周。 但他却不敢出城迎战,只因象州城小民寡,大军人吃马嚼,钱粮谷帛全靠后方输运,他麾下军士虽多,但俱是乌合之众,除了那三千宁远军有一战之力,其余镇兵都是东拼西凑的兵油子,一轮箭雨都标有明价,手中没钱,压根指挥不动。 且潘崇彻新败,汉军士气低迷,相反王师刚得大胜,士气高昂,郭宗谊赏赐又极阔绰,每掠一城,所得钱帛悉数分与部从,士兵缴获,除盔甲军器、马匹粮谷外,其余皆允士兵自留,军士们闻战则喜,斗志正盛。 由是宁远节度副使不敢直面王师锋芒,只能拒守不出,对柳州的救援更是置若罔闻,毕竟他被围也是事实,只要能保证象州不丢,战后计较起来,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至于柳州城,那原本就是潘崇彻给郭宗谊设的套,防守空虚,仅数千镇兵守城,没想到郭宗谊不仅没往里钻,还调转头来,与潘崇彻主力决战。 王师一役得胜,将潘崇彻刚刚攥成一团的南汉联军再度打散,宁远、静江、州镇、禁卫军,人人自危,各自为战。 柳州守军四面求援,可周围州镇兵力,因为之前潘崇彻的部署,基本集中在宜、象二州,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又岂会好心,分兵去柳州? 柳州城守将原本就是楚人,见此情形,心有不满,于是在王师抵城仅一日后,便果断开门献降,郭宗谊兵不血刃,拿下了这座南境要冲。 而后,融州、芝州、归思州、严州一见王师抵境,纷纷投降,宜州及及可危,何晶真无奈,弃了而走,却不敢回自己的大本营桂州,转头往西边的归乐州逃离。 郭宗谊闻讯大喜,急命部队掉头,绕过了象州,不到半日便攻下了防守空虚的思唐州,而后兵力较思唐州更寡的蒙、龚、富三州主动派人至军营,献上册籍关印,开门投诚。 因此,象州陷入重围,城中存粮不日告罄,粮料使是宁远军的人,厚此薄彼,州镇兵吃不饱肚子,便打起了百姓的主意。 宁远节度副使不满,欲擒几个头目,杀鸡儆猴。 消息走漏,州镇兵几个指挥使怕丢性命,于是率部造反,州镇兵中多是楚人,稍一挑唆,便聚起数千人。 他们趁夜,冲入刺史署衙,斩了粮科使及宁远军节度副使,开城投降。 及此,潘崇彻新败不过两旬,郁江以北,便大半落到了郭宗谊手里。 势如破竹,便是如此,一柱倒,大厦倾。 消息传到桂州,潘崇彻心中悲戚,凭添凄凉。 兵败如山倒,他已生弃城之意,但他又有些不甘心,想他潘崇彻跟随先主,东征西讨,久经战阵,鲜有败绩。 如今不惑之年,却败给郭宗谊这个毛头小子,心中积郁想要发泄,偏偏他又是个阉人,不能人事,只好每日饮酒度日,醉生梦死,等待刘成的诏书。 郭宗谊这头已得郁江北十一州,他每日忙批复文牍,都是些论功行赏、抚民善后,修缮城防,税政田策,臬司刑台等军政琐事。 这些都由王朴主持,他率领着吕端及各州的刺史、判官、县令等文官日以继夜,革弊立新,郭宗谊只需每日审阅,签字盖章即可,算是提前过了把当皇帝的瘾。 军队清闲了下来,周行逢、王逵隔三岔五便来他府门前晃悠,这二人心中所想,众人皆知,郭宗谊晾了他们几日,觉得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和王朴牵制节度使的具体条阵还未议定,就只好打发他二人去境内剿匪,拖延时日。 周、王二人于此事倒是热衷,这些州县未来又是自己的地盘,于是兴冲冲领着部下,一东一西的去了。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刘成终于服软,遣使至柳州。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刘成又杀了多少人,才发泄完心中怒火,向大势低头。 第一百零五章 请刘晟去帝号 柳州来使带了大量的礼物,其中还有四个波斯国的美女,不得不说,刘成精于此道,眼光确实一流,这几名女子个个国色天香,有异域风情,兼宫中多年调教,温顺知礼。 于是郭宗谊大手一挥,赐给李汉超、袁彦、马全义、郭守文四人做妾,李、袁二人以年老为由,坚辞不受,郭宗谊只好养在身边,看看以后能不能送出去。 接见过一次南汉使者,郭宗谊便又埋头于军政杂务,南汉使被晾了数日,终于忍不住,备了份厚礼,去见名义上的天使陶谷。 “陶常侍。”南汉使与他见过礼,于堂下落坐。 陶谷正襟危坐,一脸肃穆,他对廊下堆得比人高的礼物看也不看一眼,沉声问道:“君不在驿馆候着,来陶某寒舍,所为何事?” 南汉使挤出个谄媚笑容,起身拱手:“自然是与天使商谈,两国罢兵议和之事。” 陶谷皱眉,拱手朝天:“议和一事皆由殿下作主,君还是再等几天吧。” 南汉使面露难色,涩声道:“可皇长孙殿下似是不愿见我,我几次请见,都被推却。” 陶谷心中暗笑,不见你很正常,殿下军务繁忙,连我都只是初到时见过一面。 “此事某也爱莫能助,君带上你的东西,请回吧。” 说着,陶谷起身,就要离开。 南汉使急忙上前,拦住陶谷,眼见他要发怒,急忙捧出一卷菱纸来,陪笑道:“既然皇长孙殿下公务繁忙,我也不忙着请见了,但国事不可误,这里面是我大汉开出的议和条件,还请陶常侍帮忙递交。” 陶谷略作衡量,接过那卷菱纸,答应道:“也罢,我便帮你一帮。” “多谢陶常侍。”南汉使惊喜下拜。 陶谷回了一礼,转身回到后堂。 挥退左右,陶谷看着手中那卷菱纸,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来先睹为快,毕竟他是皇帝钦命的遣南使,有这个权利。 想着,陶谷就要伸手去解那红丝带,刚要扯开,他又勐然顿住,面露挣扎。 几息后,他抽回手,长叹一声,将菱纸揣入怀中,高声问道:“现在几时?” “回大郎,戌时。”门外的近侍应道。 有些晚了,陶谷心道,琢磨着是否明日再去。 转念一想,这文书在自己手中,每多一刻都是煎熬,还是早些交上去省事。 想定,陶谷吩咐道:“准备马车,去殿下府中。” 郭宗谊住在原柳州刺史府,离他这处别院有些距离,马车吱吱呀呀,摇晃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停下。 一阵通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得郭宗谊召见。 “臣陶谷,拜见殿下。” 郭宗谊停下笔,伸手虚扶一把:“陶常侍请起。” 转头又命人奉茶。 陶谷屁股挨了半边,呷了几口茶,才说起正事:“殿下,适才南汉使来找臣了。” 郭宗谊一笑,面上没有半点惊讶:“看来是坐不住了。” 陶谷取出文书,呈道:“南汉使交给臣这册文书,言他们议和的条件尽在其中,请殿下过目。” 郭宗谊接过,展卷大致扫了一眼,哂笑道:“这刘成还在做梦。” 陶谷不知其中内容,但见郭宗谊神情,定是不太满意,只好陪着笑,心里盘算着,是否把南汉使的礼物送回去。 合上卷,郭宗谊定定看着陶谷,悠然开口:“如此搁置下去,也不是办法,该谈还是要谈,我公务繁巨,不能抽身与南汉使商议,陶常侍本是陛下钦命的正使,可愿担此重任,代朝廷与伪汉使在桌前议上一议?” 陶谷喜出望外,起身拱手:“为朝廷分忧,臣义不容辞。” 郭宗谊颔首:“吕端会跟你一起去,让他也见见世面。” 陶谷自是不敢有议,唯唯应下后,转而问道:“殿下,咱们真要罢兵?” “那是当然。”郭宗谊点头,微叹一声,又道:“我跟卿明说了吧,伪汉坐拥六十州,境域辽阔,目前的朝廷,一口吞不下,打疼他们,居为上邦,才是良策。” 陶谷于天下形势认识也算充分,连连点头附和:“殿下英明,伪汉位处蛮荒,民不过二十万户,硬打下来,也是得不偿失。” 郭宗谊无意与他谈论天下,一笑置之,不作评价。 陶谷恍然,拱手又问:“既如此,那咱们罢兵的条件是?” “请刘成去帝号,尊我大周为宗主国,归还侵占马楚的十八个州,再赔银二十万两。”郭宗谊轻描澹写道。 陶谷听得心惊肉跳,这条件刘成能答应?单说去帝号一项,如此耻辱,刘成便不可能让步。 但他见郭宗谊的神情不似玩笑,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陶常侍可还有问题?” “臣暂无疑问。”陶谷连连摆手道。 “善。”郭宗谊微笑颔首,“夜色已深,陶常侍且去休息,明日便可以与南汉使商谈,记着,拿出中原正朔,天朝上邦的气势来,不能对不住我那些兵。” 说到最后,郭宗谊笑意渐敛,神色凛然,陶谷知道深浅,也正色肃容,深深一拜:“臣必不辱命。” 第一百零六章 开府建衙 南汉使对去帝号这一要求深感耻辱,一怒之下,掀翻桌子,与陶谷动起手来。 陶谷年迈,哪是突然暴起的南蛮子之对手,幸好有吕端在一旁支援,才没挨揍,议和之事就此搁置,过了数日,南汉使气消了,两方才又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商谈。 接连扯了三天嘴皮子,两边终于达成一致,周、汉罢兵,划郁江而治,两国互为兄弟,永结同好。 但罢兵的条件是,南汉需要割让郁江以北,共二十州的土地,赔银十五万两,帛十万匹,与大周既为兄弟之国,每年便要纳岁贡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 陶谷还担心自己狮子大开口,要的钱太多,南汉会恼羞成怒,又要暴起,但没想到南汉使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同意了。 禀告郭宗谊后,他才得知,岭南矿藏丰富,自古有名,盛产金、银、铁、铅,尤以金闻名,世称“南金”,所以那点儿银钱在南汉人眼中不算什么大财。 这令陶谷懊悔不已,朝廷财政虽然富余,但多要点总没有坏处,大内的宫殿,已经很久没有翻修了。 南汉使返国回禀,刘成听完条件大松一口气,大手一挥,欣然应允,只要能保留帝号,那些土地割就割了,本来也是人家的,遣使时他就作好了割让的打算。 至于赔款岁贡,他宫殿的一根柱子,都饰有白银三千两,郭宗谊要的那点钱,根本不值一哂。 消息传回东京,郭威龙颜大悦,自德妃去世后,他再也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除了官报,郭宗谊的私信也接二连三递到开封,详述在南境的情况。 信中说,南汉官制,刺史有实权,极大遏制了地方节度使的权力,郭宗谊欲效彷之。 以州刺史掌一州之民政、刑司,再尽收地方征税权,由朝廷三司派遣专人下到各州县征税,所得以领代报,按年度预算、税收总额的比例拨付地方。 如此地方州县的发展虽然会放缓,但胜在稳定,待天下承平时,可以划出一部分税科,由地方自己使用。 反正财税一项,本身就需要依据国情,时常变通。 南境新封的几个节度使,如刘言、周行逢、王逵等人,仅掌一军之事,其部集中驻扎,不得分散。 且节度使与境内各州县不再有从属关系,各地驻军,由朝廷派遣,军资物料,由朝廷出资,向地方就近采买。 以上种种,可谓新鲜,郭威细细琢磨,觉得可行,整个洞庭湖以南的二十九个州,一百零六个县,均是郭宗谊打下来的,他想怎么改,都能镇得住。 对于郭宗谊主动提出的派遣官员去南境,他欣然应允,不过具体人选还需要开延英与大臣们商讨,这是国事,也是一种利益分配。 但派遣禁军南下常驻,郭威给否了,只因禁军兵力不够,如今郭宗谊虽大胜,邻邦纷纷偃旗息鼓,但也给郭威提了个醒,国土扩张,禁军也必须要扩编了。 可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办成的事儿,郭宗谊在南境的新政又不能耽搁,所以郭威干脆允他开府建衙,自行募兵,南境的税收也暂时由荆州大都督府征收,所得上交三成,其余自留。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权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消息一出,朝野一片哗然。 连郭荣都出声反对,私下里找了郭威数次,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郭威不以为意,大朝会时依然宣册,郭宗谊加开府仪同三司,这是个散官阶,从一品,是文散官的最高官阶,本是虚职,但得皇帝特许,郭宗谊便真有了开府建衙的权利。 其实以郭宗谊功绩,足以封王,但他老子还只是个王爷,他的爵位便不能再提。 开封上下一心,动作很快,派遣的官员和封赏旬日而至。 郭宗谊在桂州接待,领了赏赐,便大犒三军,大封群臣,各将都有转迁,但行营未撤,众将士仍在湖南道行营供职。 来使是窦仪,他被陛下任命为桂州刺史,随行的还有二十多名文官,都是进士、举人出身,年纪没有超过四十的,但履历各有不同,有节度使的幕僚,也有各部的主事,除少数几人指定了官职外,大部分都没有明确任命,郭威这是有意放权给郭宗谊,让他自己安排。 郭宗谊将人悉数交予王朴,没有多加干涉,这伙人背后在朝中各有靠山,是博弈的结果,他相信王朴能安排得更好。 郭宗谊现在能够开府建衙,但府中的长史、司马、曹、丞等幕官还没有着落,他打算把薛居正、李昉等人召来,在大都督府中任职。 由此,他的基本盘,重心也要离开东京,往荆楚转移。 郭宗谊在桂州盘亘了月余,伤好的七七八八,南境的军政事务也都安排妥贴,交由王朴全权打理,他这才得空,准备启程返京一趟,带上刘成的国书、赔款、岁贡,及在南境缴获的一些稀罕物觐见。 