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她不可能是女的》 第2章 暗潮涌动 云潇性子跳脱,惯会贫嘴,这点裴翊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早已习惯。 他垂眼将手中锋利的刻刀仔细收进盒子里,绸缎般的墨色长发规规矩矩的披散在身后,头顶上那银质发冠将他的发髻束得服服帖帖、一丝不苟。 那看上去十分简洁,甚至是有些质朴的墨色长袍分毫不能掩盖他骨子里透出的清贵。 人如修竹衣似帆影,说的大概就是他了。 但这样的人,却是她养出来的…… 云潇眉梢轻挑,摇着折扇的动作也带了几分得意。 “你昨夜歇在拾香楼了?” 并没有在意云潇眼底那些丰富的情绪变化,裴翊指腹摩擦着已经收拢的木盒,轻撩了下眼: “可是同皇后的生辰宴有关?” “有关,也无关。” 手中折扇扇动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说起她昨夜刚查到的事情,饶是云潇这样玩世不恭的性子,眉宇间也不由得多了几许凝重之意: “西凌国使臣昨日便已扮作西凌商人提前抵达京城,为了掩饰身份,还特意跑去拾香楼寻欢作乐。 我也是探听了许久才知,龙椅上那位,今日会暗中接见他们。” “西凌?” 这个消息着实是裴翊没有想到的。 毕竟当今圣上能力平庸,他在位这十年,大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实力雄厚的五国之首。 相反,西凌国这些年却是日益强大,与大盛相邻的边境线上,近两年来各种摩擦不断, 朝中早有人猜测西凌国这是想要试探大盛,意图开战。 这次皇后四十三岁的寿辰,按说也不是什么大寿。 偏偏西凌和北漓都派了使臣前来祝贺, 这要不是还有点儿别的什么目的,谁信?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居然还要暗中接见西凌使臣…… “是为了燕王叔?” “约莫是了。” 云潇垂眼,唇边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能让当今圣上和西凌国同时忌惮的,恐怕也只有我爹了。” 想当年高祖皇帝打下这万里江山,救万民于水火的时候,陪在他老人家身边出谋划策的是先太子; 一人一马一长枪,杀出赫赫功名威震四海的,是燕王。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先太子英年早逝, 燕王被迫交出兵权闲赋在家。 最后继承皇位的,却是文武皆平庸,唯在玩弄权术一途上堪称呕心沥血的当今圣上! 这些年大盛国力渐弱,邻国各种大大小小的动作不断, 朝中早有想要让皇帝重新起用燕王的声音。 可惜狗皇帝满脑子想的都是燕王恐会功高震主,非但不听劝,现在竟还连暗中联络西凌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恐怕这次……” 云潇声音一顿,二人齐齐偏头看向这院子东南角的那处墙头, 不出意料,那边很快就冒出了一颗毛毛躁躁的脑袋。 翻墙被人抓包,那脑袋的主人非但没有心虚,反而还理直气壮地瞪了裴翊一眼: “好哇!我就知道,肯定又是你拐走了我大哥!” 云潇:“……” 第3章 我和裴翊同时掉水里了,你救谁 云枫比云潇小三岁,大概是天生就和她特别有缘。 刚出生那会儿,丁点儿大的小东西在产房里哭声震天,偏偏云潇一去,他就止了眼泪,咧着嘴巴开始傻乐起来。 长大点儿会走路了之后,更是化身为云潇的小尾巴,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她身边。 自然而然的,裴翊这个经常跟他“抢大哥”的人,就成了云枫从小到大敌视的对象。 两个人见面就掐, 十多年来,从无例外。 就像现在,云枫翻墙的同时,袖子都已经撸好了: “裴翊我告诉你,我……” 咚! 眼睁睁看着自家憨货弟弟从墙头一跃而下,然后咚地一声落进坑里没了影子, 就连云潇都惊了一下。 好在下一瞬,那坑里又传出云枫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裴翊你个狗东西居然敢算计小爷我!” “你想多了。” 裴翊不动如山,微风拂过,他肩头的墨发轻扬, 袖袍拂动间,端得是清逸从容: “那是我预备种花时,让下人挖的。” “你放屁!” 云枫气急: “谁家种花的坑挖这么深,上面还故意虚掩一层?” “花种出了问题,索性就改成陷阱了。” 裴翊抿了口茶,垂下眼,浓密的长睫轻覆在眼睑上,落下两道青影, 点缀在他精致的脸上,如远山墨画般的眉眼映着淡漠,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离着他极近的云潇才能勉强从他那半掩着的墨眸里,窥见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补充道: “防贼。” 云枫:“!” 这狗东西还骂他是贼! 黑着脸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一转脸又瞧见云潇居然还坐在原处动也没动一下, 云枫心里越发委屈起来: “哥你都不帮我说两句,就看着这狗东西欺负我! 你说! 若是,若是哪天我和裴翊一同落进水里了,你先救谁?” “谁都不救。” 云潇抬起手,用折扇在走过来的云枫脑袋上轻敲了一记,月白的袖袍带起一阵淡淡的桃花香: “你们两个都会凫水的,还需要我一个不会凫水的去添乱? 见面就吵吵,也不嫌累。” 无奈地摇了摇头,云潇熟练地开始转移话题: “你刚才过来之前,可见过爹了?” “没有,但我问过府上下人了,都说爹从你那儿离开之后,就径自去了他的巧木园。” 云枫撇撇嘴,明知这是自家大哥惯用的套路,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 “听娘亲说爹爹当年是因为兵权上交,闲赋在家无事可做时结识了墨家的人,才有了削木头的爱好, 可我瞧着他把那些木头看得比儿子还宝贝的劲儿,实在是想象不出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是何等英武威风的模样!” “墨家机关术精巧绝伦、变幻莫测,可不只是削木头那么简单。” 云潇算了算时间,估摸着林先生这时候也该到府上了, 偏眸冲着裴翊轻挑了下眉,熟稔地伸出手去: “昨儿交给你的功课做完了吧?” 第4章 这有什么可偷听的! 拿着裴翊特意模仿她字迹写完的功课,云潇再原路翻墙回去的时候,果然就见自己的书童子吟正撅着屁股,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直接怼到墙那头去! 那犯蠢的模样,看得云潇脑仁儿直突突: “偷听呢?” “哎哟!” 头顶上方骤然传来的声音,吓得子吟一个起身,脑袋就撞到了一根较为低矮的树枝上。 抬头瞧见来人是云潇,他还颇有些委屈地给自己揉了两下: “不就是去找裴世子拿他替您代写的功课么,这事儿基本上从您第一天念书的时候就开始了,有什么可偷听的!” 他就是在这边等了一阵儿,刚刚好像突然听到了一点脚步声,估摸着是不是自家世子爷回来了,而且已经走到了墙边,这才上前想听听清楚。 谁成想他才刚有动作,就被当场抓包。 郁闷地小声嘀咕了两句,子吟这才想起他过来找云潇的目的: “世子爷,林先生已经到前院了。” “知道了,我先换身衣服。” 云潇昨夜在拾香楼呆了一宿,早上回来后知道她爹肯定又得气势汹汹地往她这院子里走上一遭,索性就直接躺在墙边的桃树枝上小憩了一会儿, 到现在也没换身衣服。 林老先生是当世大儒, 云潇自幼受他教导,对老先生的敬意也是货真价实的,自然不愿在先生面前失了礼。 她将手中那卷写满了功课的纸张递到子吟手中,一边走一边吩咐: “请老师先去书房歇息片刻,我随后便到。” “诺。” 子吟放下自己揉着脑袋的手,躬身接过那卷功课,一路小跑着向前院那边去了。 * 幽静的书房内,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桕,在书桌一角打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青铜制成的三足金兽香炉中,还燃着凝神静气的熏香, 穿着一身宽大儒袍,仅用一根木簪拢住花白头发的老者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手中那篇文章。 云潇从外面绕过屏风走进来的时候,老者刚好也看完了那文章的最后一个字。 那双睿智祥和的眼睛在看向自己耗费了最多心思的这个学生身上时,缓缓漾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还有一份呢?” “您这么快就看完刚才那份了?” 熟练地走到书桌前,云潇从手边那一摞乱七八糟的废纸中精准找到了真正是她自己写的那篇文章,双手递到老者面前, 恭敬中透着几分随意,随意中,又透着些许的亲昵: “正好,老师您看看哪份更好一些。” “这两篇文章选择的切入点不同,那篇说的是……” 和往常一样,林老先生先是认真地讲评了她交上去的那两篇文章,然后再教授一些新的内容。 浮着淡淡檀木香气的书房内宁静而又祥和,只偶尔传来一些经卷翻动的声响,和那一老一少围绕着某个核心论点展开的思辩与讨论。 云潇从昨夜得知那消息后,就一直沉甸甸的心情,好似也在这书房中,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第5章 你看而今这大盛,如何 可惜,像这样不用思虑太多的时间,还是太过短暂。 一转眼便到了快要结束今日授课的时候, 林延卿放下手中的经卷,望着云潇静默片刻,忽然开口缓声问道: “你看而今这大盛,如何?” 正在经卷上作着最后一行注释的云潇闻言,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沉吟道: “学生曾听闻,这世上有一种白色的蚁,喜好啃噬木材。 若是有人家中遭了白蚁,主人又不够心细的话,或许还要等到家里的木制用具被蛀成了空壳才会察觉到异常。 如今的大盛在学生看来,便似一座美轮美奂的巍峨建筑,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在早已被白蚁啃噬一空。” 摇摇欲坠矣。 最后这几个字,云潇并未直接言明, 但她话里话外那意思,却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晰了。 林延卿听得出来,云潇的语气中对大盛如今那位陛下,可以说是毫无敬畏之心, 他浅浅地叹了口气,那双仿佛早已看尽了沧海桑田的眼里,带着对这世间的悲悯之色: “若是这世间真乱了,你又当如何?” “学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愿尽我所能,护我所爱之人一世安康。” 云潇声音温和,说这话的时候,还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林老先生行了个儒生礼。 但林延卿知道,云潇这是提前在向他告罪了。 她那看似不争不抢,只愿坐看闲庭花开花落慢观云卷云舒的淡然之语中,暗含的却是血雨腥风。 如果可以,林延卿当然也是希望面前这个自幼由他教导的弟子能够安安心心地钻研学问,不必去理会那些充斥着各种欲望与算计的斗争。 可燕王府众人所处的位置注定他们逃不出那漩涡的中心,更不用说云潇的身份也…… “罢了。” 林延卿释然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看上去十分古朴的玉牌递到云潇手中: “形势如此,你便是不想入局也难。 只是未来你究竟会走到哪一步,谁也无法预测。 这玉牌,为师随身携带了数十年,识得它的人不少, 或许哪一天,你就能用上了。 这便算是……在这乱世来临之前,为师给你的最后一份帮助吧。” “老师……” 云潇手里捧着那块玉牌,还想再说点什么, 林延卿却已经缓步踏出书房,只背对着她,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相送, 余下云潇仍站在书房内,对着手中那块玉牌怔然出神。 “……世子爷?” 外间,久等不到云潇出去的子吟试探着敲了敲那敞开着的大门,在门边儿探头探脑地试图去寻找她的身影: “世子爷,午膳要让人给您端过来吗?” “不必。” 回过神,将那块玉牌仔细收好, 云潇神色如常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我爹还在巧木园?” “是。” 子吟点点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来, 明显就是很想说,但又怕被打。 云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要说赶紧说!” “哦,那我说了!” 第6章 聊聊吗 子吟嘿嘿一笑,迅速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语速飞快: “世子爷您要是想去巧木园的话,那我建议最好还是不要。 听说王爷今儿个挺生气的,锯木头都是直接拿大刀砍的! 您要是现在过去,指定又得被追的跟狗似的满府乱窜!” 云潇:“……” 她就不该大发善心, 就应该让子吟这个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的憨货憋死自己! 手中折扇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扇花,最后拢在一起的扇骨精准敲在了子吟双手没能捂住的地方, 云潇冷笑一声: “站这儿念一百遍‘子吟是狗’,念不完不许用午膳!” 子吟龇牙咧嘴的脸瞬时间就垮了下去,目送着云潇悠然走远的背影, 他郁闷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欲哭无泪: “我这破嘴怎么就管不住呢!” …… * 巧木园位于燕王府最西边儿的角落里,是燕王十几年前让人拾掇出来的。 这院子位置虽偏,但面积却相当大。 云潇才刚进院门,迎面儿就有一只木头小鸟扑簌簌着向她飞了过来, 薄木片儿削成的翅膀,每扇一下都还能听见咔嗒咔嗒的响动。 “小兔崽子你还敢过来!” 追着那小木鸟出来的燕王一见到云潇,就瞪着眼睛怒喝了一声, 嗓门儿大得隔了半个王府的距离都能听清。 他一手抓住小木鸟儿,一手攥住云潇的手腕,把人往院内带的路上,还一连踹翻了两个木架。 那动静任谁听了都觉得燕王这次是真的气狠了,肯定要把云潇抓起来暴揍一顿! 然而谁也想不到,事实上,他们以为正在暴怒中的燕王拽着云潇进了内院之后,却是瞬间就变了脸—— “潇儿你看爹爹这小木鸟做的怎么样?是不是神乎其神!” “确实奇妙。” 若是放在以往,云潇这会儿兴许就要兴致勃勃地把那小木鸟拆开研究研究了, 但今日不行。 她当着燕王的面儿将那小木鸟塞进袖袋中,就是明目张胆要没收了的意思。 燕王眼巴巴看着他研究了许久,才终于成功一次的小木鸟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易了主, 一边高兴自家闺女喜欢这玩意儿,一边又觉得实在有些肉疼。 他犹犹豫豫地张了下嘴,像是想要说点儿什么, 云潇却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爹,聊聊吗?” 燕王一愣,这时候才注意到云潇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 他面上笑容微敛,定定地看着云潇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 “进屋说吧。” 只这四个字,云潇就知道了, 她爹看上去好像每天只知道在巧木园里敲敲打打,实际上很多事情心里都门儿清。 想想也是,毕竟那狗皇帝十年前都能逼着她爹上交兵符, 她爹只要不是个傻的,就必然会对狗皇帝抱有戒心。 或者这件事情并没有她想象那么难以破局? 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边袖袋里那只小木鸟,云潇跟在云泓清身后,抬步走进了他那间满地都是图纸的屋子。 第7章 要去国子监了 三天后。 云潇正在书房里研究她那天从她爹那儿顺来的小木鸟图纸,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有些喧闹的声音, 没过多久,就见云枫兴冲冲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声比人先至: “哥你明天得跟我一起去国子监了!” 他穿着一身干脆利落的湖蓝色骑马装,墨发用玉冠随意地束了个高马尾,额上还有一层薄汗, 一看就是刚从外面撒野回来。 云潇放下手里的薄木片儿,轻挑了下眉: “这是逃课次数太多,国子监的夫子们终于看不下去了?” “怎么会? 真要是那种挨念叨的事情,我就让咱爹去了!” 云枫嘿嘿两声,拎起她书房里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半点不见外的模样,简直和云潇如出一辙。 一口气连喝了三大杯茶水,云枫这才随意地抹了抹嘴,解释道: “昨天西凌和北漓的使臣不是抵达京城了么,皇上今天早朝之后接见了他们。 西凌那边儿跟着使团一起过来的六皇子说什么听闻咱大盛年轻一辈的人才众多,想去国子监长长见识, 北漓的大王子听了之后也跟着说想去看看。 皇上就准了。 不过听闻西凌这次来的使臣团里,除了六皇子之外,还有一个才学特别出众的年轻人, 皇上估计也是怕六皇子明天突然搞个才学大比,国子监的学子们输了会给大盛丢人, 所以又借口说什么为了让六皇子能够见到更多的青年才俊, 下令让年满十五,已经从国子监结课离开,但还未及弱冠的王公贵族子弟明日都务必去国子监露个脸。 估计口谕马上就该到了!” 像是为了应证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云枫话音刚一落下,外间便传来了子吟的声音: “世子爷、二公子,陛下身边的荣公公到前厅了,说是来传陛下口谕!” “知道了。” 云潇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的同时,还不忘抬手轻飘飘地给云枫脑门儿一下: “明知荣公公要来传口谕了,还不赶紧换身衣服?” 虽说口谕不如圣旨那般正式,可云枫要真就这么跟她一起去前厅领口谕了,皇帝不追究一切好说, 真要追究起来了,那就是失仪,是不敬! 将云枫轰回他自己的院子里去梳洗并更换衣物,云潇领着子吟先一步去往前厅。 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就能看见那一抹将绛红色太监服撑得滚圆滚圆的身影。 云潇唇角噙了笑,朗声上前: “我那院子离着这前厅有些远,让荣公公久等了。” “云世子这说的是哪里话,可莫要折煞咱家了!” 正在喝茶的荣公公见到云潇进门,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 那双看上去乐呵呵,亲和力十足的眼里,有一缕难以察觉的复杂之色飞速掠过。 他笑着往云潇身后看了一眼: “不知府上二公子……” “阿枫顽劣,今日不知又去哪儿疯玩了半天,不久前才刚回来,我让他先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劳荣公公再多等一会儿了。” 第8章 招式不在多,管用就行 云潇嘴里说着客气的话,但姿态和语调却是从容而又随意的, 就好像自己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位关系比较亲近的长辈,而非是连中宫皇后都要对其敬让三分的帝王贴身大太监。 荣公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当今圣上明面儿上还是相当宠爱云潇这个燕王府世子的。 她在皇帝面前都是一口一个皇伯伯的随意叫着, 他荣公公再厉害,还能越过陛下去? 更何况云世子平日里皮是皮了些,可那性子也是真讨人喜欢。 就连国子监里那最是古板正经的祭酒提起云潇来,都是又爱又恨, 荣公公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非但不介意云潇这样的随性,相反还觉着无比的受用。 只不过…… “燕王府的茶水点心可都不是凡品,咱家当然也是乐意等等二公子的。 可惜陛下那边还需要咱家尽早回去伺候,却是不好多留。 况且二公子原也是国子监的学生,今日这口谕说起来,实则只是给府上云世子你一人的。” 婉拒了云潇让他留下来再等等云枫的那番话,荣公公传完皇帝的口谕之后,踌躇片刻,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云潇说,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 * 翌日清晨, 已经许久没有在卯时起过床的云潇,还是被她的贴身婢女冬筠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彼时天还未亮, 前一天就没睡过觉的云潇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迷迷糊糊地抱着被子往床榻里边儿缩了缩,不愿撒手。 睡意惺忪的嗓音里还透着几分沙哑: “别闹,我再睡会儿……” “时候已经不早了,您再不起的话,就赶不上国子监的早课了!” 冬筠无奈地拽住被子另一头,同云潇展开“博弈”。 她自幼和云潇一起长大,作为这府上除了燕王和燕王妃之外唯一一个知道云潇女儿身的人, 这些年云潇的日常起居全都由她一人负责。 早两年云潇还没从国子监结课的时候,早晨起床就一直是件大难事儿, 她应付起来,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用力地连人带被子一并拽到床沿边缘,冬筠弯下腰,将还闭着眼睛想要继续睡觉的云潇直接抱坐起来, 动作麻利地替她梳洗一番, 然后俯身凑到仍在半梦半醒之中的云潇耳边,轻声低语: “世子爷,您若是再不醒的话,奴婢可就要替您更衣了。” “……嗯……嗯?” 云潇豁然睁开了双眼,入目便是冬筠那正在抿唇偷笑的脸, 不由泄了防备,有些无奈地往后一躺,有气无力地开始控诉她: “冬筠啊~你这招都用了多少年了?” “招式不在多,管用就行!” 冬筠收拾好她手边的一应物件儿,笑盈盈地起身往外走: “奴婢就在门外候着,过一盏茶之后,再进来替您束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担心云潇会在她离开之后又睡过去。 毕竟云大世子害羞的紧,沐浴换衣服这种事儿,从来就没让她掺和过! 第9章 你们这就是讹人! 果不其然,当冬筠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再度回到房间内时,云潇已经换上了一身银白色的直襟长袍。 垂坠感极佳的衣料披在她身上,越发衬得“少年”身姿颀长单薄。 勾着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上,还挂了一只上好的墨玉坠子。 这打扮倒是半点没有敷衍, 只是换完这身衣服的人仿佛已经耗尽了她醒来后刚刚攒起的那么丁点儿力气,这会儿又懒洋洋地躺回了她温暖的大床,半点儿没有翩翩公子该有的仪态。 冬筠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到妆奁前, 眸光从面前那整整齐齐的几大排发冠和发簪上轻扫而过,最后落到一根和云潇身上衣服同色系的银丝带上, 她这才伸出手,将那根银丝带拿了起来: “世子爷,该束发了。” “啧~麻烦。” 折腾了一圈儿,其实早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只不过总觉着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的云潇不情不愿地起身坐到凳子上,随口问了一句: “阿枫来过吗?” “二公子卯时还未到时便来过了, 只是您那时还未醒,二公子也只能先行离开。” 冬筠灵巧的手指穿过云潇那一头如绸缎般柔滑的发丝,从耳侧两边往中间带起一缕乌发,然后用她之前挑选的那条银丝带仔细绑好。 又细细地打量了一阵,这才满意地推开半步: “好了。 糕点奴婢也已经子吟带去马车上了, 您现在出门的话,让子吟把马车稍微赶快些,应该刚好能赶上早课。” “赶不上也没事儿~” 云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起身往外走: “西凌和北漓的那什么皇子王子的只要脑子没毛病,就不会无聊到连早课都要去掺一脚。” 早课那是什么? 无非就是用来温习之前学过的内容。 一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摇头晃脑地背着那些之乎者也,稍微厉害点儿的夫子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场! 西凌和北漓的人若真只是想试试大盛王公贵族子弟们的能耐,着实没必要折腾自己天还没亮就跑去国子监蹲着听人背书。 特意吩咐子吟把马车速度放慢, 云潇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厢里吃完了糕点,又倚在软垫上闭目养了会儿神。 她本以为自己到国子监的时候,听到的定然是朗朗读书声。 然而…… “你再说一遍!谁野蛮人? 不小心撞到你们我没道歉吗? 况且我也就是那么轻轻一撞而已,今儿哪怕换成是个三岁小孩儿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倒好!弄得好像我捅了他一刀似的! 你们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讹人!” 熟悉的嗓音自国子监内院传出,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云潇豁然睁开了双眼。 恰好这时候身下的马车也刚刚停稳, 不等子吟转身过来帮她放下马凳,云潇就自己撩开帘幕,利落地跃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内院中,一道比云枫更为嚣张的声音也紧跟着传了出来—— “笑话,我堂堂西凌六皇子,还要讹你一个野蛮人不成!” 第10章 不知六皇子想要如何 毕竟是专门供给王公贵族子弟读书的地方,国子监的占地还是非常广的。 哪怕云潇下马车的地方就在靠近内院的一处偏门, 她从外面走进去的这么一会儿工夫,也还是足够让云枫和西凌六皇子的冲突由口头争端上升到快要打起来的程度—— “就说你弱怎么了?我大盛的闺阁千金们都没你们那么娇气!” “你这该死的野蛮人!信不信本皇子……” “六皇子息怒,方才之事泷也有错,况且这位公子确实也道了歉……” 内院里来自各方的声音交织在一处,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混乱。 云潇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全身上下都金灿灿,恨不得直接把“老子有钱”四个大字刻在脸上的嚣张青年正冲着云枫怒目而视, 旁边一个身着白衣,春天里还披着厚厚大氅,病弱贵公子气十足的男子则是劝阻地挡在嚣张青年身前,试图打圆场。 哄完嚣张青年之后,还不忘再向云枫这边道个歉: “在下身子向来不好,六皇子也是太担心了才会有所误会,还请公子见谅。” 和那位嚣张的西凌六皇子比起来,这位病弱青年的态度简直不要太好。 云枫本身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家伙,况且之前确实也是他走路时不小心撞了人家一下, 眼下见对方都道了歉,他顺势就想应下。 不料那头的西凌六皇子见到病弱青年道歉,反而火气更大了: “楚泷你凭什么道歉!我跟你说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像他这样的野蛮人要是在我西凌,本皇子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还知道这里不是你们西凌呢? 本公子告诉你,你……” 云枫抖狠的话说到一半儿,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先前的那股子狠劲儿和硬气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大步走到云潇身边,拽着她的衣袖熟练地开始告起状来,那样子活像是个在外头被欺负狠了,希望哥哥能给帮着找回场子的小孩儿—— “哥你终于来了!这个西凌六皇子嫉妒我力气大不说,居然还想讹我!” “哦?” 云潇从外面一路走进来,也算是大概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 她安抚性地用折扇轻拍了下云枫的手臂, 漫不经心的一个抬眼,一个勾唇,就将自己要维护云枫的态度表达的明明白白: “不知六皇子想要如何?” “你就是这野蛮……小子的哥哥?” 西凌六皇子嚣张归嚣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 之前他跟云枫起争执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提到过这云枫的身份。 如此一来,云潇是谁自然也就不难猜到了。 他西凌六皇子的身份固然尊贵,但大盛燕王的嫡长子也同样不差。 若是贸然提出让对方跪下磕头道歉,云潇定然不会答应, 万一最后闹大了,搞不好还会演变成两国之间的矛盾。 可若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他面子上又觉得过不去…… 第11章 你们可敢 “不若我们打个赌吧!” 脑海中突然飘过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西凌六皇子高傲地挑起了下巴: “本皇子听说你们大盛的国子监除了读书之外,礼乐射御书数这些也都有教习。 正好,我们西凌贵族之中流行一种名为‘战车’的游戏, 三人为一队,每队中都有一人驾驶马车,另外两人则是坐在马车内手持弓箭,射击场内的十个固定靶心。 在这个过程当中,马车与马车之间可相互撞击,进行干扰。 一圈跑完之后,哪一队上靶的箭数更多,位置更精准,就是哪一队获胜。 你们可敢?” “听起来还不错~” 手中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云潇随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是打赌,那自然也少不了彩头。 若是我们赢了,六皇子你便要当众向我弟弟道歉,如何?” “这也正是本皇子想说的。” 西凌六皇子轻蔑地扫了云枫一眼,嚣张得仿佛他们已经赢得了胜利一般: “若是我们赢了,这小子就得当众给我们磕三个响头,并大声承认他是个不开化的野蛮人!”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云枫性子急,一听这话当场就炸毛了: “就你们还想赢?我看你还是先想想一会儿怎么跟我道歉吧!”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 六皇子不屑地嗤了声,索性连看也没再多看云枫一眼,直接把鼻孔对准了云潇: “我们这边就是本皇子和楚泷,还有本皇子的贴身护卫了, 你们最好也尽快把人选定下来,省得一会儿又借口说什么找不到人所以不赌了。” “我们的人也齐了~” 云潇看了眼人群中,似乎是刚刚才到不久的裴翊,轻笑一声: “裴世子,一起玩玩啊~” 大盛姓裴的人或许很多,但姓裴的世子,却仅有一人, 那便是领军三十万镇守北疆数十年,让北漓骑兵至今未能踏进大盛半步的镇北王裴朔之子,裴翊! 西凌六皇子虽说是不至于听到这个名字就怕了什么, 但也下意识顺着云潇的视线往那裴翊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去,压低声音同他身后的护卫说了些什么。 云潇也只当没看见,和往常一样神态自若地上前去和裴翊打招呼: “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晚啊? 我还以为你又跟之前一样,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呢~” “半道上马车坏了。” 裴翊微颔了下首,目光在不远处的西凌六皇子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云潇身上: “发生什么事了?” “小事儿,回头有空再跟你细说。” 眼见着西凌六皇子一行已经在下人的带领下,向着国子监西面儿的专门用来让学子们练习骑射的场地走去, 云潇也忙用折扇敲了敲裴翊的肩膀,示意他和云枫赶紧跟上: “你刚到不久,前面那个西凌六皇子说比试规则的时候,你听到了吗?” “嗯。” 裴翊本就是刚好在六皇子讲规则的时候进到内院的, 他淡淡地应了声: “我可以在车厢内射箭。” 第12章 楚泷 “我也是这么想的~” 趁着周围人都没注意,弟弟揍了也不用担心他太没面子, 云潇反手照着云枫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臭小子专门给我惹事儿,待会儿驾马车的时候自己看着点儿,不然真要是输了,那赌注可有你哭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 云枫委屈地小声反驳: “当时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那个楚泷跟六皇子从拐角处出现的时候我还看见了, 按理说那距离根本就不可能撞上,谁知道他怎么突然就被我撞了一下,还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 要我说,他们就是故意想讹我!” “人家是不是故意的先放在一边,你傻啊那么经不起激?” 见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云潇抬手又给了他一下: “你赢了赌注是什么?人家赢了赌注又是什么? 这明显不对等的赌注,也就只有你会上赶着答应!” “我那还不是因为相信你吗?” 云枫摸着脑袋,更加委屈了: “哥你肯定会赢的!” “这可不好说。” 揍完弟弟之后神清气爽了许多的云潇轻哼一声,故意吓唬云枫: “万一你那马车没驾好,我和裴翊射箭的时候手抖了, 或者人家六皇子的马车已经跑到终点了,你还在半道上,那结局可就惨咯~” 咕嘟。 云枫默默地咽了一下口水, 也不知是说给云潇听的,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驾个马车而已,又不是多难,我肯定能做好的!” “还是要多加注意六皇子的那个护卫。” 察觉到云枫是真的已经开始有些慌了,而云潇还在玩儿似的故意逗着云枫, 一直沉默着的裴翊无奈开口提醒道: “若是正常情况下,驾马车自是不难。 但六皇子刚才说了,比试过程中,是允许两辆马车互相碰撞的。 那护卫既是六皇子身边的人,想必之前在西凌时就没少接触这些, 他比你更清楚怎样在保证自身马匹正常奔跑的情况下,让对手的马受惊。” “谁还不知道这些了? 小爷我的御车也是很有一套的!” 云枫将裴翊的话全都仔细记在了心里,只是口头上却死活不肯认输, 连带着刚刚还有些低迷的气势都跟着燃起来了: “只要你待会儿别被吓到拉不开弓,这场比试,小爷我就赢定了!” “行了少废话,赶紧先去马厩那边挑匹好马, 马车也记得仔细检查检查,别让人动了手脚。” 需要说的话已经有裴翊先替她说了, 云潇将云枫撵去挑选马匹和马车之后,又若有所思地往六皇子他们那边看了一眼。 正巧那个叫楚泷的病弱公子这时候也刚好偏头看向了云潇他们这边, 四目相对,楚泷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了一个如梨花初绽般纯粹而又温和的笑容。 一如他本身给人的感觉那般,温雅无双,极易让人生出好感。 但云潇却没忘云枫刚才说过的话—— 他说,楚泷那时候很有可能是故意撞到他身上去的。 阿枫从来不会对她说谎。 第13章 你们还真是好本事! “一来就给我惹个大麻烦,你倒是还挺清闲!” 就在云潇刚刚扬起唇角,礼节性地给楚泷回了一个虚假的微笑时, 身后那一道似乎还带着抱怨的冷嘲声,却让她眼底的笑意变得真实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那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官服,却连每一根胡须都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老者,挑眉低笑: “祭酒大人,刚才在内院没见到您,我还以为您今天不在国子监呢。” “云世子这是在怪老夫没有帮云枫那小子说话?” 王祭酒板着脸走到云潇跟前,眸光从裴翊身上扫过时,微微颔了下首,算是招呼, 随后很快又落回到云潇身上,冷声道: “知道你们这帮不省心的今日要回国子监,老夫还特意把夫子们都召集起来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 方才不过是临时有事稍稍走开了片刻, 就这么点时间你们也能给老夫惹出乱子来,还真是好本事!” “到底是谁惹事儿还不知道呢~” 王祭酒这人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 云潇此前在国子监读书时,就早已学会了无视对方的黑脸还有那常年阴阳怪气的语调。 她意有所指地往六皇子他们那边看了一眼,玩笑似的顺势问道: “祭酒大人可知那楚泷是何人? 我看西凌六皇子对他实在维护得紧,怕不是……” “你又在浑想些什么!” 王祭酒面色果然又是一沉: “那楚泷乃是西凌太傅楚郴的独子,自幼体弱,常年卧病在床, 难得还养成了个温润如玉,喜好结交友人的性子, 与六皇子相交莫逆。” 他说着,还冷脸瞪了云潇一眼: “也不知是谁从前都敢为了裴翊揍得我国子监的夫子三天下不来床, 相比之下,我看这西凌六皇子已经很是克制有礼了!” “咳。” 眼瞅着这天儿再聊下去,王祭酒就差不多要开始翻旧账了, 云潇心虚地轻咳一声,果断开溜: “阿枫那小子挑个马车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祭酒大人您忙,我跟裴翊先过去看看。” “不必。” 王祭酒撩起眼皮看了眼远处恰好架着马车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的云枫,凉凉地提醒道: “他已经过来了。” 云潇:“……” 这弟弟回头还是得找个理由再揍一顿。 简直跟她毫无默契! 好在王大人身为国子监祭酒,本身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边和云潇掰扯。 西凌六皇子、楚泷, 还有云潇、云枫、裴翊,这个个儿身份都尊贵得很。 万一一会儿比赛的过程中出现个什么意外,头一个要被问责的就是王祭酒! 他黑着脸又仔细叮嘱了云潇几句,让她千万不要再生事端, 末了,才又拧着眉有些别扭地补充道: “若是真有什么意外,且记着你自身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祭酒大人教诲,学生谨记于心~” 云潇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看神态,远没有她说出来的内容那般正经。 ———— ps:改了个书名嗷~ 新书名叫《世子爷她不可能是女的》,大家别走丢了呀~ヾ(=?w?=)o 第14章 六皇子可不要乱动啊~ 赛道、马车、靶子、弓箭,这些东西全都是现成的, 稍加布置一下,比试就能正式开始了。 云潇和裴翊背对着背坐在还算宽敞的车厢内,透过窗户看向百步开外的那些靶位,常年拿在手里的折扇,这回也换成了一张精致的牛角弓。 她随意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雀羽箭,反手用箭羽部分戳了戳裴翊的肩膀: “诶,你觉得那个楚泷若真是故意撞的阿枫,他目的是什么?” “不知。” 裴翊头也不回地试着拉开了弓弦, 顿了一下,大概是察觉到身后那人戳自己的力道明显开始带了点儿不满的情绪, 心底无言地叹息一声, 裴翊右手五指松开,迅速回弹的弓弦带起一阵破空的震颤声响。 他微偏了下头,这次再给出的回答总算是显得走心了许多: “因为楚泷撞了云枫,所以才有了这场比试。 或许这场比试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的目的。” “说的也是。” 这道理很简单,云潇也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想过之后依然觉得很没道理。 针对阿枫,能给楚泷,或者六皇子带去什么好处? 眸光穿过帘幕已经被提前撩起的窗户,落到另一边那辆正缓缓行驶而来,很快与他们平齐的马车上, 这一次,同云潇视线对上的人,变成了那位嚣张的西凌六皇子。 不同于楚泷给人的如沐春风之感, 六皇子在目光与云潇对上的第一时间里,就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 “哥,你们可要坐稳了!” 同样没有错过六皇子那俩大白眼的云枫冷哼一声,待听到比试开始的指令后,他毫不犹豫地挥下了马鞭: “驾!” 两架马车若离弦的利箭般向前猛冲而出,并驾齐驱。 看似是谁也没占优势, 可实际上,因为前半段的靶子大多都集中在西凌六皇子他们所在的那一侧, 若是两架马车迟迟拉不开距离的话, 一般而言就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云潇的箭一支也射不出去, 要么就是云枫被迫主动放慢速度,与另一驾马车错开,腾出空间来让云潇射出箭矢。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会让他们落入下风! “哟~看样子你们这是出师不利了啊!” 明明那些靶位的安排中,就有六皇子的手笔, 他却还像是刚刚察觉这点般,挑衅地将身子一偏,露出他身后正准备搭箭拉弓的楚泷: “不巧,阿泷的箭术可是一流的, 看来这场比试的胜利,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属于……” “麻烦让让~” 抬臂、搭箭、拉弓,一连串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云潇眯起一只眼,似是瞄了一下方位, 语调有些漫不经心的: “就这样正好,六皇子可不要乱动啊~”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六皇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近距离的用箭瞄准, 一时间吓得脸都有些白了,却还在色厉内荏地威胁着: “云潇我告诉你,本皇子可是西凌尊贵的……” 嗖! 第15章 撞他们! 被满弓射出的箭矢以一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破空而出,擦着六皇子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径直穿过他所在的马车窗户,最后狠狠地没入靶心! 自觉像是刚刚捡回了一条命的六皇子瞬间僵在当场, 反观云潇这个始作俑者面上的神色却是一派轻松。 她甚至还轻快地吹了声口哨: “本世子这箭术也还行吧?” “你,你大胆!” 回过神来的六皇子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所包围, 也不知到底是怕的还是气的,吼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 “本皇子今日定要问问你大盛的皇帝,是不是世子就可以用箭指着他国皇子!” “六皇子这话说的就有些稀奇了。 本世子那箭分明是瞄准的靶心,何曾有指向六皇子过?” 眼见着第二道靶的距离也渐渐的近了,云潇慢条斯理地从箭囊中又抽了一支出来,扬唇轻笑道: “之前听六皇子说这是西凌国贵族间常玩的游戏,我还在想你们那边的人真是挺勇的。 毕竟马车并排行进时,像本世子方才那样的一箭,应也是寻常操作。 可如今我观六皇子的脸色,莫不是从前在西凌时,六皇子的对手因为怕伤着您这金尊玉贵的身体,从来就没敢出过箭?” “你……” 六皇子正要反驳,就见云潇又一次熟练地将弓直接拉满—— “烦请六皇子再往右让让。” “……” 嗖! 下意识地往右边倾了下身, 待到耳边响起熟悉的箭矢破空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的时候, 六皇子面色已是铁青一片! “董达!” 怒声叫出了前方驾着马车的护卫名字,六皇子咬牙切齿地发出了命令: “撞他们!” 比试过程中马车之间可以互相撞击,这本就是明确出现在了在规则之中的内容。 六皇子之前没下这样的命令,无非就是因为他已经提前在安排靶位的时候动过了手脚。 他想要先看看云潇他们自认为双方不相上下,结果却连一支箭都射不出去的无力模样, 等到后半程箭靶安排在另一边了的时候,再让董达开始撞击,狠狠灭掉对方重新燃起的希望! 可惜从云潇方才射出第一支箭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就已经彻底脱离了他预期的模样。 六皇子现在也不奢望能把眼下这情况重新按他的想法给掰回去了, 但他决不能输! 嘭! 就在六皇子说出那三个字的下一瞬,两架马车就狠狠地撞击到了一处! 云潇单手撑在车厢上,借着与裴翊靠在一起的力道稳住身形, 迅速出声提醒云枫: “阿枫,注意不要让马匹受到撞击!” “放心吧,我能行!” 云枫咬牙拉紧缰绳,最初的慌乱过后,他渐渐的也掌握到了一些窍门, 不敢说能够反击回去,但至少可以勉强抵御住对方的进攻! 眼看着小半个场地就要跑完了,云潇他们那边的马车却越来越稳,沿途路过的靶子也一个都没落空, 六皇子眼底的狠厉也终于尽数倾泻出来! 第16章 受伤 “董达!” 沉声再度叫出了护卫的名字, 这一次,六皇子并未开口下达任何命令, 但那护卫面上的神色却明显变了变,握着缰绳的那只手里,也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了一枚泛着冷芒的银针! 嘭! 两架马车再度撞击到一起, 董达手掌下压,趁乱将藏在指缝间的银针飞掷向云枫正在极力驾驭的那匹枣红色骏马—— 叮! 细微的金属断裂声,被现场混乱的情形所掩盖。 但云潇方才情急之下随手掷出的折扇,此刻却极为醒目地落在了马车刚刚轧过的凌乱车辙上。 扇骨断了几根, 残破的扇面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土。 云枫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去看那很快就被马车远远甩在了后面的折扇,还来不及想明白那折扇刚才突然出现在半空中的缘由, 余光无意间瞥见一道危险的银光正冲着自己斜刺而来, 他面色大变,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下,却是避无可避! 就在云枫已经绝望的以为自己今天注定是要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的时候, 身后车厢上的那条帘幔却忽然被人一把撩起! 那瞬间,云枫就只看见了一只令人心安的银白色流云广袖突兀的出现在他跟前,替他隔绝了所有的危险与恐惧! 呲啦—— 眼睁睁看着那银白的袖袍上侵染了大片的红, 云枫大脑一片空白,全凭本能拉紧缰绳停下了马车,声音抖得比他自己受伤时还要厉害: “哥!!!” “嘶……小点儿声,又不是要死了。” 云潇嫌弃地往边上靠了靠,似乎是真被他那一嗓子震得不轻。 明明半边衣袖都已经染上了血,面上更是苍白一片, 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还不高兴地扯了一下那仍耷拉在马车车厢前的那条帘幔: “这玩意儿也太挡视线了, 不然我徒手接个暗器还是很容易的。” “暗器。” 云枫听到这两个字,才陡然从云潇受伤的状况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那是西凌六皇子的护卫在对他使阴招, 正要发怒, 一扭头,却发现董达这会儿已经被裴翊死死地踩在了地上。 而他竟连裴翊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马车,又是什么时候把董达从对方那架马车上踹下来的都不知道! “六皇子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向来沉默寡言的裴翊难得一次主动开口。 他通身寒意地立在马车跟前,手中尚未射出的箭矢直指车厢内部! “赢不了便让护卫下杀手, 六皇子从前便是靠着这种手段立于不败之地的么!” “本皇子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马车被人逼停,六皇子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撩开帘幔,跃下马车, 视线从云潇受伤的小臂上划过,再看一眼此刻正被裴翊踩在脚下动弹不得的护卫, 六皇子心中暗骂一声废物, 面上却露出了一副震惊的神色: “云世子受伤了!伤势如何?” “无论本世子伤势如何,都不影响六皇子的贴身护卫对本世子弟弟下杀手这个事实。” 第17章 阿枫你替我去向皇伯伯告状吧~ 小臂上被暗器划开的伤口虽然算不上特别严重,但创口也着实不小。 云潇忍着想要立刻回府找冬筠帮她上药包扎,顺便再和冬筠撒撒娇,哄着对方给她弄点儿做起来特别麻烦,所以冬筠一年也难得给她做几次的佛手酥吃的冲动, 除了脸色白点之外,气势半点不弱, 甚至因为身上染了血的缘故,唇角轻勾起来的时候,看上去竟还多了几分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六皇子还是先想想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情吧。 毕竟我相信西凌皇室还不至于无用到会让一个胆敢私自对他国王公贵族下手,分毫不在意这是否会挑起两国矛盾的护卫留在皇子身边。”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堵住了六皇子所有的退路。 倘若他承认了是自己让护卫下的杀手,那么意欲谋杀大盛燕王嫡次子,甚至是想要挑起两国争端的罪名,就绝对逃不掉了。 到时候事情一旦闹大,狗皇帝就算心里巴不得看她燕王府的人全部死光,明面儿上也必须得想办法给燕王府一个交代。 对六皇子处罚太轻,不足以服众; 可若是罚得重了,西凌那边一怒之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跟狗皇帝完成他们私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潇可以笃定,今天这事情到最后,定然还是会被六皇子全部推到那名叫董达的护卫身上。 所以她才要提前在这条路上也给他们添点儿堵—— 西凌皇室无用,连皇子身边的护卫都管不好,甚至还丢人丢到大盛来了…… 这么有趣的消息,多适合用来当做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啊! 云淡风轻地给人下完套,扭头瞧见王祭酒正带着大夫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云潇轻啧一声,利落地缩回了车厢: “我这伤得赶紧包扎一下才行,阿枫你替我去向皇伯伯告状吧~” “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云枫闻言,像是得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任务一般,气势汹汹地跳下马车去, 从裴翊脚底下拽出董达准备直接入宫的时候,对上裴翊那双寒气未消的眼, 他语气极为罕见的放缓了两分: “我哥暂且就麻烦你照看一二了。” 话落,也不等裴翊有所回应,便又怒气冲天地拖着董达离开了。 与此同时,王祭酒也终于带着大夫赶到了马车跟前,焦急地往车厢内张望: “云世子……” “祭酒大人不必担心,学生无事,伤口回府让人处理便可。” “这……” 王祭酒不赞同地拧起了眉, 在他看来,既然大夫都已经到了,那伤处自然是尽早处理为妙。 可云潇若是信不过外面的大夫,他确也不便相劝。 “把药给我吧。” 裴翊是知道云潇那从小到大不管生病还是受伤,都一定要找她那个会医的贴身侍女的臭毛病的。 他不想因为这个问题浪费太多时间, 便索性直接从大夫那儿要来了药膏和包扎用的细布,然后撩开帷帘,上了马车。 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枚伤了云潇的暗器,被一个小厮打扮的家伙悄然捡走,并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第18章 我若成亲,定只娶一人 之前比试时的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 云潇出手替云枫挡下那一枚暗器的时候,裴翊也第一时间飞身出去制服了那名下手的护卫。 当时没来得及细看云潇伤势如何, 裴翊也是这会儿才察觉到她的脸色根本不是一个“苍白”就能形容得了的! 再一看她衣袖, 果然,被血染过的地方,明显比之前更多了。 “这样不行,” 裴翊面色凝重地找出了止血药: “手伸出来,我先替你简单地包扎一下。” “不用了。” 云潇微阖着眼,靠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没有了强撑的气势,她的声音里也终于透出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虚弱: “我回府之后让冬筠包扎就好。” “照现在这个流血的速度,我看你根本撑不到回府。” 见她迟迟不肯配合,裴翊也不再言语,直接一把抓过云潇的手臂,在她略微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径自撩开她的衣袖,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云潇下意识地还想把手抽回来,却被裴翊牢牢地攥住了手腕: “别动!” 面沉如水地将一大团止血药膏覆在那伤口上,缓缓抹开, 察觉到她顷刻间绷紧的身子,裴翊语气稍缓: “疼?” “你这不是废话么?” 云潇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她深吸了口气,见裴翊似乎也没有对她那纤瘦得根本不像少年郎的手臂起疑, 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开始寻找话题,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手臂上那让人想要尖叫的疼痛中转移开—— “我本来还打算以她给我上药包扎时弄疼我了为由,让冬筠给我做两盘佛手酥的。 现在被你这么一折腾,我的佛手酥肯定又没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主子想吃什么东西,需要先找一堆理由才能指挥动侍婢的。” 大概是猜到了她想要转移注意力的意图, 裴翊面无表情地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配合着接话: “你喜欢她? 要娶她做侧妃?” “要什么侧妃啊?” 云潇轻嗤一声: “我若真要娶她,那定是以世子妃之位……嘶……你轻点儿……” “抱歉。” 裴翊眼也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提醒道: “你是燕王世子,她是王府婢女, 你二人门不当户不对,若想要娶她做世子妃,恐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我们家不一样啊~” 云潇单手支着脑袋,大概是因为失血太多的缘故, 裴翊手上动作一轻,她伤口处没那么疼了,就觉着脑子一阵阵地发沉: “反正我又不入朝做官,世子妃能不能给我带来助力并不重要。 况且我爹这辈子就娶了我娘一个人,两个人和和美美地关起门来过日子,可比那些后院女人一大堆的要快活得多。 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过,这辈子我要么不成亲,要么就和我爹娘一样,只找那一个人……”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等到裴翊终于给她包扎完毕,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就觉得肩头蓦地一沉, 多了一个她的重量。 第19章 本世子心里有数 “云潇?” 裴翊心头一沉,连忙抬手去探她的鼻息, 确认人还活着,应该只是因为失血太多所以才晕过去之后也没觉得有多放心。 直接让子吟停下马车,将马匹解下来交给他, 裴翊重新折回车厢内,将昏迷中的云潇宛若麻袋一般扛在了肩头。 子吟红着眼眶站在边上,几度欲言又止, 最后在他看到裴翊似乎还打算用同样的姿势再把云潇就那么搁在马背上的时候,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鼓足勇气上前拦住了裴翊。 “何事?” 云潇突然陷入昏迷,裴翊正心焦着。 冷不防见到有人拦在他跟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冷意,吓得子吟差点儿当场缩回去! 好在想要护主的忠心勉强战胜了心底的惊惧, 子吟眼一闭,心一横,说话反倒更加流畅起来: “禀裴世子,小的就是突然想起幼时曾在村子里见过屠户家杀完鸡鸭之后,就会把那些鸡鸭全部倒挂在骡子身上,然后再让那骡子跑起来拉磨, 说是这样能更快地放完鸡鸭身上的血。 所以小的就想,这马儿跑起来定然会比骡子更加颠簸, 您若是真这么一路把世子爷挂在马背上,小的怕……怕……” 裴翊:“……” 云潇留这么个书童在身边,莫不是为了磨炼心性?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将自己肩头这位揽获了盛京城内无数少女芳心的云大世子,同那骡子背上挂着拔毛放血的鸡鸭放在了同一个画面当中, 裴翊额角一跳: “让开。” “裴世子,那……” “本世子心里有数。” 及时止住了子吟后面要说的话, 裴翊到底是放弃了把人横放在马背上的想法,直接提起内力飞身上马,并让云潇坐在了自己前面。 然后一手握住缰绳,另一手则是从云潇身前绕过,握着她的手腕,让她受伤的那只手臂横放在她自己腰间。 这看上去有些过分亲密的姿势放在两个男子身上,着实显得有些怪异, 好在云潇横在身前的那只袖袍上血迹十分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倒也不必担心会引起什么误会。 带着云潇一路纵马疾驰回到燕王府门口, 裴翊翻身下马之后,下意识地就要抬手把云潇扛到自己肩上。 只不过攥住云潇手腕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再度飘过了子吟先前说过的那番话。 顿了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裴世子!我家世子这是……” 燕王府门口的守卫见到这一幕,俱是心中一惊, 裴翊也没有给他们问太多的机会,抱着云潇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府中: “云世子的贴身婢女冬筠可在?” “在……在的!” 守卫们也不敢耽搁,连忙派出两个人,一个跑着去向燕王和燕王妃禀告此事,另一个则是小跑着走在裴翊前面,给他引路: “冬筠姑娘今日并未出府,现在应该就在世子住的院子里……您这边请!” 第20章 你不觉得你家世子有些太瘦了么 冬筠听到云潇受伤的消息,从院内迎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自家世子爷正被裴翊打横抱在身前, 惊得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顾不上什么同裴翊行礼, 冬筠第一时间跑上前去替云潇探了探脉,确认并无性命之忧后, 她才将视线又放回到裴翊身上,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翊面上的神情—— “多谢裴世子送我家世子回来,后面交给奴婢就好。” “嗯。” 裴翊见到冬筠把完脉之后的反应,也知道云潇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他淡淡地点了下头: “她卧房在哪?” “不必麻烦裴世子了。” 冬筠心跳越发的快了。 毕竟她刚刚听到消息说云潇受伤了的时候,正在房里给云潇缝制新的月事带。 听到外面通传的小丫鬟说云潇一身血迹,她惊慌之下,匆忙将那缝制到一半的月事带藏在了云潇的被子下面就出来了。 反正云潇的屋子向来就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去收拾,也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下人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发现什么。 但若是这会儿让裴翊把人抱进去了…… 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冬筠微低下头,避开了裴翊的视线: “奴婢带世子回房便好。” “你?” 裴翊皱了下眉,正想问对方抱不抱得动云潇的时候,才恍然惊觉云潇这身子似乎有些过于单薄了。 燕王府又不缺她吃又不缺她穿的, 十七岁的少年人,抱起来怎会这般的轻? 现在想想,之前给她上药时,撩开衣袖看到的那截手臂,确实也有些过分的瘦弱了…… 面沉如水地看着冬筠把人从自己怀里接过去, 裴翊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 “听说云世子非常喜欢吃你做的佛手酥。” “什么?” 冬筠表情一懵,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只能迷茫而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是。” “云世子嘴挑。” “……是。” “你不觉得你家世子有些太瘦了么?” “……” 听到这第三个问题,冬筠心中的警惕性陡然又增加了不少, 她生怕对方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套自己的话, 连忙低下头去: “裴世子恕罪,您若是没什么其他要紧事的话,奴婢就先带我家世子爷去处理伤口了!” 裴翊:“!” 他都说得这般明显了,这婢女难道还听不懂吗? 云潇吃东西向来嘴挑得很,若是没有喜欢吃的,甚至宁愿饿着。 若不是因为这婢女懒惰,主子想吃个佛手酥她都要推三阻四,云潇又怎会这般瘦弱? 亏得云潇竟还想以世子妃之位娶了她, 他真是……替云潇感到不值! 沉着脸甩袖离开了燕王府,裴翊拧眉回想起云潇先前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总觉得自己之后还是要找机会同她好好说说。 成亲毕竟是件大事, 家世背景她可以不在意,但人品心性总还是要考虑的吧? 这冬筠当个婢女都能怠惰至此,若是真成了世子妃,那还得了? 第21章 裴世子可能怀疑您的身份了! 云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一睁眼就看见冬筠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差点儿还以为自己一不留神儿昏迷了三五天。 直到冬筠心不在焉的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怼到自己面前。 云潇:“……” “我觉得这玩意儿不喝也行。” 抗拒地往床榻里边儿靠了靠,云潇振振有词: “每个月月信流的血都比今天多,又不是什么……” “您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您这么大了,还怕喝药吗?” 冬筠无动于衷地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提醒她: “再过几天正好也是您来月信的日子, 若是不趁现在赶紧补补,您是打算几天后因为失血太多再晕一次么?” 她说着,又幽幽地补了一句: “若到时候裴世子又要帮您处理伤口,您打算怎么办?” “……” 画面太美不敢想。 云潇讪讪地接过药碗,正打算捏着鼻子灌下去, 就听冬筠语气深沉的忽然道: “奴婢觉得裴世子可能有些怀疑您的身份了。” “咳咳咳……” 一口苦涩的汤药直接呛进了喉咙管儿里, 云潇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些许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是顺势把药碗放到了一边: “他说什么了吗?” “他问奴婢觉不觉得您有些过于瘦弱了。” 从小到大已经见惯云潇各种逃避喝药手段的冬筠重新把药碗塞回到她手中: “而且裴世子送您回府的时候,是抱着您回来的。” 她比划了一下双手举在身前的姿势,着重又强调了一遍: “不是背着也不是扛着,而是这么抱着。 奴婢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感觉一般正常情况下,男子与男子之间,应该不会这么抱吧?” “……也可能只是顺手?” 云潇看着冬筠比划的那动作,也觉得心里有些发虚。 她甚至主动喝了一口汤药来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还有什么别的反应吗?” “别的……” 冬筠仔细回忆了一番过后,无奈地摇摇头: “奴婢当时见到裴世子那么抱着您进来,心里一阵紧张,都没敢同裴世子多对视, 只觉得大概应该还是比较平静的样子。” “……知道了。” 捏着鼻子将手中剩下的汤药一口气全部喝完,云潇迅速从冬筠手中接过一枚蜜饯儿塞进自己嘴里, 琢磨着改天再去裴翊那边套套话。 “对了。” 暂时将裴翊的事儿先放到一边,云潇这才想起要问问云枫那边的情况: “阿枫回府了吗? 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二公子午时便回府了,还带回了不少赏赐,都是陛下给您压惊用的。 另外伤了您的那名护卫也已经被处死,西凌六皇子下午还专门派人送了不少赔礼过来, 王爷让人把礼收了,人直接从府里扔了出去。” 那护卫敢对云枫下手,这中间没有西凌六皇子的手笔,冬筠反正是不信的。 她忿忿地将云潇昏睡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讲过一遍之后, 最后才提到了云枫—— “二公子回府之后原本也是想来看您的, 但刚到院子门口,就被王爷拖去演武场了。” 第22章 这属于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燕王从前既是征战沙场的大将,一身武艺自是不凡。 但他却似乎从未有过想要亲自教导云潇和云枫武艺的念头,全都是从外面请回来的习武师父。 倘若哪天燕王同时和云枫出现在了演武场上, 那原因通常就只有一个—— 以检验儿子武艺为由,揍孩子。 阿枫今日午时回府就被她爹拖去了演武场,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时辰了。 若是这两个多时辰里,父子俩一直都在演武场没出来…… 云潇扶了下额: “我换身衣服。” “您要去演武场吗?” 冬筠早有准备地将一套茶白色衣服放到雕花床架上: “王爷说二公子武艺不精,这么大人了遇到危险还只会躲在您这个哥哥身后,实在是不像话。 所以王爷决定从今日开始,每天都抽出两到三个时辰来助二公子提高武艺。” “每天两到三个时辰?” 云潇这回是真的惊住了: “阿枫连国子监都不用去了?” “王爷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冬筠耸了耸肩: “王爷说,反正二公子每天都在逃学,那就索性别去了。” 云潇:“……” 这属于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看来她等会儿去演武场的时候,还得顺便多带点儿活血化瘀的药膏过去…… 尽可能快地换了身衣服, 云潇特意又让冬筠备了一大包专治跌打损伤,在活血化瘀这块儿有着奇效的药膏, 这才带着子吟一道去了演武场。 隔着大老远的,就能听见云枫在里头哭爹喊娘的声音—— “嗷!爹爹爹,别打脸啊!” “嘶……屁股也不太合适吧……” “呜呜呜我不起来,就不起来!” 云潇:“。” 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迈步进了演武场,一眼就瞧见正躺在地上耍赖的云枫,和一旁对着他怒目而视的燕王。 云潇眉梢一挑,撩唇轻笑起来: “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阿枫这惨叫的声音,中气可足得很呐~” “哥!你终于醒了!” 原本还躺在地上嗷嗷直叫的云枫一听见她这声音,顿时腰也不酸腿也不痛了, 一个鲤鱼打挺瞬间原地蹦起,兴奋地冲到云潇跟前, 看着她的眼神,活像是京郊那处温泉庄子上养着的小狼狗,亮晶晶的。 只不过这“小狼狗”刚被燕王狠狠地操练过,一身的汗水混着尘土,皱皱巴巴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脚印,下巴上甚至还有一处青紫的痕迹,看上去很是狼狈。 云潇直接把子吟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包药膏全都塞到了云枫手中: “听说从今儿开始,往后你每天都能由爹亲自教习武艺了,恭喜啊~” “哥要不你帮我说两句呗!” 云枫一听这话,表情立马变得苦巴巴的: “我要求也不高,你就跟咱爹说一声,习武归习武,能不能别往脸上招呼? 我本来就没哥你长得那么好看,这要是再被揍得花里胡哨的,哪家小姑娘还能看上我啊!” 他这话音一落,云潇都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应, 刚走过来的燕王就忍不住一巴掌糊到了他脑袋上: “让你读书你逃学! 花里胡哨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第23章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意思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能听懂不就得了?” 云枫缩了缩脑袋,委屈巴巴地往云潇身后躲: “哥你快帮我说两句!” “嗯?确定只需要不打脸就行了?” 云潇还挺意外的: “我还以为你更想要爹打消他每日亲自教习你的念头。” “这个……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 向来看见书就头疼,又仗着自己天赋根骨不错总在练武时偷懒,从小到大都格外贪玩的云枫这回竟破天荒的有了要认真勤奋的觉悟。 他垂头拽着云潇的衣袖,让人看不清面色, 但两只红彤彤的耳朵却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内心。 “我总不能每次遇到危险都让哥你帮我挡吧? 这次是运气好,伤的不算特别严重, 那万一以后哪天要是遇到厉害的对手了……” “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燕王冷哼一声,也不想让云潇为难,索性就赶在她开口之前,直接一口回绝了云枫唯一的要求—— “不想被打脸就自己努力争取别让我打到! 跟你哥你爹求情管用,跟敌人求情能管用吗? 以后遇上哪个再要杀你的,你能提前告诉人家别往你脸上招呼?” 一番话堵得云枫哑口无言, 燕王再转脸看向云潇的时候,实力演绎了什么叫做变脸比变天还快: “晚膳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了,你娘亲今儿可是亲自下厨炖了黄芪乌鸡汤给你补血, 现在估摸着已经在膳厅那边等着了,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我自己先过去便是了。” 云潇噙着笑,看了眼里衣定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父子俩,本想让他们各自回去先梳洗一番,换身衣服, 也免得衣料黏在身上难受。 熟料燕王是爽快的同意了, 云枫却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还嚷嚷说自己挨了一下午的揍,现在正饿得慌,用完晚膳再换衣服也不迟。 这话乍一听似乎还挺在理,那完全不讲究用餐礼仪的做派也确实像是云枫的风格。 可惜现场还有一个最最了解他的云潇在。 只需一眼,她就能明明白白地看穿云枫那点儿小心思—— “还想靠着现在这副模样让娘心疼呢? 别做梦了。 爹说得有道理,不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自己争取别被打到。 伱现在若是真这样去找娘替你求情,我估计娘亲那边还得再揍你一顿。” 云枫:“……” 他要求又不高, 只不过是想保住自己英俊的脸蛋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 虽说云潇因为习武的缘故, 内力深厚、身体底子也好。 但失血过多终归不是一两天就能立马全部养回来的事情。 第二天中午皇后的寿宴,燕王原本都不想让云潇掺和进去了, 可她一直还惦记着狗皇帝先前私下接见西凌使臣的事儿,自是没有同意。 平时头上戴个大点儿的发冠都嫌沉, 今天为了去寿宴现场看戏,云潇倒是老老实实地任由冬筠把那一顶压得人脖子都不敢乱动的亲王世子冠冕戴到了自己脑袋上。 第24章 裴世子人可好了! 皇宫本就是这天底下规矩最多的地方, 尤其像今日这般有他国使臣在场的宫宴,需要讲究的东西更是不少。 燕王和燕王妃一大早便已坐上马车,提前入宫去了。 云潇原是打算和云枫一同出门的,可上了马车之后,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云枫出来, 特意差了子吟去问,才得知云枫那小子居然没在府上! “阿枫院子里的人可有说过他去了哪里?” “小的问过了,但他们也不清楚。 只说二公子今早出门前交代过了,若是世子爷您问起来,就让您莫要担心,他肯定不会错过今日这场寿宴的!” 子吟挠了挠头: “不过您若实在放心不下,让府上护卫去寻便是了。” “罢了。” 阿枫也不是什么完全不懂事儿的小孩子了,他既然没有明说自己去干嘛了,那应该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云潇松开手,放下被她撩起的车帘, 想了想,又道: “到镇北王府门口的时候停一下。” “欸,好嘞!” 子吟乐颠颠地爬到车架上坐好,一把牵起了缰绳: “昨天的事儿咱是得好好跟裴世子道个谢, 裴世子人可好了,除了您之外,他是小的长这么大以来,见过唯一一个愿意听小的意见的世子!” “整个大盛朝如今总共也就我跟他两个亲王世子,你还能从哪儿找出第三个……等会儿。” 云潇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不由得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你昨天跟他说什么了?” “就是那个……” 子吟刚兴致勃勃地起了个头,冷不丁忽然又想起自己前几天才刚被云潇罚在院子里念了一百遍“子吟是狗”, 他嘿嘿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改了口: “那咱能先说好么?不管怎么说,小的昨儿那也是为了世子您的性命着想, 您听了之后可不能生气!” “……” 果然,子吟一开口,必然就不可能是什么好话。 随手从一旁的果盘里拿起了两颗核桃,云潇微微一笑: “你说。” “也就是……” 流畅地将自己昨儿跟裴世子说过的话在云潇面前又重复了一遍, 子吟最后本来还想再顺带着给自己邀个功, 结果没来得及张嘴,就听见后边儿车厢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喀嚓声。 子吟:“?是什么东西碎了吗?” “无事。” 淡定地将那一手碎核桃重新撒回到果盘内, 云潇撩开车帘,透过窗户看见那就在不远处的镇北王府大门, 语气轻飘飘的: “说的不错,本世子记得你还挺喜欢吃烧鸡的, 就赏你五十只烧鸡(河蟹)吧~ 回头跟膳房那边说一声,也别给人家添麻烦,杀鸡放血之类的活计你自己做了便是, 反正本世子看你也挺擅长的。” 子吟:“……” 他最爱吃的香满阁酒楼一只烧鸡二两银子, 燕王府的厨子都是御赐的,手艺绝对不输那香满阁。 而他一个月的奉银也才一两半银。 若是不算上平日里的那些零零碎碎打赏,这五十只烧鸡几乎已经是他五六年的奉银了! 第25章 冬筠是世子妃的最佳人选 这么一合计,杀五十只鸡还能算得上是什么大事儿么? 虽然他确实有点儿发憷。 …… 含泪向云潇谢了恩,子吟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老管家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小野猫,认出燕王府的马车后,乐呵呵地转身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就见身上穿着和云潇一模一样亲王世子冕服的裴翊从府内缓步走了出来。 少年逆风而行,万丈阳光倾泻, 冠冕上缀着的玉珠撞击在一处,发出些许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每走一步,都会带起衣襟袖口处金丝流云细纹的翻卷,通身清贵高洁,仿若九天清月落人间的气质, 和明明穿着同款衣服,却连眼尾发稍都好像透着上扬的弧度,任谁看了都会情不自禁想起少年鲜衣怒马,年少风流可入画这一类形容的云潇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云潇手肘抵着马车窗户的边缘,欣赏了一会儿这笔墨根本无法描绘出十之一二的绝美画卷, 直到裴翊走近了,她才懒洋洋地招了招手: “快上车上车,咱俩一道吃席去~” “你身子这么快就养好了?” 裴翊敛了下眉,坐上马车之后,眸光从云潇依旧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轻扫而过, 顿了顿,他斟酌着开口道: “昨日,冬筠可有给你做佛手酥?” “当然没有。” 云潇还不清楚他突然问上这么一句的缘由,她有些意外地笑看了对方一眼: “怎么,因为你非要给我包扎,害得我错失了吃到佛手酥的良机, 现在开始觉得过意不去了啊?” “我为何要过意不去?” 见她居然还能这般习以为常地说出“当然没有”四个字,浑然不觉得冬筠一个做婢女的架子都要越过了她去, 裴翊英挺的眉宇间,终是染上了几许怒其不争的神色—— “不给你做佛手酥的是冬筠, 若真有过意不去的人,也该是她。” 他说着,大概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太能表明自己的真实想法, 静默片刻后,索性单刀直入地问出了核心: “你当真觉得冬筠适合做世子妃?” “大概?” 先前听子吟说了裴翊昨日双手抱她回王府的缘故之后,云潇就觉得裴翊已经发现她身份的可能性降低了许多。 这会儿再听到他提起世子妃的事儿,越发放心了不少。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就是有了怀疑,才故意想要试探她的可能。 所以…… “冬筠虽说比我大了三岁,但她性格好,会照顾人,有着一手好厨艺不说,还精通医术。 最重要的是,她同我一起长大,除了我娘之外,她就是这个世上最最懂我的女子。” 真正如同一个有在考虑自己未来婚事的少年郎一般,将冬筠的优点条条罗列清晰, 末了,云潇极为认真地给出了一个总结: “反正早晚都是要成亲娶世子妃的, 比起外头那些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了解的高门大户嫡女,冬筠才是最适合与我共度余生的。” 第26章 他们不会盯上我了吧 裴翊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对哪家的姑娘心动过。 因为他的身份和处境问题,他甚至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成亲之类的问题! 但他了解云潇。 云潇这人看似懒懒散散没心没肺,实则比谁都通透。 她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会说出“共度余生”这四个字。 或许那个叫冬筠的侍女,除了不愿意做佛手酥给云潇吃之外,其他各方面确实都是云潇想要的吧。 裴翊垂下眼,没再说话。 马车内骤然安静下来,云潇无聊地抓起了几颗核桃,手指微微用力,那坚硬的核桃壳,就在阵阵脆响的喀嚓声中,碎落在了精美的琉璃果盘之中。 “我听说这次来的西凌使臣团里,除了他们那个六皇子和楚泷之外,还有一位公主。” 大概是实在有些闲得慌了, 云潇放开手里的核桃,随意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碎核桃粒,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裴翊: “你说会不会是打算送来和亲的?” “和亲有可能,但对象不会是皇帝。” 裴翊沉吟片刻,点点头道: “西凌使臣这次毕竟是以为皇后贺寿的名义而来。” 没道理皇后过寿辰,他们反而给人家夫君送小妾吧? 虽然他们本身也不是真为送礼来的, 但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往来,在还没彻底撕破脸之前,添堵也不可能添的这么明显。 只是和亲公主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 除了皇帝之外,不论是皇子、世子,又或是别的什么权贵子弟,若要娶公主,都必须得以正妻之位许之。 “皇子们肯定都是不愿意娶的,毕竟娶了和亲公主为正妻,基本上就等同于是提前放弃了争夺那个位置的权利。 但除此之外……” 云潇脑海中将盛京城里如今年纪正好合适,且还尚未有正妻或者婚约的青年才俊全都过了一遍, 最后发现了一个有点儿惊悚的事实—— “他们该不会盯上我了吧?” 裴翊是镇北王世子, 镇北王掌二十万兵权坐镇北疆多年,狗皇帝就是因为不放心,所以十多年前才会用计将裴翊留在盛京做了质子。 一旦裴翊和西凌公主和亲,头一个坐不住的,大概就是狗皇帝本人。 所以裴翊排除。 京中身份配得上公主,又正好符合条件的, 除了众皇子以及云潇和裴翊之外,剩下的就只有一位安国公家的公子。 然而安国公本人年轻时也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一枚,不仅是已故先太子的岳丈,还是诸子百家之中,兵家的领袖! 可想而知,狗皇帝定然也不会放心让这位娶了西凌公主。 云潇:“……” 都怪她先前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想的都太正经,满脑子都是狗皇帝到底要怎样和西凌联手对付她爹的事儿。 现在想想,未必就没有一种可能,是西凌那边儿准备先弄个和亲公主给她,试图打入燕王府内部…… “你说我若是现在折回去,那西凌公主没见到我的人,是不是就没有理由要嫁给我了?” 第27章 这都是你自己当初造的孽 云潇认真思索起开溜的可能性来—— “反正我昨天刚好受伤了,今日不出现也能说得过去。” “他们若真打了让那公主嫁与你的主意,你今日便是不去,他们也一样会想别的方法让皇帝赐婚。” 一句话浇灭了她想要打道回府的念头,裴翊沉默片刻,又接着补充道: “你若是真想娶冬筠,这次兴许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云潇:“……” 大可不必。 她若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也就罢了, 冬筠自幼陪她长大,悉心替她遮掩身份、照顾她这么多年, 她可不想恩将仇报的真误了人家终身! 不过她的确不能缺席今日的寿宴这倒是真的。 有些事情如果注定逃不掉,那就只能积极地去解决, 万一狗皇帝突然改变了策略,直接下旨硬要她娶了西凌公主,偏偏她还不在场,那可就麻烦大了。 一路上都在思索着这事儿可能会出现的各种状况,以及相应的应对方法, 直到马车停在了宫门外,云潇这才敛起情绪,撩开车帘缓步下了马车。 因着今日皇后寿宴要接待使臣的缘故,朝中大臣们早朝过后便直接留在了宫中,未曾离开。 就连那些臣子的夫人们,也是一大早就入了宫去陪着皇后娘娘在御花园里赏花、观景、喝茶、聊天儿。 这个点到的基本上都是如云潇裴翊他们这样年轻一代的勋贵子弟。 巧的是,安国公府上那位适龄未婚且暂无婚约的嫡出公子殷寻这会儿也是刚刚下了马车。 这人出身武将世家,虽然名字听起来像个文人,可实际上却是个实打实的壮汉, 一身腱子肉隔着这春日里尚且还算厚实的衣料,都能让人清晰感受到其中蕴藏着的力量! 云潇越看越觉得自己心里头哇凉哇凉的—— “先不说皇帝同不同意的事儿,单看外表,我觉得我也稳赢了啊…… 小姑娘家一般不都喜欢看脸的么? 殷寻这小子两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候还没这么魁梧的,怎么越长越壮实?” 裴翊:“……” “这可能得问你自己。” 他幽幽地提醒她道: “你当年称霸国子监的时候,把殷寻错当成欺负弱小的家伙, 给人家揍趴下不说,还嘲笑他壮得跟只小熊瞎子似的,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云潇:“?” 她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而且最最最重要的是,自那之后,殷寻习武的劲头就跟暴雨天儿的洪水似的开始暴涨! 每隔一段时间,殷寻就会以各种理由来找她进行挑战, 起先她因为自己揍错了人有些心虚,还都硬着头皮接下了。 可后来次数多了,她实在是嫌麻烦, 躲又躲不过,索性就拿出全力跟对方打了一次。 大概是那次被她单方面吊打的心理阴影过大,再之后的几年里,别说主动找云潇挑战了, 他甚至都没怎么在云潇面前出现过! 以至于今天突然瞧见对方那孔武有力的壮硕身材,云潇还小小的震惊了一把。 第28章 我若败了,你记得迎战! “裴世子,云世子。” 就在云潇难得良心发现一回,琢磨着是不是该配合一下殷寻,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对方, 没想到殷寻竟然主动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 对方先打的招呼,她不回应反而有些无礼了。 云潇笑吟吟地停下了脚步: “比之前更壮了~” “……” 殷寻面上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大步走到二人身前站定,目光灼灼地看向云潇: “听说北漓这次来的大王子,在北漓是出了名的勇士。” “嗯?” 北漓大王子这人,云潇昨日在国子监其实也见过了。 对方确实是生的人高马大,体格健硕程度不输殷寻, 穿着一身绣工精美的兽皮劲装,比起云潇印象中生性好斗、外形粗犷的北漓人来说,更多了几分贵气。 只不过昨日云潇的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了西凌六皇子和那个楚泷身上,对北漓大王子的了解,暂且也就仅限于那一面之缘所留下的印象。 云潇挑了下眉,示意殷寻有话赶紧说完, 后者看懂了她的意思,也没刻意卖什么关子, 很快便又接着道: “我祖父猜测这个大王子今日会在皇后的寿宴上对我大盛的武者发起挑战, 而我,定会应战!” “……” 还是没太能理解对方突然跑过来跟她说这番话到底有何目的的云潇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那,祝你……赢得胜利?”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殷寻仿佛被哽了一下,他不自然地偏眸看向别处,错开了云潇的视线, 沉闷的声音里,还透着点儿极为明显的别扭之意: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若我败了,你记得迎战!” 最难开口的部分终于被他成功说了出来, 再到后面,殷寻的语气就显得正常多了: “我知道你这人性子懒散,不爱在这种场合出风头。 但这事毕竟关乎我大盛的颜面,你既贵为大盛亲王世子,又恰好有那个能力,便理当……” “打住。” 抬手制止了对方还未说完的话,云潇抬眸看着那满脸理所当然的殷寻,蓦地轻笑了一声: “殷公子这话,令祖父可曾知晓?” “什么意思?” 殷寻虽然四肢有些过度发达,但脑子也不是完全当做了摆设。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毕竟以往大多数时候,云潇对他向来都是直呼其名的, 冷不丁正儿八经地叫了他一声“殷公子”,总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别扭的慌。 但偏偏他又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同你说的话,为何要让我祖父知晓?”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云潇耸了下肩,懒洋洋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只是觉得令祖父若知晓的话,应该不会让你在我面前说出这番话。” 狗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对燕王府的真实态度如何, 殷寻这种天真的年轻人或许看不明白,但同样被狗皇帝深深忌惮着的安国公却一定清楚。 第29章 寿宴 若北漓大王子今日当真向大盛年轻一辈的高手发起了挑战,而殷寻他们这些人又实在不敌的时候, 云潇确实理当应战。 但这个“理当”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大盛人, 而非是“既贵为亲王世子”这样扯淡的理由。 毕竟她亲王世子的身份,是她爹靠着平定天下之功挣来的,而非狗皇帝的恩赐! * 三个人到太宣殿的时候,殿内众人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 云潇一眼就瞧见了端坐在最前面的燕王, 却没有看到云枫那小子。 她微皱了下眉,找到自己那跟裴翊相邻的位置坐下后,眸光从殿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轮到西凌六皇子和楚泷那边的时候,后者还笑容和煦地冲她遥遥举了下杯。 云潇眸光顿了一下,继而淡淡移开,并未理会对方的示好。 她没有见到那位传闻中西凌公主。 不过这也很正常。 像今日这样的宫宴虽说是为了给皇后祝寿,但真正能够坐到这殿内来的,除了皇后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 “我出去一下。” 一圈环视完毕,确认云枫是真的还没有到, 云潇正打算到殿外去让子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见云枫呼哧呼哧地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最后挤到云潇和裴翊中间,一屁股坐了下来: “呼!总算是赶上了,我差点儿还以为自己要来迟了!” “你这是上哪儿折腾的一身汗?” 见他确实好端端地来了,云潇这才放下心来,有些嫌弃地给他扔了一块手帕: “赶紧把脸上擦擦。” “嘿嘿~” 云枫憨憨地傻笑一声,拿起帕子就往自己脸上糊,只字不提他今日一大早上究竟去了哪里。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就在云枫刚刚擦完脸和脖子,身上的热意都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去的时候,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太监的通传声, 他连忙猫着腰跑回到裴翊另一边的空位上去,然后随着殿内众人一同拜了下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 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笑容装得再亲和,也难掩其眉眼间小人之相的皇帝摆摆手,朗声笑道: “今日既是为皇后贺寿,便无需那么多讲究,大家随意些便是!” “谢陛下!” 众人谢过恩后,重新坐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仍旧站立着没有坐下的北漓大王子,顿时就显得格外突兀起来。 已经走到上首位置上坐下的皇帝也不由得像他看了过去: “大王子这是?” “回大盛皇帝陛下,我只是刚才听到您说起为皇后贺寿一事,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献上我诚心准备的寿礼!” 大王子俯身行了一个北漓的大礼,说话的语气带着他们北漓人惯有的爽朗与利落: “还请大盛皇帝陛下准许!” “哦?” 皇帝面上兴致大好的笑意分毫未达眼底, 他大手一挥,久居高位养出来的那股气势,倒也颇为唬人: “难得大王子一片赤诚,朕倒也想看看,你到底给朕的皇后准备了怎样的大礼!” 第30章 献礼,天生紫微星 “必不会让大盛皇帝陛下失望!” 北漓大王子信心满满地侧过身去,对着殿外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人抬着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大铁笼子进来,那笼子外面还蒙了一层黑布,让人看不见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大殿之中,已经有些位置离着皇帝比较远的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偏偏北漓大王子却还没有要立刻揭开那黑布的意思, 而是往外走出几步,站在大殿中央,高声道: “陛下您可能有所不知,在我们北漓国的传说之中,天神座下有一种象征着祥瑞的七彩神鸟, 神鸟生来通灵,能辨善恶, 每遇大奸大恶之辈,便会暴起伤人; 但若是遇上了大善之人,又会主动温驯地亲近对方。 可亲近与归顺终归还是不同的。 传闻,只有天生紫微星才能彻底驯服神鸟,将其收归己有!” 自古以来,紫微星一直都是帝王的象征。 但并不是每一位帝王都能称得上天生紫微星。 事实上,史书上有记载为“天生紫微星”的帝王,迄今为止也仅有五位而已。 而最近的那一位,恰好就是大盛朝的开国皇帝—— 当今陛下他老子。 二十多年前,前朝末代皇帝昏庸无能、耽于享乐,且极尽奢靡。 为了修建供给自己享乐的行宫,不顾百姓死活,调高赋税、强征民役,生生用近万普通百姓的骨血筑起了他的酒池肉林! 天子醉卧美人怀, 可他的子民,却饿死在了本该是连乞儿都不存在的京城街头。 先帝便是在那个时候揭竿而起的。 从一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普通老百姓,到打下半壁江山,在南方称帝, 先帝仅仅只用了两年的时间。 而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先帝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击退了周边虎视眈眈的邻国,并帅军直破京都,彻底结束了前朝统治的时代,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大盛王朝! 坐稳皇位之后,先帝也仍旧没有懈怠, 他大刀阔斧地对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 降低赋税、鼓励经商,开通与他国之间的贸易往来, 甚至还一改近百年来独尊儒术的主张,竭力恢复百家争鸣的文化绚烂! 先帝在位仅仅只有八年的时间, 但就是这短短的八年,便让大盛从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一跃成了五国之首! 百姓敬仰他,文人感激他,就连武将们都深深地为之折服。 如先帝这般的人物,毫无疑问便是真正当之无愧的天生紫微星! 当今皇帝是亲身经历过先帝在位时那段光景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也想成为先帝那样的人。 可惜……资质这玩意儿还真是上天注定的。 先帝花八年的时间把大盛推向繁荣昌盛, 而他,花了十年的时间,让大盛国力渐微。 没有人敢直接当着他的面说他不如先帝, 但这铁一般的事实,却是他再怎么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承认的。 可现在,他好像有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冠上“天生紫微星”名头的机会…… 第31章 若能以神鸟证其德行…… 坐在上首的皇帝目光缓缓落在那黑布蒙着的大铁笼上,眼底掠过了一抹藏得极深的炙热。 他稳了稳心神,顺着北漓大王子的话往下问道: “莫非这笼子里,便是那传闻中的七彩神鸟?” “陛下英明!” 北漓大王子傲然一笑,终于反手揭开了那层黑布! 哗—— 原本还算安静的大殿之上,随着黑布的揭开,多了无数交头接耳的声音。 就连云潇都忍不住偏过身去,同裴翊低语了一句: “这鸟儿还真挺好看的~” 裴翊:“……”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 “你相信北漓大王子说的神鸟?” “什么神鸟? 我连他们北漓所谓的天神都不信,更何况是天神座下的神鸟。” 云潇语气随意地道: “这鸟神不神的,其实本来也没多重要,重要的是人怎么想。” 狗皇帝能力平庸,却格外的好名声。 他若是想要借此机会给自己冠上一个“天生紫微星”的名头, 别说笼子里这形似雄鹰,但身长五尺有余,翼展若是完全打开,至少能有一丈多的彩毛鸟儿了, 就算是只野鸡,他也能强行认定为是“神鸟”! 果不其然,就在云潇说完那话的下一刻,上首的帝王便饶有兴致地盯着那鸟儿开口问道: “若一切真如大王子所言,朕又如何能确认,这便是那传闻中的神鸟?” “此事又有何难?” 大王子拱了拱手,应答如流: “陛下若是想要验证的话,只要请来一位大善之人,再从死牢里找出一个大奸大恶之辈, 到时看神鸟的反应如何,不就能确认了?” “有理。” 皇帝点点头,正要派人去寻皇家寺院的住持和死牢中的囚犯, 下方突然传出了云潇悠然含笑的嗓音: “皇伯伯,大王子这提议似乎有些不妥啊~” “哦?” 皇帝眼神不易察觉地冷了一瞬,面上却还挂着慈爱和煦的笑容: “潇儿觉着如何不妥?” “死囚这个人选就很不妥。” 云潇也不介意陪狗皇帝继续演出她很受宠的表象,甚至都懒得起一下身,就那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语调散漫地道: “凡大奸大恶的死囚,此前定当都是受过严刑拷问之后,确认罪责了,才被打入死牢的。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而这……神鸟,应当也属于猛禽类,对血腥味定然十分敏感。 若是它正巧又有些饿了,到时候必然会对着死囚暴起伤人, 这只是食肉类猛禽的天然反应罢了,实在算不得证明‘神鸟’通灵的依据。” “潇儿言之有理。” 皇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先验验看这神鸟对待大善之人,是否如大王子所说般那样亲近温驯。 来人!去寻皇家寺院住……” “陛下且慢!” 这一次,开口阻止皇帝的人,变成了北漓大王子。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上首的皇帝和皇后又拜了拜,这才接着开口道: “我曾听闻大盛的皇后娘娘体含仁厚德行无双, 今日恰逢娘娘寿宴,若能以神鸟证其德行,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第32章 傻鸟儿暴起伤人 云潇:“?” 今日这宴席果然没来错, 就是可惜手边缺了一包瓜子儿! 笑吟吟地看着上首仍在努力维持着端庄贤淑之态,可唇角笑意已然没有之前那般自然的皇后, 云潇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小脆桃儿,咔嚓一口直接咬掉了半只: “我开始希望这神鸟是真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无比含糊,也就只有坐在她边上的裴翊勉强能够听清。 他抿唇轻瞥了云潇一眼,后者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右手伸进袖袋里去扒拉两下,竟还当真又摸出了一颗粉白粉白的脆桃! “你吃~” 裴翊:“……” 她那袖子,不沉么? 就在裴翊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并思考起云潇的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的时候, 大殿中再度响起了皇帝浑厚威严的笑音: “既如此,那便劳皇后替朕验证一二了!” “陛下这是哪里话,倘若大王子送来的真是神鸟,能用神鸟亲近,也算是臣妾的福分了。” 众目睽睽之下,北漓大王子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就连皇帝也开口替她答应下来, 皇后自是无法拒绝的。 她面上扬着一抹端庄得体的笑容,缓步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金红色的凤袍在她身后铺开,华贵耀目。 即便是向来厌恶皇后这等伪善之人的云潇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能够当上皇后,确实也是有着一定资本的。 云潇从袖袋里摸出了第三颗脆桃儿。 与此同时,北漓大王子也取出钥匙,打开了铁笼上挂着的那把大锁! “咻!” 久被关在笼中的“神鸟”终见自由,兴奋地展翅发出一声尖啸! 它想要直接飞出牢笼,重回云霄, 然而……翅膀太宽门太窄,如昙花绽放般刹那间惊艳了众人一瞬的“神鸟”很快就因为嘭的一声撞在了铁栏杆上,引发笑声一片。 “咔嚓~” 云潇又咬了一口桃子,叹息了声: “这傻鸟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咕……”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鸟的耳朵比人更加灵敏, 云潇总觉得那傻鸟喉间逸出“咕咕”声的时候,还歪头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 但她更倾向于只是巧合。 因为那傻鸟很快就把头又扭了回去,然后收起了翅膀,继续不太聪明地摇摇晃晃着往铁门外挤。 终于,等到它好不容易挤出了铁笼之后, 久违的自由让“神鸟”本能地再度展开羽翼,引颈长唳! “咻!” 漂亮的彩色羽毛彻底舒展开来, 鸟儿眼神犀利,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猛然振翅向着皇后疾冲而去! “咻!” “护驾!!” 谁也没想到,上一刻看上去还显得有些憨傻的大鸟儿会突然暴起,坐在云潇斜对面儿的国舅爷那一嗓子都惊得都走音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铁链被猛然间绷直的声音,鸟儿嘭一下摔在地上的声音, 以及……皇后尖叫的声音,同步响彻了整座大殿! 这让人始料不及的一幕,令大殿中不少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第33章 皇后她头顶半颗桃儿 坐在前头看得比较清楚的大臣们,已经神情复杂地将视线从皇后身上,缓缓转移到了云潇这边。 就连常年戴着各色“面具”的皇帝此刻脸上都没了什么表情, 大概是觉得这事儿实在有些荒谬,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应对。 