更主要的是,如今已是腊月,年关将近,他想陪郭威郭荣过个年。 第一百零七章 抵京 一路向北,郭宗谊一行千余人,骡车数百辆,终于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抵近开封城。 近日大雪,及今早初晴,天色冰蓝,地裹银装,艳阳照下,开封城池披上一层金纱。 郭宗谊伤未好全,桂州至开封两千里,一路风霜,他不敢骑马,自启程后便一直缩在马车里,由那两名波斯女子照顾着。 这架车是刘成所赠,车厢宽大,底有四轮,以松木制成,内壁鎏金錾银,很是豪奢,地板铺有熊皮,还置有长几、矮柜、香炉。 马车由四匹一水黑的驽马拉着,赶车的是海进,他自杨再思处回来,便担任郭宗谊的仪卫指挥使。 “大都督,开封城到了。”海进轻敲车门,瓮声瓮气地禀告。 “到了开封,称殿下便可。”郭宗谊放下手中书卷,澹澹嘱咐道。 伸了个懒腰,他披起雪白貂裘,自车厢内走出。 城门处甲士林立,拱卫着一群披着大氅的官员,郭宗谊连忙下车,踏雪上前。 迎接的官员们见一丰姿如玉的少年走来,急忙列成横队,齐齐下拜:“臣等见过殿下。” 领头的是三相范质,郭宗谊略略一扫,还见到几张熟面孔,有王敏、薛居正、李昉、曹彬、柴旺等人。 “诸位大臣有礼。”郭宗谊深深一礼,极尽谦逊。 他新立开疆拓土之功,由不得他不小心谨慎,现在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骄矜神态,就会被人克意放大,到时候弹劾的奏章能把人淹死。 寒喧几句,范质迎迓结束,领着众臣散去,薛居正等人留在了原地。 面对自己的几个属臣,郭宗谊放松许多,小半年没见,他也极为想念这些人环伺身边的日子。 几人重新见过礼,郭宗谊目光一一在众人脸上扫过,不禁有感而发:“小半年不见,诸君的气色远胜当初。” 柴旺嘿嘿一笑,对比郭宗谊身后饱经风霜,似是老了十岁的吕端、郭守文等人,打趣道:“小郎离京后,我等闲得发慌,每日上午点完卯,办完差,下午便无所事事,只能三五成群,聚在一些饮酒吃肉,这气色自然好。” 曹彬瞥了他一眼,拱手解释:“殿下勿听这泼皮胡诌,我等人中,就数他清闲,龙捷右厢有三个都虞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您不在,他就是松了缰的野马,整日领着一帮亲兵,在开封右厢的瓦子里吃喝玩乐,惹事生非,也不知被晋王抓进开封府衙几回了,念在旧情,才没有重责。” “哦?”郭宗谊一挑眉,冷冷扫了一眼柴旺。 柴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转头向曹彬怒目而视:“殿下一回来你就告我黑状,安的是什么心?” 曹彬冷哼一声,扭头不答。 郭宗谊皱眉,沉吟不语,似是在思衬如何处置。 柴旺秉性忠贞,但心思活络,有市井之风,不能自抑,惹出些不大不小的事儿来,也是正常,郭荣那么严厉的人都放过他了,想来不是大事。 薛居正见状,急忙站出来打圆场:“殿下刚回来,你俩就别吵了,咱们早些送殿下入宫为上,何必在风雪中杵着。” 柴旺这才作罢,转过头来,换上一副笑脸,谄媚道:“殿下,让我护送你入宫,陛下、晋王,在宫中等着您呢。” “善。”郭宗谊点头,不再深追,转身登车。 心里却琢磨着,再回南境时,是不是把柴旺也带上,省得他在东京丢人现眼,败坏门风。 车驾驶入开封城,郭宗谊没敢立大旗,但皇长孙大胜归来,百姓中又有谁人不知?他们早就在道旁候着,看起热闹来。 车队如龙,自门外驶入,连绵不绝,车架上放着摞摞大箱,百姓三五聚首,低声议论着箱内装的是什么财宝。 数百辆货板车之后,便是二十余只战象,被俘来的骑手们牵赶着,缓缓进行。 如今的大象只生活在南方,中原百姓闻所未闻,见此兽身躯巨大,嘴有獠牙,鼻长如臂,俱都震撼不已,议论之声大沸。 郭宗谊启程时运了三十只象,都用厚皮裘做成筒衣,将大象的躯干、四肢包裹起来,就是怕它们被冻死,没成想,还是有七头死在了半道上。 郭宗谊记得,在千年前的殷商时期,大象就是生活在黄河流域,气候转寒,才往南迁徙。 河南的简称豫字,有一说法就是牵象之地的意思,这群象,如今也算回到祖地了。 开封城不大,他的车队全数入城时,在最前的郭宗谊也车抵皇宫正门,大庆门。 早有一个大监,领着几个小黄门守在门口,远远见一辆驷驾大车近前,两侧有文官武将骑马环簇,立时猜到是小殿下的车驾,连忙快步上前,恭敬道:“奴婢李美,见过殿下。” 海进将车勒停,郭宗谊开门自车内走出,拱手一礼:“原来是李大监,半年不见,近来无恙否?” 李美捻着兰花指,掩嘴轻笑:“有劳殿下挂念,奴婢身体还硬朗。” 接着又侧身手指大庆门,小心道:“已至大内,无陛下特许,不能骑马乘舆,还请殿下见谅。” “善。”郭宗谊颔首,下了车,与众臣属交待几句,便随李美进了皇宫。 大内依旧是青瓦白墙,森严肃穆,屋顶和地上的积雪已被扫除大半,还有成群的奴仆,裹着数层单衣在劳作。 见郭宗谊走来,奴仆们纷纷匍匐在地,以首顿地,行大礼参拜。 “近日天气寒冷,这些奴工,为何穿得这么少?”郭宗谊心中不解,扭头便问。 按理说,皇宫内的奴工收入不低,且吃穿都有内侍省负责,不应该连外城的普通百姓都不如,他们身上都还裹着皮子呢。 李美一笑,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内侍省发下的皮裘是大氅样式,穿着劳作不便,便只能多穿几件御寒,殿下安心,皇宫里还没有冻死过人。” 郭宗谊恍然,他这次还从南方带回来一些棉花,若朝廷能大力推广,百姓们以后就能有低价的御寒之物了。 李美领着他,在大内穿行,不多时,便到了禁苑延福宫,李美在拱门前止步,躬身道:“陛下和晋王就在宫里等您,奴婢就送到这儿了。” “有劳李大监。”郭宗谊回了一礼,迈步朝延福宫殿门走去,班直们为他开门掀帘。 郭宗谊按捺心中激动,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扯着嗓子嚎道:“阿翁!阿耶!” 第一百零八章 宠爱 郭威正在侧殿的暖室内与一众亲戚说笑,听见久违的喊声,微微一滞,旋即眉开眼笑,捊须道:“谊哥儿到了。” 说着便丢下符彦卿,转身向正殿迎去。 众亲纷纷停下交谈,郭荣与大舅子符昭信告了声罪,也跟着出去,小腹高隆的符氏见状,也要起身,却被郭荣摆手制止:“夫人有孕在身,不必去接啦。” 郭威跨过门槛,便停下脚,静静看着郭宗谊走来,心中感慨万千。 十五、六的少年,长得总是很快,半年不见,郭宗谊已经窜得比他还要高。 原本白净的脸蛋,去了趟南境,居然粗糙上少多,可脸上的棱角被磨砺得更加分明,凭添一股子英气。 “阿翁。”郭宗谊冲上前,双手抓着郭威的衣袖,仔细打量着老人愈见苍老的面庞。 “瘦了,也壮了。”郭威呵呵笑着,轻抚着乖孙肩背。 “可阿翁看上去又老了一些,您千万要保重身体,等着孙儿给您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郭宗谊哽咽道。 历史上,郭威死于显德元年二月(954年),他还有一年多的寿命。 先前董德妃薨时,郭宗谊曾先前遣人去华州请陈抟,想让他给郭威瞧瞧身体,但他避而不见,只捎回一句话,言“既为天子,自有天定。” 郭宗谊收信乃罢,他与陈抟相处一年,深知这老道的执拗脾气,他不见,说明郭威的身体,他也无能为力。 若是郭荣,郭宗谊兴许能帮他续上几年寿命,但郭威登基不过两年,离去逝也不到两年,已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郭宗谊去改变。 郭威闻言,哈哈大笑,他拍拍郭宗谊的手,点头道:“放心,我身体硬朗得很,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郭宗谊展颜一笑,不敢接话,恰好郭荣自门外闪出,郭宗谊抽回收手,朝郭荣行礼拜见:“阿耶。” 郭荣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一圈,感慨道:“吾儿受苦了,南境蛮夷之地,水苦土贫,吃喝可还习惯?” 郭宗谊点头:“阿耶勿忧,五岭以北,风土人情已与中原无异,而在岭南,除却一些蛮族洞寨,仍用旧风,其余州县,都汉化多年,吃住倒也无甚差异。” 郭荣满意捊须,他的两撇短须,已蓄到三寸长,浓密乌黑,若是吕端在此,一定心生羡慕,赞一声“美须髯!” “倒也没白跑这一趟,走南闯北,增广见闻,此言不虚,我少时四处行商,见过许多风俗人情,那是书里都没有的学识,再多阅历,都不如亲身经历啊。”郭荣不肯放过这大好的训子时机,侃侃而谈。 “谢阿耶教诲。”郭宗谊肃然下拜。 “好了。”郭荣呵呵笑着,“众亲都在暖室,快去见见吧。” 说着,让开身子,请郭威先行,郭荣父子,一左一右,落后郭威半个身位,将其拱卫在中。 儿孙在侧,郭威心情甚美,双手拉着儿孙的手,大笑着走进暖室,众亲见郭威难得高兴,纷纷围上来,给他道喜。 郭宗谊环视一圈,除了张永德、李重进两家,还多了符彦卿一家,郭宗谊纳闷,他不在郓州镇边,跑回京城作甚。 与长辈们见过礼,郭宗谊惊讶发现符氏有了身孕,肚子已经很大,他脱口而出:“姨娘这肚子,几个月了?” 暖室里突然一冷,众亲齐齐望向郭宗谊,而符彦卿父子更是目光灼灼,在他身上游动。 符氏大羞,心里埋怨这假儿子不分场合,但仍红着脸答道:“六个月了。” “好啊,我又有兄弟了。”郭宗谊兴奋道,语气里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在场的只有郭荣、郭威尝得分明。 众人神色这才一松,符彦卿望着自己这已成气候的假外孙,呵呵笑道:“宗谊也懂医术?” 郭宗谊一愣,摇头:“不懂,翁丈何出此言?” “你看一眼便肯定是儿子,我以为你懂一些医术。”符彦卿笑道。 郭宗谊恍然,眯了眯眼睛,未作解释,而是深深问道:“翁丈是想要外孙还是外孙女?” “我都想要,最好是龙凤胎,哈哈哈。”符彦卿不假思索,仰头大笑。 符氏羞恼地回瞪一眼,嗔道:“阿耶!” 郭宗谊挑挑如剑的双眉,自袖中摸出一对碧绿通透的翡翠玉镯,双手奉上:“这是南境上好的翡翠,姨娘为我郭家添丁增口,这是宗谊的一点心意,还请姨娘收下。” 符氏不解,推托道:“生儿育女是女子本份,大郎礼重了。” 郭宗谊正要再劝,郭荣站出来,接过那对翡翠镯子,递给符氏:“这是大郎的心意,知你怀胎辛苦,表表孝心,你便收下吧,他在南境攻城略地,逼得刘成以兄长之礼侍奉我朝,也不知道从他那讹了多少好东西,不必跟他客气。” 符氏这才收下那对品相极佳的镯子,她是官宦世家,这等品相的翡翠,她却是头一次见,心知这礼极重,于是朝着郭宗谊款款一礼,谢道:“大郎有心了。” 郭宗谊回礼,又命内侍搬来一个大箱,从中取出各种金玉美器,象牙制器,给在场众亲戚挨个送了一圈。 郭威得了一对翡翠龙钩,据说是刘成宫中珍藏,他高兴得当场解下腰间玉带,要内侍去把带钩给换上。 不多时内侍去而复返,郭威系上换了钩头的玉带,大手一挥,命令左右:“人都到齐了,快摆宴吧。” 众人按次落座,郭宗谊看见冲他挤眉弄眼的李未翰,正要上前与他同席,却被郭威叫住,他指了指阶上右侧的一席,道:“谊哥儿,你坐那儿。” 郭宗谊只好从命,这是皇帝右手边的位置,在御座之下,御阶之上,对面是郭荣夫妇,但高出他一大截,离皇帝更近。 这是郭威有意安排,在场者心知肚明,郭荣心中大定,扭头看看阶下落坐的符彦卿,又悄悄朝郭宗谊递了个得意眼色。 郭宗谊感动不已,郭威、郭荣对他的宠爱,由此可见一斑。 第一百零九章 生父、养父 宿醉醒来,窗外已是艳阳高照。 “来人。”郭宗谊嘶哑着嗓子,费力喊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吹进来清新空气,一扫屋内的昏沉,连带郭宗谊都清醒不少,此房在郭宗谊离京后已经改造过,挖了烟道,冬日里烧上柴炭,整夜都是暖烘烘的。 “殿下!”吴深颤呼一声,小跑着进来,跪倒在榻边,眼里噙着泪水,也不知是真是假。 郭宗谊瞥他一眼,嗓子干痛,不便说话,只能以手指案上的茶壶。 吴深会意,急忙起身,倒来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汤。 郭宗谊一口饮尽,这才好受一些,搁下杯,他细细打量一眼吴深,温言道:“我给你们带了些礼物,回头去寻张大监领取。” “谢殿下赏赐!”吴深喜出望外,跪地叩首,拜谢不止。 “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郭宗谊连忙摆手制止。 “唯。”吴深应着,起身小跑着出去。 换过四婢伺候着,郭宗谊惊讶发现,这才半年不见,怀绿、留冬两个黄毛丫头,居然长开了许多。 再也不能让她们暖被窝了,他如是想道。 四人给郭宗谊宽衣,见他身上七横八竖的伤疤,不由吃了一惊,朝雨捂着嘴,心疼道:“殿下千金之躯,这是何苦来哉,要去那战场上拼杀。” 郭宗谊淡淡一笑,抬脚坐进了浴盆里,枕着厚重的巾帕,他轻叹道:“如今乱世,由不得我,躲在宫里长大的皇子皇孙,如何压得住那些豺狼虎豹。” 四人不敢再言,默默低头伺候着自家殿下沐浴。 泡完澡,吴深来请他用膳,看着案上那十几个大小盘碟,将不大的小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郭宗谊转头吩咐:“以后我的一日三餐,从简即可,朝食不要超过四样,午、夕不得超过八样。” “奴婢记下了。”吴深低头顺眼应道。 用了点儿朝食,郭宗谊便欲去给郭荣、符氏请安。 年节将近,郭荣手头公务愈加繁巨,但他妻子有孕,长子方归,今天特意休沐了一日,打算陪陪家人。 他今日起得颇早,吃过朝食,便陪着符氏溶月湖边散步,此时积雪未消,湖水粼粼,两者相映成趣,拢住一片耀华入眼,令人目眩神迷。 郭宗谊自后门走出,见眼前景色,也觉雅致精巧,远胜当初。 自郭荣入住府中,溶月湖便被他专门打理过,开封河多,他引来附近一小股活水入湖,涤扫浑浊,又在两畔广植草木花卉,若是开春,可见群芳斗艳,绿柳抽芽。 湖心还建了一座小亭,栈道上拴着几叶扁舟,盛夏时节,约上三五好友,披着月光,泛舟湖上,可见星河倒转,天水齐色,一派人间胜景。 还是阿耶会享受啊。 郭宗谊暗自赞叹,郭荣在五代,英明第一,审美也独树一帜。 他即位后觉得宫中用器不堪入目,便下令修了座御窑,所出瓷器“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滋润细媚有细纹。” 天转炎宋后,改称柴窑,后来被宋太祖关停,匠人们无处谋生,一小部分辗转禹州烧瓷,据说这便是宋钧的前身。 所以有宋一代的素雅清简,大抵是从郭荣开始。 郭宗谊环顾一周,发现了郭荣夫妇的身影,居然在湖对岸,他只好迈开大步,快跑着追上去。 “阿耶,姨母。”郭宗谊脸不红,心不跳地给他们见礼。 郭荣颔首,又微讶道:“你是从湖对岸跑来的?” “正是,溶月湖不小,跑过来,还颇有些远。”郭宗谊答道。 “不错,体力见长。”郭荣大笑,拍了拍儿子肩膀。 转过身,郭荣边走边问:“王朴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儿回京了,只能偏劳王掌书记,在南境主持大局。”郭宗谊如实答道,王朴很得郭荣看重,这次再回南境,王朴定是要被召回了。 好在南境的新政已搭好框架,没有王朴,薛居正萧规曹随,也一样能治理得井井有条。 “嗯,让王朴锻炼锻炼也好。”郭荣沉吟着点头,又叮嘱道:“你这次回来,记得早些去几个大臣家里拜访拜访,尤其是冯道、李榖二位,冯道为首相,又是你业师,尊师重道,你该从自身做起,为天下表率,而李榖……” 郭宗谊心头一紧,这老狐狸,是不是又在郭荣身上打了什么算盘。 “李榖掌三司,你在前方打得畅快,全靠李相在开封给你调钱运粮,平南大功,可有一半是他立的。” “孩儿省的。”郭宗谊这才放心,顺从答应。 郭荣见他答得乖巧,满意哼了一声,侧头看看身后的符氏,又道:“还有两家,你也要去一下。” 郭宗谊听他语气有恙,奇道:“阿耶吩咐便是。” “符家得陛下亲诏,回开封过节,在年前,你应该登门拜访一次。” 郭宗谊甚为不解:“过完年儿自会随阿耶、姨母去拜年,何必多此一举呢。” 郭荣把眼一瞪:“让你去你就去。” “唯。”见老子发怒,郭宗谊只好撇撇嘴,拱手答应。 “还有一家,在洛阳。”郭荣点到为止,言词隐晦。 郭宗谊了然,是他的本家,柴家。 他亲爷爷,御史大夫柴守礼现在闲居洛阳,但受身份所限、礼法所制,郭荣不宜再与亲生父亲见面,可身为人子,哪能半点孝心不尽?派郭宗谊代他探望,也是无奈之举。 “那我何时启程去洛阳?”郭宗谊问道,这探望的时候也颇有讲究。 郭荣自小过继给郭威,彼时两家身份无差,郭荣来往柴、郭两家,还算从容。 而自郭威登基后,郭荣便只以元舅之礼侍奉生父,免得被人口诛笔伐。 郭荣凝眉,略作思量,便长呼出一口气:“初三吧,你去拜个年,话说起来,他有三年没见你了,想你也想得紧,但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不便,数次来信,都催你去。” 郭宗谊听出语气里的惆怅,正色道:“阿耶放心,我初三便去,在洛阳住上几日,上元节前回来。” 多住几日,一来可以好好陪陪柴守礼,二来,郭宗谊在洛阳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郭荣闻言,展颜一笑,宽慰道:“好,记得把你带回来的大象也赶两头去,他老人家一定很高兴。” 第一百一十章 冯道的道 休息两日,郭宗谊便带着南境获得的礼物,满开封的串门。 第一家便是首相冯道,他在城中有宅,却不常住,自己在城外搭了个草庐,比农户为邻,与仆从同食。 郭宗谊领着一行人,好一通找,终于在城外东南十里,一处庄子上寻到。 庄上农户见他锦帽貂丘,鲜衣怒马,身后扈从个个着甲带刀,吓得都躲回了屋里,紧闭柴门,不敢露头。 郭宗谊无奈,百姓怕见官,不是好事,若要扭转朝廷、官员、兵丁在百姓心中的印象,需要几十年的功夫去经营,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冯道的草庐依林而结,不过三开间,以竹篾编成的矮篱笆,围出个小院,院门朝正南开,门框上堆起厚厚一层茅草,充作屋檐。 院内植有几丛箭竹,一株青柏,其余皆被开垦成菜园,眼下正值隆冬,菜地上光秃秃的,杂草也无一根。 郭宗谊下马,轻叩那扇单薄的木门,不一会,院里走出一个独眼的老仆,见到来人的排场,猜出身份,澹然地深鞠一礼:“皇长孙殿下有礼。” “冯相可在府内?”郭宗谊问道。 “老奴这便去唤来。”老仆说道,拧身便欲回转。 郭宗谊连忙叫住他:“不必,我自去便可。” 说着,便解下配剑,提起一只锦盒,随老仆入院。 刚到门前,恰好冯道听到动静,开门出迎,见是郭宗谊,面露惊喜,连忙拱手行礼:“臣冯道,见过殿下。” “冯公不必多礼。”郭宗谊一鞠到底,“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冯公见谅。” “殿下光临寒舍,老臣的荣幸之至。”说着,冯道侧身请郭宗谊入屋,于炉边对坐,又命老仆取来珍藏的湖州紫笋,亲自烹茶点汤。 郭宗谊环视屋内,见家具陈旧,装点朴素,除了三架子书,一方端砚,便再无值钱的物什,不禁感慨:“冯公贵为首相,这日子过的也太清苦了些。” 冯道手上动作不停,哂然一笑,不以为意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老臣已历四朝,久居中枢,朝廷的官位能当的全都当过,人臣的富贵能享的早都享过,现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南山,心中只有快乐,又何来清苦一说呢?” 郭宗谊自知失言,歉然笑道:“是宗谊着相了。” 壶水沸腾,冯道拎起茶壶,给郭宗谊倒上一杯,继而说道:“殿下您还年轻,体会不到再正常不过,少年有少年的志向,老朽有老朽的情趣,两者相生相济,缺一,则志趣低。” 郭宗谊辩不过他,只好转移话头,取出那锦盒,揭开盖,推到冯道面前:“剑南的蒙顶石花,一共六饼,冯公请别嫌弃。” “哦?”冯道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取出一团茶饼,放到鼻下深深一嗅。 茶香入肺,五感一清,冯道舒服得眯上眼,半晌才睁开,笑呵呵呵道:“果是上好的蒙顶茶,殿下有心了,老臣便厚颜收下。” “宝剑赠英雄,好茶也要懂的人品才不致蒙尘,冯公精于茶道,正是这几团蒙顶石花的明主。” 冯道脸上笑意更盛,他什么也不缺,除皇帝御赐,轻易不收赠礼,但郭宗谊这份礼物恰到好处,很得他心,令人难以拒绝。 “殿下这次回京,可还要再走?”冯道收起锦盒,关切问道。 郭宗谊点头:“过完上元节,便要再赴潭州。” 冯道捊着须,沉吟片刻,抬头道:“依老臣愚见,荆南的事,怕不会那么容易。” “请冯公赐教。”郭宗谊心中微讶,拱手道。 自他势如破竹,生擒南唐大将边镐,成攻收复湖南,又正面击败南汉潘崇彻,尽得岭南二十余州,一时间声威大涨,名震华夏。 朝廷上下,也都对这个能文能武,上马治军、下马安民的皇长孙褒赞有加,极大凝聚了人心。 便是符彦卿、安审琦这些累朝名将,也都对他在岭南边走边打的战法颇感兴趣,在各自军中研究许久。 所以,朝野内外几个知情者,还有一些有识之士,都对他接下来可能对付的荆南,都持乐观态度。 冯道此言,堪称众人皆醉我独醒,说到了郭宗谊的心坎里,荆南的形势不同于楚地,他也很忐忑。 冯道饮下一杯茶,欲再倒一杯,却发现壶中茶汤已尽,便舀起一瓢山泉,再煮一开。 “茶煮三遍而无味,高家在荆南耕耘数十年,已历三世,殿下击败他们容易,想到收服荆南官绅百姓,却是难办。”冯道悠悠说道。 郭宗谊轻叹一声,颔首道:“确实如此,荆南兵微将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水师,但我有襄、楚两地的水师在手,又曾俘淮南伪主的数百艘战舰,荆南的这一优势,也荡然无存。” “难就难在,收复后如何使荆南官民,心向朝廷。” 冯道呵呵一道:“殿下只需使荆南官绅心向朝廷便可,老臣常年居于百姓中间,对他们心中所想一清二楚。” “地里刨食的老百姓,其实再淳朴不过,他们并不在意现在是哪一家作主子,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便是极大的恩德,便是百姓心目中的圣君、明君。” “而那些官绅,才是最难打发的,素来朝政不下县,乡里的地主、致仕的官宦,恰好是朝廷管不到的一层,殿下可以在这方面动动脑筋。” 冯道久居乡野,与百姓接触极多,对朝廷不在意、管不到的基层有独到理解,他常常在想,政令为何不能入乡?若是朝廷的政令过县,那些鱼肉乡里的官绅们,是不是能收敛一点?百姓的日子是否能好过一些? 郭宗谊细细听完,心中叹服,他两世为人,于此才稍有些见解,这是个极大的命题,是整个封建社会结构上的支柱。 但冯道生于厮长于厮,居然也看得这么清楚,姜还是老的辣啊。 想必,郭宗谊起身,肃然下拜:“谢冯公。” 冯道含笑捊须生受一礼,他的治世之道,终于有人可以托付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符染 自冯道家出来,回城后郭宗谊见天色尚早,便赶回府中,换了衣裳,带上礼物,打算往李榖家去。 出院门时正好撞见符氏陪着两个姐妹路过,见他打扮得极为考究,玉带配剑,头顶珠冠,风姿倜傥,气宇轩昂。 不禁心生好奇,叫住他,符氏打趣道:“大郎这是要去会哪家的小娘?” 郭宗谊驻足,朝着符氏并两个小姨拱手一礼,不好意思道:“姨母误会了,宗谊是要去拜访李榖,并不是要去会哪家小娘。” 大小符俱都掩嘴轻笑,两人对视一眼,小符揶揄道:“殿下拜访李相,打扮得这么风流作甚。” 郭宗谊面对小符,便没有那么拘束,展颜笑道:“我是日月之姿,龙凤之表,不打扮也尽显风流本色。” 小殿下此言不虚,他的形貌确实称得上是龙姿凤表,在开封的权贵子嗣中数一数二,是许多未出阁小娘的如意郎君,梦中欢客。 一笑起来,更显霁爽,小符正值青春,听他玩笑,不禁脸色飞红,啐了一口,拉着姐姐便欲离开。 小小符似懂非懂,她快跑着到郭宗谊面前,昂着脖子,脆生生问道:“大侄儿,能带上我一起去吗?每天呆在家里,闷也要闷死了。” 郭宗谊脸一黑:“不能!” “为什么?不行,你一定要带我去!”小小符撅着嘴,白胖的小手一叉腰,耍起脾气来。 郭宗谊扭头看看大小符,见她们已经走远,便蹲下身来,诱惑道:“我可不是你侄子,若想我带你出去玩也可以,你叫声哥……阿兄来听。” 本想让她叫哥哥,但郭宗谊勐然想起,这时候的哥哥,也用来称呼父亲。 小小符眨眨眼,点头答应,她眼睛向远处驻足等她的两个姐姐瞥了眼,张开红润小口,软软叫了一声“阿兄。” 郭宗谊这才满意,他牵着小小符,走到二符面前,行礼问符氏:“姨母,我可以带符家三妹出去玩耍吗?” 符氏面露迟疑,符家人和这皇长孙亲近,她自是求之不得,俗话说继母难做,郭宗谊这好大儿对她礼数固然周到,但毕竟是一家人,太周到就说明感情疏离,关系生分,她还是希望一家人能其乐融融,享受人伦温情。 想毕,符氏便欲开口答应,没成想小符却一把抢过小小符,厉声拒绝:“不成,殿下是去拜访大臣,小妹年幼顽皮,怕会给殿下添乱。” 小小符最怕这二姐,她的生母虢国夫人杨氏常年随符彦卿辗转诸州,这一对尚且年幼的儿女便留在陈州老宅无法照看。 而大符早嫁,于是幼弟幼妹便由小符代替继母管教,此时闻言,小小符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郭宗谊尴尬不已,心生懊悔,刚才被那声阿兄迷了心窍,居然答应小小符这等要求。 但小符这性子也是率直泼辣,自他醒来,还没有被人如此干脆地拒绝过。 符氏见他神色,扭头瞪了一眼小符,牵过小小符的手,哄道:“若你想跟殿下去玩耍,便去吧,但要记住,不可任性,否则下次便不让你出府门,可记住了?” 小小符破涕微笑,忙不迭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说着,便扑向郭宗谊,要去牵他的手。 郭宗谊挣脱不开,无奈笑笑,朝二人微躬一礼:“宗谊告退。” 待这一大一小的身影走远,小符才扭头问符氏:“大姐为何答应他,我看这小子就没安好心。” 符氏眨眨眼,侧过螓首,微笑道:“你多虑了,郭家大郎对你虽不算恭敬,但那是你们年龄相彷,他把你当成平辈论交,言语才有些随便。 “自我嫁入郭府,对大郎了解也做过了解,这孩子心地纯善,尤为洁身自好,与开封那些纨绔们大不相同,你见他身边四个美婢环伺,可曾传出过半点风声?