最后还是云潇自己主动起身告了罪: “方才一时情急,潇儿唯恐那神鸟失控,当真伤了皇后娘娘,这才出手…… 不想北漓大王子早有准备,倒是潇儿冒失了,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你!” 皇后头上精美的凤冠此刻已经歪到了一边, 而那颗被云潇啃过了半边儿的脆桃却还稳稳地卡在她繁复的发髻中间! 先前有多风光,此刻就有多狼狈。 皇后心里都已经气得手撕云潇的心都有了, 偏偏云潇明面儿上现在依旧还是深受皇帝宠爱的燕王世子, 况且她那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若非鸟儿腿上还有铁链与大铁笼相连, 云潇扔过来的这半个桃子,本应是正好砸在鸟儿身上的! 所以她非但不能责罚云潇,甚至还要为了彰显自己的宽仁大度,主动安抚对方!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能够在宫斗中走到最后的女人, 不过眨眼的功夫,她便藏好了自己全部的愤恨,尽可能端庄柔和地抬了下手: “潇儿也是一片好心,不必自责。” 话落,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便是再怎么端着也绝对好不到哪去, 很快便向皇帝告退了。 然而皇后虽然离开了,现场的氛围却依旧没有好到哪儿去。 毕竟皇后头上顶着别人啃过的半颗桃子这种事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北漓神鸟方才突然暴起,意图伤害皇后这事儿,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绕过的! 国舅爷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殿中: “陛下!皇后娘娘入宫多年,秉性纯良,待人向来宽厚有理,最是纯善不过,这点您是知道的啊!” “国舅不必惊慌。” 皇帝面色沉着,威严的目光缓缓落到了北漓大王子身上: “大王子是否该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这……” 外形憨直的北漓大王子此刻面上也尽是惊慌之色,他无措而又不安地结结巴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但请陛下相信,我北漓真的是带着无尽的诚意送来了这只神鸟! 陛下若不相信的话,可以再请其他人来验……” “大王子这话是何意!” 国舅爷惊怒交加地打断了大王子后面还未说完的话: “我大盛的皇后娘娘品行高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你这鸟……谁知道是不是普通的大雕给染了色?” “你这是污蔑!” 北漓大王子面色涨得通红,似乎是因为对方污蔑“神鸟”的缘故,怒气也渐渐开始上头了, 他气冲冲地对着皇帝深深行了一礼,像是在和谁赌气一般,掷地有声地重复道: “还请陛下寻人前来验证!” 第34章 西凌公主献舞 “陛下,此事……” “够了!” 眼看着这两人就要当着他这个皇帝的面在大殿中吵吵起来, 皇帝面色陡然一沉,冷声喝道: “大理寺卿何在?” “臣……在。” 被点到名的大理寺卿面色一苦,连忙从自己稍微有点儿靠后的席位上躬身出来,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 下一刻,他便听到了来自帝王的旨意—— “朕限你三日之内彻查此事,你可有异议?” 大理寺卿:“……” 他意见可大了,这是能说的吗? 默默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大理寺卿一脸苦涩: “臣无异议。” “既如此,”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国舅还有大理寺卿他们全部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宴席继续!” 皇帝下了令,底下的人便是再尴尬,也只能配合着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按照原定的流程,让乐师舞女们一一入殿。 大殿之中,很快便又觥筹交错着热闹起来, 没人在意,今日这场寿宴的主人,已不在席中。 云潇手臂上还有伤,临出门前冬筠再三强调过不得碰酒。 她百无聊赖地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观赏歌舞, 偶尔遇上有不喜欢的歌舞时,也会抽空想想西凌使臣团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的问题。 这歌舞都快结束了,若西凌使臣团真要有什么动作,应该就会选在这个时间吧? 像是为了应证她的猜测一般,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下一刻,西凌六皇子终于端着酒樽,站了起来: “大盛的歌舞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陛下,实不相瞒,此番前来大盛,我十四妹亦有随行。 她久闻大盛帝后风姿无双,还特意准备一支舞曲,想要献与陛下与皇后娘娘, 不知陛下可愿赏脸一观?” “西凌公主如此有心,朕自是不能拂了她的好意。” 被六皇子口中那句“大盛帝后风姿无双”所取悦,皇帝毫不犹豫地挥手应允下来。 没过多久,便见两列穿着束腰水袖的粉衣舞女在一阵急促的琵琶声中,自殿外鱼贯而入, 衣袖舞动间,无数花瓣飘飘荡荡的凌空而下。 粉衣舞女们轻盈地旋转着,很快便列成两队,向着左右两侧散去。 紧跟着,一席火红轻纱如云雾般自殿外飘飘曳曳着卷入殿中, 先前急促的琵琶声渐渐和缓下来,方才随着火红轻纱入殿的红衣女子身姿舞动却是越来越快,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 云潇歪了下脑袋,视线越过挡在她前面的粉衣舞女, 本想看看那一会儿也许就要嚷嚷着嫁给她的西凌公主究竟长什么模样, 却发现对方脸上竟还蒙了一层薄纱,整个人犹如隔物之花,朦胧缥缈,让人根本无法看清。 殿外的琵琶声,这一刻再度变得急促起来,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 西凌公主踮起脚尖,快速旋转的身形带起漫天轻纱蹁跹, 其中有一缕,还恰好自云潇鼻尖掠过,牵起缕缕沉香。 云潇:“……” 姑娘还挺会撩,可惜对象是她,全白瞎了。 第35章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和大盛更注重展现婉约柔美的舞曲不同,西凌的舞是更偏向于热情奔放的。 那漫天飞舞的轻薄红纱,三次若有似无地自云潇面前拂过, 中途西凌公主共计与她对视了五次,其中有两次,那蒙着面纱的公主还轻笑着冲她眨了眨眼。 被黛粉拉长的眼尾透着一种欲语还休的妩媚之感, 别说是云潇这个正主了,就连端坐在一旁,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的裴翊都忍不住微拧起了眉: “这西凌公主,是你的人?” 云潇:“?” 她连舞都不看了,好奇地往裴翊那边挪了挪: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裴翊:“……她在对你使眼色。” 从云潇的反应中得知自己猜错了,裴翊默了默,虚心求教: “不是?” “你真的……” 云潇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我疏忽了,你身边确实也没什么能教你这方面事情的人。 要不下次我再去拾香楼的时候,还是带上你一起吧? 马上都是能够娶妻的人了,还什么都不懂可不行啊~” “我无需娶妻。” 裴翊一听到“拾香楼”这三个字,就想起两年前云潇非说要长长见识,第一次拽着他往那儿去的时候, 他才刚到门口,就被里头飘出来的浓厚脂粉味儿呛得几欲窒息, 顿时抗拒地再度拧起了眉心: “若是这些事情,不懂也罢。” “啧~你就嘴硬吧!” 云潇也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事儿被他拒绝了,她哼笑一声, 只是不太能理解像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就养出了裴翊这么一个正经的家伙来, 语气中不有自主地便添了几分期待: “真想看看你哪天若是遇上了喜欢的姑娘,态度还能不能像今天这般坚决。” 裴翊淡淡地抿了口茶,没再回应。 与此同时,那西凌公主也终于一舞跳罢,施施然走到殿前,屈膝行礼: “西凌十四公主,司空渺拜见大盛皇帝陛下。” “公主快快免礼!” 皇帝似乎对司空渺方才那一舞十分满意,对待对方的态度都明显比之前面对北漓大王子时要好了许多: “公主舞姿惊人,可惜皇后没有这个眼福,只能由朕代她领受公主的这份心意了。” “多谢陛下夸奖!” 司空渺落落大方地抬起头,莹白的额头上还沁着点点晶莹的汗珠: “既然我的舞曲讨得了陛下欢心,不知……我是否可以借此机会,向陛下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 “哦?”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 “公主想要如何?” “我喜欢那位公子!” 都说西凌国的风气较为开放,这一点果然不假。 司空渺甚至连一丝羞涩都无,就那么当着大殿上所有人的面儿,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了云潇……旁边的裴翊: “我想要嫁给他,还请陛下成全!” 已经打好了拒绝腹稿的云潇:“?” 莫名被点中,但心中毫无波澜,只是觉得有点麻烦的裴翊:“……” 第36章 这是什么单蠢的憨货 本打算起身将他刚刚对云潇说过的那句话,再在皇帝和西凌公主面前重复一遍。 然而裴翊才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听皇帝朗声笑了起来: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朕可不想掺和。 这样吧,正好一会儿宴会结束之后,御花园里还有一场赏花宴,去的基本上也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公主若真是喜欢裴世子,便借此机会同裴世子多多接触、了解一二。 待到宴会结束,若你二人当真两情相悦,再来找朕赐婚也不迟。” “多谢陛下!” …… * 一场没有主角儿在的寿宴,本来也没有持续太久的意义。 一行人从太宣殿里出来,云潇刚要开口提醒裴翊一会儿务必注意那个西凌公主, 她自己反倒先被人叫住了—— “云世子留步!” 稍显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云潇脚步一顿,回身看着向她快步而来的殷寻,不由有些意外: “有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殷寻抿了下唇,眸光从身旁陆陆续续走过的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有些犹豫地指了指一旁更为安静的空地: “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的神色看上去并不怎么自然, 云潇沉吟片刻,却还是点了点头,回眸冲裴翊和云枫他们招呼道: “你们先去吧,我同殷寻说会儿话。” “行,那哥你一会儿记着来找我啊!” 若是放在平时,云枫兴许还会留下来等等云潇, 但今日,他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裴翊被西凌公主缠上的模样! 幸灾乐祸地瞥了眼一旁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的裴翊,云枫很快便同他一并先行离开了。 “说吧,什么事?” 跟着殷寻一起走到无人的地方,云潇想回想起西凌公主之前那异常的表现,总觉得有些古怪。 她不确定这跟殷寻突然叫住她是否有关联,只想尽快把这边先解决了: “尽量简洁一点。”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 殷寻神色复杂地望着云潇,缓缓道: “先前在大殿里,你出手用桃子砸皇……砸神鸟的时候,当真没有看到神鸟的腿上栓有铁链吗?” “?就这?” 刚刚一路过来的时候,云潇脑子里都已经掠过好几种阴谋论了, 她确实也是有些没想明白,如果殷寻真的掺和进这件事了,那他在这个事件中,究竟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谁知道…… 就这?就这?!! 一边在心底埋怨安国公他老人家竟把自己唯一的孙儿养成了这般单纯憨傻的模样, 云潇一边撩起唇,反问回去: “若是看见了,本世子为何还要出手?” “可……” 殷寻费解地拧起了眉: “虽说那神鸟体型颇大,确实容易遮住一些视线, 但习武之人的洞察力本就敏锐,就连我都……” “哦,我向来粗心大意。” 殷寻这边已经没必要再浪费什么时间了, 云潇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去御花园了。” 第37章 对她下药 甩开了殷寻之后,云潇独自向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因为皇帝的“喜爱”,她自幼便经常会到宫中来玩,对这宫里的地形早就烂熟于心。 熟练地绕过了一座假山,选择抄近道的云潇猝不及防和三皇子正面相遇! 她清晰地注意到,三皇子在看见她的瞬间,眼里掠过了一丝慌乱与意外, 但很快,他便调整好状态,主动开口迎了上来: “云世子怎么在这儿? 本皇子还以为你已经到御花园了,正派人去寻呢!” “三皇子派人寻我?” 云潇眉梢一挑: “可是有事?” “倒也不是本皇子找你。” 三皇子刚往前走了两步,莫名就觉得自己气场好像被云潇压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挺直了胸膛: “是本皇子的母后找你!” “皇后娘娘?” 云潇顿了一下,开始有些摸不清这个事情的走向了。 她毕竟已经十七岁了,再怎么是皇帝的“侄儿”,对后宫来说那也是“外男”。 后宫所处的范围,她是绝对不能进去的。 “娘娘可有说过要在何处见我?” “在……” 三皇子抬了抬手,本想指明方向, 但又觉得这事儿没个人领着很容易出纰漏,索性便又收回了胳膊: “反正本皇子这会儿也正要去找母后呢! 你同本皇子一道过去便是了!” “那就劳烦三皇子了。” 云潇点点头,状似无意地又随口问了一句: “三皇子可知皇后娘娘找我何事?” “这……这本皇子怎么知道?” 三皇子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反正看我母后的神色,总归不会是什么坏事!” “那我就放心了。” 云潇唇角弧度染上了一抹凉薄的意味—— 她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件事绝对有问题。 甚至……皇后娘娘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找过她! 缓缓收回了自己落在三皇子身上的视线,云潇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跟在三皇子身后,一路走进了距离御花园并不算太远的林华宫。 这林华宫平日里就像是一般人府上客房,通常都不会有什么人在, 可若是哪天宫中举办宴会,有人想要休息了,便可在林华宫暂歇片刻。 云潇今日便是入宫来参加皇后寿宴的客人, 皇后若真在此地召见了她,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故而她一句多的也没问,就那么随着三皇子一路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处偏殿外。 “就是这儿了!” 三皇子一把推开偏殿的大门,示意云潇进去。 殊不知就在他推开殿门的瞬间,云潇就嗅到了殿内那不同寻常的香气—— 她虽不通医术,但因着女扮男装需要注意的地方实在太多, 燕王怕她着了别人的道,特意让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冬筠和冬筠的师父一起学会辨识类似迷药、或者迷(河蟹)情(河蟹)药这之类会在极短时间内令她失去意识的药物。 而现在,眼前这偏殿中逸散出来的也不是别的, 正是一种药性极为强劲的,迷(河蟹)情(河蟹)药。 第38章 云世子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三皇子不是要见皇后娘娘?” 云潇侧身让开了位置,示意对方先进。 后者心中一突,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连连摆手道: “本皇子的事情不急,你既是母后召唤的……” “三皇子,云世子。” 就在两人在殿门外僵持不下的时候,西凌公主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 “皇后娘娘请云世子入内。” “公主为何在此?” 云潇脚步未动,只是在看见对方神色如常地站在殿内,分毫没有受到药物影响的模样时,眸光轻闪了一下: “裴世子可还在御花园内等着与公主相见。” “渺儿特意为皇后娘娘祝寿准备的舞曲,先前在寿宴上时未能让皇后娘娘亲眼所见,心中遗憾不已。 所幸皇后娘娘怜渺儿练舞辛苦,愿在此观看渺儿的舞蹈。” 不慌不忙地说明了自己出现在这偏殿之中的缘由,西凌公主退开两步,微垂下头去温婉的模样,和方才在大殿上的明艳张扬简直判若两人。 她柔声提醒道: “云世子,莫要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 云潇不动声色地敛了下眸,正思索着该怎样应对眼前这种局面, 眼角余光处,忽然扫见了一抹勾勒着金丝绣纹的绛红色衣角。 那绣纹她很熟悉,毕竟她自己身上现在就穿着件儿一模一样的。 唇角的弧度轻轻勾了起来, 云潇咽下原本想说的话,直接抬腿走进了偏殿之中。 嘭! 几乎是在她进去的那一瞬间,身后敞开着的大门就被三皇子一把关上,并从外面落了锁! 但听见这动静的云潇别说变脸了,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只是泰然自若地在这殿中扫视了一圈,最后才偏眸看向那西凌公主: “公主这是何意?” “云世子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西凌公主缓缓抬起头来,迎上云潇的视线,她蓦地轻笑一声,主动取下了自己一直戴在脸上的面纱: “云世子,渺儿漂亮吗?” “丑。” 平心而论,眼前的西凌公主肌肤莹白如玉,本就精致妩媚的五官在妆容的添色之下,越发勾魂夺魄。 便是拾香楼里的花魁,在这位艳丽的西凌公主面前,也会被衬得黯淡无光。 云潇自问是个对姑娘家还比较温柔的人, 但想要算计她的,不需要温柔。 一个字让对方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云潇却还觉得不够,幽幽地又接着补充道: “本世子口味挑剔得很,向来瞧不上如公主这般不懂得自尊自爱的女子。” “世子不必如此羞辱渺儿。” 西凌公主不会武,没有办法对着还在清醒状态下的云潇动手, 她不动声色地用力掐了下大腿,努力酝酿出点点泪花,试图把时间拖延到药效发挥作用: “同裴世子和亲,是渺儿出发之前,父皇给下的旨意。 渺儿原本已经认命了, 可方才在寿宴之上,渺儿对云世子一见倾心…… 父皇的旨意,渺儿不敢违抗,可,可渺儿也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第39章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渺儿所求不多,只是想同云世子……” 西凌公主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开锁的声音。 她骤然偏过头去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脖子后面却蓦地一疼,紧跟着,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殿门也终于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穿着与她同款世子冕服的少年逆光走来,顺手把同样被打晕了的三皇子扔到西凌公主身边。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云潇蹲下身,在西凌公主的袖子和胸口处一阵摸索, 那毫不避讳的模样,看得裴翊默默背过了身去,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方才去御花园的路上,恰好看到西凌公主往这边来了。 我怕她会有什么阴谋,就暗中跟了过来。” “阿枫呢?” 找了半天才总算是找到了殿中这种迷(河蟹)情(河蟹)药的解药, 云潇一次倒出两颗,一颗自己吞了,另一颗则是扔给了裴翊: “那小子没跟着你?” “我跟他说要去净手。” 毫不犹豫地咽下了云潇递来的那枚解药, 裴翊吃完之后,才顺口问了一句: “你给我吃的什么?” 云潇:“……” * 从无人经过的小路绕回到御花园,正巧又遇上了在湖边发呆的殷寻。 云潇唇角一勾,主动抬腿走了过去: “殷寻。” “云世子?” 殷寻憨是憨了点儿,但也还不至于是个什么都不懂傻子。 之前在太宣殿外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云潇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了—— 这其实也很正常, 毕竟是他怀疑人家故意拿桃子砸皇后娘娘在先。 只是他没有想到,云潇的肚量居然这么大,这么快就不同他生气了,还主动上前来同他打招呼! 深深为自己先前怀疑云潇而感到自责的殷寻,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云潇的眼睛了。 他拱手向着云潇轻轻作了一揖,黝黑的脸上还有着几分别扭之色: “方才是寻的不对,云世子……” “嗯?” 云潇一见对方这架势,差不多就将对方心里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无奈之余,她索性直接开口打断了对方想要道歉的话: “你可有在这御花园里见到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吗?” 殷寻一愣: “我好像没见到过。” “没有吗?” 云潇轻蹙起了眉: “可三皇子告诉我的分明就是在御花园……”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本就还正内疚着的殷寻连忙开口道: “云世子若是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我殷寻向来不喜欠人什么!” “不必了。” 云潇摆摆手: “既是皇后娘娘召见,一会儿她没见到人,定然还会再派人来寻本世子。” 话落,她也没再多留, 转身便又去寻裴翊与云枫二人了。 “哥!这边!” 不远处,正同他那些纨绔朋友们玩在一处的云枫见到云潇,登时眸光一亮,迫不及待地跑上前来同她分享最新消息—— “哥你看到裴翊了吗? 他还一个人在那边儿亭子里呢! 皇伯伯还说让他和西凌公主多相处相处,结果人家西凌公主压根儿就没来!” 第40章 林华宫出事了 “我觉着那个西凌公主没准儿就是在耍裴翊玩儿!” 云枫兴致勃勃的声音里,毫不掩饰他幸灾乐祸的意味: “先前在寿宴上的时候,那个西凌公主明显就是对哥你有意思,还三番五次地勾引你来着, 结果舞跳完了一转头又说看上了裴翊,谁信呐!” 云潇:“……” 她心情有些复杂:“你看出来了?” “那西凌公主的举动都那么明显了,我又不是瞎!” 云枫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哥你不会还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吧? 我好歹也十四岁了!” 这年头虽说男子十八岁才能娶正妻,但一般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头,男孩子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家里就会给安排通房丫鬟。 云枫这会儿离着十五岁本来也没差几个月了,况且他那群纨绔朋友里头,早就已经有了满十五岁的家伙在。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正是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时候, 私下里凑到一块儿,也没少讨论这方面的话题。 云枫可以无比的确定,那个西凌公主先前在寿宴上的某些行为,绝对就是在勾引他哥! 生怕自己被云潇小瞧了的云枫嘀嘀咕咕地又说了一大堆, 殊不知他说得越多,云潇对裴翊的担心也就越多—— 阿枫才十四岁就已经懂的这么多了, 裴翊都快十八了,在这方面还跟张白纸一样,这么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啊!!!” 就在云潇正琢磨着裴翊那么反感拾香楼,她是不是只能找子吟要几本书送过去的时候, 稍远一些的地方,忽然传出了一阵混乱的尖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 云枫喜好看热闹的性子顿时又按捺不住了, 他兴奋地拽着云潇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路上还能听到其他人议论纷纷的声音—— “好像是林华宫那边传来的声音,不会是哪家贵女出了什么事吧?” “不知道,听着像是好几个姑娘一起喊出来的, 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宫,能出什么大事儿?” “谁知道呢?走走走,看看去!” 不同于先前在太宣殿时的寿宴,宫中举办的赏花宴最初本就是为了让年轻的公子、贵女们相互认识、交流而产生的。 所以这会儿从御花园往林华宫而去的,几乎囊括了整个盛京城内所有权贵家中的子女! 一群想要看热闹的年轻人跑得能有多快呢? 大概就是云潇在被云枫拽着快走的情况下,才刚刚走到林华宫门口, 前面最早那批成功看到了热闹的少年少女们,已经面红耳赤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别看了别看了!丢死人了,赶紧走吧!” “什么情况?” 云枫一眼看到跑出来的人里面正好有个是自己朋友,连忙伸手把人拦了下来: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别……哎呀!” 被他拦下来的那人倾身上前,凑到云枫耳边,压低声音道: “三皇子和那个西凌公主,他们在偏殿里……” 云枫:“!!!” 第41章 是云潇害我! 皇后嫡出的三皇子同西凌公主在林华宫私会,并恰好被参加赏花宴的年轻人们撞见了不堪入目的场景。 这已经不是什么小事了。 帝后二人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至林华宫,见到的就是满身狼狈,扑上来一阵哭嚎的三皇子—— “父皇、母后,儿臣这都是被云潇算计了,还请父皇母后替儿臣做主啊!” “云世子?” 周围听到这话的众人纷纷将视线转移到云潇身上,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怒声呵斥: “住嘴!你这混账东西自己做下了此等见不得人的事情,竟还敢诬陷潇儿!” “是真的!父皇你一定要相信儿臣,真的是云潇她……” “够了!” 爆喝一声打断了三皇子还未说完的话,皇帝威严的目光自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稍缓: “今日的赏花宴便到这里了,诸位若是没事的话,便先行离开吧。” 他说着,眸光落到云潇身上,又是一顿, 复杂的语气中,似还蕴着几分隐晦的无奈: “潇儿留下。” “皇伯伯!” 好歹也是跟狗皇帝过了这么多年招的人,狗皇帝这段话一出,云潇立马就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她主动上前几步,赶在众人应声退下之前,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控制到所有人都刚好能够听清的地步: “三皇子空口无凭地污蔑潇儿,若是现在就让诸位公子、贵女们离开,怕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潇儿陷害三皇子的错误流言传出。 潇儿恳请皇伯伯留下在场诸位作一个见证,让潇儿与三皇子殿下当面对质清楚!” 果然,伴随着云潇的话音落下,狗皇帝面上的神色就越发深沉了。 与此同时,那些上一刻都还在心中暗暗惊骇于皇帝竟然如此宠爱云世子,甚至愿意为了云世子牺牲掉三皇子的名声的公子、贵女们, 也都纷纷安静下来,等待着帝王的回应。 偌大的林华宫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皇帝神色难辨地盯着云潇看了一阵,沉声开口道: “这毕竟是皇家的私事,让这么多人看着,成何体统?” “……皇伯伯说的是,是潇儿思虑不周。” 云潇故意沉吟了片刻,才微服了下身,接着道: “但请皇伯伯将裴世子和殷寻殷公子留下,他二人可以为潇儿作证。” “既如此,裴世子与殷寻便先留下吧。” 皇帝面色更沉了,他负手站在林华宫内,待到闲杂人等全部离开,只剩下云潇他们几人的时候, 皇帝终于忍不住愤怒地转身,一脚踹在了三皇子身上: “混账东西!你说是潇儿害你,可有证据?” “这……” 三皇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道: “儿臣,之前……儿臣之前是在昭阳宫后面那座假山附近遇见云潇的。 当时只有云潇一个人在,她邀儿臣一同前往御花园,儿臣没多想,便答应了。 谁知……谁知到了御花园附近的时候,云潇突然说她有些累了,想到林华宫休息。 儿臣也不好让她一个人来林华宫,便陪她一同过来了。 谁知到了这偏殿之后,云潇突然一把将儿臣推进了房里……” 第42章 反击 “三皇子这话说的……” 面对三皇子劈头盖脸的指控,云潇从容不迫地轻笑了声: “敢问三皇子,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害你?” “这本皇子如何得知?” 三皇子毫不犹豫地反呛她: “你要害本皇子,难道还会对本皇子说理由不成!” “好,那便如三皇子所言,是我将三皇子推入房内的。” 云潇点点头,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 “可西凌公主又为何在里面? 你二人又为何……” “谁知道是不是你提前与西凌公主串通好了的?” 三皇子这会儿为了自保,已经完全顾不上其他,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那屋内被人提前点燃了催(河蟹)情的药物,西凌公主一直待在里面,却并未受到药物影响……” 见三皇子情绪正激动着,云潇顺势开启了快问快答模式,半分不给对方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三皇子的意思是,我早有预谋?” “没错!” 云潇:“可三皇子方才也说过,你我是在昭阳宫后那座假山附近相遇的,那条小路并非寻常去御花园的路, 我难道还能提前料见三皇子你会从那边经过?” 三皇子:“说不定你就是提前派人盯梢了我呢?” 两人你来我往,一问一答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皇帝甚至都找不到机会给三皇子这个蠢货使眼色, 云潇便已经成功得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慢条斯理地悠然浅笑起来: “若如此,那这话便更说不通了。 其一,西凌使臣团是前日刚到的盛京,驿馆那边除了鸿胪寺的护卫之外,剩下的都是皇伯伯亲派的禁卫军, 相信他们都能证明,我前日并未与西凌公主见面。 昨日就更不必说了,西凌六皇子的贴身护卫欲对阿枫下杀手,还伤了我的手臂, 我与西凌使臣团不结怨都算好的,更不用说合谋算计三皇子你。 其二,我之所以会出现在那条小路上,是因为寿宴结束之后,殷公子有事叫住了我,耽搁了我一段时间, 若非如此,我应当是同阿枫还有裴世子他们一并前往御花园的。”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云潇抬眸与裴翊对视了一眼,扬唇轻笑间,指出了最为关键的一点—— “最重要的是,我遇见三皇子的时候,三皇子分明同我说过,皇后娘娘想要见我。 他原以为我在御花园,所以还派了身边的太监去御花园里寻我。 恰好,那太监因为到御花园之后没有找到我,还曾向阿枫和裴世子他们询问过我的踪迹。 皇伯伯若是不信的话,可问问殷公子和裴世子,潇儿所说是否虚言。 还有那名小太监,皇伯伯也大可招来一问!” 云潇说这番话的时候,眉宇之间尽是坦荡从容, 反观三皇子却面色发白,眼神飘忽,一看就是谎言被戳穿了的惊慌! 殷寻自觉这是一个补偿云潇的绝佳机会, 不等皇帝开口,便主动上前躬身一礼: “启禀圣上,云世子所言,皆为实情!” 第43章 公主难不成心悦本世子 和自小鬼点子就多的云潇不同,殷寻这人的的确确是那种老实到不能更老实的铁憨憨。 他性格耿直,也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东西,从来就不会撒谎。 为此,从小到大明明就是最为本分听话的那一个,却还是被坑着挨了不少的揍。 他都能主动站出来替云潇作证…… 一瞬间,就连皇帝都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三皇子这个蠢货真的对西凌公主动了心思,所以才会把事情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毕竟他同西凌联手想要除去燕王一家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之前交代三皇子来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也说得无比含糊。 三皇子至今估计都还以为皇帝只是不想让西凌公主嫁给裴翊,所以才决定把云潇和西凌公主凑到一块儿…… 但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三皇子这个蠢货想要拉云潇下水,恐怕都有些难了! 眸光阴沉沉地从三皇子身上一扫而过,皇帝眯了眯眼,忽然扭头看向角落里,神情至今都还有些恍惚的西凌公主, 蓦地开口道: “西凌公主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那房间内既是有人下药,公主为何却不受影响?” “我为何不受影响……” 一直没有吭声的西凌公主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间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般,猛然抬手指向云潇: “是你! 是你约我来此见面的! 但我来了之后就被你打晕了,都是你!!” “父皇你听!” 原本都已经快要绝望了的三皇子一听这话,眼底又陡然间爆出了希冀的光芒: “西凌公主都说了,就是云潇!” “昨日我与阿枫在国子监同西凌六皇子也算是结了点怨,公主今日顺着三皇子的话将此事尽数推到我头上并不稀奇。”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西凌公主的指控定性为了恶意报复, 云潇的反驳,也极为有力: “敢问公主,本世子是何时约的你,你又为何会答应?” 她说着,像是预料到了对方会如何回答一般,又含笑着补了两句: “公主总不会想说你心悦于本世子吧? 可我没记错的话,方才就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公主可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过,你心悦的人,是裴世子。” “……” * 这场三方对质,最终以得知消息后,匆匆结束了同大盛鸿胪寺卿谈判的西凌六皇子和楚泷赶至林华宫而告终。 云潇毫发无伤地同裴翊还有殷寻一起并肩走出宫门的时候, 第一眼见到的,毫无意外便是等在宫门口的燕王与云枫父子二人。 前者倒是还比较沉稳,见到云潇泰然自若地走出来,便也无声地松了口气。 后者却是在见到云潇的那一瞬间,便跟个炮竹似的,嗖地一下就蹿到了她眼前: “哥你没事吧?事情都查清了吗? 皇伯伯打算如何处理三皇子和西凌公主?” “无事。” 云潇淡定地从袖袋里掏出狗皇帝刚刚赏赐给她这个“无辜人士”的玉如意,示意云枫拿去玩儿: “只不过鸿胪寺那边同西凌的谈判,要暂时先缓一缓了。” 第44章 夜黑风高听墙角 “鸿胪寺现在在跟西凌谈的,不是精盐和瓷器方面的问题吗?” 云枫脑子有些懵: “这跟三皇子和西凌公主……难道是因为这件事情,咱们大盛和西凌闹掰了?” “那倒不是。” 云潇淡定地道: “主要是西凌使团现在要忙着给他们公主筹备出嫁事宜,没空谈别的。” 云枫:“!!!” “三皇子真要娶西凌公主了?”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三皇子可是皇后唯一的亲子。 哪怕三皇子本身资质不够出挑,可有皇后和皇后的母族在,三皇子想要争夺那个位置,成功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可一旦他娶了西凌公主…… 饶是对这些事情向来不怎么敏感的云枫都觉着不对劲了: “是侧妃?” “这个问题还在讨论当中。” 云潇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掠过了一抹暗色—— 说实话,她觉得不论是正妃还是侧妃之位,三皇子和皇后他们恐怕都不会愿意给。 毕竟今日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西凌公主对于三皇子而言,就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 谁又会愿意把一个污点娶回家,永远放在自己身边呢? 更何况他们今天想要算计她的行动还失败了, 无论是狗皇帝还是西凌那边,恐怕都不会善罢甘休。 说不定…… 云潇神色一凛, 当天夜里,所有人都歇下之后,换上了夜行衣的云潇悄然翻过了王府的院墙, 然后…… “你怎么在这?” 一脸错愕地望着墙根处,似乎早已等候在了这里的裴翊,云潇默默收回了她刚刚条件反射就要出招的右手: “你知道我今天要去哪?” “确实不算难猜。” 裴翊微颔了下首,淡声道: “西凌公主身亡,驿馆那边今夜定会十分混乱, 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 云潇沉默了一阵: “你也觉得宫里会派人暗杀西凌公主?” “不止。” 裴翊平静地指出了另一个更为残忍的事实: “也许这场暗杀,同样是西凌默许的。” 这样的可能性云潇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若真如此的话,那这个局,恐怕会比她此前所预料的还要庞大。 一路避开盛京城内夜间巡逻的金吾卫和更夫,两人很快便行至驿馆附近。 子时将近,可此时的驿馆内却仍旧灯火通明。 云潇与裴翊对视一眼,默契地悄然绕至后院,提起轻功纵身跃上屋顶,逐一排查,没过多久,便成功找到了西凌公主所在的位置—— “这边。” 悄无声息地将屋顶砖瓦移开了一条缝隙,裴翊用口型招呼云潇: “六皇子也在。” 看来他们来的时机正好! 云潇运起轻功,轻盈地落在裴翊身侧,刚俯下身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六皇子狠狠一耳光将西凌公主扇到在地,却尤不解气,又砸了一套手边的茶具,这才怒声道: “那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有脸来让我成全你! 我若是成全了你,谁又来成全本皇子?!” 第45章 合作的真相 “你们之前答应过的,你们答应过我的!” 满身狼狈的西凌公主此刻半点都不见她白日里在寿宴上时的光鲜与傲气, 她满脸泪痕地膝行到六皇子脚边,神情已经近乎癫狂: “你们明明说过,只要我愿意配合你们的计划,献身给燕王世子,你们就同意我跟阿痕在一起的! 今日这场意外非我之愿,你们不能因此便违背诺言!” “我违背诺言?” 六皇子怒极反笑: “让你献身燕王世子,本就是为了给她扣上欺侮我西凌公主的罪名,以此来作为我西凌出兵的理由,让她,让整个燕王府都成为大盛的罪人! 现在呢? 现在强要了你的人成了三皇子,还被那么多人看见,惹怒了大盛帝! 云潇反而毫发无伤! 你可知,这大盛有燕王在一日,我西凌便永远也无法踏入大盛半步!” 屋顶上,终于得知狗皇帝与西凌达成了什么协议的云潇缓缓收紧了拳头,眼底却划过了一抹凉薄嘲讽的笑意—— 就连西凌人都知道,她爹的存在对于整个大盛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偏偏那狗皇帝却是不惜开战也要让她爹,让整个燕王府都背上千古骂名! 有这样的皇帝在,大盛何愁不亡! 感受到云潇的气息开始紊乱,一个不小心也许就会暴露自己, 裴翊无声地在她肩上轻拍了两下,墨色的瞳眸在这夜色之下,越发显得深邃沉静。 云潇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心中肆虐的情绪, 再度睁开双眸的时候,那眼底已然只剩下了一潭无边的沉寂。 但裴翊知道,在那份沉寂之下的,隐藏着的,是她的滔天怒火! “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补救了。” 屋内,狠狠发泄完怒意的六皇子此刻同样也平静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瘫坐在自己面前,已经毫无形象可言的司空渺,一字一顿,残忍地道: “你留下一封指控云潇的信件,然后自尽, 以死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我不要!” 司空渺尖叫一声,双目猩红地怒视着六皇子: “你们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照做了,凭什么出了意外就要让我来收场! 我告诉你司空乾,我是公主,我也是父皇的女儿! 伱没有资格决定我的生死!” “让你失望了。” 六皇子冷笑着打破了对方的幻想: “临行之前,父皇特意嘱咐过我,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老人家原本就没想让你活着回去。” 最后那句话宛若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入了司空渺的心脏深处, 她疯狂地摇着头,拒不相信这个事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的!” “你清楚我不是。” 六皇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司空渺,残忍地继续揭露真相: “父皇有那么多公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比大盛燕王更加重要?” “……” 司空渺癫狂的神情一怔,讷讷不言。 六皇子却忽然抬了下手,让他的心腹下属拿了一只箱子进来。 第46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起身 “让我猜猜,你不肯自尽,莫非是还想着要跟你那小情郎在一起?” 六皇子嘲弄地看着司空渺: “你该不会真以为只要你顺利完成了任务,父皇就会答应让你跟那个侍卫在一起吧? 那你还真是有够愚蠢的。 父皇向来看重血统,你身上流着的,既是皇家血脉,又怎能让一个卑贱的侍卫玷污? 更何况,一旦事成,全天下都会知道你已被燕世子玷污, 父皇又如何能容忍你这样一个已然不洁的女儿存活于世? 只有你死了,才能让这一切变得更为合理。” “当然,你也许会觉得这是我的一面之词, 所以呢,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这一切,我还给伱带了一个宝贝过来。” 六皇子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下属将那箱子放到司空渺面前, 自己则是俯身凑到司空渺耳边,充满恶意地冷然笑道: “这一路上为了保证它不会腐烂臭掉,为兄可是耗费了极大一番心力呢~” 六皇子这话暗示得太过明显,司空渺抱着那箱子的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 她面色惨白地摸索到锁扣处,眼看着马上就要揭开了, 屋顶上,云潇眼前忽然覆上了一只温热的大掌。 “别看了。” 借着屋内司空渺陡然爆发出来的绝望嘶吼与痛哭,裴翊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我们去别的地方。” 看西凌公主这样子,基本上已经没什么求生的念头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阻止西凌把司空渺的死推到云潇身上。 缓缓将先前挪开的瓦片移回原位,感觉到掌心被她睫毛扫过的地方一阵轻痒,裴翊这才松开手,无声地指了指别处。 *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终于到了可以说话的地方,向来处变不惊的裴翊此刻眉宇间也难免染上了几许忧虑: “明日一早六皇子便会带着西凌公主留下的信笺入宫,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办法……有一个。” 云潇缓缓抬眸看向裴翊: “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但这需要你的帮忙。” “……” 为了解决好这件事情,云潇和裴翊大半夜里在盛京城内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 一直忙到寅时,才疲惫地回到府上,倒头就睡。 直到两个时辰后,被惊慌失措的冬筠叫醒—— “世子爷,你快醒醒,宫中来人了!” “……来的是谁?” 清楚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云潇按着因为没有睡好而阵阵作痛的太阳穴,难得没有和以往一样见缝插针地赖床, 自己支着身子,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可有说是何事?” “来的还是陛下身边的荣公公,但,但这次还有禁卫军一并同行!” 看着床榻上神色依旧丝毫不乱的云潇, 冬筠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也平静下来: “人现在就在院子外面,看神色,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 云潇点点头,动作仍是不疾不徐的: “跟他们说一声,我换好衣服便出去。” 第47章 圣上召见的仅有世子一人 虽说一般由禁卫军入府带进皇宫里的人,多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皇帝“宠”燕王世子确实也是宠得人尽皆知。 再加上荣公公这个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进到燕王府之后,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轻慢, 随他一同前来的这些禁卫军们,自然也不敢如往常拿人时那般托大。 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候在院子外头,硬是等到云潇慢吞吞地将一切都收拾妥当,自己走出来之后, 这才默默地跟在她身侧往外走去。 看那架势,实在不像是奉了皇命来拿人的, 反倒更像是前来随行的护卫。 这待遇搁别人眼里,那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在燕王夫妇,还有云枫他们眼里,云潇简直就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潇儿!” “哥!!” 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三个人先是齐刷刷地将云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好端端的,并未在荣公公和禁卫军们那里受气后, 这才有空再偏眸看向荣公公: “这一大早上辛苦荣公公跑一趟了。” 燕王下意识地拢了下他因为来时太过匆忙,都没有系好的衣带,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知陛下这么急着召见潇儿,所为何事啊?” “这……” 荣公公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周围,到底还是侧过身,用只有他和燕王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西凌公主昨夜留书自尽了。” 短短一句话,虽未细说,但结合现在正值早朝的点,皇帝却派了禁卫军前来燕王府带云潇入宫, 燕王能够联想出来的内容,那可就太多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云潇,却见后者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冲他轻颔了下首, 燕王这才放下心来, 但表面上,却还是显得无比焦急: “可这跟我们家潇儿有什么关系? 不行,本王得跟着一起进宫面见陛下!” “我也要去!” 云枫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积极地跟着附和道: “说不定有我能帮上忙的呢?” “这……燕王殿下,二公子,您二位可别为难咱家啊!” 荣公公苦笑着连连摆手: “圣上召见的,只有世子爷一个人呐!” “可……” “好了。” 从进院起就一句话都没说,但早已站在边上看清了自家相公同云潇之间互动细节的燕王妃柔声开了口, 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 “你们也别为难荣公公了。 陛下只召见潇儿一人,定是有陛下的道理。 更何况以陛下对潇儿的疼爱,定不会容忍任何人将污水泼到潇儿身上。” “母亲说的是。” 云潇从容地点了点头,直接点名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的云枫: “阿枫,你是不是该跟爹去演武场了?” “我这还去什么演武场!哥我……” “别想拿你哥我当逃避被揍的借口。” 轻笑着打断了云枫的话,云潇压根儿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否则从明儿开始,我每天也抽出一个时辰来,和爹一块儿揍你。” 云枫:“……” 第48章 入宣政殿 从燕王府出来,一路快马行至皇宫, 云潇到宣政殿外的时候,也才刚刚卯正时分,天色都还没有完全亮起。 她轻挑了下眉,侧目看向身边的荣公公: “皇伯伯早朝还没结束?” “云世子稍等片刻,咱家这就先去通报。” 荣公公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让她先候在外边儿,自己则是一路小跑着上了台阶,进到宣政殿中。 没过多久,就有个年轻的小太监快步跑到宣政殿外,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尖声传唱: “宣,燕王世子入殿!” “那本世子走咯~” 云潇回过头,玩笑似的对着身后那群虽然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但盯她盯得极紧,生怕她凭空消失了一般的禁卫军们招呼一声, 而后淡定地踏上了那几乎可以说是象征着大盛权力顶端的漫长台阶—— 虽然云潇对皇宫里的地形确实很熟悉, 但这条除伺候的太监之外,就只有皇帝、言官还有盛京城内三品以上大员才可踏上的九十九层台阶,她此前还真没有走过。 幼时的她觉得这长长的阶梯,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太宣殿简直威风极了, 总想着长大之后自己也能上去走走, 可长大后,知道的东西多了,她对这九十九层台阶的向往,也早就不知道被扔去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头。 没想到今天倒是猝不及防地实现了, 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唇角浅浅弯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云潇走过九十九层阶梯,踏入宣政殿内,毫不意外地在殿内见到了西凌六皇子的身影。 “云潇!本皇子杀了你!” 听到动静,转身看过来的六皇子双目猩红,那如非是被人拉住,仿佛真就能悲痛到立马冲上来掐住她脖子的模样, 若不是云潇昨天就在他屋顶上亲眼见证了他是怎样一步步逼死那位西凌公主的, 恐怕她还真就要信了。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压根儿没有理会激动到近乎要暴走的六皇子,云潇淡定地行过礼后,开口问的,同样也还是皇帝: “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你还装傻!渺儿她……” “六皇子殿下!” 已经看在西凌公主的情分上,忍过六皇子一次的言官终于忍不住了: “这里是我大盛的宣政殿,不是你六皇子可以肆意发泄情绪的地方!” “好了,西凌十四公主刚刚薨逝不久,六皇子情绪失控也是情有可原。” 故意等到言官怒斥完之后,再来展现自己的大度, 皇帝威严的目光缓缓落到云潇身上,沉声道: “云潇,你可知昨夜西凌十四公主薨逝前,曾留书控诉,是你陷害的她与三皇子?” “之前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云潇无辜地点点头: “但此时的确与臣无关,昨日臣与三皇子还有西凌十四公主殿下对质时,陛下您也是在场的。 臣实在不知十四公主究竟为何要将这一切推到臣身上。 不知……陛下可否能让臣看看那书信?” 第49章 你说这是伪造陷害,可有证据 云潇想要看看十四公主留下的封书信,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皇帝只略一沉吟,便抬手示意荣公公把他龙案上的拿纸书信拿到了云潇面前。 “大盛皇帝陛下亲启……咦?” 云潇才刚刚念了一个开口,忽然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眉心紧蹙地盯着手中这薄薄的一页纸陷入了沉思。 明明什么也都还没来得及说,可那模样,却让皇帝和六皇子忽然都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不过皇帝碍于身份,还不便表露什么。 六皇子就没有那个顾忌了,他第一时间里,便又冒了出来,愤恨地死死瞪着云潇: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本皇子的皇妹在这信中写得明明白白,昨日寿宴过后,就是你……” “六皇子殿下看过这封书信?” 云潇蓦地打断了他的话。 六皇子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神,很快便毫不犹豫怒声承认道: “本皇子自然看了,若是不看,本皇子怎会知晓皇妹这信是留给皇帝陛下的, 又怎会知晓,皇妹她到底受了多大的冤屈!” “西凌公主死得确实冤枉。” 云潇轻叹了一声,赶在六皇子再度咆哮起来之前,又扬起手中的纸张,无奈地接着道: “可六皇子能够确定,这是公主的亲笔吗?” “本皇子当然能……” 后面的话,在目光触及到云潇举起的纸张之时戛然而止。 六皇子就像是一只被人扼住了脖颈的鸭子,双眼瞪得老大,上前就想要去抢云潇手中的信纸! 云潇自然不肯让他得逞,一个侧身,便轻松地躲了过去: “六皇子这是何意?” “这……” 六皇子想说她手里拿的根本不是司空渺先前被他逼着写下的那一张, 可这信件从昨夜起,便一直在他身上, 今早天还未亮,他便亲自带着这封信件来面见大盛皇帝, 就在这朝堂之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都知道皇帝看过之后,就将信件压在了龙案上, 之后又被荣公公当着众人的面送到了云潇手中。 整个过程中,信件绝无被换的可能! 若他现在说这信件被人调换了,谁会相信? 六皇子失神地望着那纸信件,忽然间就没了言语。 “看来六皇子也想到了。” 故意扭曲了六皇子此刻这番怪异举止的真相,云潇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郑重道: “陛下,此事是有人杀害了西凌十四公主,并伪造书信,想要陷害于臣!” “陷害……” “这……”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在静观事态发展的朝臣们都是一惊,忍不住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肃静!” 龙椅上,心中不安越发浓厚起来的皇帝面色冷沉地让大殿之中重新安静下来, 那总是暗含着算计的凌厉双眸,直直看向了下首的云潇: “你说这是伪造陷害,可有证据?” “有!” 云潇斩钉截铁地朗声答道: “而且这证据此时就在国子监内,还请陛下准许,容臣亲去国子监取证!” 第50章 取证 国子监离着皇宫并不远,若真有证据在那边,要取过来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只不过云潇这会儿还没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 放她出去取证,皇帝自是不放心的。 他抬了抬手,本打算派个小太监跑一趟, 可话还没说出口,察觉到他意图的云潇便再度开口道: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若是有心之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故意在途中毁去证据,恐怕不利于真相的查清。” “……” 皇帝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又再度扩大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所看到的那封书信,确认那上面的笔迹自己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这才心下稍安, 犹豫片刻,他目光缓缓落到了国子监祭酒王大人的身上: “既然云世子说证据在国子监中,一般人去取,云世子又不放心, 那朕也只能劳烦王爱卿亲自走一趟了。” “陛下言重了。” 王祭酒连忙往外走出两步,躬身道: “为陛下分忧解难,本就是老臣应当做的。 只是不知,那证据究竟是何物?” “那证据……” 云潇抬步走到王祭酒身边,附耳低语了一阵。 王祭酒听完后,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却并未多言,很快便带着皇帝的旨意,离开宣政殿,领着一队禁卫军去了国子监。 而在王祭酒离开之后,大殿上的氛围,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之中。 六皇子是怎么想也没想明白,那封书信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人掉了包; 至于皇帝…… 皇帝早在昨日与六皇子暗地里协商好让西凌公主自尽一事后,便想好了今日早朝之时,他要如何在证据确凿,所有人都认定云潇便是昨日陷害三皇子与西凌公主,并害得西凌公主自尽之人的情况下, 不惜与西凌使臣团当众“闹翻”,也要力保云潇一条性命,随随便便打她三十大板就放她回去。 也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对云潇、对燕王府究竟有多么偏宠, 而云潇这个燕王世子,又是如何辜负皇恩,引发大盛与西凌两国战事,成为千古罪人的! 可事实却是自打云潇进入宣政殿后,这事态的发展就完全偏离的皇帝的预期。 甚至…… 他直到现在都还强烈的不安着, 总感觉这不受他掌控的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越想,皇帝面上的神情就越发冷沉。 底下的大臣们见皇帝那般神色,一个个自然也都是噤若寒蝉,生怕自己在这个时候,碍了皇帝的眼。 偌大的宣政殿内,唯有云潇一个人淡定如常,脑子里想的还是她一会儿完事之后,该吃点什么填填肚子的问题。 毕竟昨天夜里和裴翊两个人满城跑来跑去的,体力消耗颇大,她现在比平日里的清晨,更要饿上许多…… 好在王祭酒大人的脚程还不算太慢,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便带着云潇口中的证据,回到了宣政殿中。 第51章 落款是三皇子名讳! 并非是大家想象中薄薄的一张纸,眼睁睁看着王祭酒让小太监们搬进来的,足足有十大摞写满了文章的宣纸, 不止是殿内的诸位大臣们,皇帝也同样疑惑不已: “这些,都是证据?” “回陛下,这些都是两年前,国子监的学生们被罚抄的经卷。” 知道王祭酒大人这会儿本身可能也都还蒙着,云潇主动开口解释道: “还请陛下稍等片刻,臣这就将那混在其中的证据找出来。” 两年前。 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要多想—— 为什么不是今年,也不是去年,偏偏是两年前?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人两年前正好年满十五,离开了国子监? 若是这样的话,那嫌疑人的圈子可就又缩小了许多。 除开云潇本人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安国公的孙儿,殷寻, 镇北王世子,裴翊, 永安侯府的…… …… 以及,三皇子殿下! 思及最后那一种可能性的时候,不少人都暗自心惊不已。 就连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心头也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若非他熟悉三皇子的字迹,知道西凌公主的那封书信绝非三皇子所写,可能他这会儿都已经…… “找到了!” 才刚刚翻到第三摞,就顺利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几张, 云潇将它们分别递到了几位离着自己不远的一品大员手中, 最后只剩下两份,一份给了西凌六皇子,另一份则是递交给荣公公,由荣公公呈给了皇帝。 “陛下,几位大人,还有六皇子殿下, 此经卷便是云潇此前所说的证据。 这上面的字迹,与六皇子提供的西凌十四公主所留书信完全一致!” “这……” 因着先前六皇子携书信状告云潇的时候,皇帝也曾让人将那封书信在诸大臣之间传阅过。 这会儿再看云潇递来的书信,众人自然也知她所言的确不假, 经卷上的字迹,和书信上的字迹,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绝对为一人所书!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 目光缓缓落到左下角落款处,那清晰写着三皇子名讳,甚至还印有三皇子私章的地方, 拿到经卷的几名大臣满心苦涩,手都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几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都没敢说话。 最后还是龙椅之上的帝王一掌拍在了龙案上,怒声道: “荒谬! 三皇子的字迹,朕还能不认识不成? 这绝非是三皇子所书!” “陛下息怒。” 云潇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有此反应,她不慌不忙地拱手道: “臣之前曾与三皇子同在国子监读书多年,自然也知晓三皇子平日所书字迹绝非如此。 但臣之所以对这几张印象深刻,以至于今日看到六皇子拿出来的书信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们, 正是因为……这几卷罚抄的经文,乃是三皇子用左手所书。” 一语落下,满朝哗然, 上首皇帝面色阴沉,几乎已经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看向云潇时的真实情绪了! 偏偏云潇却似乎毫无所觉。 第52章 云世子,真乃勇士也 “国子监夫子对待学生向来严格,罚抄之时不许旁人帮写半个字。 三皇子当日被罚抄写《大学》一百遍,忽然灵机一动,双手同时在两张纸上进行书写, 还言夫子只说不可他人代抄,却未曾言明不可双手同书。 也是自那之后,夫子再罚人抄写经文时,还会特意补上一句不可同时抄写多份。 此事,国子监内不少学子都是知晓的。” 云潇一本正经地在殿前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后排王祭酒的嘴角,却是止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国子监祭酒还能不知道么? 当时跟三皇子殿下一起被罚抄的,就有云潇她自己! 那什么两只手一起抄经文的事儿,也是她带头先干了,三皇子才有样学样的。 不过眼下这事儿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他们手中此刻拿着的,确实是三皇子那时用左手抄写的经文!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云潇还在头铁地继续: “若陛下还不相信的话,臣可在此与三皇子对质!” 众大臣:“……” 云世子,实乃真勇士也。 回头下朝之后,他们一定要回家好好教育一番自家孩子, 千万,千万莫要学习云世子这疯狂捋龙须的行为! 胆子稍微小点儿的大臣,已经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了, 唯有以挨板子为荣,并且浑然不惧身死,一心只想名垂青史的言官在这个关键时刻,紧随着云潇的步伐,挺身而出: “陛下,此时关乎我大盛与西凌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绝不可囫囵略过啊! 还请陛下如云世子所言,召三皇子殿下前来对质!” “没错!” 一直都在思考到底哪一步出了错的西凌六皇子这时候也仿佛突然被谁点醒了一般—— 虽然不能把罪责推到云潇身上,他也很遗憾, 但西凌的目的本来就只是想要除掉燕王而已! 西凌与大盛之间,此战决不能少。 甚至于,若是能因为大盛皇家的缘故,导致两国开战, 既可让大盛失去燕王这样一位能征善战的骁勇战神,又可令大盛百姓对皇家生出不满…… 这对他们西凌而言,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六皇子也不在意那信件究竟是谁调换的了, 他紧攥着手中的经文,这一次,却是所有伪装出来的悲痛愤恨等情绪,都对着皇帝去了—— “我西凌十四公主绝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还请陛下召来三皇子,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六皇子这番话一出,上首的皇帝也从极致的愤怒中回过神来, 他倒是还没有去想六皇子突然将矛头指向三皇子的更深一层含义究竟是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今日不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将和西凌“闹翻”这场戏演出来,之后才能除掉燕王那个心腹大患。 至于三皇子…… 罢了,自古成王败寇,若是皇位稳固,史书究竟要怎么写,还不是他说了算? 可若是不除掉燕王,哪日他皇位被夺,三皇子能不能把命留住都还是未知数!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已是一片冷然: “来人,召三皇子入宣政殿!” 第53章 互扯头花 皇帝会召三皇子来与她对质,这本就是云潇早有预料的事情。 可知晓归知晓,真到了这一刻的时候,她还是不得不感慨,狗皇帝的心果然够狠。 为了除掉她爹,连自己此前最为重视的亲儿子都能牺牲! 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头铁地气了皇帝一早上的云潇,为了不让人看清她面上真实的情绪,这回总算是老实了不少。 * 三皇子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满殿的凝重与沉寂。 他想起自己在路上从小太监那儿套来的只言片语, 再看看殿前,那穿着一身霜白蜀锦,银花暗纹长袍,看上去与周遭身着朝服的众人格格不入的身影, 三皇子面上浮现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看来现在是真相大白了,云世子你……” “是啊,真相大白了。” 云潇老神在在地回过头,挑眉回敬: “三皇子看起来对自己设的局很有信心啊~ 可惜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陛下可能比三皇子想象中要更加英明神武。”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面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他只是不够聪明,但还不至于蠢到连话都听不明白。 更何况他父皇,还有那些大臣们这会儿看他的眼神明显就不太对劲, 尤其是西凌六皇子, 他总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活像是要杀…… 这样的念头才刚浮现出来,就见已经酝酿好情绪的六皇子,疯狂地向着自己扑了过来! “你这个混蛋!” 也不知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还是单纯用力过猛的缘故, 这一回,离着六皇子较近的那名大臣,手虽然还是伸出去了,却愣没能把人拦住! 六皇子就像是只彻底挣脱了束缚的疯狗,一把揪住了三皇子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污了我十四妹的清白之后还不想负责你大可直说! 我西凌公主无论如何,都还不至于要求着谁非嫁不可! 你为何这般狠心!!” “你有毛病吧!本皇子狠心什么了?!” 三皇子到现在都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头皮都快要被撕扯下来了。 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想要如法炮制地揪住对方发髻。 与此同时,嘴里还狼狈地痛叫着: “来人!快来人啊! 都还愣着干……” “够了!” 心情本就处于爆发边缘的皇帝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这里是朕的朝堂,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撒泼打滚,宛若市井泼妇般叫骂的地方!” “父,父皇!” 三皇子被这么一喝斥,顿时回过神来, 正好六皇子又刚巧松了手,他双腿一软,顺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父皇息怒,儿臣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臣冤枉啊父皇!” “你冤枉?” 已经越来越进入状态的六皇子冷笑一声,连本该是属于云潇的活儿,都被他一把接了过去。 第54章 态度强硬,闹翻 将云潇先前递给他的那份经文抖得哗哗作响,六皇子质问的声音,宛若泣血: “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告诉大家,这纸上的经文,是不是两年前你在国子监被罚抄时,用左手写的? 是不是!” “这……” 三皇子已经认出自己左手的字迹了。 但他同样也意识到,这时候承认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能不承认吗? 那上面甚至还印有他的私章! 三皇子犹豫了一瞬,也正是这一瞬的犹豫,让他彻底落到了下风—— “看来三皇子昨日伪造我皇妹书信的时候,也忘了自己还曾在国子监用左手罚抄过!” 六皇子讽刺地将那一纸经文用力甩落在地,而后撩开衣摆,对着上首的皇帝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贵国三皇子害我皇妹性命,还企图留书陷害他人证据确凿! 还请皇帝陛下大义灭亲,将三皇子交于我等,以其性命抚慰我皇妹在天之灵!” “放肆!” 就在三皇子差点儿被西凌六皇子那一句“以其性命抚慰我皇妹在天之灵”吓到瘫软在地的时候,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同样因这一句而震怒: “三皇子的罪责充其量也不过是利用了你皇妹的死,何曾又害过你西凌公主性命?” “陛下!” 六皇子似是没料到皇帝竟然会这般替三皇子开脱,愤怒之下,竟是不等皇帝开口,自己便噌一下站了起来: “陛下这是铁了心的要保三皇子性命?” “朕说了,” 皇帝声音冷沉,怒而更威: “三皇子并未谋害公主性命!” “好……好!” 见皇帝态度坚决,六皇子虽仍赤红着双眼,却再没提要让三皇子偿命的话了。 他身子摇晃着退了两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心灰意冷的感觉。 他拱了拱手,行了一个并不算标准的礼, 说话间,唇角似还牵起了一抹自嘲的笑: “贵国三皇子身份尊贵, 怪只怪本皇子那可怜的十四妹命不太好。 既如此,本皇子也不多叨扰了, 这便回驿馆去收拾收拾,带十四公主启程返回西凌!” 言罢,六皇子也不给在场任何一个人挽留他的机会,直接甩袖离开了宣政殿! 那怒气冲天,仿佛回去之后立马就会整军而来的模样,看得言官眼皮狂跳不止: “使不得啊陛下! 此事本就是三皇子之过! 您若就这般让西凌六皇子回去了,只怕不日西凌就将与大盛开战啊!” “那陈大人是什么意思?” 皇帝正愁自己的气还没处发,闻言眼神如利刃般直直地射向了言官: “如那西凌六皇子所说,将朕的三皇子交给他们,任由他们处置? 还是说,干脆连西凌六皇子也一并杀了?” “这!” 言官被噎了个半死,实在是想不明白以往一提到战事,就各种“以和为贵”的陛下怎么偏就这次态度强硬至此! 难不成就为了……就为了…… 目光缓缓下移到至今还跪在地上,发冠歪倒、头发乱如鸡窝,整个人看上去比街头乞儿还要狼狈的三皇子身上, 言官只觉得眼前一黑,劝谏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55章 臣想观刑! 相比起已经开始在内心里疯狂呐喊“大盛储君若如此,江山必不久矣”的言官, 早早就洞悉一切的云潇却是在感慨完皇帝与西凌六皇子当真一个比一个能演后, 慢吞吞地开口给皇帝帮腔: “陛下说的没错,信件是三皇子写的,并不代表那西凌公主就是三皇子杀的。 万一人家公主就是自尽,只不过恰好被三皇子知道了呢?” 众大臣:“……” 你这话说了不如不说! 这到底得是怎样的恰好,三皇子才能在大半夜里得知人家西凌公主在驿站里自尽了啊?! 一时间,众人看向云潇的眼神儿都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总觉得她是在故意说些反话!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的确是正确的。 头铁如云潇,是真敢在皇帝盛怒的时候,提出要揍人家儿子的事儿! 最关键的是,她给的理由还让人无法反驳: “不过陛下,既然信件是三皇子写的,那三皇子殿下诬陷臣的这件事儿,就算是证据确凿了。 您看……” 咔嚓。 皇帝面无表情地松开那竿被他捏出了裂纹的朱笔,冷声下了口谕: “三皇子恶意诬陷燕王世子,证据确凿,罚其重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父皇!” 三皇子没想到事情发展至此,他父皇当着西凌六皇子的面儿都能寸步不让,保他毫发无伤, 扭头却又因为云潇要打他板子! 惊慌失措地猛然抬起头来,三皇子正要叫屈, 云潇却已经抢先一步,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陛下圣明! 不过……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皇帝强压着心头的怒气与不耐,竭尽全力才勉强没让自己的真实情绪通过双眸泄露出来。 他能装, 云潇自然更能装。 反正她装起恃宠而骄的人设来,最后气的还是狗皇帝, 反观她自己却是快乐的很: “陛下,臣从小到大最不喜欢被人冤枉, 所以……一会儿三皇子挨板子的时候,臣想观刑!” 皇帝:“……” 三皇子:“!!!” 打板子这种事儿,懂的人都懂。 三十大板若当真实打实地砸下去,直接把人腿打断都有可能! 可若是行刑的人愿意放放水,三十大板打完可能最多也就只需要在床上躺个三天。 皇帝本来都想好了,一会儿让人把三皇子带下去打的时候,稍微给人一点暗示, 这宫里头的人都精着,自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现在云潇说她要观刑! 三皇子只觉得屁\\股一紧,连忙求助地看向皇帝: “父皇不可啊! 若真让云世子观了刑,儿臣……儿臣这面子往哪儿搁啊!” “三皇子此言差矣!” 关键时刻,已经被三皇子气到眼前发黑多时,这才刚刚缓过神来,就又听到了“面子”二字的言官,忍不住再度开口助攻云潇: “既是受罚,又何来颜面!” 众大臣:“……” 他们究竟何德何能,能和云世子还有陈大人这般的勇士同在一个朝堂之上啊! 实在是……钦佩之至! 第56章 麻了,真的 有陈大人主动站出来跟云潇打配合,皇帝便是不情愿,最终也还是点点头,同意了云潇的请求。 只是就连皇帝都想不到,云潇竟当真是一刻也不愿多等, 得到他的同意后,立马就要领着三皇子到宣政殿外行刑! 理由还给的十分合理—— “臣饿了!” 毫不介意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将自己恃宠而骄的形象最大化, 云潇站在宣政殿中央,将这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臣今日一早还在睡梦中,便被侍女叫醒,同荣公公入了宫。 忙活到现在一口点心都还没吃上。 臣现在只想早些观完刑,然后去西街的客似云来吃上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馄饨!” 已经不想再费心与云潇纠缠,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怕控制不住自己的皇帝:“……” 他摆了摆手,威严的声音里,愣是让朝臣们听出了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无力: “准了!” “多谢陛下!” 云潇笑眯眯地谢了恩,然后转身高贵冷艳地从三皇子身边路过。 她特意让人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座椅,迎着春日清晨的朝阳,在宣政殿外九十九层台阶下方的空地上, 让人摁着狗皇帝他三儿子,嚣张地晃了晃手指,示意行刑的太监可以动手了。 啪! 有云潇这么个“苦主”近距离的在旁边儿盯梢, 行刑的小太监便是再怎么有意想要放水,也不敢放得太过。 用了五分力道的第一个板子下去,自幼娇生惯养的三皇子就忍不住抱着刑凳发出了“嗷”的一声惨叫! 那声音之惨烈,让行刑的小太监双手一抖,差点儿都没握住板子! 偏偏云潇还不太满意地掏了掏耳朵: “假的吧? 本世子以前又不是没见人挨过板子, 真打得重的,那些受刑的人根本都没力气叫唤了…… 你是不是觉得三皇子身份尊贵,故意在这儿假打忽悠我呢?” “奴,奴才不敢!” 小太监两边都不敢得罪,正左右为难着, 手里的板子就被云潇一把夺了过去: “看好了,本世子这就教你发力的方法, 打板子这种事情也是有技巧的~” 说话间,云潇甚至都没有给三皇子半点反应的机会,抡起板子就朝着他的臀部狠狠砸了下去! “嗷!!!” 如果说三皇子先前那一嗓子,还仅仅只是听着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那这一下,简直就是越过九十九层台阶,也仍旧能够直击宣政殿内众大人灵魂深处的凄厉叫声! 就连原本还打算处理一下政务的皇帝都瞬间坐不住了: “既然众爱卿并无要事启奏,那便退朝吧!” 根本就还没来得及上奏的大臣们:“……” 麻了,真的。 就算现在他们走出宣政殿后,发现下头正拿着板子暴揍三皇子的人其实是云世子,他们也不会再吃惊了! 已经被“云世子之勇”惊到内心逐渐波澜不惊的大臣们默默退出大殿, 然后他们就当真看见了正抱着板子拍皇子玩儿的云潇。 众人:“……” 第57章 云世子还在宫中 虽然在大臣们眼中,“云潇”这个名字现在就等同于是“真勇士”、“不能惹”以及“胆儿超肥”之类的代名词, 但实际上,云潇下手还是极有分寸的。 三十大板打完,刚好就卡在了不会给三皇子留下任何后遗症的那个临界点上。 哪怕只再重一分,三皇子可能就瘸了。 不像现在,哪怕三皇子的屁\\股早已开了花, 惨叫声也从最初那直击天灵盖,震得早朝都提前结束了的咆哮,变成了如今这宛若奄奄一息的猫儿呻吟, 可真当匆匆赶来的太医检查完毕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却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皮外伤”。 “只是皮外伤? 本宫的皇儿都这样了,你们跟本宫说这只是皮外伤!” 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的皇后简直出离愤怒! 她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如珠如宝地把人护着长大, 更将自己与娘家人全家今后几十年的荣辱都放在了这个宝贝儿子的身上! 可现在呢? 她儿子居然被云潇给打成了这样! 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 “陛下!” 已经完全被心疼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皇后含泪看向皇帝,脱口而出的语气近乎质问: “那云潇都已经这般嚣张了,您还要继续放任下去吗? 昊儿可是您的亲儿子啊!” “太医不是都说没事了?” 云潇今日的举动,皇帝自然也是恼火的。 偏偏皇后什么都不知道,还一个劲儿地埋怨他, 这种难言的憋闷感,更让他心中怒意横生,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一个宣泄口: “他陷害云潇的事情证据确凿,那三十大板也是朕下令罚的! 皇后如此不满,是对朕的决定有异议?” “陛下!” 迎上皇后那备受打击,不敢相信的眼神, 皇帝顿了一下,非但没觉得发泄出去了什么,反而越发感到憋闷得慌。 没再理会皇后的哭喊, 皇帝压着火气,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询问荣公公: “云世子还在宫中?” “是。” 荣公公佝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应声道: “本来云世子已经到宫门口了,皇后娘娘突然下了懿旨,将云世子传召过来, 不过……一直也没见。 云世子这会儿应该还在殿外候着。” “……” 皇帝脚步一顿,声音简直就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殿外?” 荣公公脑袋埋得更低了:“是。” “皇后当真是好得很!” 皇帝简直要被气笑了,原本还有些内疚的情绪,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一方面是因为皇后此举,颇有点儿明目张胆表达对他不满的意思, 另一方面……自然还是因为云潇那个从来不肯吃亏半分的混不吝! 想当年云潇还不过只有七岁的时候,都能因为太后罚她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时辰而闹得满城风雨, 生生给太后扣上了一顶不慈的帽子不说,还逼得太后她老人不得不暂避到国寺去替大盛祈福了整整三年! 如今云潇已经十七岁了, 看今日这日头…… 第58章 这是还嫌他给的不够多 皇帝额角的青筋猛然跳动了两下,也顾不得去找皇后算账,领着荣公公大步走出殿外, 果然就见云潇正神情蔫蔫地站在外头,哪怕她脊背仍旧笔挺,可单薄的身子怎么看都像是随时就要倒了一般! 那模样,看得皇帝心都提了起来, 生怕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闹出什么别的幺蛾子,最终影响到他苦心布置的大局。 不等云潇开口,皇帝便主动关切地迎了上去: “潇儿可是身体不适? 正好朕那儿还有一株品相上好的百年老参,一会儿便着人送到王府去,给你补补身子!” 不得不说,装了这么多年宠爱侄儿的皇伯伯,皇帝对云潇的性子,还真是有着一定的了解的。 他这话音刚落,云潇的状态就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从整体上来看,她仍是一副无比虚弱的模样,服身行礼的时候,那慢吞吞的动作都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下一秒就要直接栽倒下去了, 偏偏她脸上还挂着一抹浅淡而又散漫的笑: “皇伯伯不必忧心,潇儿无事,只是有些头晕。 可能是前两天受了伤,失血太多,到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 再加上到现在肚子都还饿着,体力也有些跟不上了。” 皇帝:“……” 这是还嫌他给的不够多啊! 脸颊上的肌肉明显有些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皇帝扬起笑,不得不继续加码: “失血过多可不是什么小事,这身子需得要好好调养,才不会落下病根。 皇伯伯的私库里还有不少补血养身的宝贝,回头一并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潇儿便谢过皇伯伯了。” 能让皇帝称作宝贝的东西,必然不会是什么凡品。 云潇见好就收,总算是缓缓地将目光转移到了皇帝身后的大殿之中: “皇后娘娘她……” “此事潇儿不必担忧。” 终于等到她松口,皇帝恨不得立马把她打包扔出宫去,哪里还管什么皇后不皇后的? 他毫不犹豫地道: “三皇子害你在先,那三十大板不过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皇后那边冷静下来之后自会想明白, 潇儿你身子虚弱,还是尽早回去好生休息吧!” 说着,他甚至都不愿意再等云潇答话,直接就召了人过来: “福泉,送云世子回府!” 云潇:“……” 狗皇帝不行啊~ 现在装都装的没以前那么到位了…… * 云潇一大早晨离开王府的时候,是被荣公公和一队禁卫军带走的。 再回来时,却是由皇帝身边仅次于荣公公的大太监亲自送回来的! 尤其那一同送到燕王府上的,还有百年老参、极品血燕、天山雪莲这一类极其珍贵的御赐药材! 这一下别说是那些知道云潇后来又被皇后召去了的大臣们了, 就连燕王都是一脸震惊, 等福公公离开之后,立马就让云潇跟他进了书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爹怎么还听说你当着皇帝的面儿把三皇子打了,皇后要找你的麻烦?” 第59章 战场这地方,他说了还不算! “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儿呢!” 云潇端起她爹特意吩咐人准备的一碟点心,先吃了两块垫肚子,然后才将她和裴翊昨夜在驿馆那边探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得知狗皇帝为了除掉他,甚至不惜挑起大盛与西凌两国之间的战争,分毫不顾边关百姓与将士们的死活, 燕王气得一巴掌直接将书案拍成了两半: “岂有此理!” 云潇:“……”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提前把点心端起来了。 默默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桃花糕,勉强压住了饿到开始有些隐隐作痛的胃部, 云潇接着道: “便是我真的杀了一个西凌公主,引得两国开战,也不足以让皇帝对爹您下杀手。 更何况现在这罪名还被引到了三皇子身上。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不久之后两国开战,皇上会让您领兵出征。 到时候……两国交战的战场,才是皇上真正要对您下手的地方。” “哼!战场这地方,还不是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能说了算的!” 燕王重重地冷哼一声,言语间,对自己信心十足。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地发表什么言论, 而是话头一转,关心起云潇的问题来—— “倒是你,你是如何把西凌公主那封书信,调换成三皇子的字迹的?” “这个倒也不是很难……” 云潇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虚: “您知道的,这些年我一直都有让裴翊模仿我的字迹,替我写文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瞄了瞄燕王的脸色,见对方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更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 这才又接着道: “他写了这么多年,在临摹他人笔迹一事上,可以说是已经登峰造极了, 所以我昨晚就带他去国子监走了一趟,让他仿着三皇子当年用左手写的字体把西凌公主那封信抄了一遍。 之后我又独自去了一趟您上次告诉我的温泉庄子。” 上次云潇去巧木园找燕王的时候,燕王考虑到她已经长大了,而且皇帝随时都有可能会对燕王府下手, 跟她说了不少他这些年的布置与安排。 温泉庄子里的二十名的暗卫,是燕王十七年前就开始为她精心培养的。 暗一到暗十,是按武力值由高到低排序的, 剩下的十一十二精通易容术,十三十四擅机关暗器,十五十六擅医毒,十七十八擅经商, 至于十九和二十,一身隐匿本事天下无双。 云潇昨夜便是让十九拿着裴翊仿造的书信候在驿馆外, 只等今日一早,西凌六皇子拿了西凌公主留下的书信准备入宫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封书信调换过来。 那六皇子出发之前才检查过一遍信件,路上总不可能无聊到把信件掏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看吧? 这么一来,经六皇子的手,将那封仿造的信件交上去,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燕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有些庆幸地喟叹一声: “幸好上次你来巧木园找爹的时候,爹把那暗卫的事儿告诉你了!” 第60章 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子 “爹说的是。” 云潇顺着他的话拍了句马屁: “十七年前就能开始着手准备这些,爹爹果真思虑周全,令人佩服!” “你少来!” 燕王明明就被夸得很开心,却还故作严肃地收了笑容: “我早就想问了,你明明功课都有自己写,为何还要以让裴翊那小子帮你写功课为由,隔三差五地就过去找人家? 莫不是……你喜欢那小子?”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燕王本来还只是假装沉下去的脸色,倒真有点儿要发黑的意思了。 他严阵以待地等着云潇的回答, 却见后者一脸愤慨地咬了半块桃花糕: “老师明明说他不会把这件事跟别人说的! 好歹也是位大儒,怎么还骗人呢!” “臭小子我是你爹!” 燕王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爹我算是别人吗! 不对不对……你少给我在这儿转移话题,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偏偏就对裴翊那小子那么好? 真不是喜欢他?” “爹……” 云潇无奈了: “裴翊五岁入京陪伴病重的老镇北王妃的时候,我就跟他认识了, 七岁时老镇北王妃病故,当今陛下登基,他被扣下做了质子, 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帮他的。 那时候我还那么小,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啊?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恰好他住我隔壁,恰好我又喜欢翻墙,再恰好……我人美心善?” 燕王:“……” 倒,倒也有理。 不过说起来裴翊那小子脸长得好,人品性子也不差, 都快赶上年轻时候的他了! 大盛女儿家一般十五岁及笄之后就能嫁人了, 潇儿现在都十七了,她天天跟这小子混在一起,居然还半点儿别的心思都没有。 该不会是自幼被他当男孩子养大,最后真把自己当男孩儿了吧?! 这么一想,燕王的焦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还比之前更重了些。 敏锐察觉到自家爹爹听了她的解释之后情绪似乎并没有好转的云潇:“?” 长辈的心思都这么难猜的吗? 她爹真的好难懂! 被燕王那复杂的眼神盯得头皮有些发麻,云潇桃花糕都吃不下去了,硬着头皮试图转移话题: “西凌……西凌这次的事儿其实还间接化解了北漓那边的麻烦。 毕竟北漓此番就是为了试探大盛的底气而来, 现在皇上毫不犹豫地跟西凌闹翻,这在北漓看来就是我大盛底气十足,根本不惧开战的意思。 我估计他们今天就会想办法主动把神鸟之前在寿宴上突然暴起攻击皇后一事揭过去。” “嗯。” 燕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大概吧。” 云潇:“……” * 虽然云潇后来说的那番话纯粹就是为了转移燕王的注意力,但不得不说,她的分析还是相当准确的。 西凌使团启程离京的第二天,大理寺那边的调查结果就出来了, 说是因为皇后娘娘当天携带的香包中,恰好有某种会刺激到神鸟的粉末,这才出现了寿宴上那令人误会的一幕。 第61章 寒天陨铁 云潇能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还是云枫从外面跑回来告诉她的。 这小子一大清早不知道又神神秘秘地上哪儿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后听说云潇正在书房里同燕王下棋, 忙又兴冲冲地赶了过来: “……我听说大理寺卿把这事儿报上去之后,皇伯伯本来还想再请北漓大王子他们入宫一趟的, 结果去请人的太监还没到,北漓大王子一行人自己就匆匆进了宫, 好像是突然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儿,他们急着向皇伯伯辞行, 今日就要离开盛京了!” “能让北漓使团匆忙辞行的事情定然不小。” 燕王落下一枚棋子,扭头看向云枫: “可知具体是何事?” “这我哪知道啊! 听说就连皇伯伯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只知道应该是跟北漓王有关。” 云枫摇了摇头,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把折扇,献宝似的送到了云潇面前: “哥你试试看这折扇喜欢不喜欢?” “你买的?” 云潇挑了下眉,接过那把折扇的瞬间,入手的触感还有重量无一不在告诉她,这绝非是什么普通折扇! 她唰地一声打开了扇面,细看之下,这才发现手握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却极为精妙的机关。 “哥你快把那个小机关拨到另一边儿去试试!” 生怕云潇没看明白这东西怎么用,云枫迫不及待地提醒道: “保证有惊喜!” “你小子一天天的不给我们惊吓就很不错了,还能折腾出什么惊喜来?” 燕王嘴上嫌弃地不行, 可身子却还是诚实地往云潇那边倾了倾,想要看看这小小的一把折扇上,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噌! 随着云潇用指腹拨开机关的动作,十八根扇骨竟是齐齐翻转,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锋利刀片! 墨色的金属薄片上还泛着点点幽深的光芒, 原本并不怎么上心的燕王“咦”了一声,却是神色一震: “这不是……这不是寒天陨铁?!” 真正懂兵器的人都知道,寒天陨铁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万金难求的稀世材料。 三百多年前,前朝开国皇帝楚平生便有一把由寒天陨铁打造的宝剑, 据说当年楚平生在陇河战场上,用那把剑杀敌过万,剑刃却连一丝一毫的豁口都没留下。 吹毛利刃、削铁如泥,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可惜那把宝剑后来也随着楚平生一并葬入了皇陵,尘封于历史的洪流之中, 让无数爱好神兵利器的后人们叹息不已。 便是燕王,早年间寻遍天下,最后也只在前朝末代皇帝的私库里翻出了一块儿拳头大小的寒天陨铁, 根本不够用来打造他最擅长使用的长枪。 这会儿冷不防地发现自家傻儿子手里居然能有这玩意儿, 燕王激动得眼神都放亮了: “这材料你哪来的? 你那儿可还有?” “呃……” 云枫默默往云潇身后躲了躲,心虚到不行: “这,这是我在爹……爹你的库房里拿的。” 第62章 战起 “什么?!!” 燕王几乎是下意识地咆哮了出来: “你这臭小子……” “我看那铁块儿放着也是放着嘛! 况且我又没有浪费,这不是给我哥做了把趁手的武器么!” 云枫见势不妙,果断把云潇拽起来挡在前面, 自己则跟个鹌鹑似的缩成一团,唯有嘴巴还是相当利索的: “那铁块重要我哥重要? 爹不会连一个小铁块都舍不得送给我哥吧!” 燕王:“……” 这糟心玩意儿! 肉痛地看了眼云潇手里那把折扇,再看看正拿着折扇,笑吟吟望着他的宝贝闺女, 燕王坐是坐回去了,可那声音却还在颤抖着—— 很明显,就是心疼的: “全,全用了? 一点也没剩下?” “倒也剩下了一点儿。” 云枫掏了掏袖袋,从里边儿又摸出一块约莫只有拇指大小的寒天陨铁, 缩头缩脑地从云潇身后探出一只手,把它放到了棋盘上: “喏,我可是真的一点儿也没偷藏啊!” 燕王:“……” 按理说还能剩下一点儿他应该是欣慰的。 可看着眼前这本该足有成年壮汉拳头那么大的寒天陨铁“缩”成了比棋子还要小的模样, 他真的…… 燕王深吸一口气,慈祥地笑了: “所以阿枫你这几日每天神神秘秘地出去,就是为了给你大哥准备这份礼物?” “是啊!” 云枫探出脑袋,见燕王的表情似乎已经平复了下来, 他也终于跟着放下了心,从云潇身后走了出来,理直气壮地道: “我哥之前用的那把折扇上次不是因为救我弄坏了么! 所以我就琢磨着给我哥整把好的!” “不错,有心了。” 燕王赞许地点点头: “不过你这几日每天一大早便出去了,倒是错过了晨起之后最适合练武的时间, 为了把之前落下的全都补上,这几天的训练量就翻个倍吧。” 云枫:“……哥!!!” 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府上最大的靠山究竟是谁,云枫二话不说,直接对着云潇就是一声惨叫: “爹要杀我!!” 云潇:“……” 无奈又好笑地揪住了又想往自己身后躲的云枫, 看在这小子也是为了给她弄来这把折扇才被爹爹盯上的份上,她还是很给力地帮他把训练量从直接翻倍,降低到了每日加练半个时辰。 * 就这么看似平和,实则暗潮涌动地过了一个多月, 直到四月底的某一天里,终于有一匹从城外疾驰而来的骏马,带来了大盛与西凌边境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西凌二十万大军兵临阙裕关外,已与守关的大盛将士们交战数次。 目前大盛边关军虽凭借着地形优势暂时守住了国门, 但若无援军,最多再支撑一个月,阙裕关便有被攻破的风险! 朝野震动, 无数劝谏皇帝启用燕王的奏折如雪花般呈送进了御书房内, 这一次,皇帝终于没再像从前那般顾左右而言他,绝口不提燕王的事情。 早朝还未结束,荣公公便带着圣旨出现在了燕王府中。 第63章 三皇子为副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王云泓清虚中以求治,实乃股肱之臣…… 特授尔三军大元帅,锡之敕命,于戏! 体国经野成荡平之……钦此!” 逐字逐句念完了那令人头晕脑胀的大段圣旨,荣公公双手一合,尖细的语气中,似乎夹杂着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 “燕王殿下,接旨吧!” “臣,领旨。” 燕王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神情微妙地问了一句: “本王方才听圣旨中所言,陛下是让本王明日携三皇子一同点兵前往阙裕关?” “……是。” 也怪不得燕王会多问上这么一句,毕竟就连荣公公都觉得皇帝这旨意下的有些离谱。 他眸光微闪间,到底还是忍不住透露了两句: “此战毕竟是因三皇子而起,陛下令三皇子为副将,也是希望三皇子能够将功折罪。” “……” “什么狗屁将功折罪!” 硬憋着一口气等到荣公公他们都离开之后,云枫这才愤愤地一拳砸在了桌上: “那三皇子连兵书都读不明白,真上了战场怕是能吓到尿裤子! 还说什么将功折罪…… 我看他分明就是要跟在咱爹身后白蹭功劳! 皇伯伯到底怎么想的? 明知道那三皇子想置我哥于死地,还好意思让那个不要脸的……” “阿枫。” 见此时此刻,云枫还在毫无所觉地叫狗皇帝“皇伯伯”, 燕王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还有潇儿,都到我书房来吧。 爹有话要同你们说。” “什么话啊?” 云枫一脸懵逼地望着燕王有些凝重的神情, 再瞅瞅一旁面色沉静淡然的云潇, 总觉得这两个人好像早就知道了什么事情,只是瞒住了他一个人…… 心情忐忑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书房, 关上门,父子(女)三人这一聊就是一上午。 终于得知了真相的云枫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不是,这种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们这样搞得我都觉得自己以前真心实意喊他皇伯伯的样子很蠢好吗!” “自信一点,把你觉得那几个字去掉。” 云潇幽幽地往他心口上补刀: “你那样是真的蠢。” “那也是因为你们没告诉我啊!” 云枫觉得自己委屈透了: “爹你也太偏心了,这种事情都只告诉哥不告诉我!” “这可怪不得你老子我偏心。” 燕王往他心口上插刀的语气,和云潇简直如出一辙: “毕竟你哥也是自己发现的,不是我告诉的。 说起来我倒还想问问你,你哥当年八岁就能发现的问题, 你都十四了,怎么还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云枫:“……” 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啊! 