让他带着小妹,你大可放心。” 小符撇撇嘴,犟道:“哪有侄子带自己小姨去玩耍的。” 符氏脸色一冷,厉声道:“此话休要再提,我是刚过门的继室,对他没有半点抚养之恩,殿下又怎会真把我当阿母?把你们当亲戚?” 说完,拧身便走。 小符呆立原地,不当亲戚……那还能当什么? 郭宗谊牵着小小符往大门走去,路上他问道:“你大名叫什么?” “符染。”小小符昂着头,“好听吗?” “好听。”郭宗谊赞道,“符通弗,纤尘不染,这名字寓意不错。” “嘻嘻。”小符染眉开眼笑,蹦跳起来。 出了府门,郭宗谊便命人去套马车,本来他一人骑马便可,但带着这个拖油瓶,便只能乘舆。 没想到符染却不愿上车:“我也能骑马,我要骑马!” 郭宗谊这时候哪里去给她找小马,双手朝她腋下一叉,凌空一举,便将她抱上车辕。 符染大惊,又羞又怒,她已经十岁了,懵懵懂懂,知道男女有别,六岁以后,连她父兄都不再抱她。 当下连蹬带踹,叫嚷道:“放我下来,你要干嘛!” 郭宗谊连哄带骗道:“回头阿兄给你寻一匹小马,现在你就老老实实乘车吧,我还赶着去李相府上。” 符染这才作罢,安静下来,闭上眼,任由郭宗谊抱进车厢。 郭宗谊将她轻放在皮褥子上,看着自己被踢脏的衣服,没好气道:“睁眼吧。” 符染睁开眼,看见郭宗谊衣襟上颇为明显的小脚印,不禁小脸通红,取出一方巾帕,在桉上的壶里倒出些水沾湿,倾身要给他擦拭。 郭宗谊抢过巾帕来,稍微蹭了蹭,见澹去许多,已不可见,便停手作罢,而巾帕已经脏了,顺手便揣进怀里。 符染微羞,瞪起眼睛,质问道:“那是我的,你干嘛揣走?” 郭宗谊一怔,取出那方绣着走兽飞鸟的巾帕,疑惑道:“脏了啊,回头洗洗再还给你。” “洗洗?”符染满脸诧异,不是说这小殿下英明神武,聪颖机敏吗?哪有拿了女儿家的手帕,洗洗再还的。 “不用还了,你自己留着用吧。” “我一大男人,用什么手绢。”郭宗谊不解道,但太脏了也不好还,于是又将手帕揣回怀中。 符染闻言气结,两腿一蹬,恨恨道:“那你便扔了吧!” 这没来由的火气令郭宗谊一头雾水,没想到符染这么任性,难怪二符不同意她跟出来,郭宗谊明智地选择闭嘴,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马车开动,徐徐向李榖府邸前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山泽之利 抵近李府时,郭宗谊终于开口,叮嘱符染:“一会到了李府,你就去找李家长孙女李俞玩儿,我跟李相谈完事,再来寻你,到时如果天色尚早,我们再去右厢瓦市上逛逛。” 听到可以去热闹的瓦市,符染兴奋得直点头,她总馋瓦市上的各色小吃,虽然粗糙,但味道远比家里私厨们做的点心、零嘴要好,可惜她二姐不常带她去。 瓦市街面上的杂耍也很有意思,还有棚子里的悬丝傀儡戏、说评书、旋舞、相扑…… 随便一处角落,都比死气沉沉的高门大院来得滚烫鲜活。 马车停下,郭宗谊牵着符染下了车,李榖长子李吉,也就是李俞的父亲,已等在大门外,见郭宗谊下来,急忙上前行礼参拜:“臣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郭宗谊端端正正回了一礼,奇道:“李补阙这是准备出门?” 李吉摇头:“非也,家父命臣在这里恭候殿下大驾。” 郭宗谊更加疑惑:“李相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李吉笑呵呵未答,让开身,请道:“臣也不知,殿下不如进府,见了家父当面问问?” “不必了,进府吧。”郭宗谊讪笑道,对李吉的揶揄充耳不闻,他若在这等小事上追问不止,就太失身份了。 跨过门槛,郭宗谊急急驻足,扭头谓李吉道:“李俞可在府上?” 李吉脸色一黑,很想回答不在,但李榖的嘱咐他又不敢违抗,只好不悦反问:“殿下今日是来寻小女的?” 见他脸色难看,郭宗谊心中稍快,算是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他拉过粉凋玉啄的符染,解释道:“这不是带了个拖油瓶,我与李相有事相谈,想请李俞帮忙照看一二。” 李吉心中冷笑,怕是你故意为之吧,但这是正当要求,他不好拒绝,点头答应。 三人继续前行,李榖在正堂廊下相迎,见郭宗谊身后一大队的甲士肩挑手提,都是大箱小盒的礼品,心生欢喜,大笑着走上前,行礼拜见:“殿下,别来无恙。” 李榖比他离京时更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郭宗谊回礼,开玩笑道:“李相这些日子可是得了什么养生秘方,看着至少年轻了十岁。” 李榖笑意更甚,捊着须,眯着眼,答道:“殿下在南境开疆拓土,将大周国境推到了五岭以南,得民十几万户,得地二十余州,老臣得此佳讯,自然精神焕发。” “宗谊能拿下南境,全靠李相在开封调度有方,这不,特意挑了些战利品带给李相,还望李相不弃。” “殿下客气啦,调钱运粮,臣之本分也。” 李吉在一旁听得直犯恶心,急忙见缝插针,打断了这一老一少的相互吹捧。 “父亲,殿下人都到了,不如进屋再谈。” 李榖只好讪讪作罢,扭头瞪了他一眼,见儿子牵着个女童,不禁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是符彦卿三女,今日来我府上做客,就一并带出来了。”郭宗谊抢着答道。 “哦?”李榖长眉一抖,面露惊喜,“竟是淮阳王家的千金,今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来了这么多高门大族的子弟。” 符染素来胆大,见了陌生人也不露怯,当下大大方方行了个晚辈礼:“符染见过李伯伯,李家进士门第,符染能来沾沾文气,才是荣幸之至呢。” 李榖听得舒心,眉开眼笑道:“淮阳王可真有福气,行啦,你去后院找李俞他们玩耍吧,我与殿下有事要谈。” 李吉将符染带了下去,郭宗谊急忙问道:“今天府上来了很多客人?” 李榖微微吃惊:“殿下不知道?” 郭宗谊满头雾水:“你家里来客人,我怎么会知道?” 李榖微怔,看来这小殿下是不知道,只好出言解释:“京中小辈们有个文会,每月举行一次,今年轮到李俞主持,地点就放在了府上的后苑。” 郭宗谊这才恍悟,难怪他会让李吉在门口迎接,原来李榖以为他也在文会之中。 “原来如此,我家表兄李未翰倒是跟我提过此会,但我并未留意。” 李榖呵呵一笑,将郭宗谊迎进正堂:“殿下志在天下,自是不会与那些同辈一般,吟诗作对,流于仕林。” 二人相对落座,李榖又问:“殿下在南境,生活可还习惯?” “与中原也无太大差别。” 李榖点头,转而道:“殿下要的火器原料,我已筹齐,年后便可发往潭州。” 郭宗谊略喜:“多谢李相。” 李榖摆摆手:“小事尔,不过老臣有一言,不知该不该问。” “李相但问无妨,宗谊知无不言。”郭宗谊连忙答道。 李榖挥退左右,自袖中取出一本文牍,薄薄数页,厚不及一寸。 “这是殿下先前来信要的矿籍,但殿下要这矿籍,意欲何为?” 郭宗谊知道李榖在担心什么,对上李榖直勾勾的老眼,他坦然答道:“自然是将各地矿脉都收回朝廷。” 李榖点头,沉吟片刻,叹道:“此事殊为不易,必有许多大臣、节度使跳出来反对,老臣执掌三司多年,屡次想整顿盐、铁务,可次次都铩羽而归,其中利益盘根错节,还请殿下三思啊。” 郭宗谊点头:“山泽之利,宜归王者,唐德宗时,便有此制,但如今天下大乱,此制已形同虚设,各地矿业,大多都被节度使把持,自然不会太容易。” “如此说来,殿下是已有定计?” “是有些思路,但要等我彻底平定南境后,方可向陛下谏言实行,先问李相要这矿籍,也是为了作些准备。”郭宗谊如实答道。 李榖笑开来,将矿籍递出:“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知否 正事谈完,郭宗谊便没心思跟李榖闲聊,坐在位上,如坐针毡,言语之间也是敷衍了事。 李榖人老成精,瞧出端倪,便不再勉强,起身告罪道:“殿下,老臣身体不宜久坐,不能陪殿下了,您看……” 郭宗谊连忙起身,关切道:“李相身有隐疾?要不要我找来府上的侍御医来瞧瞧?” “谢殿下关心,其实也不算什么隐疾,就是年纪大了。”李榖呵呵笑道。 “既如此,那李相请便。”郭宗谊心中窃喜,这老狐狸,还是挺识趣的。 “那殿下您?”李榖欲言又止。 “我去后苑寻了符家三妹,就便告辞。” “险些忘了。”李榖装模作样地一拍额面,“年纪大了,记性就差,老臣这就让人带您去后苑。” 说完,便唤来门外管家。 郭宗谊与李榖拜别,便随管家往后苑走去,一路穿廊过阁,弯弯绕绕,走了半刻钟,才到后院的月洞门前。 郭宗谊已经隐约听到墙后的鸟鸟琴音,和娓娓吟诵之声。 管家折过身,深鞠一礼,声音略显紧张:“殿下,园子里我不便进去,您……” “有劳了,我自去便可。”郭宗谊温声道。 “谢殿下体谅。”管家微松一口气,叉手告退。 郭宗谊待他走远,才正正头冠,理理衣袍,昂首迈步进园,寻着琴音找去。 李榖家的这处后苑占地颇广,装扮大气,郭宗谊接连穿过三个形态各异的月洞门,才在一畦小池边的四方明堂前找到他们。 这些京中望族的年轻子弟约有二十余人,男女各半,在堂前青石铺就的开阔平台上分东西两边对坐,十数名男奴女仆在一旁伺候。 席间摆着一排矮几,上置有笔墨纸砚、酒盏银杯,还有各色果子香糕、干货蜜饯。 琴音传自与明堂隔水相望的一处小亭,叠土而建,与明堂互为对景。 郭宗谊目光人群中扫了一圈,发现不少熟人,李未翰果然也厮混其中,正与身旁一名穿着圆领襕衫的青年在低声交谈。 可看来瞅去,他也没发现李俞的身影,难道大半年不见,她长变样了? 恰在此时,小亭内一曲抚罢,余音未绝,郭宗谊心中一动,莫非在那亭中? 堂前男女听得曲罢,齐齐鼓掌喝彩,亭中珠帘挑起,鸟鸟婷婷走出一名豆寇少女,正是许久未见的李俞。 郭宗谊定定看着她,今日李俞破天荒没有着裙,而是男装女穿,着一身靛青鸟纹圆领袍,头发扎成高髻,横插着一枝乌木发簪,直眉入鬓,胭脂浅抹,看上去利落干净,英姿飒爽。 许是察觉到有人注视,李俞回望过来,怔了半晌,突然呀一声轻叫,急忙以袖遮面,退回亭里。 堂前仕子纷纷望过来,见一琢玉郎君挎剑直立,各自低头议论,来者是谁。 郭宗谊这大半年长高不少,模样气质亦稍有变化,文气内敛,英武外放,有些剑胆琴心的味道。 但也有熟悉的一眼便认出他来,僻如堪堪迈入少年的赵匡义。 侃得正欢的李未翰察觉到众人目光,扭头看来,一见到他便霍然起身,兴奋地招手:“表弟!表弟!” 他这一喊,在场众人都知晓来者身份,纷纷起身肃立,原本的融洽气氛荡然无存。 郭宗谊苦笑,走到席间,与众人见礼。 在场男子多有官身,施臣礼,女郎们则叠手屈膝,行万福礼。 “诸位有礼。”郭宗谊拱手下拜,未及起身,李未翰便急吼吼地凑上来,拉着他问东问西。 “表弟这两日去了哪里?今日也是来参加文会吗?等会可有空闲?” 郭宗谊连连摇头:“我今日是来拜访李相的。” “那表弟速去,然后再来园子,我们一道填词作诗,饮酒听琴。”李未翰松开手,催促道。 “我已经拜访完了,来这里是寻符家小妹的。”郭宗谊无奈,大半年不见,表兄光长块头,不长脑袋,又蠢笨了一些。 “哦!”李未翰恍悟,以手遥指池对岸的小亭:“你说的那符家女童在近雪亭里,跟李俞在一块儿。” “多谢表兄。”郭宗谊微一拱手,便欲往那近雪亭去。 李未翰一把将他拉住,热情道:“天色尚早,表弟急着走?” 郭宗谊止步,抬头看了看天,反问李未翰:“倒是不急,表兄有事?” 李未翰大手一摆:“无事,但你来都来了,不饮上几杯,留一副墨宝再走?” “是啊殿下,稍坐一会吧。”其余人也随声附和。 在场都是高门子弟,郭宗谊不好矫情,只好从善如流,爽利道:“既如此,那宗谊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便随李未翰坐下,仆人立马搬来矮几,送来新的杯快。 众人也都各自落座,但席间气氛稍显沉寂。 郭宗谊身份特殊,与他们打的交道甚少,又新在南境立下大功,有了开府建衙之权,和他们已不是一路人。 在场男子心知肚明,自不会像李未翰那样大大咧咧,不在意身份位别,只是轮流举杯,恭恭敬敬地敬酒。 女郎们都比方才端庄不少,个个坐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地往郭宗谊身上飞瞟。 饮罢一圈,李未翰搁下酒杯,朝着席间众人,当然主要是朝对面娇滴滴的金枝玉叶们吹嘘:“你们可能不清楚,我这兄弟,可不光会带兵打仗,文采那也是一绝,什么诗词歌赋,都是信手捻来。” 郭宗谊面露尴尬,他哪里有什么文采,全靠抄,急忙桉下连扯李未翰衣襟,未意他闭嘴。 其余人却都听信了,纷纷出言恭维,话里话外,都是想让他赋诗一首。 李未翰只当他是谦虚,更是直言:“表弟不如露上一手,诗、词不限,也给咱们知否文会添光加彩。” 郭宗谊只好答应:“那便作诗一首,你们出个题吧。” 众人闻言大喜,各自低头作沉思状,但没一个肯开口出题。 “便以时景为题?” 正尴尬时,李俞清泉似的声音突然传来。 郭宗谊侧头看去,她已换上一件半袖襦裙,领着符染款款走来。 “善。”郭宗谊点头。 他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暗自搜肠刮肚,半饷,才迟疑着吟出一首。 “旧时今雨煎茶铭,扫眉夔牙调玉琴;笑我徒寻惊鸿雪,端知巷陌有山林。” 