淦!! 活了十四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真有点儿蠢的云枫很受打击, 耷拉着脑袋坐在边上,云枫忍不住开始仔细回忆起自己从前同皇帝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端倪来。 云潇和燕王则是仔细谈论起了之后的事情。 第64章 云副将还没到 因为阙裕关的战事紧急,皇帝也没给燕王多少准备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燕王就轻装简行地去了盛京城外的兵营—— 先帝文武并重,当年平定天下之后,在各大城池和重要关隘仓屯等地都设有兵营。 当今皇帝继位之后,生怕自己屁\\股底下的龙椅坐不稳, 虽然把燕王他们这些曾经在军中积威甚重的武将们杀的杀,夺权的夺权, 但各处兵营却非但没有取消,反而还又扩充了不少! 盛京城外的五万精兵之中,有三万是直属于皇帝的近卫军和御军。 至于另外两万储备用的驻军,便是燕王和三皇子这次要一并带去阙裕关的。 边境这两年一直都不怎么太平,那两万驻军大概也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带上战场, 每日训练勤勤恳恳,军纪严明。 得知燕王和三皇子今日会前来点兵出征的消息后,早早便等候在了校场之上。 等燕王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各个披坚执锐,英姿勃发的大盛将士! 时隔十年,重新见到了这熟悉的一幕, 燕王心绪复杂而又澎湃: “将士们!” 他骑着自己的战马停在那两万将士前面,高举起手中伴随了他大半生的红缨枪, 沉淀了岁月的双眼虽然不再年轻,但却比从前更加能够安定人心: “西凌二十万大军兵临阙裕关,我大盛边关男儿此刻正在为了守护大盛国土,守护大盛子民浴血奋战! 虽然敌众我寡,但他们仍在奋力地坚守着,不让西凌军士踏入我大盛半步! 今日陛下令我等前往阙裕关,助边关将士们打退敌军,以平天下。 尔等可愿随我一同驱逐贼寇,护我大盛?!” “吾等誓死追随元帅!” “誓死追随元帅!” “誓死追随元帅!” 一道道士气高涨的呼声,宛若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 燕王满意地令人点完了兵,正要出发之时,才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云副将呢?” “云……” 跟在燕王身边的校尉愣了一下,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云副将”是谁, 顿了一下,才意识到那说的是三皇子。 神情不由得有些微妙起来: “云副将他……好像还没到。” “还没到?!” 燕王眯了下眼,明显是有些动怒了: “可有差人过来说过原因?” 校尉低下了头:“未曾。” 皇帝下急令要求燕王今日领兵出征, 结果现在兵点完了,士气也振了,临行前却发现副将还特么没到! 这么离谱的事情,别说是校尉了, 就连燕王这个领兵多年的人,都是第一次遇到! 面色倏地一下沉了下去,燕王目光凌厉、下颌紧绷: “那便不等了! 传令下去,即刻出发!” “诺!” 校尉毫不犹豫地领命退下。 毕竟这军中最看重的无非就是两点, 一是实力,二是纪律。 偏偏三皇子这两样一个都没沾上,还没露面儿,就先给所有人留下了这一个相当坏的印象。 这种情况下还想要让人尊重他,为他说话…… 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第65章 养尊处优三皇子 就在燕王他们已经率军离开兵营,浩浩荡荡地踏上行军之路时, 三皇子还在皇子府上磨磨蹭蹭的不肯出门: “我这身上的伤才刚好没多久,现在又要一路坐着马车颠簸过去, 万一又复发了可怎么办?” “本宫就没听说过皮外伤好了还会复发的!” 皇后没好气地瞪了三皇子一眼, 她其实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 一个多月前,她只不过是让人拦下了云潇,又把对方晾在外面晾了小半个时辰, 皇帝居然就大发雷霆,严令让她不许再找云潇的麻烦不说, 就连今日皇帝要率众大臣们亲自到京城十里开外的地方送大军出征都不肯带上她,还说什么云潇今日也会去,担心她和云潇见了面,又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这理由着实是把皇后气了个够呛! 想她堂堂一国之母,居然还要避着区区一个世子, 说出去她都怕被人家笑话! 好在皇帝自己大概也觉得他这么做是有些过分了,所以才特许皇后今日可以到三皇子府上送一送三皇子。 脑海中想着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气,皇后给三皇子调整盔甲上系带的时候,力道都用得大了些: “本宫知道,西凌公主的事情都是云潇那个卑鄙小人陷害的你, 可别人不知道! 不管怎么说,现在在外人眼中,害得西凌向我大盛开战的人就是你,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趟你都必须得去。 只有将功赎罪,洗刷掉了你身上的污点,未来……” 剩下的话皇后没有说完,只用眼神传递了自己的意思。 三皇子这才勉强将抵触的神色收了收,转而又低头去挑身上铠甲的刺: “这玩意儿能不穿么?太重了!” “不行!” 皇后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后面的路途上你想怎么舒服母后都不管你,但今日你父皇和文武百官都会到城外给大军送行, 你必须得以最英武的模样出现才行!” “送行……” 三皇子顿了一下,这才想起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父皇昨日跟我说让我今日尽早出发,我这个时辰过去,应该不算晚吧?” “放心吧。” 皇后淡定地将一枚护身符塞到三皇子手中: “母后出宫的时候,你父皇都还没有离宫。 现在也才不过刚辰时而已,还早着呢。” 当年先帝揭竿起义时,便已年近五十, 彼时当今圣上也有二十多了。 皇后是皇帝的结发妻子,换句话说,也就是穷苦人家出身,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 这些年她养尊处优,大多数时候都在忙着与后宫妃子们勾心斗角, 剩余时间还要努力学习一国皇后该有的仪态与气质, 以免在其他那些贵族出身的妃子们面前落了下乘。 对于皇帝率大臣送大军出征这种事情的流程,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认为合理的想象—— “你这个点出发应该都还算早的, 不过这样也好,提前给大家留个好印象,对你之后在军中行走,也有帮助。” 第66章 陛下,三皇子是不来了吗 两个人把事情想得都很好, 然而事实却狠狠地扇了他们一个耳光。 就在三皇子坐着舒适的马车,慢悠悠地向着城外兵营而去的时候, 燕王已经领着两万精兵,在城外十里处的外城墙下,面见皇帝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万多人跪伏在自己脚下,齐声高呼的震撼场面,显然给了皇帝极大的满足。 眸光缓缓从城墙之下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忽然间,皇帝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三皇子呢? 他特意安插进来,准备白捡军功的那么大一个三皇子呢?!! 这个问题不止是皇帝发现了, 跟在皇帝身后的众大臣,包括云潇他们也都发现了! 一时间,站在城墙上的众人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云枫更是悄咪咪地往云潇身边靠了靠,压低嗓音同她窃窃私语: “咱爹该不会是嫌三皇子那个累赘带着太麻烦,直接给人扔半道上了吧?” “爹又不傻。” 云潇对燕王的头脑还是有信心的, 她饶有兴致地偏眸瞥了眼皇帝,言语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估计是三皇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大军出征的时候出幺蛾子?” 云枫一听这话,登时兴奋起来: “那是不是得军法处置?” “嗯。” 云潇含笑应了一声。 虽然那是三皇子,如果燕王愿意轻轻放下的话,这事儿也许也就过去了。 可聪明人都知道,这次出征之后,燕王府跟皇帝之间的关系,差不多也就该要彻底撕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能有机会揍三皇子一顿,她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毕竟上次三皇子想要陷害她的事情,她爹可还一直都记在心里。 果然,就在云潇和云枫说完那几句话的下一瞬, 下方已经站起身来的燕王忽然就向着城墙之上的皇帝拱了拱手,隔空朗声问道: “陛下,三皇子殿下是不来了吗?” 云潇:“……” 众大臣们:“!!!” 好家伙,他们这回总算是知道云世子为何会那么勇了, 合着这还是一脉相传的! 谁也没想到燕王会这样毫不遮掩地直接问了出来, 皇帝脸色直接就黑了。 偏偏这么多人看着,他还不能装作听不见, 只能沉着脸,扭头吩咐荣公公: “立刻让人去打探打探,看看三皇子那边是否出了什么意外!” 最后那两个字,皇帝特意用了重音, 这几乎就已经是在明示荣公公,就算没有意外,也得给三皇子那边想办法弄出个意外来, 至少要能解释清楚他今日为何会迟迟没有出现。 否则三皇子本来就是个戴罪立功的人,现在还误了大军的出发, 别说立功了, 这简直就是罪加一等! 荣公公不敢耽搁,飞快地领旨退下了城楼。 另一边,清楚听到了皇帝所言的云潇却是却是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 随意垂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几下。 不远处,两道没有被任何人所察觉的身影,也随之悄然离去。 第67章 三皇子还挺有想法啊~ 因为三皇子的缘故,皇帝送大军出征的流程被迫中断。 原本还并不怎么了解三皇子此人的那两万精兵,心中也难免越发对三皇子不满起来。 更不用说城墙之上的大臣们了。 只不过碍于皇帝现在脸色实在难看的厉害,一时间也没什么人再敢主动站出来说上两句。 两万多人的场地上,愣是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沉寂。 与此同时,另一边,至今都还没到兵营的三皇子也终于被人拦下了马车。 “大胆!” 负责替三皇子赶车的随侍看着突然出现在路中央,长相极为普通的青年,拧眉怒斥一声: “你可知你拦下的是谁的马车!” “拜见三皇子殿下。” 十九单膝触地,顺势低下了头去: “属下来此只为禀告三皇子殿下,燕王已于半个时辰前领兵离开兵营, 如今正在京外十里外城墙下。 圣上未见到殿下,如今正大发雷霆,还望殿下莫要再耽搁时间,速速赶至城外。” “什么!” 还坐在车厢里吃着点心的三皇子心头一惊,连忙撩开车帘,看向十九: “此话当真? 本皇子之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属下是皇后娘娘派来暗中保护殿下的暗卫。” 十九不慌不忙地沉声应道: “皇后娘娘有令,若非殿下遇到生死危机,属下等人不得露面。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殿下若耽搁太久,恐再生变故, 还望殿下恕罪!” “你说你是母后派来的,本皇子要如何信你?” 三皇子难得聪明了一回,奈何遇上了燕王精心为云潇培养的暗卫, 十九应对起这样的问题来,实在是游刃有余。 很快便忽悠得三皇子信了他的话,惶急火燎地让随侍赶紧改道,直奔外城墙而去, 恰好错过了皇帝派去兵营和皇子府寻他的人手。 于是,两刻之后, 就在皇帝还等着他的人传回讯息之时,一辆由黑楠木精心打造而成,看上去足以容纳七八个人坐在里面的奢华马车,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这马车看着有点儿眼熟啊~” 城墙上,云潇有些随意地用胳膊支着身体,将脑袋往墙外探了探, 看着下方那疾驰而来的精美马车,她悠然一笑,终于打破了这片沉寂: “我想起来了, 这不是三皇子的马车么? 啧~坐马车出征, 三皇子还挺有想法啊~” 丝毫不顾忌那已经被她三言两语气到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的皇帝, 云潇甚至还回过头,随意找了个距离她比较近的大臣,笑问道: “丞相大人,你看那是不是三皇子? 我应该没看错吧?” 左丞相:“……” 是他的错。 他怎么敢的啊! 居然站在了云潇旁边! 左丞相只觉得自己的脸都木了, 好在那马车很快就在距离燕王不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穿着一身盔甲的三皇子撩开车帘,利落地纵身跃下了马车。 倒是不用左丞相再去回答云潇那令人胆战心惊的问题了。 “儿臣,儿臣参见父皇!” 匆匆跃下马车的三皇子抬头见到皇帝那黑沉如墨的脸色,心中咯噔一声,慌忙跪了下去: “儿臣不知大军出发的时间,来迟一步,还请父皇恕罪!” 第68章 三皇子这回是真得坐马车去了! 一句话,将皇帝还想帮他找点借口的话都直接堵了回去, 三皇子忐忑不安地跪在地上,自然也就没有看见他那请罪的话音一落, 皇帝的脸色却是比之前更加难看了。 云潇方才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又好名声,不罚三皇子显然是不行的了。 但若罚得太重,这也是打了他自己的脸, 思虑再三,皇帝只能冷着脸,尽可能地替三皇子开脱: “虽说不知者不罪,但你既身为副将,延误了大军的出征,也不可不罚……” “陛下圣明!” 下方,燕王瞅准时机,拱手就开始给皇帝戴高帽子: “我大盛这江山,本就是将士们用性命打下来的! 先帝在位之时就曾言明,只有军纪严明,才能万众一心! 陛下如此铁面无私,以身作则,鼓舞士气, 我等定会不负众望,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两万将士随着燕王的号令,高举起手中的武器,铿锵有力地大声呼喝起来, 那明显士气大振的模样,让皇帝不得不闭嘴咽下了他原本想要高抬轻放的话语。 反观三皇子却是面色一片惨白,条件反射地又想起一个多月前,他被云潇按着打板子的场景,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父皇,不知者不罪啊! 儿臣是真的不清楚时辰啊父皇!!” “大盛军律,皇帝急令调兵之时,大军最晚出发时间为卯时末,辰时初。” 燕王冷笑一声: “三皇子莫非是想要告诉本帅,国子监未曾教过大盛军律?” “这……” 三皇子傻眼了。 大盛军律国子监自然是教过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满心以为自己贵为皇子,必不可能亲上战场,所以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没认真学过! 眼下燕王这么一点出来, 他最后能够逃脱军法处置的理由也没有了,只能满脸煞白地跪在原地,听燕王毫不留情地漠然下令: “云副将延误大军出征,按律重责五十军棍! 来人,给本帅打!” “属下领命!” 跟在燕王身边的两名校尉倒也机灵,他们本来就看三皇子不顺眼, 听到这话后立马便转身跑到队伍中间负责运输物资的士兵们那儿取来长凳和军棍。 实心木制成的军棍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沉甸甸的, 云枫也学着云潇的姿势,两只胳膊直接趴在城墙上,把脑袋往前探了探,试图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这军棍应该比哥你上次在宣政殿外打三皇子用的板子更厉害吧?” “那当然!” 反正云潇跟三皇子关系不好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云潇这戏看的,连声音都懒得掩饰一下: “宫里的板子多是责打太监宫女用的,偶尔也会责罚一下宫中犯了错的贵人。 这些人的身子骨怎么能跟跟军营里的汉子们比? 听爹爹说这军棍一棍子下去,能抵宫里那板子打三下呢~” “那三皇子这五十军棍……” 云枫算了算,一脸惊叹: “一百五十大板欸! 三皇子这回是真得坐马车去阙裕关了!” 第69章 他的皇儿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哪有那么好的事?” 云潇哼笑起来,一本正经地责备云枫: “皇伯伯刚才那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吗? 三皇子不仅不会要求什么特权,而且还会以身作则,以更加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入了军营就得按军中的身份来行事, 他现在只是一个副将,而且还是犯了错,受了罚的副将, 怎么可能反而享受起马车那种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行军路上的玩意儿? 你太小看三皇子了。” 将她这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众大臣:“……” 默默将自己与云潇的距离又拉开了些, 胆子稍微大点儿的,还偷摸着往皇帝那边瞧了一眼,心中唏嘘不已。 至于他们唏嘘的内容是什么,心里又到底是怎么想的, 云潇不知道,也并不在意。 她兴致高昂地站在城墙上,看着三皇子被卸下铠甲,鬼哭狼嚎地挨完了五十军棍, 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扭头拍了拍云枫的肩膀: “我仔细想了想,像你这样十天有九天都在逃学,剩下一天还要迟到早退的不去国子监也好。 省得一天到晚的时间都浪费了,最后跟三皇子似的,连大盛军律都记不清。” “可我之前不去是因为爹嫌我武艺太差,要在府上亲自指点我。” 云枫还稍微有点儿不乐意: “现在爹都要出征了……” “怎么?” 云潇眼尾一挑,手中拢起的折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 “你哥我指点不了你?” “……倒也不是指点不了。” 云枫嘿嘿一笑,讨好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那咱商量一下呗? 别的什么都好说,就是哥你别打我脸……” “兄弟”俩本就站得离皇帝不远,这段对话,他自然也都听进了耳朵里。 皇帝本来还想开口说点什么,让云枫最好还是重回国子监读书, 这样有些事情他做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城墙下方传来了一道洪亮的禀报声: “启禀元帅,五十军棍执行完毕,云副将现已陷入昏迷,暂无生命危险!” 晕过去了? 到底是自己同皇后这个原配发妻生下的亲儿子,哪怕丢人现眼了些,皇帝也还是在意着的。 他拧眉向着城墙下方望去,一时间也忘了要和云潇说让云枫去国子监的事儿—— 燕王居然让人像拎死猪一样将三皇子拎到运送物资用的板车上去了! 他的皇儿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皇帝看着下方的眼睛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偏偏这燕王和云潇一口一个“以身作则”将他架得高高的, 堂堂一国之主,九五之尊,竟连为自己儿子说一句好话都不行! 拢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双手缓缓收紧,直至骨节都泛白了, 他才倏地一下卸了力,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唇角甚至还掀起了一抹淡淡的浅笑弧度: “众将士们!阙裕关的情形,想必尔等如今都已十分清楚了。 我大盛边关的宁静,中原百姓们的安定,甚至是子孙后世的太平,皆在此一战!” 第70章 践行,出征 皇帝威严的目光,缓缓从城墙之下,那一个个神色坚毅的将士们面上扫过,声音沉缓有力: “这天下,是我大盛的天下,更是我大盛子民的天下! 西凌的铁骑的想要踏过阙裕关,杀我大盛百姓,夺我大盛钱财,占我大盛江山,这是我们绝对不能容忍的! 今日,朕在此送诸将士们出征, 望你们能奋勇杀敌,打得他西凌再不敢入我大盛半步,护我大盛江山!” “护我大盛江山!” “护我大盛江山!” “护我大盛江山!!” 城墙之下,旌旗猎猎, 两万将士们的呼喝更是杀气腾腾! 皇帝在这一声声的呼喊之中,只觉得胸口腾起了万丈豪情, 他缓缓伸出手,大声喝道: “来人,上酒!” 城墙上下,早已准备妥当的太监领着侍卫们将一坛坛的酒水分别送到皇帝,还有燕王他们这些军中将领们的手中。 直到所有人都捧起了酒碗,皇帝这才开口又接着道: “为我大盛江山万年永固,诸位,还请满饮此杯!” 话落,皇帝率先仰头豪迈地将自己手中那碗酒水一饮而尽! 啪! 一道接着一道将酒碗摔得粉碎的声音,很快便被将士们“护我大盛江山万年永固”的呼喝掩盖过去。 皇帝满意地扬起了唇角: “朕与尔等的父母妻儿,便在此静候诸位凯旋!” “必不负陛下重望!” 燕王拱了拱手,最后又往云潇和云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才勒缰调马,举起手中那标志性的红缨长枪,用力挥下: “出发!” 军令一出,两万将士立刻训练有素地转过身去,真正踏上了行军之路。 马蹄踏过已经好些天没有下过雨的干泥土地,伴着将士们的脚步还有车轱辘轧过地面的声响, 空中扬起的点点细尘,越发显得这两万将士气势如虹。 云潇站在城墙上,感受着脚下地面微微的震颤,目送着燕王远去的背影, 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这才收回目光,同云枫一起缓缓下了城墙。 “娘!你怎么在这儿!” “兄弟”俩刚下城墙,就在外城门边一处不算特别起眼的地方看见了燕王妃。 云枫连忙跑上前去,主动搀住了她的一只胳膊,无奈地碎碎念: “您昨儿不还答应过爹,今日不会到这里来送嘛! 这要是让爹知道了,回头铁定又得怪我和我哥没照顾好您!” “他怪你们俩,跟我有什么关系?” 燕王妃年轻时也是个江湖儿女,跟那些寻常的闺秀、夫人们自是不同。 她不耐烦自己走个路还要被云枫唧唧歪歪地搀着,好像她多大年纪了一样。 嫌弃地将胳膊抽了回来,燕王妃扭过头,目光落到云潇面上的时候,神色似有一瞬的复杂, 好像是在纠结、挣扎些什么, 好半晌才下定了决心,声音很轻地唤了一声: “潇儿,回府之后,娘有话要对你说。” “干嘛?!” 云枫警觉地凑到两人中间,左瞅瞅右瞧瞧,一脸欠揍的模样: “什么话还得背着我说?” 第71章 娘留下来陪你 “都知道是要背着你说的话了,还问?” 云潇挑了下眉,威胁得十分到位: “再多一句,方才在城墙上的约定就不做数了。” “什么约……” 云枫刚一开口,就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城墙上硬缠着云潇让她答应之后教导他武艺时,绝对不能打他脸的事儿, 连忙将剩下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只余下一双幽怨的眼睛,不停地在云潇和燕王妃之间来回打转,试图引起两人的注意。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就这么一路安安静静地回到王府, 云潇头也不回地径自跟着燕王妃进了主院。 被拒之门外的云枫:“……” 这个家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嘤~~ * 并不知道云枫这会儿已经恨不得在院子外头扒着墙头嘤嘤哭泣了, 云潇跟着燕王妃进屋之后,两人却是一齐沉默下来。 最后还是云潇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您刚才说,有话要对我说。” “嗯。” 燕王妃抬眸看向云潇,眼底的神色不知为何,又再度变得复杂起来。 事实上,过去的十多年里,这样的眼神,云潇已经在燕王妃这里见过了无数回。 她看不懂,也弄不明白, 只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和母亲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倒不是说燕王妃不疼她, 只是比起阿枫来,她和母亲之间,总好像又缺了点儿什么。 云潇从前也想过这会不会是跟她自幼就要女扮男装的原因有关, 可燕王和燕王妃不说,她也没办法找人去问, 久而久之的,她索性也就懒得再去想这些问题了。 只当自己看不到对方那复杂的眼神,见对方应下那一声之后,便又没了下文, 云潇想了想,试探着猜测道: “可是同几日后离京的事情有关?” “……嗯。” 燕王妃又应了一声。 不同的是这次应完声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阙裕关那边,你爹要做的事情一旦成功,皇帝必然就会盯上我们。 我们继续留在京中,只会成为皇帝用来牵制你爹的手段。” “所以孩儿才会安排您假装生病,让阿枫陪您去温泉庄子上修养。” 云潇不知道她娘为什么又要把这已经安排好的事情拿出来说, 只当对方是还不放心,便耐着性子将昨日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您放心,那庄子上有爹给我的暗卫在, 他们会找到和您跟阿枫身形相似的人,再给他们易个容, 到时候您就能跟阿枫直接去阙裕关和爹汇合了。” 狗皇帝疑心重,燕王前脚才刚刚领兵出征, 后脚云潇他们一家子就都跟着离京,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只有云潇这个燕王世子留下来,云枫和燕王妃才能顺利地离开盛京。 这个道理,云潇懂,燕王妃也懂。 不然昨日商量到最后,也不会真让云潇拍板儿把这事定下来! 可现在,燕王妃后悔了。 她轻轻地握住了云潇的手,声音柔和却带着一股子坚韧的劲儿: “让阿枫一个人先去找你爹吧, 娘留下陪你。” 第72章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燕王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云潇确实是没有想到的。 但她也只是稍稍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轻笑着摇了摇头: “阿枫才十四岁,本来也不是什么稳重的性子。 让他一个人去阙裕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可是……” 燕王妃皱了下眉,刚想说你十七岁也没多大, 就听云潇又接着道: “而且我也不是要一直留在盛京。 您和阿枫离开之后,爹若真是有什么动作,阙裕关那边的消息差不多也该传回来了。 到时候我一个人想办法脱身,总比两个人要容易些。” “话是这么说……” 燕王妃也知道云潇说的有道理,但从感情上出发, 把云潇一个人留在京中,她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 毕竟独自面对皇帝这种事情,并不像它说起来这么轻松。 皇权二字,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不容小觑的。 忧心忡忡地拉着云潇又说了许久,燕王妃到底没能拗得过她, 将她送到院子里的时候,还无声地轻叹了口气。 “你们可算是聊完了!” 就在燕王妃叹完气,转身准备回屋的时候,院墙上边儿忽然冒出了一颗脑袋。 云枫撅着屁\\股趴在上面,满脸都写着不开心: “什么事得聊这么久啊! 这是要把过去十年没说的话都一次性说完吗?” 燕王妃:“……” 不怪云潇说这臭小子让人放心不下。 明明两个孩子也就相隔三岁, 怎么能差距这么大! “还不快下来!” 燕王妃简直都没眼看他: “趴在那里像什么话!” “还不是你们不让我跟着一起进来!” 云枫哼哼唧唧地跳进院子里,半撒娇似的抱怨道: “我还以为你们能一直聊到让我淋成落汤鸡呢!” “快要下雨了啊~” 云潇先前心里想着事儿,出来之后也没注意, 还是听云枫这么一说,才发现那早晨刚出过太阳的天儿,此刻竟已阴云密布, 像极了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这春日里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稍不注意就会着凉。” 她回过眸,视线从燕王妃身上轻扫而过,最后那话却是对着云枫说的: “记得添件衣服。” “我身体好着呢!” 云枫撇了撇嘴,像是被人小瞧了之后有些不服气的模样: “这话你跟娘说就行了!” …… 盛京的春雨,惯来便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云潇从主院那边出来,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那满天的乌云便再也坠不住了, 黑沉沉的天就像是要崩塌下来一般,风追着雨,雨赶着风, 噼里啪啦地瓢泼下来,落到屋檐之上,很快便顺着那檐上的花纹连成了一线水柱, 不久之后,又从水柱变成了水幕。 “这雨可真够大的!” 冬筠缩着脖子,替云潇关上了里屋的窗户,缩回手来的时候,还放在嘴边轻吹了口热气: “都四月底了,这雨下的还突然一下子冷到有点儿冻手…… 也不知道王爷他们现在如何了,半道上遇到这么大的雨,怕是都没法儿赶路了。” 第73章 你们一个个都演得这么真 “我爹也不是第一次领兵了。 这种情况他过去都遇到过,肯定会有应对方法的。” 云潇倒是不怎么担心燕王那边的情况, 她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半晌,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冬筠,熬一副暖生汤吧。” “诺,奴婢这就……” 冬筠下意识地应了声,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对,连忙关切地看向云潇: “世子您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暖生汤是冬筠家中祖上流传下来的秘方, 虽然熬制过程极其复杂,相当考验熬汤之人对用料和火候的把握,且药材全部放入之后,还要再温火熬制足足一天一夜才能将那些名贵药材的全部效力都发挥出来。 但它的效果也确实对得起这繁复的过程, 便是再怎么严重的风寒,这一碗暖生汤下去,都能好的七七八八。 冬筠本以为是云潇染了风寒, 可探过她的脉搏之后,却发现不是。 好在冬筠向来也不是什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确认云潇身体无碍后,便没再多问什么,转身就去了小厨房。 * 当天夜里,燕王妃就感染了风寒。 起初还只是咳嗽了两声,可到第二天早上,伺候的人和往常一样准备服侍她起床的时候,却发现燕王妃居然发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不怎么清醒了! 听到消息的云潇直接向宫中递了块牌子,把太医院内医术最好的几位老太医全都弄到了府上, 动静之大,据说还让那位先前跟云潇打过好几次配合的言官在早朝上直接参了她一本! 当然,皇帝非但没有责怪她恃宠而骄兴师动众, 反而还又追派了几个太医到府上替燕王妃诊治。 十来个太医隔着纱帐排队替燕王妃把脉的场面,实在有些震撼。 云枫心情复杂地站在边上,一阵碎碎念: “这不能怪我傻啊! 你们一个个演得都这么真,要不是我相信你和爹不会骗我,我到现在都觉得皇上对咱家是真好!” “这就更能说明你傻了。” 太医来得太多,各自诊断完之后,彼此互相之间还要再讨论讨论才会商议出一个结果。 这个时间里云潇等着也是等着,索性抽空给云枫补个课—— “我从太医院请来的这几位,和皇帝之后派来的那几个,谁医术更好?” “当然是哥你先请的那几位啊!” 云枫一脸单蠢样儿: “可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皇伯伯之后派来的这几位,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云潇无奈地试着引导他: “可他还是派来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 按照云枫的直线思维,他觉得这应该就是皇帝在表达他坚定宠信燕王府的态度。 但毫无疑问,这个答案肯定是错误的。 所以…… 云枫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儿,终于恍然大悟: “这是想让其他人看咱们更加不顺眼!” 明明言官都已经在朝堂上直接告他哥的状了, 结果皇帝非但没有理会,还又给她撑了次腰…… 那言官可不得看他哥更加不顺眼么! 第74章 脑海中掠过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对了一半。” 勉强给了云枫一个还算有进步的眼神,云潇淡淡地补充道: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为了监视, 他怕先前那几位老太医都被我收买了,所以要再派个自己的人过来,确认娘亲她是真的染了风寒。” 云枫:“?” 这事儿有什么好确认的! 他娘就是再怎么闲着无聊,也不会装病玩吧! 并不知道燕王妃昨日就是故意让自己着凉染上风寒的云枫一脸迷茫, 云潇却已经没空再跟他细说了。 注意到那些太医们似乎都已经商议完毕,云潇神色微收,焦急地迎上前去: “诸位太医可是看出什么了? 我娘她……” “云世子不必担忧,燕王妃只是寒气入体,染了风寒,又没有及时将那寒气排出,这才起了高热,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最早被云潇找来的赵老太医语调和缓地道: “我等为燕王妃开了一副止热驱寒的药方,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那我就放心了!” 云潇顿时松了口气: “多谢诸位太医。” “西凌来犯,燕王领兵前往阙裕关,是为大盛而战。 燕王护的,也是所有的大盛人。” 赵老太医是从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自然也见过燕王曾经领兵平天下的模样。 他敬佩燕王为这大盛江山以及百姓们所做的一切,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自然就更多了几分情真意切: “别说替燕王妃诊治本就是我等的职责, 哪怕不是,我等也同样愿为燕王妃效劳。” 燕王闲赋在家十年,过去的荣光好似早就被时光消磨殆尽。 印象中,云潇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就好像是在告诉她,这个国家其实也还没有糟糕到她以为的那个地步。 或许还有许许多多像赵老太医这般心中清明的人存在, 只是因为当权者醉心权术,而他们,人微言轻。 或许…… 脑海中忽然有个极其大胆的念头一闪而过, 云潇垂下眼,亲自将赵老太医等人送出了主院。 整个过程中,云枫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边上,那双眼睛却是从未安分过,一直都在到处转来转去, 明显就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不太方便说的样子。 若是平时,在子吟脸上见惯了这种神情的云潇肯定一眼就能瞧出云枫的不对劲来。 可今日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却是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对方! 最后还是云枫自己憋不住了,等到只剩下自己和云潇两个人的时候,一把就拽住了她的衣袖: “哥你想什么呢!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走神!” “……没什么。” 脑海中想的东西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就连云潇自己都还没整理清楚,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偏眸看了眼一旁满脸都写着“好奇”两个字儿,就等着她开口解释的云枫, 云潇顿了顿,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之中,缓缓开口: “你今日,是不是还没有去过演武场?” 云枫:“……” 告辞。 第75章 潇儿,不要问 将云枫撵去了演武场,又让燕王妃身边伺候的人去了小厨房煎药。 云潇再回到屋内的时候,燕王妃已经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只不过因为发热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缘故,她面色还有些潮红,额上沁着点点汗珠,唇瓣却干得发白。 云潇抬手倒了杯温水端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 看着燕王妃迫不及待地接过茶杯,将她倒去的水一饮而尽, 云潇只能无奈地掏出帕子,替对方擦擦那不小心滴落下来的一点水渍: “您对自己也是真狠心。 明明都有可以扰乱脉象的药了,还非得真弄个风寒发热出来。” “这样才更真实。” 一杯水下去,也仅仅只是稍微缓解了一下喉咙中那种灼烧般的刺痛感。 燕王妃微皱着眉,用帕子捂在嘴上重重地咳嗽两声后,这才又哑着嗓子继续道: “无缘无故的一下子突然就变虚弱了,以皇帝那多疑的性子,肯定……咳,肯定会有所怀疑。 正好这两日天气寒凉,又下了大雨, 我染上风寒之后一直没好起来,就比较能说得过去了……咳咳!” “好了,您别说话了,先好好休息吧。” 云潇替她顺了顺气,转身又倒了杯水过来让燕王妃喝下, 言语间,颇有点儿无奈的意味: “昨日那雨一下,我便猜到您肯定会这么做,还特意让冬筠熬了暖生汤。 只不过您也知道的,那汤熬起来实在麻烦得很,大概还得再等上两个多时辰才能喝。” “果然……咳咳!果然还是女儿贴心。” 燕王妃哑声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我这风寒至少也要拖上两天才能好呢。” 正扶着燕王妃帮她重新躺回去的云潇动作顿了一下, 犹豫片刻之后,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娘。” “嗯?” “您和爹当初让我扮作男……” “潇儿。” 听出她想要问什么的燕王妃眼神一瞬间又变回了从前那般复杂的模样, 好在并未持续多久,燕王妃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声音极轻地道: “不要问。” 望着忽然沉默下来的云潇, 燕王妃犹豫片刻,又接着补了一句: “若是……若是有一天,我们觉得该告诉你了, 到时你自然就会知晓了。” “孩儿知道了。” 对于这样的答案,云潇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她确实也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同样的问题,她小时候其实就曾问过许多次, 但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答案。 后来慢慢长大了,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云潇就鲜少再提及这件事情。 刚才那一瞬间,兴许是受她脑海中那个大胆念头的影响, 又或许是因为燕王妃提及“女儿”这两个字的时候太过自然, 这才让她突然萌生了或许这次可以得到答案的想法。 可惜…… 云潇敛了下眸,替燕王妃压好被角: “暖生汤熬好之后我让冬筠直接送过来。 阿枫还在演武场等我,我就先过去了,您记得好好休息。” 第76章 燕王妃病情加重 冬筠的暖生汤效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燕王妃喝过之后,发了场汗,到晚上就好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因为她随后又服用了云潇特意找十六要来的可以让身体看上去十分虚弱的药物,所以就连她贴身的婢子都不知道她已经好转了的事情。 眼见着太医们之前说的三日期限已过,王妃的身子却反而越发虚弱了, 云潇毫不犹豫地又往宫里递了块儿牌子。 这一回,她直接把上次来过王府的太医们一次性全都请到了府上! “这……不应该啊!” 赵老太医是第一个给燕王妃诊脉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三天前第一次来诊脉的时候,燕王妃就只是稍微有点儿严重的普通风寒而已。 可现在…… 一不留神儿,连自己的胡子都薅了一根下来, 赵老太医不信邪地重新又把了一次。 “怪哉,怪哉……” 行医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脉象,赵老太医两条花白的眉毛都快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他身为太医院院判尚且如此, 更不必说其他那几位了。 完全不同于三天前那轻轻松松的氛围,一群太医拧眉沉默地围坐在一起苦思冥想, 好半晌,才有人率先试探着开口道: “老夫观那脉象,像是风寒已经痊愈的模样, 然而气淤不畅,脉象虚浮,兴许是……伤到了元气。” “不不不,若只是伤了元气,实在不该如此。” 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依老夫看,应当是……伤了根基。” “可燕王妃之前的病情,我等也都是知晓的。 按理来说,我等开的药方,可以让燕王妃痊愈才是!” “那照你说,燕王妃现如今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这……” 太医们迟迟商议不出结果, 一直安安静静守在边上的云潇也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她就像是每一个关心自己母亲的孩子那般,眉眼间透着化不开的焦灼: “本世子听你们这商议半天,意思是母妃她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先前染了风寒的缘故?” “约莫是了。” 太医们也不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只能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头: “但也不排除别的可能性。” 云潇:“比如?” 众太医:“……” 他们要能比如的出来,也不至于现在还找不着头绪了! 尴尬地再度陷入了沉寂之中,十来个太医,愣是没有一个吭声的! 云潇抿了下唇,语气中似还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压抑的火气: “那现在需要怎么做? 有新的药方吗? 或者平时要注意什么? 保暖?通风?还是说……” “这个……保暖肯定是要的!” 被她这么一提醒,正不知该说点什么好的太医终于找到了切入点: “最近这天气忽冷忽热,本就需要格外注意,更不用说燕王妃现在身子正虚弱着,在这方面肯定需要更加精细的照料。 此外也要多多休息,放松心情。 燕王领兵出征,燕王妃忧思过重的话,也有可能会间接导致她现在这种状况的发生……” 第77章 云潇可有异动 “您的意思是,母妃她需要放松心情?” 终于引出了自己想要听到的内容,云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本世子若是让母妃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住一段时间,会不会更有利于她的休养?” “这是自然!” 云潇这话一出,另一名太医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般,连连点头道: “去庄子上散心还只是一部分, 燕王妃这身子最初本就是因为寒凉入体,才慢慢变成了这副模样。 若能多泡泡温泉,兴许对燕王妃的身子也更有好处!” “没错。” 许是之前被云潇问到病情时,一个个都回答不上来,本就觉得有些尴尬, 这会儿终于有了能够接上的话,不少太医都主动加入进来,赞同地道: “城外的庄子上更加清净,的确适合休养。” “有天然温泉的地方,便是露天也比别的地方更加暖和一些。 如今这冷热交替变幻无常的气候,燕王妃若能住到温泉庄子上去,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 一群太医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到最后总算是给燕王妃定下了一套大概的诊疗方案。 于是当天下午,正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的皇帝,就收到了盯梢燕王府的暗卫传回的信息—— “你是说,云潇要把燕王妃和云枫都送出京城?” “是。” 一身黑色劲装的青年单膝跪地,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今日被云世子请去府上的太医们都说,燕王妃如今的情况,最适合去城外温泉庄子上休养。” 云潇今日请去府上的太医之中,本就有皇帝的人在, 这一点绝对做不得假。 只是从时间上来看,又确实有些过于巧合了…… 皇帝面上神色不显,沉声问道: “云潇本人可有何异动?” “并无。” “……” “继续盯着。” 皇帝静默片刻,缓缓地又补了一句: “若发现她有要离京的举动,朕不管你们采取何种措施,务必将人留下。” “诺。” 黑衣青年垂头应了一声,很快便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 另一边,燕王府内,云潇此刻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两辆大马车, 把云枫从演武场叫出来的时候,这家伙还显得无比兴奋,明显就是在为不用天天挨揍而感到高兴。 偏偏他还不想让云潇看出来,故意凑在她身边叨叨个不停,想要借以掩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温泉庄子我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都没什么机会! 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得了, 说起来,长这么大,我都还没和哥你一起泡过温泉呢!” “咳咳!” 燕王妃刚从院子里一出来,就听见自家小儿子最后这一句话,呛得她一阵咳嗽,那模样看上去倒真像是病了一般。 她生怕云枫一时兴起,执拗地非要拉着云潇一起泡温泉, 一边咳嗽着,一边罕见地主动扶上了云枫的胳膊,还没好气地拧了他一下: “你这臭小子,老娘病了你就这么高兴?” 第78章 洗……洗澡呢啊 “唉哟!” 云枫龇牙咧嘴地痛叫了声,有些委屈地反手抱住了燕王妃的胳膊: “娘您这可就冤枉孩儿了! 您这两日身子不舒服,孩儿急得练功都没什么精神头了,不信您问问我哥,看她最近是不是揍我揍得越发顺手了?” “就你嘴贫!” 见云枫的注意力已经成功从泡温泉这事儿上转移开来,燕王妃轻哼一声,果断又嫌弃地将他甩开了: “少废话,赶紧上马车, 再耽搁下去,天黑之前都不知还能不能赶到庄子上。” 云枫:“……” 郁闷地收回自己落空了的双手, 云枫转身爬上后面那架马车,想了想,又掀开车帘,从窗户那儿探出个脑袋来: “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跟我一起泡泡温泉增进一下兄弟感情什么的?” 云潇失笑,索性直接抬手给他把脑袋按了回去: “赶紧走!” “哦……” * 送走了燕王妃和云枫,云潇回到府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狗皇帝生性多疑,最迟明天,大概就会以关心为由,往温泉庄子那边派个太医过去。 燕王妃和云枫少说也要在庄子上先住个几天,等到那太医和皇帝的警戒心降低一些之后,再行那金蝉脱壳之事。 在这之前,云潇待在府上也要尽可能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可问题是,今日并非是林大儒到府上为她授课的日子, 云枫这个需要她教习武艺的人现在也离开了。 就连从前那些总跟她到处听书喝茶看戏的狐朋狗友们,最近也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某些表现,被家中长辈勒令不要跟她频繁往来…… 云潇思来想去,最后发现她居然只剩下了翻墙去隔壁找裴翊玩儿这个唯一的选择! 云潇:“……” 她以后再也不嘲笑裴翊性子闷没朋友了。 真的。 难得自我反省了一瞬的云潇熟门熟路地越过自家院墙,轻盈地落到隔壁院落之中。 约莫是因为不久前才刚落过雨的缘故, 裴翊这会儿也并没有出现在院子里。 云潇熟练地抬腿向着书房那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懒洋洋地喊他名字: “裴翊~~出来跟我打一架啊!” “……” 书房内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无,看来裴翊也不在这里。 云潇脚步一转,又改道往他卧房那边而去: “裴翊?阿翊……出来打架!” 砰! 就在她快要走到卧房门边的时候,里头忽然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声响, 云潇心中一惊,担心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下意识地抬脚直接踹开了大门! 砰! 又是一声重响,两扇雕花木门重重地撞到了一边。 云潇闪身入内,凌厉的眸光直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下一秒,她唰地一声打开折扇,尴尬地遮在了自己脑袋边上, 曾经连皇帝都忍不住在背地里骂过脸皮厚到天理难容的人,这会儿脸上居然也飞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 “洗……洗澡呢啊? 屏风怎么突然倒了?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第79章 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才行 满室氤氲的雾气之中,本该隔在云潇和裴翊之间的屏风早已轰然倒地。 方才那惊鸿一瞥间,目光匆匆扫过的风景,此刻却清晰的仿若刻在了云潇脑海中一般! 少年人的身材不会过分魁梧,但那挺阔的肩膀和胸膛却已然有了成年男子该有的模样。 裴翊一头湿漉漉的墨色长发披散在身后,被水波扩散开来, 越发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 更不用说少年长得本就绝色,那鲜少能出现几分情绪波动的面上,冷不丁浮现起一缕淡淡的,似羞又似恼的情绪来时, 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恶劣地升起一股想要再逗逗他的念头! 正如此刻的云潇。 只不过考虑到裴翊这人睚眦必报的腹黑性格, 她也只能压下自己脑海中那点儿蠢蠢欲动的念头,老老实实一手用折扇挡住自己的眼睛,另一手则是指了指她身后敞开着的大门: “那我,出去?” “……” 一片静默之后,是裴翊清冷中隐隐透着几分恼意的声音: “你还在等什么?” “这不是等你发话呢嘛!” 云潇轻咳一声,往外挪步的时候,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万一我再贸然有什么动作,你误会成我要轻薄你怎么办?” 裴翊额角一跳,语气中咬牙切齿的意味愈发明显了: “你我都是男子!” “谁说男子就不能轻薄男子了?” 云潇嘀嘀咕咕地反驳: “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才行。” 裴翊:“……” 就在他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尝试一下利用内力隔空取个什么小物件儿砸到云潇脑袋上去,让她好生清醒清醒的时候, 迟来一步的钟管事,恰好拯救了云潇的脑袋—— “云世子来啦!” 钟管事从前是老镇北王妃的人,后来老镇北王妃离世,裴翊被扣在京中为质,这府上伺候的人里,有不少都是皇帝派来的。 剩下那些即便不是皇帝的人,最多也就是老老实实地干好自己分内之事。 偌大一个镇北王府里,真正关心裴翊的,可能也就只有钟管事一人。 云潇自幼便是这镇北王府的常客,同时也是裴翊唯一的朋友, 钟管事爱屋及乌,连带着云潇也像是对自家晚辈一般疼爱着了。 他过来的时间有点儿晚,正好错开了云潇先前误闯进屋内的一幕, 看到云潇的双手还放在门上,也不知道她其实是刚把门关上, 还只当她是想推门进去,便笑眯眯地开口阻拦道: “我们家世子还在沐浴呢,云世子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如先吃些点心,稍微等上片刻。” “也好。” 浑然不知自己躲过了一劫的云潇点点头,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过裴翊他好像忘了拿衣物,我刚听见他叫人来着。 您看……” “这……” 钟管事闻言愣了一下。 这些年因为府上有太多皇帝的人,裴翊早就养成了身边不用人伺候的习惯。 除了钟管事之外,这府上其他的人,若无吩咐,甚至都不被裴翊允许进到主院这边来! 这种情况下,裴翊若真叫了人…… 第80章 还,还真让她进啊 钟管事的目光,缓缓落到了云潇身上,略有些迟疑地试探道: “世子他叫的人,可是您?” 云潇:“……” 一时间忘了裴翊这家伙也是个不喜旁人贴身伺候的主儿。 要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云潇甚至觉得她都能怀疑一下裴翊是不是也跟她一样,都是女扮男装了! 自己做下的孽,自己负责收尾, 云潇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又轻敲了两下房门: “还要帮忙吗?要的话我就进去了啊~~” 屋内,清楚听到了门外两人对话的裴翊,此刻也正陷入纠结之中—— 他的衣物和擦身用的澡帕之前都搭在了屏风上。 刚才云潇在外面找他的时候,他本来也是想把澡帕取下来,擦干身子之后赶紧把衣物都穿上。 未料那澡帕的一角刚好勾在了屏风边缘处, 他用力一拽,直接将整个屏风都带倒了! 这衣物和澡帕他刚刚才看过,沾了水,又染了灰,脏兮兮的一团,他自是不会再用。 可…… 王府的寝屋自然不会像普通人家那样,当真就只有一个小小的,放着床榻的屋子。 况且洗澡的地方容易潮湿,本身也不可能安排在离着床榻太近的地方。 裴翊在这边沐浴的时候,压根儿没想过还要去卧房那边重新拿衣物的问题,自然就不会去关卧房那边的窗户。 所以……自己现在直接出去重新取一套衣物也不太合适。 确实只能请人帮忙。 裴翊在已经见过屋内这一片狼藉的云潇和尚且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钟管事之间只犹豫了一瞬, 很快便作出了抉择—— “进来。” 云潇:“?” 还,还真让她进啊! 都说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了,这裴大世子真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云潇摸了摸鼻子,熟练地一手展开折扇遮眼,另一手推开房门,看也没往右边看一下,径直就往左边的屋子里走了过去: “随便什么衣服都可以,对吧?” 裴翊有些不习惯地拧了下眉,下意识将笔挺的脊背弯了弯, 即便云潇根本就没回头,他也还是想要将自己尽可能多的藏在水下: “嗯。” 他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云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倒是外面的钟管事有些疑惑地捋了捋胡子—— 他怎么觉得,云世子那动作看着好像格外的……熟练呢?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钟管事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便去给云潇准备点心了。 与此同时,屋内, 云潇很快就从裴翊那总共也没有几件儿家具的卧房里找到了放置衣物的柜子。 她本以为裴翊这人平时总喜欢穿一身黑糊糊的衣服,他衣柜里定然也只有这一种颜色, 可没想到衣柜打开之后,她居然在最下面看到了一件儿火红的流云广袖长袍! 云潇记得这是裴翊去年年底过生辰的时候,她为了逗他,故意买来的生辰礼。 当时为了让他穿上这件衣服,还费了她不少工夫。 第81章 红衣裴翊 奈何裴翊这人性子实在太闷了,不过是让他换件张扬点的衣服,他就抗拒得好像云潇是要让他穿上这身火红长袍,然后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强行嫁出去一样。 无论云潇怎么折腾,他就是不肯穿。 更可气的是,等到第二天云潇“贼心不死”的再想继续折腾的时候,这家伙居然还冷漠地告诉她,衣服已经扔了! 没想到啊~ 这衣服虽然被他压了箱底,但的的确确是还存在着的! 眼底飞速掠过一抹狡黠之色,云潇二话不说,直接取出了这衣柜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衣服来了衣服来了!” 照旧还是用扇子挡住了眼,云潇手里举着那一大团明艳的火红,欢快地走到了距离浴桶不远的位置: “赶紧的,别着凉了!” 裴翊:“……” 他竟唯独漏算了这件事!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时候再要让云潇去给他换身正常的衣物过来,估计比他自己出浴桶去取更不现实。 裴翊也懒得去做那些无谓的挣扎,只是沉默地望着那一大团,想要在接过之前,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然而…… “手都酸了,你到是接啊!” 料定裴翊今天绝对逃不掉的云潇嘚瑟地抖了抖手中衣物,嘴角扬得老高: “你可别想故意把衣服弄脏或者弄湿什么的啊~ 我告诉你,我这人吧,好事不做第二遍, 这衣服你不要的话,就只能自己去拿……” 最后那几个字还没说完,手里就蓦地一空, 紧跟着的,是裴翊好似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 “出去。” “啧~” 云潇勉强压了压笑意,明明心里都乐开了花,嘴上还偏要再气气他: “你这人怎么连声谢谢都没有啊? 我好歹还给你帮了个忙不是?” 裴翊撩了下眼皮,直接就懒得搭理她了。 云潇也不在意,美滋滋地走出去后,还又贴心地帮他掩上了房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身后的房门被人豁然推开, 红衣少年衣袂翩跹,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却在这身明艳张扬的衣服衬托下,好似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造价极为昂贵的苏州天锦蚕丝面料实在是轻柔极了, 外间的春风只需轻轻一吹,他周身绣着金线祥云的火色衣料便如那慵懒华贵的牡丹一般向他身后肆意地绽放开来。 明艳到就连裴翊冷沉的面色,看上去都多了几分绚烂风流! 如果……他能不说话就更好了—— “你把我衣服都放哪了?” “能放哪儿啊!” 总算是圆了自己想要看看裴翊穿红衣的愿望, 云潇笑眯眯地挑起下巴,示意他往另一边看: “我就知道你穿上这身之后肯定会立马就回房换掉。 所以只能费点工夫,把它们一起收到箱子里放到窗外了。 还真是幸亏你衣服少,不然我这行动起来还挺麻烦~” “……” 裴翊无言地扫了她一眼,抬腿便要去将那箱衣物重新搬回屋内。 恰好这时候钟管事又重新拿着点心折返了回来…… 第82章 他懂个屁! “钟管事您来得正好!” 云潇兴冲冲地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快看裴翊: “您快看看,他穿这身衣服,是不是比平时那些黑不溜秋的好看多了?” “这是……” 钟管事诧异地看着裴翊,好半晌,那双早已不再年轻的眸中,竟还笼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他似是有些欣慰地轻笑了一声,连带着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细听之下,那语气又似乎有些悲伤: “世子穿红色真好看, 可惜……可惜老夫人没能瞧见。” 钟管事所说的老夫人,显然就是老镇北王妃。 云潇虽然记事还比较早,可记忆中老镇北王妃的面容却也早已模糊了。 她只隐隐约约的记得那是一个非常慈祥的老夫人,特别疼爱裴翊, 当年还为了裴翊臭骂过镇北王与镇北王妃。 可惜老夫人走得早,也没能护着她最疼爱的孙儿长大。 钟管事低下头,有些笨拙地擦了擦眼睛: “那时候老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世子。 她从前还说想亲眼看着世子成亲, 世子成亲那日,穿上大红色的喜服,一定会是这世上最最俊朗的新郎官……” 他说着,又咧嘴笑了起来: “老夫人说得没错,世子穿上红色的衣服,果然是顶顶好看的。” “比我还好看啊?” 注意到钟管事似乎已经沉浸在了那有些悲伤的回忆之中,就连裴翊都跟着沉寂下来, 云潇轻挑了下眉,故意酸溜溜地站到了裴翊边上: “钟管事您要不再仔细看看? 我觉得裴翊他虽然是挺好看的,但比起我来还是差了点儿~” “您……” 钟管事失笑,哄孩子似的连连点头道: “云世子长得好,性子也好, 可比我们家世子讨女孩儿喜欢多了!” “未必。” 大概是被云潇坑着穿了这身衣服的别扭劲儿还没过去, 向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云潇争长短的裴翊居然罕见地偏过头,用眼神比了比两人的身高,语气淡漠道: “听闻女子大多喜欢身材高大的夫君。” 云潇:“?” 这家伙是不是在内涵她矮? 她这身高放女子里边儿,已经可以说是鹤立鸡群了好么! 还“听闻女子大多喜欢”…… 就他这种接触的女子数量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他上哪儿“听闻”去? 他懂个屁! 丝毫没有受到来自裴翊的身高打击,云潇自信满满地接过了钟管事手中的糕点,用一种刚好足够裴翊听见的声音轻哼了声: “他就是嫉妒!” 裴翊:“……” 没再继续同云潇争辩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裴翊将他的衣物全部收回房里后,又换了身他惯来爱穿的深色衣袍。 等到他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云潇手里的点心都已经被她吃到只剩下一半了。 他随手撩开衣摆,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语气淡淡的: “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 云潇拍了拍手里残余的糕点渣,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不好意思,我还真就是因为太无聊了才过来的~” 第83章 你可要与我一同离开 裴翊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也没有接话。 看那架势,就是她若不说实话,他绝对不会接茬儿的意思。 云潇撇撇嘴,到底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阿枫跟我娘一起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了。” 和聪明人说话,很多时候真的可以省下许多口舌。 具体的细节压根儿都不需要她开口,只这一句话,裴翊立马就能看透这其中的深意。 随意垂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两分,裴翊垂下眼,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 “你何时离开。” “快则半月,慢则一个月。” 云潇轻叹了口气,坦然地抬眸看向对方: “我这一去,就是真正的归期不定了。 眼下这局势不用我分析,想来你也能看得清楚。 你……可要与我一同离开?” 天下将乱,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以裴翊的能力,继续留在这盛京城中蹉跎岁月,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万一哪天她真的…… 脑海中,那个大胆的念头再度一闪而过,云潇还还不及细想,就听裴翊淡淡地拒绝道: “不了。” 掩在宽大袖袍之下的右手,缓缓松开。 裴翊到底还是没有同意: “要想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离开京城,本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若我与你同行,只会让这件事变得更加困难。” 皇帝派来盯着他和云潇的人都不是傻子, 一个云潇暗中离开,有易容成她这模样的替身和他帮忙做掩护,皇帝一时半会儿可能还发现不了。 但若是连他也跟着走了,只留下两个替身,恐怕连半日都瞒不过去。 “这几日,你若没什么事的话,就多来我这边坐坐吧。” 裴翊沉吟片刻,缓声开口道: “之后你那个替身,也可让他过来。” 镇北王府的主院可以说是相当的大, 只不过因为主人家足够穷的缘故,生生让它空到窃贼来了都要落泪的地步。 虽然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空旷,让皇帝派来的暗卫连藏身之处都没有,反而给了裴翊和云潇一小块儿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若是之后云潇离京,她的替身也能常来这边,定能为她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只是这样一来,裴翊就要被她牵连了。 云潇只心动了短短的一瞬,很快便否决了他的提议: “还是别了。 替身总有被发现的时候,你在这京中日子过得本就艰难, 再被牵扯进这件事情,就更难过了。” “无碍。” 裴翊不甚在意地抬了下眸: “只要镇北王不造反,我这日子再难也难不到哪去。 若镇北王造反了,我牵不牵扯进这件事, 就更不重要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 皇帝若是真想要折磨一个人,那方法可多了去了。 云潇摆摆手,临走之前还把剩下的那半碟点心也揣上了: “现在还有时间,在我走之前,如果你改变主意,决定跟我走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话落,不等裴翊再开口挽留,她便利落地翻过院墙,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当中。 第84章 我云二公子又回来了!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云潇果然都没再去过镇北王府。 为了打发时间,她索性又将之前从她爹那儿拿来的小木鸟图纸找出来研究了好一阵儿。 好不容易过了十来天,云潇估摸着她娘和云枫应该都已经离开温泉庄子,去找她爹了, 正盘算着自己过几日也该离开了的时候, 云枫回来了。 乍听到这个消息,云潇甚至怀疑是子吟这厮皮痒了,故意胡说八道拿她寻开心。 她默默操起了放在手边的折扇,扭头看向子吟: “你再说一遍,谁在外面?” “二公子啊!” 子吟有些警惕地望着云潇手中那把折扇,虽然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出他又说错什么话了, 但经验之谈还是让他偷摸着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莫名就弱了下去: “他……他就在院子外头呢!” 云潇:“……” 豁然起身越过了子吟,云潇大步向着院外走去, 没过多久,果然就看见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外头嘚瑟地冲着自己直招手! “没想到吧?我云二公子又回……啊!哥哥哥!住手住手疼!!!” 时隔半个月,刚一见面就被亲哥打得满头是包, 云枫抱着脑袋上蹿下跳地委屈极了: “我当初送你这折扇可不是让你用来揍我的!” “送我了就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毫不客气地一连又敲了他三下,云潇这才勉强住了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还不滚进来!” “来了来了!” 云枫忙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她身后,语气却还是委屈着的: “那么凶干嘛? 哥你一点都不想我的?” “我想你成天给我惹事?” 一路领着云枫进了书房,确认周围再没别人之后,云潇这才转过身,拧眉看向云枫: “娘呢?” “去找爹了呗!” 云枫撇了撇嘴,悄咪咪地拿眼角余光去看云潇: “这就是哥你之前和娘两个人背着我商量的事情吧? 嘁!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觉得我傻? 其实之前你突然要送我和娘一起去庄子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只不过我还知道,我要是那个时候就说自己想留下来,哥你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我干脆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直到今天才和娘说了这件事!” “……你和娘说过?” 云潇有点不相信: “娘会答应让你回来?” 云枫:“……” 他哥果然还是太聪明了一点, 聪明得令弟头秃。 心虚地摸了摸鼻头,云枫老老实实地坦白: “我就是留了张纸条。 娘昨日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说要今日出发。 所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注意到云潇的脸色越来越沉,云枫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京中危险,我知道哥你也是想保护我们,才让我和娘先离开的, 可……可我不想总是做那个被保护的。” “我理解伱的想法。” 云潇倒也不是真想打击他, 她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人再想离开,可能会比我一个人更难?” 第85章 什么风能吹动你这座大佛 云枫:“……” “罢了。” 人都已经回来了,她也不可能再单独送走。 云潇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也不知是在安慰云枫,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你回来也好,至少娘那边更安全了。” 毕竟皇帝得知云枫回来的消息,定然也想不到燕王妃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 将云枫遣回他自己的院子里,云潇正琢磨着她原先的计划似乎是需要改改了, 墙头上,忽然出现的那一抹黑色身影,着实是让她狠狠地惊了一下—— “裴翊?!” 这向来最是守礼不过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跟她学会翻墙了? 云潇先是一怔,随即眼神又亮了起来: “你可是终于想通了?” “我方才听到动静。” 裴翊摇摇头,平静地纵身落到她面前: “云枫回来了?” “别提了,那臭小子难得聪明一回,偏偏聪明在了最不合适的时候。” 云潇一提起这事儿,就觉得一阵头疼。 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书房,眉梢轻挑: “进去聊?” 裴翊微微颔首:“可。” “你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来我书房吧?” 以往每次都是云潇往他那边儿跑, 头一次在自己的书房里招待朋友,云潇莫名还觉得挺新鲜的。 随手将自己先前研究到一半儿的图纸和木片都推到一边,又唤冬筠往她书房里送了些点心和茶水, 忙活了一堆没用的之后,云潇这才撩开衣摆,坐了下来: “说吧,到底什么风能吹得动你这座大佛,让你都直接翻我墙头了?” “……这个。” 目光从桌面上一扫而过,裴翊随手拿起了小木鸟的图纸,淡淡道: “我对它感兴趣,找你一起钻研钻研。” “……” 云潇唇角的笑意缓缓褪去, 她盯着裴翊手里的图纸看了半晌,眼神也逐渐变得无奈起来: “因为我不同意过去找你帮忙打掩护,你就直接过来了?” “原本也没打算这么做。” 见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来意,裴翊淡然地放下了图纸: “但云枫今日回来,你想带着他一同离开,实非易事。” “那也……” “翻墙过来找你,的确不像是我会做的事情。” 并不给云潇开口拒绝的机会,裴翊直接将唯二的两种选择摆在了她的眼前: “最好还是你能过去找我。” 云潇:“……” 没有人比云潇更清楚,一旦裴翊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情, 谁都没有办法阻拦下他。 被迫妥协的云潇只能无奈地重新举起他刚刚拿过的那张图纸,叹息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裴翊偏过眸,认真地打量了一阵,有些迟疑地道: “鸟?” “嗯。” 云潇一脸正色地点了点头: “这是会飞的木头鸟。 既然伱对它这么感兴趣,那这几日,就和我一起削木头吧。” 削木头也是个精细活儿,两个人分工合作,连话都不需要说上几句。 这种情况下,裴翊没有发现身边的好友不是本人,应该……勉强也能糊弄过去吧。 第86章 刺客 没有办法打消裴翊要帮她和云枫的念头,就只能想办法尽最大的努力提前为他找好开脱的理由。 刻意带着裴翊到外面展示了一下燕王留下的成品小木鸟, 又令子吟去巧木园那边儿给她和裴翊弄来了一大堆的木料。 在云潇真实到连云枫都糊弄过去的努力下, 当晚,帝王寝宫内的情况,也终于按照她想要的方向而去了—— “你是说,裴翊今日翻墙到燕王府找云潇了?” 听到暗卫带回来的最新消息,皇帝眼底闪过了一丝厉色: “可知他找云潇是为何事?” 暗卫:“是因为一只会飞的小木鸟。” 皇帝:“……?” 脑海中的阴谋论才刚要升起,就被这一句话生生拍灭在了襁褓之中。 皇帝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会飞的,小木鸟?” “是。” 劲装青年低垂着脑袋,语气平静无波得像是个没有任何情感的木头人。 没有个人情绪,更不会有什么自行猜测的因素在内, 青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所知道的直观信息: “小木鸟为燕王所制,云世子在院中展示给裴世子看,裴世子十分感兴趣。 两人还找了许多木材,说是要对着图纸,自己做一个出来。 之后两人便在院子里,削了两个时辰的木头。 期间云二公子还去闹过一次,说云世子不陪他玩,反而陪一个外人。” 皇帝:“……” 难道是他想多了, 其实云潇并没有他想的那么聪明? 冷着脸摆了摆手,皇帝眼底的神色莫测: “继续盯着。” “诺。” …… * 宫中的一切,云潇暂且不知。 她为了自己离开之后,替身不至于太快露馅儿,特意让十九跑了一趟温泉山庄,提前把那身形与她相似的替身带了过来, 这会儿正在同对方讲解小木鸟的图纸: “皇帝派来监视的人不会靠得太近,这些东西你做得稍微粗糙一点也没关系。 但至少看起来要对这图纸十分熟悉,做出来的东西,勉强也能拼凑成一只鸟的形状。 这里……” 云潇话音猛地一顿,同那要做她替身的死士对望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地迅速跃上房梁,将自己完完全全地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同一时间,云潇也悄无声息地躺到床榻上,盖好了被子,假装自己正在沉睡。 滋啦~ 卧房的窗户纸被人捅开了一个约莫手指粗细的小孔,发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声响。 紧跟着,一根盛有迷香药的芦苇管被人小心翼翼地从那孔中伸了进来。 淡淡的迷香药很快便在这屋内扩散开来, 云潇屏住呼吸,只觉得对方这下药的过程实在是有些漫长,那用量恐怕都能放倒十头公牛! 到底谁这么看得起她? 云潇耐着性子足足等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外头那人才终于收了芦苇管,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缓步向着床榻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 来人忽然不动了—— 也不是他不想动,主要是脖子上被人架了把刀, 不敢动。 第87章 不是皇帝 冰冷的刀刃在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稳稳架到了他的脖颈之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来人都能感觉到那刀刃的锋利与寒凉。 更可怕的是,床榻上本该早就熟睡了的云潇,此刻竟也睁开了双眼,动作利落地翻身坐起, 半点都没有受到迷香的影响! “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 一身黑衣的蒙面人哑声开口,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慢慢沁了出来。 云潇借着屋外透进来的那点儿月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故意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你们家主子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本世子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云世子果然不简单。” 蒙面人嗓音沙哑地笑了起来,仿佛像是被点破之后,知道自己今日绝对无法善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可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没想到做人要低调呢? 燕王府本就不该存在,不是么?” “你……” 云潇皱了下眉,忽然神色一变: “拦住他!” 就在她开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用刀制住蒙面人的影一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闪电般地出手迅速卸掉了蒙面人的下巴! 然而……终是迟了一步。 “服毒自尽。” 俯身下去将那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影一拧眉躬身道: “此人应该也是死士,只不过他后颈上的刺青,属下此前从未见过。” 这年头,王公贵族里豢养各种死士暗卫的人并不少。 为了防止自家的死士被人易容顶替,很多时候,他们都会用一些特殊的材料在死士们身上刻下专属的刺青。 像是燕王留给云潇的二十人暗卫队,还有影一他们这些被精心培养出来给云潇、云枫等人做替身的影卫队身上也都有刺青的存在。 燕王身边从前有人曾和皇帝身边的暗卫交过手,是以影一他们也被告知过那些暗卫身上的刺青图样。 只是…… “属下虽未见过,但也不排除皇帝身边还有别的暗卫队。” “不是皇帝。” 云潇摇摇头,随手打开一支火折子,蹲下身去亲自拉开那死士后颈处的衣物,将那刺青图样牢牢记在了心底: “我爹现在还在行军路上,尚未抵达阙裕关。 皇帝即便要对我动手,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况且死士不会背主,这人却偏偏在咬破毒囊之前暗示我他是皇帝的人,明显就是想嫁祸。” “世子可要派人去查?” “现在除了这人之外,别的什么线索都没有,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云潇敛了下眸,将桌上那份临摹的小木鸟图纸递到影一面前: “这几日你便好好钻研钻研这张图纸,别的暂且都不用理会。” “诺。” 影一恭恭敬敬地接过图纸,很快便闪身从屋后的窗户离开。 云潇则是在他离开之后,随手解开了身上的衣带,然后气沉丹田—— “来人!有刺客!” “刺客!哪有刺客?快来人呐!保护世子!” 就歇在云潇隔壁的冬筠第一个被从梦中惊醒, 很快,整座燕王府内,都随着这一声声的呼喊而灯火通明。 第88章 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刺客在哪?哥你没事吧?!!” 云枫的院子离着云潇这边也不算远,他听到动静之后,吓得连门都没走,直接选择了最近的翻墙路线, 倒是比府上的护卫们动作都还要更快一些! “哥你……” 慌慌忙忙地闯进云潇寝屋,一眼就瞧见了那躺在地上的黑衣死士, 长这么大还没有如此近距离直面过死人的云枫不由得脚步一顿,肉眼可见地怂了: “杀杀杀……杀,杀了啊?” “害怕?” 云潇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平静的神色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要躲起来吗?” “啊?” 云枫愣了一下,隔着屋子里那明明灭灭的烛光,与云潇沉静的双眸对上, 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的少年反应有些迟钝地张了下嘴: “躲……什么?” “这样的场景以后或许会经常见到,那场面甚至还有可能比这个血腥残忍百倍千倍。” 云潇指了指躺在她脚下的黑衣死士,面色平静而又认真: “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如果你觉得你接受不了,我可以想办法尽可能地让你远离这些事情。” “远离这些……” 云枫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潇。 许是因为从前云潇和燕王他们表现得都太过云淡风轻,即便是前些日子告知他真相的时候,都只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模样。 云枫受他们的影响,虽然嘴上嚷嚷着震惊、害怕,但潜意识里其实并没把这多当回事儿。 直到现在,云潇终于在他眼前揭开了最为真实的一角, 并把要不要继续下去的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垂放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又放开,然后再收紧,再放开。 十四岁的少年眼神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渐渐转向纠结, 最后归于坚定: “如果远离这些,就得远离哥你还有爹娘他们,那我选择拒绝。” “想好了?” 云潇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又再度确定了一遍: “我说过,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这次机会一旦错过,之后我再想送你离开,恐怕都做不到了。” “我不走!” 云枫坚定地微扬起了下巴: “我今日回来的时候便说过,我不想永远都当那个被保护的人。 我也长大了,没道理永远心安理得地躲在你们身后!” 说完,大概是怕自己这些话没什么信服力, 云枫眼神到处转了转,最后上前几步,蹲下身去捡起了那黑衣死士身边掉落出来的匕首: “这个……刺客,”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明明拿着匕首的手都有些抖了, 却还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补……补两刀没关系吧?” “……嗯。” 云枫主动提出要补刀以示决心,这确实是云潇没有想到的。 不过他若真做好了决定,这的确也是他想要成长起来的必经过程。 云潇默默往后退开了半步,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试试也好,趁现在,我还有能力送你离开。” “我都说我不离开了!” 第89章 皇伯伯给我一支护卫队吧! 像是被她那三句不离“送他离开”的话刺激到了, 云枫反手就是一刀: “不就是补刀吗?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凶巴巴的大嗓门儿逐渐变弱, 成功补完两刀的云枫哐当一声,烫手般地迅速将匕首扔了出去: “我,我堂堂战神王爷的儿子, 我爹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浴血奋战,他什么时候说过一个怕字? 我……我……哥!” 生平第一次接触这种事儿,哪怕云枫已经竭尽全力的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勇敢一点儿了, 但生理反应,他暂时还是没有办法控制—— “哥,我能先出去吐一会儿吗? 这绝对不是接受不了的意思,就是不习惯,你知道的吧?” 云潇:“……” 无奈地摆摆手,示意云枫想干嘛干嘛去, 之后又让冬筠把候在外面的护卫叫了几个进来,将屋里收拾干净。 完全没有受到刺客一事影响的云潇在屋内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便“委屈巴巴”地入宫去找狗皇帝告状了—— “皇伯伯,有人要杀我!”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你下手?” 早在今日上朝之前就从暗卫那里得知燕王府昨晚遭了刺客的皇帝,像是刚刚才听说这个消息一般,震怒而又担忧地望着云潇: “潇儿可有受伤? 那刺客呢?抓到了吗?” “我没受伤,刺客也死了,但我害怕!” 明明云潇脸上就连针尖儿大点的害怕都没有,可她偏就把最后那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皇帝嘴角一抽,不明白她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只能配合着点点头: “那潇儿想要如何?” “不如……皇伯伯您就给潇儿拨一支护卫队吧!” 云潇笑吟吟地开口向他讨人: “从前我爹在府上的时候,我还从来就没见过什么刺客! 现在我爹刚领兵出征没多久,这刺客就来了。 皇伯伯,您说那刺客有没有可能是西凌派来的人,想要抓了我去威胁我爹?” 皇帝:“……” 她可真能想。 不过护卫队这事…… “皇伯伯您就答应了吧!” 云潇一脸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架势,将“恃宠而骄”四个字表现得明明白白: “我要的也不多,大概能够把燕王府外面包围起来就行, 这样一来,刺客肯定就不敢来了!” “这……” 皇帝最近本就一直放心不下燕王府,总担心一不留神云潇他们就偷偷跑出了盛京。 现在云潇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主动来找他要人,还要求把燕王府包围起来,这完全就是正中皇帝的下怀! 他甚至都没敢故作犹豫太久,就怕云潇见他不答应,突然一下子又反悔不要人了, 索性便直接应了下来: “刺客一事确实不容忽视。 这样吧,朕把朕的禁卫军借你一支, 在你父王得胜归来之前,就由这些禁卫军护你府上安全,如何?” “多谢皇伯伯!” 进宫来的目的达成,云潇毫不留恋地拍拍屁股走人: “那潇儿这就去安排他们守卫的位置啊!” 第90章 你打算再借个什么军把我镇北王府也围上? 云潇入宫一趟,来时就只带了子吟这么一个小跟班儿, 可离开的时候,马车后面却跟了一队穿着皇城禁卫军铠甲,看上去威风凛凛的禁卫军! 不少听说这件事儿的大臣们心里都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还以为云潇的“恃宠而骄”终于惹怒了皇帝, 以至于皇帝直接派了禁卫军前往燕王府,要把云潇软禁在府中! 之前还在朝堂上弹劾过云潇的言官们一个个甚至都琢磨起明日早朝是不是得再上个奏折,让皇帝能够从轻处罚。 毕竟人家燕王现在还在出征的路上, 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 结果他们奏折都还没来得及拟好,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就带着最新消息回来了—— “什么?! 你是说,那些禁卫军都是云潇找陛下要来的?!” “是。” 刚从外面回来的下人抹了把汗,显然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骚操作: “小的看得清清楚楚,云世子领着那些禁卫军到燕王府外之后,还亲自指挥着让那些禁卫军分散在王府周围,每隔一丈就站一个人。 她还说……还说就得围得严严实实的,燕王府才安全!” 言官:“……” 他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以为云潇是被软禁了,还想要为云潇求情! 这陛下也是! 怎么能这般纵容云潇,还把护卫皇城的禁卫军调去给云潇做了王府的护卫! 这简直……简直太离谱了! “不行,本官这次非得参那云潇一本不可!” 直接将自己先前写到一半儿的奏折撕了个稀巴烂,言官愤怒地重新提笔,洋洋洒洒顷刻间就是一大篇指责云潇恃宠而骄,不顾章程,有违礼法的屁话。 那速度,和之前他打算为云潇写求情奏折时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殊不知,此刻的燕王府内,被不少朝臣在奏折内怒斥“恃宠而骄”的云潇,却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我这也是没办法。 阿枫突然回府,我和他两个人目标实在太大,就算有你帮忙打掩护,恐怕也很难瞒得太久。 找皇帝借来禁卫军确实是一招险棋, 毕竟这样一来,盯着我和阿枫的人就更多了。 但相对的,所有人都觉得有这么多人在盯着我们,我们肯定没办法悄然离开的时候,恰恰正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因为皇帝还有盯梢的人都会放松警惕。 “只不过又得麻烦你了。 燕王府外面现在被围得跟铁桶一般, 我和阿枫想要离开,只能从你这边走。” 云潇单手托腮,看着始终面色淡然的裴翊,忍不住旧事重提: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我问过影一了,我爹的影卫里,也有跟你身形相似的。 到时候再让人易个容,以假乱真骗过一阵儿应该不难!” “是不难。 多一个云枫,伱都要去找皇帝借禁卫军围燕王府了,再多一个我,” 裴翊抬起眼,不疾不徐地问她: “你打算再借个什么军来把我镇北王府也围上?” 云潇:“……” 第91章 虽然您平时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裴翊坚持要留在盛京,云潇虽然有些失望,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确实省了不少事。 禁卫军围住燕王府的第二天,云潇就开始着手让云枫、冬筠还有子吟他们先一步出城的事宜: “暗一他们已经城外等着接应了,你们跟着十九直接过去就行。 我明日再到外面逛一圈,露个脸,下午的时候再过去跟你们汇合。” “不能今天就一起走吗?” 云枫有些不放心: “万一皇上的人今天就发现了不对……” “他若真的今天就发现了不对,那我们一起走的结果估计就是一个也走不掉。 有我在,反而可以同他多周旋周旋。” 担心自己如果不讲清楚,云枫这小子会再给她来一次阳奉阴违,走了又回的骚操作, 云潇耐心地解释道: “他没发现的话,我明日露个脸,也能再多迷惑他一阵。” “那我也留下来吧!” 不久前才刚刚得知这件事情的子吟已经低着头自顾自地沉吟好半天了。 他向来不是个胆大的人,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也不过就是把每月银钱都攒下来,偶尔奖励自己一只香满阁的烧鸡。 人人都觉得他嘴巴笨,说话总喜欢往人心窝子上戳,云世子用他,也不过是心善,加上用顺了手而已—— 府上那些嫉妒他的下人们都这么说。 其实就连子吟自己也觉得那些人说的对。 只不过云世子这样的主子实在太好了,他就算自知不足的地方有很多,也舍不得自请让云潇换个其他机灵点儿的小厮。 好在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世子爷,虽然您平时看起来总是很不靠谱,有时候甚至都不像个好人, 就连这盛京城里最最纨绔的那些权贵子弟们都得叫您一声老大,当朝宰相见了您都得头疼……” “你能直接说‘但是’后面的内容么?” 云潇“委婉”地打断了他: “前面这些再多说一个字,我扣你一个月月奉。” 子吟:“……” 他默默捂紧了自己的小荷包,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一点儿煽情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子吟语速飞快: “但是,但是世子您在我眼里就是全大盛不对,全天下最好的大好人! 毕竟当年如果不是您救了我,我可能早在四岁那年就死了!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为了您我就算是赴汤蹈火……赴汤蹈火还是算了, 我怕我到时候扛不住,连您平时吃面最喜欢在里面放两个鸡蛋,一个水煮一个油煎,少一个都要不高兴的事都抖出来了…… 但反正我愿意为您留在盛京! 我刚刚已经仔细想过了,这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您身边的小厮,平日里您出门时,您走哪儿我跟哪儿, 您不出门时有什么事情,要跑腿通常也是找我。 如果我能留在盛京城里,没事儿就以为您跑腿的名字出府溜达一圈,肯定也能起到一点儿掩护效果!” 云潇:“……” 就差一点点,她就要感动了。 如果子吟没有说她吃面要卧两个蛋这事儿的话。 第92章 这绝对是本色出演 云潇一时间有些沉默。 偏偏子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用赴汤蹈火就已经把自家主子的小秘密泄露了出来,他只当云潇是不同意他的建议,又急着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我跟冬筠也不一样,冬筠她会医术,世子您路上要是被人砍了,冬筠她好歹还能给您治治。 可要是带上我的话,我顶多陪您一起被砍!” 云潇:“?” 实在是这货的话越说越离谱,连带着一旁听了半天的云枫终于也忍不住了: “什么叫我哥她路上被人砍了? 你赶紧给我呸呸呸!” “呸呸呸!”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子吟连忙呸了三声,一脸知错的表情: “我,我也希望世子爷您能好好的,我只是担心,就,万一……” “行了你赶紧闭嘴!” 云枫是不敢再让他继续叨叨下去了。 他果断止住了子吟还想再说话的嘴,扭头看向云潇: “哥,我觉得子吟这话也有道理。 反正留在府上又不是说必死无疑, 只要他们瞒得足够好,过些日子影一他们撤退的时候,再把子吟一起带出来,我觉得挺好的!” 危险这种东西,留在府上有,同他们离开也一样有。 虽然前者的危险程度可能要更高一些, 但既然现在子吟主动提出想要暂时先留在府上,而这又恰恰是更好的办法, 那云潇确实也没有什么必要拒绝。 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子吟的诉求, 云潇重新把目光落回到云枫和冬筠身上: “你们俩可记住我方才说过的话了?” “我你就放心吧!” 云枫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 “让我演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跟裴翊打架,这个我绝对在行!” “奴婢也没问题。” 冬筠紧跟着点点头: “只要世子您叫奴婢的时候,别告诉奴婢二公子的真实情况如何, 奴婢就能想象出二公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 “嗯嗯没错,就是……等等,不对啊!” 云枫差一点儿就下意识地点头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冬筠究竟是什么意思后,他还不服气地梗起了脖子: “凭什么是本公子被打的鼻青脸肿? 你就不能想象一下裴翊被本公子揍得头破血流吗!” “想象也需要现实依据。” 裴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似平静无波的神态却比直接鄙夷更让云枫炸毛—— “你在伱哥手底下都撑不过三十招。” “那是因为我哥厉害! 你别说我了,就算是皇帝身边的御前护卫,我哥也能一个打一群! 有能耐你拿我跟别人比啊! 这盛京城里跟我一般大的,有哪个能打得过我?” 云枫一脸骄傲地回怼完裴翊,扭头对着云潇又是一阵疯狂地挑拨: “哥你刚刚听到了吗? 裴翊那意思就是觉得你也不太行! 他在看不起你! 这你能忍吗?反正换我的话,我肯定得揍他!” 云潇:“……” 看来她确实是不用担心云枫一会儿的发挥。 这小子甚至都不需要演,只需凭本能反应行事就好…… 第93章 这两兄弟终于闹翻了? 无奈地将云枫他们都撵回了各自的院子, 云潇用过午膳之后,照旧又带着她的图纸和一堆木头翻墙到隔壁去找裴翊一块儿研究起那小木头鸟儿的内部机关与构造来。 “这个地方我觉得……” “世子爷!” 忽然间,冬筠颤巍巍的脑袋从院墙那头冒了出来, 她似乎是踩在子吟肩上的,两手扒着墙头,时不时还要往下面看一眼,整个人摇摇晃晃,看上去很是惊险: “世……世子爷,二公子他病了,府医也过去了,但二公子就是闹着不肯让大夫看,还非说要您亲自过去一趟!” “病了?” 手里的小木鸟儿正研究到关键阶段,云潇先是拧了下眉,待偏眸看清冬筠的此刻的模样之后,却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竟又蓦地弯唇一下笑了出来: “他什么病啊?” “这……” 冬筠下意识地往底下看了眼,很快又收回视线,满脸纠结地摇了摇头: “奴婢也不知道,二公子他没让府医接近。” “这样。” 云潇低笑了声: “那你去转告阿枫,他不让府医弄清楚究竟是什么病,我就不过去。” “可……” 冬筠更加为难了: “府医说,二公子现在的情况很是危急,恐怕根本耽搁不了多久了!” …… 府上发生的事情,包括云潇与冬筠这段抬高了声音的隔空对话,当天夜里,都被监视着燕王府的暗卫一字不漏地转述到了皇帝耳中。 刚开始的时候,皇帝还以为云潇终于坐不住地准备让云枫装病离京了, 但随着下方暗卫说出来的信息越来越多,他面上的沉凝与怒意,也渐渐转化成了无语—— “你是说,冬筠趴在墙头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云枫就在她旁边站着, 这一切都是云枫授意的?” “是。” 黑衣劲装青年面无表情地道: “之后因为云世子的反应太过平常,一直没有表现出焦急之色,也并未有要去看看云二公子的意思, 云二公子一怒之下翻过墙头,破口大骂。” “哦?” 皇帝面上总算是浮现起了一抹感兴趣的神色来: “他骂云潇什么了? 这两兄弟,终于闹翻了?” “……” 木头人如劲装青年,这回竟都微妙地沉默了一下才接着道: “云二公子骂的是裴世子。 骂到后面,甚至还打起来了。” 皇帝:“?” 劲装青年:“云二公子打不过裴世子,脸上挨了揍,云世子不得不让婢女冬筠替云二公子上药。 属下后来远远地看了一眼,青紫交加,有碍瞻观。” 皇帝:“……” 能让他这暗卫都说出一句“有碍瞻观”的评价,云枫那脸到底得被揍成了什么样儿? 劲装青年:“云二公子离开的时候极为愤怒,还嚷嚷着等他好了之后,定要让裴世子好看, 随后被云世子拎回了燕王府。” 皇帝:“……”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这确实像是云枫会做出来的事情。 毕竟他让人盯着燕王府和镇北王府这么多年,已经听过无数次云枫因为吃醋而去找裴翊麻烦的事了。 第94章 这暗纹最近出现的次数倒是不少 皇帝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最早从暗卫嘴里听到云枫问出“我和裴翊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我和裴翊同时找你,你去哪边”以及“我和裴翊同时生病,都想找你借冬筠,你先借谁”等一大堆“我和裴翊同时”系列问题时,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云枫和裴翊其实是两个姑娘,并且还都爱慕着云潇。 不然实在没法儿解释这极度近似于他后宫妃子们明里暗里各种争宠的画风!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离奇。 皇帝嘴角抽动,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无语。 “回去继续盯着吧。” 敷衍地摆了摆手,就连皇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在不知不觉间,对燕王府放松了警惕。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本该在自己屋内闭门养伤的云枫,已然乔装打扮成一个样貌普通的青年,同冬筠一起悄然离开了盛京, 脸上半点青淤都无。 就连云潇也在第二天上午亲自去往仁善堂替云枫拿药回府之后,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金蝉脱壳。 * 盛京城外, 鲜有人至的荒僻小道上,马蹄声混着车轮轧过地面的动静打破了夕阳下的幽寂。 被云潇遣去探路的十九从前方山道上骑马折回,带回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主子,前面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就有一家客栈,咱们今日刚好可以在那里过夜。” “太好了!” 云潇还没发话,她身边的云枫就忍不住先长舒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咱们今天真得在这山里随便找棵树睡下了呢!” 这话说完,大概是怕云潇听了之后会觉得他受不得苦,又升起什么想要把他送走的念头, 云枫稍微停顿了一下,很快又补救道: “要是别的什么山林倒也还好, 主要这里草长得比较茂盛,再加上现在天气也慢慢暖和了,万一有蛇的话,它藏在草丛里边儿猝不及防地咬谁一口,那也是个麻烦。 