众人听罢,眼前齐齐一亮,李俞听出下半阙中隐含的调情之意,脸色微红,狠狠嗔剜了郭宗谊一眼。 李未翰摇头晃脑,咂摸一阵,扭头怔怔问道:“啥意思?” 引得众人大笑,席间气氛欢快不少。 李未翰大恼,气急败坏道:“笑什么!你们听明白了?” “当然,连我都明白了。”赵匡义不留情面地嘲讽道。 李未翰偃旗息鼓,扭头欲问郭宗谊。 可诗词意境,个中滋味,又怎能明言呢? 所以郭宗谊不愿解释,李未翰追问不止,李俞见状,款款上前替他解围。 只见她递过一副纸笔,娇声道:“殿下好诗,不如写下来?” 郭宗谊欣然同意,接过笔,饱蘸烟墨,在纸上刷刷写就,还取下腰带挂着的私章盖上。 李俞捧起诗作,细细看了一遍,方屈礼道:“谢殿下赠诗,大半年不见,殿下的字又精进了几分。” 郭宗谊心中颇为惭愧,李俞是在抱怨他去了南境后,没有给她写信,当下开口解释:“自入楚地后,事务……” 李俞却出声打断他:“今日方知殿下文采,文会中有几篇佳作,请殿下品评一二?” 说罢便命人取来几卷诗赋,郭宗谊只好与众人凑在一块,对那些不好不坏的词赋指点品鉴。 而后又饮酒听琴,日落渐罢。 符染等得捉急,期间一再催促郭宗谊带她去瓦市。 李未翰喝得微熏,劝她道:“瓦市要晚上才热闹,咱们天黑出发,才是时候。”符染这才作罢。 冬日太阳一落,很快天黑,气温骤降,聚会乃止。 众人接连告辞,仅郭宗谊、李未翰未走。 李俞送完客,见他们未动,便客气问道:“三位留下用完夕食再走?” 郭宗谊未答,符染生怕他盛情难却,点头答应,耽误她去瓦市玩耍,忙抢着开口:“不敢再叨扰姐姐了,我们一会儿去右厢的瓦市。” “既如此,奴就不留几位了。”李俞一笑,如海棠花开,明媚动人。 郭宗谊只好与她拜别,走出几步,他突然驻足,捏着袖中的一支小锦盒,折身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情 李俞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人在晚上邀请一个未出阁的女郎出去,平生不曾听过有此先例,这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她很想和郭宗谊一起去玩,但女孩子家的矜持、积年的教养,都让她下意识拒绝。 却又不好直言,只托需要禀告李榖,方能答应。 但结果更让她吃惊,李榖居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 于是她只好半喜半忧地换上一身利落男装,披了件大氅,带上一个孔武有力的丫鬟,随郭宗谊等人往右厢前行。 四人三大一小,窝在郭宗谊的马车里,还不算太拥挤,李俞抱着符染,用大氅将她裹在怀里。 二人靠坐窗边,正掀着帘子去看街市上的繁闹风光,还不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过往看不过眼、看得入眼地事物。 李未翰与郭宗谊并排而坐,一脸哀怨地看着那两个拖油瓶,忍不住在一旁耳语:“你带着符家女童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将李俞也带上?” “为何不能带?”郭宗谊轻声反问道,他有些心虚,若是稍有眼色的人,见他邀请李俞,怕是都会自觉离开,避免与他们同行,可李未翰明显很愚钝。 李未翰没好气一叹,两眼一翻,抱怨道:“你带上她,咱们怎么去翠楼快活?” “翠楼?”郭宗谊满面雾水,“什么翠楼?” 李未翰不禁气结:“你忘了?之前我跟你说的,那家天下第一酒楼?” 郭宗谊稍稍一想,恍然记起,有一回李未翰喝大了,确实跟他吹过右厢瓦子里的翠楼,是达官显贵们最爱去的勾栏场子。 “你又要狎妓?”郭宗谊皱起眉头,轻声呵斥,“你不记得平兖后,我与你的约定?” 李未翰登时萎靡,耷拉着耳朵,点头都囔着:“记得记得,但狎妓……哪个男人不狎妓?” “再者说了,翠楼是个雅地儿,又不是青楼,就算你想狎妓,倌人们也不一定愿意呢。” “不是青楼?” “正是,翠楼其实是间大酒楼,去的人大多是听曲会友、喝酒吃饭,连你阿耶都去过。” 郭宗谊这才了然,沉吟道:“若是如此,去坐坐倒也无妨。” 李未翰闻言大喜,精神一振,与郭宗谊说些翠楼的趣闻,故事主角多是朝中诸大臣,甚至有张永德、李重进,李未翰编排起他亲爹来,更是眉飞色舞,不遗余力。 说话间,马车停下,赶车的是府上甲士,他敲敲门:“殿下,右厢御街口到了。” 几个依次下了车,郭宗谊取了些金、银,令随行扈从不许跟随,在街口等待,包括李俞身边那个粗使丫鬟,也与甲士们一道静候。 甩开累赘,几人放松许多,李未翰于此道最熟,他带着三人,直奔最热闹的瓦市而去。 如今年关将近,许多当差做工的都休沐在家,一年到头的辛苦,赚了些钱,也拿出一些在手里,携家带口,在瓦子吃喝享乐,毕竟一年也就这么一遭的光景。 此时刚到酉时,正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符染两眼放光,兴奋得小脸通红。 李俞也是头一回在晚上出门,心里激动不下于符染,身边又无长辈下人,她果断放下书香门第的架子,与符染一道,如同关了多年的小马驹,四处乱窜,东奔西跑。 看见这个要吃,望见那个要买,见了那些断手断脚的乞丐,大把撒钱。 各棚的说书杂耍,挤破头也要去看,看得高兴了,光叫好还觉不够,摸出荷包里的银钱,看也不看便往钱箱里扔。 那些伎艺人见来了个挥金如土的贵公子,表演更加卖力,搏来阵阵喝彩。 郭宗谊生怕这二人跑丢了,一路紧盯着,精力全在二人身上,于这繁华瓦市也无过多留意。 手里还拿着二人吃剩下的各色零嘴,身上挂着大盒小包,全是二人买下的小物件。 李未翰更是不堪,肩扛手提的全是首饰、衣料、打包的吃食等重物。 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丝毫不觉心疼,尽管把那些大件丢给他去扛,不多时,李未翰身上已挂了十余件包裹。 几人从东头逛到西头,又从南头跑到北头,路上人声渐稀,许多小贩都收摊回家了,李俞符染总算是尽了兴,找了间名为“张家从食”的小店坐了下来。 郭宗谊、李未翰将身上往地上东西重重一搁,砰一声轻响,引得店里客人纷纷看来。 从食店正要上前伺候的茶饭量酒博士见状,幼一声轻叫,恭维道:“几位官人好兴致,买了这许多,怕是把这马行街都买空了。” 李俞、符染脸色微红,不好意思笑笑,买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看,二人确实买得太多,以致同行的郭、李二人,都腾不出手玩耍吃喝。 郭宗谊擦擦额头的汗水,冲那酒博士道:“难得出来,喜欢就买了。” 量酒博士认出李俞是个女郎,当下含笑不语,翻过桉上茶杯,边倒边叮嘱:“几位先喝杯热茶,这大冬天的出这许多汗,稍不注意便会风寒。” 经量酒博士这么一提醒,李俞、符染始觉沁冷,郭宗谊连忙取出大氅给二人披上,量酒博士也命一大伯搬来角落的炭盆,放在桌边。 “几位用些什么?” “店里有什么招牌?”李未翰抢问道。 “有从食旋煎羊白肠、赞冻鱼头、辣脚子、冬月盘兔儿,我们家的大菜也做得不错,有乳炊羊……” 量酒博士滔滔不绝,报起菜名来,李未翰急忙打断:“就来四盘羊白肠、两盘冻鱼头,有姜辣萝卜、生腌水木瓜的话也各来一盘。” “好嘞,都有,马上来。”量酒博士笑呵呵地应下,转身离去。 大盘的小吃很快上来,几人有都些饿了,李未翰更加不堪,提着大包小包,跟着跑遍了半个内城右厢,此刻已是饥肠辘辘,擀下半盘羊肠便往嘴里塞。 李俞、符染只用了些水木瓜,便不再动快。 郭宗谊也只吃了盘羊肠,并几块萝卜,稍稍裹腹。 “你们不吃了?”李未翰含湖道。 见几人摇头,于是放开肚皮,一阵风卷残云,将剩下的那点吃食全倒进肚子里。 又灌下一杯热茶,李未翰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拍拍肚皮:“走吧,去翠楼正经吃点!” 第一百一十五章 翠楼 “翠楼?”李俞、符染异口同声。 “正是,你们没去过吗?”李未翰笑道。 李俞摇头:“闻所未闻。” “你们难得出来一趟,更要去一次,那翠楼建得三层相高,五楼相望,飞桥栏槛……” 李未翰口惹悬河,将翠楼夸得是天上地下独此一间,李俞、符染听得心动,眼巴巴望向郭宗谊,毕竟现在只有他兜里还有钱。 “也好,便去看看。”郭宗谊点头道,“不过咱们不要逗留太久,免得宵禁时还到不了家。” 李未翰听他同意,霍然起身,大手一摆:“怕什么,这天下都是……” 郭宗谊急忙捂住他的嘴,见周围食客伙计没人注意,才低声怒斥:“不要暴露身份!” 李未翰讪笑一声,点头应下。 郭宗谊唤来那量酒博士付了钱,起身欲走,李俞看着堆积如山的包裹,犯难道:“这些东西怎么办?” 量酒博士适时插话:“几位官人若另有要事,可以让闲汉们送回去,付些钱便可。” “闲汉?”郭宗谊诧异道,听称谓不像好人。 量酒博士见他一头雾水,心中感叹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权贵子弟,当下解释起来:“我等市井谓之闲汉,其实就是街坊百姓,这附近得闲的男丁妇女,都会在街面上找些散活,妇女就系布绾巾,为酒客们换汤斟酒,称作焌糟,男丁则干些买物命妓、取钱送物的跑腿活儿。” “原来如此。”郭宗谊恍悟,心中惭愧陡生。 他自以为还算了解那些底层百姓,但今日出来走一遭,又长了许多见识,始觉自己以前是以管窥天,以锥指地,甚为狭隘。 量酒博士见他听懂,又继续追问:“官人可要觅几个?小店就有知根知底的。” 郭宗谊面露迟疑,仍怕不可靠,毕竟都是女儿家买的东西,若是少了丢了,他怕李俞羞愤之下,会迁怒到他头上,以后再想携手同游,就很难了。 量酒博士看出郭宗谊的疑虑,拍着胸脯道:“官人放心,小店叫来的都是在这街面上跑了小半辈子,保管不会少东西,若是少根线头,您尽管来找小店,便是拆了小店招牌,也不会喊一声冤!” 郭宗谊听他说得信誓旦旦,心动几分,扭头看看李俞、符染,见她二人点头,李未翰也跟着点头:“放心吧,使唤些闲汉厮波,都是街面上常见的事,他们全靠信誉吃饭,没什么大问题。” 郭宗谊这才放下心来,朝量酒博士微一拱手:“那就有劳老丈了。” “小相公客气。”量酒博士叉手一礼,转头朝后院高声呼喊:“李家妇,快唤你家郎君、儿子们过来,有个活计。” “唉!”一个四十余岁的粗妇自店内小门探出头来,打眼往郭宗谊这头一扫,头一扭又不见了。 “几位官人稍待。”量酒博士好言道,“我去给几位换壶茶。” 四人又各自坐下,新茶还未上来,那妇人便领着四个粗布短褐,年龄各异的汉子过来。 老的那个头发灰白,身形有些句偻,年轻一些的与妇人年龄相彷,两个年轻些的不过二十余岁,头发黑亮,身材高壮。 妇人领着他们上来见过礼,才一捊额前长发,小心道:“这是奴一家五口,官人放心,保证帮您把东西悉数送到。” 郭宗谊颔首:“把这些都送到右厢御街口的一辆马车前,多少钱?” 妇人扫了一眼角落包裹,利落地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个开元钱,或是三十个前朝的汉元通宝。” 郭宗谊身上哪有铜钱,只好取出拇指大小的一角碎银递出去:“够吗?” 妇人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够够,还有得找。” “不必找了,东西小心别磕碰。”说着郭宗谊将碎银放在妇人手上,转身欲走。 妇人小心接过,千恩万谢,又问道:“官人那马车什么模样?” “黑漆大车,四匹黑马拉着,很好认,你一到街口便能看到。” 郭宗谊声音传来,人已到了街头。 戌时早都过了,寻常百姓在这时辰都已入睡,而翠楼前的大牌坊正值旺时,灯火辉煌,门庭若市,宝马凋车,遗香满路。 正门前排设红绿杈子,满挂红纱栀子灯,往来者皆是锦衣华服,或干脆着朱紫公袍,就连门口站着的仆从,也都披着裘衣大氅,面带骄纵,整日与这些权贵打交道,他们难免沾了几分傲气。 四人步行而来,并未让门口应接不暇的“大伯”们留意,直至郭宗谊跨进彩画欢门,这才有一个十一二岁、模样俊俏的瞅见,小跑着迎上来。 “见过几位官人。”大伯叉手深躬一礼。 郭宗谊没动,给李未翰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跨步上前,冷声问道:“顶楼可还有雅间?” 大伯一听,这是大单,心中雀跃,连连点头:“刚好有一间空出,正在洒扫,几位官人若是不弃……” 李未翰回头望向郭宗谊,见他点头,才回道:“可以,记得开窗通风,我们自己先逛逛。” 大伯认得李未翰,他是熟脸,但不清楚他是哪家的子弟,见在这古怪的一行人中,居然由另外一个少年郎君作主,立马调头,向郭宗谊深躬一礼,才道:“几位官人放心,我这便去盯着,一会儿便来请您。” 李未翰挥挥手,让他下去,领着三个没见过世面的,进了翠楼。 但入其门,便是一条主廊,直走约二十步,立分南北两廊,中间两口天井,四周有小濩成帘。 天井边林立济楚阁间,门楣上挂着红纱灯,若是亮着,说明有客,若是熄的,便是无人。 再往里走,有小厮挑开珠帘,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红毡戏台搭在正北,其余三面尽是四方小桌,配着低背漆椅,已是高朋满座。 