毕竟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人在,到时候……” 也是凑了巧儿,云枫这话都还没说完,前方杂草丛生的斜坡上,就咕噜咕噜地滚下来了一个人。 云枫:“……” “吁~” 云潇眯了下眼,果断勒紧了缰绳: “都停下! 暗一。” “诺。” 被点到名的暗一也不用她再开口多说些什么,立马便心领神会地上前去仔细查探了一下那人的情况,随后又谨慎地将附近都检查了一番, 确认无事后,这才重新折回到队伍当中,将他从那人伤口处取下来的暗器递交到云潇手中: “主子,此人伤势严重,身上新伤叠旧伤,看上去像是被人追杀已久, 属下方才检查他的伤口时,发现了这个。” “这是……” 云潇伸手接过暗器,待看清那枚梅花镖尾部的暗纹后,不由得瞳孔微缩: “这暗纹,最近出现的次数倒是不少。” 暗一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抱拳一礼: “属下以为,此人或许会知晓这暗纹的来历。” 第95章 能救吗? “什么暗纹?” 云枫一脸迷茫地伸长了脖子: “哥你之前也见过这样的暗器吗?” “还记得你前几天补刀的那个刺客吗?” 随手将那暗器丢到云枫手中,云潇一边示意暗一他们将那个重伤的男人救上马车,交给十五十六他们去处理, 一边淡淡地开口道: “当时那个刺客身上,就有和这暗纹一模一样的刺青。” “什么?!” 云枫上次给那刺客补刀过后,当天夜里还做了场噩梦。 这会儿冷不防听到云潇旧事重提,他本来还有点儿条件反射性的抵触心理, 但下一刻,当他听清云潇后面的话后, 什么抵触什么难受通通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脸上还有少许稚气未褪的少年面色凝重地盯着手中那枚梅花镖,眼神里还带着点儿狼崽子般野性十足的狠劲儿: “行,这图案小爷我记住了。 以后但凡见到有这样图案的,小爷我遇到一个宰一个,遇到两个杀一双!” “行啊~” 云潇像是被他这番话给逗笑了,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情,顿时也放松下来: “那我以后可就靠你保护了~” 抬手在云枫肩头轻拍了两下,云潇扯着缰绳,让马儿离得马车更近了些, 透过撩起的车帘,看着里面已经被十五和冬筠合作褪去上衣,露出横亘在胸口处那一道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刀伤的男人, 云潇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还能救吗?” “能。” 许是因为自幼就被选为暗卫,经历了太多严苛训练的缘故,十五和她暗卫队里其余的兄弟姐妹们一样,都是话相当少的性子。 不会邀功,也不会诉苦, 只有在云潇问到她头上的时候,她才会根据云潇的问题,给出一个言简意赅的答案—— “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能醒。” “十五姐姐医术很厉害的!” 大概是因为同为医者的缘故,冬筠对医术超绝的十五很是崇敬,忍不住就想开口替她多说两句: “这人身上的伤势极为严重,如果不是他习武多年身体底子好,再加上内力深厚,昏迷前内劲自发护住心脉,勉强给他吊住了一口气,他可能根本撑不到现在。 而且就他这伤,遇到的如果是其他大夫,八成也救不了了。 更别说让他一个时辰内就恢复神智清醒过来。” “辛苦了。” 云潇点点头: “这人身上的麻烦估计也不小,那些人既然能追杀他这么久,在没见到他尸首之前,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早些把他救醒,问完我想知道的事情后,也好尽早与他分道扬镳。” 毕竟这一路上又要防备着皇帝的人什么时候发现了府上的替身,沿途追踪出来, 又要小心有着那个暗纹的不明势力对云潇下手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若是再招来一个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暗杀的……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太地道, 但云潇确实也没义务为一个萍水相逢且来历不明的人给自己平添那许多的麻烦。 第96章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不得不说,十五的医术的确是相当精湛。 她说一个时辰之内醒来,那就绝对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差不多是在云潇他们一行人刚到客栈安顿下来的时候, 身上各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处理妥当的男人便虚弱地睁开了双眼。 周遭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常年行走在刀口上的男人警惕地下意识就想直接翻身跃起! 然而就在他想要起身的那一瞬间,胸口处狰狞的伤口蓦然被牵动,疼得他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嘶……” “你醒啦!” 正在边上整理药箱的冬筠扭头看了他一眼,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瓶,转身就往外跑: “你等会儿啊,我这就去叫我们家公子过来!” “姑……” 男人一句“姑娘”都没来得及叫出口,就见冬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四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又低下头去,摸了摸自己身上被处理好的伤处,苍白的唇瓣紧抿, 那仿若苍鹰一般凌厉的眸子最后缓缓落定到冬筠收拾了一半的药箱之上—— 那里现在还放着一把匕首,是冬筠先前为十五打下手,给他剔腐肉时用的。 …… 另一边,正和云枫一起用着晚膳的云潇听到冬筠跑过来禀报的消息后,也没有急着放下碗筷, 而是一边招呼冬筠过来坐下吃饭,一边不疾不徐地问她: “那人醒来之后,是什么反应?” “想起身,结果扯动了伤口,又躺回去了。” 冬筠回忆着自己方才那匆匆一瞥所看见的情形,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具体的奴婢也没细看。 当时十五姐姐正好去了隔壁,奴婢怕他是个坏人,醒了之后不分青红皂白先给奴婢一掌,所以就假装镇定的赶紧跑过来了。” “……做得好。” 云潇这才放下筷子,却没有要责备冬筠的意思,反而还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对不了解的人,是该保持警惕。” 刚刚才被云潇教导过要胆大心细的云枫:“???” 他哥这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云枫心里的那点儿小怨念,云潇显然是听不到的。 她这会儿已经向着那男人所在的客房而去了。 不算太大的客房内,此刻静悄悄的一片,全然听不见重伤之人因隐藏不好自身气息而发出的微弱动静。 云潇站在门外轻挑了下眉,却并未停下脚步, 而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开了房门。 锵! 闪着寒芒的匕首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被云潇手中的折扇狠狠击落! 宽大的白色袖袍卷起一阵强劲的内力, 手腕翻转间,上一刻还锋芒毕露的折扇便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又变回了那温和无害的模样。 “这位少侠,就是这般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四目相对,因为连日来不断遭人追杀而显得格外狼狈与憔悴的男人眸光微闪, 半晌,他才终于哑着嗓子,半是试探半是歉意地开口道: “不知恩人身份,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第97章 前朝皇室血脉 “我要是不呢?” “什么?” 男人面上表情一懵,散乱的头发和许久未曾打理过的胡茬儿都遮不住他错愕的表情。 偏偏云潇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里不对, 她甚至还耐心十足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是不海涵呢?” “……” 面上的错愕在他看清云潇眼底那份笃定与坦然的时候,缓缓化为了了然之色。 男人沉吟片刻,却是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更遑论是救命之恩。 若放在从前,在下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定当全了恩人所愿, 可现在……在下麻烦缠身,连自身都难保,恐怕……” “放心,我想要你做的事情也不难,就是随便问几个问题而已。” 随手将之前从他伤口处摘下的那枚梅花镖扔到桌面上,云潇姿态随意地示意对方坐下, 那模样看着,倒更像是在和熟识的多年老友闲聊: “这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这是……” 男人捡起桌上的梅花镖,明显是一眼就认出了它的来历。 可他却并未立刻开口将答案告知云潇, 而是神色复杂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面容普通,但双眼却极为好看,通身气质更是贵不可言的少年。 半晌,他才终于开了口,却是不答反问: “敢问恩人为何对这梅花镖感兴趣?”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跟他们有点仇。” 云潇挑了下眉: “救命之恩,不会连这点消息都换不来吧?” “……不是在下不想说,只是这些人的来历不简单。 在下也是担心,万一说的太多,反而害恩人惹上了不该……” “该不该惹大概都已经惹上了,” 云潇勾了下唇,打断了他迟疑的话: “不然我也不会认识这图案。 阁下以为呢?” “恩人说的是。” 男人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在云潇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那些人……” 他斟酌着道: “应该算是……拥护前朝的人。” “拥护前朝?” 云潇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虽然今上是废物了点儿,但有先帝打下的基础,如今这天下再怎么差劲,也差不过前朝末年。 你说他们是来自民间的反贼我都觉得合理, 可到底要什么样脑子被驴踢过的家伙,才会拥护那种百姓都能饿死在皇宫门口的前朝?” “自然是前朝皇室血脉。” 男人说完之后,大概自己也知道这话的信息量有多大, 都不等云潇开口再问,他便自觉地接着交代道: “世人皆以为十七年前,高祖帝攻破前朝宫门之时,前朝皇室一脉便已断绝。 可实际上,就在宫门被破当日,皇后还产下了一对双生子。 刚好一个男婴,一个女婴。 史书记载,前朝宫门被破当日,前朝皇帝下令赐死了自己所有的宫妃及子女, 就连皇后刚刚产下的孩子,也被他当着大盛军队的面,直接扔下城墙,当场摔死。 却鲜有人知,那摔死的孩子,只是双生子中的女婴。 而男婴,却是被帝后二人的心腹暗中带离了皇城。” 第98章 让他们去狗咬狗 当年被暗中送走的前朝皇室血脉,如今也有十七岁了。 大盛在当今皇帝手中由繁荣走向衰败,恰逢阙裕关又起了战事, 那些前朝余孽想要杀了她,让她爹心神大乱, 又或者是活捉了她,用以威胁她爹,让大盛在同西凌的一战中战败。 之后他们再趁乱起事…… 这逻辑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 “多谢告知。” 云潇的眼神幽幽转深,起身便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一句话都不多问的模样,反倒让男人有些诧异: “你不问吗?” 见云潇顿住脚步,男人抿了下唇,接着道: “前朝皇室血脉的事情,就连当今皇上,甚至是高祖帝都不知道, 我又为何会这般清楚。” 云潇偏过眸,眉梢轻扬: “你要告诉我?” “……” 男人语塞: “不会。” “那就不得了?” 用一种略带点嫌弃的眼神瞥了对方一眼,云潇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开, 就连那背影上都好像写着几个大字—— 不说还问,你无不无聊? 男人:“……” 这少年到底谁家养出来的? 这般的心性气场, 还与那帮一心想要恢复前朝的家伙们有仇…… 男人拧起了眉心,正欲再深想下去, 因为失血过多造成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又是一黑。 罢了,他自己现在都是这副德行,哪还有工夫去关心别人? 捂着胸口有些费劲地喘息了两声, 先前因为躲在门后试探云潇而扯动的伤处,此刻已经有血水沁了出来。 男人偏过头,勉强解开了身上绑好的布条,从冬筠留下的医药箱中取出两瓶止血的药粉,胡乱倒了上去。 于是,先前在昏迷中并未能体会到十五特调止血药功效究竟有多么强大的男人, 这一次终于亲眼见到了自己伤口是如何以极快的速度止血成功, 并因为药粉刺激性太强,生生给他又疼晕了过去。 * 另一边,回到自己房间的云潇,还在思索着她刚从男人那边得知的消息—— 虽然前朝江山覆灭,她爹立下了汗马功劳, 那些前朝余孽对她燕王府肯定恨之入骨。 但现在坐拥江山的人毕竟还是狗皇帝。 况且这些年,狗皇帝总担心自己皇位不稳,就连当初支持他登上皇位的大臣们,都逃不过被他猜忌的命运。 若是让他知道前朝皇室还有血脉遗留…… 让这两方去狗咬狗,想必能省她不少事情。 云潇勾了下唇,果断召来暗一: “十七年前,前朝皇后产下的其实是龙凤胎, 当日被前朝皇帝摔死的,只有一名女婴。 还有一名男婴被暗中送出,由前朝帝后心腹抚养长大,如今已在五国境内积蓄起不容小觑的力量, 就连当今圣上信任的人中,都有前朝余孽安插进去的细作。 此外,数月前,西凌国疑似有出现过前朝皇室血脉之人的踪迹。” 利用自己手里现有的消息编了几条半真半假的讯息,云潇悠然开口道: “这些消息,务必要想办法传到皇帝耳中。” “诺。” 第99章 这可不只是两个鸡蛋! 暗一很快就领命离开了。 云潇看着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瞥见了端着两只大碗在外边儿探头探脑的云枫, 不由得轻笑一声: “还不进来?” “诶!来了!” 听到她的招呼声,云枫眸光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进了房间, 手中那两碗满满当当的汤水面却一滴也没泼洒出去。 “哥你刚才吃饭吃到一半就走了,我估摸着你肯定也没吃饱,就让店小二又送了两碗面上来。 这碗是你的,按照你的喜好,里面总共两个鸡蛋,一个水煮,一个油煎!” 将右手边的那一碗放到了云潇面前, 云枫抽出筷子,又搅了搅自己面前的那份: “我不太喜欢水煮的,就只要了一个油煎……欸?我的蛋呢? 我的蛋怎么没了!” 埋着头认认真真地将自己那碗面从左往右直接翻了个底朝天,别说油煎蛋了, 那比脸还大的瓷碗里头,甚至连半点儿油星子都没有! “兴许是做的人忘记放了。” 云潇偏过头,正打算让人去跟店家说一声,再单独送个油煎蛋上来, 就见云枫忽然停下了翻找鸡蛋的筷子,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那个,忘了就算了吧。 等他们重新再做一份送上来,这面条也该放凉了。” “嗯?” 注意到云枫有些发飘的视线,云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还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地点了点头: “那你不吃了?” “那个……” 云枫咽了下唾沫,飘忽的眼神缓缓落到云潇碗里: “哥你反正有两个鸡蛋,伱看…… 能不能给我一个?” “嗯。” 云潇忍着笑,将自己碗里还没碰过的油煎蛋夹到了云枫的碗内: “给你。” “!” 眸光明显噌一下亮了起来的云枫拿起筷子,戳了戳自己面前的油煎蛋, 大概是第一次的试探成功得太过顺利, 他内心雀跃了一阵儿过后,那眼神忍不住又再度落到了云潇碗里: “哥……” “嗯?” 云潇好整以暇地挑眉望着他: “怎么?” “就……那个……” 他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唇瓣,抬眸撞进云潇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嘿嘿傻笑一声: “我就是在想,哥你为什么会喜欢在吃面的时候,里面放两个蛋,而且还一定要一个水煮一个油煎。 是不是这样……会更好吃一些?” “大概吧。” 云潇点点头,故意假装自己没听出来他的暗示,低头就准备把那颗水煮蛋直接吃进肚子里。 果不其然,她才刚把水煮蛋夹起来, 就听见了云枫语速略快的阻止声—— “那哥你能让我也试试吗?” “试试?” 云潇恍然大悟: “这个蛋你也想要?” “……嗯!” 云枫有些心虚地瞅着她: “行吗?” “行啊~” 云潇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两个鸡蛋都不舍不得给弟弟吃。” “哥你最好了!” 云枫咧着嘴,欢快得好像身后有条无形的尾巴在疯狂摇晃着—— 这可不只是两个鸡蛋! 第100章 什么睡在一起? 云枫记得清清楚楚, 子吟之前说过,他哥往常吃面时,这两颗鸡蛋是必须存在的,少一个她都会不高兴! 但现在,他哥居然愿意把两颗蛋都给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就是他哥心中最最最重要的人, 镇北王府里的那个,铁定没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从前跟裴翊明争暗斗各种争宠多年,但从来没有像这般大获全胜的云枫美滋滋的夹起他刚得到的水煮蛋, 咬一口,只觉得自己以往向来都不怎么能吃得惯的味道,今天竟也格外的美味起来。 “哥,” 咽下了嘴里的那半个鸡蛋,云枫抬起头,这才想起了正事儿: “咱们半道上救的那个人说什么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想刺杀你?” “说是前朝余孽。” 云潇淡定地挑起了一筷子面条,那语气倒好像是在说蚂蚁三两只: “让狗皇帝去跟他们互咬一阵儿,正好也能给我们减少些麻烦。” “前朝余孽?!” 果然,云枫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的第一反应,同样也是震惊不已。 他缠着云潇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都了解了一遍, 末了,他一脸严肃地挺直了腰杆儿: “哥,今晚我要跟你睡!” 云潇:“……” 筷子上的面条一下子没夹稳,全都落回到碗里,还溅了好几滴汤水出来。 云潇默默掏出手帕,擦了擦其中那几滴溅在她手背上的面汤, 抬眸盯着云潇,半晌,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你若是实在不敢一个人睡,我可以跟暗一他们说一声,每天派个人去你屋里轮流打地铺。” “谁不敢一个人睡了!” 小心思惨遭误解,云枫瞪圆了眼,生怕自己解释的慢了,那误会就解不开了: “我是担心哥你一个人睡的话,万一哪天睡得太沉,又恰好遇上了什么刺客,那岂不是要完? 我跟你一个屋子的话,好歹相互之间还有个照应……” “若是这个原因,那伱实在没必要担心。” 云潇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了筷子: “暗一他们会在外面轮番值夜。” “那,那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嘛!” 云枫被噎了一下,还不死心地想要继续: “况且兄弟俩睡在一起也有益于增进感情,培养默契, 这对我们到阙裕关之后,跟咱爹一起上战场说不定也有帮助……” “什……什么睡在一起?” 恰好从外面进来的冬筠听到这话,顿时大惊失色: “世……公子你……” “没有的事。” 担心冬筠的表现会被云枫看出异常, 云潇淡定地偏过头去: “用过晚膳了吗?” “吃,吃过了。” 冬筠顿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是有些大了, 不得不硬着头皮想办法自圆其说: “我刚才还以为……” “嗯,” 云潇继续淡定地点头: “答应过你的,不会变。” 冬筠:“?” 世子爷答应过她啥了? 并没有提前对好词的冬筠心里有点儿方, 但又不能直接表现出来。 最后索性低下头去,让云枫看不到自己的神情: “嗯。” 第101章 我哥这条件你还要考虑?! 冬筠很迷茫。 云枫比她更迷茫。 他一头雾水地望着云潇,时不时再往冬筠身上瞟两眼, 好一阵儿,才像是突然明白过来般,半是震惊半是欢喜地啊了一声: “哥你晚上要和冬筠……不对不对,冬筠是我嫂嫂! 对不对?!” 冬筠:“???” 云潇:“别乱叫。我只是告诉冬筠,我的房间随时为她敞开, 但冬筠还在考虑之中。” “开什么玩笑!” 云枫这回是真的震惊, 他一脸不解地扭头望着冬筠,如果对方不是被云潇亲口承认过的人,他这会儿兴许都要怒骂对方没眼光了: “我哥哪儿不好? 之前在京中的时候,多少闺阁姑娘都对我哥芳心暗许! 你这还考虑什么?” 冬筠:“……” 是啊,她也想知道,她还在考虑什么? 怨念满满地瞥了云潇一眼,冬筠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一个比较万能的敷衍方式—— “这毕竟是人生大事,自然要慎重再慎重。” “这还有什么可慎重的!这天底下你难道还找得出比我哥更好的男人?” 云·哥控·枫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说辞: “说真的,我要是你,我肯定是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 “行了。” 云潇放下筷子,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面吃完了就赶紧回你自己房间去,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也不缺这点时间……” 云枫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 “哥你这有时候也不能太君子了。 那万一冬筠她一时脑子没转过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那伱……” 云潇:“出去。” 云枫:“哦。” 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云枫刚一走出房间,冬筠就果断关上了房门,确认没人会听到之后,这才压低声音,略带点儿抱怨地道: “您怎么什么都乱说呢!” “阿枫那小子黏我黏得紧,今儿连晚上一起睡觉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总得想办法找个一劳永逸的借口吧?” 云潇看起来比冬筠还要无辜: “况且我那么多伺候的小厮不用,什么都要由你来经手,本就是个有些奇怪的事情。 从前在府上的时候,阿枫他们也看不到我院子里来, 但如今出门在外,时间长了难免会察觉到一些。 也只有我心悦你这样的理由最能说得过去。” “那您干脆就说奴婢已经是您的人了多好!” 冬筠郁闷地望着云潇: “您堂堂亲王世子能够看上奴婢,这在外人看来那绝对是祖上烧高香的天大福分! 奴婢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还什么考虑考虑…… 您别说二公子他不能理解了,奴婢自己听着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奴婢这得是多大的脸啊!” “为什么不能考虑?” 云潇轻挑了下眉,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觉得这理所当然: “感情这种事情讲究的就是两情相悦,谁规定位高者喜欢了一个人,对方就必须感激涕零? 那照你这么说,权贵家的纨绔看上了普通老百姓的姑娘,就可以直接掳回家了?” 第102章 通敌之罪 “这不一样!” 权贵家的纨绔见一个漂亮姑娘就喜欢一个,强行把人抢回去之后,也不可能会好好对待。 可云潇显然不是那样的纨绔。 至少在外人眼里,云潇都已经十七岁了,身边还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甚至有好几次同人说话的时候,都表达过自己也想如燕王那般,一生只娶一个心爱之人的念头。 这样的“男子”,长得还好,家世也可以说是顶级的, 谁遇到了不是一件幸事? 冬筠撇了撇嘴: “您若真是男子,奴婢肯定把持不住!” “我这魅力,一般人确实是比不上。” 云潇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也得支棱起来, 好歹是被我喜欢上的姑娘,姿态要稍微摆高一点儿, 别回头让阿枫那小子觉得我眼光不好。” 冬筠:“……” 支棱不起来。 她自己都觉得倘若这一切是真的,那世子爷眼神儿铁定有问题! …… * 第二天早上,难得不用人叫,自己就起了个大早的云潇才刚换好衣服,外面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云潇轻挑了下眉,原本还打算再随随便便给自己束个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隔着屋门懒洋洋地笑了声: “进来吧,正好还省了我自己束发。” “世子爷。” 冬筠吱呀一声推开门,走进房内接过云潇手中发冠的同时,轻声道: “您昨日救下的那个男人,好像已经离开了。 奴婢刚才本来还想过去看看他身上的伤口用过十五姐姐的药粉后,恢复得怎么样了, 结果进去之后才发现他床上的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连张字条都没有留下。” “他身上的麻烦不见得就比我们少,离开了也正常。” 云潇并不意外听到这个消息, 她对着铜镜看到冬筠已经帮自己束好了发,淡然起身道: “我们也该走了, 这里离着盛京还不算太远,待久了并不安全。” “奴婢这就去通知暗一大哥他们。” 冬筠点点头,却不料她才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从外面匆匆走过来的暗一。 “主子起了吗?” “起了。” 冬筠受他气势影响,不自觉的就跟着紧张起来: “正准备出发呢!” “主子。” 说话间,暗一已经错身进入屋内,单膝跪到云潇面前,语速急促地道: “刚刚收到我们的人传来讯息,燕王已于三日前提前抵达阙裕关,察觉到皇帝意欲给燕王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正在紧急收集证据当中。 最迟七日之后,皇帝针对燕王所设的局便会被转移到三皇子身上。” “通敌叛国。” 看来皇帝还真是恨不能将燕王府上下全都挫骨扬灰啊! 云潇冷下脸来: “七日后通敌叛国的人变成三皇子,我爹反而安然无恙, 阙裕关一战只怕要由假战变成真战。 到时候皇帝恐怕又要寝食难安一阵子,只有把我软禁到皇宫里才能勉强放心一些…… 暗一,派人回王府一趟, 务必要在消息传回到皇帝耳中之前,将影一他们全部从府中撤离。” 第103章 吉祥果 阙裕关那边的情况紧急,连带着云潇他们也不得不再度加快行程。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子救了那个重伤的男人,所以被前朝余孽盯上了, 一连好几天的时间,众人不论走到哪儿,都会出现那些后颈上纹着同样图案的刺客。 云潇暗恼狗皇帝屁用没有之余,也没浪费这些白送上门儿的资源, 直接借着这个机会,给云枫来了一个短期特训—— “左边,攻他下盘。” “小心背后……” “右手格挡。” “……” 懒洋洋地坐在一个高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下战况, 云潇一手握着折扇,另一只手里,还把玩着她随手捡来的石头,时不时出声提醒云枫两句: “蹲下。” “右前方~” 噗呲。 靠着自己这几天飞速进展的实战能力,再加上云潇的场外指点, 云枫瞅准时机,飞身跃起的同时,手中匕首也成功带走了他暗一他们专门留给他应付的那名刺客。 “也不过如此!” 嘚瑟地扬了扬眉,全然不见之前那给人补两刀都要吓到半夜做噩梦的模样, 云枫收了匕首,兴奋地走到树下,仰头向云潇求夸: “哥,你看我刚才那一刀是不是特别干脆利落!” “比之前是强了不少。” 云潇弯了下唇,从树杈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到云枫面前: “不过也还有挺大的提升空间。” “慢慢来嘛!” 云枫耸了耸肩,还是笑嘻嘻的: “哥你之前可答应我了,只要我今天能解决掉两名刺客,进了平城之后,你就给我买这边最有名的吉祥果吃!” 平城这边离着盛京已经很远了,距离阙裕关大概也就只剩下两三天的路程。 哪怕这个时候三皇子通敌,证据确凿的消息已经在被人送回盛京的路上了,云潇他们也不用太过担心。 毕竟天高皇帝远,那狗皇帝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飞到平城来。 燕王从前在家的时候,偶尔回忆起当年,总也不忘提上一嘴儿这平城的吉祥果, 吉祥果的美味早就深深地印刻在了云枫心里。 奈何吉祥果只有新鲜出炉的时候才最好吃,从前云枫一直待在盛京城里,也没机会到这平城来。 现在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吃几个吉祥果过过瘾,云枫实在是心有不甘。 他昨天在路上的时候,就忍不住试探着跟云潇提了一嘴儿, 只要能解决掉两名刺客,就给他买吉祥果吃这事儿,也是云潇听到他的话后,主动提出来的。 现在云枫顺利完成了她提的要求, 云潇自然也不会食言。 当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行人才刚在平城内的客栈里安顿下来, 云潇就亲自揣着银子出门儿了。 “卖包子咯,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儿大,两文钱一个!” “蔬菜便宜卖了,大娘,看看白菜吗?”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客官,来串儿糖葫芦吗? 保证您吃了一串儿还想再来第二串!” “……” 第104章 一看就是能保护咱大盛百姓的样子! 明明是座距离边关不远的城池, 一旦阙裕关失守,西凌的大军随时都有可能踏平这里。 可这里的百姓却半分都不见慌张的模样。 大街上人来人往,那热闹安定,好似战争根本不存在的样子,让云潇忍不住驻足买了几串儿糖葫芦, 等着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给她找回银钱的工夫,饶有兴致地同对方打听起来: “我听说,阙裕关那边正在打仗, 你们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这位客官是外地人吧?” 小贩乐呵呵地将糖葫芦和找回的银钱递到云潇手中,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阙裕关那边战事刚起的时候,我们的确也很慌张。 那些日子啊,我家那口子甚至连包袱都收拾好了,随时都准备离开平城,去到更安稳一些的地方。 没想到后来朝廷传来消息,说是派了燕王领兵来抵御外敌。 燕王,那可是咱们大盛的保护神啊! 有燕王在,保管那劳什子西凌的大军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 压根儿不需要我们担心什么!” “哦?”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居然还听到了她爹的消息。 云潇不由得兴致更高了: “可我怎么听说,燕王已经有十年没领过兵了? 你们就这么相信他?” “那当然要信!” 大概是觉得云潇这话问的好像对燕王有些不敬,那小贩面上的笑容明显敛起了不少,更多了几分较真儿的意味: “领兵这种事情靠的是天赋和能力。 十年没领兵算什么?燕王第一次领兵之前,他还二三十年没领过兵呢! 那上了战场之后,还不是一样地大杀四方? 更何况半个月前燕王领兵从咱平城附近路过的时候,我还特意跑到城外去看过了, 那燕王长得就跟个天神似的,坐在大马上,别提有多威风了! 一看就是能保护咱大盛百姓的样子!” 云潇:“……” 虽然她爹这么受百姓爱戴,她也挺高兴的。 但“长得跟个天神似的……” 云潇默默想了一下她爹以往因为在巧木园里削木头的时间过长,被她娘训得怂成一团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有些想要发笑。 为了防止自己一会儿憋不住,真笑出声来,再惹怒眼前这个燕王的忠实拥护者, 云潇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拿着糖葫芦和找回的银钱,心情极好地转身向着另一边走去—— 她从客栈出来之前,就曾特意向掌柜的打听过, 这平城的吉祥果虽然都很出名,但其中最好吃的,还要数玉珍坊家的。 听说玉珍坊外头每天排队买的吉祥果的人,都能排出十丈远! 也不知道她今天究竟能不能给阿枫排到? 低下头,咬了一颗红彤彤的糖葫芦, 包裹在糖霜里的果子酸中带甜,那味道在口腔中扩散开去的时候,让人情不自禁地就想要分泌出更多的口水, 当真是如那小贩所说的般, 吃了一串,就还想再吃第二串! 云潇咬着糖葫芦,不紧不慢地站到了队伍末尾。 第105章 镇北王反了! 虽然她身上的衣物看起来都很低调,并没有散发出什么金钱的味道, 但兴许是因为那通身的贵气实在是刻进了骨子里, 原本还人挤人站着的队伍,生生就在云潇这里空出了一圈儿无人的地方! 不少人都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那优哉游哉吃着糖葫芦的少年,心中暗暗捉摸着那到底是哪家的糖葫芦,怎会看起来那般好吃。 以至于,当少年身侧突然多出一个黑衣男子的时候, 大家都还以为是有人终于忍耐不住,上前去问那糖葫芦哪儿买的了。 “公子。” 被误认为是想买糖葫芦的暗七站到云潇身侧,用只有他和云潇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 “影一他们已经全部自燕王府安全撤离, 皇帝现在也知道您和二公子不在府上的消息了。” “知道就知道吧,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云潇淡定地咬下了最后一颗糖葫芦,顺便还分了暗七一串儿: “吃吗?” “……不了。” 暗七顿了一下,又接着开口道: “属下前些日子折回燕王府,同影一他们商议完撤退事宜后,为了防止被人跟踪,暴露您和二公子的踪迹,特意从东山城那边绕了道。 路上收到消息,说……镇北王反了。” 啪嗒。 暗七没有接的那只糖葫芦蓦地掉落在地上,破碎的糖霜飞溅出去, 红彤彤的果子也沾上了灰。 眼看着队伍前面还只剩下几个人,她马上就能买到吉祥果了, 云潇却毫不犹豫地从队伍中离开,同暗七一起飞快地往客栈而去: “可知道具体时间?” 暗七颔首:“大概是三日前。” 三日前。 北疆的消息若是用八百里加急传回盛京,皇帝现在也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裴翊这个镇北王世子必然是逃不过被皇帝关进天牢的命运。 或许他还会利用裴翊去和镇北王谈判, 但……一个自幼被留在盛京城里,十多年未曾见过的儿子,能够让镇北王停止造反,束手就擒? 这话别人信不信不好说,反正云潇肯定是不信的! 若是皇帝劝降失败,一怒之下决定斩了裴翊祭旗…… “一会儿回到客栈之后,你带着一半的人手将阿枫护送到阙裕关, 记住,务必亲自将他送去我爹那里,不要有任何差错。 我带暗一他们折回盛京,把裴翊救……” “杀人啦!救命啊!!” “快跑快跑!杀人啦!!!”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客栈所在的那条街上时,前方忽然爆发出来的混乱与尖叫声,打断了云潇安排后续事情的声音。 她眼底划过一丝焦躁的情绪,非但没有同那些惊叫着跑出来的人们一起离开, 反而逆着人流,直接提起内力,同暗七一起向着客栈那边纵身掠去! 锵! 两人赶至客栈附近的时候,果然就见暗一他们正在同一群熟悉的黑衣人交手。 不同于先前那一路上更像是试探的猫狗三两只,最多一次也就十来个人的突袭, 这一次,那黑衣人倒更像是终于发起了总攻。 第106章 所有人,撤退! 放眼望去,房顶上、外面的街道上, 当然,还有客栈内,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多到让人简直头皮发麻,丝毫不顾及这还是在白日里,是在城中央! 唯一让人觉得有些疑惑的是,这些黑衣人与暗一他们交手的时候,一招一式全都透着极为浓烈的杀意, 可到云枫那边,他们却反而束手束脚起来,好似生怕伤到云枫的性命! 这些前朝余孽到底什么意思? 云潇突然有些看不懂眼前这样的情况了。 她脑海中的思绪一片混乱,只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挑关键问题去想—— 黑衣人这次明显来势汹汹,她就算是带着所有人一起拼死抵抗, 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就是她带着阿枫一起受伤逃离。 到时候暗一他们兴许会全部折损在这里,裴翊那边更不用说,肯定也救不了。 但如果…… 云潇紧抿的唇瓣已经开始微微有些发白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云枫所在的位置,再三确认那些黑衣人宁愿被暗一他们击杀,都依旧没有下狠手伤及云枫的性命。 垂放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反反复复好几次,她终于还是狠下心来,沉声开口道: “暗七,通知暗一他们全部撤退,随我一同离开!” “……诺。” 饶是心性沉稳如暗七,听到这样的命令也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云潇一眼。 但他唯一的主子毕竟只有云潇一个, 即便心中诧异,下一刻,他也还是毫不犹豫地吹响了暗卫队之间互相联系的暗哨,示意暗一他们即刻撤离客栈,就让那些人将云枫带走。 并不算多么尖锐的暗哨声夹杂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普通人甚至都不一定能够听得到, 可暗一等人却是齐刷刷地瞬间拉开了与黑衣人的距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 突然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陷在敌方包围圈的云枫:“?!” “暗一大哥!” 眼睁睁看着暗一连冬筠都带走了,云枫脑子一懵,下意识地就想要追上前去: “还有……” 唰! 最后那个“我”字都还没说完,脖子上就架了两把凉飕飕还闪着寒光的大刀。 不远处,一直没有现身,但却在暗中观察着那边的云潇心尖一颤, 差点就按捺不住地直接冲了过去! 好在那些黑衣人见止住了云枫跟着跑出去的步伐后,很快就收了刀,只是用绳索将云枫的双手绑了起来。 只要命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云潇咽下了喉咙处淡淡的血腥气,咬牙转身: “暗一,你带十个人小心点跟在他们后面,务必保护好阿枫, 关键时刻可不惜一切代价救阿枫出来。 剩下的人,随我离开!” “诺。” 暗一领命,迅速开口点了人,向着正要离开的黑衣人那边而去。 冬筠自然还是被留在了云潇身边。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开口去问—— 她已经跟在云潇身边十多年了,两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 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云潇的脸色如此难看! 第107章 明日问斩 平城距离盛京很远,这一点在今天以前还可以说是云潇他们安全的保障, 但现在,却成了悬在裴翊头上的一把刀。 谁也不知道皇帝哪天就会下令将裴翊直接砍了, 云潇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全力以赴地赶路。 所有能够留下的东西,全都被云潇他们留在了客栈, 一行人轻装简行,日夜兼程,吃喝都在马上, 最多的一天,也就停下休息了两个时辰! 就在一行人中,体力最弱的冬筠已经累到想吐的时候,盛京城终于近在眼前了。 云潇将冬筠和十三他们留在城外做接应,自己则是带着剩下的暗卫,低调地向着盛京而去。 明明离开盛京的时间也并没有多久, 可一切都好像变了。 原本还算繁华的城门外,排起了长长的进城队伍, 稍微远一些的位置,还有不少穿着简朴的百姓在抹着眼泪。 云潇皱了下眉,让暗卫们各自散开, 她自己则是走到一位老者跟前,帮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菜叶子捡进了篮筐里。 “谢谢,谢谢……” 正独自捡着菜叶的老人忽然瞧见有人蹲下帮自己,连忙擦了擦脸,感激地抬眸看向云潇: “真是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罢了。” 云潇弯了下唇,借着这个机会顺势同对方打听起来: “老人家,我看这城门口,像是戒严了的样子, 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这年轻人,是外地来的吧?” 顺着云潇的视线往城门处看了一眼,老者低下头,忍不住又抹了抹眼睛: “阙裕关的战事还没平,镇北王又起兵造反了。 皇上调了禁卫军守在盛京外,又怕有细作混进城里,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从昨日开始,就严格排查所有进出城的人。 像我们这些住在盛京城外的,以往每天早上都要把自家种的蔬菜,还有养的那些鸡鸭带到城里去卖,勉强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谁成想,今日那守城门的官兵们居然说……说想进城,除了要查验户籍之外,还要每个人收取二十文钱的入城费! 这……这我们一天赚也才能赚多少啊!” 自古以来战争就是最最烧钱的存在, 更不用说现在大盛各处战事四起,狗皇帝被逼急了,连老百姓这点入城的钱都要收刮,云潇倒也没觉得有多意外。 毕竟狗皇帝最在意的只有他那个皇位, 至于老百姓的死活…… 云潇抿了下唇,顺势又问出了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我记得镇北王世子之前好像就在这盛京城里。 镇北王这一造反,那世子岂不是……” “儿子哪有皇位重要?” 老人摇了摇头,一边继续捡着菜叶子,一边随口道: “那镇北王世子好几日前就被抓了, 昨日傍晚,才刚张贴的告示,说是明日午时三刻,在菜市口问斩呢!” 明日问斩。 还好,还来得及。 云潇勉强松了口气,旋即又开始担心起另一个问题来—— 盛京城现在都被禁卫军包围了, 她劫囚之后再想离开,恐怕又是一大难题。 第108章 进城 凭借着燕王从十七年前就开始精心为她准备的,即便是皇帝亲自派人前去户籍所在地,都查不出任何错漏的假身份户籍, 云潇顺利地进入了盛京城,并与之后分散着进城的暗卫们顺利汇合—— “我刚刚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口张贴告示的地方确认过了,皇帝确实是要在明日午时斩首裴翊,也就是说今日他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们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养养精神, 劫囚毕竟不是什么小事,尤其现在盛京城戒严,到处都是皇帝的人,我们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十九。” 单独点出了最擅长隐匿和轻功和十九, 云潇眼神里透了两分歉意: “你今晚得跟我一起去趟刑部大牢。” 这京中可以关押犯人的地方不少, 刑部大牢、大理寺狱还有京兆府狱。 其中京兆府狱里关的都只是些身份比较普通的犯人,或者罪责较轻的。 像裴翊这样的身份,按理来讲是该被送去大理寺狱的, 但现如今的大理寺卿并不是特别受皇帝信任, 反观那位刑部尚书却是皇帝的心腹。 云潇有九成的把握可以确认皇帝是将裴翊关在了刑部大牢之中。 她之所以要和十九一起夜探刑部大牢,一则是将剩下的那一成可能性也彻底排除掉, 以免明天埋伏在了错误的路线上,耽误救人。 另一个,却是急着想要看看裴翊现在的情况如何。 毕竟那刑部尚书之所以能够成为皇帝的心腹,有能力、够忠心还只是一方面, 最重要的是,此人惯会揣摩皇帝的心思,并投其所好。 眼下镇北王造反, 皇帝痛恨对方,但一时半会儿却又拿对方没办法,那怨气自然就都冲着裴翊去了。 刑部尚书若是照旧稳定发挥…… 裴翊那边,在明日被斩首之前,各种大刑恐怕是跑不了了。 惴惴不安地望着刑部大牢所在的方向,云潇从来没有像这样期待过夜晚的到来。 同一时间,刑部大牢。 以往向来都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裴翊,此刻正满身血污地靠墙躺在牢房之中。 连日来的重刑审讯,已经让他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费力了。 意识模糊间,听到外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牢门上锁链被人解开的声响, 他连眼皮子也未曾抬过一下, 仍旧静静地躺在那唯一一点还算干净的茅草上, 如果不是胸口偶尔还会有一点点的起伏,旁人甚至都无法确认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刑部尚书钱海有些嫌弃地抬起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居高临下地望着裴翊,啧啧两声: “裴世子这是不欢迎本官呢? 来人呐,还不让快裴世子清醒清醒,也好睁开眼睛,跟本官打声招呼?” “小的这就来!” 跟在钱海身边的狱卒忙狗腿地上前,示意他退开两步: “钱大人,这裴世子喜欢的清醒方式有些特别,您看您还是稍微往后避着点,也免得脏了鞋子!” 第109章 刑讯 “哦?” 明明就是这些天用惯了的招数, 可钱海这个最喜欢以折磨人为乐趣的老东西却还故意装模作样地惊讶了一番: “本官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这么喜欢吃苦头的。 裴世子还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啊!” 哗—— 几乎是在钱海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那狱卒手中早已备好的盐水,就被尽数泼到了裴翊身上! 染血的衣物瞬间就湿了个彻底, 身上本就疼痛难忍的狰狞伤口浸了盐水,更像是被人疯狂撕扯着血肉一般,让裴翊疼得忍不住蜷缩起来,浑身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偏偏他即便是到了这一刻,也仍旧紧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半点脆弱的声音。 钱海有些遗憾地站在边上欣赏了好一阵儿,羞辱(河蟹)性地同一旁狱卒笑道: “难怪南风苑那地方也有不少人爱去。 瞧瞧这可怜见的,长得好看的男子,便是伤成了这样,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可不是?” 狱卒附和着连声赞道: “还是钱大人您英明,提前让咱们动刑的时候避开了他这张脸, 不然这会儿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副让人作呕的面孔了!” “血糊糊的一团有什么可看的?” 钱海得意地笑了声: “咱们裴世子这张脸,可是比南风苑的头牌都还要精致!” 裴翊不知道南风苑是什么地方,但他听得懂“头牌”这两个字。 毕竟从前云潇去拾香楼的时候,就经常跟他念叨那里头的头牌如何如何。 意识到钱海这个老东西竟是把他和那些人放在一块比较, 伤口上被浇了盐水都没多给钱海一个眼神的裴翊,终于忍不住睁开双眸,满眼杀意地看向了钱海! “嘶……” 钱海被那眼神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待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的阶下囚吓住后,他恼羞成怒地一脚踹在了裴翊身上: “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瞪着本官了? 本官看你是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 来人,把他给本官拖到刑讯室去!” “诺。” 立在他后头,两个力道比较大的狱卒闻言立马上前,动作粗暴地将裴翊直接从地上拽起来, 强行将他带去了即便是白日里,也不见半缕阳光,唯有昏暗的烛光,和满室铁锈与血腥味的刑讯室。 钱海倨傲地让人先给他换掉了他刚刚在裴翊身上沾了血的靴子,之后才慢吞吞地走进刑讯室,冷笑着扬起了下巴: “本官也不怕告诉你,陛下已经亲自下了旨,明日就要将你押到菜市口去斩首示众! 裴世子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都这个时候了,本官哪怕是用上一些不该用的手段,你也只能生受着! 只不过本官向来仁善,所以即便是现在了,也还愿意再给你点机会。 镇北王谋逆一事,本官相信伱不知情,只是受了牵连,所以本官也不问。 你只需要说出燕王世子云潇的行踪和计划,本官非但不会再对你用刑, 还会派人给你好好梳洗一番,再备上好酒好菜,让你明日体体面面地上路,如何?” 第110章 狗叫,听不懂 “呵~” 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裴翊,这个时候居然讽刺地低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极轻,明明都好像已经气若游丝了,偏偏那说出来的话,还让整个刑讯室里的人全都听了个明白—— “本世子从前只知道人会许诺,今日方才得见,原来狗也会。” “放肆!” 钱海大怒,本想如之前那般挥手让人再上一轮大刑, 可看着裴翊那好像随时都能断气的模样,又有些担心这刑要是真用了,裴翊会撑不到明日午后问斩。 到时候皇帝若是怪罪下来…… 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钱海沉下脸,试着继续用语言来劝说: “本官是真不明白,裴世子你这般护着那燕王世子,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你把那燕王世子看作是朋友、兄弟, 可对方呢? 明知她离开之后,你很可能会被迁怒,却还非要你替她打掩护! 还有镇北王起兵造反这事,都已经这么多天了,她只要不是躲去了什么深山老林里,就必然会知晓此事! 你身为镇北王世子,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她难道会想不明白? 她什么都知道! 可伱看她在意过你的死活吗? 你现在在这里为了她,为了她的燕王府受刑受得奄奄一息,她说不定还在外头嘲笑你的愚蠢! 这值得吗?!” 钱海叭叭地说了一大通, 被绑上刑架的裴翊却已经再度闭上了眼睛,只余下一声淡淡的,好似不带任何情感,但却仿佛一巴掌直接扇在了钱海脸上的评价: “听不懂,狗叫。” 啪! 手边的茶盏被狠狠砸到裴翊身上,然后再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意识到今日的裴翊也还是和之前一样,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他想要的那些讯息, 钱海气得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他面色冷沉地站起身,声音狠戾无比: “既然裴世子骨气这么硬,那就好好享受你硬骨头的代价吧! 从现在开始,不许给他喝一滴水,吃一粒米,也不许放他下来! 就让裴世子在这刑架上,一直待到明日被送往刑场!” “这……诺。” 狱卒们惊了片刻,很快都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反对意见—— 虽然人们都说,那奈何桥上除了孟婆之外,还有一条恶犬, 如果不想被恶犬吃掉,那就要吃饱饭。 因为这条恶犬专吃生肉和饥饿的灵魂,若是它吃了,那就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自古以来,死刑犯上断头台前,都会给他们吃上一顿比较丰盛的断头饭。 但……他们毕竟只是个小小的狱卒。 更何况裴翊跟他们也没多大的关系, 钱海这个刑部尚书都发话了,他们自然也不敢不从。 心软的可能还会怜悯地往裴翊那边看上一眼, 心冷些的,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群旁观者心思各异地跟在钱海身后离开了刑讯室, 反观裴翊这个当事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般,只静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熟睡了过去,甚至连眼睫都不曾颤动过一下。 第111章 夜探刑部大牢 当天晚上,戌时。 盛京城才刚黑下来没多久,换值的狱卒正在刑部大门外踮着脚尖儿,试图将手中的灯笼挂上前梁上。 他个子稍微有些矮,本来就得伸直了胳膊才能勉强将灯笼挂到那垂吊下来的挂钩上, 偏偏今夜又有点儿风,将那挂钩吹得摇摇晃晃。 “这什么鬼东西!” 挂了半天也没将灯笼挂上去,狱卒低骂了声,正想进去搬个凳子出来踩在脚底下, 身后就传来了一同值夜的其他狱卒的嬉笑声: “哟~怎么着啊? 够不着的话,让我们帮你呗!” “谁够不着了?!” 矮个子狱卒宛若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当即放弃了搬凳子的想法,努力将脚背绷得更直了些: “这黑灯瞎火的,我看不太清罢了!” “举着灯笼还看不清啊?” 后面起哄的几个狱卒笑得更欢了,一个个促狭地围上前去,还有人帮着又举起了一盏灯笼: “来来来,咱哥几个帮你照明! 这下能看清了吧?” “……” 一群守门的狱卒嘻嘻哈哈地笑闹着,并未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有两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进入到刑部大牢之中。 “死牢在这边。” 本以为大家都是第一次来,却没想到进门之后,面对着众多的岔口,十九居然熟门熟路地指出了一个方向。 云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后者会意, 一边领着她往前走,一边低声道: “我们所有人都来这边认过路。” 云潇:“……” 已知二十人暗卫队是她爹从她出生起就为她备下的。 这些人所有训练的内容,诸如武艺、易容、机关、医毒、隐匿等等,也都是为防她以后会需要而学的。 那么问题来了, 她爹让这些暗卫们熟悉刑部死牢路线的原因是什么? 是觉得她哪天说不定就进去了?? 云潇默默想了一下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再一次为她爹的深谋远虑感到敬佩不已。 飞快地在这宛若迷宫的刑部大牢中,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通道, 眼看着里面的光线越来越暗,云潇忽然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她心口蓦地一缩,有股极为强烈预感霎时间浮现出来, 明明十九都已经走到岔路的另一边了,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牢牢地锁定左边那条通道: “去这边。” “那边是刑讯室。” 十九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裴世子明日便要问斩,不可能今日还要受审。” “……” 不可能吗? 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云潇抿了下唇,并未与十九相争,而是直接抬腿向着她指过的那条通道而去。 十九见状,也只能迅速地提气跟上。 两人很快就掠过了那条昏暗的通道,循着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精准无误地找到了刑讯室。 偌大一个森冷的刑讯室中,此刻静悄悄的,就连一个狱卒也见不到。 四面的墙壁上,到处都挂着染血的刑具, 在这昏暗的光线之中,越发显得狰狞无比。 第112章 让你咽你就咽啊? 中间的刑架上,这时候确实也还绑着一个囚衣早已被鲜血染透,就连呼吸声都已经微弱到快要消失不见的犯人。 只不过那人此刻正耷拉着脑袋,凌乱的头发散落下来,正好将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即便是通过了严苛训练的十九,也没能立马就认出对方的身份。 反倒是他身边的云潇,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里,就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阿翊?” 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披散下来的那些头发,云潇轻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是克制到了极致的颤抖: “能听到我说话吗?” 几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裴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碰了自己, 他下意识地就想偏开头去,避开那人的手。 只是还未来得及行动,便又听见了一道似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谁在叫他? 奋力地撑开眼睛,有些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到了云潇脸上, 裴翊静静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自嘲般地轻笑了声: “看来我是真的快要死了。 居然还见到了你。” “什么?” 云潇愣了一下,从她的角度,根本就只能看见裴翊的唇瓣好像是微微动了两下, 但他到底想说什么,她却一句也没能听到! 在裴翊的印象中,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不经意间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望着那泛红的眼眶,顿了一下,已经干裂开来的苍白唇瓣,竟还扬起了一抹并不显眼的弧度: “要哭了?” 云潇:“……” 从始至终,都只能看见裴翊唇瓣翕动,却一个字也听不到的云潇低下头,在胸前的衣襟中一阵摸索,很快便掏出了一大堆她出发前从十五十六那边拿来的药瓶: “算了算了,你先别说话,保存点体力。 我这里有……有……” 努力让自己颤抖的手平稳下来,云潇很快就找到了那瓶据说是因为药材极其难得,所以十五至今也才制出两颗,但药效相当惊人, 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都能靠它从阎王殿抢命的龙雪丹。 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颗倒了出来, 云潇小心翼翼地把那药丸喂进了裴翊嘴里: “快把它咽下去!” 咽下去? 仍旧浑浑噩噩,并不算特别清醒的裴翊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于是那粒还未被嚼碎的丹药,就猝不及防地卡在了嗓子眼儿。 裴翊:“……” 本就惨白如纸的脸色,顷刻间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他那仿若被人扼住了脖颈的异常,即便非常微小,也依旧被云潇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连忙将内力凝聚在掌心之中,控制着力道帮他将药丸吞咽下去, 本来还酸涩得有些想要哭出来的心情,被这段小插曲一打岔,反而消散了不少。 云潇收回手掌,忽然间又想起当初在皇宫的时候,她给的解药他也是问都不问一声就直接吞了, 不由得垂眸无意识地抱怨了一句: “让你咽你就咽,那么大颗药丸,嚼都不嚼一下的?” 裴翊:“……” 第113章 不救你我良心难安 也不好说到底是龙雪丹见效真有那么快,还是方才那一通折腾,反而给人给人折腾出了点儿精神。 反正裴翊咽下那颗药丸之后,意识明显就清醒了许多, 开口说话时的声音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也能让人听见了。 “你……怎么来了?” 有些费劲地轻咳了两声,裴翊拧起眉,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云潇本人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人—— “皇帝已经发现你们不在府上了。 赶紧……赶紧走。” “走了之后呢?” 见他恢复了些许体力,云潇勉强放心了两分,声音也终于不抖了: “等着你明日被问斩?” “镇北王……” “镇北王造反了,这事儿我也是在半路上听说的。” 不想让他耗费太多体力,云潇索性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我半道上带人折回来就是为了救你。 你也别说什么让我走的话。 之前燕王府和镇北王府虽然都被皇帝的人盯着,但镇北王从前朝末年开始,就一直镇守在北疆,这么多年没有半分异动。 皇帝对你镇北王府的监视明显就不如对燕王府这边上心。 伱那时候若是想要离开,可比我和阿枫容易多了。 若不是为了留下来替我给阿枫打掩护,让我们顺利离开,你也不会在镇北王突然起兵之后,都来不及反应就被皇帝的人抓了。 不救你我良心难安。” “可是……” “可是镇北王起兵之后,狗皇帝怕死怕得不得了,把他的禁卫军全都调来护卫盛京了,所以我想救你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裴翊只需要起个头,云潇就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所以,” 她认真地补充道: “你得听我的,好好配合,别拖我后腿。” “……” “吃过饭了吗?” 压根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云潇自顾自地从胸前的衣襟里又摸出了两块糕点: “看你现在这样子也不像是吃过了的。 这刑部大牢外面巡逻的禁卫军不少,里面弯弯绕绕的还到处都是机关。 我们刚才自己能够瞅准时机悄悄进来都很不容易了,也没办法再给你带什么八菜一汤,更别说今晚就带你离开。 我身上现在就只有两块小点心,你凑活着先填填肚子。 水的话……” 云潇回过头,看向十九: “你那儿有水么?” “有一点,不多。” 正在刑讯室外面盯梢的十九掏出一支仅有半个手腕粗细的小竹筒,反手递给了云潇: “不够的话属下还可以再去弄一些过来。” “不必了。” 正如当初云潇知道裴翊说要为她和云枫打掩护,就一定会做到一样, 裴翊也同样清楚,云潇今日既然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那她明日就必然会拼尽全力救他离开。 他低下头,配合地吃下了那两块小点心,又借着云潇的手,喝掉了那一小支竹筒里的清水, 这才接着断断续续地道: “刑部尚书钱海下令……不许给我食物和水, 我再喝多些,唇上没那么干了,容易被发现端倪。” 第114章 别逼我去宰了狗皇帝 “我就知道肯定是钱海那个狗东西。” 云潇点点头,将这王八犊子记住了。 她眸光沉沉地从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徐徐扫过,好半晌,才声音晦涩地开口道: “你身上这些伤口,我暂时还不能帮你处理。 再忍耐一晚上,明日到刑场上的时候,周围观刑的百姓多了,我们才好趁乱下手。” “放心吧。” 裴翊轻闭了下眼,以示他没问题: “你给的药……很厉害,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好什么……” 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那些交错纵横的伤口上移开,云潇抬起手,又往他体内输送了些内力,这才觉着稍微安心了几分: “那我们就先离开了。 说好了,等我们来救,别想着做什么蠢事, 明天若是救不到你,我就直接带着十九他们提刀杀进皇宫里去把狗皇帝宰了给你作伴, 说到做到。” 确实有想过要不干脆今晚直接自尽,也免得再让云潇他们明日冒险的裴翊:“……” 无奈放弃了那危险的念头,裴翊只能轻点了下头: “嗯。” …… * 第二天上午,经过昨日一天的休整,已经恢复到最佳状态的暗卫们早早便扮成普通老百姓的模样,混在了刑部大牢押送犯人到菜市口的路上。 云潇坐在路边的混沌摊上,心中暗暗盘算着时间,眸光不时地从街道另一头扫过。 一碗馄饨吃掉了大半儿,她愣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这已经快午时了吧?” 恰好这个时候,旁边那一桌吃馄饨的两个百姓也说起了这事儿, 云潇下意识地往那边瞥了眼,就见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幽幽叹了口气: “要我说,那镇北王世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那么小就被送到了盛京城里,十多年没和镇北王见过面, 现在老子造反了,头一个被牵连的,还得是他。” “嘘!!!什么话都敢议论!” 年轻点的胆子似乎也要更小一些,他似是没料到自家老大哥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吓得连忙四处看了一圈,而后才压低嗓门儿,心有余悸地埋怨道: “听说当今圣上最忌讳有人讨论这些了,你小心祸从口出!” “有什么说不得的?” 年长的那个还有些不服气,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还是小了许多, 倘若不是云潇内力深厚,耳力也比一般人好了太多,恐怕就连她都要听不清了—— “况且这镇北王镇守北疆多年,先帝打下这大盛江山的时候,都没动过镇北王的位置,可见那镇北王也是有真本事的。 对比起如今皇宫里的那位,我倒还真觉得,不如就让那镇北王……” “嘶……伱是我亲大哥成不成?!” 年轻点儿的差点要哭出来了,他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捂住了自家老大哥的嘴,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 “我们还是回去吧,赶紧回去回去!” “唔唔唔!!” “行了您可别说了!” “唔唔!” “……” 第115章 这些百姓都什么情况? 那两个人,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老百姓。 年长那位说出来的内容,其实也是很多百姓们心中所想的。 毕竟普通老百姓们从来不在意坐在那皇位上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只希望坐在那位置上的人,能够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当今圣上既然做不到,那自然也没法儿让百姓们爱戴他。 这回镇北王突然起兵,说句不好听的, 可能有不少老百姓们心里,其实都是希望镇北王能够成事的! 云潇默默地收回视线,恰好这个时候,刑部大牢那边押送囚车的队伍也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来了。” “难怪读书人们都喜欢说什么世事无常呢!” 退让到道路两侧的百姓们看着那囚车中的人,忍不住有些感慨: “算起来这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上次我家那口子跑到西市那边儿给人帮着运送货物的时候,还见过这镇北王世子穿着一身特别华贵的衣服坐在大马车上,和燕王世子一起进宫呢! 现在燕王世子她爹去阙裕关抵御外敌了,镇北王世子的爹却……” “行了行了,别说了,咱们看看也就是了。 不然万一那句话说得不好听,惹了什么大人物不高兴,就咱们这种小喽啰,估计人家当街就能顺手砍了!” …… 和云潇料想的一样,以往最是痛恨罪犯,每每有死刑犯在上断头台之前,被游街的时候, 都会把自家烂菜叶子和臭鸡蛋拿出来砸人以示自身厌恶之情的百姓们这会儿竟都安安静静地缩在了路边。 这让一心想要看到裴翊被羞辱,被臭鸡蛋砸的钱海极为不满, 他拧着眉,召来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名侍卫长: “这些百姓都什么情况?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囚车里的人是谁吗!” “应该……是知道的。” 侍卫长本身就是出身普通人家,这些日子偶尔也会听到家里人私下里说上几句。 老百姓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大致也都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这些话却是不能说的。 察觉到钱海身上嗖嗖往外放的不爽气息,侍卫长脑袋又往下压了些,绞尽脑汁地试图找补出一些勉强能够说得过去的理由: “也可能……就是因为知道。 裴……翊他从前毕竟是高高在上的镇北王世子,百姓们习惯了仰望,可能一时半会儿还有些转变不过来,也不敢太放肆?” “放屁!” 侍卫长的说辞,钱海大抵是信了的。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比之前更甚的怒火: “他裴翊现在不过就是个马上要上断头台的阶下囚而已, 就凭他,凭镇北王做下的事情,他就活该被人当做蝼蚁肆意践踏!” “是是是,” 侍卫长看似很走心,实则很敷衍地连连点头: “您说的是。” 钱海被人奉承惯了,也没听出来侍卫长的真实态度, 他面色稍缓,语气却还是冷沉的: “你去安排些人手混在百姓中间,臭鸡蛋烂菜叶随便什么都行, 必须调动百姓们厌恶裴翊的心理!” 第116章 劫囚 侍卫长:“……” 要不是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再加上钱海这个刑部尚书他也确实惹不起, 他是真想让自己身下的马匹撅个蹄子踹钱海一脚! 这特么一天天的尽干些损阴德的事儿! 心里默默地将钱海翻来覆去骂了个底朝天,侍卫长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属下这就去办。” …… 两人的对话,和随后的安排全都被云潇他们尽收眼底。 意识到钱海那个狗东西想做些什么后,云潇眼底的神色明显又冷了几分。 她偏眸看向跟在自己身侧的十九,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后便起身同这街上的许多老百姓们一起,跟着那押送囚车的队伍,往菜市口的方向而去。 “你这个叛国贼的儿子!” 约莫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那侍卫长派出去的人也终于到位了。 云潇循着那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在对方脱手而出一枚臭鸡蛋的同时,聚在掌心的内力暗暗发出! 啪叽! 蛋壳碎裂的声音,精准地在钱海脑门儿上响起。 那人扔出来的臭鸡蛋也不知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竟比普通人家的茅房还要难闻数倍! 钱海一时不察,深吸了口气,差点儿被臭到泪流满面,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 “钱大人,您没事吧!” “还不快那块帕子来!” “刚刚是谁扔的臭鸡蛋?赶紧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人群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混乱起来。 尤其是那个被侍卫长临时找来扔臭鸡蛋的地痞, 见到自己的臭鸡蛋居然扔偏了那么多,还好死不死地刚好落到了大人物头上,他吓得当场扭头就跑! 押送囚车游行的侍卫们一看,生怕今日让人跑了之后,钱海会迁怒他们所有人,忙不迭地冲入人群,追了上去。 围观的老百姓们被冲得东倒西歪,现场惊叫连连,一片混乱。 钱海顶着一头黏糊糊的臭鸡蛋,最初的惊怒过后,理智逐渐回笼, 他看着这乱成一片的场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正想把人全都叫回来,一切却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人群中突然冒出好多个武艺高强的蒙面人, 其中一个长剑挥出的时候,甚至隔着大老远的就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极为恐怖的剑气! 轰! 木制的囚车顷刻间便被那隔空劈下的一剑震得四分五裂, 更为离谱的是,他一直以为早已奄奄一息,只是强撑着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过狼狈的裴翊,竟还自己站了起来, 甚至接过了蒙面人递去的长剑,一剑击退了一名想要上前击杀他们的侍卫! “来人,快来人!!” 并不会武艺,只能靠侍卫们保护的钱海此刻已经吓得面如土色, 再也顾不得他所谓的面子和官威,只会缩在保护圈里,一个劲儿地大声嚷嚷: “快来人,有人劫囚了!!” 不远处,已经搀住裴翊的云潇听到那有些熟悉的声音,反手用力将手中的长剑掷出! 嗡! 这倾注了云潇不少内力的一剑,向着钱海破空而去的时候,因为速度过快,甚至还带起了一阵剑身震颤的细微嗡鸣声! 第117章 药效只有一个时辰 普通侍卫自是不可能接下云潇这一剑。 原先挡在钱海面前的侍卫们,都被那剑上带来的巨大力道直接掀飞出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钱海甚至都还来不及喊出一声救命,就被一剑直接斜劈在了脸上! “啊!!!” 喷涌而出的鲜血很快就糊了钱海满脸, 自右边眉骨处,径直划破眼睛,再到鼻骨和左边下颌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得让旁观者都忍不住发出了阵阵尖叫。 钱海在剧烈的疼痛中,自马背上摔落下去,倒在地上不断地抽搐着。 “可惜了。” 眼见着自己扔出去的那一剑被前面的侍卫们卸去了大半力道,最后落到钱海脸上的时候,已经不足以取他性命, 云潇还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 想要补刀,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了。 “我们走!” 没再回头去看那钱海的下场, 趁着现场的混乱还未平息,那些冲上来的侍卫和禁卫军们也都被暗七他们带人暂时阻拦住了, 云潇和十九一左一右地带着裴翊提起轻功,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这边!” 熟练地穿过了一条又一条僻静的小巷,确认甩开了所有的追兵后,三人这才进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民房里。 “囚车被劫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宫中,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盛京才行。” 让随后不久赶到的十一和十五以最快的速度给裴翊易了容,又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云潇沉吟片刻,拧眉看向裴翊: “你还能坚持吗? 我是说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出城门那种。” “可以试试。” 裴翊抿了下唇,大抵是没什么信心,正想先起身尝试看看。 一旁的十五就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做到。” 方才处理伤口的时候,云潇和十九都在外面帮着放哨,没有进到里屋去,自然就没有看到裴翊身上的伤势究竟如何。 或许也是刚才这一路上,裴翊并未给云潇他们带来太多的麻烦, 这才让云潇误以为他昨日服下那一颗龙雪丹后,整个状态确实已经好了太多。 但实际上,十五却是非常清楚的, 龙雪丹的作用只是给人保命,并不是包治百病。 裴翊能够一路坚持到这里来,靠的完全就是意志! 更不用说,刚才云潇和十九其实都还有在搀着他! 十五看了眼唇瓣已经绷成一条直线的裴翊, 再看看自家同样眉头不展的主子,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药丸: “我这里倒是还有种药,可以让裴世子暂时行动自如, 但药效只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过后,裴世子会变得比现在更加虚弱,甚至是直接陷入昏迷。” “给我。” 裴翊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却又在半空中,被云潇拦了下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般这种提前透支身体的药物对身体伤害都很大吧?” “是。” 十五丝毫也不隐瞒,实话实说道: “这药一旦用了,之后若是不能好好调养,恐会伤了根本。” 第118章 再怎么要掩人耳目也不至于…… “无碍。” 即便听了十五的话,知道了那药的伤害极大,裴翊也还是没有要改变主意的念头: “城门戒严,到时候所有身上有伤,看起来比较虚弱的,怕是都会被拦下来一一仔细排查。” 只有吃了这药,他们才有可能离开盛京。 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谁都懂, 云潇静默片刻,即便打心底里不愿意,也只能挫败地松开手, 也不知是在向裴翊承诺,还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好好调养,还是可以不留下病根的。” “嗯。” 裴翊吞下药丸,感受着体内那突然多出来的一股温热劲气,顺着云潇的意思微颔了下首。 谁都没有点破,但又谁都知道, 狗皇帝下令当众斩首裴翊,一来是为了泄愤, 二来,也是为了告诉全天下人,造反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裴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救走,这对狗皇帝而言,无疑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管是为了他所谓的皇家颜面,还是别的什么, 狗皇帝都必然会派人全力搜捕裴翊。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出了盛京城,裴翊也很难能有机会好好调养身体。 云潇垂下眸,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已经控制着那股温热劲气在周身游走过一圈的裴翊这时候却已经站了起来,平静地开口道: “现在走吗?” “药效彻底发挥作用大概需要半柱香的时间。 裴世子你现在最多也就是能够自己走路,稍微一一试探就有可能漏出破绽。 还是再等等吧。” 十五偏眸瞥了他一眼,顿了顿,又扭头看向云潇: “主子您要重新易个容吗?” 大盛的户籍管理制度是先帝时期制定下来的,管理十分严格。 为了给云潇弄出两个毫无破绽的假身份, 燕王从十七年前就开始布局,还特意找了两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弃婴,并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身份养在距离京城很远的地方。 那两个孩子就像是普通人一样,在乡里乡亲们的注视下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七岁,直到前不久才找了借口离开家乡,前往盛京城,被燕王安置到了别的地方。 而他们从前所使用过的身份,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云潇可以随时切换的假身份。 这些日子云潇使用的一直都是其中一个名叫萧文的少年人身份, 包括昨日进城时亦是如此。 十五现在问她要不要换个身份出城,主要还是因为她进出城的时间实在是太敏感了些。 一旦皇帝的人察觉异常,再仔细一查探,发现她是前一天刚进的城,在京中一日什么都没干,裴翊被劫后没多久,又立刻离开…… 那萧文这个假身份多半也就废了。 所以换个身份肯定是必须的,但问题是, 她爹给她准备的另一个假身份,是个姑娘…… 云潇有点儿沉默。 清楚知道这一点的十一,同样也没敢吱声, 毕竟让男子扮成女儿家,这一点确实是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的。 也不知道燕王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 再怎么要掩人耳目,也不至于…… 第119章 女装 “怎么了?” 裴翊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见云潇和十一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紧绷,还以为是有什么大麻烦, 正想问问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够帮得上忙的, 就见云潇顶着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站起了身来: “衣服在哪?我换!” 十一:“……” 裴翊:“?” 他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对,但又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太对。 毕竟十一的表情……好像有点古怪的样子。 里屋,顺手放下了门栓的云潇此刻正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粉紫色的棉麻布裙。 她当然不是像十一想的那样,无法接受“男扮女装”这件事情。 毕竟她本质上其实就是个姑娘! 可问题在于她从小到大都是男子身份,一天的裙子也没穿过, 现在冷不丁让她穿这玩意儿,她还真是怪不习惯的! 有些别扭地脱下了身上的长衫,云潇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解开束胸,而是拿了两个大馒头塞在胸前, 之后才慢吞吞地套上了裙子。 “十一。” 系完最后一根衣带,云潇隔着门板儿喊了一声,却没听见对方回应, 她犹豫片刻,索性直接推开了房门: “十一呢?” “方才外面有些动静,她和十五还有十九他们到外面去……” 剩下的话,在裴翊转过身去看见云潇的那一刹那,就好像都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她之前戴在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在她换衣服之前,就已经被顺手褪了下来。 原本穿男装时就显得分外精致,但却一点儿也不女气的五官,换上女装之后,愈发惊艳夺目, 最重要的是,还半点儿违和感也无! 头上原本束得好好的发髻这会儿已经被她拆散了, 如瀑般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几分。 明明就只是一件儿普通老百姓常穿的粗棉麻布裙,可在云潇身上,却生生穿出了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 不知怎的,裴翊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云潇真是个姑娘,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被燕王和燕王妃当做男孩子养大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被他盯着看了好一阵儿的云潇终于忍不住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裙子, 顺带着,还调整了一下胸口那两个大馒头的位置: “我这样看起来没有很奇怪吧? 我有点担心这个馒头会走着走着掉出来。” 裴翊:“……” 他只是身上受了刑,又不是脑子受了刑, 刚才怎么突然就有了那么离谱的想法! 完全不敢让云潇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想了些什么,裴翊不动声色地别开了视线: “挺好的,不认识的人,绝对想不到你是男扮女装。” “那就好!” 云潇点点头,又想起了自己出来之前的问题: “十一他们呢?” “方才外面有些小动静,十一他们担心会出什么问题,都到外面去盯着了。” 裴翊平静地解释道: “不过那些搜查的人刚才已经走过去了,应该不会有事。” 第120章 他脑子好像又坏了 把十一叫进来给自己重新易容成了一个普通少女的模样, 她原本精致昳丽的容颜被人皮面具所掩盖,整个人看上去终于也没那么亮眼了。 “给十九用点药吧。” 女装都已经穿了,云潇自然要确保这趟出城能够万无一失。 她偏眸看了眼十九,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她真正的女音: “可以让他表面上看着像是得了什么传染病一样的那种。” 裴翊:“……” 他脑子好像又坏了。 * 和进城的时候一样,大家出城的时候,基本也都还是分开了走。 唯一不同的是,云潇这回是和裴翊还有十九一起驾着牛车往外赶的。 “停下!” 没有任何悬念的,云潇他们才刚到城门口,就被正守在那里一一排查的官兵们拦了下来。 为首那个目光从驾着牛车的云潇和裴翊脸上一扫而过,最后沉沉地落到后面那躺在牛车上,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十九身上: “这是什么人?” “回官爷的话,这是我堂弟!” 见他们之中有人伸手就想要去拽十九,云潇急忙伸手阻拦: “别!” “嗯?” 她这一拦,周围不少官兵们都神色不善地向着这边看了过来, 有些甚至右手都已经握上了剑柄,随时都准备拔剑动手! 云潇下意识地往裴翊身边缩了缩,似是被这场面吓着了,哆哆嗦嗦着急忙又解释道: “我……我堂弟他昨日不知怎的,身上突然就起了红疹, 请来的大夫都说可能会传染,他们根本不敢治。 我还是求了好久才听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说,城外有个牛家村,村子里有个老大夫或许能治这病……” “传染病?” 果不其然,一听到这话,原本还围拢上来的官兵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两步。 只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因为云潇的这番说辞,就直接挥手放行。 为首那个官兵给他下属使了个眼色, 很快就有一个年纪看起来不大,但脸色很臭的官兵慢吞吞地走上前,用剑鞘拨开了十九遮住脸部的兜帽, 紧跟着,又拨了拨他的衣袖和胸前的衣襟, 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刑伤,绝对不可能是裴翊后,这才果断收回手,迅速往后撤了两步。 “行了行了,赶紧走!”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 云潇连连点头,怎么看都像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稍微遇到点儿大场面就吓得直哆嗦的普通民女。 裴翊低下头,重新驾起牛车的同时,眼神在那些官兵、包括云潇都看不到的角度里, 有些微妙地从自己被她紧紧抱住的那条胳膊上一扫而过。 三个人很快就顺利地离开了盛京, 云潇相当谨慎地抱着裴翊那条胳膊,一直到身后再不会有什么官兵能看得见了的时候, 她才神情一松,顺带着放开了他的手,挑眉轻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依稀又有了点儿她从前年少轻狂的模样: “我说什么来着? 让十九这么一躺,那些人的检查重点肯定都在十九身上。” 第121章 看来这江山是真要易主了 “嗯。” 裴翊淡淡地应了一声,心头似有一瞬间的空落感飞速掠过,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估算着药效剩下的时间,一边将牛车赶得更快了些,一边又止不住地打量着沿途那些疑似是流民的百姓们: “现在连盛京城外都有流民了吗?” “我们前两日赶回来的时候,好像都还没有这么多流民。” 云潇也觉得有些奇怪, 只不过眼下这情况并不适合让裴翊停下牛车, 她想了想,回身挑开了十九兜帽: “可以服解药了。” 六月的盛京,这天头已经有些热了。 几乎是刚听到她这句话,十九就立马挣开了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薄被,从怀中掏出一枚红彤彤的药丸吞了下去。 前前后后加起来拢共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身上那些不久前还吓退了大批官兵的红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云潇回头瞅了他一眼,顺手掏出两个大馒头递过去: “去看看这些流民到底什么情况。” “诺。” 十九微微颔首,接过馒头,直接从牛车上翻身而下,运着轻功,很快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看清她那两个大馒头是从哪儿掏出来的裴翊:“……” 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儿,裴翊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应该说点儿什么,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云潇就先开口了: “等会儿跟冬筠他们汇合之后,我还是得把身份再换回来。 这裙子穿着实在是有点儿限制我的发挥。” 裴翊:“……嗯。” 千言万语最终都汇聚成了一个单音节字儿,裴翊无言地沉默下来, 云潇脑子里也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同样没有说话。 一时间,就只有牛蹄踏过地面,带着车轮滚动的声响环绕在两人身边, 云潇倒是毫无所觉, 可裴翊却莫名地觉着有些不太自在。 好在十九打探消息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两人就感觉身后的板车一沉, 是十九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主子,裴公子,属下刚才已经打探过了, 听说是镇北王起兵之后,朝廷在很多地方都下了檄文,强制征兵,还提高了赋税, 百姓们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各地都出现了小规模的叛乱。 这些能走到盛京城外的,都还是原本就住在盛京周边城池的百姓, 他们觉得天子脚下至少能够安全一些,却没料到现在入城还需要交入城费。 都已经有些走投无路了。” “小规模叛乱?” 云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面色恍然: “难怪狗皇帝急着要砍了你,现在叛乱的人越来越多了,他最近这些日子估计都急得睡不着觉了, 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也就只有把你斩了,吓唬吓唬那些想要跟着谋反的家伙。” 她说着,又状似随意地调侃了一句: “看样子这江山是真要易主了, 回头等到了阙裕关之后,我干脆再劝劝我爹,让他去坐这个皇位得了。” 第122章 镇北王,不行 “也好。” 裴翊赞同地点点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燕王若是真想坐上那皇位,除了要打狗皇帝之外,还得顺带着把他亲爹也打得屁滚尿流才行。 他就像是在评价昨晚吃的点心一般,平静而又客观地分析道: “镇北王打仗或许还行,但要治理国家,还是差了些火候。” “你说得有理。” 云潇只微微顿了一下,旋即便轻笑起来: “现如今这个狗皇帝本来就已经够废物的了,镇北王居然还能被他逼着将嫡长子送到盛京为质。 甚至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 若说他是愚忠那倒也罢了,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只是不够聪明, 又或者,格局不行。” 裴翊:“……” 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记得北疆那边一直都不怎么太平。” 裴翊自幼聪慧,记事也早。 他虽然五岁那年就被送来了盛京,但幼时在北疆生活的经历,也还能记得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北疆靠近北漓的缘故,那边的民风和北漓也有些相似,可以说是相当剽悍。 随便走在一个街头,都能看到有闹事打架的人。 但镇北王从来不管。 因为他自己就喜欢用实力说话,所以也放纵自己管辖之下的人比勇斗狠。 若是让这样的人坐上了皇位,只怕不出十年,大盛百姓就要变得和北漓差不多了。” 众所周知,北漓那边的百姓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可以说全民皆兵。 搁二十年前,北漓的凶名甚至都到了能够止住小儿夜啼的程度! 据有幸在前朝末年见识过北漓大军的百姓们描述,北漓人当初在北疆那边打家劫舍的时候, 属于是看到路边的狗都要过去踢上两脚,鸡蛋黄都能给人摇散的那种! 北漓出征,寸草不生。 这是镇北王出现之前,北漓大军自己打出来的口号。 包括镇北王刚出现的时候,这些北漓人也都还表现相当得不以为意, 三百个人的小分队就敢跟镇北王旗下三万人的军队正面硬刚! 虽然那三百个人最后确实是一个也没剩下,但问题是人家还真就干掉了镇北王的八千将士! 那气势,那实力,差点儿就把镇北王手下的军队打到心态全崩了。 好在镇北王本身也是个狠人,凭着一身不输北漓人的血性,亲自将手下的军队操练了足足一年时间, 终于在连续三次大败北漓之后,稳稳守住了北疆的边境线。 此后二十余年,北漓的军队再也没有踏入北疆半步。 云潇幼时听到夫子们讲起这些的时候,还一度崇拜过镇北王,觉得他是个大英雄, 就连北漓军队那样凶残的存在,都害怕他。 每当有人说起镇北王此人颇为复杂,当年先帝起兵造反时,他也不曾出兵帮前朝末代皇帝抵御叛军,实在算不上什么忠臣的时候, 她还会气鼓鼓地帮着反驳,说那是因为前朝末代皇帝不配让他出兵。 直到五岁那年,她见到了镇北王的儿子,裴翊。 第123章 这样风险太大了! 云潇自幼就是个相当护短的性子,从她把裴翊当成自己人的那一刻起,把儿子丢到盛京城来不管不顾的镇北王在她心中,就从大英雄直接变成了臭狗熊。 现在再听到镇北王管辖之下的北疆居然是这副模样,她对镇北王的嫌弃自然也就越发浓厚了: “那万一真有人恃强凌弱呢? 他也不管?” “不管。” 裴翊神色有些淡了: “他只会说,弱者活该被欺负。” 就像他三岁那年,在北疆被府上受继夫人指使的下人欺负,哭着去找镇北王的时候一样, 对方只会嫌恶地推开他,并冷冷地告诉他,被欺负也是因为他自己太弱了。 云潇:“……” 垃圾镇北王,真是白瞎了她幼时那长达一个月的崇拜! * 三个人驾着牛车,即便已经尽可能地加快了速度,也始终还是比不上骑马或者轻功疾行。 因此,当云潇他们终于赶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与冬筠他们汇合的时候, 就见在他们之后出城的暗七等人都已经到齐了。 五人轻伤,三人重伤, 万幸的是,都还活着。 十五带着冬筠一起给最后那个暗卫处理完伤处,回头见到云潇,神情略微有些凝重地垂首行了个礼: “主子。” “情况怎么样?” 云潇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十五这个时候就不要讲那么多虚礼了, 她眸光从屋内受伤的几人身上一一划过,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我听说有三人重伤?” “是。” 十五点了点头,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他们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却也经不起长途颠簸。 若是继续跟着一起赶路的话,伤势恐怕就不容乐观了。” “那就让他们三个留下养伤吧。” 云潇似是早就想好了解决方法,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 “正好裴翊也需要修养。” “不行。” 听出云潇话里的意思,裴翊猛然抬起头,沉声拒绝道: “这样风险太大了。” “等会儿你身上的药效过了,整个人进入虚弱状态,我带着你走的风险同样也不小。” 云潇瞥了他一眼,声音虽淡,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刚才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可以去温泉庄子上躲一阵。” 前些日子,燕王妃就是从温泉庄子上暗中离开的。 狗皇帝知道后,还曾将温泉庄子里里外外地搜查过一遍,确认里面是真的没人后,便将禁卫军全都撤了回来。 他不会想到这个时候,云潇还敢再带着人住进去。 更何况…… “温泉庄子里有两条暗道,一条比较好找的是用来麻痹外人的, 另外还有一条十分隐蔽的,不知道的人就算把整个温泉庄子全部推平,也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所以就算我们在温泉庄子上真被皇帝的人发现了,也不是完全没有退路。” 她说着,又偏眸看向了另一边轻伤的几人: “你们若是觉得自己也需要修养几日,同样可以先留下。 过些时候再去找影一和暗一他们。” 第124章 你要跟我同乘一骑吗? 暗卫们都是云潇的人,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裴翊…… 一个马上就要晕过去,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没有发言权。 云潇只是意思意思地给了他两个选项: “你是想趁着药效还没过,自己骑马去温泉庄子, 还是再挣扎一会儿,等晕过去了,再被我们拎上马?” 裴翊:“……” 被迫跟着云潇一起翻身上了马背, 裴翊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暗一他们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他们有别的事情。” 云潇垂下眸,眼底掠过了一丝暗色, 但很快,她便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淡淡道: “事不宜迟,赶紧走吧。” 裴翊拧了下眉,直觉告诉他,云潇他们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只是云潇不说,他也不好多问。 更何况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帮她解决什么问题了, 能够不拖她的后腿,都算他幸运。 低下头,无声地攥紧了缰绳,裴翊正准备同云潇一起先行前往温泉庄子, 已经调整好心情的后者却忽然又偏过头来,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道: “要不你还是跟我同乘一匹马吧?” 裴翊:“?” “这处农家小院距离温泉庄子有些远,就算是快马加鞭地赶过去,可能也需要不少时间。” 迎上他似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双眸, 云潇扬了下眉,一本正经地道: “我是怕万一半路上你那药效过了,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到时候若是骨头摔断几根,那可就不是调养一个月能解决的问题了。 况且我们之前也不是没骑过同一匹马。” “那个时候你是已经晕过去了,和我现在情况并不相同。” 两个大男人在清醒的状态下同乘一骑,这实在是太别扭了。 裴翊顿了一下,找了一个极为合理的借口: “而且两个人同乘一骑,只会拖慢马儿的速度, 到时候我们需要在路上耽搁更多的时间。 万一遇上皇帝派出来的追兵,情况就更麻烦了。” 毕竟云潇现在已经又换回了男装打扮。 两个男人同乘一骑,不仅别扭,而且还足够显眼。 “可是……” 云潇还想再试着劝他两句,一旁十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主子,这个药也不是瞬间失效的。 就像它起效的时候一样,中间其实还有个过程。” 也就是说,裴翊完全可以在感觉到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之前,先让马儿停下。 云潇:“……” 她这个沉默寡言的下属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开口?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又可以看到裴翊这个总是冷冷清清的家伙害羞了。 遗憾地轻叹了口气,云潇甚至都不怎么掩饰自己算计落空的神色,一夹马腹,直接骑马离开了小院儿: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跟上!” 裴翊:“……” 他抬了下眼,被她这么一通打岔,也忘了自己方才还在思索着云潇他们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的事儿, 单手持缰挥鞭,裴翊低喝一声,很快便追上了云潇的背影。 第125章 这人还真是个傻子! 两人从小院儿一路纵马到温泉庄子上, 云潇沿途估算着时间,距离温泉庄子还有大概两盏茶工夫的时候,她就觉得裴翊身上那药效应该是差不多该过了。 