戏台上没有唱戏,而是一群着纱丝霓裳的年轻舞姬,翩翩起舞。 两侧楼有三层,各有回廊相连,廊桥上三五万群,立满男女,或凭栏而望,或高声喝彩。 戏台后更有一高台,以重重帷幔遮挡,隐约可见几个女郎的身影各呈姿势,倒映其上。 或是抚琴,或是抱弦,也有洞萧芦笙,编磬花鼓,以郭宗谊看来,满楼的喝彩声,多半是向着帷幔中的乐师而去。 李俞、符染看得目瞪口呆,李俞更是发现,在场来宾,或老或少,有白衣有朱紫,有武将有伶人,甚至还有紫髯碧眼的胡商,天南海北,身份各异,但就是一个女子也没有。 往来的酒客,见到这行带着女童逛翠楼的两男一女,都是表情怪异,含笑走过。 也有一些人认得李未翰,正要上前打招呼,但一见到他身侧的清贵小郎,皆心惊不已,齐刷刷止步,静悄悄离开。 台上一曲演罢,舞女们躬身退场,帷幔里的灯跟着熄灭。 李俞见此,急忙轻扯了扯郭宗谊的衣袖:“谊哥儿,我们走吧。” 郭宗谊也觉得此处不太适合李俞、符染,当下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李未翰却一把扯住他,劝道:“来都来了,马上敬师就要出来抚琴唱曲,不听听岂不遗憾?” 郭宗谊未答,却听李俞有些惊诧:“敬师?可是去岁来京的敬清?” “正是!”李未翰点头,他没想到李俞整日足不出户,也听过敬清的名字。 郭宗谊亦有同感,他问道:“这敬清名气很大?” 李俞似是对这敬清了解颇深,当下侃侃答道:“敬清是敬新磨之后,淮南申渐高之徒,不仅擅戏,亦善三孔笛,更有一副亮嗓,其歌声响遏行云,洋洋盈耳,上个月陛下心情郁结,还被大臣请入宫中,给陛下演奏过,据说陛下听了三曲,次日上朝,便见龙颜大悦,自此敬清声名大涨,传遍京畿。” 郭宗谊嗤笑一声,对这种传闻很是不屑,上个月郭宗谊捷报入京,郭威自然心情大转。 敬清兴许确实入宫给郭威演奏过,但听曲能治心,这种流言蜚语,多是翠楼为抬敬清身价,放出的风声。 李俞见郭宗谊面带不屑,勐然醒转,红着脸,扯扯郭宗谊衣袖,仰脖看着他,嗫嚅道:“其实这都是好事者瞎传的,也就普通百姓相信。” 郭宗谊侧首回头,见李俞双眸闪动,眉眼含情,心头一动,轻拍李俞白嫩的小手,安慰道:“无妨,流言止于智者。” 李俞有如触电一般,轻呼一声,抽回手,小脸烧得通红,胜过最美的胭脂。 郭宗谊微笑不语,昂首看向戏台帷幔,等着那敬清出来。 李未翰早就翘首以盼,对二人的小动作毫无察觉,倒是符染个头矮上一截,看得清楚。 眼睁睁看着郭宗谊抓上李家姐姐的小手,符染惊得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震惊之余,再看李俞神色,似是含羞带怯,怯中带喜。 而郭宗谊嘴角含笑,正如春风抚面,得意洋洋。 符染甚觉惋惜,李家姐姐漂亮温柔,多才多艺,居然要被郭宗谊这种轻浮男子霸占,真是野牛嚼了牡丹,野猪拱了白菜,大煞风景。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玉茆春 符染腹诽正起劲时,周遭喧杂突然一收,一声悠扬笛声响起。 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名剑眉星目的白衣伶人横笛在唇,独立戏台,清濯洒脱,宛若谪仙。 郭宗谊眉头微皱,这敬清,居然是个男子? 一曲罢,敬清从容躬身,施施然一礼,随即伸手向后,那帷幔中的油灯点亮,两名侍女将帐帘挑开,一名穿着素白齐胸襦裙的少女跃入眼帘,风彩照人。 她抱着一面五弦琵琶,纤手轻弹,伊伊呀呀地唱了起来。 词是南唐冯延己的《谒金门·风乍起》,是怀人小词,闺怨之曲,李璟曾责问,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冯延己回,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 郭宗谊于花间词颇为不屑,也只有南唐那个无志之地盛产这类儿女情长之作,皇帝没个皇帝样,大臣没个大臣样,毫无家国情怀。 大好儿郎七尺之身,自然应当建功立业,逐鹿天下,整日吟诗作对,不是大丈夫所为。 但周围来客大都听得如痴如醉,那些年轻男子,更是紧紧盯着帐中女郎,满眼都是迷恋。 李俞一直在偷瞄郭宗谊的神色,见他并非如其他人一般沉醉,心中稍松一口气。 她踮起脚,在郭宗谊耳边轻声呵气:“那个女郎就是敬清,她美吗?” “我看不清。”郭宗谊果断摇头。 李俞抿嘴轻笑,不依不饶:“那稍后请她来为殿下独奏一曲,你也好靠近些瞧瞧。” “大可不必,反正也美不过你。” 李俞脸色羞红,心满意足地歪头一笑,放过了郭宗谊。 一首罢,群客纷纷鼓掌喝彩,迎门的那个大伯也寻到他们,言雅间已洒扫干净,请几位官人入座。 大伯带着他们穿过一个飞桥,便来到三楼,此处要清净许多,房间极大,陈设不俗,且尊汉礼,是分食分器,共设有十余席。 郭宗谊估摸着,若是在这里消费一次,怕是要百两白银。 几人脱去靴子,分四席对坐,翠楼饮食名目极多,郭宗谊让李未翰点菜,他要了五味杏酷鹅、脂蒸腰子、千里羊、獐肉、五色假料头肚尖、石首鲤鱼、三软羹,还有黄梅金杏等,都是他爱吃的。 酒水是翠楼自酿的玉茆春,取自唐人司空图的诗句“玉壶买春,赏雨茆屋。” 倒酒时,其香气馥郁,四溢满堂,确实名实相符,味道比之剑南春澹雅,比之湖北郢州的富水春要泼辣。 李未翰还要来冰块,和冰而饮,风味又大不相同。 酒菜上齐,大伯又问:“可要女郎侍候?” 李未翰忙不迭点头:“桃夭、容雅可在?” 大伯摇头,歉笑道:“官人今日来得晚了些,她们都有客了。” 李未翰略显失望,转而道:“那你说都还有谁空着?” “熹微、幼清、舟容、采言、苇杭、青莎、卿蓉都在。”大伯答得不假思索,如数家珍。 郭宗谊听完一叹,果然也如后世一般,这种酒楼最赚钱的是有偿陪侍,不过艺名要取得高雅些,比如两人答问间说出来的名儿,全是出自诗经。 “那便喜微和采言吧!”李未翰果断道,他也是这二女的恩客,恩客之一。 大伯应下,郭宗谊悄悄瞥了眼李俞,尴尬道:“表兄,我就不用了……” 李未翰一怔,旋即笑开来:“噢,这俩是我的,不过剩下的那些都是庸脂俗粉,怕难入表弟你眼,这样。” 他转头向大伯,郑重吩咐:“把敬清叫来,陪我表弟饮酒吧?” “这……”大伯颇有些为难,敬清极少陪酒,偶而出陪,那也是朝中大臣,四品以下,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李未翰见大伯面露迟疑,眉头一拧,厉声道:“怎么?她今日有客了?有客也得让给我们,放心,若是有客,你告诉我房号,我自去分说。” 大伯点点头:“是甲三房的王翰林。” “王翰林?可是王溥?” “正是。” 李未翰一听,顿然起身:“带我去罢!” 大伯哭丧着脸,只得转身,欲带李未翰去讨要人。 郭宗谊觉得此事太没品了,急忙出声制止:“算了表兄,我不用女郎陪酒。” “那哪行!”李未翰两眼一瞪,高声道:“我有你没有,那这酒还怎么喝?” 说罢迈开大步,便随大伯出了房门。 郭宗谊无奈,起身欲追,却听李俞吃吃笑道:“谊哥儿,女郎们陪酒这是常事,哪怕在我府上,也有歌舞姬陪客,你入乡随俗便好,正巧,我也想见见敬清。” “那好吧。”郭宗谊只好坐下,与李俞对饮了几杯。 不多时,李未翰满面春风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郎,如同得胜而归的将军,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马上敬清就来了,王溥那厮真是个势利眼,一开始还不愿意,我搬出你的名号,他立马就笑着答应,还要给我们付酒钱,真是……” 李未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挠挠头,摆手作罢,顺势搂着两个女郎坐下。 郭宗谊脸色一黑:“你报了我的名字?” “是啊,不然以他储相的身份,安肯让人?”李未翰理所当然道。 郭宗谊扶额,丢人,太丢人了,他甚至有了起身回府的念头。 李未翰浑然不觉,高举酒杯:“来来来,我们共饮此杯。” 符染喝不得酒,杯里是沉香熟水,她吃得正欢,听见李未翰之言,欢快举杯,一仰而尽。 郭宗谊与李俞也只好跟随,李俞浅浅抿了一口,便不再喝。 李未翰左拥右抱,大呼痛快,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大都督,翰林学士王溥请见。” 他很聪明,没有叫他殿下,而是称官职,郭宗谊想了想,回道:“今日不太方便,改天我必去王翰林府上登门拜访。” “是,大都督慢饮。” 王溥离开了,紧接着敲门声又响起,却是一个温婉女音:“官人,敬清来了。” 说着,门便打开,换了身严实袄裙的敬清款款走来。 ps:等下还有一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王峻的儿子 敬清貌美,李未翰看得两眼发直,引得身侧两个女郎齐齐娇嗔,在他身上又拧又掐。 敬清环顾一圈,见李俞是女扮男装,符染是个女童,那她今日的贵客,就是端坐首席的那位英武俊朗的少年了。 想毕,敬清移步上前,对郭宗谊屈膝一礼:“敬清见过官人。” 郭宗谊打量她一眼,眼神是敬清从未见过的清澈,不带半点旖旎,他挪挪屁股让出半席来:“请吧,敬师。” 敬清依言入座,为他斟酒夹菜,但她发现,郭宗谊表现颇为冷澹,倒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大家千金,对她颇感兴趣,所问皆是她的生平、乐理、棋画、词曲,甚至问起了敬新磨和申渐高的故事。 敬清一一答来,几杯酒下肚,两人竟生相见恨晚之意。 李俞没有姐妹,京中其他权贵之女,多是见识短浅,娇惯蛮横,与她很难聊到一块去。 今日见了敬清,她平日所学所想,才有了倾诉对象,酒宴后,她还留下真名,邀请敬清改日去府上寻她。 郭宗谊见她交到密友,也很开心,他一直听着二人谈话,对她们的学识也颇感意外,比之一般的太学生,都要渊博不少。 这顿酒三百两,郭宗谊带不动那许多银子,只能以金饼付账,这在翠楼,倒也是常有的事。 李未翰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郭宗谊只得觅来牙人,雇来马车将他送回去。 郭宗谊自己则送李俞回府,符染玩了一天,已经在车厢内睡熟。 两人相顾无言,气氛颇显尴尬,郭宗谊轻咳一声,自袖中取出那支锦盒,推开来,只见盒里是一支纯净如水的翡翠发簪。 李俞是识货的,这支翡翠簪子的品相可遇不可求,她晃晃有些昏沉的脑袋,驱走眼底的朦胧,惊喜道:“是送给我的吗?” “当然。”郭宗谊点头,温言道:“刘成送来的翡翠原石中,就这一小块最好,我便请了当地最好的匠人,做了这支簪子,希望你不要嫌弃。” 李俞喜滋滋地接过,捧在心口,微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她说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郭宗谊喜出望外:“什么礼物?” 李俞定定看着他,突然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一啄,随即红着脸,缩回角落,以手遮面,哼唧道:“我喜欢你,郭宗谊,我马上就十六了,你要快一点。” 许是酒壮怂人胆,李俞的大胆让郭宗谊惊喜交加,看着指缝间李俞亮晶晶的眼眸,郭宗谊展颜一笑,郑重许诺:“我打下荆南,就回来提亲。” 李俞仅露的嘴角上扬,晦暗灯火下,她的嘴唇宛如初熟的樱桃,看起来很好吃。 郭宗谊终究是忍住了,马车至李府时,已是亥时,路上不见行人,所幸也没遇到夜巡的开封军巡使。 李府门口仍有护卫挑灯等候,郭宗谊将还在害羞的李俞扶下马车,见李府那铜钉朱门,心中颇为不舍。 李俞也依依旁汝,不愿进门。 那粗使丫鬟一再催促,李俞才慢吞吞地轻移莲步,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府。 李府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郭宗谊摸着脸颊,在原地傻乐了半天,才哼着小曲,钻进马车。 符染还在熟睡,郭宗谊靠在车壁,闭着眼,沉浸在刚刚那轻轻一吻之中,不能自拔。 想着想着,郭宗谊便沉沉睡去,梦中李俞穿着大红嫁衣,正与他喝交杯酒…… 突然马车急急一停,将他惊醒,符染费力地将眼睁开一线,见郭宗谊守在身侧,翻了个身,哼唧几声,又沉沉睡去。 “怎么回事?”郭宗谊美梦被扰,极为不悦。 驾车的甲士听他语气冰冷,哆嗦道:“军……军巡使拦住了咱们。” 郭宗谊无奈一叹,推开车厢门出去。 只见一队明火执丈的军士,拦在路前,正与侍卫们拔刀对峙。 “把兵刃都收起来!”郭宗谊厉声呵斥。 侍卫齐唰唰收刀入鞘,军巡使们却依旧未动。 “你们也一样。”郭宗谊走上前来,继续道。 领头的军巡使看清来人,吓了一跳,急忙命部下收起兵刃,行军礼道:“开封右厢军巡都指挥使,拜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起来吧。”郭宗谊点头,“我犯了宵禁,明日自会禀告开封府尹,必不叫你难做,你们把路让开吧。” 