可偏偏她连着问了对方好几次,后者都面不改色,甚至连速度都没降下来半分! “看来这个药效维持的时间也不是那么准啊~” 之前看十五把药丸生效的时间说得那么准,她还以为这失效的一个时辰定然也是准的…… 云潇挑了下眉,想着裴翊又不是个傻子,有感觉了之后自己肯定就知道停下来,便也没再多问。 领着他熟门熟路地避开所有可能被附近居民瞧见的路径, 两人直接绕到了温泉庄子的后山脚下。 “小心。” 及时制止了裴翊想要直接上山的举动, 云潇指了指边上一块并不怎么起眼的石头,悠然含笑道: “我爹这些年沉迷墨家机关术,除了天天窝在他那园子里削木头外,也确实做过几个还算不错的小机关。 一旦机关启动,有人想要上山,又不知道该怎么避开这机关的话,就会立马被石林困住, 同时山上的人也会第一时间得知有人闯了进来。 说起来,这机关布置在这里也有好多年了, 但直到前些日子皇帝的人都撤走之后,我才第一次让十九启动了它。” “……” 裴翊没有接腔。 云潇下意识地偏眸望过去,正好就看见端坐在马背上的那道身影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开始往左边倾斜。 云潇:“!!!” 万万没想到这人还真是个傻子! 迅速地翻身下马,几乎是云潇刚到裴翊身边的同时,后者也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摔了下来! 刚好伸出手,稳稳将人抱了个满怀的云潇:“……” 很好,上次这人据说就是用这个姿势抱了她, 现在换她抱他,也算是扯平了。 将内力灌注到自己的双臂之中,云潇并不怎么费力地将怀里那人掂了掂,调整到了一个更为方便舒适的姿势, 而后才足尖轻点,带着裴翊一起飞身跃上了马背。 她本想让裴翊横趴下来,可刚要抬手调整的时候,脑海中不经意间又掠过了子吟当初说的那番话—— 在他们村里,很多人家都会把刚宰的鸡鸭倒悬在驴背上放血…… 子吟这嘴真是有毒! 迅速甩开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那些画面,云潇垂眸打量了一下裴翊的体格。 说起来,自从过了十岁之后,在云潇的记忆中,两人似乎就再没有这般亲近过。 小时候比她还矮了一寸的少年如今反而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若是让他也坐在马背上…… 坐后面吧,云潇怕他掉下去; 可若是坐在前面,又挡了云潇的视线! “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 手臂自裴翊胸前绕过,云潇向前倾身,小心翼翼地让他抱着马脖子趴在了前面。 这姿势,说实话,要换成是个小姑娘,甚至是子吟或者云枫那样整天咋咋呼呼的少年都还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趴在那儿的,是君子端方的裴翊。 第126章 你以后……可别说我占你便宜 哪怕他脸上易了容,现在整个人都已经晕过去了,可那气质毕竟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通身的清贵端方,与眼下这姿势,实在是违和到了极点! 适合……用笔墨画下来,永久留存。 随手将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牵了起来,云潇眼里含了几分笑意,骑着马慢悠悠地向着山上的庄子而去, 眸光时不时的便会从裴翊身上扫过,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要滑落下去的迹象, 也像是……在加强自己对这一幕的记忆,方便之后作画。 …… 因为开启了机关,上山的时候便只能走一些并不太平坦的小路。 云潇放慢了速度,从山脚到山顶的庄子上这段距离,愣是走了小半个时辰! 被皇帝派人搜过的庄子上此刻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也没有别人了。 云潇抱着裴翊下了马,也没管庄子里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径直把人送到了主屋的卧房里。 果不其然,那条用来打掩护的密道早就被人开启过了, 甚至就连那开启密道的三足金樽上镶嵌着的宝石,都被人趁机顺走了! 好在另一边真正的密道至今还完好无损,入口处,甚至都蒙了一层至少积了一个月的灰尘。 她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又从柜子里重新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子, 看着差不多能够歇下了的时候,这才转过身去,戳了戳裴翊的脸颊: “醒醒,能听到我说话的话,稍微给点儿提示, 动动眼皮子也行啊~” “……” 裴翊一动不动,仍面色苍白地静躺在床上。 云潇收回手,不由得有些头疼—— 这次为了救他出来,她手下有五个暗卫重伤,无法自行移动。 剩下那几个又大多被她派去找影一和暗一他们了。 最后留下的就只有十五、十九,还有冬筠。 可就是这三个,因为要想办法带着那五个重伤的暗卫过来,也没有跟她和裴翊一同先行。 也就是说,现在能给裴翊换药的,就只有她自己。 默默从袖袋中取出了临走之前,十五塞给她的那些瓶瓶罐罐, 云潇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去,嘀嘀咕咕地给他解开了衣带: “以后你哪天要是知道了……可别说我占你便宜。 十五之前说的话你肯定也听到了, 药效过去之后你虽然会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态, 但这个时候因为身体过度空虚,反而是吸收其他这些药效最好的时候。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只需要休养二十天,就能把先前那枚药丸对身体的伤害彻底抹去……” 明明话都是说给裴翊听的,但那语气却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的云潇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她略有些紧张地伸手去脱裴翊身上的外袍时, 一直安安静静,本该是早已失去意识的人,紧闭着眼皮下,眼珠子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也只有那一下, 因为察觉到有人要脱自己身上的衣物,这才靠意志力强行让自己稍微清醒了不到一息的裴翊,在意识到对方是云潇之后, 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第127章 上药 这些年,云潇虽然是以男子身份长大的,思想和大盛其他那些读着《女戒》、《女孝经》、《烈女传》之类书籍长大的高门贵女们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但再怎么不同,她此前也从来没有扒过哪个男子的衣服。 第一次下手,对方还是自己多年挚友,她真的很难不紧张—— 比上次无意间撞见他洗澡还要紧张! 微颤的指尖缓缓落在了最后那件里衣的衣襟之上, 云潇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双手拽着他的衣襟向两侧拉开的时候,还有些不自然地偏过了脑袋。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啊~” 她语气平静,眼神飘忽地轻咳了一声: “我之前就给阿枫上过几次药,每回他都要嫌我手重,嚎得全府上下都能听见。 你要是醒了最好自己动手,免得再疼晕过去。” “……” 裴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云潇静等片刻,没等到她想要的结果,只能无奈地把脑袋转了回来: “那我就……” 后面的话,在她低头瞧见那纵横交错,只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口发凉的狰狞伤口后,尽数被咽回了肚子里。 所有紧张的情绪这一刻全都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 目光从他胸口那一道道皮肉几乎都要翻卷过来的鞭伤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扫过, 云潇眼底的凉意,也越发深刻起来。 她仰起头,闭了下眼,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绪,拿着药膏坐到床榻边缘, 一边动作轻缓地给他伤处换药,一边冷静到近乎诡异地淡淡道: “我现在开始庆幸刚才在菜市口的时候,没能一剑杀掉钱海了。 那么轻易的死掉实在太便宜他了。 下次吧,下次再遇到他的时候,我把他手脚全部打断了再扔给你。 你是想把他丢去喂狗,还是想把他挂到城墙上让人万箭穿心,我都没意见。” 云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极为平淡, 那冷漠的姿态若是让熟悉她的瞧见了,定会大惊失色! 毕竟无论是对身边人,还是不认识的普通老百姓, 又或是那些在权贵们眼中命如草芥的奴仆们, 一直以来,云潇都是极为和善的性子。 能够逼得她说出这样的话…… 钱海也可以称得上是个奇人了! …… * 因为裴翊身上的伤实在太多, 先前在盛京城里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十五也只是草草地简单处理了一下。 云潇现在几乎是要从头再给他上药包扎一遍。 她从前在府上的时候,虽然也给云枫上过几次药, 但云枫所谓的受伤,充其量也就是练武的时候不小心磕着碰着,蹭破了点皮,或者哪里淤青了一大块。 像裴翊这样,随便一个伤口都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力道稍微大点儿都能把他直接弄死的, 还真是第一次遇上。 只一处伤口,她上药就花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等到整个上半身的伤口全部处理完的时候,天色都开始暗下来了。 云潇放下一只已经用空了的小瓷药罐, 目光严肃地缓缓挪到了他的裤腰带上。 第128章 猝不及防,懵上加懵 云潇:“……” 脱还是不脱,这是一个问题。 定定地盯着那根裤腰带,就在她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的挣扎之时, 昏睡了一下午的裴翊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终于悠悠转醒。 云潇无声地松了口气,顺势便将自己手里那瓶药膏怼到了对方面前: “醒了正好,也省得我再脱你裤子了,剩下的药自己上没问题吧?” 裴翊:“……” 一睁眼就听到她说要扒他裤子的事儿,裴翊本就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脑子懵了一瞬,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想要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 结果实现往下一瞟,入眼所见的,却只有一个硕大的白色蝴蝶结。 “?” 猝不及防,懵上加懵。 裴翊缓了好一阵子,才嗓音沙哑地艰难开口道: “这是……什么?” “啊……习惯了。” 云潇用一脸正色掩去了自己的心虚: “从前我每次需要包扎的时候,冬筠都喜欢这么系。 我只见过这种,别的系法也不会。 你将就将就吧。” “……” 什么系法暂且先不提, 关键在于,真的需要系这么大一个吗? 去岁他观二皇子成婚时,胸口系的那朵大红花好像也就这样了…… 大概是他眼底的质疑太过明显, 云潇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 “你身上伤口太多,我用了好几条细布。 到处打结的话,估计你也会觉着不太舒服,所以我干脆就把它们绕到一起,打了一个大的。” 裴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他闭了闭眼,也不知道是身体本来的缘故,还是被云潇这一通操作给迷的, 缓了大约有十息左右的时间,这才又睁开眼,努力地想要坐起身来。 “我扶你吧。” 云潇主动上前搀了他一把,看似大大咧咧的随手行为,力道却控制得相当精准, 甚至于,裴翊还察觉到她是先用内力覆在了自己的后背上,然后才缓缓用力将他扶起的。 这种发力方式,不仅不会将着力点着重落到他的某一处伤口上,让他感到疼痛, 还能在这个过程之中,将部分内力不动声色地渡给他一些,让他整个后背都暖洋洋的,伤痛也暂时减轻了一两分。 唯一的缺点就是她会比较费力, 换个稍微不那么敏锐的人,甚至都不会意识到她的细心。 裴翊抬了下眸,却见对方正轻挑着眉,坦坦荡荡地与自己对视,果然是丝毫没有要邀功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拿起了身边那瓶云潇刚递过来的药膏: “你不出去吗? 我上药。” “都是男人,哪那么多麻烦?” 云潇一边麻溜儿地转身,一边继续“嘴强王者”: “又不是没见过!” 裴翊:“……” 耳根处缓缓升腾起了一阵儿并不明显的淡粉, 裴翊右手摸索着碰到自己裤腰带的时候,垂眸瞥见自己胸口的那坨大号蝴蝶结,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先前云潇脱他外袍的时候,他是不是迷迷糊糊地短暂清醒过一瞬? 当时云潇说了句什么来着? 第129章 你不说我不说,我爹他怎会知道? 十五和冬筠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安顿好那几名重伤的暗卫,十五第一时间就到主屋这边来看裴翊的情况了。 冬筠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十五身边,一进门,瞥见卧房靠窗的位置,那美人榻上明显是已经被人收拾过了的样子, 她心中一惊,甚至都顾不上继续跟在十五身边学医了,连忙小跑到云潇面前,拉着她到一边儿去说悄悄话: “您昨晚不会是在那榻上睡的吧?” “嗯。” 云潇淡定地点点头: “他现在情况特殊,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着。” “可您……” 冬筠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家世子爷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身啊! 这要是以后哪天恢复身份了…… 冬筠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她紧攥着云潇的衣袖,仿佛只要云潇不答应,她下一秒就能直接哭出来般: “今晚还是让十九在这里吧! 您在这儿,我……我没办法跟老爷交差啊! 您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若是老爷知道……” “十五他们现在都是我的暗卫,没有我的允许一个字也不会往外多说。 剩下的……” 云潇慢条斯理地把袖子抽了回来: “你不说我不说,我爹他怎么会知道?” “可是……” “十九还得帮忙照顾那五名重伤的暗卫。” 直接打断了冬筠还想再继续劝她的话, 大概是被对方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逗笑了,云潇弯了弯唇角,故意调侃她: “你要是继续顶着这个表情,十五说不定还会以为你想跟我睡,但是失败了。” 冬筠:“……” “您还笑呢!” 一提起这件事,冬筠就觉得她脑袋更大了: “就因为你之前跟……乱说,现在大家私下里见了我感觉都奇奇怪怪的。” “可能把你当预备主母了吧~” 云潇闷笑一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不挺好的?以后这一路上再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他们肯定也都愿意帮你解决。” “……” 另一边,听不到两人具体在说些什么的裴翊此刻正伸手让十五替他把脉。 无意间偏眸瞥见角落里的云潇唇角带笑,宠溺地揉了揉冬筠的脑袋, 他眸光微微一顿,很快便收回视线,垂眸默然不语。 “身体状况比我预想中要稍微好一些。” 恰好十五这时候也把完了脉,从随身带来的医药箱中又取出了一堆瓶瓶罐罐,淡声道: “根据您的身体恢复状况,我每日都会调配不同的药物送过来, 不论是外敷内服,都切记不要遗漏。” 她说着,顿了一下,又接着道: “但这其实是比较保守,也比较舒适的治疗方法。 还有另一种半个月内就可以消除您体内隐患的办法,但治疗过程相当痛苦,堪比重刑, 如果……” “就用那种吧。” 裴翊淡淡地抬了下眼,语气波澜不惊: “怎么快怎么来。” “什么堪比重刑?” 正在和冬筠说话的云潇闻言却豁然转过身来,大步走到了床榻边上: “我们现在又不急那几天!” 第130章 女孩子是要哄的 “早些治好我也能更安心一点。” 裴翊平静地开口道: “这里毕竟离着盛京不远,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保守治疗的时间不够,最后落下病根,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他将自己的身体状况拿出来说事,云潇自然就没了反驳的理由。 毕竟她也不能保证这段时间待在温泉庄子上,就一定不会有人找过来。 她微拧着眉,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妥协了: “那种方法要怎么治?有危险吗?” “危险硬要说的话,确实也有。” 十五严谨地道: “这种治疗方法需要提前将药材捣碎,熬制好之后,药液倒入浴池中,药泥涂抹在伤口处, 然后再让裴世子将身体泡进浴池里,每日一次,每次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从时间上来讲,并不算太久, 但因为过程极度痛苦,所以也有中途晕厥,倒进浴池中淹死的危险。” “那到时候就让十九……” 云潇点点头,话还没说完,冷不防对上裴翊那双平静的眼,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虽然裴翊现在看着是挺平静的, 但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又好像满脸都写着“我不喜欢沐浴时有人在旁边看着”以及“非要有人看着的话为什么不能是你?至少你是已经看过了的,也不差这几次”的怨念。 云潇:“……”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裴翊这种端方君子,才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儿小事碎碎念的憨货! 强行甩开了脑海中那些奇怪的想法,云潇顿了一下,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 “就让十九在旁边看着吧。” “那属下这就去配药。” 十五微服了下身,转身利落地走出了卧房。 一旁冬筠既想跟上去看看十五究竟是怎么配药的,又不放心让自家世子爷和裴翊两个人单独待在这房间里, 正左右为难着,没想到裴翊居然注意到了,还主动开口提醒云潇: “冬筠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她想说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 云潇挑了下眉,撩开衣摆径自坐在了床边的矮榻上,笑吟吟地扭头又冲着冬筠摆了摆手: “你去找十五玩儿吧~” 冬筠:“!!!” 世子爷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她日后恢复女儿身的名誉?! 真是愁死她了! 无奈地跺了跺脚,云潇都开了口,冬筠也没办法继续赖在这屋子里不走, 只能满脸幽怨地磨蹭着出了主屋。 “你们吵架了?” 床榻上,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的裴翊抬眼望着云潇, 想了想,难得为冬筠说了句话: “你若是真喜欢她的话,偶尔也得哄哄对方。” “伱知道的倒还不少。” 云潇一听,乐了: “都没见你跟女孩子说过几句话,怎么还知道她们得靠哄的?” “……之前有段时间,钟伯天天在我跟前念这些事情。” “钟伯……” 听到这个名字,云潇面上的笑意也收了收: “他老人家……” “他没事。” 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裴翊淡淡道: “你们离开之后没多久,我就让人把钟伯送回他家乡了。” 第131章 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一碗狗粮 钟管事是镇北王府上的老人了,他老人家也算是看着裴翊长大的, 更是裴翊在盛京为质这些年里,府上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若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像裴翊这样但凡受人一丁点恩惠,都必然铭记于心的人,定然是要将钟管事留在府上,让对方衣食无忧地安度晚年的。 可他却将对方送走了。 显然,当初替云潇他们打掩护一事,裴翊心里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十拿九稳。 “钟伯总说我性子不讨女人喜欢,所以特意教了我许多。” 像是没有看到云潇眼底的沉思,裴翊不疾不徐地将话题又带了回去: “若你真的在和冬筠闹别扭, 她生气的时候,你万不可嬉皮笑脸,不把这当一回事,否则她只会更加生气。” “有理。” 云潇点点头,见裴翊的气色看上去比昨日好了许多,一时间也来了几份与他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 “不过你之前不是还反对我和冬筠在一起么? 怎么突然又要教我怎么哄她了?” “我反对,你便会听么?” 裴翊瞥了她一眼,缓缓垂眸: “既然喜欢了,便好好同她在一起,免得日后后悔。” “你说的也是。” 一本正经地对他这番话表示了赞同,云潇忍着笑,继续向他取经: “那钟伯还有没有教你别的什么? 伱都跟我说说呗?” “别的……” 裴翊沉吟片刻,竟当真一一列举起来: “不要轻易承诺,但若是已经承诺了的事情,务必要做到。 要有耐心,哪怕是最生气的时候,也不可恶语伤人, 一时的嘴快,未来也许会让你追悔莫及。 凡事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也许会省去很多争吵。 若她正在气头上,先不要讲道理,尽量将她安抚得平静一些之后,再平心静气地摊开了讲会更好一些。 陪伴很重要,哪怕再忙,也要记得抽空陪陪对方。 要细心,要多多注意对方的情绪,发现对方情绪不对的时候,可以和她多聊聊。 凡事不要压在心里,沟通与理解是维护双方长期关系的必要手段。 不要觉得女子除了照顾你以及生养孩子之外就一无是处,夫妻双方应当是平等的。 还有……” “你先等等。” 听了这么一打串儿,云潇已经肃然起敬了: “我就想问问,钟伯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隐藏式大人物吗?” 裴翊:“……” 他无言地静默了一阵儿,缓声道: “钟伯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心爱的姑娘。” “后来呢?” 云潇隐隐闻到了一股爱恨情仇的八卦气息: “因为年轻时的钟伯不懂爱,两个人闹了矛盾,最后分道扬镳,让钟伯心心念念了一辈子?” “……不是。” 可能是被她这一通狗血的猜测噎了一下,裴翊偏眸瞥了云潇一眼, 顿了顿,才接着道: “因为钟伯一直都很懂,所以最后他娶了那个姑娘,两人恩爱了二十余年,直到那姑娘病逝。” 云潇:“……”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一碗狗粮。 第132章 有人闯入石林了 虽然裴翊真的从钟伯那里学到了很多理论知识,也贴心地表示自己不需要云潇在身边守着, 她大可以去多陪陪冬筠,化解二人之间的矛盾。 但云潇显然不放心让他这个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起个身都无比费力的人独自待着。 一连十六天,除了他需要泡药浴的时候,云潇会把十九叫过来照看片刻之外,剩下的时间她几乎全都待在这主屋里。 冬筠从一开始的焦虑忧心,到慢慢的习惯、麻木, 最后彻底无动于衷了: “该吃饭了。” 和之前十五天一样,冬筠一到中午,就准时拎着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 “今日……” 铛!!! 悠扬的钟声忽然响彻整座山庄,云潇蓦地站起身来,止住了冬筠将菜肴从食盒中拿出来的动作,语速飞快地沉声吩咐道: “有人闯进山脚下的石林阵了。 你赶紧去找十五还有十九他们,让十九到山脚下去看看现在究竟什么情况, 顺便帮十五把另外几个人全都带过来!” “诺。” 冬筠听到这话,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放下食盒,转身飞奔出去。 正坐在窗边那张美人榻上的裴翊闻言,也缓缓站了起来: “要进密道吗?” “先进去吧。” 云潇点点头: “山脚下什么情况我们现在也不清楚,先进去避避,总好过一会儿来不及。” 说话间,她就已经走到靠床的那面墙壁跟前,抬手看似随意地在上面敲了几下, 随即,裴翊就感觉自己身形微微一震,脚下的地面,竟是整体向着下方缓缓降了下去! 伴随着齿轮转动还有铁链被扯动之后发出的哗哗声响, 整个卧房的地面下降了约莫有半人高的距离, 然而放眼望去,四周皆是方方正正的石墙,却也没见哪儿有通道可以离开。 “你站边上点儿。” 抬手将裴翊拉到一边,云潇走过去,又弯腰一掌拍在了美人榻底部某个并不起眼的花纹上。 云潇先前站定的那个地方,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块,忽然就显露出了一丝缝隙, 她转身上前,用力将那块周围有着缝隙的石块推开,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看上去极深的通道入口! “我爹这机关水平还可以吧? 可见他从前天天在巧木园里,那些图纸也没白研究。” 趁着冬筠他们还没有过来,云潇抽空调笑了一句之后,这才拎起了桌上的食盒,一把塞进通道之中: “你先进去吧,我去看看冬筠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嗯。” 裴翊虽然也想帮忙,但他这会儿也不过是刚刚消除了体内的隐患而已。 身上的外伤才刚刚结痂没多久,自己行动都多有不便,跟上去也只会给云潇增添麻烦。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走到通道入口前,只沉声叮嘱了一句: “注意安全。” “放心吧,石林威力没那么弱,就算是禁卫军来了,想上山也没那么快!” 云潇摆摆手,说话间,人便已经纵身到了主屋之外。 第133章 这锅她到底要背到什么时候啊! “您怎么过来了?” 偏院内,正和十五一起收拾着行囊的冬筠回过头,手上的动作半点也没停下来: “十九已经下山去查探情况了,我们这边马上就收拾好,可以过去了。” “我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眸光从那五名已经在山上休养了半个多月的暗卫身上扫过,确认他们都已经勉强能够顾好自己了, 云潇这才走到冬筠身边,感受了一下那几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袱重量,然后拎起了其中最重的那几包: “没什么其它需要帮助的话,我就先过去了。” “您把这些也顺带着拿过去吧!” 冬筠闻言,顺手将一个比较精巧的小包裹塞到了云潇手中: “这是十五姐姐这些天最新研制出来的外伤药,可以让伤口愈合得更快一些,而且还不会留疤。 不过因为制作起来比较麻烦,所以数量暂时也不多, 您拿的时候注意别摔了。” “知道了~” 冬筠和云潇亲近惯了,知道她虽然是主子,但很多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多讲究,像这种让她搭把手的小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包括云潇本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第一次见到冬筠指挥云潇的暗卫们就不这样想了。 原本都还在各自收拾着的众人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就连向来不理会外物的十五都忍不住偏过头,往冬筠这边看了一眼。 刚巧转过身,就对上了整整六双眼睛的冬筠:“……” 虽然大家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好像已经猜到这些人内心的想法了。 下意识地扭头向着云潇那边望去, 冬筠本来还想着让云潇稍微帮她解释两句,至少让大家知道她真不是什么故意吊着云潇一直不答应,但又仗着对方的喜欢,各种指使云潇的渣女。 然而…… 功夫好的人就是了不起, 就这么一个回头的间隙,云潇居然就已经拎着那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冬筠:“……” 这锅她到底要背到什么时候啊! 嘤。 * 另一边,云潇带着一大堆东西折回密道后不久,冬筠跟十五他们就带着剩下的行李过来了。 那些暗卫们一个个大概都面瘫习惯了,云潇看着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直到她瞧见了满眼幽怨地望着她的冬筠。 云潇:“?” 这又是怎么了? 一脸莫名地回望过去,云潇正琢磨着一会儿是不是要找个机会,单独问问冬筠发生了什么事情, 暗道入口处,就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人影。 “十九。” 见他进来,云潇顺手便将机关全部复原了: “打探清楚了吗?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主子。” 十九抱拳,有些凝重地道: “属下方才已经仔细打探过了,山脚下的人只是一些普通流民,他们也是无路可走了,正好又见到这边有座山庄,这才想到要聚在一起铤而走险。 不过属下从他们的话中还得到了一个消息, 北漓那边,似是也对大盛起兵了!” 第134章 天下棋局已开 “北漓。”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云潇竟也没觉着有多意外: “北漓国土虽然辽阔,但资源一直都是极为匮乏的。 早些年他们就习惯了隔三差五地跑到北疆打劫物资, 只是因为后来北疆有了镇北王坐镇,他们才没敢再来犯。 现在镇北王造反,亲自领兵南下, 北疆没了他镇守,北漓自然也就坐不住了。” “镇北王还是高估了他北疆军对北漓的震慑程度。” 裴翊有些讽刺地扯了下唇角: “不过他应该还不至于蠢到把北疆军尽数调走的地步。 之前西凌一战,陇西一带的兵力几乎全都被燕王聚集到阙裕关。 皇帝现在能够调动的军队,加上禁卫军在内也不超过十五万。 而且这十五万人的战斗力,和那些彪悍的北疆军比起来,定然还要弱上不少。 如我所料不错, 二十万北疆军,镇北王最多只带走了十万。” 他说着,忽然抬起眸来,直直地看向了云潇: “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个位置的话。” “你是说……” 云潇心念一动,眼睫微颤间, 就见裴翊又轻颔了下首,似是知道她已经猜出来了: “凭借我镇北王世子的身份,想要在这个时候拿下北疆那十万戍边大军的掌控权,希望应该还是很大的。” 镇北王骁勇善战,他所带领的北疆军同样也不是吃素的。 就算狗皇帝现在已经让禁卫军将盛京城团团围住,又让安国公这个老将和殷寻一同领兵前往抵抗, 最好的结果,大概不外乎也就是大盛自此一分为二。 一旦哪天安国公去世了,而殷寻又没有成长到足以和镇北王一较高下的地步时, 镇北王彻底颠覆狗皇帝的江山,便也指日可待了。 到时候,她燕王府作为先帝遗留下来的唯一皇室正统,首当其冲就会成为镇北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以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皇权之争早已不是云潇自己想不想要的问题了。 天下棋局已开,不争,就只有沦为棋子的命运。 唯有主动争取了,才有可能超出棋盘之外,成为掌控自己命运的执棋者。 “去北疆吧。” 云潇微阖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若镇北王当真事成,不论是对你我,还是对天下百姓,都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说话的时候,冬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只知道这事儿应该挺大的,紧张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生怕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会扰乱了两人的思绪。 一直憋到他们聊完,终于要准备出发,离开这里,前往北疆了的时候, 冬筠才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云潇的衣角: “世子,您是想……” “嗯。” 知道冬筠胆子小,有些话连说出来都觉得心惊肉跳, 云潇体贴地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直接点了点头,淡定而又坦然地承认道: “这些日子到处都有人造反,看着还挺好玩的, 我打算凑个热闹。” 冬筠:“!!!” 第135章 她不懂,但大为震撼 这种事情也是可以随便凑热闹的吗? 冬筠不懂,但她大为震撼—— 她家世子,到底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恢复女儿身了,还是准备一举惊天下,成为史上第一位女帝陛下? 她呆呆地跟在云潇身边,一言不发。 起初,云潇还只当对方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看着他们都已经走出暗道,出现在一个距离山庄有些远的农家小院儿里,准备骑马离开了, 冬筠却好像仍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之中, 云潇不由就有些担心了: “真吓傻了啊?” “不是。” 思绪被她打乱,冬筠一脸严肃地转过头来: “奴婢只是在想,若您真的成功了,那奴婢日后的身份也就不一样了。 奴婢得努力提升自己,才能不给您丢人!” 女帝身边服侍的贴身女官啊! 那必然是能陪着她家世子爷……不,她家女帝一起名留千古的吧?! 冬筠越想越起劲儿,就连腰杆儿都好像比之前更加直挺了。 沉浸在自己内心世界的冬筠并不知道,就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 包括裴翊在内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打量了她一阵儿—— 听冬筠这意思,是终于愿意接受云潇了? 可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松口,到底是因为喜欢云潇, 还是因为云潇有可能让她坐上皇后的宝座? 裴翊眸光微闪,一语不发地从马厩中牵出了一匹棕红色的骏马。 “咴~~~” 马儿在被他攥住缰绳的瞬间,喉间逸出一声嘶叫。 云潇循声回头,果然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你身上的伤才刚结痂没多久,还是先坐马车吧。” “北疆战事紧急,我们离着太远,现在还不清楚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多拖一日,都有可能横生变故。” 裴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坐马车,他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 云潇却已经伸手指向了那五名重伤未愈的暗卫,还有那大包小包的行李: “就算你不坐马车,他们也还是要坐的。 况且现在到处都乱了,我们这一路北上,恐怕也不是每天都能有客栈住。 万一哪天只能在荒郊野岭过夜,有辆马车总好过直接睡在地上。 我争这天下本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若现在为了争夺这些,反而不顾你们的身体,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话落,她甚至都不给裴翊再反驳的机会,直接扭头吩咐了一声: “十九。” “诺。” 十九俯首应了一声,都不用云潇细说,便直接转身将那些行李全部搬上了事先备好的马车当中。 见状,裴翊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松开缰绳,坐上了马车。 “行了,别板着脸了!” 云潇紧随其后,笑吟吟地撩开车帘,跟着他上了同一辆马车: “北疆那边的情况我了解得不算太多,也就是老师之前授课,讲到北漓时顺带着给我简单地分析了一下。 你小时候好歹也在那边待过五年,不如给我讲讲呗?” 第136章 你把他想得太像个人了 “我在北疆时年纪尚小,除了府上的糟心事外,别的,知道的恐怕也不比你多。” 提起他在北疆的那些日子,裴翊面上的神色不由便淡了许多: “二十多年前,因为北漓军队频频出入北疆,在北疆境内肆意烧杀抢夺, 当地稍微有点能耐的百姓,都早早迁往了别处。 仍留在那里的,除了确实没能力离开的贫苦老百姓之外,就只有一些犯了事,被流放到北疆的人。 当时的北疆军,说的难听点,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说什么戍卫边疆,保护百姓, 实际上北漓人没来的时候,他们就和那些北漓人一样,肆意地欺压着当地百姓。 真到了北漓大军入侵时,他们又跑的比谁都快。 当时的领军之人,便是我外公。” 云潇:“……” 还好她那一句“龟孙子”骂得稍微慢了点儿。 不然她跟裴翊之间这辈分隔得可就有点儿远…… “等等。” 云潇突然觉着有些不对: “不是说当年镇北王作为武将中的新秀,被前朝皇帝派去北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纪,并以渎职罪当众斩杀了之前领军的那位么? 他把你外公斩了?” “斩的是个替死鬼。” 裴翊嘲弄地抬了下眸,就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般: “那时候,原本的北疆军总共也才两万人,其中之前有一万五都是没办法拿起兵器真正上战场的老弱病残, 镇北王到了之后,直接下令将人遣散。 剩下五千刚刚上过一次战场,对阵的是北漓那边的一支千人小队。 五倍于对方的士兵数量,不过一个照面,就折损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在仓惶往回逃跑的时候,因为拥挤和混乱,发生了踩踏,又自己折了数百人。 最后零零散散逃回来的那一两千,被镇北王直接下令活埋。 见过我外公的将士们都死了, 他再斩个替死鬼,旁人自然也无从知晓。” “两千人都直接埋了,领头的反而放了……” 本来只是想找个话题跟裴翊随便聊聊,没想到居然还真让她听到了一桩辛密。 云潇唰地一声,把折扇都合上了: “因为镇北王看上你娘了?” “你把他想得太像个人了。” 裴翊面不改色地说着最毒舌的话: “我外公是土匪出身,被前朝皇帝招安之后,也没改本性。 多年打家劫舍积攒下来的财富,正是当时还一穷二白的镇北王所需要的。 我外公看准了这一点,提出让镇北王娶了他唯一的女儿, 陪嫁的嫁妆,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大半财产。” “镇北王那时一刀砍了他直接抄家不也一样?” “自然不一样。” 裴翊淡声道: “我外公这人向来狡诈,他的那些财物全都被分散着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找全。” “……” 难怪镇北王那个狗东西一点也不在乎裴翊这个儿子。 合着就连镇北王妃都是被人强塞的! 这就是裴翊出生之后没多久,镇北王便休了镇北王妃,重新另娶他人的原因么? 第137章 那女人比镇北王更恨我 “那他后来娶的继室呢?” 云潇有些好奇: “那位继夫人家里什么背景?” “……” 裴翊默了一下,平静的眸中,此时也多了几分复杂之意: “那女人,从前是个商户女,据说家里曾经富可敌国。 但她遇到镇北王的时候,家里刚好落魄了。” 云潇:“?” “真爱啊?!” 她震惊了: “镇北王这种人还懂什么是喜欢?” “我不知道。” 裴翊垂下眼,年幼时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镇北王对那个女人很好,从不让人看不起她。 那女人从前家中还没没落的时候,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镇北王也都惯着,向来是要多少给多少。 但……他好像很少到那女人的院子里过夜。 包括那女人给他生的儿子,他也只是让下人仔细照顾着,自己却并不怎么亲近。” “这么矛盾吗?” 云潇也有些想不明白了: “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救过镇北王的命?” “应该不是。” 裴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中略带点儿嘲讽的神情: “虽然我那时候还小,却也记得那女人是个没脑子的。 她有一次好像无意间说过一句,镇北王对她是一见钟情。” 云潇:“……” 离谱。 什么一见钟情,干脆说是见色起意得了! 云潇摇了摇头,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刚刚说你那个外公当初为了保命嫁女的时候,送出了半副身家。 他自己还留了一半……那现在应该也不至于太过寂寂无名吧? 你这次回去,要找他们吗?” “不必了。” 裴翊面上的神色更淡了: “那女人比镇北王更恨我?” 云潇:“?” 因为裴翊之前从不提及自己家里的那些破事儿,以至于云潇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今天还是第一次得知裴翊跟前镇北王妃的关系居然也那么差! 不过这也就能解开她从前的疑惑了—— 为什么裴翊独自在盛京这么多年,北疆那边甚至连一封书信都没有传来过。 可是做母亲的,为什么要恨自己的儿子呢? 就算镇北王不是个东西,她恨镇北王不就行了? 孩子何其无辜! 云潇拧了下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观裴翊自己却好像并未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刚刚的话仿佛只是随口提及到的一点小问题,很快便被他云淡风轻地覆盖了过去: “北疆没有什么势力划分。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镇北王在北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他相当于是那里的土皇帝。 不过那边诸子百家的人不少,这点你应该是知道的。” “嗯。” 云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师之前说过,北疆荒蛮,各家都憋着劲儿,想要把那里的百姓教化成自家人。 如果哪家真的成功了,声望立刻便会上涨一大截。 但这都过去十来年了,好像也没听说哪家成功了…… 我们之前不是还写过文章分析他们一直未能成功的原因?” 第138章 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 “太杂了。” 云潇轻笑一声: “北疆的读书人原本就少,诸子百家的大道理一通接着一通,普通老百姓愿意耐着性子听下去的更是少之又少。 偏偏这些诸子百家的人为了争取那些能听进去的百姓,自己内部还要吵来吵去, 成天不是在街头辩论,就是在茶馆摆擂台。 百姓们普遍没读多少书,今天觉得这个说得有理,明天认为那个说得也对。 摇摇摆摆这么多年,也是挺辛苦的。 不过若北疆人真如你所说那般,已经在镇北王治下变得喜欢用暴力解决一切…… 那我倒是想到了一个适合他们的学派。 只不过真到了要向他们宣扬那个学派的时候,大概就说明北疆剩下的十万大军,已经在和北漓的对战中,落入了下风。” “你是说……” 裴翊微微一愣,很快便抬起头,同云潇对视了一眼: “儒家公羊学派?” “没错。” 儒家公羊学派三大核心思想—— 大一统、大居正、大复仇。 北漓军想要侵我大盛疆土,夺我大盛物资,杀我大盛子民,该怎么办? 当然是痛痛快快地杀回去! 此仇不报,枉为人! 公羊学派这思想或许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适用, 尤其北疆人本就喜欢逞凶斗狠,正常情况下,若是再向他们宣扬这样的学说, 搞不好以后这些人在街头打架的时候都要嚷嚷,他们这是谨遵先贤训示,有仇必报, 你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没有立马道歉都不行,我非得给你把牙都打掉…… 云潇相信这些人是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但在战场上,在北漓大军想要到大盛肆虐,全城百姓都可能面临着被屠尽的风险时, 这能够激发大家血性,让众人誓死护卫边疆的学说,就相当合适了。 随手撩开车帘,看着外面路上随处可见的流民, 云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北漓这一起兵,大盛内乱也越发严重了。” “乱世出枭雄,有野心的都知道,这是他们距离皇位最近的一次,按捺不住也很正常。” 毕竟先帝起义成功的先例就摆在那里,年纪稍微大点儿的,都是亲眼见证过的。 美梦谁还不会做呢? 现在闹腾着要造反的那些人,大概人人都幻想着自己也能复制先帝的路吧。 “爹爹!” 不远处,一阵慌乱的尖叫声打破了这炎炎夏日唯有蝉鸣的宁静。 沿途不少流民都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又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不是他们没有人性,也不是他们不够善良。 只是这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起先他们或许还会为那些倒下的同行者感到悲哀, 可随着走过的路越来越长,在如今这种自身都难保,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的情况下,他们实在很难再分心去在意那些陌生人的死活。 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要的又不多,仅仅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为什么就连这点小小的心愿,现在都变得如此艰难了? 第139章 除非你能成为一个超越先帝的帝王 “爹!!” 面黄肌瘦的少女满目悲切地跪倒在她父亲身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了半个脏兮兮的馒头: “爹你快吃了它,吃了它你就没事了!” “傻囡囡。” 躺在地上,看上去比少女还要形销骨立的中年男子年纪明明也不算太老,头发却已经有些花白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给女儿擦了擦眼泪,咧嘴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你还……还要靠,靠它撑到盛京哩。 盛京……是天子,天子住的地方,那里可繁华了。 若是,若是你能撑到那里,就……再也不不用饿肚子了。” “不要,我不要去盛京了!” 那少女看上去已经有些接近崩溃的边缘了。 她一个劲儿地把那半只已经硬到用手掰都掰不动的馒头塞到中年男子面前,泣不成声: “我要爹你活着!” “傻囡囡……” 中男子轻笑一声,眼神却已经开始涣散了: “盛京……不远了…… 你一定,一定要……” 抚在少女脸上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沙土地上。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女儿只要再坚持一两天,进了盛京城后,便再也不用挨饿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如少女这般的流民,甚至都没有办法迈过盛京城外的那道大门。 云潇坐在车上,看着实在有些难受。 她轻唤了一声十五,后者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却也是真的无能为力: “这是饿死的, 若是昨天遇上,或许还能救。” “……” 云潇默然。 她有些难过地收回了视线, 只在马车从那女子身边经过时,扔下了一只装着两块点心和一点足够让少女进入盛京城的铜板的小袋子。 “如今这天下像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就算十五刚才能救下那女孩的父亲,也救不了全天下的流民。” 感受着云潇周身那低落的情绪,裴翊心中似乎也莫名有股不舒服的情绪涌现出来。 他下意识地没有去想自己为何会觉着不舒服, 只是抬眸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淡淡道: “除非伱能成为一个比先帝更好的帝王,让你的子民再也不用挨饿受冻,颠沛流离。” 超越先帝的帝王吗? 云潇怔怔地抬起头,迎上对方平静而又坚定的双眸,她缓缓攥起了拳头—— 不是被逼无奈,更不只是为了自保。 暂且先抛开一切不提,仅仅只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她想要为开创太平盛世而努力吗? 云潇仔细想了想,觉得她应该也是愿意的。 从前生活在盛京城里,被虚假的繁华迷了眼, 哪怕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美好,她也没有细想过自己要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那时候的她其实更愿意就窝在她的小院儿里, 偶尔约个狐朋狗友听听小曲,时不时再翻墙去隔壁找找裴翊。 日子看似平淡而又悠闲,却充斥着朴实的快乐。 可很多事情,在没有亲眼见过之前,真的很难想象出那种冲击感。 云潇甚至觉得,现在就算有人告诉她她可以不必去争那个帝位,她也不会愿意了。 第140章 山匪 这天下本就该能者居之。 既然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可另外几个想要争夺皇位的家伙她通通看不上, 那她就自己来! 原本一直都像是被人推着走的云潇,心底豁然开朗。 她目光坚毅而又清明地同裴翊对视: “你说得对,所以这个皇位,我势在必得!” 裴翊弯唇,那本就如朗月照积雪般清霁的气质,这一轻笑之下,竟像是朝阳跃出,春雪消融般让人身心舒畅: “我帮你。” 两人相视一笑,除了他们之外,或许谁也想不到,未来名垂千古的女帝,帝心初成之时,竟是在这样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上。 ……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各地小规模的战乱越来越多,狗皇帝已经焦头烂额到顾不上他们这边了。 一连小半个月的时间,云潇竟都没有见到过狗皇帝派来的追兵! 甚至就连那个前朝太子的人也没了踪影。 “主子,前面再走一会儿,就是青州境内了。” 十九一手执剑,一手持缰道: “属下打听到青州境内似也有不少民间起义军,人数不下千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专门打劫过路有钱人家的山匪窝, 据说那山匪头子武艺极好,还懂得利用地形排兵布阵。 之前青州这边的起义军还想收服他们,结果一千人打一百余人,最后竟都惨败而归。 我等若是不绕路,直接走青州这条路的话,恐怕也会和那些山匪遇上。” 毕竟这年头普通百姓还能好好地待在故乡都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运气差点儿的,就如同云潇之前遇见的那父女俩。 像他们这样有马车,还有好几匹马的,妥妥就是山匪们眼中待宰的肥羊。 万幸的是,裴翊还有那五个重伤的暗卫如今已经休养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身上的伤虽说还没有好全,对上什么顶级高手肯定也还是会很吃力。 但一窝山匪…… “绕道的话至少得多走半个月, 况且其他地方这时候多半也不太平。” 直接不考虑绕道的办法,云潇示意十九继续前行: “正好我也想看看,那个武艺高强,还会利用地形排兵布阵的山匪到底是何方神圣。” “诺。” 十九领命,骑着马重新回到最前方,领着众人径直向青州方向而去。 因为青州外城多山脉的缘故,云潇他们一路前行,原本宽敞的大道,也逐渐变得越来越窄。 眼看着再往前一些,就要进入山谷了, 两侧还尽皆是些可以藏人的林子。 所有暗卫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谨慎地注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嗖! 几乎是就在云潇他们的马车进入山谷的瞬间,一支利箭便破空而来,笔直地射向了云潇和裴翊所在的那架马车! 云潇豁然抬手,指尖划过手中折扇扇柄上那一点细微的凸起, 寒天陨铁制成的刀片与利箭相撞, 普通铁块制成的箭头,顷刻间便成为了一团废铁。 啪嗒。 来势汹汹的长箭甚至连车帘都还没碰到,就先被击落在了地上。 第141章 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隐在远处山间放箭的男人看着那自帘内探出,一闪而过的折扇,微微眯起了双眸。 “看这情况,像是个硬茬子啊!” 站在他边上,体格魁梧的络腮胡大汉抓了抓头发,扭头信赖地看向男人: “大哥,你看咱们还要动手吗?” “这世上能接下我刚才那一箭的人或许不少,但能接得这样轻描淡写的年轻人,却极少。” “大哥你怎么知道那马车里的是年轻人?” 络腮胡大汉一脸迷茫,顿了一会儿,又迟疑地接着道: “那……我们撤退?” “不,我得会会这人。” 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山谷入口处,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的马车,眼底还掠过了几分欣赏的意味: “镇北王的大军如今都已经打到了幽州,就连这青州城内,也是叛军四起。 所有人都在向南方逃亡,这么多天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逆流而上。 只是不知道,此人北上所为何事。” “……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事,都跟我们没啥关系吧?” 络腮胡大汉越发迷茫了: “咱不就是打个劫吗?还管他们要做什么?” 男人:“……” 没有回应对方的那些疑问,男人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吩咐络腮胡大汉他们继续埋伏好之后, 这才缓缓从林子里走了出去: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冒昧打扰,还望阁下海涵。” “……这土匪的声音听着怎么好像还有点儿耳熟?” 马车内,已经准备好和这些山匪们打上一场的云潇有些意外地扬了下眉,她抬起手,用折扇挑开了车帘, 看清前方不远处,那名青衫男子长什么模样的瞬间, 云潇直接轻笑出了声: “本公子当是谁呢~ 之前口口声声说想要报恩,奈何情况不允许的人,现在就是这么报答你救命恩人的?” 救命恩人? 青衫男子面上从容的神色,有了一瞬间的开裂。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了两步,待看清云潇易容过后,那张虽然生得普普通通,但双眼却极为好看的脸后, 尴尬、懊恼,还有后怕, 一系列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青衫男子抱拳上前,诚心诚意地向云潇道了歉: “先前不知马车上的竟是恩人,多有得罪,还望……” “不海涵。” 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云潇就不爱听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对方一阵儿,手肘抵在马车窗上,姿态闲适地开始提问: “上次连个名字都没留就跑了,这次本公子应该能知道,本公子一时好心让人救下的,到底是谁了吧?” “恩人说笑了。” 青衫男子看着也像是个老实人,被云潇这么促狭地一调侃,立马就有些不自在了: “在下姓柳,名云戟。” “柳云戟?倒是个好名字。” 这年头普通百姓书念得不多,又都相信名字越贱越容易养活的说法,所以一般给家里孩子起名大多都是类似大丫、铁柱、狗蛋儿之类的。 柳云戟,这名字一听就不像是出自普通人家! 第142章 极乐教 车厢内,听到这个名字的裴翊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但因为没法儿确定,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云潇单手撑着脑袋,慢悠悠地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怎么还当起山匪了啊?” “这……也是形势所迫。” 柳云戟更加窘迫了,这一次,他甚至连耳根都有些红了: “在下那些兄弟们从前其实也都只是一些普通老百姓。 只是现在战事四起,他们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成了匪徒。 但在下可以向恩人你保证! 他们第一次打劫,就打劫到在下头上了,后来被在下收服之后,我们从来没有伤过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性命! 我们最多就是打劫一下过路的富商什么的…… 而且也不会打劫空,除非对方是什么恶贯满盈的大贪官,或者为富不仁的, 不然我们多多少少还会给人家留下一点儿盘缠。” “原来如此。” 云潇点点头: “那你应该很了解青州如今什么状况吧?” “这是自然!” 一听这话,就知道恩人应该是想要了解青州现在的情况,柳云戟精神一振,说起这些的时候,明显就比之前放松多了: “青州除了我们之外,大大小小的匪窝其实还不少,不过那些土匪们就不像我们这样有底线了。 他们向来能劫一个是一个,就连逃命的流民们都不放过。 好在他们的实力同样也很弱,能够打劫成功不过是靠人数而已。 在下从前偶然遇到过一两回这样的情况,当场就把他们全部收拾了!” “至于起义军,这个就更多了。 但规模较大的,其实也只有一个‘极乐教’。 领头的似乎是个读书人,天天让自己的教众到处宣扬他的思想, 还说什么只要大家能够齐心协力,联合起来颠覆了如今这个昏庸无能的皇帝,拥护他上位, 他就能保证未来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甚至手里还能留有余钱,到时候人人安居乐业,每隔三日便能吃上一顿猪肉……” 柳云戟说着,又是嫌弃又是无奈地道: “这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些大空话, 毕竟就连先帝都不敢说能让全天下人都吃饱饭。 可总有那些已经被逼到绝境,做梦都希望那一天能够到来的人愿意相信他。 所以现在‘极乐教’的教众,据说都已经有八千多人了!” “再怎么希望那些话能够成为现实,那希望也不能当饭吃。” 云潇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盲点: “倘若那八千教众都是走投无路的百姓,那他们平日里吃什么? 如果是靠‘极乐教’养着,那‘极乐教’的钱和粮食,又从哪儿来?” “这……” 柳云戟之前还真没注意过这些细节问题,此刻被云潇这么一问,他顿时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一点,在下却是不知的。” “无妨。” 柳云戟一两月前还被人追杀得差点死掉,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摆脱前朝余孽的追杀,又摇身一变成了山匪,期间发生的事情定然也不少。 第143章 特别的不是寨子,而是人 他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解决自身麻烦上面,对那什么“极乐教”的关注自然就会有所欠缺。 云潇没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也不觉得失望,很快便又问起了最后一个问题—— “本公子听闻你们这些山匪似乎还挺不简单的, 不仅能排兵布阵,甚至还个个都配备有武器?” “倒也没那么夸张!” 柳云戟摇摇头,连忙解释道: “其实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寨子,之前是属于另一伙儿穷凶极恶的山匪的。 后来他们被在下带着兄弟们打败之后,那寨子,还有寨子里面他们攒了许久的东西自然也就归我们了。 所谓的武器其实就是一些非常普通的刀枪剑棍, 包括在下刚才打算射到恩人您马车上的那支箭…… 这些箭的数量其实并不多,通常情况下,我们事后还会再把它捡回去重复利用。” 他说着,又看了眼地上那支箭头已经变成一坨废铁的箭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这支箭一会儿捡回去之后,还得让寨子里的铁匠把它融了重新再打出来。” 云潇扬了扬眉,没接他这话。 柳云戟顿了一下,果断跳过了这个话题: “不知恩人这个时候进入青州是为何事? 若不是特别紧急的话,恩人也可随在下一同到寨子里看看, 正好给在下一个好好招待您的机会。” “这个……” 云潇尚还在犹豫,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裴翊却忽然开口应了一声: “可。” “?” 云潇诧异地偏过眸去,却见后者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既如此。” 云潇收回视线,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 “太好了!” 柳云戟神色一松,笑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几位这边请!” “嗯。” 云潇放下了车帘,一本正经地开始赶人: “麻烦柳公子在前面带路了。” “能请到恩人去寨子上转转,本就是在下的荣幸,又何来麻烦之说!” 柳云戟毫无所觉地转身走到了最前方,老老实实地做起了领路人, 却不知他刚走得稍微远了点儿,马车上,云潇就迫不及待地压低了声音,询问裴翊: “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们那寨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不是寨子,而是人。” 裴翊纠正道: “之前听柳云戟报名字的时候,我便觉得好像有些熟悉。 后来你和他聊天的时候,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记起当年我还在北疆的时候,曾听镇北王提起过一次, 说是前朝名将柳擎山死得实在有些冤枉, 那柳擎山一生为国为民,最后却没能落得个好下场, 就连他最疼爱的小孙儿,柳云戟,都没能活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这路边随便救的一个,就是那位前朝名将的孙子?”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裴翊是对的。 但有件事情,云潇又着实不太能理解——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前朝余孽为何要追杀他? 他们不应该是一伙儿的吗?” 第144章 朝廷军粮被劫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裴翊平静地道: “或许你可以直接问他。” 云潇毕竟是柳云戟的救命恩人,刚刚报名字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报上真名,可见本来也没有一定要隐瞒什么的意思。 裴翊觉着她若是真的开口问了,那柳云戟没准儿还真愿意把什么都说了。 …… * 柳云戟他们那个寨子所处的位置,距离他们刚才埋伏云潇等人的地方其实并不远。 但架不住那山实在是高。 最早把寨子选址在这里的山匪头子,估摸着也是担心会被朝廷派来剿匪的人直接一窝端了, 所以特意把寨子安排在了一个山路极为陡峭的悬崖上。 云潇他们的马车只到了半山腰上,就没办法再继续前行了,一群人只能将马匹和马车全都停在山腰处,继续步行上山。 “你们还在这山上种了田地?” 本以为上来之后看到的可能就只有一堆挤在一起的屋子,没想到从半山腰上开始,目光所及之处,就到处都是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田地。 云潇有些诧异地看了柳云戟一眼,却见后者神色自然地点点头道: “寨中兄弟们本就是普通百姓出身,在这边安顿下来之后,就想要种些田地自给自足也很正常。 只是这山路确实太过陡峭了些,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够种地。 大家便整理了一下,几乎所有能够种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小块,都仔细开垦了出来。 一会儿再往上走些之后,恩人还能看到一些被我们利用起来的山洞, 有从前是铁匠的兄弟,就在里面为我等重新熔炼那些受损的武器。 在往上,到悬崖顶上的时候,有一大片平整的地方,屋子还算不少,恩人你们上去之后一人一间应该也还有空。 今晚在下便让人多杀几只鸡鸭来招待诸位。” “不必破费,和你们平时一样,简单吃点就好。” 云潇摆了摆手,正想再说点什么, 身后不远处,一个体格还算比较健壮,肤色黝黑的汉子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径自跑到柳云戟面前,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 “大哥不好了! 朝廷,朝廷运送去幽州的军粮,在咱们青州境内被劫了!” “被劫就被劫呗!” 一直跟随在柳云戟身侧的络腮胡大汉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要老子说,这瘪犊子皇帝仗打输了最好! 之前不是有个什么读书人说过,这当官的要是不能为民做主,还不如滚回老家去种大白萝卜? 皇帝老儿还是皇帝呢! 这治的什么狗屎天下! 倒是那镇北王,能够镇守北疆这么多年,唬的北漓人不敢踏入大盛半步, 老子敬他是个真汉子!” “不,不是的!” 说话的功夫,黑脸壮汉也总算是把气喘匀了点儿, 着急地解释道: “关键是那粮食分明是‘极乐教’的人劫的,可他们偏偏说是咱们的人劫的! 我听说,运送军粮的队伍中已经有人快马加鞭地逃回盛京了, 到时候朝廷肯定会派人来攻打咱们山寨的!” 第145章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什么?!” 柳云戟听到这里,面色大变: “消息当真?” “绝对保真! 我今日去虎头寨找他们寨主传达老大您的意思,回来路上亲眼见到‘极乐教’的人劫了军粮!” 黑脸壮汉焦急地道: “我当时也不敢靠近,只能偷偷躲在一个让人看不到的位置。 ‘极乐教’的人劫下军粮之后,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躲在那边,说话的时候就没怎么顾忌, 很多内容我虽然没有听清楚,但有一句我听明白了, 那些逃走的运粮士兵,根本就是他们特意放走的,为的就是让那些人回到盛京去报信!” “格老子的! ‘极乐教’的那帮杂碎肯定是上次想要收服我等,结果在我等手里吃了大亏,现在想要借朝廷的手报复回来!” 络腮胡大汉气愤地握紧了手中大刀,看着像是随时都有可能要砍人的模样: “老大你怎么说? 只要你一声令下,我老陈立马就带人去砍了‘极乐教’那个狗(河蟹)日的读书人!” “此事不可冲动。” 柳云戟面色凝重地阻止了络腮胡大汉当场就想要点人下山的举动,沉声道: “我听闻‘极乐教’那个读书人身边还有高手相护, 更不用说他们教众本就甚多。 我们这点人,若没有地形优势,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他说着,又扭头重新看向了那名黑脸壮汉,眉心紧拧: “你今日去虎头寨向他们寨主说明来意后,对方是何反应?” “还能是什么反应!” 黑脸壮汉说起这事,同样气愤不已: “老大你明明是一番好意,可他们虎头寨却半点都不领情。 还说什么……说什么若是您真有要与他们联手之意,不如直接举寨并入他们虎头寨中, 到时候他心情一好,还能赏您一个三当家的位置!” “狂妄!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大哥你不敬!” 还不等柳云戟开口,性子暴躁的络腮胡大汉便再度沉不住气了: “老大,那‘极乐教’的头领我老陈暂时杀不了, 但这劳什子虎头寨寨主,我还是能砍他十个八个的!” 柳云戟:“……”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云潇站在边上听了一阵儿,大致也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说那什么虎头寨龙头寨的她不太清楚, 但盛京那边的情况,她还是相当了解的: “据我所知,如今阙裕关、北疆,还有幽州都在打仗,朝廷兵力本就紧张。 宁州那边倒是还有十万大军,但东襄国至今还没什么动静, 为了防止东襄哪天也下场想要浑水摸鱼,宁州那十万大军,皇帝定然是不敢动的。 如今朝廷在各处都发布了征兵的檄文,我等前不久从盛京城外经过的时候,还听闻现在就连盛京城里符合条件的壮丁,都会被强制召去军营。 等到事态再严重一些的时候,狗皇帝一心只想着要保他的江山,恐怕还会把主意直接打到那些权贵家中的适龄子弟头上。” 第146章 就是不知道柳公子是否有那个魄力 “权贵子弟?” 柳云戟错愕: “那应该不太可能吧? 权贵家的适龄公子们即便是全部凑到一起,总共也没多少人。 又没上过战场,就算临时征召了,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还白白得罪了那么多权贵世家…… 皇帝应该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权贵世家的公子们不行,但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行。” 裴翊从刚才听到云潇的那一通分析开始,就猜出了她想要做些什么。 他一边暗暗感慨云潇的胆子是真大,一边配合地开口解释道: “那些权贵世家的公子上了战场几乎就等同于是去送死, 这一点我们清楚,他们家长辈更加清楚。 所以倘若真有这么一天,那些世家定会将家中的侍卫、仆从们全都派出去跟着保护主子。 即便一个世家公子只带一百护卫,一百个世家公子,也能凑出一支万人队伍来。 真要到了紧急关头,这对皇帝来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当然,现在有了剿匪一事在前, 那些了解皇帝的权贵世家们,多半都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请缨,让家中年轻男儿前来剿匪。 毕竟在他们看来,剿匪的风险,定然是比直接上战场要小得多的。” “这……” 柳云戟还在沉吟, 云潇就已经顺势往下接着分析道: “虽说我们都知道,柳公子你们成为山匪只是形势所迫。 但如今有关你们的事情都已经传开了, 不论最后坐稳皇位的究竟是如今这位,还是那杀伐果断的镇北王,又或是哪个不知名的民间起义军…… 如尔等这般名声响当当的山匪,恐怕都会成为新皇登基之后为展现自己能力而除掉的倒霉蛋。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恩人说的是。” 话到这里,柳云戟已经听出几分别的意味来, 他若有所思地抬眸望向云潇: “不知恩人有何高见?” “高见确实有,只是不知道柳公子是否有那个魄力了。” 云潇毫不谦虚地扬唇一笑,折扇轻敲在掌心,明明顶着一张很普通的脸, 可这一瞬间,她身上的自信张扬,却莫名带了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柳云戟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抬起手臂,示意云潇继续前行: “恩人若是不介意的话,等到了山顶之后,我等再坐下详谈。” “也好。” 云潇点点头,一边继续往山上走,一边仔细打量着这山上的环境: “正好我也需要摸清这山上的具体情况,才好拿出最佳的应对措施。” “大哥说过,我们这寨子易守难攻, 就算是朝廷派了军队过来剿匪,也没那么容易得逞的!” 络腮胡大汉先前在山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云潇曾经救过柳云戟的性命了, 因此他对云潇的态度,也是极为友善的。 这会儿见她想要了解山上的情况,便主动开口解说起来: “这一路上您跟着我们走,可能还不知道,其实这山上啊,到处都是陷阱呢!” 第147章 不过是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先前‘极乐教’的人就打过咱们寨子的主意,大半夜的想趁着我们寨子里的兄弟们都睡着了,偷偷上山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他们三百多个人,连半山腰都没走到,就全折在陷阱里了!” 说起从前让“极乐教”众人吃亏的事情,络腮胡大汉顿时就眉飞色舞起来,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是没看到,第二天上午我等下山的时候,一会儿看到树上的网子里挂着几个动弹不了的,一会儿又看到地上的大坑里躺着几个断了腿儿的, 再过一会儿,甚至还能看到被一支长枪串了葫芦,直接钉在地上的…… 啧,那阵仗,爽啊!” “老陈。” 见络腮胡大汉越讲越放飞,柳云戟无奈地唤了他一声,示意他也可以不用单把这事儿拎出来说得那么细致。 络腮胡大汉兴头上被人打断,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柳云戟的话,他还是听的。 当即便又把话题重新引回到了正题上: “老大之前说过,咱这寨子虽说地势条件极佳,易守难攻, 但倘若有人直接放火烧山,那咱整个寨子就全完了。 所以你们刚才上山时应该也看到了,山脚下那可是连一颗树都没有,全是大石子儿! 这些也都是老大之前吩咐我等去清理的! 还有啊……” …… 一路听着络腮胡大汉详细的介绍,约莫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众人才总算是看到了山顶上那宛若一个普通小村庄般的景象。 大概是因为建造在山顶上,各种材料想要运上来也不容易的缘故, 这些屋子建得都还比较简单,基本上也就只是能够遮风挡雨的程度。 不过这里的人们看上去似乎都极为满足, 云潇甚至还看见了几个正在喂养鸡鸭的老者! 他们已经老得连走路都有些迟缓了,一看就知道绝非是能够下山打劫的人。 可他们的脸上,却挂着和山下那些难民们截然不同的平和笑容。 见到柳云戟等人从山下回来,还都乐呵呵地扭过头主动打了声招呼: “柳先生带客人上山啦? 正好,我养的这只老母鸡下了几个蛋,柳先生拿去招待客人吧!” “不用了,我那儿上次的都还没吃完。” 熟练地婉拒了老人家们的好意, 柳云戟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云潇几人笑了笑: “在下也就是没事儿的时候会教这寨子里的娃娃们认几个字儿, 他们就总说在下学问好,还叫在下先生…… 倒是让几位见笑了。” “能在这乱世之中撑起一片宁静祥和的小天地,让老人和孩子不必疲于奔命, 我倒觉得柳公子的确担得起这一声先生。” 云潇轻笑一声,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赞道: “柳先生大善。” “不过是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柳云戟惭愧地摇摇头,抬手示意云潇他们同他一起往另一边去: “在下住的地方就在那前方不远处, 寒舍简陋,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第148章 我名云潇,燕王府世子的那个云潇 让冬筠他们先带着行李同络腮胡大汉等人到寨中暂时安顿下来。 云潇和裴翊随着柳云戟一同进了屋子之后,她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开口便直奔重点: “柳公子可想改变如今这天下的局势?” “这……自然是想的。” 柳云戟也不是傻子,先前在云潇和裴翊在半山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地猜到了这两人的目的是什么。 这会儿听到云潇的发问,他心中升腾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时,另一股像是热血开始上涌的沸腾,也随之喷薄而出: “战事一起,最苦的永远是底层老百姓。 征兵、征粮,甚至还将本就不低的赋税提了又提。 若非实在活不下去了,这些老百姓们能够安安稳稳地好好过日子,谁又会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去造那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反? 只是如今战事已起,各方势力角逐,若想让天下重归太平,唯有……” “唯有以战止战。” 见柳云戟迟迟没有说出最后那四个字,知道对方定是还有些犹豫。 云潇索性直接把话接了过来: “我不清楚柳公子是否也和这天底下大多数的男儿一般,渴望建功立业, 但只要柳公子还想保下这寨中的老老少少,就必然要踏上和朝廷对抗的这条路。 当今皇帝不行,前朝余孽似也和柳公子有旧怨, ‘极乐教’的那些人就更不必说了。 剩下一个镇北王……柳公子当真认为,让镇北王坐上那皇位,于这天下而言便是一件好事?” “镇北王或许是一个好的将领,但绝非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柳云戟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定定地望着云潇: “在下知晓恩人想要的是什么,若只有在下一人,在下定当毫不犹豫地任由恩人差使。 可在下不能轻易拿这寨中的三百多条性命做赌注……”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云潇轻笑一声,倒是非常能够理解对方的这种做法。 她顺手收拢了折扇,不疾不徐地挑眉道: “重新认识一下,我名云潇,燕王府世子的那个云潇。” “云世子?!” 柳云戟心中一惊,起身细细打量着眼前悠然含笑的执扇公子, 目光落到她平平无奇的面容和那双好看到有些过分的眼睛上,先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股疑惑,也终于迎刃而解—— 他就说自己先前见到云潇的时候为何总觉着有一股违和感, 现在想来,对方分明就是易了容! “那这位……” 惊疑不定地又将目光转移到另一边的裴翊身上,柳云戟正琢磨着这位的年龄看着感觉也不太像是燕王府二公子, 就见后者淡淡地抬了下眸: “裴翊。” 顿了顿,他又学着云潇的介绍方式补了一句: “镇北王世子的那个裴翊。” 柳云戟:“……!” 虽然他也曾去过盛京,亦是听闻过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相交甚笃的传言。 但他也是真没想到,这还能“笃”到好友要背刺他老子,镇北王世子都毫不犹豫地鼎力相助啊! 第149章 既然说不清了,何不顺势认下? 身份或许还有可能冒充,可有些气质和气度却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柳云戟毫不犹豫地便相信了两人的话,先前的顾虑被彻底抛开, 三人围绕着眼前的形势简单聊了几句,柳云戟很快便将这青州境内的详细情况尽数说了出来: “……因为镇北王的兵马已经打到了幽州,不仅仅是幽州当地的百姓,包括与幽州相邻的连州等地,甚至是我们青州这边稍微有能力些的,或者彻底走投无路了的,现在都一窝蜂地想往南边跑。 恰好青州这边位置又比较特殊,很多地方的人想要去南边都会从青州这块路过。 所以青州这边山匪极多,‘极乐教’也把起事的地点选在了这里。 山匪负责打劫,‘极乐教’负责收纳那些被打劫之后更加走投无路的普通老百姓, 两边倒也相安无事。 之前‘极乐教’的人之所以会盯上我青云寨,大概也是因为我等从不为难普通老百姓,即便打劫富商,也会留有一线余地的缘故。” 没办法从青云寨这边获利,又瞧上了他们这个寨子的实力。 “极乐教”动了歪心思,想要将柳云戟他们这群人收为己用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云潇点了点头,继而又问起那些山匪们的事情来: “之前我听你们还提到过什么虎头寨?” “这事说起来还是和‘极乐教’有关。” 柳云戟沉吟了一下,斟酌着解释道: “‘极乐教’出现的时间并不长,但发展速度却极为迅猛。 相比起那些早已瘦成了皮包骨的难民,我们这些山匪的战斗力显然要更强一些。 从前‘极乐教’愿意与这青州境内的山匪们和平共处,只是因为以他们当时的实力,若贸然与那些山匪们动手,恐怕落不了什么好。 但现在……若是我们这些人再不联手,只怕都要被‘极乐教’吞噬一空了。” “虎头寨算是距离我们这里比较近,而且实力相对也比较强的一个寨子。 我原想着若是能先说服虎头寨与我们联手,再去找其他那些实力不那么强的也能更轻松一些。 没想到虎头寨寨主也是个看不清局势的,都这种时候了,还只顾着眼前的那一点蝇头小利。” “并不是所有的山匪头子都如柳公子这般不凡。 他们目光短浅些属实也很正常。” 不同于柳云戟的无奈,云潇听完这些话后,却是轻笑了一声: “不过想要将这些人全都聚集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云世子有办法?” 柳云戟眸光一亮: “还请世子赐教!” “‘极乐教’不是将劫走军粮一事栽赃到你们头上了?” 云潇慢条斯理地提醒道: “既然已经说不清了,何不顺势将此事认下?” “世子的意思是……” 柳云戟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 朝廷的那批军粮数量定然十分庞大。 一旦那些山匪们知晓军粮都在他们这寨中……谁会不心动? 到时候组团上门来打劫的山匪怕也不在少数, 届时,只要他们能提前做好准备,自然就能将那些山匪通通留下! 第150章 被山匪们包围了? 柳云戟本就是个聪明人,先前也只不过是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现在被云潇这么一点,他立马就让手下的弟兄们行动起来, 不出一天的时间,方圆百里之内的匪徒们,便都得知了青云寨成功打劫朝廷运粮队伍一事—— “听说了吗?青云寨这次居然劫了朝廷的军粮! 一百多车粮食呢!他们光是将这些粮食运送上山都花了不少时间!” “什么?青云寨劫了朝廷的军粮?足有几百车粮食?!” “老大老大!小的听说青云寨昨日劫了朝廷押送去前线的粮草,满满当当,差不多得有一千车了呢!” “嘶……几千车粮草?此话当真?!” …… 消息被传话的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几经辗转之后,几百车粮食硬生生翻了十倍,最后落到那一个个山寨头头的耳中时, 已经成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瞬间嫉妒到双眼通红的数字! 于是,又过了一天, 就在云潇正和裴翊还有柳云戟他们一起在悬崖边上,对着另一座山头商量着什么的时候, 被派去山脚下打探消息的十九终于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主子,山脚下已经聚集了千余人,此刻正向着山上而来, 属下听到有人称为首那人为王大哥。” 闻言,柳云戟连忙上前一步,开口询问道: “那个王大哥可是肤色黝黑,脸盘大如烧饼,留着一把大胡子,下面的牙齿还缺了两颗?” “是。” 十九毕竟是暗卫出身,执行任务时,一眼就要记住某些比较重要的人物特征原本就是他们的训练内容之一。 此刻听到柳云戟的形容,他不仅不需要多加回忆,甚至还能再补充一两处细节: “他的武器是两炳大铁锤,看走路姿势,应该还有些习武的底子。” “那就没错了!” 柳云戟右手虚握成拳,不轻不重地砸在了自己左手掌心之中: “此人便是虎头寨寨主,王铁牛。 此番他们应当是这附近好几个寨子的人联合在了一起,想要来抢我青云寨劫走的‘军粮’。” “那就去看看吧~” 云潇饶有兴致地转过身,向着下山的方向而去: “墨家的机关术,我从前也只是简单地了解了一下。 十三昨日说的那些东西,做出来之后实际效果究竟如何,我还真是从未见过。” “世子尽管放心,属下昨日让人随十三公子前去安置那些机关的时候,便顺带着简单地试用过了, 真可谓是精妙绝伦,让人防不胜防!” 经过这短短几日的相处,柳云戟现在对云潇和裴翊已经可以说是心服口服了, 他一口一个“属下”,自称得极为顺溜: “日后若是有空,属下都想跟十三公子多学几招了!” “能让你都这般夸奖,那我可更得看看了。” 云潇扬了下眉,领着几人不慌不忙地向着山下走去, 那从容镇定的模样,看着一点儿也不像是知道山下正有千余人要攻上来的模样, 反倒更像是……要组团下山去踏青。 第151章 上山难 完全不同于云潇他们这边有说有笑的轻松氛围, 此刻的山脚下,虎头寨寨主王铁牛正一脸严肃地叮嘱着身后众人: “‘极乐教’之前夜袭青云寨,结果却大败而归的消息我想你们大家肯定也都听过! 这青云寨的寨主不是什么普通小角色,山上埋伏众多,大家每一步都务必小心谨慎,莫要放松了警惕。 若是因为你们自己不听劝,不小心落入陷阱里,甚至是丢了性命, 可别怪我虎头寨独占了那批军粮!” “行了,赶紧走吧!” 有同为寨主的往这山上随意扫了一眼,见山脚下荒得连野草都不多见, 满地的大石头块儿一目了然,肯本不像是能藏什么陷阱的样子,便觉得那传言肯定有夸大的成分在。 他满不在乎地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寨中的兄弟们跟着他一起出发: “哪儿那么多磨磨叽叽的废话要讲? 你们若是怕了,大可现在就掉头回去!” “寨主他……” “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王铁牛冷笑一声,让自己的兄弟们也抬步跟上: “有人主动愿意站在最前面打头阵,这是好事。” 青云寨大败“极乐教”千人队伍一事,至今都还有许多人觉得那是以讹传讹,被人无限夸大了。 可虎头寨离着青云寨不远, 那一夜连绵的惨叫声,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冷眼望着黑虎寨的众人走在最前面,王铁牛细细打量着脚下的每一块土地, 那谨慎到了极点的模样,让跟在他身后的又一名寨主也有些忍不住了: “我说王兄,你至于吗! 咱们走的这路,人黑虎寨不都已经走过了? 真要是有什么陷阱之类的,还能轮得到咱们?” “你要觉得不至于,也可以跟他们一起走在最前面!” 王铁牛头也不抬一下,只冷冷地回了这么一句,反倒让那人没敢再多说什么, 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几句: “特么的叫你一声王兄还真给老子摆上谱了, 谁还不是个寨主了咋的? 老子……” 心里的吐槽都还没完,前方忽然就传来了一阵慌乱的惊呼与叫骂声。 众人心下一紧,连忙向着前方望去, 果不其然,前方不远处的地面竟然凭空塌陷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黑虎寨本就不到百人的队伍,这一下子直接就折进去了半数之多, 就连那先前和王铁牛呛声的黑虎寨寨主都一并掉进了洞里! “嘶……” 刚刚还在心里把王铁牛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那名寨主,此刻已经忍不住后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青云寨的陷阱还真是不简单啊!” 明明前面那块地塌陷下去之前,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异样, 这……这让他们如何辨认!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已经没了头领的黑龙寨众人身上,一开口,就暴露了他们的自私与无耻—— “青云寨的陷阱高深莫测,没准就是因为你们的人踩塌了这一处,其他地方的机关也都跟着开启了。 这都是你们的错,就得由你们来承担责任!” 第152章 这群山匪这么废物? “没错,都是因为你们!” 像柳云戟他们那样讲道义的山匪毕竟只是少数, 方才地面突然塌陷下去的那一幕明显已经吓住了不少人。 为了自己这边的弟兄们能够活命,大家毫不犹豫地就把人数已经少了一半,相对而言最好欺负的黑龙寨众人推到了最前方: “我们大家伙儿这一趟可不能白来,青云寨的陷阱是你们触发的,接下来就由你们在前面探路,这很公平!” “放屁!” 黑龙寨剩下的山匪之中,有性子比较冲动的当即便破口大骂: “难不成刚才我们没踩中这陷阱,青云寨的陷阱便不存在了? 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分明就是……” 唰! 那人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围在王铁牛身边的山匪们,已经威胁性十足地抽出了手中的武器, 大有他再多说一句,就直接弄死他的架势! “算了算了算了!” 黑龙寨其他人连忙将他拉住,愤恨无比却又只能忍气吞声地道: “这些人现在都成一伙儿的了, 咱们这几十个人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只能稍微小心着点儿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活着回去。” “我呸!” 生命威胁当前,那人显然也是有些害怕的, 只不过他大概是觉得直接认怂会显得很没面子,又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 “不就是探个路么?老子还真不怕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还挺豪迈, 可转身之后,那小心翼翼,每次下脚前都要左顾右盼,仔细将周遭环境全部打量一遍的动作,却还是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青云寨所在的山峰本就足够高, 照他们这个上山速度,怕是三个时辰也到不了山顶! 倘若放在平时,这会儿肯定早就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叫骂了, 可现在…… 慢点儿就慢点儿吧,总比命没了强! 并不知道第一个陷阱就把那群山匪们吓破了胆的云潇,此刻正带着裴翊他们等在半山腰稍微往上一些的位置,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却连半个人影都还没有见到。 她不由得有些古怪地看向了十三: “你那机关不会把他们全灭了吧?” “……属下这就去看看。” 十三心里这会儿也犯着嘀咕。 他知道自家主子这次将那群恶贯满盈的山匪引来的目的,只是利用,而非坑杀, 所以昨日布置陷阱机关的时候,都还特意留了手。 好歹也是一千多个大活人,总不能一个不剩的全被困住了吧? 这群山匪这么废物? 心里实在没什么底,十三下山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不少。 “快跑!” “啊!!救命啊!!!”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 “青云寨太特么邪门儿了,老子不要那批粮草了还不行吗!” 提着轻功往下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听见了那些山匪们杂乱无章的动静。 十三拧眉循声而去,就见半山腰那乱哄哄的林子里,众山匪们活像是被鬼追着一般漫无目的地死命乱跑! 第153章 帝星出,龙渊灭 从天而降的巨型网兜,冷不防将人倒挂在树上的绳索,突然塌陷的地面, 还有那些沾染着强力痒痒粉、痛哭粉等等一系列出自十五之手的奇怪粉末,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的小石子…… 一个又一个的陷阱被这群心态已经彻底崩裂了的山匪们接连触发。 十三隐在一棵树上,看着近处那山林里泪水已经流到衣襟都湿透了,却还在痛苦地狂笑不止,状若癫狂的几十名壮汉, 还有几个更倒霉一些,被拴住了脚脖子倒吊在树上,笑得口水糊了自己一脸的家伙, 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医毒双绝的十五和十六究竟有多么可怕!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没有惊动任何一名山匪,很快又带着最新的消息回到了云潇他们面前。 “所以你是说,那些山匪不知道痒痒粉、痛哭粉这些东西的存在,还以为是在山上撞了邪,现在自己把自己吓得满山乱窜?” “是。” 十三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属下亲眼见到有几名山匪根本没碰到任何陷阱与机关,但在受惊乱跑的过程中,不慎绊倒,顺着山坡滚出去老远。” 云潇:“……” 这确实是她未曾想过的展开方式。 原本还打算就站在这里等着那些成功避开了机关和陷阱的幸运儿们上来,如今看来恐怕也是不成了。 她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脑子里却忽然灵光一闪: “十五昨日给你这些药粉的时候,可有提过解药的事情?” “有。” 十三从怀里掏出几只小瓷瓶,一五一十地道: “十五怕属下等人布置机关的时候不小心将药粉沾到自己人身上,所以提前将解药也交给了属下。 她说只要站在上风口处将这些药粉挥洒出去,最多十息,便可令这山上所有的痒痒粉、痛哭粉等全部失效。” “很好。” 抬手将那几瓶解药全部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袖袋之中, 云潇扬眉负手,神棍气质瞬间拉满,就连语气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本公子记得史书上曾有记载曰,三百多年前,龙渊国末代皇帝荒唐无度,昏庸行径不输当今这位。 后来陇西一带天降巨石,上书‘帝星出,龙渊灭’六个大字。 龙渊末代皇帝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便派人去查探那巨石的由来,还有巨石上那所谓的‘帝星’究竟是何人。 他本以为这一切都是有心人故意弄出来动摇皇位的, 却不料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却显示那巨石竟当真是从天边掉落下来的。 而‘帝星’二字所指之人,正是前朝开国皇帝,楚平生。 彼时,龙渊末代皇帝还想要暗中派人前去杀了楚平生, 可没想到的是,他派去的那些死士竟连楚平生的面都未曾见到,便因为各种离奇的原因,死在了半路上。 大家都觉得,那是上天在保护楚平生这个帝星。” “还有这事儿?” 络腮胡大汉没有听出云潇话里的深意,有些憨厚地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这史书还挺有意思的!” 第154章 这跟老天有啥关系? 柳云戟:“……” 无奈地瞥了眼自己这个哪哪儿都好,就是不太聪明的兄弟,柳云戟轻叹一声,顺着云潇的真实意思往下接: “说起来,如今云公子的境遇倒是和那位前朝开国帝王相似, 从前也不是没有别的什么人想要闯入我青云寨,可那些人还从未遇到过如今日这般离奇的事情。 想来,应该是因为这次有云公子在的缘故吧! 这是老天在庇佑云公子啊!” 络腮胡大汉:“???” 他大哥在说什么屁话呢? 这跟老天有啥关系? 络腮胡大汉一脸懵逼地刚想提出点儿质疑,就见另一边云潇已经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 “有理。” 络腮胡大汉:“……” 能不能说点儿他听得懂的。 他是真没念过书啊!! 默默地往柳云戟身边挪了两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知晓他想问些什么的柳云戟便压低声音,抢先一步道: “之后再给你解释,你只需记得,一会儿无事少说话,只偶尔附和一下我与云公子说的内容便可。” “……那行吧。” 络腮胡大汉挠了挠脑袋,处于对柳云戟的信任,到底还是没再多问什么,老老实实地跟在云潇等人身后,一同前往那片困住了大部分山匪的林子。 “谁?!”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这满林子鬼哭狼嚎的同类, 猝不及防见到几个冷静的正常人,那山匪一时间竟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后, 那山匪扭头大喝一声,那声音听着却非但没有半点惊恐之意,反而还充满了惊喜: “老大,是青云寨寨主他们!” “青云寨寨主?哪儿呢!” “那边!咱们快过去!” “……” 已经在这“邪门儿的鬼地方”困了许久的山匪们此刻见到柳云戟等人简直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救世主一般, 疯狂向着他们这边跑来的路上,一时不察,又有几十个人落进了凭空出现的大坑之中。 云潇:“……” 之前对上的不是狗皇帝就是前朝余孽的人,虽然也不能说个个都很聪明, 但至少蠢得这么明显而又突出的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柳寨主,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分明就是你先派人到我虎头寨寻求合作的吧!” 就在云潇几不可察地轻勾着唇角,打量起这林中的山匪时, 一直被众人护在中间,成功躲过了所有机关与陷阱的虎头寨寨主王铁牛也终于来到了他们面前。 开口第一句,就是恶人先告状: “老子看在你还算有诚意的份上,今日亲自带着兄弟们来你这青云寨拜访, 结果现在死的死伤的伤,损失这么惨重,你打算怎么赔!” “你确定你来此只是为了拜访?” 柳云戟往前一步,诧异地望着对方: “那就奇了怪了,这老天爷……难道还会弄错人?” “……什么老天爷?” 王铁牛本就心虚,一听这话,越发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 他硬着头皮色厉内荏: “我告诉你,这事你可别想轻易给我糊弄过去!” 第155章 她难道不是人?! “这可不是我胡说。” 柳云戟本就长了一张看上去十分正经厚道的脸, 再刻意摆出认真的姿态时,更是让人很难对他说的话产生怀疑—— “看到我身边这位公子了吗?” 柳云戟指了指云潇,无奈地轻叹一声: “前两日这位公子和友人一起带着下属途径此地,我原是想打劫他们的。 没想到才刚刚一箭射到那马车上,我便不受控制地痛哭不已。” “痛哭?” 站在王铁牛身边的几名山匪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不远处那正被倒吊在树上,哭嚎不止的大汉, 见状,柳云戟连忙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 当时我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下令让老陈他们继续动手, 没想到之后发生的一幕就更加离奇了。 老陈他们不是笑得停不下来,就是哭得不能自已, 有些甚至还浑身发痒,痒得他们将自己挠到血流不止都还得不到丝毫的缓解!” “这,这不可能!” 王铁牛嘴上还在强硬的不肯相信,可看向云潇和裴翊时的眼神,却已然透出了几分惧色: “难不成,他们不是人?” 话音刚落,王铁牛自己忽然就觉得眼眶一阵酸涩,随即眼泪就如泉眼儿一般疯狂地往外冒个不停! “哦豁?” 络腮胡大汉想起柳云戟先前的叮嘱,煞有介事地拧起了眉毛: “你这就跟我老大那天一模一样!” 王铁牛:“!!!” “这……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脸盘子跟个锅底似的又黑又大的粗犷汉子一边抹泪,一边哽咽而又畏惧地望着云潇, 说实话,这场面着实是让人有些无法直视。 好在云潇这会儿高人姿态本就要摆足, 她即便是撇开眼,表达出自己的不屑也十分合情合理。 就是苦了柳云戟,明知王铁牛这是被十三偷偷下了药,还不得不忍着笑,一脸无奈地对着那张已经扭曲成一团的大黑脸叹息道: “王寨主可知前朝开国皇帝楚平生?” “什……什么意思?” 王铁牛看着云潇的眼神更加惊恐了: “难道她是楚平生的鬼(河蟹)魂?!” 柳云戟:“……” 这骗傻子的活,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干啊…… 努力绷住自己面上的神色,将云潇先前说过的那段历史记载在王铁牛跟前又重复了一遍, 末了,他才叹息着道: “我怀疑,这位公子兴许也和那前朝开国皇帝有着相似的命格。” “……你的意思是,是说……她也是个当皇帝的命?” “大概吧。” 柳云戟自己看着好像不是特别确定的样子: “但我当时确实是在停下对这位公子不利的念头之后,才恢复了正常。 事后我问老陈他们,大家似乎也同样如此, 王寨主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一试。” “……” 这世上哪有那么玄乎的事情? 王铁牛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但这种哭到停不下来,眼眶鼻子全都涩得厉害,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第156章 但凡换个聪明点儿的都不会信 抱着试试也不会掉块肉的心态,王铁牛眼睛一闭,疯狂在心中默念起来: “我对那人没有恶意,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我没有恶意我没有恶意我没有恶意……” 心中的默念随着不久前还在疯狂外涌的泪水一并戛然而止。 王铁牛豁然睁开双眼,满脸骇然地望着云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你……” 云潇背在身后的双手,稳稳将只倾倒了极少一部分解药的药瓶重新收回到袖袋之中, 她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柳云戟面色不大好看地打破了这种令人尴尬的局面: “看来本寨主之前所料不错,你们到我青云寨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拜访! 如非是对我青云寨抱有恶意,连带着惹到了这位公子,眼下这情况,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 王铁牛一个只会靠武力打家劫舍的山匪,本就没多聪明, 这会儿又被忽悠着接受了这般离奇的事情,整个人脑子一片混乱, 好半晌,才终于想到了一点儿可以反驳的话来: “我之前也并未流泪,我……” “这能说明什么?” 络腮胡大汉在旁边看了许久,终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现在也敢大着胆子多说两句了: “你们人数这么多,老天爷就是看不过去也得一个一个的收拾吧? 没准儿他老人家就是还没收拾到你头上来呢? 要不你刚才怎么突然就止都止不住了?” 王铁牛:“……” “行了。” 就在王铁牛内心忐忑不安,不知道青云寨究竟想要如何的时候, 已经沉默了许久的云潇终于缓缓开口了: “正好我们现在也缺人手, 只要他们能办好我交代的事情,今日擅闯青云寨一事,便一笔勾销了。” “公子说得是。” 柳云戟恭恭敬敬地拱手作了一揖,主动请命道: “属下在这青州境内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自问对这些山匪们还算了解。 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后面的一应事宜,属下愿为公子分忧。” “那就麻烦你了。” 具体要这些山匪们帮着做的事情,云潇早就告诉柳云戟了。 对于后者的指挥能力,她显然也是十分信任的。 淡淡地点了下头,云潇话不多说,转身就带着裴翊他们离开了。 络腮胡大汉落后一步,正犹豫着他是留下来跟在柳云戟身边,还是同云潇他们一起离开, 柳云戟就淡淡开口了: “你先和公子他们一起上山吧,看看公子他们那边还有何吩咐。” “欸,好!” 络腮胡大汉痛快地应了一声,大步追上云潇他们之后,又谨慎地憋了好一段儿路,这才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云公子,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老天爷罩着的帝星吗?” “不。” 估摸着柳云戟那边现在也差不多了,云潇从袖袋里掏出解药,站在上风口处尽数挥洒出去, 粉末状的解药很快就被山风带向了树林, 她轻笑一声,缓缓将空掉的小瓷瓶收回袖中: “这种话,但凡刚才换个场景,或者换个稍微聪明点的,都不会有人相信。” 第157章 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事实上,即便是对王铁牛他们这些不太聪明的山匪,云潇一开始也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招数。 毕竟这年头聪明人还是很多的。 尤其诸子百家复兴之后,云潇甚至敢肯定,如果她真打算像当年的楚平生一样弄出什么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帝星降世,天道庇佑”之类的传言,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就能有一堆诸子百家的人在街头、茶楼等地发表“云潇自导自演,妄图糊弄愚民”等一系列的分析与评价。 那简直就是自找麻烦! 只是她没想到,这群山匪们不知道痒痒粉、痛哭粉这些东西的存在,今日中招之后居然会以为自己撞了邪。 云潇也是听到十三说那些人都已经吓到能自己滚下山去了,这才顺势想到要用这么一招。 或许只要再过个三五天儿,等今天被吓到的那股劲儿缓过去了,王铁牛他们就能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是被忽悠了。 但那个时候,云潇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也都已经做完了, 他们就算是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又能如何? “一会儿你们寨主大概会派几十个山寨的人上来,没个人盯着我也不放心。” 简单地给络腮胡大汉解释了两句, 云潇一边继续往山上走,一边叮嘱道: “之前我跟柳寨主说的那些话你应该也都听到了。 正好,等会儿那些人上来之后,就麻烦你带着他们去清理那一圈杂草了。” “行!” 络腮胡大汉干脆利落地点头答应下来: “那些费脑子的活儿我可能干不来,但这种体力活儿找我绝对没问题!” 他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同云潇招呼一声后,竟是一溜烟儿地先跑着上山了。 * 另一边,柳云戟正在十三他们的帮助下,把那些困在机关里的山匪们放出来。 他点了大概三十多个完全没有受伤,看上去体格也比较健硕的山匪,示意他们先上山去。 至于剩下的…… 柳云戟的目光缓缓落到了王铁牛身上: “你们这些寨子联合起来,想要劫我青云寨的动静,恐怕闹得不小吧?” “我们什么时候……” 王铁牛下意识地还想要辩解两句,可一抬头,对上柳云戟那好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的笃定眼神后, 他那些狡辩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也就那样吧。” 他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脖子,眼神有点儿发飘: “主要是你们劫了朝廷粮草的消息闹挺大的。” “看来你们是想要那批粮食?” 柳云戟原本挺正经老实一人,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云潇相处久了, 听到王铁牛这话,他眉梢一挑,那神色里竟隐约有了几分云潇的白切黑风范: “简单。 朝廷的粮食多得很,我们寨子里这点人,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完, 分给你们一些,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柳寨主此话当真?” 王铁牛神色一肃,却是有些警惕地瞪着对方: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第158章 假装投诚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一些东西,就必须要用另一些东西来换, 王铁牛便是再怎么没读过书,这个道理也还是懂的。 更不用说,他今天带这么多人来,原本的目的还是想要打劫青云寨, 柳云戟又不是脑子进了水,凭什么以德报怨,白白把粮食送给他们?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就在王铁牛绞尽脑汁,努力想要用自己那并不聪明的脑袋想明白柳云戟的目的时, 柳云戟就已经面色坦然地开口了: “我的目的,之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极乐教’从前式微时,可以说是靠着咱们这些寨子发展起来的。 如今他们教众过万,势力已然发展起来,对我等下手,也是迟早的事情。 难道王寨主就甘心日后辛辛苦苦打劫来的物资,还要上交给‘极乐教’? 与我联手一并对付那‘极乐教’,可并不只是在帮我青云寨,同样也是在帮你们自己。 这点道理,我想王寨主应该是能够想明白的。” “说得容易!” 王铁牛冷哼一声,显然还是不赞同柳云戟那番话: “你自己也知道,‘极乐教’如今人数都过万了, 便是我等全部联合起来,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柳云戟:“……” 他现在好像知道王铁牛为什么一直不肯答应合作了。 合着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老粗,以为他说的对付,就是直接跟“极乐教”打一场,正面把人家给灭了? 生生被自己发现的这一真相给整无语了, 柳云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不知王寨主可有想过,智取?” 王铁牛:“???” 什么智? 一脸懵逼地瞪着柳云戟,本就不大聪明的王铁牛看上去好像又更蠢了点儿: “你什么意思?” “听说,‘极乐教’这些日子,已经将许多实力稍弱的山寨收归麾下。 那些寨子,有些是被武力收服的, 还有些,是见势不对,自己跑去找‘极乐教’投诚的。” 生怕王铁牛这脑子听不懂他的意思,柳云戟还特意放慢了语速,尽可能给对方更多的反应时间: “既然王寨主你们来我青云寨一事,闹得并不算小, 想来那‘极乐教’定当也已经知晓。 若是在这个时候,由王寨主亲自出面,表明你们在今日上山的过程当中,因为我青云寨的陷阱与埋伏,损失惨重, 不得已之下,这才决定找到‘极乐教’,向他们投诚, 想必‘极乐教’那边也不会太过怀疑。” “你让我去向‘极乐教’投诚?!” 只能听懂字面意思的王铁牛果然炸毛了: “凭什么?老子不干!” 他要是不去投诚,就等着“极乐教”的人来找他,至少这段时间还能多潇洒几天, 若是投诚了,岂不是连这几天都没了? 这姓柳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铁牛愤怒地攥紧了手中那两柄大锤,正要再破口大骂几句, 就见柳云戟无奈地扶了下额: “不是真的投诚,我的意思是,让你假装投诚, 假装,你明白吗?” 第159章 主子是想架桥? “‘极乐教’里那个领头的书生,平时几乎都不怎么露面。 我们的人若是贸然混进去,只怕等到‘极乐教’都打过来了,也还没找到他的人影。 但王寨主若是愿意带着虎头寨的弟兄们,还有你寨中那些武器去向‘极乐教’投诚, 以王寨主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提出想要见那书生一面, 我想,‘极乐教’应该是会给这个面子的。” 柳云戟说着,又指了指云潇走之前留下来的那几名暗卫,接着道: “我这几个兄弟都是刚刚那位公子的人, 他们之后会扮成你虎头寨的人,同王寨主一起去见那书生。 到时候,王寨主什么都不必管, 所有打探消息……包括之后的各种事情,都交由我们解决便是了。” “那位……” 提到云潇,王铁牛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自己方才那种不受控制的眼鼻酸涩,眼泪狂流之感, 他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 “这事儿也是那位的意思?” “自然。” 柳云戟微笑着点了点头,大言不惭地继续忽悠: “你忘了那位的身份? ‘极乐教’可从来都不是什么真正为民的好教派。 他们煽动百姓之间互相残杀,被他们盯上之后,但凡有不愿意进入‘极乐教’的,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那位看不过去,想要收拾他们,不是很正常?” 目前暂时还没有怀疑云潇“帝星”身份的王铁牛被说服了。 他拧着眉思虑良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瞪着柳云戟粗声粗气地道: “说好了,只要我配合你们这么做了, 事后你们不仅不追究今日之事,还要将你们从朝廷那儿劫来的粮草分给我们一些!” “放心吧。” 柳云戟顶着一张老实人的脸,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 “你便是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那位公子?” …… 柳云戟那一身忽悠功力到底是这几日云潇亲自传授出来的, 王铁牛很快就不疑有他地带着他那些伤的伤,残的残的兄弟们,外加包括十九在内的五名暗卫一道下了山。 唯有十三因为云潇先前的嘱咐留了下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和柳云戟等人重新恢复了林子里的机关陷阱, 随后才直奔悬崖那边而去。 “主子。” 十三拱手,抬眸看向正和裴翊一道站在悬崖边上比划着什么的云潇: “林中机关陷阱已经恢复完毕。” “嗯,辛苦了。” 云潇点点头,示意对方再走近些: “看到对面那个悬崖了吗?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用什么墨家机关术,尽量在半月内将这两个悬崖连接起来?” “这……” 十三用眼神丈量了一下两边悬崖之间的距离,有些为难地抿了下唇: “主子可是想在这两座悬崖之间架桥?” “还能架桥?” 云潇突然觉得她可能有点儿小瞧了墨家机关术。 十三:“……不能。” 鲜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暗十三,在迎上自家主子倏地亮起的眸光后,竟难得生出了一股名为尴尬的情绪来。 第160章 给你杀着玩玩? “在悬崖上架起索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首先得有一架重型弩床, 除此之外,还需要足够长的粗绳索和足够多的铁……” 十三将架桥所需的物件儿一一陈明,末了,还补上了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 “即便是这样,想要将索桥架好,至少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 “一两个月怕是等不起了……” 云潇拧眉沉吟了一阵儿,忽然灵光一闪: “那若是不架桥,只在这两座悬崖之间连上一根绳索,绳索上再挂个可以两头拉的吊篮呢? 这需要多久?” “从时间上来说,这个半月倒是足够了。” 十三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但就算是这样,重型弩床,长绳,铁,这些也还是不可或缺。” “行,这些东西我想办法解决, 你看还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都一并准备好。” 摆摆手,让十三去忙他自己的事情, 云潇遥望着盛京所在的方向,身上简朴的梨白色棉布长袍被风掀起了一角, 她背在身后,握着折扇的那只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你猜,这次狗皇帝派来剿匪的,会有谁?” “兴许会有个二皇子。” 裴翊合理分析道: “看眼下这形势,恐怕再过不久,皇帝就真要打那些世家公子们的主意了。 盛京城里的那些权贵们谁也不是傻子, 适龄的……像是宰相家的三公子,太傅家的嫡七公子,工部……还有,刑部尚书钱海的幼子,钱鹏涛,此次大概都会被各家抓住机会送来剿匪。 明面上看着,大家此举也不过是在向皇帝尽忠。 就算皇帝心里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办法拒绝。” 毕竟他总不能前脚刚说完漂亮话,表示不需要朝臣们将自家儿子送去剿匪, 过几天就自己打自己的脸,又嚷嚷着要让人直接上战场吧? 那皇帝的脸还要不要了? 所以他刚刚点到名的那些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都是会来的。 至于二皇子…… “朝廷最近这些日子,除了阙裕关之外,各处战役恐怕都是败多胜少。 这次剿匪对皇帝来说很重要,绝对是只许胜不许败的。 但这样的功绩,他也不可能让给那些大臣们的儿子。 皇子之中,唯有二皇子武艺尚可,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皇帝应该会派他作为这次剿匪的主将。” “和我想的差不多。” 云潇语气平静, 可当她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一双墨色的眸中,却盛着几分极为明显的杀意: “听说钱海那个小儿子也是个欺男霸女的混蛋玩意儿,之前还闹出过不少人命。 正好,给你杀着玩玩? 就当是先给钱海送点开胃小菜了。” 云潇上一次露出类似这样的神色时,裴翊刚好处在昏迷之中,并未亲眼瞧见。 生平第一次在她身上见到这样凛冽的杀气,裴翊还稍微愣了一下,心口有什么陌生的情绪在悄然滋生,让他甚至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眼。 “好。” 他说。 第161章 先太子血脉? 十九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在第三天。 王铁牛他们那边的速度很快, 大概是觉得这些山匪们一个个看上去都不像是聪明人的样子,“极乐教”高层压根儿就没怎么怀疑过王铁牛等人, 不仅轻而易举的就让王铁牛面见了那位传说中的“极乐教”教主,连带着还对十九他们这些“王铁牛的下属”也没多少防范。 打探消息的任务完成得比想象中要顺利太多,只是…… 十九面上浮现起一抹古怪的神色来, 这对鲜少能露出表情的他而言,无疑是极为罕见的。 正等着听他汇报消息的云潇见状,也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个表情?” “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十九低下头,面上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属下此前并未想到,那‘极乐教’的‘书生教主’,实则是个女子。” “女子?” 这消息确实有些出乎云潇的意料了。 她偏眸同裴翊对视了一眼,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 “‘极乐教’教众可知晓此事? 那些人,可都服她?” 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内, 女人除了操持家务、生孩子伺候公婆与丈夫之外,别的什么都不行。 类似这样的思想,在这片大地上已经盛行好几百年了。 先帝在位的时候,倒是有意抬高女子的地位,甚至还亲口说出过“女子未必不如男”的话, 若非驾崩得太早,说不定他还会开放女学,允许女子参加科考。 可惜,先帝驾崩之后,这些才刚刚开始着手准备的事情,便通通没了下文。 偏生当今这位恰好又是个看不起女子的, 先帝在位期间,辛辛苦苦开化的民风, 如今这个狗皇帝登基之后,一切又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在这样的环境下,“极乐教”那个女子若能以女儿身做到如今这一步…… 正想着,云潇就见十九嘴角轻抽了一下: “‘极乐教’核心教众几乎都知晓她女子的身份, 不仅如此,大家还知道,那女子是先太子的嫡女。” 云潇:“?” 照这么说,那女子还是她堂姐了?? “我从前好像无意间听祖母跟人提起过,十七年前,先帝攻破皇城那日,先太子妃恰好临盆, 先太子收到消息后,特意提前赶回去陪伴,不料却遭到了刺杀。 先太子、先太子妃,还有他们那一个七岁,一个三岁的儿子,全部遇刺身亡。 唯有当日产下的一名女婴不知所踪。” 裴翊拧眉沉声道: “毕竟事关皇家血脉,再加上当时天下初定,各地动荡也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先帝担心有心人会拿此事作伐,下令封锁此事,又暗中派人久寻未果之后, 无奈之下,只能让天下人都以为那女婴早已死在了先太子遇刺当日。” “那也不能证明‘极乐教’那个就真是我堂姐吧?” 云潇有点儿嫌弃地啧了一声: “先太子可是能让我老师都赞不绝口的人, 这闺女再怎么歪也不能歪成这样啊~” 第162章 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主子! “属下看着也不像。” 十九语气中也带了点儿并不明显的情绪: “那女子……” 他犹豫了片刻,似是在斟酌用词,好半晌,才给出了几个相当中肯且难听的评价: “粗鄙、愚蠢,不知廉耻!” 云潇:“……” 能让十九都给出这样的评价,那女子到底是怎么把“极乐教”发展起来的? “看来她身后果然是还有人啊~” 云潇先前就觉得“极乐教”能养活那么多教众,那所谓的教主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书生。 现在听十九这么一说,她就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有查到她身后之人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 十九惭愧地低下头: “但属下发现,‘极乐教’教众认可那女子做教主,仅仅只是因为她的身份, 事实上,教中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其实是两位副教主。 而且……而且那女子与两名副教主,皆有夫妻之实。” “有先太子血脉在,确实能给他们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起事理由。” 直接忽略了十九最后那一句话,裴翊淡淡地点头道: “那女子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傀儡也有真假之分啊~” 云潇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忽然抬眸瞥向了十九: “你刚刚说那女子与两名副教主皆有夫妻之实……你亲眼瞧见了?” “……是。” 没想到云潇居然会突然问起这么件事儿,十九耳根迅速涨红,脑袋也埋得更低了: “属下暗中盯梢时,见那女子私下里去找两名副教主,本以为他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没想到……” “盯得好!” 完全没有在意十九瞬间通红的耳根,云潇认真地继续追问道: “那他们行夫妻之实的时候,那两名副教主对待那女子的态度如何? 可有那种……征服的快感?” 十九:“……?” 十九震惊地抬起头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脸上的神色明明白白就是在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主子!” 云潇:“……” “想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了,云潇额角一跳, 余光瞥见另一边的裴翊神色竟也有些复杂,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她果断抢在对方出声之前,迅速解释道: “我只是想判断一下那女子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她真是先太子的嫡女,倘若十七年前没有发生那场刺杀,她现在很有可能就是大盛的公主殿下。 是那两个副教主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的人。 但现在,他们却可以和本该是公主的人有着那样亲密的关系…… 人性的恶劣,定然会让他们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云潇话音一落,原本还一脸震惊的十九,总算是恍然大悟地收回了他之前那种宛若看“变(河蟹)态”的眼神。 然而裴翊那边…… 怎么感觉这人看她的眼神好像更复杂了?? 额角不受控制地再度轻跳了一下,云潇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 终于解开了误会的十九那边,却已经有了答案。 第163章 你见过很多? “属下记得,他们对待那女子的态度很是随意,并无半分尊重之意, 也没有主子所说的那种感觉。” 从先前那个误会的震惊中脱离出来,十九也恢复了正常的思维: “属下之前就是因为这个,才觉得那女子身份很有可能是假的。 她身上分毫不见先太子风骨,而且虽然介绍说自己是先太子之女,但其实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 空口白话,随便谁说都行。” “先太子嫡女当年可能并没有死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兴许这‘极乐教’也只是想给自己找个比较正当的名头,碰巧罢了。” 本就涉及皇家秘事,再加上事情又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那女子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完全证实。 云潇索性便先将这事儿放到一边,转而询问起她此刻更为关注的问题来—— “那批粮草的位置,可确定了?” “暂时只确定了一处。” 十九从善如流地接道: “据属下所知,‘极乐教’在青州境内之至少有十处据点。 且每处据点的人数都不下千人。 那批粮草应该已经被分发到各个据点了, 属下在这次随王寨主一同前去的据点中,只发现了一千担粮草。” “一千担暂时也足够了。” 云潇算了算时间,点点头道: “一天之内尽量将剩下那几处据点的情况大致摸清楚,实在不行也不必勉强。 绝对不能误了原定的计划。” “诺。” 十九没有任何迟疑,干脆利落地应下之后,见云潇再没什么别的吩咐,便又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云潇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像是在思考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直到十九都已经走远了,她才偏过头去,挑眉看向了裴翊: “从刚才开始,你好像就一直有什么话想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裴翊沉默了一下,像是不想说,但又实在忍不住: “你……看过很多?” 他问得很隐晦,可能是怕云潇听不懂,顿了顿,又补充道: “在拾香楼。” 云潇:“……” 拾香楼就是盛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青楼, 那里面能看到什么,还用多说吗? 她有些无奈地扶了下额, 素白修长的手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让裴翊无法看清她此刻的神色,只是隐约听见她似乎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眼睛一点也不挑,什么都能看得下去?” 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对方居然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云潇眯了下眼,放下左手的同时,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有些恶劣的笑容。 她幽幽地望着裴翊,慢条理斯地继续道: “我要真有那种奇怪的嗜好,当初在盛京的时候,说什么也得把你骗去拾香楼才行啊~” 裴翊:“……” 清冷少年那在窗外斜洒进来的阳光下,白到有些透明的耳廓,一点一点染上了淡淡的粉。 他垂下眼,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声: “没有便好。” 第164章 这怎么还跟狗吵上了? 话落,裴翊身姿笔挺从容地转身离去, 但细看之下,那仿佛比平日里要稍微快了几分的步伐中,又好似透出了一种并不太明显的,落荒而逃。 “还挺容易害羞~” 云潇啧了一声,回想起十九刚刚禀报的那些消息,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她很快也跟着起身走出了屋子,却不是去找裴翊,而是去了柳云戟那边。 嗷!嗷嗷! 离着柳云戟居住的屋子还有一段儿距离,人没见着,倒是先听见了一阵狗叫—— 这山上有人养了几只大狗,云潇先前也是见过的。 但现在听这声儿,倒更像是刚生出来没多久的小奶狗。 云潇循着声音进了屋子,果然一眼就瞧见了怀里正抱着一只棕黄色小土狗的柳云戟。 小狗崽看着比柳云戟的手掌还要小上那么一点儿,毛绒绒的一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云潇这个陌生人进来的缘故,还嗷嗷叫着又往柳云戟怀里钻了钻,只露出一截儿摇着小尾巴的屁股对着她。 云潇瞧着有趣,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的小尾巴: “这是刚出生没几天的?” “有将近一个月了。” 见她似乎对这小家伙还挺感兴趣的,柳云戟索性将狗崽崽直接送到了云潇手中: “之前太小了,阿大怕养不活,一直放在屋子里小心翼翼地喂着, 现在长大了点儿,一屋子小东西嗷嗷叫得他头疼,就干脆全都送了出来。 这只便是他送属下的,世子若是喜欢的话,抱去便是了。” “还是算了吧,我哪有空养它?” 云潇轻笑着摇了摇头,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点了点小土狗的脑袋。 “嗷!”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云潇拒绝养它的话,本来还缩成一团不肯正脸看她的小土狗忽然就仰起了脑袋, 睁着两只圆溜溜的黑亮大眼睛,对着云潇就是一阵语音输出: “嗷嗷!嗷!!” “凶我也没用。” 云潇挑了下眉,顺手又撸了把它那两只小耳朵: “本世子忙得很,哪里有空管你?” “嗷!嗷嗷嗷嗷嗷!” “还挺激动~” 单手捏着小狗崽的后脖颈,让它悬在空中与自己平视, 云潇分毫没有自己居然连小土狗都欺负的自觉,另一只拿着折扇的手在它露出来的小肚皮上轻弹了两下: “之前不是还挺傲的,还知道拿屁股对着本世子, 怎么,本世子不要你,你反倒还不高兴了?” “嗷嗷嗷嗷嗷!” 全程围观的柳云戟:“……” 这怎么还跟狗吵上了? 眼前这个燕王世子怕不是假的吧?! 完全无法将这些日子里运筹帷幄,凭眼界、气度、智慧,还有非凡实力征服了他的人,同眼前这位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三岁的“巨型幼儿”联系到一块儿去, 柳云戟沉默片刻,主动将那只小土狗又抱了回来,试图假装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世子这时候过来,可是有要事要吩咐?” “确实有件事儿要跟你商量一下。” 第165章 我打算冒充一下前朝皇室血脉 手里毛茸茸的温软小狗崽突然被人抱走,云潇还小小的遗憾了一下,这才接着对方的话,轻点了下头: “之前一直没有问过,柳公子应该是前朝名将柳擎山的嫡孙吧?” “……是。” 柳云戟不知道云潇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原本还比较放松的神情立马变得就有些紧绷起来: “属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觉得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一直提起。 现在的柳云戟仅仅只是一个名叫柳云戟的人而已,与前朝并无半分瓜葛,这一点云世子大可放心。 毕竟就连我祖父忠的也并非是前朝皇室, 他老人家忠的,只是他的家国,还有这个国家的百姓。” “这个我是知道的,不然那个前朝皇室血脉的人,之前也不会追杀你。” 云潇淡然地点点头,示意对方不用太过紧张。 她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 “坐。” “……” 柳云戟抱着小狗崽,见云潇的神色确实不像是要责问他的意思,心情也稍微放松了几分, 但就整体而言,依然还是有些紧绷着的: “世子突然说起此事,是为了……” “啊,我就是想问问你,可有什么能证明你自己身份的物件儿?” 不想让对方再度误会上什么, 云潇说完这句之后,立马又解释了两句: “因为我打算冒充一下那个前朝皇室血脉。 但我什么证据都没有,贸然出去跟人这么说,人家怕是不会相信。” “冒充前朝皇室血脉?!” 之前还从来没有听云潇提起过此事,柳云戟错愕地抬起头,抱着小土狗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惹得那小狗崽儿又是一阵嗷嗷乱叫。 他连忙放轻了手里的力道,诧异地问道: “您莫非是想将前朝势力收归己用? 如若这样的话,那恐怕不行。 毕竟……”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十七年的辛秘完整地说了出来: “前朝皇城被攻破当日,前朝末代皇后正巧临盆。 皇帝当时便召集了朝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大臣,让大家全都候在宫中, 说是倘若皇后产下的是儿子,便证明老天还不想绝他楚家的天下。 他会想办法安排几位大臣带着皇子一起逃出宫去,悉心培养,等到皇子长大之后,再夺回他楚家的天下。 若是女儿的话,那便是天要绝他, 他会一把火直接烧了整座皇城。 结果后来皇后生了一男一女,皇帝大喜过望,当即便让他最信任的几名心腹大臣带着男婴逃出了皇城。 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就是皇帝为了更好地隐瞒此事,当众摔死了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 然后一把火烧了他自己的寝宫,连带着皇后,还有剩下的那些大臣们一起…… 但其实那个时候,皇帝本来还选中了我祖父, 他觉得小皇子长大后若是能得我柳家人相助,夺回他楚家天下的胜算定然也能更大一些。 但我祖父拒绝了,因为他老人家那个时候,已经听说过先帝的贤明了。” 第166章 前朝皇室血脉画像 “祖父他相信,在先帝的治理下,百姓定能安居乐业。 他不想在十多年后,因为楚家人的私欲,再掀起什么战争。 他老人家……宁愿殉国。” 回想起记忆中那个征战一生,但却比谁都更希望天下再无战事的慈祥老人, 柳云戟眸光黯淡了一瞬,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属下那时还小,那些人大概是觉得,属下若能由他们抚养长大,将来定会做出与祖父截然不同的决定, 所以离开的时候,便将属下也一并带上了。” “你是被那些前朝余孽抚养大的?” 云潇精神一振: “那你岂不是见过前朝皇室血脉? 不对,准确的说,前朝余孽的人究竟有哪些,你应该都非常清楚吧?” “这倒没有。” 柳云戟摇摇头,有些讽刺地道: “他们想利用属下,但因为祖父的缘故,却又不敢全然地信任属下。 所以在十五岁之前,属下一直都是跟他们培养的死士一起生活的, 那小皇子,属下也只见过一次,还是在对方五岁那年。 由从前的国舅爷带着,到我们这边来挑选他的贴身死士。” “五岁……” 云潇想了想裴翊五岁时的模样,再想想他如今的样子,感觉外貌上的变化好像也不是特别大, 正好旁边的桌面上就搁着纸笔,云潇顺手就拿了过来: “你看看能不能大致画一下,那家伙五岁时长什么样?” “这……” 柳云戟有些为难。 云潇只当他是记不太清楚了,忙又安慰道: “有个大致的轮廓就行了,实在想不起来的话,也没有关系。” “不,属下记得很清楚。” 柳云戟抿了下唇,放下怀里的小土狗,神色坚毅地拿起了毛笔: “在他出现之前足足五年的时间里,不断有人给属下灌输长大之后一定要效忠于他的思想,属下又怎么会记不住他的长相?” 说话间,他便已经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云潇:“……” 虽然她的画技也不能说有多出神入化,但好歹是名师大家教出来的学生,基本功这方面还是很扎实的。 柳云戟这一笔…… 真可谓是天马行空,狂放不羁,随性中,还透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迷茫。 就这一笔,云潇就已经不对那画像抱有任何期待了。 果不其然,当柳云戟唰唰唰几笔画出一颗硕大的歪瓜,并坚称那就是前朝皇室血脉五岁的模样时, 云潇已然半点都不觉得惊讶了。 她只是有些无奈地扶了下额: “听说也有些孩子长大之后样貌变化会相当大, 这画……作用可能也不是特别大。” “……抱歉。” 自己这幅画的水平如何,柳云戟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 虽然他自己是真觉得挺像的,但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可能就没有办法从细节上一一对比吧! 略有些羞赧地将画纸收了起来, 柳云戟轻咳一声,歉意道: “属下幼时便不爱作画,后来更是没了学习作画的机会,所以……” 第167章 下山,有家酒肆 “无碍。” 云潇看着他收起的画作,心如止水: “本来我也没想要什么前朝余孽的势力。 既然外面见过那前朝皇子真实面目的人并不多,想来只要你的身份能够得到证实, 我这假冒的应该也能糊弄过去。” “那就……” 两人也不清楚那“极乐教”主事的两个副教主到底好不好糊弄,为谨慎起见,还提前对好了各种可能会出现的台本。 末了,又将原本并不在场的裴翊也一并拉了过来,理由也相当让人无法反驳—— “你气质好,大家一看我还有你这么个下属,我那所谓的皇子身份,自然而然的也就更容易让人信服一些。” 裴翊:“……” *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轻装简行地下了山。 为了能够更加契合自己现如今这个“皇子”的身份,云潇还久违地又换上了一身云白色的缂丝雪缎流云广袖长袍。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确实不假。 哪怕云潇的气质从来也没有拉胯过, 可同样是顶着这么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从前穿青布衣衫的时候,看上去再是不凡,见到她的人最多也就只能想到这可能是哪位隐世家族的公子在低调出行。 但如今只是换了身衣服,再稍微把自己玩世不恭的散漫气质收敛几分, 整个人顿时摇身一变,上位者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三人按照十九昨日给到的信息,进城之后,直奔“有家酒肆”而去。 “客官买酒吗? 上好的雕花酒女儿红,还有三十年陈年佳酿,我们家酒肆应有尽有!” 三人刚一进门,那一看就肯定是不缺钱的打扮让掌柜的眼前一亮, 甚至都没让店小二出面招呼,手里的算盘往边上一搁,自己就亲自从柜台后边儿绕了出来。 一张富态的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可那眯成了一条细缝的眼里,却还闪着精光: “客官若是不知道什么酒好喝也没关系,可以先坐下来,每种酒都品上那么一口……” “不必了。” 裴翊站在云潇身后半步的位置,将下属身份拿捏得死死的: “有雅座吗?” “有!当然有!” 掌柜的连连点头: “醉仙居的位置正好还空着,几位,这边请?” “不要醉仙居。” 裴翊微拧了下眉,淡淡开口道: “我家主子只是来吃你家酒酿丸子的,并无意喝什么酒。” “这……” 掌柜的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异之色。 他不动声色地将云潇这个“主子”仔细又打量了一番,面上却半分不显,从善如流地将三人请到了另一边的闻香苑,试探着最后对了一句暗号: “三位是想吃女儿红酿的丸子,还是雕花酒酿的丸子?” “自是女儿红米酒酿的丸子。” 裴翊瞥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反问他: “雕花酿如何能酿丸子?” “确是不能!” 所有的暗语都一一对上了,掌柜的这才笑容一收,恭恭敬敬地对着云潇三人拱手一礼: “不知三位今日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第168章 三个人的画面只有他很多余 “我们主子要见你们副教主。” 裴翊顿了一下,又着重强调道: “两名副教主。” 言下之意,教主本人,就不必了。 掌柜的听到这话也并不意外,他只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将目光落到进门之后,便一直未曾开口的云潇身上,试探着问了一句: “敢问阁下是……” “放肆!” 裴翊眸光蓦地一沉: “我主子的身份也是你……” “非羽。” 云潇适时地出声打断了他,眸光淡淡地落到那掌柜身上,语调淡漠地开口时,不论是气质还是别的什么,都像极了平日里对待外人的裴翊: “告诉你们副教主,若是真想成大事,就莫要耽搁时间。” 成大事! “极乐教”现在干的就是造反的活儿,那对于他们而言,成大事意味着什么,还用说么? 掌柜的面上神色越发恭敬起来, 还专门叫了个最机灵的小二过来帮忙伺候着,确认并无什么招待不周之处后,这才匆匆转身离开。 “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下去吧。” 闻香苑内,云潇缓缓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隔着袅袅白雾,那一整套舒缓得有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越发显得贵气优雅。 店小二此前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宛若谪仙般的尊贵公子, 听到云潇的声音,瞬间就把掌柜的叫他来时,暗中吩咐的那一句“务必把人伺候好,顺便也可以稍微盯梢一下”的话彻底抛到了脑后。 他甚至都不曾犹豫过半分,很快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闻香苑。 “还真走了!” 感受到这雅间外面确实是一个人都没了,柳云戟还有些诧异, 只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也没忘了继续帮云潇维持现在这个人设: “主子,这些人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怀疑的样子?” “孤的身份是真是假,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情。” 云潇漠然开口,语调还是刚才的那个调调, 但柳云戟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撩起唇,冲着另一边的裴翊挑了下眉。 裴翊:“……” 别人或许看不明白,但他却是知道的, 云潇这分明就是在调侃他,问她学他学得像不像…… 无奈地端起了面前那杯云潇刚才顺手倒给他的茶水,裴翊轻抿一口,意有所指地道: “店小二也好,掌柜的也罢。 这些人说到底都只是一些没见过多少权贵的普通百姓罢了。 他们只要能够看出主子绝对不是普通人,的确需要他们将消息上报即可。” 言外之意, 学得不错,继续学,不要皮。 云潇蓦地轻笑了一声。 柳云戟:“?” 大家不是在聊正事吗? 这聊得好好的,云世子忽然笑什么? 莫非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并不能懂这份默契的柳云戟一脸迷茫,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讲起了别的事情。 “极乐教”的两名副教主进入闻香苑时,见到的便是一幅看上去格外和谐, 但其中有一个人,又好像……有些多余的画面。 第169章 意料之外的收获 “在下‘极乐教’副教主,刘义全。” “在下‘极乐教’副教主,杨炳!” 刚一进门,就简单明了地做了个自我介绍,杨炳看了看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的云潇, 再看看一旁正眼也不抬,专心为她斟茶的裴翊, 总觉得光是站在他们面前,就很难不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最终,他们只能将目光落在这屋里唯一一个看上去比较好接近,更重要的是,好像跟他们一样也有些格格不入的柳云戟—— “听说,几位找我二人有要事相商,不知可否冒昧问一下,几位是……” “前朝镇国将军柳擎山之孙,柳云戟。” 终于来了两个人可以将自己从这奇怪的氛围中解救出来, 柳云戟心下庆幸之余,倒也没忘了自己的任务,当即便掏出了一块印刻着“柳”字的古朴玉佩,大大方方地展示在了刘义全和杨炳面前。 见到二人眼神闪烁,明显是有些震惊的神情之后, 他也没有多加说明,而是收起那块玉佩,转而又直接越过裴翊,仅用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介绍了云潇: “这是主子。” 前朝镇国将军之孙! 这样的人,若是前朝未灭,现在怎么说也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权贵公子吧?! 而能够被他奉为主子的,岂不是就只有…… 刘义全和杨炳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瞬间涌上了一股狂喜之色,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二人直接哐的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的重响,光是听着就疼痛无比, 偏偏二人却好像那腿根本不是自己的一般,紧跟着又用力地磕了个头: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云潇:“……” 属下?? 这打着先太子嫡女名头在青州境内大肆发展自身势力的两个人,背后真正的主子,却原来是那位前朝皇子么? 原本还只是想忽悠一下“极乐教”的这两名副教主,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套点儿话出来,或者稍加利用一番。 如今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收获。 不动声色地同裴翊对视了一眼,云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上喜怒难辨。 刘义全和杨炳二人跪伏在地上,久久没有等到云潇的回应,心中不免都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难道太子殿下是对他们不太满意? 可之前那掌柜的去找他们过来时,分明说过太子殿下找他们是为了“成大事”! 所以……莫非这其实是一种无声的考验? 自以为参透了云潇想法的二人瞬间恍然大悟, 甚至都不用云潇再想办法去套他们的话,一个两个自己就迫不及待地疯狂倾倒起来: “太子殿下此前令我等协助教主扩张‘极乐教’一事,我等半分也不敢懈怠,勤勤恳恳谋划至今,‘极乐教’教众数量已逾一万五千人之多! 我等谨遵太子殿下之令,暂时还并未将教主的身份泄露出去, 只是……” 刘义全犹豫片刻,心下一横,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只是在招揽一些能人异士时,同对方简单地透了些底。” 第170章 主动坦白 很显然,他们这样的做法,并不是那位前朝太子授意的。 刘义全说完这话之后,整个人便再度跪伏下去,贴着地面的额头上甚至还冒出了几滴冷汗! 当然,怕归怕,必要的辩解,他还是没有落下的: “那些……那些能人异士比普通人要难以驯服的多, 属下也是觉得,倘若能让他们知晓教主其实是这大盛朝的先太子之女,哪怕是激发了他们扶持一个傀儡女帝上位,自己真正掌权的野心也好, 只要能先把人留下,日后便是他们知晓了真相,有殿下在,料他们也翻不出天去! 而且殿下大可放心,属下向那些人透底的时候,还曾仔细叮嘱过,让他们万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 那些人便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想来也不会愿意让更多人知晓此事!” “还有……还有粮草,对!朝廷的粮草!” 主动坦诚了自己做过的一些事情,后面辩解的话也说了, 可“太子殿下”却迟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刘义全那颗提起的心脏,自然也就没办法落回原处。 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而汇报起自己的功绩,只希望“太子殿下”就算是真动了怒,也能看在他做出的功绩上,让他功过相抵: “属下前些日子听闻朝廷运送粮草的队伍即将路过青州境内,便带了数百教众提前埋伏在山谷两侧, 利用高山巨石和滚木,令那些护送粮草的官兵们当场便死伤殆尽! 成功劫走那万担军粮之后,属下又想起教主不久前还特意找我二人,说殿下您曾派人向她传达消息,希望我等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青州境内的各山匪实力也收归己用。 于是属下便故意留了两个活口,让那官兵误认为我等是青云寨的人。 想来再过几日,朝廷派来剿匪的人便会抵达青州境内! 只要青云寨这个最难对付的被朝廷剿灭,剩下那些个山匪窝,属下十日之内便可带人全端了!” 刘义全这番话明面上看着好像是并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 毕竟他们劫了军粮再嫁祸给青云寨这事儿,云潇他们早就知道了。 但细听之下,却又无形地透露了不少—— 首先,那个所谓的“先太子嫡女”是前朝皇子的人, 前朝皇子有什么指令,也都是差人直接向那个“先太子嫡女”传达的。 眼前这两个副教主虽然是真正掌控着“极乐教”的人,但实际上,他俩根本就还没和前朝皇子那边直接联系过。 其次,这两个副教主和“先太子嫡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否则刘义全刚才话里话外,也不会各种暗示云潇,那“先太子嫡女”其实屁用没有, 真正做实事的,还是他和杨炳。 最后,这刘义全和杨炳二人,绝对也是有野心的。 当然,他们的野心还没有大到想要自立为皇的程度, 他们想到的,是那份从龙之功, 还有未来天子近臣的权势和地位! 而这一点,是极好利用的。 第171章 万一有人冒充孤…… 云潇不着痕迹地轻勾了下唇角,等到刘义全和杨炳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的时候, 她又变回了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样,好半晌,才终于开口不冷不热地说了句题外话: “孤记得,孤从前并未见过你二人。” “太子殿下平日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自是无暇亲自来见我等这种小人物的。” 刘义全谄媚一笑,继续小心翼翼地拍着马屁: “若非太子殿下心怀天下,是真正的把我等这些普通老百姓放在了欣赏,属下又何来的荣幸,能够亲眼得见太子殿下的英姿啊!” 刘义全这人向来就会来事儿, 从前天下未乱,他还一穷二白的到处给人打杂时,就凭着这张惯会溜须拍马的嘴巴,混得比其他人都要好。 如今他把这一套又用到了云潇身上, 本以为定能哄得云潇心花怒放,结果话才刚说没两句,就见云潇眉心一簇,竟是直接打断了他: “既然并未见过,你又如何能确认孤便是太子? 倘若今日来此的,是一个冒充孤的家伙,你是不是也要将我‘极乐教’的消息如今日这般泄露给他人?” “这……当然不会!” 随意将消息泄露出去,这可不是什么能够三言两语轻易带过的小罪名。 感受到自云潇身上传来的那股压迫感, 刘义全瑟缩地伏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属下,属下也是先确认了柳公子的身份才…… 况,况且太子殿下通身气度惊为天人,这般……这般的气场也绝非是他人能够冒充的……” “姿容气度。” 云潇冷笑了一声: “那你可知,如今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都下落不明? 还有西凌、北漓、东襄、南易…… 若是这些国家也都暗中派出人来,想要浑水摸鱼,你又当如何?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出身显贵? 你看气质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了?” “这……” 刘义全一阵语塞,同样跪伏在一旁的杨炳还没他能说,自然也只能唯唯诺诺地以额抵地,冷汗涔涔地往外直冒。 最后还是柳云戟站出来帮他们说了两句: “太子殿下息怒。 这两人看着也不像是没脑子的,应该是如他所说那般,因为知道了属下的身份,所以才顺势猜出了您的身份。” “……罢了。” 云潇看上去还有点儿余怒未消的样子, 只是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最后到底还是没有揪着这件事没放, 而是沉吟片刻之后,冷不丁地忽然冒出了一句: “那女子,并非是孤选定的人。” 杨炳:“?” 什么女子? 太子殿下是在和他们二人说话吗? 迷惑地同刘义全对视了一眼,后者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强忍着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殿下说的,可是翠荷?” 云潇没有吭声。 那沉默的样子,落在刘义全眼里,就是妥妥的默认了。 他心下狂喜之余,几十年的马屁功力,又不假思索地迅速跟上了: “属下之前就觉得奇怪,如殿下这般英明神武的人,怎会选中翠荷那样的货色!” 第172章 你们今后就是孤的人了 见云潇依然沉默着没有出声,感觉自己受到了鼓舞的刘义全越发卖力起来: “殿下您兴许是没有亲眼见过翠荷,所以不太清楚。 那翠荷也就是在人前穿着一身男装的时候还能勉强做做样子,可私下里,那简直就和从青楼里出来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最可气的是,刚开始那段日子,她还打着您的旗号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 说什么既然您让她假冒的是先太子嫡女,那她就得有先太子嫡女的样儿。 不仅要求我们给她买最好的衣服首饰,就连吃喝都要求每顿八菜一汤,且必须顿顿有肉! 稍微有点儿不满足的地方,就威胁说要找太子殿下您告状。 我等那段日子被她折腾的,实在是苦不堪言! 好在后来随着‘极乐教’的规模越来越大,翠荷自身能力不足,只能依靠着我等才能完成太子殿下您下达的指令, 她这才有所收敛,甚至开始讨好起我等来……” 破案了,这个先太子嫡女果然是假的,而且冒充者真名叫翠荷。 云潇垂下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既然是自己人,有些事情,孤也就不瞒着你们了。 当年和孤一起离开皇城的人,如今早已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支持孤的,另一派,明面上看着似乎还支持着孤,但背地里,早已生出了野心。 那翠荷,便是另一派的人。” “岂有此理!” 刘义全义愤填膺地一拳砸了地上,有几分真心尚且不知,但至少看上去,他的的确确是在为“太子殿下”感到生气: “明明太子殿下您才是唯一的正统! 若没有殿下您,他们早在十七年前就该踏上黄泉路了,哪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这群人简直就是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狼……狼……” 刘义全本来也没读过什么书,能说出这么两个成语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结结巴巴地“狼”了半天,到底是没能想起第三个词儿来。 好在云潇也不在意这些,静等着刘义全涨红了脸后,她才适时地再度开口道: “所以这便是今日孤来找你们,而非找翠荷的缘故。 今日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孤都会派人前来联络你二人, 只是这件事情,除了你二人之外,谁也不能告诉, 你们,可能做到?”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这不就是太子殿下打算让他们成为心腹的意思? 二人心中狂喜,忙不迭地叩首谢恩: “谢太子殿下赏识,属下愿为太子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肝脑涂地就不必了,只要你们好好干,事成之后,孤必不会亏待你二人。” 抬手示意二人起身,不必再跪伏于地, 云潇微敛着眸,眉宇间还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沉凝: “记住,之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 哪怕是有人想要在你们面前冒充孤,你等也切不可声张, 务必小心谨慎地同对方周旋,探明对方的目的,再转告于孤, 孤自有应对之策。” “属下明白!” 第173章 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低调地从有家酒肆后院离开,柳云戟那一声惊叹硬是憋到马车都走出老远了,才感慨出来: “这也太顺利了!” 谁能想到他们原本只是打算套点儿消息出来,结果现在直接就把对方两名主事儿的人都套到自己这边来了呢?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在发愁,不知道该怎样应付“极乐教”, 这下可好,云世子下山一趟,“极乐教”差不多就成了半个自己人…… 柳云戟越想越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心情极好地回头看向云潇和裴翊: “这次回寨之后,我们得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法儿再下山了。 粮食蔬菜之类的倒还好说,但荤菜肯定不太够。 属下打算去东市那边儿多买些肉备着,世……公子,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 正好也一并买了!” “你多买些肉便是了,不用省着。” 顺手扔给了对方一锭金子,终于不用再演清冷贵公子的云潇懒洋洋地单手支在马车窗户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窗外的街景: “我们之前出门时为了行走方便,带的东西不多, 可能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钱。” 毕竟人均两个包裹,一包生活必需品,一包金子。 全部身家总共也才三百多两银子,还一度觉得自己很富有的柳云戟:“……” 他好像可以直接买几头猪回去了! 怀揣着刚刚到手的大金锭子,柳云戟嘴里哼着每个音都连不到一块儿去的小调,很快便将马车驾到了东市。 比起干净整洁,但路上行人却极为稀少的西市, 东市这边的街道虽然有些凌乱,但明显就热闹了许多。 云潇对买猪买鸭什么的不感兴趣,刚到东市就和裴翊一起先下了马车,让柳云戟自行前去采购。 她则是带着裴翊步行前往了另一条岔路: “我刚刚听人说,这条路上几乎都是卖小吃、开酒楼的地方,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成品菜或者点心之类的,咱们也带一些回去。 毕竟寨子里的负责烧饭的老师傅那手艺着实是有些一般, 冬筠这些日子又成天跟在十五身后,看她那一心扑在学习医术上的劲头,我都不好意思再让她单独给我开小灶了。” “……你还记得我上次同你说过的话吗?” 听她主动提起冬筠,还又是一副“宠溺”的姿态, 再回想起这些日子,她几乎就没有和冬筠好好相处过的模样, 裴翊都忍不住为她操心了: “感情也是需要经营的。” “可冬筠现在整颗心都扑在了学医上啊~” 云潇振振有辞地反驳他: “而且你上次还说,两个人需要互相尊重,不能因为我想怎么样,就要求对方必须按照我想的那么做。 那我现在这不就是在尊重她,让她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么?” 裴翊:“……” 那他也没说要尊重到这种地步。 不过话又说回来,钟叔先前分明就说过,倘若真的喜欢一个人,可能一天不见,就会思之如狂。 可他怎么觉得……云潇好像也没多想冬筠? 第174章 这是个什么操作?! 就在裴翊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打算再细细思考下去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云潇有些用力地拍了一下: “你看那边!” 裴翊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那边有个酒楼的管事正将一名体格健硕的男子自酒楼内推搡出来,嘴里还不依不饶地骂个不停: “我活了这么久,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 像你这样吃霸王餐的,老子教训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来来来……正好大家也给评评理! 这人到我酒楼里来,点了满满一桌的菜,甚至还喝了两壶好酒! 最后居然想用一两银子就给我打发了! 还说什么那一大桌子的菜就只值一两银子…… 我呸! 想吃霸王餐不说,还想坏我生意,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你那酒水本就不值几个钱。” 魁梧男子头发有些凌乱,大概是觉得丢人,不想让人看清他的脸,还特意把脑袋往下低了些, 声音也闷闷的: “本……我从前喝过的好酒也不少,酒水清冽,香甜,入口辛辣,回味甘甜那才叫真正的好酒, 你这酒淡的,比起白水来说也没好上多少,十文钱一壶我都嫌贵。” “你放屁!” 万万没想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竟也还敢这么说,生怕自家声誉就这么被败坏了的管事气得差点儿直接蹦起来: “果子酒不都这个味儿么? 你要不喜欢,你倒是别点啊! 点了之后觉着不喜欢了,就不给钱……哦,那照你这么说,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把整条街上卖吃食的都吃上一遍,然后说一句味道不好,就一文钱也不用付了?” 如果说先前大家都还只是在看戏, 那管事的这句话一出来,就可谓是实实在在地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 毕竟这年头大家赚点儿小钱都不容易,谁也不想真遇上个到处吃霸王餐的家伙。 一下子,跟着酒楼管事一起骂那魁梧男子的声音,瞬间就大了十倍不止: “每个人口味不一样,你不喜欢就不付钱,这肯定说不过去啊!” “就是,这人怎么这样啊……也太不要脸了!” “看他长得这高高大大的样儿,就知道吃得肯定不少。 这家酒楼的价格我大致也知道一些,一两银子肯定是不够他吃的!” “害!战乱了呗,现在日子都不好过,这不要脸的人啊,自然也就多喽!” …… 随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那魁梧男子的脸皮显然就有些绷不住了。 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却依然没有掏出自己欠缺的银两,而是倔强地站在那里,据理力争: “你那酒定价就是不合理……” 另一边,已经拽着裴翊一起观察了许久的云潇,这时候也终于确认了自己心中所想, 她有些费解地啧了一声: “这北漓跟大盛现在还打着仗呢, 他身为北漓大王子,这个时候跑到青州地界蹭吃蹭喝是个什么操作?” 总不能是北漓军暂时打不进来,所以先派个大王子过来掠夺……饭菜吧? 第175章 真是好惨一大王子! “兴许北漓内部也和大盛这边一样不怎么太平。” 裴翊沉默了一阵,猜测道: “之前北漓使团不就是因为收到了什么消息,才提前向皇帝提出辞行,匆匆离开盛京的?” “那要是这么说……他该不会一直都还没能回到北漓吧? 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大盛到处蹭?” 真是好惨一大王子! 哪怕双方其实应该算是敌对关系,云潇这会儿都不免有些同情他了: “好歹也是个王子,现在居然能放下脸面站在这儿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可见是真没钱了。” “……你要帮他?” “肯定帮啊!” 为防这北漓大王子同样也认出了自己, 云潇将她用惯了的折扇往袖袋里一塞,这才不紧不慢地向着酒楼那边走去。 彼时,酒楼管事已经在同北漓大王子的掰扯之中,彻底失去了耐心: “……行了,反正这钱你是不会给了是吧? 来人呐!既然他不肯给钱,那就给我往死里……” “且慢!” “怎么着?难不成今儿还有人想要帮……” 酒楼管事神色不耐地扭过头,正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在这个时候冒头阻拦他, 结果一眼瞧见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云潇, 那管事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谄媚起来: “这位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此事并无不妥。” 云潇淡淡地应了一声,对上北漓大王子看过来的视线,她轻勾下了唇角,从容地继续道: “只是我看这位公子还算投缘,有些话想要同他聊聊, 店家若是不介意的话,这位公子剩下的饭钱,便由我替他出了。” “公子心善,也是此人的福气,小的自然没什么意见!” 酒楼开门做生意,为的就是赚钱, 现在有人愿意替那魁梧男子付账,管事自然也不会再继续为难。 收了云潇递来的银两后,大概也是为了卖云潇一个面子,还主动帮着遣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待到酒楼大门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了北漓大王子和云潇、裴翊三个人的时候, 云潇出现之后,就一直未曾吭声的北漓大王子,也终于哑着嗓子,声音沉闷地道了谢: “今日之事,多谢。” “举手之劳罢了。” 云潇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语调悠然: “毕竟能像今日这般轻易让北漓大王子欠下一个人情的好事,也不是天天都有。 这笔买卖,在我看来,还是非常划算的。” 身份陡然间被人揭穿,呼延凇霍然抬起眸来,一双虎目死死地瞪着云潇,警惕性十足: “你是何人!” “我?” 云潇沉吟片刻,缓声吐出两个字: “好人?” 呼延凇:“……” 他转身就离开,然而裴翊却像是早料到了他会有这般举动,提前一步悄无声息地堵在了他的身后! “大王子这么急着走可不太好。” 云潇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自己转过身来,这才撩唇浅笑: “方才替你付账时,本公子分明说过,想与大王子聊聊。” 第176章 或许本公子能帮得上忙呢? “阁下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肯透露,却口口声声说要与本王子聊聊。” 不得不说,自幼在皇室长大的孩子,很多东西当真是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呼延凇此刻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虽然还算华贵,但一看就知道是许久未换的模样,可真当他摆出气势来的时候,那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也还是相当唬人的。 他眸色凛然地望着云潇,冷笑一声: “阁下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不觉得。” 从前在狗皇帝面前都敢蹬鼻子上脸的云潇,自然是不会被呼延凇这点儿气势吓住。 她语气温吞,说出来的话,却相当气人—— “让大王子与本公子聊聊,是本公子之前为大王子付账的条件。 说得难听点,这就是大王子欠本公子的。” “那不过是你自说自话罢了!” 呼延凇果然听不得这样的言论,他怒声反驳: “本王子从未让你替本王子付这笔银子!”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掏出了自己身上的钱袋子,将最后剩下的那点银子,全都扔给了云潇: “这些钱还你!莫要再……” “这银子也不够啊~” 随手掂了掂他扔来的银子重量,云潇轻挑了下眉,气死人不偿命地再度打断了他的话: “本公子为大王子付了三两二钱银子,大王子只还我一半就想一笔勾销……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 “北漓出事了吧?” 没有再给呼延凇发脾气的机会,云潇收起钱袋,淡淡道: “连大王子都回不去,看样子那事情还不小。 让本公子猜猜……是跟北漓王位有关? 如果是这样,或许本公子还能够帮得上一些忙。” “你?” 听到云潇最后那一句话,呼延凇终于冷静下来,有些怀疑地打量起她来: “你拿什么帮本王子?” “那就要看大王子需要什么样的帮了。” 云潇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臂,宽大的云白色衣袖在微风中轻轻荡了两下: “找个地方慢慢聊?” “……” 深深地看了云潇一眼,呼延凇到底是没再反对,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进了这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茶楼。 时值正午,茶楼里的人并不多。 云潇让人上了份这楼里最好的茶叶,也没让店家帮着泡好, 自己要了一套茶具,白雾袅袅之间,那在见惯了好东西的大王子等人眼里,其实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茶叶,竟也生生被她泡出了一丝诱人的清幽茶香。 茶夹入水,在那一钵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洗中,取出三只玲珑的青花瓷盏, 茶水汩汩倾倒出来的声响,混着冉冉升腾起来的白雾,足以令大多数人的心情安定下来。 但这其中,显然并不包括呼延凇—— 北漓国土范围虽大,但环境却极其恶劣,几乎有七成的地方,都是没办法种植粮食的, 人们只能靠放养一些牛羊以及马匹勉强生存下去。 剩下那宝贵的三成土地,还要再减去百姓们居住的地方……自然不可能用来种植什么并不能填饱肚子的茶叶。 第177章 北漓王权发生了变动 北漓人惯来喜欢喝酒,而非是茶。 所谓的茶道落在呼延凇眼里,此刻毫无疑问的也就和“磨磨叽叽”这四个字无异。 他看也没看云潇推来的茶盏一眼,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声音听着还有些粗: “你到底想和本王子聊什么?” “自然是聊聊北漓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大王子现在又是怎样的处境……” 云潇弯了下唇,配合地放下了茶壶: “只有这样,本公子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帮你。” “你为何要帮本王子?” 呼延凇不为所动地拧眉望着云潇: “本王子从来不信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意, 阁下倘若不说明缘由,这帮助,本王子大概也是不敢要的。” “大王子是个爽快人。” 云潇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本公子就直说了,这大盛的江山,本公子要了。” 呼延凇:“……” 虽然他也知道,现在大盛乱得厉害,可以说是走到哪儿都能遇上造反的人。 但……说实话,那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些小打小闹罢了。 真正有资格角逐这大盛江山的,不外乎就那三方势力—— 一个是如今的大盛皇帝, 一个是镇北王, 还有一个,则是正在阙裕关抵御西凌大军的大盛燕王! 至于眼前这个…… 呼延凇嘴角一抽,突然觉得自己就是病急乱投医的傻子, 居然还真信了路上随便遇到的一个人,能够帮助自己重新回到北漓! 没好气地站起了身,呼延凇正打算直接离开, 就见云潇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水,淡声道: “正式介绍一下,孤乃前朝太子,楚炎。” 呼延凇脚步蓦地一顿,惊疑不定地回过头来: “大盛前朝皇室血脉?” “正是。” 云潇半点也不心虚地回望了过去: “孤的势力暂时不便透露,但一个皇朝数百年累积下来的底蕴,再加上这十多年来悄无声息的发展……绝对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如何? 可能坐下来详谈了?” “……” 呼延凇犹豫片刻,重新坐回原处,沉声道: “本王子要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全在大王子一念之间。” 从容不迫地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云潇抬眸,半分不慌: “便是孤拿出了前朝信物又如何? 大王子又如何能辨别那到底是真是假? 说句不太好听的,北漓环境艰苦,便是让孤过去,孤可能都不太习惯。 如大王子所言,孤帮你,是有条件的, 而那条件也不难,无非是希望大王子成功回到北漓之后,可以成为新一任的北漓王,与我大盛和平共处, 甚至是……在关键时刻,助我一臂之力。” 说白了,现在的大王子,对“楚炎”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即便“楚炎”真对他有所图谋,那也得先助他回到北漓才行。 也就是说,他现在同“楚炎”合作,成了,就是赚了, 不成,也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损失…… 想明白这一点的呼延凇眸光一暗,终于还是松了口: “北漓王权,发生了变动。” 第178章 天神选中的人? “北漓休养生息这么多年,朝中其实早就分成了两派。 一边是以我父王为首的主和派,另一边则是以我王叔呼延邺为首的主战派系。 今年三月,本王子带使团前往大盛为皇后祝寿,其实便是两派争执不下的结果。 呼延邺认为大盛国力衰败,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鼎盛时期的大国,多次在朝会上带领那些主战派的老臣们向我父王进言,想要请兵出战。 我父王无奈之下,只能派本王子前往试探。 来之前,我们便商议好了,本王子会在皇后寿宴当日,想办法让皇后难堪。 倘若大盛真有那个底气,为此不依不饶,本王子也有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只是到时候,呼延邺他们就必须放弃开战的念头。 但若是大盛已经衰败到哪怕本王子当众让皇后难堪,他们也仍旧不敢对本王子如何,反而让皇后咽下那个闷亏…… 那等到本皇子归国之日,便是北漓与大盛开战之时!” 呼延凇说到这里,两只蒲扇般的大掌,紧握成拳: “不料本王子还在盛京未归,北漓那边便有密探拼死传来消息,说呼延邺逼宫成功, 杀了我父王,自己坐上了王位! 本王子收到消息后,当即便向大盛皇帝辞行,想要尽快赶回北漓。 但呼延邺他显然是不希望本王子回去的。 这一路上,他派了数不尽的杀手过来, 所有忠于本王子的人,如今都已经死了。 现在就只剩下本王子一个人,不得不到处躲躲藏藏,四处寻求重回北漓的机会。” “跟在你身边的人都没了,北漓王城那边呢?” 云潇自己就是皇室中人,自然知道皇室宗亲有多么复杂。 尤其北漓跟十多年前才易了主的大盛还不一样, 北漓的呼延王室,已经持续两百多年了,王室宗亲必定是大把大把的抓。 像呼延凇所说的,他王叔篡了他父王的王位这种事情,照理来说绝对是王室宗亲们所不能容许的…… “呼延邺的情况有些离奇。” 呼延凇面色黑沉,看得出来,他已经有在因为没钱赔偿,而努力克制自己想要一拳将桌子砸成碎块的冲动了: “我们北漓信奉天神,据当初拼死逃出来的密探称,呼延邺在篡位当日,曾当众展现过一手引雷之术,证实了他乃是天神选中之人。” “……你们那王室宗亲的人,信了?” 云潇觉得这就很离谱, 她尽量维持住自己的高冷人设,特意放缓了语调,让说出来的话听上去不那么像是在吐槽: “你们自己之前不是也弄了只五颜六色的大鸟出来忽悠大盛皇帝,说那是天神座下的神鸟? 怎么这回就没想过,那呼延邺也有可能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 “本王子之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 呼延凇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但那密探说,当时很多人都亲眼所见, 确实是万里晴空之下,自天际突然劈下的雷霆,绝对做不得假。” 第179章 现在可以了? “就算雷霆没有作假,也不能说那一定是呼延邺召来的吧?” 云潇向来是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 在她看来,呼延邺若真有那个能耐,还派兵打什么仗? 直接招招手,多降几道天雷下来,把几个国家的皇帝通通劈死,一举实现大一统多好? “孤记得,钦天监里的那些个官员,好像就有专门夜观天象,能够提前预知第二天究竟是何时会下雨,何时会出太阳。” 云潇斟酌着道: “兴许呼延邺身边,就有一个将这本领学到了极致,连何时会降下天雷都能提前观测到的人呢?” “这……” 呼延凇本来就打心眼儿里不愿相信呼延邺乃是天神选中的北漓王, 只不过他之前怎么想都想不通对方究竟是怎样引下的天雷。 现在听到云潇提出的这种可能性,他立马就信了: “可本王子现在连北漓都回不去,更不用说将他身边那人揪出来。” “想回北漓,其实也不难。” 指尖轻轻敲击在平滑的木制桌面上,对呼延凇来几乎无解的困难,在云潇眼中,简直比“今晚吃什么”更好解决—— “孤身边有个易容高手,孤可以让她先给你易个容,让北漓那边派来的杀手找不到你。 等到了北疆之后,那边多的是想要趁着战乱发财,频繁往来于北漓与大盛之间的北漓人。 这些人成天游走在刀尖上,一个不小心就把命丢了也是常有的事。 到时候孤让人去直接去乱葬岗找个跟你体格相当的,把你易容成对方的模样, 之后你便能以那人的身份重新回到北漓。 只是……” 直接将送他回北漓的方法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云潇话锋陡然一转: “孤要如何相信,大王子回到北漓之后,会如今日所言这般,在必要之时,助孤一臂之力,且永不再侵犯大盛?” “本王子向来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便是从前,本王子也和父王一样,是站在主和派这边的。” 呼延凇下意识地反驳了两句后,也意识到现在这个处境,并不是自己随便说两句就能让对方放心的。 他想了想,又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蓝田玉雕刻而成的私章递到云潇面前: “这是本王子十五岁那年,父王送给本王子的生辰礼。 孤拿它做抵押……” “呼,延,凇,印。” 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印章上面的四个字,云潇勾唇轻笑: “私章这东西,也可以说是自己不小心弄掉了。 不如还是写张字条吧,盖个私章,再按个手印, 这样孤也能更加放心一些。”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哪怕呼延凇打心底里觉得写字据什么的让他觉得有些侮辱,他也还是黑着脸按云潇的要求,逐字逐句地把字条立下了。 “现在总可以了?” 一脸不爽地将字条推到云潇面前,呼延凇握着毛笔的那只手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 笔杆儿咔嚓一声,直接断成了两截。 第180章 他莫不是上当受骗了? 云潇淡定地收起了字条,只当自己看不见他的不满,姿态从容地站起了身: “既然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便跟着孤吧。 现在该去处理孤的事情了。”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呼延凇总觉得就在他将字条递出去的瞬间,眼前这位“前朝太子”身上,好像就发生了某种不太明显的变化。 难道……是和她即将要去处理的那件事有关? 呼延凇心中暗忖,忍不住就出声多问了一句: “你们要处理事情,带上本王子也无妨么?” “自然。” 云潇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出门买些点心零嘴有什么不能跟的?” 呼延凇:“……?” 他好像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太对了—— 这位“前朝太子殿下”,一直到他写下字据之前,分明都还是一副清冷贵公子的靠谱模样, 可收了他的字据之后,好像就瞬间变得松散下来…… 他莫不是上当受骗了?! 这样的怀疑,在呼延凇跟在云潇和裴翊身后,亲眼瞧见他们真的只是买了一大堆点心零嘴儿之后,直接被拉到了最大化! 好在就在他即将忍不住想要发起质疑,并抢回那张字据的时候, 另一边,已经采购完的柳云戟,终于驾着马车找了过来。 “主子!” 一眼就看到云潇他们身后又多出了一个绝非是普通人的壮硕男子, 柳云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更不清楚云潇究竟是用的哪个身份在和对方相处, 他只能谨慎挑了个不易出错的称呼: “主子,要买的东西属下都已经买好了,因为东西比较多,所以干脆让兄弟们先带回去了。” 他说着,又试探性地往呼延凇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就听到了云潇的介绍: “这位是北漓大王子,呼延凇。” 柳云戟:“……” 该说世子真不愧是世子吗? 随随便便出来买个点心,都能顺手捡回一个北漓大王子! 柳云戟心中惊叹不已, 但兴许是因为还有上午亲眼见到她几句话就将前朝太子的“极乐教”变成自己的那份儿震撼在, 所以这会儿得知她又捡了个北漓大王子,居然也能够比较平静地接受了。 略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柳云戟很快又仔细同云潇说起他具体买了几只猪几只鸭的事儿, 仿佛在他眼里,什么猪鸭鱼肉通通都比北漓大王子重要! 呼延凇:“……” 一个下属都能在听到他的身份之后,仍旧保持着这般的淡定, 他应该……还是没有受骗吧? 呼延凇这一纠结,直接就纠结到了山脚下。 恰好十九他们这个时候也按计划将“极乐教”某一处据点的一千多担粮草运了回来, 呼延凇看着那长长的运粮队伍,这才总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一言不发地跟在云潇身后,听她和裴翊还有柳云戟他们说话—— “我要是能做个放大版的小木鸟就好了,直接让小木鸟载着这些粮草飞到山顶上去,多省事。” 呼延凇:“?????” 第181章 这两人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呼延凇也是没想到自己这才刚放心没多久,他就要连带着这位“前朝太子”的脑子也一起怀疑上了。 可偏偏她身边那位看上去真正是十分靠谱,且气质清冷的男子,竟还丝毫不觉得云潇那话说的有什么不对, 反倒是配合着讨论起来—— “其实只要小木鸟能够制作成功,就证明我们同样也能制作出大号木鸟。 但想要让这些木鸟载重,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说的也是。” 云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不过仔细想想,那小木鸟若是真能载重了,载物反倒有些浪费,直接载人多好~” 呼延凇:“……” 这两个人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还小木鸟载人…… 这怎么可能! …… * 虽然呼延凇现在也可以算做是半个自己人了,但很多事情,云潇还是没有要让对方跟着掺和的打算。 一路将呼延凇带上山,又让寨子里的兄弟们将他单独带去了一个比较僻静的院落暂时安顿下来, 剩下的事情云潇便没再过问,径自又带着裴翊一同去了柳云戟那边,继续商议之后对付朝廷军的事情—— “……刚才说的那些作战方式,其实不管哪一种我都不是特别担心。 最麻烦的,反而是他们不与我们交手……” 毕竟是事关这么多人生死,且与云潇他们之后的大计息息相关的事情, 各种细节,各种可能性都必须考虑到位,谁也不敢大意。 “嗷!嗷嗷!” 就在三人商议得都已经忘了时间,眼看着天都已经黑了的时候,柳云戟这儿养的那只小奶狗,不知从哪儿叼了块儿煮熟的猪内脏进来, 迈着四肢胖乎乎的小短腿儿,特别嘚瑟地在云潇面前走了一圈。 云潇:“它好像是在跟我炫耀自己有肉吃?” 裴翊:“……” 柳云戟:“……” 这位该不会是又要和狗吵起来了吧?! 并不想再经典重现的柳云戟扶了下额,连忙开口解释道: “属下今日让阿大他们杀猪的时候,想着内脏反正也不会有人吃,就让阿大他们煮熟之后剁碎了喂喂狗还有那些鸡鸭, 正好还能省下一批饲料。” “这样~~” 云潇拖长了语调,低下头去与小奶狗对视: “听到了吗?你这吃的都是我们不要的,有什么可嘚瑟的?” “嗷嗷嗷嗷嗷!” “你嗷也没用,好吃的那部分大家自己吃都还嫌不够,谁会愿意给你啊?” “嗷嗷!嗷!!” “你嗷吧~我也该用晚膳了。 嗯……今日的晚膳应该正好就是你吃不着的那些。” “嗷!嗷嗷嗷!” 裴翊:“……” 柳云戟:“……” 听说云世子从前还在盛京的时候,就是盛京城里令无数权贵子弟闻风丧胆的京中一霸。 之前他还觉得传言兴许有误, 毕竟云世子分明就是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 指不定就是有人嫉妒云世子的才华,才故意在外面乱传。 现在看来…… 天之骄子是真的, 京中一霸,连狗都不放过……九成九也是真的! 第182章 老大英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潇是整个寨子里,唯一一个会跟狗讲话的人, 哪怕是“吵架”。 那小奶狗竟也还挺得劲儿,一天到晚但凡找着了吃的,就必会叼着食物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到云潇面前嘚瑟。 当然……云潇以大欺小、以人欺狗,至今未尝一败。 而就在云潇窝青云寨里有事儿和人谈事儿,没事儿和狗谈事儿的时候, 之前被云潇狠狠忽悠了一通的虎头寨那一帮人,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是被忽悠了—— “要我说,那小子之前说的话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她真要那么得上天眷顾,但凡有人对她生出恶念,就会痛哭不止,或者全身痒得难受…… 那狗皇帝现在怎么还没传出身染怪病的消息? 难不成她都要造反了,皇帝那边儿都还没有生出半点想弄死她的念头?!” “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皇帝没办法具体到某个人,或者离着太远的缘故?” 也有些胆子小点儿,仍对那日之事心有余悸的人试着给云潇找理由: “毕竟就连我等也是上山之后,离着近了,才突然……” “放他娘的狗屁!” 王铁牛愤怒地继续爆粗: “要真是近距离的那更了不得了, 还需要谋划啥?直接单枪匹马闯到皇城里去不就得了? 反正谁拦她谁就完犊子,这个皇位她想不坐上去都难!” “……所以咱们那日是真的被骗了? 那现在可怎么办啊!” 王铁牛的道理说得简单粗暴,他那些小弟们这会儿也都纷纷回过神来: “咱们那日帮着青云寨的人偷偷运走了那个据点的一千担粮草后,‘极乐教’的人就怀疑上咱了。 要不是咱们溜得快,估计早就见阎王去了。 现在‘极乐教’的人正在到处抓捕咱们,青云寨那边……” “老子就知道那青云寨的人肯定不安好心! 说不定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王铁牛愤恨地低吼了一声: “他们以为他们把老子逼得无路可走了,老子就会乖乖地带着弟兄们投奔他青云寨吗? 想都别想!” “可要是不投奔青云寨的话,咱们现在也没地儿可去了啊!” 有人小声嘀咕道: “总不能等死吧?” “谁说这就是等死了?” 王铁牛耳尖地听到这一句,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听说朝廷派来剿匪的军队,这两天就要到青州境内了。 老子主动向那些朝廷的人投诚,亲自带着他们攻下青云寨! 到时候既能报仇,又能得到朝廷的嘉奖!” “老大英明!” …… 这边,王铁牛他们还在商议着主动向朝廷军投诚的事情, 青州境外,已经有一支人数过万的队伍,以一种宛若郊游般的速度,缓缓向着青州而来。 不同于普通行军队伍的是,这支队伍打头的,并非是什么身着铠甲、骑着战马,英姿赫赫的将军, 而是二十多辆帐顶还镶着夜明珠,奢华舒适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让人躺在里面打滚的大马车! 第183章 剿匪军队到了 “这什么破天气,热得小爷我都快化成水了!” 嫌弃地将怀中那名柔若无骨的娇媚女子推到一边,钱鹏涛不耐地掀开了车帘,望着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还有那被炙烤得热气腾腾的山路,心中愈发烦躁起来: “这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听说要到天黑之前才能进入青州。” 旁边不远处的马车里,听到这话,大概也是觉得找到了共鸣,同样撩开帘子,露出一张被热得通红的脸: “这破地儿也太远了! 出发之前家里给我准备的几大车冰块儿现在也全都没了, 要不是因为那个什么青云寨,我至于来这儿受这个苦吗!” “就是!” 斜侧方,又有一张咬牙切齿的脸加入了群聊: “等过两日去青云寨剿匪的时候,小爷我非得让人留下几个山匪,让我亲手宰了泄泄愤!” “到时候加上我一起!” 钱鹏涛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几分兴致: “我爹那儿折磨人的手段可多了,我之前还跟着学了不少,只可惜都没什么机会实践一下。” “还搁这儿吹你爹的手段呢?” 能被送到这儿来的二十多个世家公子,风骨尚存的几乎是一个没有。 但纨绔与纨绔之间,也是各有各的小团体。 有跟钱鹏涛关系好的,自然也就有跟他关系差的。 这会儿听到他吹嘘钱海的手段如何厉害,立马就有人嗤笑着反驳: “之前那裴翊在刑部大牢里,住了少说也有个七八天吧? 那么长的时间,你爹都愣是没能从他嘴里撬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更好笑的是,问斩当日,裴翊竟还有力气自己站起来跟着那些劫囚的人跑了! 还说什么手段不手段的……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你知道个屁!” 裴翊问斩当日被人劫走,对方还在他爹脸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狰狞的刀伤,害得他爹现在没了一只眼睛, 每天都必须戴着半边面具不说,还被暴怒的皇帝狠狠责罚了一通,这些日子成天在府上砸东西发脾气, 因为心情不好,连带着对钱鹏涛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都没了好脸色这件事,对钱家所有人来说,都是不能提起的伤疤。 更不用说被人当面嘲讽了! 钱鹏涛几乎是当场就气红了眼: “你有什么脸嘲笑我家?你爹厉害! 裴翊被劫当日不过两个时辰,陛下就下令封了城,让你爹全城抓捕。 结果呢?这都多久了? 你爹连裴翊的影子都找不着!” “那还不是因为你爹先把人放跑了? 你……” “够了!” 八月份的青州本就燥热难耐,这些人还吵吵嚷嚷个不停。 二皇子被闹得心浮气躁,终于忍不住出声厉喝了一声: “左右都是没办好差事,有什么好吵的? 再吵下去本皇子便将你二人的对话全部写到奏折上,传回盛京去,让我父皇还有钱尚书和赵指挥使他们也看看!” “……明明是他先挑的事,之前怎么不说……” 二皇子都开了口,钱鹏涛他们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无视, 只能各自不服地小声嘀咕两句,顺便在心里暗暗记上一笔。 第184章 收拾收拾,来活儿了 云潇收到消息,说剿匪军正向着青云寨山脚而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所有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云潇听到这话也并不担心,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队伍中,可有钱海的儿子,钱鹏涛?” “有。” 十九无比确定地颔了下首: “属下还亲耳听到那钱鹏涛和身边人说,此次剿匪,定要在我等身上,将他学到的那些酷刑,都一一试用一遍。” “全都试用一遍?” 云潇含笑的眼底染上了几分寒意, 她轻勾了下唇,语调幽幽的,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想法不错。” “嗷呜~~~” 趴在角落里的小奶狗陡然竖起耳朵,像是察觉到了云潇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 一双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盯着她瞧了片刻,很快便撒开四条小短腿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 十九却还没走,停顿片刻后,又接着道: “属下还打探到,虎头寨的人已经向这批朝廷军投诚, 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他们应该会打头阵,带着朝廷军一同上山。” “无妨。” 反正山上的机关陷阱都已经换过一遭了,虎头寨的人非要送死,她也没必要拦着。 毫不在意地拂了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比起这些人来说,云潇更在意的反而是兵器: “这次来的朝廷军,可有带重型弩床过来?” “带了五架。” 这些东西本就是他下山之前,云潇就叮嘱过一定要查探好的, 十九回答起来,自然也没有任何难度,他甚至还自己又补充了一句: “钱财带的也不少。” “很好。” 云潇抬眸,起身大步向着屋外走去: “让兄弟们都收拾收拾,来活儿了。” “诺!” 山寨中,随着一道道的消息传出,上至七十岁老人,下至五六岁的孩童,所有人都尽心尽力地做起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山脚下,并不知道自己这群人早已被云潇他们反过来当成了冤大头的二皇子等人,此刻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钱鹏涛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扭头随意在某个站得离他比较近的虎头寨成员身上踢了一脚: “确定是这儿吗? 要是带错的路,仔细你们的皮!” “确实是这儿没错!” 被踹的那个心里憋屈,却也不敢表达出来,只能唯唯诺诺地低头连声应是: “只是这山上机关众多,诸位官爷还要小心才是!” “机关?” 钱鹏涛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一个小小的土匪窝里,还真能有什么厉害的机关不成? 依小爷看,也就是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才会被几个挖出来做陷阱的土坑吓住!” “……” 什么土坑不土坑的? 那玩意儿早八百年前他们村里的猎户都不用了! 到底谁才是真正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这话还真说不准呢! 好心提醒反被嘲,想起先前被踹的那一脚,那人索性也难得多说了, 顺着钱鹏涛的话连连点头: “官爷您说的是,区区一个青云寨,哪能跟您这朝廷的军对比呢!” 第185章 那青年,你可曾见过? “就是!” 钱鹏涛被这么一吹捧,顿时就有些飘飘然了。 他挑起下巴,正想再说点什么, 一旁,相对而言还算是比较沉稳的二皇子,却已经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这青云寨可不是一般的山匪窝,他们既然能够让‘极乐教’的千人队伍铩羽而归,还能劫下我朝廷运往幽州的万担军粮,必然是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底牌。” “二皇子说的是!” 王铁牛还记恨着青云寨先前坑他的事情,这会儿一心就想着要报仇。 听到二皇子的话,他忙不迭地凑上前来,恨不能将青云寨的所有布置一一告知对方: “这青云寨实在邪门得很! 之前小的也曾试着带兄弟们上去过一次,不料这山上竟处处都是机关陷阱! 有时候走着走着,地面就塌了, 还有时候,看着好好的大树会突然倒下来! 从天而降的大网,和带着倒刺的藤蔓什么的就不说了, 最邪门儿的是,兄弟们很多时候走着走着,突然就浑身上下奇痒难耐, 或者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就是哭的停不下来! 当时青云寨的寨主还忽悠小的,说他们寨子里有个什么……老天爷眷顾的青年。 我那些兄弟们之所以会那样,就是因为对那青年起了恶念。 小的当时也是一时糊涂,竟还相信了。 但现在想想,那多半也是他们使得某种手段!” “小小一个土匪窝,哪那么玄乎!” 钱鹏涛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这寨子里真要是有那样的能人在,他还当什么土匪! 直接上盛京城里去,指不定连陛下都愿意给他个小官当当呢?” 钱鹏涛人虽然是蠢了点儿,但这话说的确实没毛病。 毕竟有能力的人,不管在哪儿都吃得开,确实犯不着落草为寇。 不过…… 二皇子回想着王铁牛方才说过的话,脑海中忽然又想起了一种可能—— “你刚才说,他们寨子里有个上天眷顾的青年?” “是……是啊!” 没料到二皇子的反应会这么大,王铁牛差点儿还以为自己之前的分析有误, 当日在青云寨中见到的那个青年,其实真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子”。 他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道: “但……但小的觉得,觉得那应该是假的……” “那自然是假的!” 二皇子毫不犹豫地肯定了这一点,但却并未将这个话题揭过去,而是死死地盯着王铁牛,满眼凝重之色: “本皇子问你,你可有见到那名青年?” “见……见到了。” “那……” 二皇子声音一顿,不经意间便染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紧张: “那青年看上去,可是贵气十足, 气质总是懒懒散散的,面上习惯性地挂着几分笑意,但神色看上去却又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 只一眼便知她绝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而且……” 他握了下拳,虽然内心极不愿意承认,但也还是实打实地问了出来: “而且姿容极其出众,惊为天人?” 第186章 那人长得相当平平无奇! “这……” 王铁牛那日自己也中了招,正是心神大乱的时候,哪里还有空去细看云潇是不是“唇角习惯性地挂着几分笑,神色又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二皇子前面那一大通形容下来,他还迟迟没有办法给出回应。 直到最后那一句“姿容出众,惊为天人”, 王铁牛心里顿时就有了谱,斩钉截铁地摇头道: “不是!那人长得相当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 那就不可能是云潇了。 裴翊也不可能。 二皇子豁然松了口气—— 没办法,虽然他比云潇还大几岁, 但云潇这人从小到大就不是什么善茬儿。 早几年他也是不信那个邪,总想着在云潇那里吃了亏,必须得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 可结果毫无例外,每一次都是他自己把那亏又变本加厉地吃了回来! 从云潇三岁,到云潇十三岁。 两人敌对了整整十年,他愣是一次也没赢过。 后来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可能从云潇身上讨到好之后,二皇子也学聪明了。 他直接对云潇避而不见。 但凡有云潇在场的地方,他是能不去就一定不会去。 靠着这一招“打不过我至少还能躲”的招数,之后这四年里双方倒也是相安无事。 二皇子很满意他现在这种“没有云潇”的生活, 并不希望自己出门剿个匪,还能剿到那么恐怖的人头上去—— 真的,如果这青云寨上的人是云潇, 二皇子觉得他可能更愿意直接上战场。 …… 大概是因为又想到了云潇,身体下意识地就打了个哆嗦。 二皇子晃了晃脑袋,迅速将这种可怕的东西甩出了自己的脑海,重新恢复成之前的平静模样: “既如此,那今日,便由你们虎头寨的人在前方带路吧。” “带,带路?” 王铁牛一愣,也听出了二皇子话里的意思。 他还试图想要挣扎一二: “是……那小的这就继续为您保驾护……” “本皇子自有侍卫保护,用不着你” 二皇子宛若看傻子一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右手轻抬间,只听他无情地道: “你们不是上过山? 正好,到最前面去,引路。” “……” 上一次来的时候,也曾像这般威胁黑虎寨众人在前方带路的王铁牛,确实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会转的这么快。 可惜他不是云潇, 二皇子的命令一下,他根本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哪怕自己这会儿站在青云寨脚下,心里其实也还一阵儿一阵儿地犯着怵,他也仍旧只能硬着头皮,和寨中兄弟们一起,任劳任怨地走到了最前方。 “老大,我怎么觉着这心里瘆得慌?” 被迫和王铁牛走在一起的虎头寨成员苦着脸,压低声音小声抱怨道: “青云寨的人应该不会蠢到机关陷阱什么的一点儿也不变吧? 那要是他们全都变了,咱们走在最前头,这不就是送死么?” “别胡说!” 王铁牛绷着脸,也不知是在安慰身边的弟兄们,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青云寨的那些陷阱就算位置变了,花样不也还是那些? 只要小心些,把命保住, 事成之后,我等便是立下大功之人!” 第187章 二皇子救命!! “……” 可万一,那大功有命立,没命享呢? 一群人心中都没什么底,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谁也不敢说出来。 毕竟青云寨这个地方,本来就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万一就因为他们谁说了一句,导致人心惶惶,一时不察,就落进陷阱里了呢? 万一…… 还不等这一个“万一”想完,熟悉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轰!!! 光秃秃的山地上猝不及防地塌陷出了一个三丈长,两丈宽的大坑, 不同于之前那次仅仅只是为了将人困住的深坑, 这一次,坑底还竖起了密密麻麻被削尖了的竹刺! 漫天的尘土飞扬,混着浓郁的血腥气。 