那都指挥使哪敢不从,还亲率一队,护送郭宗谊回府,免得路上还有不长眼的,将这位殿下的车驾拦下,他若生起气来,可不是宵禁这个由头能挡得住的。 有了军巡使们的护送,一路再无波折,郭宗谊安然回府,没想到,一进门,便被郭荣唤了去。 “阿耶。”郭宗谊进了书房,拜道。 郭荣披着衣,仍旧在看公文,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去哪里快活了?带着符染还弄得这么晚,军巡使没拿你吗?” “去右厢瓦子玩了,还去了翠楼,见到了敬清,路上确实被军巡使拦住,但他们也没敢拿我。”郭宗谊老实答道。 郭荣嗤笑一声,本想责骂几句,但转念一想自己儿子也十五了,便只好作罢,反问道:“敬清美吗?” 郭宗谊摇摇头:“再美也不过是一伶人,给我当妾都是不配的。” 郭荣终于抬起头,微笑道:“不错,你心里清楚便好,你若是喜欢,改日我派人去翠楼给敬清赎身,送去你院里住下如何?” 郭荣是开封府尹,京畿范围内,贱户们想脱籍入良,没有开封府户曹判官的批文,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郭宗谊心想,李俞与敬清如此聊得来,赎出身来,送到李府,她也能有个伴,于是急忙拱手道谢:“那阿耶你抓点紧。” 郭荣一怔,旋即破口大骂:“竖子!蹬鼻子上脸,你还当真了?你这个不思进取的纨绔!是不是在外面野惯了,不知道你爹是谁,老子今天不弄你一顿,都对不起郭、柴两家的祖宗!” 说着,解开腰上蹀躞带,噼头盖脸地抽上来。 郭宗谊也算是久历战阵,见势不好一个闪身便躲开来,绕到屏风后,不岔嚷道:“我怎么就纨绔了!你不也去过翠楼,再说我是给李俞赎的,李俞和她相见恨晚很能谈得来,总不能让你未来的儿媳妇,跟一个伶人交往过密吧!” 听到儿媳妇三字,郭荣这才罢手,他压下心中喜悦,故作不知,板着脸问道:“李俞?是谁家的女郎?” “是李榖的长孙女。” 郭荣沉默不言,系回腰带,回到位上坐下,沉声又问:“你可确定了?” “当然!两情相悦!”郭宗谊头一昂,坚定道。 郭荣瞪他一眼,点头道:“你喜欢就好,回头我告诉你阿翁,看看他的意思。” “阿翁那我自己去说。” “也好,没事了,你自去休息,以后别带符染乱跑。”郭荣摆手,打发儿子出去。 郭宗谊拱手告退:“也请阿耶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郭荣心中蓦然一暖,摆摆手:“知道了,快些走,别在这碍眼。” 郭宗谊转身便走,及出门时,郭荣的声音从后传来:“数月前王峻的小妾给他生了个儿子,你既然回来了,就挑个时间去他府中探望一二,毕竟是使相,不可轻视。” 郭宗谊顿住脚,王峻有后了,还是个儿子,那倒是可以去他府中走上一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权臣与权臣 郭宗谊的驷马大车在王峻府前缓缓停下,吴深正欲上前叩门,却见侧门忽然打开,一名长须及胸的绯袍文官满脸铁青,自王峻府中愤然走出。 郭宗谊在车上瞧得清楚,依稀觉得那文官似是礼部侍郎赵上交,于是命令吴深道:“把车停远点,再请那文官来车上与我一叙。” 吴深应下,连忙小跑着上前将那文官叫住,朝他拱手一礼,恭谨开口道:“赵侍郎,我家殿下有请。” 赵上交今年五十多岁,本名赵远,字上交,为避后汉皇帝刘知远讳,遂以表字代名。 去岁他得冯道推荐知贡举,申明条制,颇为严密,还复湖名考校,最后擢扈载为头甲,及取梁周翰、董淳之流,时人皆称得士。 今年本官转迁户部侍郎,又知贡举。 赵上交见吴深是个宦官,顺其指望去,见一大车停于王峻府前照壁后,心中了然,欣然随往。 赵上交登车,与郭宗谊见礼,但车厢不能站人,只能拱手以示:“臣户部侍郎赵上交,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郭宗谊拱手回礼,请他落座,客气道:“赵侍郎已迁户部侍郎了?那明年岂不是可以转到吏部,再过两年,贴个馆职,也未必不可能。” 赵上交含蓄一笑,小心道:“承殿下吉言,臣五十有七,于仕途倒也没有太多心思了。” 郭宗谊点头,心想这赵上交倒是有自知之明,他年纪确实大了,虽是官宦世家,但父、翁都不过是州县上的左官,自己也不是进士出身,想要拜相,难度确实不小。 与赵上交寒暄几句,郭宗谊才引入正题:“适才见赵侍郎面色不愉地出来,可是与王相交谈不快?” 赵上交见这小殿下问起,犹豫片刻,干脆点头:“确是不快,王相有些强人所难。” 郭宗谊略略一想,又问:“今年也是赵侍郎知贡举?” “是臣知贡举,陛下见臣去年办得不错,今年又交给臣了。”赵上交点头应道。 果然,王峻找他,八成是为了取仕之事。 但郭宗谊又不便明问,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道:“朝廷开科取仕,是为国选才,希望赵侍郎能秉公持正,为陛下抡好大典。” 赵上交连连点头,迟疑片刻,干脆也不再隐瞒,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科举乃是国朝大典,臣自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今日王相唤臣过来,是打算为臣引荐几名今科仕子,但被臣拒绝,王相不悦,以恶言相向,臣心中愤然,遂与王相不欢而散。” 郭宗谊了然,不再细问,而是沉吟道:“赵侍郎尽管施为,不必担心王峻,回去后我也会将此事禀告晋王,相信我阿耶自有决断。” 赵上交大喜,拱手下拜,敬谢不止。 他从不趋炎附势,在朝中有素有清名,但也因此,他在朝中毫无根基靠山,今日拂了王峻,改日王峻若想办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若能得晋王相护,那就不必担惊受怕了,抡才大典,才能真正抡才。 郭宗谊与他又闲谈几句,闭目不再出声,赵上交见状,急忙拱手告辞。 待赵上交走远,吴深才又去叩门,吱呀一声,铜铆朱门开了条缝,吴深与那门房分说几句,不一会儿,王峻府门大开,他亲自出来迎接。 其实以他身份,本不必来迎谒皇孙,但府上除了他,也再无人有这个资格。 “王相。”郭宗谊拱手一礼。 “臣王峻,拜见殿下。”王峻拱手,深深一礼。 郭宗谊打量着王峻,兴许是喜得一子,他脸上春风满面,容光焕发,不似之前那般阴郁。 郭宗谊取来大红礼单递过:“恭喜王相,宗谊之前还在南境,昨日闻讯,便打算来补上礼数,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王峻双手接过礼单,笑道:“殿下有心了,您能亲幸臣府中,是给臣脸上贴金呢,又怎会唐突。” 二人客套几句,王峻将郭宗谊请入前堂,相对落座,王峻命人将儿子抱来,要给郭宗谊看看。 很快一个美妇抱着个襁褓男婴出来,郭宗谊上前逗弄一番,取下腰间玉坠放在了婴儿手中。 美妇受宠若惊,但不敢擅自作主,扭头望向王峻,见他点头,才盈盈下拜:“奴谢过殿下。” 王峻上前,命她带着孩子下去,将郭宗谊迎回位上,他才道:“殿下如此礼遇,老臣惶恐。” 郭宗谊爽朗一笑:“王相总掌中枢,又领强镇,宗谊区区一个皇孙,又怎能让您惶恐呢?” 王峻眯了眯老眼,笑呵呵道:“殿下可是陛下特许开府建衙的荆州大都督,手握二十余州,十数万甲士,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与朝局关系莫逆,试问在我大周,除了陛下、晋王,谁敢不惶恐呢?” 郭宗谊听他语气含酸带苦的,心中颇为畅快,但今日他来并不是为了耀武扬威,只是奉郭荣之命来府上拜访,于是一笑带过,不再多言。 又品了一开茶,郭宗谊起身告辞。 他虽不明白郭荣为何要他登门拜访,但现在礼已送到,孩子也亲眼见到,眉目与王峻颇为相似,确是他的亲生儿子无疑,且郭宗谊还意外碰到了赵上交,这趟收获颇丰,郭宗谊自觉阿耶交待的任务算是完成,便不愿再呆,何况他下午还要去流民城,还要去曹彬营里视查新军。 第一百一十九章 恩州与新军 恩州三城与郭宗谊离京时稍有变化,最为显眼的,是城墙贴上了一圈砖,不再是一堆土胚子,有了些大城的气象。 郭宗谊便服出门,仅带了三五个近卫,他还特意从龙捷军中叫来了柴旺,他穿着短打,只身前来。 自正门入了州治所在的南城,登上城楼,只见街巷阡陌七横八纵,行人如织,车马如龙,一派繁华喧闹,乍一看去,并不亚于开封外城的街头。 恩州不设坊市,城门也不设卡,百姓出入自由,摆摊或者开店,只要尊守法度,便无人来扰。 由是恩州三城日渐繁华,又因为与东京城挨得近,那些来开封做生意的贩夫走卒,也都爱在恩州落脚,不仅吃住便宜,还不必缴进城税金。 但开放的代价,便是恩州城需要三倍于同等州县的差捕吏,除了曹彬那五千新军会在城中定点巡逻外,薛居正还募了大量解甲归田的军士,配给枪棒刀剑,充作街巡使。 负责缉贼捕盗、防烟诘火,及乡闾斗讼公事等,是城中治安的主力。 郭宗谊在城中转了一圈,便遇到好几批大队的街巡使在办差,且几乎在每个街口,都会站着三四个黑衣执棒的街巡使。 问过米价、盐价、布价,郭宗谊便往河边码头走去。 如今开封运河堵塞愈重,再承平几年,怕是会水泄不通,届时这条穿开封而过的白沟河,就会成为替代,被重新开发。 而恩城州的码头,也会成为开封的前站,天下货殖衢通来往,都要在恩州码头集散,得此便利,恩州城的繁荣指日可待。 恩州东、西两城也一并去看过后,已至午时,郭宗谊随意挑了间酒肆对付一顿,便骑马往曹彬的新军营赶去。 他来时并未提前通知,于是在营门前三十步便被拦下。 那执勤的押班甲士见他华服骏马,配刀带剑的,身后还几个精悍侍卫,便知此人来头不小,于是上前小心盘问:“此处是恩州大营,敢问尊驾来此何事?” “曹指挥使可在营中?”郭宗谊反问道。 甲士点头,又问:“尊驾尊姓大名,寻我家指挥使何事?” “吾姓李名未翰,乃是殿前都点检李重进次子,你快去寻他来出来见我。”郭宗谊眼也不眨地撒谎道。 李重进的名头还是颇为些用处,那甲士一听,叉手称了一声李衙内,便折身回营,通禀去了。 不多时,甲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绿袍军曹,却不见曹彬的身影。 军曹上前叉手一礼:“曹指挥使正与副使们商讨军务,不能抽身,特命下官前来接应,李衙内随我入营,稍后指挥使在大帐摆酒,以表歉意。” “如此,便有劳了。”郭宗谊欣然应允,随那军曹进了大营。 军营是后来新建,修得较为简陋,营中往来军士个个明盔亮甲,军容严整,成行成列行走,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见了军曹,也只有领队的行一军礼,脚步不停,继续行军。 郭宗谊一路瞧来,颇为欣慰,仅从军容军纪来看,曹彬算是将他的意愿贯彻得较为全面。 及至大帐,其实也不过是间大点的屋舍,军曹止步,回身道:“看来指挥使尚不得空,不如请李衙内在一旁稍坐?” 郭宗谊沉吟片刻,摆手道:“素闻曹指挥使治军有方,与其枯坐干等,不如带我到营中转转,我也好有样学样,若能得其一二真意,也算不虚此行。” 《天阿降临》 郭宗谊的要求并不过分,军曹只得答应,带着李衙内一行,继续在营中转悠。 逛过军舍、马场、军库,最后来到校场,此时新军分成数队,正在操练。 郭宗谊略略一扫,只见有在跑步的,有些在练步射,有些在练兵刃,还有些赤手空拳,在格斗对摔。 细细看了半晌,郭宗谊才满意点头,新军虽然从未亲临战阵,但自平日的训练来看,都是实招真打,并无花架。 且个个身形精壮,行动迅捷,呼喝声中气十足,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精兵的样版。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支新军就可以开赴南境,随郭宗谊征讨荆南了。 自校场离开,郭宗谊便心满意足,随军曹回了大帐中堂,恰好曹彬公事已毕,军曹急忙带着郭宗谊入内。 曹彬正埋首桉头,批阅公文,见军曹领人进来,下意识抬头,眼前却不是李未翰,而是笑吟吟的郭宗谊。 他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急忙搁下笔,冲到郭宗谊身前,行大礼参拜:“臣曹彬,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军曹见此情景,吃惊不小,半晌才跟着下跪,拜见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小殿下。 郭宗谊上前将曹彬扶起,不满道:“国华免礼,都是老部下了,何必如此拘礼。” 曹彬起身,一脸肃容:“礼不可废。” 曹彬就是如此性格,严谨恭谦,郭宗谊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言,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他问道:“新军的训练进度,具体到哪一步了?” 曹彬亲自奉上茶水后便侍立一旁,听自家主君发问,忙叉手回禀道:“新军的训练其实已提前完成,现在每日依典操练,只愿精益求精。” 郭宗谊点头:“我适才也去校场看过,确实有些模样,既然已提前达到我先前定的标准,便不必再呆在后方死训,年后便随我南下吧。” 