王铁牛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恰好站在了深坑的边缘,只差一步就会和他前面的那些弟兄们一起跌进坑底,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无法发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着后方迅速退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灰扑扑的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青云寨……青云寨的机关又改了,二皇子救命啊二皇子!” 第一时间直面了自己那些兄弟们被竹刺刺穿身体的血腥画面,先前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青云寨的机关并不一定会伤人性命的王铁牛这次是真的慌了。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更不是什么不怕死的勇士。 相反,王铁牛当初就是因为贪生怕死,不愿意上战场,这才在征兵的时候逃了出来, 之后又因为好吃懒做,不肯干那些苦活儿累活儿, 于是便找了一些同他臭味相投的地痞流氓,组建起了所谓的虎头寨。 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都只会仗着人多势众,却抢劫一些普通老百姓的钱财, 但凡遇上那种稍微多带了几个护卫的,他们都会选择直接绕道而行! 这几个月,也是因为战事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从前老实巴交,只会埋头犁地的普通老百姓,在走投无路之下,也被迫选择了落草为寇, 各种大大小小比他们更弱的山匪窝接连出现,这才衬得他们虎头寨好像实力还不错的样子。 再加上前些日子虎头寨又吞并了周围几个弱得可怜的寨子, 成天被人大哥长大哥短的叫着,就连闻名于青州境内的青云寨都派了人来跟他谈合作, 王铁牛这才膨胀到以为他的虎头寨已经可以和青云寨平起平坐了。 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就这样毫不掩饰,且猝不及防地摆到了他面前, 那地面上突然塌陷的大坑,就像是一个咧开的大嘴,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什么大哥形象、大哥面子,这一刻他通通都顾不上了, 黝黑的脸上,甚至还沾染了不少刚刚溅起的鲜血, 混着被打湿后的尘土,看上去狼狈得让人无法直视。 尤其是二皇子他们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们,几乎是在王铁牛飞奔而来的那一瞬间, 这群贵公子们便下意识地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中,甚至还传出了一道惊呼: “快拦住他!不许让他靠近!” 第188章 啧~真废! 砰! 连陷阱都幸运避开了的王铁牛,却没能避开二皇子身边侍卫饱含内力的一击。 腹部挨到的那重重一脚,让王铁牛直接在半空中喷出了一道血雾! 一时间,所有幸存下来的虎头寨成员,通通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敢为王铁牛发声,他们战战兢兢地挤在一起,噤若寒蝉。 另一边,钱鹏涛他们却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完全不觉得方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言语之间,甚至还带着强烈的不耐: “让你们在前面探路,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 一惊一乍的搞什么? 惊扰到了我们,你们担得起那个责任吗!” “一群废物!还愣着做什么?照你们这个速度,天黑了我们也上不了山!” “……” 钱鹏涛等人完全不把虎头寨众人性命放在眼中的言论,落到幸存的虎头寨成员耳中,让他们心中一片寒凉。 正趴在地上抽搐着的王铁牛,意识恍惚间,终于开始后悔起自己从前的种种行径来—— 若是当初,他没有当逃兵多好, 兴许他还能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凭着战功,一步步成为百户、千户,甚至是…… 算了,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很清楚。 将军他肯定是当不了的。 可若是当初成了逃兵之后,他没有落草为寇,而是努力干活赚钱…… 兴许他现在婆娘孩子都有了呢? 又或者,前些日子青云寨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认清自己,早早带着弟兄们投奔青云寨也好。 甚至就在昨夜,倘若他没有带着兄弟们找上这些权贵公子们带领的朝廷军,而是离开青州,去别处谋生, 是不是……至少也能活着? 后悔的瞬间实在太多太多,他这一生怎么就做出了那么多错误的抉择呢? 可惜啊……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但时间却再也回不去了…… 嘴里溢出最后一口鲜血,王铁牛抽搐着的身子,缓缓归于平静。 他眼底的神采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最后彻底断了气息。 但这一切,也并没有人在意。 虎头寨剩下的那些人,依旧被赶在最前方探路, 大部队重新跟在后头走动起来, 偶尔有人从王铁牛身边经过了,也只会皱皱眉,然后抬腿径直跨越过去。 …… * 前面的王铁牛就像是一个打破了某种平衡的讯号, 虽然没有人在意,但在他之后,钱鹏涛等人不把虎头寨众人当人看的态度,也的的确确是越发不加遮掩了。 来之前还有两百多个人, 刚才那一个大坑,直接就吞掉了三十多。 但就是这样可怕的折损率,落在钱鹏涛等人眼里,却仿佛不值一提,稍微走在后面一点的,甚至还能听见钱鹏涛嫌弃的声音—— “这群人只够再试六七个陷阱的吧? 啧~真废!” 真废! 是啊!他们真废!! 被人嫌弃、无视、践踏成这副模样,他们竟然还在拿命给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探路! 他们怎么会废物成这样!! 到底为什么!!! 第189章 何不痛痛快快地反抗一次? 走在最后面的那几个,正巧就是被虎头寨合并过来的,原本都只是普通人的老农。 他们的腿脚已经不那么利索了,像这样的山路,即便是后面有人拿鞭子赶,也走不了多块。 他们这个时候,本该在自家田地里,和老伴儿一起做点不那么繁重的农活儿, 身边,或许还会有几个可爱的孙子孙女环绕着。 可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几人一片死寂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些许恍然之色—— 他们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不就是因为那远在盛京城里的皇帝,还有那些大官儿们不作为么? 凭什么那些王八犊子害得他们不得不落草为寇,拿起武器对准和他们一样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让他们变成自己从前最最痛恨的人,甚至双手沾满了鲜血之后, 这群王八犊子的后代们,还能在这里心安理得地命令他们用性命为之探路? 他们怎么就这么废! 明明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他们为什么要选择为这些不值得王八羔子铺路? 反正都已经到了这步境地,他们为什么还不痛痛快快地反抗一次?! 几名老农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明明之前大家也没有多熟悉, 可此时此刻,他们却都默契地看懂了对方的眼神。 枯瘦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手中充当武器的铁锹, 谁也没有料到这群不起眼的老农,竟敢在这个时候,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身齐齐冲向了身后的朝廷军! “去你她娘的!老子不干了!” “百姓们辛辛苦苦交上去的赋税,就养活了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们凭什么不把我们当人看? 我告诉你们,这天下如今会变成这样,就是你们造成的!” “昏君无道!昏君无道啊!!” “你们这些人,就是我大盛的蛀虫!”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二皇子他们身边的侍卫,第一时间里都忙着保护自己身后的主子,击落那些被扔来的“武器”,自然也就没来得及击杀那些老农。 等到他们再反应过来,将老农们尽数斩杀的时候, 老农们想要说的话,也都已经说完了。 差点被一柄锄头击中的二皇子惊魂未定地高坐在马背上, 看着不远处那些倒在地上,鲜血缓缓他们身下扩散开来,明明早就已经没了气息,可双眼却还瞪得老大,仿佛是在无声地呐喊,他们定要亲眼看着这大盛如何完蛋的老农们, 二皇子的心悸,久久难以平息。 不过是些年老体弱的贱民罢了,他们怎敢…… 还不等二皇子心中的怒意升腾起来, 虎头寨剩下那一百多人,似也在这一瞬间被那些倒下的老农们唤醒了。 脸上的死寂与茫然尽皆被愤怒和决然所取代, 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后退,所有人都义无反顾地咆哮着冲向了二皇子等人: “我们活得这么辛苦就是因为他们!老子早就受够了!” “杀了他们! 反正也是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 “啊!!!!!” 第190章 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用生命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充满了泄愤与绝望的味道, 隐隐中,又带着些许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得到释放的痛快和解脱。 他们代表这天底下太多太多受尽了苦楚的百姓,向那一直高高在下的权贵阶层发出了直击灵魂深处的嘶吼。 那声音甚至惊动了还在山顶的云潇。 “我怎么听着下面像是打起仗来了?” 应该没有谁掉进陷阱之后,会发出这样的惨叫吧? 云潇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裴翊等人,抬手指了指山下: “你们听到了吗?” “的确是打起来了。” 裴翊侧耳仔细倾听了一阵,肯定地道: “而且人数应该还不算太少。” “可山下这会儿除了那帮嚷嚷着要剿匪的家伙之外,也没有别人了吧?” 柳云戟十分不解: “难道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他这话一出,云潇和裴翊对视一眼,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是虎头寨。”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的这四个字,非但没有解开柳云戟心中的疑惑,反而让他越发迷茫了: “虎头寨的人和谁打? 总不可能是朝廷军吧? 就那么几百个人,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 “你不了解这次被派来剿匪的那些人。” 云潇摇了摇头,她这会儿已经将山下的情况大致都猜测出来了。 虽然朝廷军还没上山,就先被虎头寨那两三百人消耗了一波,这对青云寨而言绝对是件好事, 可她面上看着,却半点喜悦之色都无, 反倒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群人里面,硬要挑出一个最好的,可能也就只有二皇子。 但即便是二皇子,也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生活。 都不用说虎头寨这些已经落草为寇的山匪了,便是普通老百姓,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命如草芥的贱民罢了。 只要他们提前知晓这山上有机关陷阱的存在,就必然会让虎头寨的那些人用性命在前方探路。 当然,如若只是这样,在身份、还有那一万朝廷军的压迫下,虎头寨的人说不定也能忍耐下来。 可这次来的除了二皇子之外,还有钱鹏涛他们这些完全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纨绔。 他们会不加掩饰地把自己最真实的态度展现到虎头寨众人眼前。 偏偏,这些纨绔竟还都代表着这个国家顶层权贵们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你猜,本就必死无疑的虎头寨众人,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短短几句话,便将山下如今的情况完全概括了起来。 哪怕她说得很平淡, 可山下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嘶吼声,也还是让柳云戟这个旁观者忽然间有些感同身受了起来。 乱世的百姓命贱如狗,这世间的无奈,的确是太多太多了。 柳云戟抿唇,静默地望着其实根本看不见人影的山下,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有些诧异地咦了一声: “十九他们几个不是在山下随时盯着那些朝廷军的动向么?” 第191章 搅局 按理来说,山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十九他们几个暗卫怎么说也会派一个上来向云潇说明情况。 可距离最早听到下方的嘶吼声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了, 以十九他们的轻功,这个时候应该早就能上来了才是…… “我们也下山吧。” 云潇倒是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来, 她足尖一点,身子便已到了十丈开外: “之前让十九他们下山的时候,我便叮嘱过,如果遇上好机会,务必抓住,可以不用上来禀报。” 这个时候的好机会? 柳云戟只顿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但即便这样,等他运起轻功的时候,前面那两个人也还是瞬间就跑没了影。 柳云戟:“……”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长的,怎么连功夫都那么俊! 迅速地撩袍追了上去,才刚到半山腰的时候,就毫不意外地听见了漫山遍野的惨叫。 比他早到一步的云潇和裴翊此刻正站在一个茂盛的树冠上,听着十九汇报消息,时不时手里还会射出一两枚暗器,帮助虎头寨的人把朝廷军往死里坑。 “……那一百多人冲向二皇子他们的瞬间,当场就折了五六十个。 属下想着他们这样送死实在没什么意义,就混到人群里去引导着剩下那些把朝廷军往机关密集的位置带。 刚开始的时候,这些人的热血还没消退,冲得实在太快, 属下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所以也没能第一时间就把形势控制下来。 好在后来只剩下大概七八十个人的时候,这些人也渐渐反应过来可以利用山上的机关和陷阱去坑杀朝廷军,开始主动把人往半山腰上带。 属下担心二皇子他们会开口制止那些朝廷军继续追杀虎头寨众人的行为,所以又转头混到朝廷军的队伍里搅了下局, 这才没来得及上山汇报情况,还望主子恕罪。” “做得挺好的,哪有什么罪需要我来宽恕?” 顺手又扔出一枚小石子,帮树下那几十名朝廷军启动了身边的机关, 云潇面色如常地听着那随之响起的惨叫声,扭头轻笑了声: “混在虎头寨那群人里搅局,引导他们往山上跑倒是不难。 朝廷军那边,你是怎么搅和的?” “当时情况紧急,属下稍微慢一点,二皇子他们都有可能反应过来。 所以……” 十九低下头,有些惭愧地道: “一时情急,属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模仿着二皇子的声音下令,击杀一个虎头寨的人,赏银百两。 若有能攻上青云寨的,击杀一个青云寨的人,赏银千两。” 云潇了然: “办法不错,可惜不能长久。” 十九模仿的毕竟是二皇子本人的声音。 刚开始因为情况太过混乱,这一万朝廷军全部行动起来,就算是二皇子亲自下场也没有办法立马控制好局面。 但意识到不对劲的二皇子还可以吩咐身边人,再让他身边的那些侍卫,逐级向下传递, 一传十,十传百,恐怕用不了多久, 这些朝廷军就会停下他们满山乱窜的行为了。 第192章 放火烧山! 不过人都来了,想走也没有那么容易。 云潇眸光一闪,足尖轻点间,月白的衣角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树冠, 她所到之处,片片柔软的树叶无风自动,精准地向着各处机关触发点飞射而去! 嗖!嗖!嗖! 转眼间又有大片大片的朝廷军,伴着惊恐的惨叫声倒了下去。 鲜血浸染了泥土,浓郁的血腥气充斥在这片天地之间。 林中的鸟儿早在混乱初始的时候,便已经扑扇着翅膀,离开了这危机四伏的丛林。 便是循着血腥味儿而来的秃鹫,也只敢高高地盘旋于天际,久久不敢降落下来。 唯有云潇、裴翊、柳云戟,还有十九他们那几个暗卫片刻不停地游走于这浓郁的血腥之间。 所有人都知道供给他们猎杀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候多杀一个,他们之后就更安全一分。 “撤退!所有人听令!全部撤退!!” 不远处,二皇子派来的人,也终于撕扯着嗓子,将撤退的命令传到了半山腰处。 狩猎结束。 云潇有些遗憾地收了手,静静隐匿于茂盛的树冠之中, 一席月白的衣袍,至今没有沾上哪怕一星半点的血迹。 “留下了大概三千人。” 另一边,大致清点完人数的裴翊,也带着柳云戟他们一道走了过来: “剩下那七千朝廷军里,至少还有三千受了伤。” “就算只剩下四千人,也同样有些棘手。” 云潇摇了摇头,有些不喜这林间的血腥气,领着裴翊他们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叹息道: “而且他们这次折损了这么多人手,之后恐怕不会再选择强攻了。” “偷袭也不怕!” 得知云潇他们下山后,就匆匆带着几个功夫还算不错的兄弟们往半山腰处赶, 结果自己还没赶到,就发现已经完事儿了的络腮胡大汉在一旁接话: “有这些机关在,他们偷袭只会比强攻更惨!” “就怕也不是偷袭。” 淡淡地瞥了络腮胡大汉一眼,云潇眉宇间浮现起一丝凝重之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接下来就该选择直接火攻了。” “这不可能吧?!” 络腮胡大汉心中一惊,两抹浓黑的粗眉挑得老高: “这些朝廷军不是都以为他们那万担军粮被咱们劫走了? 直接放火烧山,那军粮,他们不要了?” “现在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 裴翊抬起眸,冷静地沉声吩咐道: “让大家都按之前说好的那样,提前做足准备。” “行,那我现在就去通知大家!” 络腮胡大汉虽然脑子没有那么灵活,但好在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想不清楚的事情,他从来都不纠结—— 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遇事儿了也有聪明人来解决, 他只需要踏踏实实地听指挥办事儿就行! 麻溜儿地向着山顶上跑去的络腮胡大汉并不知道,他方才提出的质疑,这会儿也同样在山脚下被二皇子提了出来。 而他之所以为提起这件事,恰恰是因为钱鹏涛等人一致提出了想要直接放火烧山的念头! ------题外话------ 我来啦我来啦~为我家编编正名,她没记错时间! 就是没卡到点儿(??w??)? 第193章 这就算赢了也不会多好看啊! “那万担军粮要真能收回来,我等也不会提出烧山的建议。 可现在问题就是收不回来啊!” 都是在盛京城里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们,钱鹏涛他们此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之前满心以为收拾个小破寨子不过就是小菜一碟, 结果到现在为止,青云寨的人影子都还没见着一个,他们带出来的万人队伍就只剩下了不到七千, 而且这七千当中,还有近半的伤员。 若是照这个折损速度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所谓的剿匪军大概就能一个不剩! 当然了,这些人是死是活钱鹏涛其实也并没有很在意。 可问题在于,一旦这些人死了,就剩他们几个没人保护…… 万一那青云寨的人丧心病狂,追下来把他们也杀了怎么办? 事关自己的性命,钱鹏涛自然就要据理力争: “刚才的情况,殿下您也看见。 青云寨的机关陷阱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咱们剩下的这些人,真的能够打上去吗?” “是啊,二皇子!” 此前一直和钱鹏涛不对付的赵明旭,这时候也难得跟他统一了战线: “而且咱们来这趟之前,我爹在家里也跟我仔细分析过现在的局面。 前线战事紧张,大盛境内现在到处也内乱不断, 咱们这次剿匪若是失败了,那就是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最重要的是,那些反贼也会因此士气大涨,说不定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反贼冒出来…… 稳妥起见,还是直接放火烧山比较好啊!” “……容本皇子再想想。” 二皇子当然明白赵明旭说的这个道理,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出发前,也曾被父皇召去御书房,千叮咛万嘱咐此番只许胜不许败。 但赵明旭他们不清楚的是,父皇还告诉他,国库现在十分空虚,前线粮草紧缺, 那一万担军粮,对幽州而言极为重要。 若是他们不能将这批粮草夺回来,恐怕……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争斗许久,二皇子迟迟无法作出决断。 一旁的钱鹏涛等人,却已经被那正午的太阳烤得没了耐心, 虽然碍于二皇子的身份,他们也没有大声表达出来, 但嘀嘀咕咕的声音,却恰好控制在了二皇子能够听见的范围之内: “这山上的泥今日都快被血染成红色的了,谁还敢再上去啊?” “说实话,咱们人这么多,真要是打的话,也不见得一定就打不上去。 只是咱们一万多个人来的,最后只剩千儿八百个回去…… 这赢了也没多好看吧? 到时候传出去,外头的人也不清楚这青云寨的机关陷阱究竟有多厉害,肯定只会觉得是咱们太废物了……” “要我说,就算咱们赢了,那一万担粮食也不见得还能拿回来。 反正换了是我,真到快输的时候,我肯定一把火直接把那些粮草都烧了,死也不让别人得了去!” “有道理,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二皇子:“……” 第194章 是啊,火就要烧上来了~ 虽然这些人的碎碎念听着真的很让人火大, 但二皇子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其实有点在理。 如果他们辛辛苦苦不惜将人手折损大半,好不容易才打到山顶上去,结果却发现青云寨的人早在察觉到他们快要打上去了的时候,就一把火先把粮草烧了…… 那他图什么? 图父皇的震怒,和天下人的嗤笑吗? 好不容易皇后所出的三皇子折在了阙裕关,他第一次被父皇委派了如此重要的任务, 若是再办砸了,只怕自己就要彻底告别那个位置了…… 二皇子有些不甘心地闭了闭眼,半晌,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 “传令下去,准备放火,烧山!” “二皇子英明!” 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钱鹏涛面上顿时露出一抹迫不及待的笑容: “等他们全部被烧死之后,本公子定要到那山上去好好看看! 万一有哪个命大的躲在山洞里活下来了,本公子也好把那十八般酷刑都给他用上!” 二皇子听了他这话,也只是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要上山去看看。” 说不定被火烧过的大米,还能吃呢? …… * 青云寨所处的位置十分独特,本就是一座独立存在着的山峰,山脚下那些杂草树木还都被人为地去除干净, 这火放下去,也不必担心会烧到别的地方,引发一连串的麻烦。 故而二皇子这一声令下之后,很快就有一小队人带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着半山腰处而去。 山林间的血腥气此时还正浓郁着, 一群人明显都是对这山上各种防不胜防的机关陷阱心有余悸, 一路走到离着那林子约莫还有十丈远距离的位置时,便纷纷停下脚步,点燃了自己手中的火折子,然后用力掷向丛林! 橘黄色的小火苗,先是一点一点地向着周围蔓延开去, 起先还并不怎么起眼, 但没过多久,随着一阵燥热的山风拂过,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很快便腾起了一道巨大的火幕! 深灰色的浓烟四起,山顶上的青云寨众人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好在云潇早有安排,大家这会儿倒也没有太过慌张。 唯独这些天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他自己的小屋里,对外头事情一概不知的呼延凇冷不防抬眼看到被不远处烟雾弥散的天际, 再想起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惊得当即就冲出了小屋,想要找人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果刚一出门,就瞧见络腮胡大汉正带着几个人,抱了一大堆还未点燃的火把从附近经过。 他连忙走上前去,一把将人拦住,急声问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我好像看到有哪里着火了?” “是啊,那些来剿匪的朝廷军打不上来,直接就放火烧山了。” 这事儿并不是什么机密,络腮胡大汉也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大大咧咧地点头应了一声: “山腰上正烧着呢,估计再过些时候,就能烧上来了!” 呼延凇:“!!!” 第195章 用火把灭火??? 他们现在所有人都在山顶上。 而山腰已经着了火,并且很快就能烧上来…… 呼延凇觉得他应该是没有理解错这意思的。 可如果他没有理解错,为什么眼前这几个人却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难道他们不知道,一旦火烧上了了……大家都会死吗?! 眼前这一幕实在是有些超出了呼延凇的理解范畴,他目光茫然地落在络腮胡大汉他们手中抱着的火把上, 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 “那你们拿火把,是为了给自己添一把柴?” “你有病吧!” 络腮胡大汉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你要想死自己死去,老子倒是不介意给你添一把柴!” “你……放肆!” 呼延凇也知道,以他现在这种处境,实在是不适合摆出什么北漓大王子的身份来。 但络腮胡大汉这般毫不客气的说话方式,他也确实有些适应不了。 勉力压下自己心头的怒意和不安,呼延凇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重新开口道: “那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去想办法灭火吗?” “这就是灭火的办法!” 络腮胡大汉有些不耐烦地用火把将人抵开: “少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老子还得去送火把呢, 要是一不小心耽搁了,今儿大家都得变成烤猪!” 呼延凇:“……” 用火把灭火? 开什么玩笑! 呼延凇只觉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荒谬的言论, 他紧拧着两条粗黑的浓眉,不放心地大步跟在后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谁跟你说能用火把灭火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玩意儿本身就是用来点火的?” “嘁!” 络腮胡大汉翻了个白眼,脚下步子越走越快,似是不屑于呼延凇为伍: “老子虽然不够聪明,但老子也知道,关键时刻还是要少逼逼赖赖几句,办正事儿要紧! 无知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很无知,还非要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 呼延凇:“?” 这人是在说他?? 这特么到底…… 呼延凇深深地提起了一口气,正想好好同对方掰扯一番, 络腮胡大汉却已经眼神一亮,领着兄弟们一起快步跑向前方那几道身影: “老大!云……楚公子!非羽公子!火把我们拿来了!” 差点儿就在呼延凇面前叫漏了嘴,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憨笑着将火把放到了云潇他们面前。 紧跟在他后头的呼延凇注意力都在那堆火把上,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络腮胡大汉在喊出“楚公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前面还多了一个“云”字。 此刻,他正拧着眉,向云潇发出质疑: “用火把灭火的主意,是你出的?” “嗯。” 云潇忙着观察风向,漫不经心随口应了一声: “怎么,大王子是被孤的学识与聪慧震撼到了?” “我震撼个屁!” 呼延凇终于还是没忍住,暂时放下了他身为大皇子该有的涵养与优雅: “本王子当初就该知道的,你连让木头鸟载人飞上天这种疯话都能说出来,能是什么正常人!” 第196章 这天地间,有气 “大王子这话说的孤就不爱听了。” 让柳云戟他们将火把分发下去,并各自去到她事先指定好的位置。 云潇自己手中也同样拿起了一支。 大概是因为她等的风向还没有来,站在这里干等着确实有些无聊, 顿了一下,她又慢条斯理地接着道: “你若是跟几千年前的古人说,夏天也能有冰块用,说不定他们之中,便会有人同你现在是一样的反应。” 为何木头鸟不能载着人飞上天去? 说不定未来某一天里,真就实现了呢? 呼延凇被她怼的哑口无言。 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争论这些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 方才还只是能够看见烟雾,现在却都已经能够闻见烟味儿的呼延凇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莫名其妙地白白把命葬送在这里—— “那些问题现在都放到一边,本王子记得你们这山上是有井的, 趁现在,让所有人一起去打水灭火,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 云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开口,说出来的却像是与这件事毫不相关的内容: “大王子从前可有见过那种储存粮食的地窖?” 呼延凇只觉得堵了一团气,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最最凶狠的语气将眼前这人骂醒, 然而云潇却仿佛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反应,压根儿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自己便接着刚才那话,继续道: “孤很小的时候便见过。 通常,在地窖被封闭很长时间之后,人们再想要进去时,都会先把地窖打开通风一段时间,然后点根蜡烛放进去。 若是蜡烛灭了,便意味着还需要继续通风, 只有当蜡烛能够持续亮起的时候,人们才会走进地窖。 大王子觉得,这是为何?” “孤又无需进入地窖,如何得知这些事情!” 呼延凇仍是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只不过这一次大概是因为听到云潇话里提到了“蜡烛”这两个字,隐隐的意识到她说的这些兴许同用“火把灭火”一事有关, 那眉头虽然依旧还紧皱着,可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黑沉着脸,不爽地问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潇闻言也不气恼,只是老神在在地伸手指了指天: “虽然看不见,但孤觉得,这天地间,定然是有某种‘气’存在的。 大概就是……你呼吸时,口鼻吸进还有呼出的那种‘气’。” 呼延凇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了自己鼻子跟前, 紧跟着,便又听她接着道: “密闭许久的地窖中,蜡烛无法燃烧,人也无法进入, 兴许就是因为,不论是人们呼吸,还是火焰燃烧,都需要这种‘气’。” “……” 呼延凇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特别明白, 他有些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能不能说得直白点?” “孤幼时有了这样的猜测之后,为了证实这一点,还特意让非羽陪孤一起做过尝试, 比如将点燃的火把放在密闭的铁箱之中。” 第197章 以火止火 丝毫没有理会对方想要暴走的抓狂心理, 云潇的语速,依旧还是和之前一样平缓: “再比如,以火灭火。” 最后这四个字一出,呼延凇面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他急切地往前几步,眼看着就要贴上云潇了, 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裴翊却忽然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二人之间。 呼延凇被迫停下了步子,到是没觉着有什么不满。 太子殿下嘛,身边的护卫警惕性高点儿,不允许外人靠得太近也很正常。 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节,呼延凇满心就只有一个问题—— “如何以火灭火?” “自是要利用我方才说的那种‘气’。” 云潇勾了勾唇,点燃手中的火把,同裴翊一起朝着火势蔓延而来的方向走出了一段儿。 这个地方的浓烟,就已经开始有些呛鼻了。 呼延凇落在后头,一时不察被呛得眼泪都差点咳出来了, 一抬头,却见那个叫非羽的护卫熟练地掏出了两块湿帕子,和云潇一起捂住了口鼻。 呼延凇:“……” 不知为何,这个护卫明明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格外多余。 呼延凇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对云潇口中那句“以火止火”的好奇,到底还是让他迈步跟了上去—— 虽然他没有打湿的手帕,但他是习武之人,多屏息一阵,除了稍微难受点儿之外,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面无表情地绕开了那名“护卫”,呼延凇刚走到云潇的另一侧站定,就感觉身后忽然吹来了一阵不算太小的山风。 云潇眸光蓦地亮起,带着内力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让那一圈儿举着火把的青云寨众人听见: “就是现在,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中点燃的火把便被她径自扔向了前方不远处的干草垛中。 同一时间,连带着裴翊、络腮胡大汉等人,也跟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因为是提前便已备好的干草垛,这火燃起来的速度,自然也是格外迅速的。 尤其被身后的那阵山风一吹,火势瞬间变蹿起了老高! 呼延凇眼睁睁看着山下的火向着山上而来, 山上的火,又向着山下而去。 他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非常想问问云潇这一招究竟靠不靠谱, 然而滚滚浓烟让他不得不闭上嘴,紧屏着呼吸, 就连双眼也被熏得被迫眯成了一条缝隙…… “火灭了!灭……咳咳咳!” 就在呼延凇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揉了揉那溢出来的泪水之时, 耳畔忽然传来几名大汉兴奋的欢呼,以及剧烈的咳嗽声。 他顾不上双目的不适,豁然睁开眼睛,正好就见到了前方那两道燃得正旺的火势正面相遇, 然后……灭了! 竟然真的灭了!! 呼延凇目瞪口呆,一时也忘了要屏住呼吸,还未散去的浓烟被他狠狠吸进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呼延凇按着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越咳吸进去的浓烟就越多,吸得越多,自然也就咳得越发厉害。 如此恶性循环,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被自己咳出来的泪水和口水糊了一脸。 第198章 为君者,当为国为民 云潇:“……” 这人咳嗽的样子真的好狼狈。 本来还打算把自己手里那条湿帕子递过去的心思,瞬间就打消了不少。 要不直接把人拎走得了? 就在这样的念头刚刚从脑海中划过的一瞬,身侧裴翊已经动作利落地拎起了呼延凇的后衣领,运转起内力,足尖一点便纵身飞到了十丈开外。 “咳咳咳……” 重新回到烟雾还不算特别浓厚的山顶上,呼延凇状态明显就比之前强了不少。 他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 第一时间却不是转身去清理自己此刻这满身狼狈的模样,而是抬起头,睁着一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云潇: “你……咳咳!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孤之前不就说过了?” 云潇挑了下眉,实在忍不了对方这邋里邋遢的模样,到底还是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条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火焰的燃烧需要那种‘气’,所以当两股火势碰到一起,中间的‘气’被它们烧光了, 这火自然也就灭了。” 呼延凇沉默地接过帕子,在脸上随意擦拭了一阵,似是在思索什么,但却始终想不明白。 最后还是只能忍着喉咙处那火辣辣的疼痛感,哑着嗓子继续问道: “你……既身为太子,为何会……咳,为何会去了解这些东西?” “这大概便是文化上的差异吧。” 云潇轻笑了一下: “《礼记·大学》中有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格物致知,是儒家最为重要的思想概念之一。 推究事物的原理,从而获取知识,这是我们一贯的态度。” “……可你身为太子……” 呼延凇仍旧觉得不能理解: “你要学的东西,不该是这些。” “那该是什么?” 云潇淡淡地反问了回去: “处理政务?驭下之术?还是权术制衡? 孤一直认为,为君者,当为国为民。 倘若能够让百姓们全都过上好日子,做皇帝的,只要自身能力足够,便是抽空去研究稻米如何能长得更加茂盛,家猪要怎么样才能养得更壮实些又如何?” “……” 呼延凇愣愣地张了下嘴,似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沉默着走开了。 很显然,云潇方才那一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地思考、消化。 对此,云潇当然也没拦着, 毕竟她手头上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等这山上的火全灭了之后,朝廷军大概会上来一趟, 吩咐下去,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此番必须要拿下二皇子和钱鹏涛等人。” “云公子放心,我等保证完成任务!” 刚刚才亲眼见证过“以火灭火”这样的奇迹,络腮胡大汉他们如今再看云潇,简直就要把她当成了神仙。 对她说的话,自然也不会有半点疑问, 云潇的命令才刚发下去,他们就风风火火地转身跑开,各自带人继续忙碌起来。 第199章 猪队友钱鹏涛 青云寨所在的山头很高,燃烧所需要的时间自然也不短。 云潇虽然带人阻截了大火燃烧至山顶的势头,但为了不引起二皇子等人的怀疑,同时也放任了半山腰处的火势。 这大火一烧就是三个多时辰,到最后甚至让人都分不清究竟是大火染红了天际,还是傍晚的夕阳让这山火看上去更加凄美壮观。 二皇子他们一早便受不了外头那被大火熏得更加燥热的暑气,提前躲进了马车里,让好几个随侍在旁边轮流帮着扇风。 就是苦了剩下那不到七千的剿匪军,不得不顶着炎炎烈日站在连半点树荫也没有的山脚下, 感受着那酷热难耐的热浪。 三个时辰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生生被热成了午后的娇花, 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没有半点精气神。 “瞧瞧你们一个两个那样儿!还精兵呢…… 连本公子都不如!”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落山,外头反倒比马车内更加凉快些了, 已经在马车里舒舒服服躺了一下午的钱鹏涛才刚下马车,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贬低那些精兵,用以衬托自己的“实力”来: “一会儿等那山上的最后一点儿火星子也灭了,本公子可是还要同二皇子殿下他们一起上山去,看看那山上是否还有能吃的粮食在。 就你们这样,到时候怕不是要拖了本公子的后腿?” “殿下。” 另一边,二皇子的谋士显然也听到了钱鹏涛这番话。 他快步走到二皇子的马车边上,撩开车帘,压低嗓音出言劝道: “此时天色已晚,再走山路本就不易。 况且大家又都在烈日下待了一整天,早就疲惫不堪。 若这山上还有没被大火销毁的机关陷阱,我等就这么上去,恐怕又要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不若还是等明早天亮之后……”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那谋士的音量确实不高,奈何二皇子的马车和钱鹏涛离得实在太近。 再加上钱鹏涛刚才说完那番洋洋自得的话后,立马就转身嘚瑟地想要过来在二皇子面前再表现一番。 好巧不巧,恰好就听见了这谋士与他完全背道而驰的意见。 向来最好面子的钱鹏涛,当即就有些忍不住了: “天色太暗多点几个火把不就行了? 这天头有多热你也不是不知道,不趁着夜间凉快赶紧上山把活儿干完,非要拖到明日白天太阳出来了再上山。 万一那太阳太毒,热得大家上山的途中暑气入体,患了暍症, 我等倒还好说,可若二皇子殿下也因此倒下了……你能付得起这个责任?” “清晨天刚亮时,并不会太过炎热,钱公子此言实在有些危言耸听。” 二皇子身边的谋士并不喜欢钱鹏涛这等仗着家世不错,便出门不带脑子的纨绔公子, 他皱了皱眉,语气也不怎么中听: “钱公子在马车上坐了一下午,自是无法体会将士们一直站在烈日下的难处。” “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200章 趁夜上山 钱鹏涛刚刚才在众人面前嘚瑟过一圈,嘲讽外头那些将士们体力还不如他。 二皇子身边的谋士这话一出来,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钱鹏涛自然不肯认输,扭头就把包括二皇子在内的一众世家公子们通通都拉下了水: “听你这意思,是对我们这些坐马车的人不满了?” “李某并无此意!” 那谋士就算再怎么不喜这群纨绔们,也不敢顺着钱鹏涛的话,把他们全都得罪了。 尤其是坐马车的人里,还包含了一个二皇子。 哪怕谋士心中其实确如钱鹏涛所说那般,对此事有些不满, 此刻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急忙反驳道: “殿下还有诸位公子身份尊贵, 这些青云寨的山匪们哪里有资格让这么多贵人因为他们的缘故,站在山下受累? 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 见对方示了弱,钱鹏涛态度越发强硬起来: “本公子只知道若是前一天本公子玩得有些累了,到了晚上的时候,有人告诉本公子,当晚还有哪里特别好玩,本公子定然能提起精神继续玩乐。 可要是回去躺下歇息了,第二日早晨再想让本公子早起,那就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谋士:“……” 二皇子:“……” 本来还觉得谋士之前那番话极为在理,一直也没把钱鹏涛的反对意见放在心上的二皇子,突然间有些动摇了—— 这也实在不怪他意志不坚, 而是钱鹏涛说的的确很有道理啊! 二皇子回想起自己从前被云潇坑到关禁闭罚抄书卷的时候, 不也是宁愿当晚熬夜抄完,也不愿在疲惫中睡去,然后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就被人无情地唤醒,然后继续罚抄么? 反正大家今日累都累过了,趁着夜间凉快把事情全部解决完,明日再让大家痛痛快快地休息一天,岂不美哉? 越想越觉得钱鹏涛这回言之有理, 恰好此时又有侍卫小跑过来向他禀告山上大火已经彻底灭了的事情, 二皇子心中一定,索性也不再犹豫,当即便下了命令: “传令下去,让大家拿上火把,准备上山。” “诺。” 接到命令的侍卫没有任何犹豫,很快便转身去向其他人下达指令了。 成功在这一局里赢过了二皇子谋士的钱鹏涛,则是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高调姿态,故意上挑着下巴,踱步从那谋士身边路过的时候, 还重重在对方肩膀上撞了一下: “想必这位谋士大人今日也累得够呛了, 一会儿上山时不必太过勉强,反正有本公子在,定能替谋士大人,照顾好二皇子殿下。” “照顾二皇子殿下本是李某的职责所在,就不劳钱公子费心了!” 李谋士黑着脸侧过身,碍于这上山的命令最终还是由二皇子本人所下, 再加上钱鹏涛的身份,他也不好发作什么, 只能暗自在心里狠狠给对方记上了一笔, 只等着日后什么时候有机会了,再将今日之事加倍报复回去。 第201章 那群傻子闯的祸加起来都没我多 就在钱鹏涛还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满到处溜达着炫耀二皇子听从了他的建议,而非是那个李姓谋士的时候, 二皇子方才所下的那道命令也终于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近千只火把接连在此刻被人点燃,将整片山脚下照映得亮如白昼。 钱鹏涛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脚下步子一转,又重新回到离着二皇子和李谋士二人不远的位置,故意扬高了音调: “本公子之前说什么来着? 天黑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有火把,夜间上山,也能白日一样,到处看得清清楚楚!” …… * 另一边,山顶上, 一片浓黑的夜色之中,山脚下那宛若天边银河倾泻而下,并还在不断往山上移动着的一个又一个小亮点落在柳云戟眼中, 非但没有让他露出半分惊惧之色, 反而又让他对云潇的钦佩之情,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感慨地扭头望着一侧衣摆被夜风吹拂起来的云潇,由衷地惊叹了一声: “云世子当真是料事如神。” “了解他们罢了。” 随意地找了个大石块坐下去,云潇懒洋洋地望着山下缓缓而行的火把,丝毫没有要顺着柳云戟的话,将自己神化了的意思, 完全就是实话实说: “当年在盛京城里,就这些傻子,加起来闯的祸都没我一个人多。” 柳云戟:“……” 他面上的惊叹之色略微凝固了一下,转而变得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属下能冒昧问一下,云世子从前都闯过什么样的祸?” 钱鹏涛这些人做过的事儿他可都大致打听过了, 什么强抢民女、在青楼和人大打出手,甚至砸了谁家的铺子这种事情简直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云世子到底得“纨绔”到什么地步,才能如此嚣张地说这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个? 柳云戟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的答案,云潇一口气就给了他一大串儿—— “大概也就是类似给太后扣上不慈的罪名,逼得太后到寺里敲了几年木鱼, 或者打折的皇子的腿骨、拔了狗皇帝的头发,还有一不留神儿烧了御花园之类的吧。” 云淡风轻地列举了几项自己从前的日常生活内容, 云潇想了想,忽然扭过头去,有些歉意地看向了裴翊: “之前差点儿忘了,钱海那个狗东西之所以那么针对你,恐怕也跟我有点儿关系。 好像是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时候吧,钱鹏涛那个人憎狗嫌的东西惹到冬筠头上来了,还色眯眯地想让冬筠给他做小妾。 正好那天你被国子监的夫子留下罚抄经卷了,也没人拦着我, 我一怒之下就提着剑冲到尚书府去打算在他身上戳俩窟窿长长记性。 结果那废物一看我动真格的,直接就吓得满府乱窜,还叫了府上侍卫来围攻我。 我那会儿年纪小,对剑气的掌控也不算特别熟练, 一剑下去,就把钱海正蹲着的茅厕给劈了……” 裴翊:“……” 柳云戟:“?!!” 想象一下钱海光着(腚)正攒足了劲儿,屋顶突然一下子被人劈开,上头还站着一群人的场景…… 淦! 太可怕了, 简直是要天天做噩梦的那种! ------题外话------ 云潇:我战功赫赫的那些年。\/狗头jpg\/ 第202章 情况不对! 柳云戟觉得这很可怕, 最可怕的是,像这样的事情,对云潇而言,竟然还是她一不小心就能轻易忘到脑后的! 也难怪她会对钱鹏涛这些纨绔嗤之以鼻—— 实在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啊…… 把云世子和钱鹏涛他们那群人摆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在拿天下第一高手和路都走不稳的一岁小孩儿做比较! 柳云戟摸了摸下巴,扭头再看向山下那蜿蜒的火把时,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同情那些连夜上山送人头的纨绔们了。 这是得有多倒霉啊! 剿个匪还能遇上云世子这样的大魔王~ * 另一边,二皇子等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近半个时辰后,也终于顺利走过了机关陷阱密布的半山腰。 之前虽然嘴上不肯认怂,但实际上心里还是稍微有点儿担心的钱鹏涛见状,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心防,大摇大摆地直接走到了队伍最前端: “本少爷说得没错吧? 这青云寨的人再怎么厉害,那也就是肉体凡胎。 什么机关陷阱,智近乎妖…… 一把火通通都给他解决了!” “有些不对!” 就在钱鹏涛最最嘚瑟的时候, 一旁,二皇子身边的谋士再度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他面色凝重地指着脚下的土地,手指顺着视线的方向,一点一点移向了更远的地方: “殿下,您看这里,半山腰的这片林子和山顶之间,有一块被人为铲出来的空地。 泥土沙石无法被点燃,我等放的火最多就只能烧到这里!” “你的意思是……” 二皇子心中一惊,正要有所反应的时候, 前方,钱鹏涛极为不耐的嗓音,便越过中间的那几排将士们,清晰地传达到了二皇子的耳中: “能不能别老是疑神疑鬼的? 你非说烧不到上面去,那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这上面的杂草树木难不成都是青云寨的人自己烧的?” “上面也被烧到了?” 李谋士眉头一皱,正想说不可能, 另一边,早在李谋士喊出“有些不对”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快速前去查探情况的侍卫,也刚好带着他最新查探到的情报回来了—— “禀二皇子,从此处往右边约莫二三十丈开外的地方,有树木与山上相连。 属下方才已经前去确认过,山上确实也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 “那便好。” 二皇子闻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有些埋怨起自己这个总是一惊一乍的谋士来。 此可见对方仍旧拧着眉头,一脸想不通的神情, 他也懒得再同对方多言,直接没好气地抬腿走到了最前方: “既然并无什么不对之处,那边继续上山吧。 钱公子有句话说的不错,青云寨这些人便是再怎么擅于布置机关陷阱,那也只是些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在这样的火势面前,他们必死无疑。” “……二皇子说的是。” 李谋士虽然仍旧没有想通青云寨的人为何要在山腰和山顶之间清出一圈空地,中间却偏又留了一段儿衔接之处, 但他却能听出二皇子现在这语气,似是有些不大高兴了。 第203章 活捉 匆匆压下了心头的疑惑,想着这样的火势之下,青云寨众人确实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 李谋士犹豫片刻,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埋头沉闷地跟上了二皇子的步伐。 另外那些个世家公子们见状,自是不愿意让钱鹏涛一个人跟在二皇子身边,把今日这剿匪的风头全都夺了去, 一个个也都加快了步子。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走在最前面的,便全都变成了他们这些干啥啥不行,抢功第一名的废物公子们。 隐在暗处的云潇等人,甚至都已经能够听到他们嘻嘻哈哈畅想着回京向皇帝还有家中长辈邀功的话了! “我爹可是说了,只要我这次出来剿匪,能够好好表现,回去之后,他就把他手头上的一个马场给我!” “嘁~马场算什么?” 有人不屑地炫耀道: “我爹说只要我这趟能够不出什么幺蛾子,他就把家里的庄子给我一个。” “呵~你们这都不算什么。” 钱鹏涛扬着脑袋,眼睛都不看脚下的路了: “我叔公可说了,只要我这次来能够立功,他就同我爹一起去向陛下奏明,将镇北王府直接给我……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让后头已经疲惫不堪,眼皮子都快要合在一起的将士们瞬间惊醒。 离着二皇子他们比较近的那些侍卫们更是当场便想要跟着跳下陷阱! 然而他们反应快,那陷阱上的机关更快。 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的地面一开一合之间,竟是当着后头那六千多剿匪军的面儿,将二皇子还有钱鹏涛他们这群人一个不落地全部“吞”下了! “快!快救人!” “还不快把这地面挖开! 不不不……不对,不能挖,万一伤到二皇子他们怎么办? 你们赶紧想办法找到开启这机关的方法!” “二皇子?二皇子能听到小的说话吗?” “钱公子?” “赵公子!!” “……” 地面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地面之下,猝不及防摔了个七晕八素的二皇子等人正要发怒,一抬头,却见另一边,有几道举着火把的身影,正缓缓向着他们这边走来。 “你们……” 砰! 重重的一脚直接将第一个落下来的钱鹏涛狠狠踹飞出去, 清脆的骨裂声,还有钱鹏涛身体撞击在土墙壁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让二皇子等人将到了嘴边的怒斥又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云潇缓缓收回自己踹出去的那条腿,唇角的笑意看着还带了几分凉薄: “胃口挺大啊~ 镇北王府都想要了?” 这几日里才临时挖出来的递到空间并不算太大,但却足够的深。 柳云戟和十九他们拿着火把站在云潇身后几步的位置, 幽幽的火光从云潇背后映照过来,让人看不清她的五官, 只能依稀窥见一丝轮廓,还有她身上那并未刻意掩饰过的独特气质。 尤其是当她开口说出那一句话的瞬间, 还没能从地上爬起来的二皇子,当即便失口惊呼出声: “云潇?是你!!” 第204章 想活?容易 “二皇子对本世子倒是熟悉。” 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云潇凉凉地笑了声: “许久不见,二皇子别来无恙啊~” “云世子说笑了。” 虽然之前云潇一开口,二皇子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但真当听见她自己承认下来的时候,二皇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之前那个虎头寨寨主有眼无珠,对着云潇那张脸都能说出“平平无奇”这四个字, 一边硬着头皮,继续同云潇装傻: “本皇子也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见到云世子。 本皇子还以为,云世子应该是去了阙裕关……” “本来是要去阙裕关的。” 云潇抬了下眼,不冷不热地道: “可半路上听到消息,说镇北王起兵造反了。 有些废物拿镇北王没办法,就只会拿跟这事儿没有任何关系的裴世子出气。 无奈之下,只能折回去把人抢了出来。” “……” 她这番话一出来,整个地道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这群纨绔们或许并不聪明,但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们还是非常清楚的。 云潇刚才在他们面前不加掩饰的直接称呼皇帝为“废物”,还亲口承认了当初是她带人劫了裴翊的囚车…… 这不就等同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 她云潇已经反了? 再往深里想想,云潇都反了,那远在阙裕关的燕王,难道还能忠于皇帝不成? 想清楚这些的二皇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导致他的智商彻底离家出走, 他竟还哆嗦着打起了感情牌: “本……本皇……不,父皇他向来最疼你了, 云世子若是,若是就因为裴世子的事情才……你大可以回到盛京之后直接同父皇好好说说。 本皇子相信,父皇他一定会……” “二皇子这是把本世子当傻子了啊?” 云潇漫不经心地轻笑了声: “是因为想活命吗?” 她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眸光又轻飘飘地从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 “你们……应该都不想死吧?” “要……要是能活的话,我们自……自然没有谁是想死的!” 大概是觉得云潇这话听起来,好像是要给他们机会的样子, 有些胆子稍微大点儿的,或者从前在盛京时,跟云潇关系不算差的,当即就忍不住向她表明了态度: “只要云世子你能放我们回去,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性命起誓,绝对不会伤你青云寨一人, 而且回去之后,也只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该说的话我们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发誓真要是那么有效,这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负心汉了。” 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十九他们上前来将二皇子等人全都绑出去, 云潇往边上挪了两步,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过后,才又不疾不徐地缓缓开口道: “不如这样,你们彼此之间互相揭发,不管是对方本人,还是对方家里的其他人也好, 多交出一些把柄到本世子手上,本世子才能安心地将你们放回去。” 第205章 挟人质退兵 “他们的把柄……我知道我知道!” 纨绔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在盛京城里横行霸道的纨绔,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父辈,甚至是祖辈,都是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的老狐狸。 这些老狐狸们平日里拉帮结派,像那种故意给对立派系的官员使绊子,暗中调查对方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之类的事情, 他们做起来几乎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偏巧钱鹏涛他们这些人又恰好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 就算家中长辈不会事事都详细地告诉他们,平日里零零碎碎听到的一些事情,也足够他们此刻叭叭个不停。 尤其云潇还不需要他们说自己家的把柄, 这些人更是毫无心理负担,争先恐后地开始互相出卖起来: “我听我爹说钱尚书用他妻舅的名义开了家赌坊, 表面上是赌坊,可背地里其实还做着放印子钱的生意! 这可是我大盛律例明文禁止的!” “对对对,这事儿我也知道! 钱尚书他表面上看着好像只忠于皇帝,谁的礼也不收,但实际上早就靠着放印子钱赚得盆满钵满了! 还有赵明旭他爹,还在城西那边的一处庄子上养了外室,听说连儿子都有了!” “你胡说!” 上一刻还在拼命地揭别人家老底,下一刻吃瓜就吃到了自己头上, 赵明旭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还被人绑着,他说不定就要直接冲上去和对方扭打起来了! 而像这样的情况,在他们互相揭露的过程中还并不少见, 云潇连拦都懒得拦一下,只在即将走出地道的时候,随手抽出一把长剑,稳稳地架到了二皇子的脖子上。 锵! 长剑出鞘的动静,让身后那群吵作一团的纨绔们瞬间安静如鸡, 二皇子更是被吓得面上血色全无,哆嗦着试图让云潇把剑挪开: “本皇……不是,我,我也知道很多朝中大臣的…… 不,我甚至还知道一些有关我父皇的秘密!” “不急,一会儿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云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唇角还挂着一抹极浅的弧度, 可手里的长剑却是分毫也没有拿开,仍旧稳稳地架在他脖子上,甚至那力道似乎还更大了半分! 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从地道出口走出去的时候,毫不意外地见到了一路搜寻过来的剿匪军。 跑在最前面的李谋士一眼就瞧见了正被云潇挟持着的二皇子, 惊得他当场直接破音: “你大胆!” “我大胆这事儿我知道,用不着你来说。” 眸光幽幽地从那些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的剿匪军们身上一一划过, 云潇慢条斯理地缓声开口道: “人我暂时是不会放的。 若是不想他们今日死在这里,你们最好是赶紧退兵。 等到明天中午,再派几个人上山来一趟,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你!” 李谋士他们自是不愿就这么离开, 然而云潇却压根儿就没有要和他们商量的意思, 见这些人迟迟不动,她握剑的手上,力道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第206章 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 脖子上尖锐的痛感传来,感受到那正顺着自己皮肤往下流的鲜血,二皇子彻底打消了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他再不敢赌云潇究竟是不是真的会杀自己了, 都不用云潇开口,他便慌张地直接下了令: “都听她的!所有人立刻下山! 违令者按谋害皇子罪论处!” “……属下领命。” 二皇子这话一出,李谋士便是想再同云潇周旋周旋也不行了。 他不甘地往云潇这边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个挟持着二皇子的人有些眼熟。 可看那五官,又确实是第一次见。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矛盾感,让李谋士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云潇几眼。 云潇挑了下眉,也不在意对方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来, 只等着所有的朝廷军全都离开了,这才拿开了架在二皇子脖子上的那把剑,隔着约莫五步的距离,随手一扔, 就见那把长剑跟自己张了眼睛似的,精准地重新插回了十九手里的剑鞘之中! “随便找个空屋子带他们进去吧。 记得把他们交代的内容都拿纸写下来,明早再送到我这边来。” 忙活了这么多天,直到今日才总算是告一段落。 云潇也没兴趣再去听这群纨绔们凑在一起比谁嗓门儿大的争吵, 直接把后面的事情暂时都交给了十九他们, 云潇转过身,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我现在去找冬筠,能不能让她给我下碗面吃。” 她说着,还又吸了吸鼻子: “我这是饿出错觉了吗? 怎么好像还从这满山的糊味儿里头闻出了什么香味?” “你……” 跟在她身边裴翊皱了下眉,刚要开口, 话到嘴边,听见她后头那句,不由得又微微一怔: “不是错觉,的确有香味。” “?” 难道是寨子里负责烧饭的老伯知道大家今天都还没吃上晚饭,所以特意做了点好吃的犒劳大家? 偏眸和裴翊对视了一眼, 云潇正疑惑着那老伯什么时候还有这等好手艺了,脚上忽然就觉着一沉, 一团毛茸茸、肉嘟嘟的小奶狗,竟不偏不倚地正好一屁股坐在了她的鞋面上! 云潇:“……” 小奶狗:“嗷嗷嗷嗷嗷!” “你嗷什么呢?” 随意地把脚往回一收,这小东西就咕噜咕噜地滚到地面上,狗脸上一片迷茫。 云潇瞧着那模样觉得有趣,忍不住又蹲下身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它肚子上,歪着脑袋看它蹬着四条小短腿儿嗷嗷挣扎,却始终也没办法翻过身的模样, 懒洋洋地发出了一声嘲笑: “今儿又是要和我炫耀什么啊? 炫耀你躺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嗷嗷嗷!” 小奶狗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蹬着小短腿儿又挣扎了一阵儿, 恰好云潇这时候也放开了手,它立马一骨碌爬起来,叼起一旁某个乌漆嘛黑的小黑团,继续冲着云潇含糊不清地嗷嗷直叫, 仿佛是在告诉她,它这次要炫耀的,就是它嘴里那玩意儿。 第207章 狗嘴夺食 “怎么越长大反而越笨了?” 云潇挑起眉,有些嫌弃地拍了拍它的狗头: “以前好歹还是带着食物来找我炫耀,现在连烧烂的木头也成宝贝。” 担心这小狗崽崽真笨到把那焦黑的“烂木头”也吞进肚子里, 云潇伸出手,一把将它嘴里叼着的那玩意儿夺了过来。 “嗷嗷嗷!嗷嗷!!!” 小奶狗习惯了每天找到食物之后,就嘚瑟地叼到云潇面前来炫耀一番。 但它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狗嘴夺食! 短暂地错愕过后,小奶狗仰起脑袋,叫得比以往哪次都凶, 仿佛是在凶巴巴地质问云潇,怎么能跟它一个小狗狗抢吃的! 然而从前每次都能吵赢它的云潇,这回却罕见的没有搭理它—— 早在刚刚伸手抢了这“烂木头”,却发现手感不太对劲的时候,云潇就直接将之掰成了两半。 出乎意料的, 这外表还裹着泥土,早已被大火烤得黑乎乎的东西,内里却呈现出了淡黄的色泽。 闻起来甚至还香喷喷的,正是刚才让云潇误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的那种味道! “好像是食物。” “拿去找十五和柳云戟他们问问吧。” 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裴翊也同样有些意外。 大概是担心云潇会直接吃一口尝尝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沉吟片刻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若是有毒的话,十五应该能看出来。 若是无毒…… 这东西既是在山上找到的,柳云戟那边兴许会知道点什么。” “我倒觉得可以先问问它。” 低下头,在小奶狗的脑袋上拍了拍,云潇将手里掰开的东西放到它面前晃了一下,很快又再度拿开: “这东西你是在哪儿找到的?” “嗷嗷!嗷!” 小奶狗本来在云潇将那东西放到它面前的时候,尾巴都已经快要摇出残影了, 万万没想到,它还没来得及伸嘴,就又被云潇收走了! 眼巴巴望了半天的美食再度从面前消失,小奶狗气得一阵大叫: “嗷!嗷嗷嗷嗷嗷!!” “乖,别闹~” 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小家伙脑袋上撸了两把, 云潇耐心地继续同它对话: “带我们去你找到那东西的地方,回头我补偿给你一个大肉骨头。” “嗷嗷嗷!” “肉骨头,比这个好吃的,明白?” “嗷嗷嗷!” “你是不想吃肉了?” “嗷嗷嗷!” 裴翊:“……” 她不会真觉得这小狗崽能听得懂人话吧? 眼睁睁看着这一人一狗在他面前你来我往地聊了半天,饶是淡定如他,也忍不住想要扶额了: “你要不还是……” “等会儿。” 云潇摆摆手,制止了他: “这小家伙挺聪明的,我跟它多说几次,应该能听懂。” 裴翊:“……” 就在裴翊已经开始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直接去把十五和柳云戟找过来的时候, 气鼓鼓地瞪了云潇好一会儿的小奶狗,也终于在云潇加价到了两根大肉骨头的时候,转身向着另一边跑了过去。 ------题外话------ 小奶狗: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第208章 双标狗 青云寨里的人,其实在这山上种了许多菜, 这一点,早在云潇第一天上山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当时柳云戟提到的,分明就只是一些非常常见的蔬菜。 云潇记性好,就这么一路跟在那小奶狗后头,脑海中甚至都还能大致将自己脚下这早已焦黑一片的土地上,之前究竟种的是什么还原出来! 她很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 就在云潇还疑惑着自己为何会对她手里这玩意儿一点印象也没有的时候, 小奶狗终于在一处之前几乎种满了各种叶子菜的田地前停了下来。 云潇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位置,依稀记得这里好像处于田地的最边缘处,旁边甚至还长了许多杂草都没人打理。 难道真是野生的? 眉梢往上轻挑了一下, 云潇大步向着小奶狗所在的位置而去。 听到动静的小奶狗头也没抬一下,就用它那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屁股对着云潇, 两只前爪在土坑里吭哧吭哧地一通刨, 好不容易又刨出个同样的东西来,它低头用嘴一叼,毫不犹豫地撒腿就跑! 看那架势,分明就是在担心云潇又从它嘴里抢食! 云潇:“……” 追着一只不太聪明的傻狗满山乱跑,好像会显得她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云潇沉吟片刻,果断在小奶狗先前刨过的地方蹲下,顺便将那“狗嘴夺食”的任务交给了裴翊: “你看着点儿,现在还不确定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别让它什么都往肚子里吞。” “嗯。” 本以为像裴翊这种之前坐在囚车里都能维持住优雅气度的人,听到她这话,肯定会有些为难。 云潇先前开口的时候,心里也未尝没藏着点儿想要看戏的促狭之意。 可没想到,她话音才刚刚落下,裴翊就淡淡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好像还很是坦然的模样。 这倒是让云潇有些意外了。 将手里的木棍儿随手往地上一插,云潇刚回过头,就见裴翊已经从善如流地蹲下了身, 腰背依旧笔挺,只是朝着小奶狗跑出去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温和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点儿宠溺的意思在里头: “团团,过来。” “嗷呜~~” 正迈着四条小短腿儿狂奔不止的小奶狗听到熟悉的声音,脚下一个急刹,差点儿就自己绊得自己摔了个跟头。 好在它又及时调整过来,回头歪着小脑袋往裴翊这边看了一眼, 嘴里叼着的东西仍旧没有放下,只发出了一道听上去有些委屈的嗷呜声。 裴翊轻笑了一下,伸出的手又往自己这边招了招,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哄小孩子: “团团乖,过来。” “嗷呜~~” 小奶狗又嗷了一声,屁股后头那根小尾巴甩得飞快, 它似是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儿,很快便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到了裴翊面前, 甚至都不用裴翊再开口说点什么,自己就十分主动地低下头,将它嘴里叼着的东西直接放到了裴翊面前! “嗷嗷嗷!” 第209章 你可知那块地之前是谁在种? 云潇:“……” 她好像听出这家伙“嗷”声里的快乐了。 这怕不是只小母狗? 对着裴翊就乖成那样, 到了她面前不是嘚瑟挑衅,就是怀疑她会跟狗抢吃的…… 区别对待成这样,谁看了不说一声离谱? 默默地回过头,从坑里又扒拉出几个香喷喷的不知名“泥球”, 云潇起身看了眼跟在裴翊身边尾巴几乎快要晃出残影,完全可以说是亦步亦趋的小奶狗, 她轻哼一声,将手里的“泥球”全都堆到了裴翊手中: “之前不是还觉得我和狗说话很奇怪? 我瞧着你们俩这关系,私下里也没少聊吧? 团团,连名字都有了啊?” “只是一些最简单的指令,阿大教的。” 那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上,瞬间就沾满了泥土。 裴翊也不生气,好脾气地将那些东西捧在手里,继续解释道: “这些天阿大教它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在旁边看着, 大概是因为喂过它几次,小家伙就对我表现得比之前亲昵了许多。 至于团团这个名字……” 他语气微微一顿,旋即又是一声轻笑: “这名字还是柳云戟今早起的, 因为它是所有小狗中最胖的那个,而且今天早上还跑着跑着,自己给自己绊了个跟头,正好团成一团滚到了柳云戟脚边。” “那不应该叫团团。” 云潇低下头,挑眉瞥了眼刻意跟在裴翊另一边,只要一同她对视就嗷嗷个不停的小东西,唇角的弧度不由有些微妙: “傻胖比较合适。” “嗷嗷嗷!” “傻胖?” “嗷嗷嗷!” “你看。” 云潇微笑: “它也觉得傻胖好听。” “……” 说话的工夫,两人一狗便已经重新回到了山顶上。 恰好柳云戟这会儿也正在找他们,迎面走过来,倒是正好帮团团解了改名的危机—— “云世子、裴世子,你们上哪儿去了? 牛伯已经下好了肉丝面,大家伙儿都在吃呢!” “去找了点儿东西。” 偏过头,示意裴翊将手里的东西递到柳云戟面前,云潇大致描述了一下她发现这玩意儿的地方,末了,才又问了一句: “你可知那块地之前是谁在种?” “听您说的位置……” 柳云戟虽然没有云潇那么好的记忆,但他在这山上也待了两个多月,各处的情况都还算熟悉。 这会儿听着云潇的描述仔细回忆了一阵,很快便有了答案: “那边的地好像一直都是阿大在种。 他这会儿应该也在牛伯那边吃面,您要去找他吗?” “去问问吧。” 云潇点点头,脚下步子未停,语速却比之前快了: “我刚刚去看过,这东西生长的位置不算太好,如果是阿大播种的,那他应该也只是随意地播种在了很小的一个角落里。 但那块土地下面,现在几乎全都是这种东西, 产量可以说是相当高。” “您的意思是……” 柳云戟也不笨,听了这话立即就反应过来: “如果它真的是吃食,那我们只要大量种植,未来说不定就能大大地缓解饥荒问题!” 第210章 洋薯 和云潇这种从小到大生长环境优渥,从未饿过肚子的人不同, 柳云戟幼时被前朝余孽带走之后,刚开始那些年因为年纪太小,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常常会惹怒负责训练、看管他的人。 被关小黑屋,一连两三天不给饭吃,那都是常有的事情。 他太清楚饿肚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了, 本来之前还没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这会儿想明白手里这东西的意义之后,柳云戟反而显得比云潇和裴翊更加急不可耐了, 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关心重点: “云世子,您刚才说这东西的生长位置不太好,具体有多不好?” “……” 山顶上的面积虽说是不小,但对于云潇他们这几个有内力的人来说,在刻意加快了速度的情况下,眨眼的工夫走出几十丈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话间,牛伯那间宽敞的木屋便已经出现在三人眼前了。 柳云戟迫不及待地率先进了门,人都还没瞧见,就扯着嗓子直接喊了起来: “阿大,你快看看这个!” “这是啥啊?” 十来个挤在一起吸溜着面条的壮汉齐齐回过头来, 坐在最角落里的阿大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捧着碗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你不认识?” 柳云戟心头一凉: “可这是云公子他们在你种的那块田边发现的…… 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我那田边……” 阿大语气一顿,忽然放下手里的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柳云戟面前,从他手里抓过其中一团,两手一掰! “咦?” 一旁,早已停下了吃面动作的络腮胡大汉吸了吸鼻子,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还挺香,这是个什么东西?” “是洋薯,真的是洋薯! 我种出来了!!” 阿大捧着洋薯的双手微颤,明明声音都已经开始更咽了,可脸上却是笑着的。 他低下头,将那早已被大火隔着土层烤熟,甚至现在都还留有几分余温的洋薯吃扒开外皮,吃进了嘴里。 一边咀嚼,一边抹泪。 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谁也没有打扰他这一刻的情绪宣泄,所有人都安安静静, 就连后头原本还在吸溜着面条的汉子,也默默停下了筷子。 最后还是阿大自己用手背擦干了眼泪,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刚才有些没控制好情绪,让大家见笑了。” “每个人都有情绪上来无法控制的时候,这很正常。” 云潇理解地点了点头,又耐心地等着对方心绪平静了许多后,这才开口问道: “我听你刚才说,这东西叫洋薯?” “是。” 阿大整理好情绪,缓缓开口道: “这洋薯种子,还是我爹当年出海之后带回来的。” “出海?” 络腮胡大汉挠了挠后脑勺: “是从南易带回来的?” “不是南易。” 阿大摇了摇头,神情中,还带着几分怀念: “我爹说,这天底下,除了大盛、北漓、西凌、南易和东襄之外,其实还有别的国家。” 第211章 这天下比你们想象中更大 “还有?” “这不可能吧……” “要是还有别的国家,那俺之前咋没听说过?”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都还安安静静听着的汉子们,此刻都有些坐不住了: “你爹该不会是蒙你的吧?” “我之前也和你们一样,觉得这天底下,不可还有别的国家。” 阿大偏眸瞥了他们一眼,叹息着回忆道: “其实我祖上是经商的,我爹是家中独子,自幼也是被人伺候着长大的,从来就不知道缺钱是个什么滋味。 还经常跟着我祖父走南闯北,很小的时候就将大盛各处全都游历了个遍。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长大之后,我爹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就一心想着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把我祖父给气得够呛。 甚至就连后来他娶了我娘,再生下我,都仅仅只是为了给家里留个后。 从我两岁,到十岁的这八年时间里,我爹离开了大盛,将北漓、西凌、南易还有东襄全都游历了一遍。 等他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我娘欣喜地以为他终于能够安定下来过日子时,他又说自己想要出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那时候,我祖父已经不在了。 家里没人能拦得住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散尽家财,竭尽可能地打造了一艘巨大无比的船。 再后来,他就出海了,而且一走,就是整整五年。” “这感觉挺不男人的。” 人群中,有人小声地撇了撇嘴: “媳妇孩子扔家里不管就算了,还把钱都带跑了。” 这句话,阿大听到了, 但他也只当自己没听见,平静地继续道: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半点都不见从前那种富家公子的气度。 他说,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们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 有金色头发的,也有红色头发的,甚至就连眼珠子的颜色都五花八门! 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勉强学会了那边的语言, 因为他独特的外表和来历,那边的人们也都对他十分友善。 还给了他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食物和衣服。 他在那边待了三年,还搜集了不少那边独有的东西准备带回来。 可没想到的是,坐船回来的时候,他遇到了海盗。” “海盗?” 这个词儿大家伙还都是第一次听说。 但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 他们这些在山上的叫山匪,那在海里抢劫的,可不就叫海盗嘛! 络腮胡大汉听得津津有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然后呢?你爹被抢了?” “……嗯。” 阿大也知道这些兄弟们听了他讲的故事,肯定会对他爹印象不好。 但络腮胡大汉这么毫不掩饰的直白表达方式,还是让他有些无奈: “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被人抢走了,就连那艘倾尽家财打造而成的大船都没能幸免。 好在我爹对钱这种东西从来也没多在乎,发现他带的那些家丁还有船员们打不过海盗的第一时间里,就带着几个人坐小船先跑了。” 第212章 还有很多别的种子! “他跑的时候,带走的东西不多,就只有一些食物和不值钱的种子, 那些海盗察觉到之后,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必要,这才让他侥幸逃过了一劫。 但即便如此,之后在那样物资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在海上飘了三个多月,也还是让他把身体耗到了快要油尽灯枯的地步。” 抬眸看了眼柳云戟手中剩下的那几个洋薯,阿大苦笑一声: “这就是我爹那时候带回来的种子之一, 除了这东西之外,他还带了不少别的种子回来, 只不过我也不确定那些种子能不能在大盛种出来,所以先前播种的时候,就只拿了这一种打算先试试看。 毕竟……我也想看看,我爹他抛弃了家业,抛弃了我娘,抛弃了我……最后究竟换回了什么。” “若是从国家大义上来看,你爹没准儿还真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儿!” 确定了这东西真是一种大盛此前从未有过的食物后,柳云戟兴奋得全然没了往日的淡定模样。 还是云潇精准地抓住了重点: “你是说,你那里还有很多别的种子? 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阿大连忙点头: “我记性不好,那些种子的名字和长出来之后的样子、味道描述,种植方法,甚至是亩产多少都写在纸上了。 只不过那都是我爹说的,有些看着挺夸张的,感觉也不能全信。” “无碍,先看看再说。” 云潇嘴上说得淡定,可结合她刚才在那一小块土地中发现的洋薯数量, 她总觉得,阿大口中那些夸张的信息如果是亩产数量的话,没准儿还真不是假的! 牛伯煮的面条她今晚注定是吃不上了。 云潇顺手从柳云戟那边拿了两个烤熟的洋薯,往外走的时候,还不忘将其中一个塞到了裴翊手中: “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明早我让冬筠帮我做早膳的时候,顺便也给你做一份。” 裴翊:“……” 就她这夫纲不振的模样,明日真能让沉迷于学医的冬筠给准备早膳吗? 体贴的没有将这句心里话直接说出来, 裴翊只是默默地落后她半步,将先前交到柳云戟手里的那些洋薯,又一个不落地全都拿了回来。 * 不同于牛伯那既要做饭,又要容纳不少寨子里的人在里头吃饭的大屋子, 阿大住的地方明显就小了许多。 独身一人的汉子,本来也不是多么精致的性格,再加上还养了好几只狗, 他屋内的凌乱程度自是不必多言。 阿大从前在这样的环境下待惯了,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这会儿他站在屋里,看着云潇和裴翊并肩从门口走进来,忽然就理解了他幼时读书总也想象不出的“蓬荜生辉”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有些人,即便打扮得再朴素,也会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这样的人就应该出现在华美富丽的大殿之中。 他这小破屋子……实在是有些不配招待这二位啊! 阿大忽然间就变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第213章 找农家人合作 “要不然我……” 双手无措地揪住了自己身上的粗麻布衣角,阿大正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请两人在外面稍候片刻,让他先快速收拾一番, 云潇却已经无视了这满屋的狼藉,毫不在意地走到桌边坐了下去, 听到他的声音,还有些疑惑地偏过了头: “怎么了?” “没,没事。” 人家两位都没有嫌弃,阿大当然也不会硬给自己找麻烦。 转身走到床边,阿大弯下腰,将他放在床底下的一只包袱捞了出来: “总共有二十三份种子,详细介绍也都在这些纸上了…… 玉米、西红柿、辣椒、花生、甘薯,还有……” 将所有东西都一一摆到了云潇和裴翊两人面前, 阿大还十分贴心地将记载了洋薯的那一张放到最上面: “我选择先种这个试试,也是因为它从种下去,到成熟,这中间所需要的时间比较短,一般两三个月就差不多了。 之前我还不信,不过现在看来,这一点我爹还真没说错。 不过……” 伸手指了指记录亩产值的地方,阿大面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这里肯定是有问题的。 我爹他一辈子也没种过田,根本不懂这些。 真正种过粮食的都知道,一亩田能够产出三百八十斤粮都已经算是相当高的了。 很多地方真正能够收到的,可能也就三百出头。 这上面写的亩产至少七百多斤,绝对不可能!” “……说不定这一点,你爹也没有说错。” 云潇单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 “你之前在那个小角落里,总共播了多少洋薯种子来着?” “总共……” 阿大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之后, 他甚至连云潇的话都忘了回,嗖地一下就跑没了影! 那风风火火撞门而跑的架势,看得云潇眉梢一挑,眼底却有喜意流露了出来: “两三个月就能产七百多斤,那一年若多种几次,岂不是能有一两千斤的产量了?” “阿大手里的种子数量不多,想要将洋薯推广开来,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做到的。” 裴翊说话的时候,还将其它那些种子的记载也都大致翻看了一遍: “我们可能还得找农家的人进行合作。” “这倒是不难。” 农家学派主张劝耕桑,以足衣食, 向来最是关注农人。 诸子百家之中,农家人看着可能是最最普通的, 可若要比起人数来,农家人绝对是其他那些大家拍马也力不能及的! 云潇他们想要找到农家人,的确不难, 不过…… “我记得老师之前说过,农家的首领,这些年好像一直都在北漓那边。” 农家之首,田鸿钧田老爷子是真正的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放在了钻研怎么才能种出更好的粮食这件事上。 身为大盛人,却偏要跑去北漓的大草原上风吹日晒, 为的,也不过就是想要研究出一个在草原上种出粮食的方法。 老爷子是真正的心系天下。 这一点,就连林大儒当初提及之时,语气中都难掩敬佩之意。 第214章 一个月时间,从现在开始计算 “呼延凇那边,就算过些日子给他送回北漓了,他一个人也难成大事。 所以到时候我打算派一队人去帮帮他,顺便也还能在草原上找找看能不能遇到田老。” “那到时候就让他们把洋薯还有玉米这些种子也带一点过去。” 裴翊点点头,将桌上的纸张分成了几大类: “这些都是可以作为主食来种植的。 像辣椒、西红柿,还有花生这些,应该都只能用来做菜……” “我看这里面好像也有几个亩产特别高的……” “……” 阿大拿出来的这批种子和文字记载对云潇和裴翊而言,无疑是一份意外之喜。 两人对着烛光而坐,一不留神商议到了后半夜,竟也没觉得有多疲倦。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起了个大早,还耐着性子给二皇子他们吐露出来的秘密润了个色。 于是,当天中午,当李谋士带着十来个侍卫如约上山,想要带二皇子他们离开的时候, 得到的,就只有那一沓厚厚的书信。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上山来一趟,却连二皇子等人的面都没能见到, 李谋士只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欺骗: “你昨日分明说……” “我昨日只说可以让二皇子他们活命, 但这显然是有条件的。” 云潇的耐心并不算少,只是她明显不愿分给这位李谋士。 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要说的话, 云潇微抬起下巴,示意李谋士拿好手中的书信: “这些书信分别是给谁的,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放人的条件也都在上面了。 我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若是没见到我想要的东西…… 那你们可就不能怪我言而无信了。” “你!” “一个月时间从现在开始计算。” 云潇微微一笑,眉眼间的挑衅之意展现得明明白白: “你现在同我多说一句话,就是在浪费一句话的时间。 你很想看到二皇子他们死在我手里吗?” 满意地看着李谋士闭了嘴,憋屈地拿着那一摞书信,仿佛有狗在身后追一般迅速转身离开, 云潇轻勾了下唇角,还不忘慢悠悠地再补充几句: “对了,今日之内,记得让人把你们此行带来的武器都送上来。 人也不用来太多,东西来就行了。 千万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招,不然我也不敢保证,你们耍的那些花招,最后会不会被报复到你们主子身上。” “……” 李谋士他们没有回话。 云潇也不担心。 反正对方要是不照做的话,回头她让人随便从钱鹏涛身上卸点什么部位下来,再让十九送到山下去, 她是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大概是因为正好想到了钱鹏涛, 这会儿扭头瞧见身侧站着的裴翊,云潇眉梢顿时就挑了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是钱鹏涛不够好玩吗? 我听说他还从他爹那儿学到了不少有趣的刑讯方式,只可惜没来得及尝试。 你若有空的话,倒是可以去帮他完成一下心愿。” 第215章 一个关于云潇的秘密 “等会儿就去。” 裴翊点点头,不知究竟想到了什么,唇角还弯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要一起吗?” “我?” 云潇想了想,李谋士他们先要下山,之后再让人把武器什么的都送上来, 这中间所需要的时间也不短,应该是足够她去让钱鹏涛哭着喊着一轮祖宗了。 两手十指交叉,云潇缓缓舒展了一下筋骨,语调微凉: “我仔细想了想,小时候我那么多好玩的东西都和你分享了, 现在确实也轮到把你的分享给我了。 走吧~” 她偏过眸,随意地催了句: “再不过去,钱鹏涛估计还真要以为,他也能和二皇子他们一样,安安稳稳地被关到一个月后了。” “应该不会有那样的可能性。” 裴翊提醒她: “你昨日都当着他们的面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包括劫我囚车这件事。” 钱鹏涛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不可能天真到以为他能在云潇和裴翊手中讨得了什么好。 “但也不排除他就是个傻子的可能性。” 云潇中肯地评价道: “毕竟我也没见他什么时候聪明过。” 裴翊:“……” 这话他确实没法儿反驳。 …… 无声地轻笑了一下,两人走到关押二皇子他们的木屋外时,门都还没推开,就先听见了屋内的争执声—— “……也不知昨晚是谁告密告得最卖力! 你便是将我们家中的那些秘密全都透露给了云潇又如何? 她之前都能给你爹脸上一刀,难道还会放过你不成?” “你昨日又比我好到了哪里?” 钱鹏涛大概是昨天被云潇踹了那一脚,胸口到现在都还疼得厉害的缘故, 声音听上去也没有以往那么趾高气昂了。 但即便如此,听到赵明旭的冷嘲热讽,他也还是忍不住反驳道: “都是一样的怕死,你哪来的脸指责我?” “一样?” 赵明旭冷笑一声: “我们可不一样,我们这些人里,只有你是必死无疑。” “那也不一定。” 钱鹏涛捂着心口,有些费劲地继续反驳道: “我这里,可还有一个你们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是有关云潇的。 她若是想知道的话,就必须得让我活着!” “嘁!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活下来,随口乱编的?” 屋内,争执的声音还在继续。 屋外,裴翊下意识地偏眸看向了云潇, 本以为后者面上至少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丝的迟疑之色。 然而,并没有。 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了屋门,大步走进去,似笑非笑地环视了一周: “还挺热闹。 聊什么呢?不如也说给本世子听听?” “钱鹏涛说他知道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眼前这帮纨绔们在经历了昨日不遗余力的互相揭发之后,彼此之间都隐隐带了点敌视的意味。 更不用说钱鹏涛和赵明旭这种本身关系就不好的。 几乎是在云潇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明旭就迫不及待地告起了黑状来: “他还说,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就必须给他特别优待!” 第216章 威胁本世子? “哦?” 云潇像是并没有听见她进门之前,屋内发生过的那些对话般,饶有兴致地扭头将目光落到钱鹏涛身上: “威胁本世子?” 幽凉含笑的目光宛如实质一般,让钱鹏涛通体发凉。 求生的本能让他难得聪明了一回,过去总觉得十分重要的面子,在这一刻也被他彻底弃如敝履。 没有丝毫形象可言地直接改坐为跪, 钱鹏涛哆嗦着开口的时候,那眼神甚至都不敢同云潇对视: “不,不是威胁,我只是……只是想用这个秘密换你饶,饶我一命……” “要求还挺高。” 云潇嗤笑一声: “那就要看你这秘密,究竟值不值得让本世子放你一马了。” “值!绝对值!” 大概是从云潇这句话里听出了活命的希望,钱鹏涛眸光一亮,顾不得胸口的疼痛,连忙往前膝行两步,大声强调道: “这个秘密甚至能在你夺取皇位的时候,助你一臂之力!” “听着倒是有点意思。” 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云潇看起来兴致并不是很高的样子, 却还是随口吩咐了一声: “十九,带他到隔壁那间空房里去。” “诺。” 也没人瞧见十九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了钱鹏涛身边,伸手拎住对方的后衣领,像是拎狗崽崽一样,转瞬间就将人拎了旁边那间屋子里。 砰! 粗暴地直接把人往地上一扔,十九二话不说,转身又没了人影。 钱鹏涛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扭过头,就看见云潇和裴翊两人不紧不慢地从屋外走了进来, 裴翊落后半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饶是外面此刻仍旧艳阳高照着, 这门窗全部紧闭的小木屋内,光线却是瞬间就暗淡了下来。 钱鹏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都在不住地颤抖着: “你……你得先答应我,不,不,不杀我。” “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有跟本世子谈条件的余地吧?” 随意地抬起手,用内力隔空挥去了那凳子上的落灰。 云潇慢条斯理地走到那凳子跟前,坐了下去: “你好像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 第一,自己老老实实地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第二,大刑逼供。 本世子听说,你对用刑这一块还挺了解的。 怎么,想亲自尝试一下?” “不,不……” 身为刑部尚书钱海的儿子,钱鹏涛对刑讯的了解确实比一般人要多了不少。 但也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更加惧怕。 他知道云潇这话绝对是说到做到,心中不敢抱有半分侥幸心理, 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挣扎都没有,便脸色灰败地当场告饶: “我说……我什么都说……” 刚刚好不容易才费劲站起来的双腿一软,又服服帖帖地重新跪了回去: “其实……十七年前,前朝皇城被灭之日,先太子满门,是…… 是被当今陛下的人灭的。 这件事,我也是之前无意间在我爹书房外面偷听到的。” 第217章 您当然不可能是女子! “这还需要偷听?” 云潇一脸“你的秘密要是就这的话,老子立马削了你”的表情: “但凡有脑子的都能猜到。” “……不,不止!” 万万没想到,这个当初震得他一连三个多月觉都睡不好的“惊天大秘密”,在云潇眼中居然这般不值一提。 钱鹏涛生怕自己之后再说的内容,她也同样早就知道了, 一时间,心中十分没底。 只是碍于云潇还在面前盯着,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 “那,那一天,还怀着身孕的先太子妃被暗卫们护着逃出了太子府, 本就是临产之人,又受到了那样大的惊吓,在被追杀的路上,先太子妃突然提前发作,早产生下了一个胎儿。 我……我爹带人追杀上去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被奶娘死死地护在怀里。 他,他……他手下的人,只来得及杀了先太子妃, 还要再杀了那孩子的时候,燕王的人却赶到了。 我爹担心他会被燕王的人认出来,从而暴露了当时还只是皇子的当今陛下, 匆匆扫了一眼,见那孩子只是个女婴,对皇位造不成什么威胁,便急忙带人离开了。 但奇怪的是,之后,竟然传出了女婴失踪的消息……” 女婴,燕王! 云潇心头一跳,面上却半分不显, 只面无表情地垂眸望着钱鹏涛,静等着他继续往后说。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云世子你……您就出生了。 可我爹说,在那之前,他分明就没听说过燕王妃有孕的消息。 更可疑的是,燕王对外还声称世子您是早产的孩子,身体不太好,一直把您护得严严实实的, 就连先帝想看看您,燕王也都拒绝了。 直到您三岁了,才终于第一次出现在外人面前。” “听你这意思……”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手里那把折扇,云潇终于抬了下眼,冷然轻嗤一声: “怎么,怀疑本世子就是那个女婴?” “当然不是!” 听出云潇话里的不悦,钱鹏涛连忙解释道: “您当然不可能是女子! 只是……陛下后来一直都在怀疑,有可能……先太子妃生下的原本就是一名男婴。 但因为当时正在被人追杀,所以才想办法匆匆调换了一名女婴过来。 毕竟我爹也没亲眼见到先太子妃生下女婴的过程…… 若是,若是原本就是一名男婴,那后来燕王的人赶到之后,又重新将男婴找回来……”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云潇的反应: “那,您很有可能便是先太子嫡子啊! 