曹彬喜出望外,行军礼道:“殿下英明!新军上下,都盼着这一天呢。” 郭宗谊笑道:“此事不必保密,年关将近,给将士们放个长假,陪陪家人,一过上元节,便拔营南下。” “谢殿下。”曹彬又是一礼。 事情定下,郭宗谊又与曹彬商量了几件小事,及至日头偏西,郭宗谊才起身离开,摆驾回府。 走出中堂,郭宗谊去而复返,谓曹彬道:“马上就要出征了,也不能总是新军新军地叫,你可有响亮些的军号,呈报我听?” 曹彬摇摇头:“军号应由兵部拟定,递枢密院,由陛下批答,不该由我等来取。” 郭宗谊了然,颔首道:“既如此,我便去请阿翁赐一个。” 第一百二十章 洛阳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洛阳,十三朝古都,自夏而始,至后晋而终。 后汉、后周二朝则将洛阳定为陪都,称西京。 郭宗谊来的有些早了,没有见到牡丹奇擅洛都春,百卉千花浪纠纷的胜景。 唯有满目疮痍的一座大城,日暮下,如奄奄一息的老人。 清泰三年(936年),石敬塘引契丹铁骑兵临洛阳,平灭后唐,末帝李从珂见大势已去,率曹太后、刘皇后以及儿子李重美等人登玄武楼,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传国玺也下落不明。 这是洛阳作为首都,经历的最后一次战火。 河南尹、西京留守是武行德,他得探马回报,言殿下车驾已至城外三十里,便率着属下官吏,前往城门处迎谒。 郭宗谊仪卫排开,马车在门前缓缓停下。 武行德刚过四十五,樵夫出身,史书记载他身高九尺,相貌奇伟,力大过人,乡人称为“一谷柴”。 后唐时,任河东节度使的石敬塘见他在街边卖柴,惊于其貌,所挑柴担重逾千斤,令左右挑之,无一人能背。 于是将武行德收入帐下,及开运年间,契丹南侵,攻破开封,武行德亦被俘。 同年,耶律德光有感中原反抗激烈,遂生北归之意,乃命控鹤指挥使武行德备船十数艘,载着铠甲兵仗,及千余名将校军卒,送军备北上。 船抵河阴,军队哗变,众人推武行德为帅,反抗契丹,自汜水直抵河阳,败契丹河南节度使崔廷勋,乃据河阳。 天福十二年(947年),刘知远在太原起兵,武行德遣其弟武行友抵太原上表劝进,刘知远大喜,拜他为河阳三城节度使,由此正名。 大周朝廷初立,方设盐法,有能捉获一斤以上者,加以厚赏,由是不逞之徒,常以私盐中人。 武行德就遇到过一个桉子,但他明辩是非,还了当事人的清白,由此西京上下官员,无不恭服,不敢再以樵采出身小视。 总的来说,武行德算是个干将,也是个明官。 郭宗谊刚下马车,脚步还未站稳,便见一个高大的紫袍髯须汉两步窜上前来,深深一礼:“臣,西京留守武行德,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郭宗谊身边的侍卫吓得一激灵,这武行德生得高壮,额齐车盖,动作迅捷,勐然窜出,确实令人警醒。 若不是他行礼也很迅速,这些跟着郭宗谊久历战阵的近卫怕不是要拔刀相向。 “武帅请起。”郭宗谊略一拱手,随即示意他起身。 武行德依言站直了身子,郭宗谊只觉周遭光线一暗,尽被其遮挡。 郭宗谊不算矮,已近六尺(唐尺一尺合30.7厘米),但还得仰着头看着他,于是郭宗谊感慨道:“真天人也,朝中传闻武帅身高九尺,是否属实?” 武行德呵呵一笑,抚须答道:“臣身长不过七尺五寸。” 郭宗谊在心中估算一下,那也是两米多高,确实算是巨人,难怪当年石敬塘能一眼看中他。 “真天人也。”郭宗谊又称赞一句,武行德只笑不言。 西京诸官上来见过礼,武行德方才问道:“殿下,臣已在署衙备好酒宴,为您接风,还请殿下赏光。” 郭宗谊摇摇头:“改日吧,我要先去探望舅翁。” “既如此,便让臣等护送殿下进城。” 酒宴本就是仪轨,武行德本也不指望这以访亲为由的小殿下能来赴宴,当下也不再劝,干脆应道。 “善。”郭宗谊颔首,朝他略一拱手,折身回车。 武行德叉手领命,挥退其余官员,亲自骑马执斧,率着亲卫在前开路。 此时天色渐暗,洛阳中轴线上的那条天街上,已见不到一个行人百姓,两侧尽是甲士,十步一人,鲜衣亮甲,持戈而立。 郭宗谊颇觉遗憾,简单看了几眼,便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洛阳城大,且大队人马走得总是很慢,及天黑时,车驾才至柴守礼的家。 武行德亲自来禀:“殿下,银青光?大夫的府邸到了。” 银青光?大夫是柴守礼的官职,不过是个荣官,郭荣晋亲王,知开封府,朝官多不敢直呼柴守礼姓名,往往以官职代指。 “有劳了,改日得闲,宗谊再去府上拜访。”郭宗谊下车,与武行德拜别。 待他走远,才亲至柴守礼府门前叩门。 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柴守礼早知道他今日抵洛,却是大门紧闭,连个门房也不留。 轻敲狻猊铺首门环,高重朱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后大开,门内灯火通明,中庭过道上跪着两排仆从,一名与柴荣有着七八相像的中年豪绅,独立人前,正含笑望着郭宗谊。 “谊哥儿。”那中年人亲切喊道。 郭宗谊依稀记得,此人好像是自家亲大伯,郭荣的大兄,柴?。 “阿伯。”郭宗谊用了个含湖的称呼。 柴?听后大为愉悦,好歹带个伯字,他快步上前,将郭宗谊迎入府中,借着灯火上下打量,口中啧啧有声:“两三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郭宗谊憨声一笑,任由他拉来扯去地看,半晌,柴?才松开手,侧身请道:“走吧,家里人都在正堂等你。” “好。”郭宗谊点头,摆手命侍卫自去,紧随柴?进了前堂正厅。 洛阳的柴府颇大,规制也高,绕过仪门,又经一庭院,才来到一间高台大堂前。 年味未散,兼郭宗谊要来,所以屋舍装扮得颇为喜庆,檐下挂着盏盏金红纱灯,门窗俱都贴着书聻虎头,悬幡贴书,遍插桃枝。 郭宗谊拾阶而上,自廊下止步,理正衣冠,才随柴?入堂。 堂内灯火晃耀,装饰华贵,灯烛相照,金银交辉,令人有一瞬间的迷目。 郭宗谊微微眯着眼,才看清堂中人物。 只见两侧摆有二十余席,各都坐满,俱是锦衣华服,一看便是钟鸣鼎食之家。 对门主位上,仅有一席,坐着一六旬老翁,身穿紫袍,正是柴守礼,此刻见郭宗谊进门,急忙起身,张望过来。 “谊哥儿!”柴守礼轻呼道。 堂内原本相谈正欢的众亲闻言纷纷起身,齐刷刷看过来。 郭宗谊虽也出生入死,见过大阵仗,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仍有些忐忑,被众亲各异的目光盯着,面上竟也有些发窘。 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郭宗谊在心里问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失利 郭宗谊在柴府暂住下来,吃穿用度,所耗不菲,每日吃过朝食,便陪着柴守礼,骑上头毛驴,在洛阳城郊闲逛,午后方归。 柴家的亲戚自那日接风宴上见过,便再未谋面,郭宗谊的位置太尴尬,柴府上下,对这过继出去的一支,虽然尊崇,但更疏离。 柴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已故圣穆柴皇后,但柴家的明天,还是要靠郭荣和郭宗谊。 这就是令柴家人觉得尴尬的地方,若郭、柴两家门当户对,反而生不出隔阂,只会亲上加亲。 转间眼上元节将至,郭宗谊准备动身返京,柴府上下,又是齐聚一堂,为他送行。 武行德派人一路护持,自己则送出城郊三十里,方才折返。 临别前,郭宗谊嘱咐武行德:“洛阳城堂堂西京,却颓缺有日,修葺之事,当提上日程,这,也是家父的意思。” 武行德满口应下,却面有难色。 郭宗谊瞧出他的心思,猜道:“可是钱粮不够?” 武行德一听,连连点头,歉笑道:“不瞒殿下,洛阳城中,百废待兴,臣也想早日将这古都修葺一新,以复几分盛世气象,但奈何每年课税盈余并不多,难以支撑。” 郭宗谊沉吟片刻,建议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步到不了天边,不如先修前朝宫城和外城?宫城修好,在西京的官府署衙尽可搬进去,不占百姓的地儿,外城修好,可固城防,还能增加税收,你意下如何?” 武行德略一思索,欣然应允:“如此甚好,修宫城、外城,只需征数千民夫,加上万余驻军,月余可成,所费洛阳还能付得起。” 郭宗谊见他答应,展颜一笑:“不必全由洛阳包揽,朝廷也可以分担一部分,改日你给三司递道公牒,将预算做好,我想李相、陛下不会驳回的。” 武行德喜出望外,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钱由朝廷出,但政绩却是自己的,当下叉手一礼:“多谢殿下照拂。” 郭宗谊微笑道:“不必谢我,都是为国分忧,对了,公牒中可别提我和晋王的名字,全当是你自己的想法。” 武行德面露不解,这等堂堂正正,利国利民之政,为何还要藏着掖着? 但他见这小殿下眼神坚定,还是咽下劝言,闭口答应。 郭宗谊这才放心,拱手与武行德拜别,登车启程。 最后看一眼道旁躬身不起的武行德,郭宗谊合上车窗,心想这老将运气着实不错,出身困苦,不过十余年,便已身兼使相。 等他从玄武楼残址里挖出传国玺时,只要他不犯湖涂,国公之位也是唾手可得。 洛阳到开封,郭宗谊走了一日,回到开封,他先回府中报了个平安,细细将这几日在柴家的见闻,说与郭荣听。 郭荣一脸神往,许久,才唏嘘一声,叹道:“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我自小被过继到郭家,心知并非亲生,便谨小慎微,事事尽力,在你这个年纪,我已在外跑商,补贴家用,而后你阿翁……” 又开始了,郭宗谊心中哀叹,抬头望向顶上覆海,神游寰宇,寄魂太虚。 郭荣滔滔不绝,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意尤未尽地呷口茶,问道:“一会儿可去宫里?” 郭宗谊回过神来,看看屋外天色,摇头道:“今日就不去了,明天一早,再去给阿翁请安。” 郭荣颔首,挥手打发他离开。 郭宗谊拱手告退,一脚迈过门槛时,又被郭荣叫住,他道:“差点忘了,曹翰回京了,适才来府上寻过你。” 郭宗谊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是曹翰。 大半年没听到他的消息,都快把他忘了。 “知道了。”郭宗谊头也不回应了一声,迈开脚,大步离开。 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郭宗谊急命左右去召曹翰。 曹翰知道郭宗谊今日抵京,于是并未远离,就在府中公廨暂休,一得人通知,便急匆匆往郭宗谊处奔去。 见到阔别已久的主君,曹翰高呼了一声殿下,便涕泪直下,痛苦不止。 郭宗谊大惊,他见曹翰进来时满面风霜,知他在契丹过得颇为艰苦,又听他大哭,突然心生不妙,忙问道:“出事了?” 曹翰点点头,以头杵地,断断续续道:“标下有负殿下厚望,在契丹设的点,被一锅端了。” 郭宗谊心中骇然,良久,才平复心境,温言抚慰道:“端就端了,再建便是,卿不必太过自责,坐下说吧。” “谢殿下。”曹翰这才好受一些,起身于一旁就坐。 待曹翰情绪安定下来,郭宗谊才开口发问:“详细与我说说吧。” 当下,曹翰将自入辽国都城临潢府后诸事,一一道来。 一开始,曹翰在临潢还算顺利,凭着耶律璟之姐,大长公主吕不古的关系,开了家大酒肆,每日进账颇丰,足够谍务开销,且结交了许多契丹贵族,刺探到不少情报。 比如六月时,国舅政事令萧眉古得、宣政殿学士李澣等大臣叛辽南奔,便是他们策反,可惜事败,萧眉古得、李澣均被治罪。 七月时,政事令耶律娄国、群牧都林牙耶律敌猎、侍中萧神都、郎君耶律海里等谋乱,也是他们从旁引导,但事又败,辽人都被捕。 八月,萧眉古得、耶律娄国等被诛杀,李澣被杖刑后释放。 两次失利,让曹翰冷静下来,命各点蛰伏,只刺探,不接触。 可偏偏就在这时,侥幸逃得一命的耶律海里回过味来,顺藤摸瓜,筹谋数月,将曹翰等人一网打尽。 仅曹翰一人逃回中原,连那韩措大韩棋,也客死异乡。 第一百二十二章 竖子 “张藏英境况如何?”郭宗谊听完,连忙问道。 “张巡检远在边关,且与我等联络不多,并未被耶律海里察觉,标下逃到蓟州,也是张巡检将标下藏到盐船中,从海上回的中原。” 郭宗谊点头,抿嘴沉默不语。 耶律海里颇有见识,在一帮造反派中算是清醒的。 若是他想针对尚未站稳脚根的情报点,那是轻而易举。 郭宗谊迟迟未开口,眉头紧拧,面沉如水。 曹翰心中惴惴,他稍抬起瞄了一眼自家殿下,见到他脸色分外凝重,更是不安。 良久,郭宗谊缓缓道:“曹翰,你太心急了。” 曹翰这才放下心来,连声称是,殿下开口斥责,说明还有用他的心思。 郭宗谊喟叹一声,又忽然自责起来:“归根结底,心急的到底是我,契丹与中原民风迥异,我未作准备,便草草派你们潜去,此事错在我。” 曹翰闻言登时坐不住了,起身拜倒在地,急道:“千错万错,都是标下的错,殿下不可妄自菲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