当年先帝最属意的继承人便是先太子, 若非当今陛下残害兄长,用不正当手段夺取了皇位,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本就是您才对! 您……呃!” 猝不及防被猛然站起的云潇直接踹翻在地,就连喉咙都被她死死地踩住。 钱鹏涛额上青筋鼓起,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连一声完整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挣扎着,偶尔还夹杂着一点支离破碎的声音: “饶……命……” 第218章 凌迟,听说过吗? “饶命?” 云潇似是被他逗笑了,唇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 可与此同时,她踩在钱鹏涛脖颈那只脚的力度,也明显比之前更大了。 “这两个字你是怎么说出来的?” 她很轻地笑了声,眼底却只有无尽的凉意: “倘若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本世子不灭你满门,都说不过去吧?” “……是……皇……” 眼看着钱鹏涛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就连那点儿支离破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云潇才终于收回腿,漫不经心地顺手掸了下衣摆: “皇什么?” “皇……咳咳咳……” 刚才那一瞬间眼前甚至都已经开始发黑了的钱鹏涛终于重获自由, 他狼狈地翻过身,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 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惊惧万分地将自己蜷成了一团: “这都是当今龙椅上那位指使的,我爹也只是奉命办事…… 他,他也是没办法啊!” “你说一句没办法,本世子就该理解吗?” 云潇嗤笑一声,又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你也理解一下吧。 本世子现在十分愤怒,无比迫切地想要发泄一下。 但没办法,你爹不在,本世子暂时也只能在你身上发泄了。” “不……不……啊!” 腿骨断裂的声音,伴着一道凄厉的哀嚎,直接惊走了山顶上所有的飞鸟。 云潇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缓缓蹲下身去, 微凉的刀刃从钱鹏涛脸上的皮肤寸寸划过, 明明是稍微动一下就能让人热出一身大汗的炎炎夏日, 钱鹏涛却生生被凉得全身汗毛倒竖。 就连惨叫声,都被他强忍了下来,生怕自己的某一个举动会惹得云潇不高兴, 她当真一刀下去,他的脸就变得和他爹钱海一个模样了。 “本世子在用刑这方面,好像不是特别擅长。” 特意欣赏了一会儿对方那怕到浑身颤抖的模样, 云潇手腕稍稍一用力,立马就有一道细微的血线出现在了钱鹏涛脸上。 淡淡的血腥气自那道血线之中缓缓逸散而出, 云潇漂亮的桃花眼里,似有疯狂肆虐的暴风骤雨,正在不断酝酿之中。 “不如这样吧。” 她缓缓开口,低沉含笑的嗓音,像是从地狱中传来: “就由你来教教本世子,什么样的刑罚,最能让人生不如死。 你说,我做。” “不……不……” 钱鹏涛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也明显急促了起来。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所知的那些残酷手段真要用到了自己身上,会是多么可怕的场景, 只是一个劲儿地试图远离云潇。 然而…… 一切都只是徒劳。 云潇只需要把她手里的匕首再往下压一分,感觉到疼了的钱鹏涛,便只能在近乎崩溃的状态下,保持住一动不动的姿态, 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老实点啊~” 云潇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若是你说的方法不能让本世子满意的话,那本世子也只好对你用上本世子唯一擅长的刑罚了。 凌迟,听说过吗?” 第219章 阿枫那边有消息了 “正好,匕首这里也有现成的。” 语气明明就温柔地好似情人之间的低语,偏偏眼底却凉薄得不像话。 云潇手腕微微下压,转瞬便又在钱鹏涛脸上压出了第二道血线: “听说凌迟总共需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 本世子大概是没有那个耐心一刀一刀去数的。 不如你自己数着吧? 想不出让本世子满意地刑罚,数个数,应该还是可以的。” “不要……不要,不要,啊!!!!!” 钱鹏涛实在经受不住这样的恐吓,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可云潇却还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冷眼看着他崩溃地嘶吼了一阵子, 她忽然伸出手,猛地拽住他的头发,然后用力往地上一砸! 砰! 自额头上缓缓淌下的鲜血,让钱鹏涛自发泄中回过神来, 他惊恐地望着云潇,脑海中回想起她刚刚说的凌迟,嘴巴忽然就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有很多, 比如,比如……” …… * 云潇再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 丝毫没有理会身后那几乎已经和烂泥一般无二,甚至就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的钱鹏涛, 她微拧着眉,有些嫌弃地甩了甩自己那沾上了斑驳血迹的衣袖,轻啧一声: “不好意思啊~ 本来说好了把钱鹏涛留给你玩的, 一时没忍住。” “你我谁动手都一样。” 裴翊倒是并不在意这些,他沉默片刻: “钱鹏涛之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不知道。” 虽然钱鹏涛说的这些话,一下子就能让她女扮男装,还有燕王妃对她奇怪的态度都有了理由, 云潇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有八成的可能性是真的。 但她也没办法贸然告诉对方,她的真实性别其实为女, 只能含糊地随口带过: “等哪天见了我爹之后,直接问问他就清楚了。” “主子。” 就在云潇说完那话,准备回她自己住的地方换身干净衣裳的时候, 十九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朝廷军的人已经把您要的武器全都送上来了。” “他们动作倒是不慢。” 云潇点点头,却并没有要立刻亲自过去看看的意思。 直到十九又道出了另一个消息—— “属下看到,影一、暗五等人也混在朝廷军中,跟着一并上山了。” “暗五?” 影一他们是之前负责留在京中,易容成她的模样糊弄狗皇帝的, 离京之后自然要想方设法地找来与云潇汇合,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可暗五却是当初云枫被人绑走之时,她派去暗中跟着保护云枫的人! 是阿枫那边有消息了吗? 云潇心头猛地一跳,再顾不得换什么衣服,转身疾步向着同自己住所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们现在可还在山上?” “在。” 十九快速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柳公子他们正在清点武器数量。 所有上山来的朝廷军现在都在那边配合清点。” 第220章 世子您怎么壮了这么多! “……重型床弩五架……弩弦没问题,轴没问题……” 云潇三人到的时候,柳云戟正在检查朝廷军送上来的床弩。 听到络腮胡大汉他们同云潇打招呼的声音,回过头正想说点什么, 另一边,一直老老实实站在朝廷军末尾的一名矮个子士兵却突然猛冲向了云潇! “来人!快抓住……” “世子爷!!!” 柳云戟喊到一半的命令,生生被这一道带着哭腔的呐喊声所打断。 他愣愣地望着那名矮个子士兵,看着对方似鸟投林一般张开双臂,呜咽着飞奔过去,然后一把抱住了……云潇身边的络腮胡大汉: “呜呜呜……小的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些日子小的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的,生怕世子您在外头过得不好…… 要不是今早暗五大哥偶然间听见他们这里面有个像是领头的家伙说这山上有人气质特别像您,我们说不定就又要错过了! 现在知道您好好的,甚至还长壮了不少,小的也就放心了……” 他一边哭诉着,一边还用力地吸了吸鼻涕: “不过您现在真的比之前壮太多了了,这也才几个月吧? 您是每天抱着泡脚桶吃饭吗?” 云潇:“……” 子吟易容真的有点浪费材料了。 就他这样的,除非装成哑巴,不然一开口妥妥暴露无遗! 一脸嫌弃地将子吟从络腮胡大汉怀里拎出来,云潇熟练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你平时吃饭用泡脚桶?” “小的当然不是……” 子吟迷茫地回过头,看了看云潇,再看一看刚才被他抱住的络腮胡大汉,苦巴巴的脸上一脸震惊: “小的刚才明明瞄准了您冲过来的,怎么会抱错?!” “哦,我躲开了。” 云潇无情地告知了他真相: “你又不是什么漂亮姑娘,投怀送抱什么的想都别想。” “您怎么能这样!” 子吟嘴巴一瘪,又想哭哭唧唧地开始控诉, 然而刚一张嘴,脑袋就再度遭受“暴击”—— “闭嘴。” “哦。” 子吟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自觉站到一边, 落后他几步的影一等人见状,这才上前向着云潇行了礼: “主子!” “嗯。” 眸光从暗五身上扫过,见对方并未流露出什么焦急担忧的情绪, 云潇心下稍安的同时,视线也终于落到了正捂着胸口的影一身上: “受伤了?” “影一大哥伤得可重了!” 知道影一他们一个个都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从来不会为自己邀功的性格,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子吟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这伤还是之前在燕王府冒充您的时候落下的, 好像说是伤他的兵器上面带了什么槽……反正那伤口就特别难愈合。 再加上这段时间又一直没能好好静养,所以伤口直到现在都还没长好!” “在燕王府的时候?” 云潇隐约觉得她好像抓住了什么,细想之下却又似乎并没有任何问题, 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带血槽的兵器?” 第221章 那些人似乎是为了拿走一样东西 “对!没错,就是血槽!” 子吟连忙点头道: “影一大哥当时流了特别多血!” 他说着,像是才想起来一般,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对了,那些刺杀影一大哥的人,好像和之前到王府刺杀您的是同一批人!” “都是前朝余孽的人……” 所以按照这个时间线来看,至少在他们派人去燕王府刺杀影一的时候,那些前朝余孽的人都还不知道她已经暗中离开京城了。 但刺杀之后,他们就知道了。 于是才有了后来那一路的追杀,以及阿枫被抓的事情。 云潇微拧着眉,将影一他们带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后,才又开口问出了刚才在外面没有问的话: “被刺杀当日,影一你们的身份可有暴露?” “虽然当日到府上的刺客总共有二十人,最后被我们留下的只有十九人…… 但属下可以确定,逃走的那个并未发现属下的真实身份。” 见云潇似是想要了解到刺杀当日的详细情况,影一垂下头,仔细地又回忆了一番, 还真就让他想起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不过……刺杀当日,属下担心会把动静闹大,引来皇帝的人,最后导致我等的身份暴露,拖累了世子您,所以打斗的时候,还有些束手束脚的。 按理来说,那二十名刺客之中,至少有七八个都是能够逃掉的, 但他们都没有离开。 当时情况太过混乱,属下也没有多想, 现在再回忆起来……那些人似乎是为了拿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柄刺中属下的匕首!” 影一无比确定地道: “当时那匕首刺中属下之后,有一部分卡到了骨头上, 所以他们没能当场将匕首收回去。 之后属下被府上其他人团团护住,那些刺客分明已经不可能再刺杀成功了,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向着属下这边疯狂地进攻。 如果说他们是必须要杀掉目标对象才能回去复命,那倒没什么疑点, 可问题是,最后终于拼死冲到属下面前来的那名刺客,拔下属下身上的匕首后,却扭头就跑了。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匕首……” 一把带着血槽的匕首,有什么值得那些刺客拼死也要带走的地方? 这跟他们后来发现影一并非她本尊有关联吗? 云潇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理出什么头绪来,只能暂时将这事儿先放到一边, 转而又看向了暗五: “你呢?阿枫那边情况如何?” “回主子,二公子被带走之后,属下等人一路跟着他们到了北漓, 因为他们沿途下榻的似乎都是他们自己的各个驻点,人数实在太多,我等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再加上那些人也并未亏待二公子,所以我等暂时还并未出手将二公子解救出来。” “没事就好。” 确认云枫那边是真的安然无恙,云潇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未曾放下过的心,总算是得到了少许的安慰。 她轻舒了口气,这才又想起暗五刚才话里提到的其它内容。 第222章 万一您哪天真被雷劈了…… “你刚才说,那些人沿途下榻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驻点? 那些驻点的消息,你们可有了解?” “有。” 对于这个问题,暗五明显是早有准备,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几张写满驻点相关信息的纸张递到云潇面前: “总共十三处驻点,这是我等收集到的所有消息。” “做得好。” 唇角勾起了一抹漂亮的弧度,云潇接过那几张纸,快速地浏览起来: “你们这一路上,可有听到那些人提起过什么比较重要的消息?” “属下只打探到,他们主子绑走二公子,似乎是为了胁迫您。 至于别的……” 暗五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 “属下那段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保护二公子上,并未太注意…… 不对,有一点。”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可能会比较有用的消息: “属下记得,他们到渝州据点的时候,似乎提到过,他们好像在渝州囤了不少粮。 具体数量属下并不清楚,但从他们言语间透出的消息来看,恐怕不下十万担。” “渝州……” 云潇蓦地轻笑了一声: “这不就巧了么?” 北漓和北疆如今正在边城边境处交战,包括阿枫现在人也在北漓。 不管从哪方面看,北漓她都是去定了。 而渝州,恰好是从青州到边城的必经之地! 都说风过留痕,雁过拔毛, 她都要路过敌方粮仓了,不做点什么……那多不合适? 云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很快就想起自己好有一张好牌没打—— “十九,你下山一趟,去‘极乐教’找刘义全和杨炳打探打探消息,然后……” 将各种可能会出现的应对方案全都快速地说了一遍, 目送着十九转身离开之后,云潇再回过头,一眼就瞧见了子吟一脸憋话憋到他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的模样。 她嘴角微微一抽,到底还是不忍看着他把自己活活憋死, 颇为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趁我还没反悔,有话快说。” “这是您说的啊!” 过往经验丰富的子吟一脸悲愤,语速飞快: “‘极乐教’什么名声,小的这一路上也听说过了。 小的之前真的没少骂‘极乐教’,还诅咒过好多次,希望他们那教主能够天打雷劈,吃豆腐磕掉牙、走路把脑袋摔进夜壶里、吃的包子永远都没馅儿…… 小的真的从来没想过,那丧尽天良的‘极乐教’背后,竟还有世子爷您的身影! 小的人微言轻,可能……” 云潇叹了口气:“打住。” “我不!” 正悲愤上头的子吟断然拒绝: “小的就是死,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世子爷您走上歧途! 万一以后哪天您真被天打雷劈了……” “万一要是哪天真的天打雷劈了,本世子一定把你顶在头上!” 单靠嘴上的命令已经没有办法打断子吟的叨叨了, 云潇果断抽出折扇,啪地一下敲在他脑袋上: “要劈先劈你!” “……那倒也不是不行。” 子吟语调蓦地转低,抱着脑袋委屈巴巴的小声嘀咕: “但小的还是觉得能不被劈最好……” 第223章 气死他最好 裴翊:“……” 这就是云潇一直把子吟留在身边的缘故么? 虽然嘴巴总让人恨不得给他缝上, 但确实是个忠心到连雷都愿意给云潇扛的。 无言地看着云潇将子吟他们全部轰出屋外, 裴翊静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了: “云枫被前朝余孽的人带走了?” “嗯。” 之前不想让他跟着担心着急,云潇一直也没说起这事儿。 但现在他都已经听到了,而且云枫那边也还好端端的,她自然就不会再瞒着: “不过既然是冲我来的,那至少在我出现之前,阿枫都还是安全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阿枫带去北漓…… 难不成,那些前朝余孽这么多年一直都藏匿在北漓?” “北漓城池不多,大部分都是草原。 听闻草原上的北漓人,大多都以部落的形式生活。 并且因为他们养的牛羊马需要吃草的缘故,每隔一段时间,这些部落都会进行一次迁徙。” 裴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若是那些前朝余孽也假扮成北漓人,以这种部落的方式在草原上生活,确实也不用担心什么身份被揭穿的问题。” “也是。” 云潇轻笑一声: “不过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就得稍微改改了。” 她说着,忽然又轻挑了下眉,眸光狡黠: “你觉得老陈看起来,像不像是北漓人?” 老陈就是络腮胡大汉。 他体格壮硕,性子豪迈,最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倘若把他和呼延凇放在一起,告诉大家,这两人当中有一个是北漓人,让他们猜到底是谁, 恐怕大家多半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老陈! 裴翊瞬间就听懂了云潇的意思: “你想让老陈他们先去北漓。” “嗯。” 云潇补充道: “而且是带着呼延凇一起。 不过这中间有些事情我们还不太了解,可能还得先去找呼延凇聊聊,之后再制定出一个较为周密的计划。” “北漓的情况,呼延凇肯定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了解。” 裴翊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很快又提醒了一句: “但呼延凇直到现在都还以为你是前朝太子。 让他跟着老陈他们一起去北漓,万一正好对上了前朝余孽的人,那岂不是……” “我为什么不能是前朝太子呢?” 云潇勾起唇,像是已经有了什么计划,笑容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先等十九回来吧。 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前朝余孽那些的势力,我也能顺手拿来用用。” “你是说……” 裴翊顺着她的意思往下深想了一下,半晌,哑然失笑: “若真让你这么做成了,那位前朝太子怕是要活活气死。” “气死他最好。” 云潇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 “他都派人刺杀我多少回了? 还敢掳走阿枫……不回敬他点什么,还真把我当成钱鹏涛他们那样的废物了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云潇语气一顿: “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刺杀我,是为了刺激我爹,想要搅乱局势。 但现在阿枫都在他手上了……” 第224章 机会总是伴随着危险的 也就是说,前朝太子针对的确实就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可理由呢? 难不成,早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和那个所谓的前朝太子见过了? 或者说,是对方单方面见过她? 这个问题,云潇和裴翊对坐着想了一下午也没想明白。 好在傍晚的时候,十九终于带着“极乐教”那边的消息回来了—— “……据刘义全所言,前朝太子的人前不久刚同翠荷联系过,说是幽州已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镇北王大军很快就会攻到连州, 一旦连州也跟着失守,朝廷军必将退守青州。 这对‘极乐教’显然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上头打算只让‘极乐教’的平民教众和部分管事的人继续留守青州, 剩下的人在一个月后,带着青州这边的所有物资,前往渝州。” “渝州,又是渝州。” 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了放到桌面上。 云潇盯着渝州所处的位置,蓦地笑了起来: “这帮前朝余孽的野心倒是不小。” “渝州紧挨着北疆,看目前这形势,他们好像是在镇北王的势力范围之内。” 眸光缓缓地上移到北漓那一块,裴翊沉声接着道: “但如果再加上北漓,渝州这边反而成了偷袭北疆的绝佳入侵点。” “他们该不会是想一统天下吧?” 手里的折扇在指间翻转了几圈,云潇啧啧感慨道: “大盛,北漓都有这么多据点, 我现在一点也不怀疑,他们是不是在西凌和东襄也同样设下了一堆据点。” “这天下数百年前本就是一家。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便是一统了,也不奇怪。” 裴翊语调淡淡的,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决绝: “但一定不能是他们这些人。” 所谓的前朝太子,他虽然没有见过, 但很多事情本就是窥一斑而知全豹的。 一个不把平民老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的人,谁还能指望他会当一个好皇帝呢? 手里把玩着折扇的动作一顿,云潇再抬起眸来的时候,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去告诉刘义全他们,一个月后,我会以军师的身份跟在他身边,同他一并前往渝州, 让他千万千万,不可暴露我这个前朝太子的身份。” “这太危险了。” 不等十九答话,向来支持云潇的裴翊就先表露出了不赞成的态度: “万一被发现了……” “机会总是伴随着危险存在的。” 云潇挑了下眉,扭头继续对十九吩咐道: “告诉他们,我身边的人也会与我一同前往。 让他们自己看着给安排些不会被人察觉出来的身份。” 说完这一句,她才又回头看向了裴翊: “你要一起吗? 跟着‘极乐教’走的话,确实有被发现的危险, 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先跟老陈他们一起走。 反正他们去北漓肯定也是要路过北疆的,到时候你……” “一起。” 见她主意已定,裴翊也没再劝说, 只淡淡地抬了下眸,沉声道: “我还没那么怕死。” 第225章 送上门的钱财不要白不要 “那就这么说定了~” 重新又让十九下了山,云潇和裴翊用完晚膳之后,便一同去了呼延凇所住的地方。 将自己之前忽悠刘义全和杨炳等人的话添油加醋地又发挥了一番, 末了,云潇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你们到了北漓之后,孤的人也还是会与孤这边保持联络。 有什么新的消息,孤也都会告知于你们。 但能不能凭借这些消息,发展壮大你们自身的实力,大概就只能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毕竟……大王子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孤也实在很难相信,大王子能够治理好整个北漓。” “北漓对部落的管治并不严格,草原本就是胜者为王的地方, 本王子便是直接靠武力征服其他部落的人,强行让他们归降于本王子,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不把动静弄得太大,引起王城里那些人的注意便是了。” 呼延凇被云潇扔在这山上不闻不问已经有些日子了。 他也明白以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地,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够拿来和云潇谈判地东西, 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着她的消息。 本来就是性子有些急躁的人,能够等待这么多天,几乎已经快要达到他所能忍耐的极限了。 万幸,就找他快要坐不住了的时候, 云潇终于还是来找他了。 强行压下自己心头的激动与亢奋,不想让自己在云潇和裴翊面前露出什么失态的神情来, 呼延凇冷静片刻,缓声道: “但想要发展势力,钱财是不可或缺的。” “钱不是问题。” 云潇扬了下唇: “最多一个月,就会有大笔的钱财送上门来。” “太子的意思是……” 呼延凇想到他这两日听到的那些消息,不由得拢起了眉心: “太子是想,利用大盛二皇子还有那些纨绔们,向他们的家族要赎银?” “送上门的钱财当然是不要白不要。” 云潇姿态散漫地点了点头: “反正都是世家大族,库房里那金子堆成山了,放着也是放着, 不如一人十万两,也算是为孤做点贡献。” “……” 呼延凇迟疑了一下,语气有些不太确定: “十万两……白银?” “大王子这是看不起孤,还是看不起大盛权贵世家的底蕴?” 以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奇怪眼神瞥了对方一眼, 云潇云淡风轻地纠正道: “十万两黄金,少一两都不行。” “嘶……” 北漓每年的国库收入,向来都是五国之中垫底的那一个。 去年一整年的时间,北漓国库收入也才不到两千万两白银。 换算成黄金,更只有区区两万两不到! 结果云潇一张嘴,就把那些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的纨绔们身价直接提到了比北漓五年国库收入都高的地步…… 呼延凇代入了一下自己,再也维持不住之前那份淡定了: “那万一……他们干脆不赎人了呢?” 这年头谁家还没几个孩子啊? 少个废物能有什么损失? 可十万两黄金就不同了, 那金子堆起来,都能堆出个大金人了! 第226章 他们没有谈条件的资本 北漓人成亲普遍都比较早,呼延凇自己也是有两个儿子的。 在他看来,别说是一个儿子十万两黄金了, 就是两个儿子打包在一起……他也掏不出那么多钱来。 “你这个问题,孤确实也曾想过。” 云潇并未反驳呼延凇的观念。 毕竟十万两黄金,即便是对世家大族来说,也绝非是什么小数目。 偌大一个家族中,人人皆有利益牵扯,不是谁都会愿意出这个钱,去救一个跟他们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的人。 所以云潇才会提前做下了准备—— “孤让人给那些权贵世家送去的信件当中,有着足以让他们满门倾覆的把柄。 倘若他们不按孤所说的,把金子送过来, 即便是屠尽我青云寨所有人,那些把柄也还是被散布到天下皆知。 狗皇帝生性多疑,尤其是在这样风雨飘摇的关头,最怕的就是身边出现了叛徒。 一旦那些事情被揭露出来,狗皇帝再稍微调查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他也会宁错杀,不放过。 也就是说……” 云潇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总结道: “那十万两黄金除了赎人之外,更多的,是给孤的封口费。” “……他们就不怕把金子给你之后,你还是把事情都抖露出去了?” “应该是怕的吧。” 云潇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反问道: “但那跟孤有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任何同孤谈条件的资本。” “……” * 从呼延凇的住所离开时,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裴翊举着一支火把走在云潇身侧,听着火光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好一阵儿,才发现云潇走的方向,似乎并不是要回她的住处。 “你不回去歇息么?” “今夜这风吹着还挺舒服的。” 云潇微扬起头,她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但因为山上有夜风的缘故,墨发与衣袍还是向着身后舒展开来, 灯火明灭间,那单薄的身影看上去无端的显得有些孤寂。 是因为身世的缘故吗? 裴翊想起了今日从钱鹏涛口中得知的那些消息。 他抿了抿唇,想要出言劝慰两句,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毕竟,他自幼亲缘淡薄,对这种事情,实在是不甚了解。 好在云潇本来也不是个需要人安慰的性子, 她静静地立在山头,对着幽暗清寂的山谷放空了许久, 久到裴翊甚至都要以为她是站着睡着了的时候, 才突然回过了头。 山风吹拂,有几缕墨发自她脸颊上拂过, 在这本就昏暗的火光下,越发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能看到她映着火光的明亮双眸, 还有……似乎是勾着浅淡笑意的唇角。 “你看到刚才飞过去的那只鸟了吗?” 云潇指了指她前方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 “我爹给的那只小木鸟研究多了,总觉得鸟儿飞的时候,翅膀就该是不停扇动着的。 但刚才那只鸟,其实是偶尔才会扇一下翅膀,大多数时候,那两只翅膀都是张开着不动的。” 第227章 她手为什么那么软? “嗯。” 见她只字不提身世的事情,裴翊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 担忧,大概是有些的, 但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微垂下眸,顺着她的话淡淡应了声: “盛京那边的金子要送过来,还得一段时间。 孙叔他们要把铁融了重新打也不是什么很快就能完成的事情。 最近这几天我们大概会比较闲。 你若感兴趣的话,我们也可以把小木鸟拿出来继续研究。” “一言为定。” 云潇抬起手,信誓旦旦地要和他击掌: “没准儿哪天我们真就做出能够让人坐在上面的小木鸟了呢?” 裴翊眸光落在她伸过来的手掌上停顿片刻,到底还是抬手握了上去: “一言为定。” 云潇:“……” 他手怎么那么大? 刚才一时心血来潮,也忘了在意这些小细节。 现在两手握到一起了,才想起要担心对方会因为她的手比一般男子要小的缘故而升起怀疑—— 毕竟白天的时候,钱鹏涛才刚说过女婴的事情…… 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云潇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星,神态自然地开始往回走: “不早了,也该休息了。” “嗯。” 裴翊面上情绪不变,还是和来时一样,静默地举着火把跟在她身边, 然而在没人能够看见的地方,他放在同云潇交握过的那只手,却缓缓背到了身后, 大拇指与食指指腹还轻轻摩擦了一下。 半垂着的眼睑,掩去的一丝浅淡的疑惑与不解。 为什么会有人的手是软的? 明明他的就很硬…… * 为了不让云潇沉浸在陡然得知的身世问题上, 之后一连半个月的时间,裴翊都相当信守承诺, 但凡有空便会同云潇一起捣鼓那小木鸟。 中途甚至还做了好几种翅膀不扇动版本的小木鸟, 当然,最后一个也没能飞起来。 好在云潇从来不会因为失败而感到气馁, 这个方案不行就换另一个,再不行再换! 一直换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孙叔他们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铁链铸成了, 云潇这才放下手的木头,随前来报信的柳云戟一同走出了屋子: “东西你看过了吗? 确定足够结实吧?” “事关我青云寨众人的性命,属下自然不会大意。” 柳云戟面上还带着喜意,明显是信心十足的模样: “云世子放心,属下已经老陈他们试过了, 不论是两边用力拉拽,还是让几名大汉坐在上面,那铁链都纹丝不动,绝对不会轻易断掉!” “长度呢?” “老孙他们把朝廷军这次送来的兵器几乎全部融了,看样子只会长,不会短!” “那便好。” 云潇点点头: “既然都确认过了,那就跟大家说一声吧, 今日便可开始着手搬运了。” “今日?” 柳云戟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没说, 连忙急急地补充道: “那铁链虽然足够长,也足够结实,但重量同样不容小觑。 若是单靠床弩,恐怕根本没办法将它带出去。” 第228章 连通悬崖 “不是还让你们准备了两根结实的长绳么?” 云潇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面走: “东西都拿到悬崖边上了?” “拿是拿到了……” 柳云戟还有些不解其意,一路跟在云潇身后, 直到看见她将两根长绳并在一起,还在两头分别都打了个两个活结的时候, 他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走上前试着拉了拉其中一根绳索, 果不其然,那根绳索是可活动的! 也就是说,只需要将这绑在一起的两根绳索一段固定,另一端绑到箭矢上,用床弩射到对面那座悬崖上, 之后再将铁索绑到其中那根可活动绳索的一端,并派人到对面那座悬崖上去, 那头的人便能通过拉动可活动绳索的方法,将铁索顺着另一根固定好的绳索慢慢拉过去! 这法子倒是不难理解,可要想出来,却没那么容易。 至少柳云戟自己就从来都没有想过,还可以将两根绳索这样利用起来! 亲自将绳索系到了与床弩配套使用的大型箭矢尾部, 随后又将另一端牢牢绑在了一棵成年男子两臂都合抱不住的大树上。 柳云戟扭过头,瞥了眼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络腮胡大汉他们,当即大手一挥: “还愣着干嘛呢?都过来跟我一起把这弩弦拉开啊!” “哦哦哦!这就来!” 大型床弩威力极大,攻城战时,甚至能够让箭矢直直地没入城墙之中,供给战士们攀爬城墙。 与之相对的,想要拉开它的弩弦,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柳云戟这一招手,直接就招来了十多个体格壮硕的汉子, 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地绞动绞车,把弩弦张开,扣到机牙上, 之后才将那支绑好了绳索的箭矢也架了上去。 “方向看准了!要对好那边的山体,高了容易射空,太低的话,过去了也没地儿落脚!” “放心吧老大!俺早就看好了!” 人群中,有曾经参过军的汉子咧了下嘴,顺手举起一旁用于锤击床弩扳机的大锤: “现在锤不?” 柳云戟:“……” 他走到床弩后边儿,顺着那方向瞄了瞄,感觉着应该是差不多了,这才让开位置,点了点头: “射!” 砰! 几乎是在他声音落下的同一时间,那汉子便用力抡起锤子,精准地砸在了扳机上。 方才十多名壮汉合力才拉开的弩弦瞬间弹开,发出一连串不断震动的嗡鸣。 散落在地上的绳索长度,随着箭矢破空而出的速度,正在飞速地缩短。 最后等到箭矢锵地一声,将大半部分都没入到对面山体之中的时候, 那绳索也几乎都已经完全绷直了。 云潇上手用力地压了两下,确认这绳索并不会轻易崩断之后,纵身一跃,整个人竟是直接落到了那绳索之上! “轻功能飞过去的,都随我一同过去。” 头也不回地留下这么一句话, 最后那个字的尾音甚至都还没有落下,她人就已经身轻如燕地出现在了两座悬崖之间的高空中! 第229章 难不成贵人真就天生比普通人厉害? “好俊的轻功!” 络腮胡大汉有些羡艳地仰起了脑袋: “我老陈这辈子怕是都练不到这样的境界!” “何止是你?” 柳云戟也同样感慨地微仰着头: “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难练成这样的轻功!” 功夫这玩意儿说到底,也是得看根骨和天赋的。 轻功不可能真让人们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天上满到处飞。 能够如云潇他们这般,稍微有点儿借力的地方,便可实现悬崖与悬崖之间飞跃的, 这无疑就已经是把轻功练到了近乎登峰造极的地步! 柳云戟情不自禁地就把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一旁的络腮胡大汉闻言,却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词—— “近乎?” 络腮胡大汉震惊了: “难道还能有比云世子这轻功更厉害的?” “喏。” 挑起下巴,示意他去看落在最后面一个的十九, 柳云戟眼里流露出一丝敬佩之意: “不然你以为为何那些需要隐匿身形或者是跑腿的活儿,云世子都会交给他去办? 这位的轻功,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啊!” 他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连忙补充道: “不过世子如今才十七岁, 若是再过个两三年,世子的功力定然还能更加精进几分。” “才十七岁就有这份功力了。” 重点完全就在后面那几句上的络腮胡大汉更加羡艳了,言语间隐隐地还透着几分低落: “难不成这些贵人真就是天生都比咱们普通人厉害?” “想什么呢?” 柳云戟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咱这山上还关着十来个盛京城里的‘贵人’,你忘了? 别只顾着看云世子和裴世子现在的功夫有多俊, 他们小时候努力练功的时候你见着了?” “老大你说得对! 那二皇子还是皇帝的儿子呢,我瞧着也挺一般的!” 猛一拍自己的脑袋,络腮胡大汉从刚才的失落与羡艳中走出来,又乐呵呵地撸起了方才滑落下来的袖子,走到了绳索旁: “老大,铁索是系在这根绳子上,没错吧?” “我看看。” 云潇他们都在那头等着拉绳子了,柳云戟也不敢马虎, 亲自上前和络腮胡大汉一起将铁索挂到了活动绳上,又将另一头固定好之后,这才朝着那边挥了挥手,示意能够拉动了。 哗啦~ 伴随着那头绳索被众人缓缓拉扯的动作,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断响起, 上百斤重的铁索,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一点一点地自两座悬崖之间,横贯而过! “成了!” 络腮胡大汉兴奋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手掌心中: “我这就去通知大家,让大家把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收拾,随时准备运到那边山上去!” “去吧。” 柳云戟点点头,还不忘特别叮嘱他两句: “再带两个人一起,帮着寨子里的几个老人家把东西都收拾好。” “得嘞!” 络腮胡大汉一边应着声儿,一边就已经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保证都给办得妥妥的!” “……” 第230章 金子送来了! 不论是二皇子这些人,还是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这一次都在云潇身上栽了极大的跟头。 一个月期满之后,不管云潇到底会不会放了二皇子他们这些人, 狗皇帝,包括那些权贵世家们,都绝对不可能放过青云寨。 想要最大程度地保住大家的性命和财产安全, 在山脚下那些朝廷军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离开这座山脉,无疑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即便有些折腾,寨子里的人也都没有任何怨言, 一听说可以收拾了,所有人都自发行动起来。 等到盛京那边的赎金终于送过来的时候,整个青云寨里的物资,几乎都已经全部搬空了。 “这是你们要的十万两黄金,我已经分毫不差地带来了了!” 代替皇帝前来赎回二皇子的,是二皇子母妃娘家那边的一个刚刚被提拔为禁卫军副统领的家伙。 前些年二皇子头上还压着个三皇子的时候,他也跟如今被关在山上的钱鹏涛他们差不多,是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才靠着二皇子,走后门儿领了个还算光鲜的闲差。 他深刻的知道,自己往后还能不能继续威风下去,全都要看二皇子的造化, 自然而然的,在一众带着十万两黄金前来赎人的队伍之中,他的表现看上去也成了最最沉不住气的那个。 直接让身后的侍卫们将装满黄金的箱子一个个全部打开, 朱易之居高临下地望着云潇,趾高气昂地命令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没错!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其他那些世家派来的人见已经有人率先做了这个出头鸟,也都跟在后头附和着嚷嚷起来。 人群中,唯有李谋士急得满头大汗, 他艰难地拨开人群,强行挤到朱易之的高头大马旁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道: “朱副统领!这人很有可能是云潇!” “我管她云潇李潇的!连二皇子殿下都敢劫,怕不是活腻歪……” 狠话说到一半,脑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朱易之一脸惊恐地指着云潇,扭头看向李谋士: “云,云,云……燕,燕王府的那个云潇??!”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了。” 没想到这个朱易之竟然这么愚蠢, 他告诉对方云潇的身份,明明就只是为了让这人别太嚣张,以免惹怒了云潇,最后倒霉的还是二皇子。 却没想到这废物竟然光是听到云潇的名字就能怕成这副怂样儿,甚至还把那消息大声嚷嚷了出来! 这一下,还有谁会愿意替代他成为那个出头鸟? 愚蠢! 果真是猪一只!! 李谋士气得在心中将朱易之骂得狗血淋头, 奈何现在并非是他们能够内讧的时候,况且朱易之的身份还在那儿摆着。 李谋士便是再怎么气愤,也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怒意, 转身直接冲着云潇拱了拱手: “云世子,您要的东西我们也都送来了, 还望世子不要食言,哪怕只是先让我等见见二皇子,确认一下他们的安全也好。” 第231章 你刚才说,诛杀谁? “放心,人一会儿自会让你们见到。” 云潇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并未否认对方的称呼。 她只是随意地招了招手,示意络腮胡大汉他们赶紧去把金子都清点一下,搬到山上去。 “且慢!” 眼见着青云寨的这些人竟是二话不说,上来就要把金子全部搬走,李谋士的脸色顿时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在下非是不信云世子的为人, 只是二皇子与诸位公子出身显贵,自幼锦衣玉食惯了,衣食住行都有下人们伺候,并不擅于照顾自己。 这一个多月不见,在下实在是有些担心, 十万两黄金如今既已送到了这里,我等的诚意想必世子也已经看到了。 可世子的诚意,我等似乎还没有看见。” “本世子都亲自下山来迎接这一百多万两黄金了,难道还不够诚意?” 云潇眉梢一挑,眸光不善地从李谋士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半晌,她嘲讽似的轻笑了一声: “你们该不会以为,你们之中还有谁够格让本世子亲自来迎吧?” “你……你现在不过就是个罪臣!” 被云潇那轻蔑的眼神扫了一下,近期正处于膨胀状态的朱易之顿时就不高兴了。 他回想起自己从前被云潇打得鼻青脸肿,还要被家里人押着去燕王府赔礼道歉,结果被云潇派人连礼物带人一起丢出了王府的屈辱经历, 再想想云潇现在根本就是叛逃在外,而且还得罪了这么多权贵世家, 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再出面保她。 他突然就感觉自己的底气又回来了, 不仅捋直了舌头,就连腰杆儿都比之前更加挺拔了: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深受陛下宠爱,高高在上的燕王府世子吗? 本统领告诉你! 便是今日本统领在此将你诛杀,陛下也绝对不会责备本统领,反而还要大肆嘉……” 所有的声音,都在云潇随手抽出一把长剑架到他脖子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云潇看起来很好脾气地笑了一下,语调可以说是相当平和: “你刚才说,诛杀谁?” “诛……诛……” 刚刚才膨胀起来的气势瞬间又萎靡了下去, 时间仿佛重新回到了他在盛京城里,因为欺压百姓,被云潇一脚踩断了肋骨的时候。 当时云潇也似笑非笑地问过他同样的话。 “你刚才说,打死谁?” “你刚才说,诛杀谁?” 一直都在他脑海深处,从未忘却过的七个字,在此时此刻,同云潇刚说出来的那七个字重叠到了一起。 朱易之面色一白,毫无骨气地脱口而出: “谁……谁都不诛!不诛!” 李谋士:“……” 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冷着脸看都懒得再往朱易之那边看一眼,李谋士再度拱手,不依不饶地道: “倘若世子非要先将金子搬走,又不肯让我等现在就见到二皇子与诸位公子, 那就请世子至少先放几位公子出来,让我等从那几位公子口中,得知剩下几位公子的情况也好!” 第232章 除非她云潇有飞天遁地之能! “这主意听着倒是还行。” 云潇点点头,侧身冲着柳云戟他们招了招手: “去把……赵明旭、柳毅、黄昌明,还有……” 随口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云潇淡淡地吩咐道: “把他们带下来。” “诺。” 柳云戟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带着转身便往山上而去。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看得隐在人群最后面的两人眼皮一跳—— “印象里,云潇似乎并不是这么好商量的人。” “我记得也是……” 另一人有些迟疑地道: “但也可能是因为身份境遇不同了。 从前在盛京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还有燕王府和陛下帮着兜底,自然是无所畏惧。 但现在…… 云潇是个聪明人,她说不定已经猜到了, 我等这次出发之前,家主便早早吩咐过,能够把人救回来自是最好的。 救不回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不论如何,青云寨,绝不能留!” “可我总觉着有些不对。” 先前开口的那人虽然也觉得同僚这话确实有理,但他紧皱着的眉心,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就算是故意让我等觉得救人有望,多拖延一段时间又能如何? 难道他们还有本事逃脱不成?” “大概是觉得我等攻不下青云寨吧!” 后者早在盛京的时候,就已经详细地了解过二皇子他们是如何落到青云寨众人手中的了。 他有些轻蔑地嗤笑一声: “听说青云寨上机关陷阱众多,二皇子之前甚至还下令防火烧山过,但不知为何,青云寨众人竟是毫发无伤,山顶上的那些屋子,也半点没有被大火波及。”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 第一个人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而且至今都没人知道云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除此之外,听说二皇子他们这趟出来带的五架床弩,也被青云寨带走了三架。 其余各种兵器更是数不胜数。 这样一来,我等想要攻破青云寨,怕是更难了。” “再难也总有攻破的时候!” 另一个人仍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云潇他们上次能够侥幸逃过一劫,说到底也不过是胜在出其不意。 二皇子他们不论是运气还是经验,都稍微差了那么一丁点。 但现在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我还就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还能连一个小小的山寨都拿不下? 除非她云潇真有飞天遁地之能,可以带着整个青云寨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否则,这诛杀燕王府叛党的功劳,我林平要定了!” “……” 青云寨的山很高, 要等柳云戟把赵明旭他们带下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等到的事情。 云潇索性就趁着这个时间,让十九他们把那一箱箱的金元宝全部搬出来清点了一番。 一百多万两黄金被人像搬砖一样随意地运来运去, 人群中,有些一辈子都没摸到过金元宝的,那眼睛几乎都已经快要黏到金子上去了, 哪还有工夫去注意山上是不是有人下来? 第233章 我家钱公子可安好? 就连李谋士和朱易之都忍不住盯着那些黄灿灿的金子默默咽了下口水—— 他们也不想这样, 实在是金子太多了。 一百多万两黄金! 倘若再换算成银子,那得是多少来着? 国库都没这么多钱啊! 一时间,人群中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从山上下来的赵明旭等人,反而没谁在意了。 最后还是云潇唰地一声打开折扇,这才将李谋士他们的目光重新引到了自己身上。 “你们要的人,我可都让人送来了。 现在我要把这些金子都拿走,你们应该也没什么意见吧?” 云潇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乍听上去好像是在询问李谋士他们, 可实际上,她压根儿就没有要等对方回答的意思, 话音才刚刚落,握着折扇的那只手,手腕微微一动,便是直接让络腮胡大汉他们开搬了。 沉甸甸、装满了金元宝的大箱子就在他们眼前被一点一点地运走, 李谋士那一群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不少。 只是碍于正事,他们才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围着赵明旭等人,不断地打听仍旧没有下山的那几人的消息。 “……二皇子和我们全都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吃饭喝水都有人送,就是味道……” 下意识的抱怨声,在无意间撞上云潇投来的视线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脑海中又蓦地冒出了钱鹏涛那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悲惨模样, 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通通冒了出来, 赵明旭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语调忽然委婉: “味道……不,不是特别合本公子的胃口。 但,但也可能其他人是喜欢吃的!” “……” 谁问他饭菜好不好吃了? 做了俘虏能有吃的就不错了,这种时候还挑三拣四的! 不过,既然还能够挑来挑去…… 想来这一个月的日子,应该也并没有多么难熬。 深切明白自家公子那嘴又多挑的赵家下人们,一个个无言之余,也都纷纷松了口气。 连带着另外那几家还没见到人的,也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再之后开口询问的时候,语调都不由自主地轻快了许多: “冒昧问一下,我家郑公子可还好?” “赵公子,我家王公子……” “赵公子,请问我家钱公子可还安好?” 钱公子? 这次跟他一起被抓的里面,姓钱的好像就只有…… 赵明旭下意识地循着最后一道声音望了过去, 之前还一直敷衍着连连点头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那被钱家派来赎人的旁系子弟直到这时候,都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见赵明旭一脸复杂地望着自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光是钱鹏涛和赵明旭两个人, 就连钱家和赵家,向来也是格外不对付的。 他跟着大家一起向赵明旭发问,这根本就是问错了人嘛! 讪讪地转过头,目光落到距离赵明旭不远,同样被人拥簇着的黄昌明身上, 他的脸上再度聚起了略带着点儿讨好意味的笑容: “黄公子,请问我家公子……” 第234章 钱海那只老狗本世子都说砍就砍了 “这……” 黄昌明身为黄家嫡子,身份地位自是比眼前这钱家旁系子弟要高出许多的。 若是别的什么事情,他不想回答,直接不理会便是了。 可现在对方问的钱鹏涛的情况。 而他父亲又向来与钱海交好…… 黄昌明有些为难地支吾了片刻,最后索性偏过头去,直接将问题推给了云潇: “这个你可能得问问云……云世子。” “云……” 钱家旁支明显有些懵了: “我家公子没和诸位公子在一起吗?” “大多数时候也是在一起的。” 已经在旁边听了许久的云潇,这一回都不用黄昌明再硬着头皮继续回答, 便懒洋洋地主动接过了话头: “毕竟本世子还要靠钱鹏涛来让赵公子他们稍微安分一点儿。”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还听不懂吗?” 云潇缓缓抬眸,眼底的笑意,也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或者我再说明白一点, 钱海那只老狗,本世子都说砍就砍了, 你猜,他儿子落到本世子手里,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你!” 骤然得知钱海脸上那一刀,竟是云潇之前留下的, 钱家旁支这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竟指着云潇哆嗦到说不出话来! 一旁李谋士见状,微微眯了下眼, 趁着云潇漫不经心地转身走到另一边去招呼人继续搬金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悄然走到了那钱家旁支的身边, 唇瓣微启,却是动也不动地用一种仅有对方能够听到的声音,低沉地道: “据李某所知,钱尚书,还有你们钱家如今的那位老祖宗,最喜爱的,便是如今山上这位吧?” “……李谋士这是何意?” 能够从旁支中脱颖而出,被钱海选中,带着十万两黄金前来赎回钱鹏涛, 钱耀堂当然不可能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短暂的惊怒过后,他这会儿已经冷静了许多,一听李谋士这话,就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神色,同样沉声道: “你们其他人这次到底怎么想的,又是带着怎样的任务来的我是管不着, 但我此次出发之前,可是被家主千叮咛万嘱咐过的, 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将五公子带回去!” “可云潇是何态度,如今你也看见了。” 李谋士不慌不忙地继续同钱耀堂打心理战: “之前钱尚书说出务必将钱公子带回去的那番话时,想来应该也是不知道,如今这坐镇这青云寨的人,会是云潇吧? 甚至……钱尚书兴许连当初劫囚伤他之人正是云潇这一点,也并不清楚。 扪心自问,如果你是云潇,此番……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反正人都已经得罪到不共戴天的地步了,况且双方之间还有仇恨未消, 当然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给宰了! 脑海中跳出这个念头的瞬间,钱耀堂紧握的掌心之中,当即便沁出了一层黏糊糊的薄汗。 神情也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第235章 李谋士竟是皇帝的人!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看着钱耀堂缓缓绷紧的唇角,李谋士满意地继续道: “不过好在根据云潇方才说的那些话来判断,至少现在,钱公子应该是还活着的。 你若真想把人救出来,就必须得速战速决。” 钱耀堂心头一跳:“李谋士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好,那李某就直言了!” 完全拿捏住钱耀堂死穴的李谋士也懒得再继续拐弯抹角下去,直接坦言道: “如李某所料不错的话,一会儿所有的金子全部搬完之后, 云潇就会提出要求,想尽办法让我等离开,否则她便不放人。 这个时候,我等当然还会同她周旋一阵,争取再多救回几位公子来。” “若是实在争取不到呢?” 钱耀堂隐约猜到了什么,他心惊肉跳地偏眸看了对方一眼,颤声道: “二皇子可还在山上!”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本该最是担心二皇子安全的李谋士,此刻的语调却格外的云淡风轻, 就好像只是在说隔壁老王家一直渴望升迁,偏偏却又蹲在了原位上那般,透着一股虽然有些遗憾,但更多的还是满不在乎的意味: “总不能因为一个二皇子,又把云潇还有裴翊这样让陛下彻夜难眠的心腹大患放走了吧?” “你……” 心中的猜想最终还是得到了确认, 二皇子最为信任的谋士,竟然是皇帝派到二皇子身边的! 这事儿乍听上去似乎十分令人震惊, 但细想之下,这种事情好像也确实很符合皇帝那多疑的性格。 深谙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这个道理,钱耀堂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猜到,喉间溢出一声低吼: “可我家五公子也还在山上!” “所以我才说要速战速决。” 李谋士耐心地解释道: “若是时间拖得长了,你家五公子铁定性命难保。 但倘若我们能够在云潇他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直接上山了, 说不定,还能救回你家公子一命。” “直接上山的话……” 钱耀堂拧起眉,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李谋士坦然地接了过去: “没错,青云寨的机关陷阱众多, 若想要以最快的速度直接横推上山,走在最前头的,必然会损失惨重。 其他那几家,必要时刻都是可以放弃自家公子的。 想让他们走在最前面,说实话,很难。 到时候互相掰扯起来,又要浪费掉不少的时间, 万一错过良机……” “那我也不能让我钱家的侍卫们去送死吧!” 钱耀堂万万没想到,李谋士跟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竟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他下意识的就想要拒绝: “我钱家之前被五公子带出来的那些人,本就已经折损得差不多了, 若是我再……这我回盛京之后,要如何同家主交代?” “没能救出钱五公子,才是最难交代的吧?” 见对方还下不了决心,李谋士眸光一暗,直接来了个以退为进: “罢了,若你实在不愿,李某也不能强求, 那我等之后便坐到一起,好好地商量商量,看到底该让谁打前阵比较公平吧!” 第236章 云潇今日注定插翅难飞! 李谋士和钱耀堂的对话,云潇当然是没有听见的。 她盯着青云寨众人将最后一箱金子也抬上了山,这才偏过头,对着十三低声吩咐了一句: “上去之后立刻将所有机关陷阱全部启动。” “诺。” 十三低低地应了一声,从她身侧匆匆走过,脚步半分未停。 “云世子。” 没有任何意外的,就在云潇说完那句话,回过眸来的那一瞬间,已经安静了许久的李谋士,再度站了出来: “如今所有金子都已被你的人搬走, 那二皇子他们……世子是不是也该放了?” “李谋士说得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云潇这一回竟然半点也没有要推脱的意思,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如李谋士现在就跟本世子走一趟,到山上去把二皇子他们接下来?” 李谋士:“?” 这种时候谁特么敢跟她走? 那怕不是要直接走去阎王殿了! 心里暗骂云潇果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李谋士微微一笑,拱手冠冕堂皇地拒绝道: “多谢世子邀请,只是我等毕竟还是朝廷之人,贸然闯入青云寨,怕是会引得寨中众人不喜。 况且在下相信,以世子的品行,必然不会出尔反尔。 我等便就在此等候一个时辰,静待二皇子他们归来!” “李谋士是个爽快人, 既然如此,本世子也不好强求了。” 云潇在盛京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喜欢和人说废话的家伙。 她这会儿二话不说,直接转身上山的行为,落在众人眼中,也并没有显得多么怪异。 倒是她在时一直不敢吭声的朱易之,在她上山之后,又忍不住暗戳戳地扒拉了一下李谋士: “咱真等一个时辰啊? 那万一……” “万一什么?” 李谋士略有些冷淡地抬起了眸: “这么多人在山下等着,他们还能飞走了不成? 还有,” 他语气一顿,接着补充道: “我们最多只等一炷香的时间。 若云潇当真说话算数,我等上山途中,便能接应到二皇子等人,也不必担心之后会误伤了自己人。 若是她说话不算数……” 奇袭一把,说不定还能把人救下来! 总算是明白过来的朱易之面上露出了一抹放心的笑容, 一想到曾经给了他最多难堪的人,从今以后就要彻底从这天底下消失了, 朱易之就忍不住大赞起来: “李谋士果然大才! 那云潇即便是有点儿小聪明,今日也注定插翅难飞!” “从她云潇放着好好的王府世子不当,偏要上山为匪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李谋士自得地轻哼了一声: “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朱易之赞同地连连附和:“没错!冲动!!” 两个信心满满,认定整个青云寨必将在今日覆灭的家伙并不知道, 此时此刻,山顶上,第一批被搬运上去的金子,已经成功被青云寨众人,顺着半月前固定好的那根铁索,运送到了另一座山上。 后续的,也正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运送当中。 第237章 二皇子哪有金子重要! 李谋士他们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道他们现在脑子里想的这些东西,云潇早就已经料到了。 她上山的时候看似走得慢慢悠悠的,可实际上,那完全就是慢给李谋士他们看的, 刚一脱离那群人的视线,她便立刻提起内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山顶! 彼时,络腮胡大汉他们已经在裴翊和柳云戟的指挥下,运走了至少三成黄金。 裴翊就站在悬崖边上,手里还拿着一个账本, 见到云潇过来,他偏过眸,稍微分了下心: “朝廷军的人没有上来?” “我也不可能让他们全都跟着一起上来, 就挑几个人跟着,他们哪儿敢啊~” 一丝不差地将那些人的心理活动全部拿捏住,云潇摇摇头,嗤笑一声: “他们说是会在下面等一个时辰,不过我估计,最多半个……不对,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要准备上山了。” “半山腰处的机关陷阱已经全部换过了,应该还能阻碍个半个时辰。” 裴翊点点头,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差不多,他们到山顶上来的时候,我们应该能够全部搬完。” “应该可不行啊~” 万一搬不完,那损失的可是好多箱金子! 顺手将折扇别进了自己腰间,云潇挽起衣袖,试了下一箱金子的重量, 忍不住轻啧一声: “还挺沉。” “一箱差不多都快两百斤了。” 裴翊手里拿着账目本儿,对这一箱箱的重量自然是了然于心。 见云潇为了搬这东西,连内力都使了出来, 他顺势便上前搭了把手,帮着她一起把那箱子抬进用于运送人和物的大型吊篮之中: “还是让老陈他们来吧, 二皇子他们那边,还得你去解决。” “那都不急。” 二皇子哪有金子重要? 云潇甩了甩手腕,转身又走向了另一箱金子: “两百斤是挺沉的,要是二皇子两百斤,我肯定就扔地上举不起来了。 但黄金二百斤……你信不信我能扛着这一箱直接飞到对面那山上去?” 裴翊:“……” 倒也不必如此。 动手陪云潇一起装满了一只吊篮的黄金, 眼见着后者似乎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好像真打算亲自扛一箱踩着铁索飞过去的念头, 裴翊眼皮一跳,果断出言打断了她的想法: “时候差不多了,去把二皇子他们放了吧。 让这些人自己下山, 一不小心落入了什么机关陷阱里,那些朝廷军还得浪费时间和人力去救,应该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 “你说的也是。” 她自己扛金子,一次最多也就能扛一箱。 但朝廷军那边要是能上来得迟点儿,让吊篮多往返一趟,至少也能多运十几箱过去! 随意地拍了拍手里沾上的那点儿灰尘,云潇一边放下袖子,一边大步向着关押二皇子他们的屋子那边走去。 吱呀…… 全寨最破的屋子,就连大门都“叫唤”得厉害。 可偏偏那些住在这里头的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们,却连半点怨言都不敢有。 第238章 走的时候把秽物带上 墙角处奄奄一息的钱鹏涛,已经彻底向大家证实了如今的云潇,早已不在是曾经在盛京城里,那个最多也只是给人把腿打折的燕王府世子。 她把他们关在这屋里这么久都没有亲自踏足过。 现在却突然来了…… 二皇子硬着头皮,试探地问道: “刚才……有人把赵公子他们带走了,说是盛京那边,已经把赎金送来了?” “是啊,你们这些人虽然没什么用,但还是挺值钱的。” 有些嫌弃地抬起手,挥了挥这屋里扬起的浮尘, 云潇像是有些嫌脏,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没再继续往里走: “本世子说话算话,既然金子都已经送到了,你们也可以走了。” “当真?!” 之前看到赵明旭他们被带走,自己这几个却跟钱鹏涛一起被留下了,还以为云潇是不打算放过他们,已经心灰意冷,甚至做好了等死准备的几人闻言, 一个个都激动得瞬间来了精神,连连向着云潇作揖: “多谢云世子!多谢云世子!!” “谢就不必了。” 反正她也不是真想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了他们。 云潇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指着墙角处的那一滩“烂泥”,随口道: “把这秽物也一并带走,是扔了还是怎么着都行,反正别留这儿碍了本世子的眼。” “是是是,这就带走!” 虽然钱鹏涛浑身是伤,又这么长时间没有处理过, 伤口早就化了脓,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味儿, 他们之前一个个也都因为嫌弃他,平时连看都不愿意往那边看一眼。 但现在,为了能够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顺利离开这里, 除二皇子之外,剩下那几人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第一时间就跑到钱鹏涛身边,忍着恶心把人抬了起来: “那我们……” “走吧。” 嫌恶地抬手捂住了鼻子,云潇率先转身走出了屋子,另一只手摆得飞快: “赶紧走,用跑的!” “是是是……” 几个人生怕自己在这关键时刻惹毛了云潇,让她突然一下又反悔不肯放他们离开了, 一个个不知道有多听话, 云潇让他们跑,他们就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溜儿小跑了出去, 从头到尾都没想起要往别处看看。 自然而然的,也就没有注意到,这山顶的另一头,靠近悬崖处,有不少青云寨的人,正在那边忙活着。 但纨绔公子哥儿之所以会被称作为纨绔,其原因就在于他们干啥啥不行—— 包括干最不需要头脑的力气活儿。 就比如现在。 能够抬着钱鹏涛一路从山顶小跑到云潇视线看不见的位置,这都纯属于是求生欲在激发潜能了。 这会儿好不容易跑出来了, 几个人手臂齐齐一软,钱鹏涛直接就砸在山石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呼……累死我了,这家伙可真沉! 干脆直接扔这里得了!” “岂止是沉呐?他还臭呢!” 吴悉小心翼翼地闻了下自己的手,五官立时皱成了一团: “我刚刚一边憋气一边跑,差点没……呕……快走快走,别管他了,臭死了!” 第239章 云潇果然是个小人! “啊?” 几个人中,也有家中关系和钱家不错的, 闻言还愣了一下: “就把他扔这儿不管吗?” “这山有多高你不知道?” 吴悉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觉着你能把他背下山去,那你背。 反正我是没力气了!” “……那,那还是算了吧。” 刚才就抬了这么点儿距离他都累得腰酸背痛了,真让他一个人扛下山, 搞不好最后他都得和钱鹏涛一块儿躺在这山上! “救……” 躺在地上的钱鹏涛也听见了这两人的对话,他费力地睁开了眼,气若游丝地哀求道: “救……我……” “救你?那谁来救我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最早嚷嚷着要把钱鹏涛扔在这里的那人低下头去,冷笑一声: “那些从前被你强抢回去,最后害死了的姑娘们死前有没有求你放过她们? 你放了吗? 告诉你,你今天落到这个地步,纯属就是活该!” “行了。” 二皇子掩着鼻,也只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很快便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省得一会儿云潇反悔。” “二皇子说得是!” 几人中地位最高的二皇子都开了口,剩下的自然更没了反驳的理由。 谁也没有多看钱鹏涛一眼,大家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很快,就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钱鹏涛两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万里无云的湛蓝色天幕之下,有一两个小黑点儿正在飞快地向着这边靠近。 那是两只眼神极为锐利的秃鹫, 大概是嗅到了腐肉的腥臭味儿,警惕地在半空中盘旋了好一阵儿,都没见钱鹏涛和他周边有什么动静之后,终于长啸一声,展开双翼俯冲而下! 不知何时已经昏死过去的钱鹏涛,在秃鹫低头从他身上啄走一块儿腐肉的时候,沾着泥土的手指还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是他此生,最后的一个动作。 …… * 另一边,二皇子他们这会儿也终于走到了半山腰处。 很不幸的,几个人才刚刚踏入到有机关陷阱的领域,二皇子就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足有三丈深的陷阱之中! 右脚脚踝处瞬间就肿起了馒头大的包块, 另几个人也不敢像之前抛弃钱鹏涛那样,直接将二皇子也一并抛下, 一个个蹲在坑边急得不行: “那云潇果然是个说话不算数的小人! 明明说了要放我们走,却还故意打开了机关陷阱,分明就是想让我等死在这里!” “我就说云潇怎么放人放得那么爽快,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早知道刚才就把钱鹏涛带上了,关键时刻放在地上滚一滚,至少还能帮咱们探出哪里有机关,哪里是安全的!” “行了!现在还说那些有什么用? 赶紧想办法把二皇子救上来啊!”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毕竟他们这几个人里,要么就是完全没习过武的,要么就是稍微学过一点儿,但那三脚猫功夫根本没能跳进坑里再把二皇子带出来的…… 第240章 我们……哪有金子值钱啊? 现在能够救出二皇子的唯一办法,就是他们去找一根比三丈更长的绳子过来,然后把绳子放下去,将二皇子拉出来。 虽然说这山上之前经历过一次大火,很多藤蔓都已经被烧毁了。 但因为有后来新布置的各种各样的机关陷阱在,绳索什么的,应该也是不缺的。 可问题在于,现在谁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 像二皇子这样,触发一个不伤人性命的小陷阱都还好说, 那万一要是运气不好,碰到个致命的……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坑底,还强忍着疼痛感,等待被人救援的二皇子突然听到上面没有动静了, 抬头一看,却见几个人都还整整齐齐地蹲在上头探着脑袋往下看,气得他咬牙一通怒吼: “还不快把本皇子拉上去!” “这……这陷阱太深了,我们得再想想办法……” 吴悉眼神有些心虚地晃了晃,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怎样回答的时候, 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让他微微一愣,旋即立马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嘘了声: “先别说话,我好想听见有很多人上山来了!” “……我好像也听见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赞同地附和道: “有惨叫声,也有很多脚步声…… 该不会是咱们的人来了吧?” “这种时候,只有可能是咱们的人了!” 吴悉兴奋地站了起来: “咱们有救了!” 他说话的时候,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的原因,脚下不自觉地就挪动了一步。 但也就是因为这一步,无意间被触动的石块之下,一环套着一环的精妙机关瞬间启动, 甚至连一点儿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张用荆棘编织而成的巨网,便从天而降,将他和另外几个蹲在坑边的倒霉蛋,一网打尽! 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瞬间传出去老远, 就连正在悬崖边上帮着搬金砖的云潇都挑了下眉: “看来他们踩中的那陷阱,杀伤力还挺大啊~” “那也是他们自己倒霉。” 裴翊淡定地帮她把又一只箱子运到吊篮内: “还剩下七八十箱的样子,加上我们还有这么多人一会儿也要过去, 至少得再运十次才行。” “他们这个时候还在半山腰上……” 云潇手里的动作没停,脑子却转得飞快: “应该差不多赶得及,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等会儿到第七篮的时候,就先把这边的人再送一半过去, 省得到时候来不及。” “先,先送我们?” 有从云潇身边搬着箱子经过的壮汉闻言,错愕地扭过了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愣是让云潇看出了一丝红晕: “我……我们哪有金子值钱啊?” 这一只吊篮撑死了也就能站下十个人, 他们十个人就是干一辈子的活儿,能赚到哪怕一锭金元宝吗? 云世子竟然觉得他们能比十多箱金子还重要?!! “胡说些什么?” 丝毫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地方能值得对方这般惊讶的, 见那俩搬着箱子的壮汉还站在原地没动,云潇索性直接把箱子接了过来: “金子没了还能想办法再赚,命没了还能有第二条吗?” 第241章 这寨子绝对有问题! “那也是……” 别说像如今这样每天都有无数底层老百姓们在战乱与饥饿中死去的乱世了, 即便是在天下太平,百姓们安居乐业的盛世当中, 又有几个人会把别人性命看得比数万两黄金更加重要? 更不用说,他们这些人还与云世子非亲非故,大家总共也才认识了不到两个月!! 离着云潇近些的那名汉子,低下头有些笨拙地揉了揉眼睛,干笑一声: “好像有沙子吹到眼睛里了。” “我好像也是。” 另一个一边附和着,一边转过了身去,微低着脑袋,也没让人看清他的神色, 只能听出他声音似乎隐约有些发涩: “行了,眼睛进沙子那不是常有的事儿么? 赶紧的,这还有这么多箱没搬完呢!” “欸!来了!” …… 也不知道单纯是运气好,还是二皇子他们那几个人被困真的大大拖慢了朝廷军本就不快的上山速度。 原本云潇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十几箱金子的准备, 结果直到最后一箱金子都成功抵达对面那座山上了,李谋士他们才终于出现在了山顶。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几乎是刚到山顶的瞬间,上次保护二皇子失利的侍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这寨子绝对有问题!” “什么问题?” 二皇子被关在这山上一个月,现在也是真有些怕了。 一听到说有问题,条件反射地就停了下来,半步都不敢再往前迈! 他随手在身后点了两名侍卫,毫不犹豫地命令道: “你们赶紧的,去探探情况!” “……诺。” 那俩倒霉蛋虽然心里也同样瘆得慌,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手执剑,一手执盾,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挪。 “太安静了。” 李谋士这时候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他拧着眉细细地环顾了一圈,末了,才向二皇子他们求证道: “殿下,你们之前下山时,可有发现这寨子里有何异样?” “并无。” 二皇子当然不愿承认他那时候和另外几个人一样,完全就已经被云潇吓破了胆子,跑的时候全程都没敢往别处瞄一眼, 哪还知道有没有什么异样? 他面色微沉,完全不想让李谋士继续问下去, 只能冲着那俩前去探路的侍卫大喝一声: “走这么慢是想给青云寨的人更多时间布置陷阱吗? 还不给本皇子快点儿!” “……” 就特么知道瞎嚷嚷,他那么能耐他怎么不自己上? 无辜被殃及到的两名侍卫心中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然而行动上,却还不得不照他所说的那般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砰! 小心翼翼地用剑飞快挑开了一扇门, 包括还站在二皇子身边的那些侍卫们,都下意识地举起盾牌,做好了防御姿态! 然而…… 什么都没发生。 依然是静悄悄的一片。 前头探路的那两名侍卫松一口气之余,也不由得有些奇怪地对视了一眼,转而又挑开了第二扇、第三扇门。 “启禀二皇子,这些屋子里都没有人!” 第242章 发现铁索 “怎么可能?!” 之前一直信誓旦旦,认定了云潇他们绝对插翅难飞的李谋士震惊地脱口而出: “他们不在这山上还能在哪? 难道还能飞……不对,快仔细搜查!这山上还有地道!!” “对,没错,这里肯定还有不少地道!” 被李谋士这么一嚷嚷,赵明旭他们也想起了自己等人一个月前,就是掉进地道里才被活捉的。 一时间,漫山遍野都布满了寻找地道的身影, 几乎就要将整个青云寨都翻个底朝天了,却也仅仅只是找到了二皇子他们曾经落进去过的那一处狭小的地道。 根本就不足以让整个青云寨的人,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我还就不信了!” 李谋士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一个个跑来向他汇报消息的侍卫,无能狂怒: “再去找!那么多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绝对是你们没搜仔细!” “报!!!” 就在李谋士气恼地一脚踹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侍卫身上时,远处,突然又传来一道略微急促的呼喊声: “启禀二皇子,李谋士,我等在悬崖边,发现了重要线索!” “什么线索?” 李谋士急切地询问道: “他们躲在悬崖下面一处很难被发现的山洞里?” “不是。” 前来报信的侍卫喘了口气,单膝跪下去的时候,膝上的铠甲哐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发出极为沉闷的声响: “我等在悬崖边发现了一条极长的铁索, 那铁索看上去还很新,上面完全没有任何锈迹。 它一头被固定在了悬崖上,另一头则是垂落到了悬崖下面。 我等特意让人顺着那根铁索爬下去看过了,铁索末端距离下方地面还有很远很远的一段,别说普通人,即便是有内力的人,从那个高度跳下去也很难存活下来。 并且悬崖下方,也并无任何可以藏人的山洞。 除此之外,我们的人还发现,那铁索末端有明显是最近才被斩断的痕迹!” “斩断?” 赵明旭连忙也从后面走了过来: “有没有可能,那根铁索原本的长度,其实是足够从山上直接垂落到地面的? 云潇他们说不定就是通过那根铁索逃跑了, 但为了防止被我们的人发现并且追上,所以才让最后一个人滑下去的时候,在半空中就挥剑斩断了铁索…… 这样只需要牺牲一个人,就可以让所有人都成功逃脱!” “……那根铁索很粗。” 报信的侍卫顿了顿,又补充道: “并且被斩断的切口极为平滑。 也就是说,斩断它的人,不仅拥有着一件能够削铁如泥的兵器,而且内力也极为深厚。” “据我所知,青云寨的那些山匪们绝大多数之前都只是被逼到了绝路的普通老百姓。 能够拥有深厚内力的,只有云潇和裴翊,以及贴身保护他二人的护卫。” 李谋士沉声分析道: “云潇他们不可能牺牲自己, 同样也不太可能为了那些没什么用的普通老百姓,牺牲自己身边有着如此深厚内力的下属。 所以……” 第243章 你们可有自己的私库? 明明答案都已经到了嘴边,可李谋士却无论如何也还是想不明白: “那铁索若真是用来连接两座悬崖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二十多天前,这边还一连下了三天的雨, 可那铁索上却完全没有锈迹。 只能说明,那铁索应该是在近二十天内被人固定上去的。 明明他就领着七八千人在山下围着,全程都有两拨人轮流替换着盯梢, 却还是让云潇在他眼皮子底下用铁索在两座悬崖之间架起了一道连接的“桥梁”!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还有那一百多万两黄金。 那么多金子,绝对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搬完的。 而且二皇子他们还都是在这个期间从山上下去的,居然也一点都没发现…… 这就离谱! 就这这边李谋士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内心狂骂二皇子他们废物的时候, 另一边,络腮胡大汉和呼延凇他们却已经带着二十万两黄金,先一步向着北漓那边而去。 与此同时,云潇几人也已经同刘义全等人汇合了。 所有剩下的金子,都被完美地掩藏在了行李和粮草当中。 刘义全按照云潇的吩咐,带着长长一队驴车过来,看见那满地的物资时,还稍微愣了一下: “这是……” 云潇淡淡地抬眸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 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最后落到那些赶着驴车的彪形大汉身上。 刘义全见状,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开口解释道: “主子放心,这些人,全都是小的的心腹,即便是死,也绝不可能背叛小的!” “那就把东西都装上吧。” 云潇点点头,顺手扔了两个金元宝给他: “既是自己人,自然不能亏待。 这点钱你之后拿去分给大家,记住,不要让其他人察觉到异样。” “多谢主子,小的明白,一定不会给主子您惹麻烦!” 之前十九去找他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太子爷此番要做的事情,一旦成了,就能彻底将那些老家伙的势力全部剔除出去! 届时,他与杨炳可就一跃成为太子身边的功臣了, 不仅不用像现在这样,事事都被上头的人压着,甚至连翠荷一个女人名义上的身份都比他二人高不说, 权力、财富、美人,到时候他们要什么没有? 即便不是为了太子,仅仅只是为了他们自己,刘义全和杨炳也绝对不会允许有半点意外发生! 聪明地没有再问云潇为何会有那么多的行李和粮食, 刘义全动作麻利地跟他带来的那些人一起把东西全部搬上了驴车。 直到要走的时候,他才凑到云潇边上,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这些东西等带回据点之后,若是有人问起……” 云潇偏眸,不答反问: “你和杨炳二人,可有自己的私库?” “这……” 有私库这种事儿按理来说,是不该让主子知道的, 刘义全本来下意识地就想撒谎, 可实现对上云潇那双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平淡双眸时,他却像是完全不受控制般,实诚地点了点头: “有。” 第244章 那些老家伙们本就是想让你们去送死 刘义全:“……” 他这破嘴! 苦着脸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刘义全只能卖惨讨饶: “这……您也知道,翠荷他们那边,上头传达下来的命令实在是太苛刻了。 一边要求着我等尽可能地扩充‘极乐教’教众数量, 一边又非得让我等每月把劫来的银两和粮食上交九成! 您说,咱‘极乐教’的人这么多,每个月就剩下那么一成钱粮,大家能吃饱饭吗? 最多也就是饿不死罢了! 若是哪天真遇上什么战事了,那咱们这些人,一个个都饿得头晕眼花了,武器都拿不起来,岂不就等同于是送死么?” “你说对了。” 云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顺势又往前朝余孽那群人身上泼了一盆脏水—— 或许也并不是脏水,而是事实。 “那些老家伙们,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让你们去送死的主意。” “主子这话是何意?” 原本还在担心云潇会发怒的刘义全闻言一愣,神情顿时也变得凝重起来: “难道我‘极乐教’这么多人……” “孤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 云潇语调波澜不惊地道: “毕竟那些老家伙们从来也没怎么掩饰过。 明明打着要让百姓们全都过上好日子的旗号,干的却是烧杀抢夺,将人逼到走投无路的事情。 如今加入‘极乐教’的那些人,有多少人是从一开始就真心诚意想要加入的,你作为副教主不会不知道。 倘若是你,在野外遇到了一只受伤的狼崽, 你趁着它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拔了它的牙齿,打断了它的四肢,让它不得不苟延残喘地跟在你身边,靠着偶尔施舍的一点肉渣存活。 你会给小狼崽养好伤的机会吗? 又或者说,如果有一天小狼崽身上的伤真的好了,就连牙齿都重新长出来了, 你还会放心地将它留在身边吗?” “这……” 刘义全也是个机灵人,他当然明白云潇刚才那一番话,就是把他比作了上头那些人, 同时还把“极乐教”的人全都比作了受伤的小狼崽。 为什么那些人要收走九成钱粮,根本不在意“极乐教”众人是不是能够吃饱穿暖?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希望“小狼崽”养好伤势! 说白了,“极乐教”不过是那些人用来敛财、积攒粮食,并将大盛局势搅得更乱的一种手段。 真等到了要战斗的时候,“极乐教”里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们,只会被推到最前面去,作为人肉挡箭牌, 顺便还能凸显一下朝廷军连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都杀的残暴不仁…… 刘义全半点都没有怀疑云潇这话的真实性, 毕竟上面这次让“极乐教”从青州迁往渝州,就特别强调过一定要带走所有物资。 可“极乐教”大部分的教众,却都被留在了此地! 幸好,幸好刘义全之前在两种抉择面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跟随太子! 否则…… 被自己脑补出来的结果吓了一身冷汗, 刘义全再看向云潇时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他的救世主一般。 第245章 军师 “主子!” 他信赖地望着云潇: “小的接下来该怎么做?” “简单。” 在刘义全眼中天大的事情,对云潇而言竟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她微敛了下眸,不疾不徐地缓声道出了四个字: “阳奉阴违。” 那些前朝余孽让他在带人前往渝州的路上,继续发展扩大“极乐教”,可以。 但扩大的方式一定要变,要让那些人自己心甘情愿地变成他们的人。 甚至就连新招揽进来的人,都需要经过一定的挑选。 毕竟是未来需要上战场的人,老弱病残肯定不能要。 年轻力壮的男子,才是他们真正需要拉拢的目标。 云潇缓缓勾了下唇: “打着继续扩充‘极乐教’的幌子,在那些老东西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 这就叫灯下黑。” “主子英明!” “从现在开始,就该改口了。” 云潇提醒他: “叫我萧先生便好。” “是,萧先生。” …… * 虽然两座山的悬崖隔着并不算太远,只需用一根铁索便能连通。 但因着这两座山的斜坡正好一座向东,一座向西,完全就是背道而驰, 所以当意识到自己扑空了的李谋士等人好不容易赶到另一座山下的时候, 云潇他们早就已经抵达了“极乐教”在青州境内的据点。 “萧先生这边请。” 明知眼前这人是“太子”,却还要以平等身份视之, 刘义全显得稍微有些拘谨,不由自主的,话也变得多了: “这是刘某特意为先生准备的小院,稍微有些简陋, 委屈先生今日暂且先在此休息一晚,等明日上午,我等再动身前往渝州……” “刘副教主!” 就在刘义全正要领着云潇他们走进院子里的时候, 远远的,忽然有一道女音叫住了他。 云潇轻挑了下眉,转身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翠绿色襦裙,皮肤略有些黑的女人正快步向着这边走来。 目光落到云潇身上的时候,那女人眸光明显亮了一下,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更矫揉造作了几分: “刘副教主,这位公子是谁啊?” 因为之前那张脸也已经被不少人见到过了。 云潇在来的路上,就特意让十一又帮她重新易容了一次。 她现在用的这张脸,虽比不上她原本那么精致,但放在普通人里,也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那种俊朗。 尤其再配上她通身为了糊弄刘义全他们而伪装出来的清冷气质…… 能够迷住一个翠荷,实在不是什么会令人意外的事情。 刘义全怎么说也是和翠荷有过不少次鱼水之欢的人,他太了解翠荷这神色意味着什么了。 “太子”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岂是翠荷这等货色能够肖想的? 刘义全只觉得有一股怒火自心口升腾而已,直奔头顶而去: “翠荷,你给我放尊重点! 这位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军师,萧先生!” “军师?” 翠荷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云潇面上挪开,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刘义全: “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第246章 太子太傅的亲孙女 “军师生性淡薄,不重名利、不求钱财,我们也是多次登门拜访, 最终才成功让军师看在这天下百姓的面子上,勉强同意出山!” 刘义全冷哼一声,不耐地瞪着翠荷: “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 翠荷向来都知道刘义全和杨炳他们这些人一直都看不上自己。 若是放在平时,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她到底有几斤几两,她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 但现在,云潇还在旁边看着, 翠荷自然不愿意给对方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忿忿放下了指着刘义全鼻尖的那只手, 翠荷微挑起下巴,扯出了一面刘义全也无法拒绝的大旗—— “这可不是我要问的, 你知道,现在谁在我那儿吗?” 刘义全皱起眉,心里有些点儿不太好的预感: “谁?” “太子最最敬重的太傅大人嫡亲的孙女,孙颖栀,孙小姐!” 生怕刘义全不信,翠荷还又补充了一句: “孙小姐半个时辰前刚到,如今就在我那院里喝茶,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亲自过去拜见拜见!” “……” 那什么孙小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怎么偏偏今日就出现了? 太傅大人……是自己人吗? 还是说,对方就是太子口中,那些野心勃勃的老东西之一? 刘义全下意识地偏眸看向云潇,后者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跟着翠荷一起过去看看。 刘义全顿时心领神会,当着翠荷的面转身对云潇拱了拱手: “既如此,军师您先在此歇息片刻,我随翠荷去去就来。” “嗯。” 云潇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也没等对方先走,便径自转身进了院子。 她这次来的人其实不算少, 除了十一、十九这两个暗卫,还有裴翊、冬筠、子吟和柳云戟他们之外, 青云寨里年纪比较大,没办法跟着十三十五以及络腮胡大汉他们一同前往北漓的,这次也都跟着一并过来了。 只不过那些老人之前就被刘义全安排在了另一个院子里,只等着过些日子,他们途经哪个比较繁华的城镇时,再将这些不适合长途跋涉的老人安顿下去。 所以这会儿进到屋子里的,也就只有云潇他们自己几个人,外加一个柳云戟。 “那个孙颖栀,属下之前听说过。” 刚一进屋,方才一直没有吭声的柳云戟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她的确是前朝老太傅之子,如今那位太子太傅的孙女。 但她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像其他女子那般待在闺阁之中,只要逮着机会,就会往外面跑,说是想要游历大江南北, 提前帮太子他们看看他们准备夺回的江山。 属下从前还没逃离那些前朝余孽的掌控时,就有好几次任务,是追查这个孙颖栀的下落。 因此,属下怀疑,孙颖栀这次,同样也是偷跑出来的, 大概是到了青州之后,想起这边有个‘极乐教’,一时心血来潮,所以过来看看。” “太子太傅的亲孙女……” 第247章 这根本就是个疯子吧? 太子太傅,那就是太子的老师。 太子老师的孙女……总不可能没见过太子长什么样儿吧? 云潇若有所思地接过了冬筠递来的茶水: “那个孙颖栀,除了四处游历之外,可还有什么别的喜好?” “这属下就不……” 柳云戟刚要说自己不清楚,话到嘴边,他突然又想起了一条—— “她好像喜欢美男子。” “?” 云潇来了兴致: “仔细说说?怎么个喜欢法儿?” “属下之前因为那些追踪任务,也曾见过她两次,那两次她都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 后来属下似乎也还听别人提起过,说她喜欢四处游历很有可能只是个幌子, 其实她真正喜欢的,是搜罗各地美男子。” 柳云戟说着,面上又流露出了一丝厌恶的神色来: “但那些美男子,最后全都被她杀了。” 云潇:“???” 合着这所谓的喜欢,是喜欢杀?? 云潇尚且还能保持面上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 但一旁子吟却完全忍不了了。 他一脸害怕地抱住了自己,躲到云潇身后瑟瑟发抖: “这根本就是个疯子吧? 主子你可得保护好小的!万一要是那女人看上了小的……” “虽然那女人确实是个疯子。” 云潇扯了下唇角,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但人家看美男的眼睛还没瞎。” “小的也不丑啊!” 子吟还挺理直气壮的: “况且每个人的喜好本来就不一样,说不定在有些人眼里,小的比主子您长得还俊呢?” “哪些人?” 云潇挑眉: “看不见的人?” 子吟:“……” 空有一肚子可以反驳的话,却并没有一张可以反驳的脸。 子吟默默松开了抱住自己的双臂,垂头丧气地认输道: “好吧,和小的比起来,确实还是主子被杀的可能性更高!” “呸呸呸!” 冬筠飞起一巴掌直接拍得子吟眼冒金星: “胡说些什么呢?主子才不会有事!” “我也没说主子会有事啊!” 子吟委屈地转而又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就是说了个事实而已, 那孙什么的,要是真喜欢杀美男子的话,你觉得咱家主子能不被盯上啊?” “她就是要杀,也不可能像刺客一样,一直藏在暗处,只等着一击必杀吧?” 云潇不以为意地抬了下眸: “对了,那女人有什么喜爱的偏好吗? 比如说……比较妖艳的那种男子,还是?” “应该是喜欢比较清冷的。” 柳云戟认真回忆了一阵儿,不太确定地道: “反正属下见过的两次,跟在她身边的都是那种稍微有点儿超脱的气质,反正就好像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情味儿的那种。” “冷冷清清,气质超脱……” 这形容,不就是裴翊么? 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似乎有些不怀好意的促狭笑意, 云潇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裴翊, 然而看到的,却并非是记忆中那张熟悉的,随便勾唇浅笑一下都仿若雪山之巅冰雪初融般令人惊艳的俊朗脸庞, 而是一张扔在人群里,不细看都找不到的那种普通脸。 第248章 想都别想! 云潇:“……” 差点忘了,裴翊也跟她一样,在路上时又换了一次易容, 只不过跟她不同的是,他这次甚至还换得比之前更加普通了。 有些遗憾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云潇忽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 怎么好像……大家现在都在看她? 嘴里的茶水还没有咽下去,云潇动作迟缓地转动眼珠,重新落到裴翊脸上, 待看清对方眼底透出的意味时,她噗的一声,差点儿直接把茶水喷到了对方脸上! “想都别想!” 云潇义正言辞地拒绝: “我已经有冬筠了。” “可奴婢也觉得主子您挺合适的。” 明明是她的侍女,可冬筠这一回,竟也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站到了裴翊那边: “您不是想从孙颖栀那边套话么? 还有什么比……更能套话成功的?”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指了指云潇现在的打扮: “而且您现在这身份,正好也是走的清冷路子。 估计都不需要您特意做些什么,只要往那女人面前经过一下,奴婢敢保证,她一定会被您吸引住!” “既然冬筠都没意见。” 裴翊顿了一下,唇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并不易察觉到的浅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刚才突然看过来,是想让我去做这件事情?” 云潇:“……” “这事儿多危险啊!” 一条路走不通,云潇很快又找到了另一种拒绝方式: “谁知道那女人什么时候发疯? 万一她突然掏出匕首捅我怎么办? 之前是我不够深思熟虑,现在仔细想想,我觉得这办法还是不行。” “孙颖栀……” 许久未曾开口的柳云戟刚一张嘴,迎面就对上了云潇凉飕飕的眼神。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旁边轻轻一瞟,又成功收获了裴翊鼓励的眼神,以及冬筠和子吟挤眉弄眼的无声比划, 最后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把实话说了出来: “孙颖栀其实就只有一点儿对付普通人的三脚猫功夫。 而且她也不是谁都杀。 她这人,大概是自幼被娇惯着长大,习惯了周围所有人都围着她团团转的生活,向来不喜欢有人忤逆她。 据说,她和那些美男子在一起之后,刚开始的确也是正常的男女相处。 只是她这人性子娇蛮霸道,经常会提出一些为难人的要求。 属下记得,她之前有一次杀人,就是因为她半夜突然想吃糖葫芦,非让对方去买。 但夜间城里宵禁,就算出去了也不可能买得到糖葫芦。 所以那男子就拒绝了她。” 然后就被杀了。 云潇:“……” “我滴个乖乖!” 子吟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边上的小墩子上: “这还真是个疯娘们儿! 跟她比起来,主子您之前嚷嚷着想吃月亮算啥啊? 您也就是嚷嚷一下,那疯婆娘……” “闭嘴。” 云潇冷漠脸,顺便纠正他: “我那天只是看到月亮,突然想吃长得像月亮的饼了,不是要吃月亮。” “那也都差不……” 成功接收到云潇眼神里扔来的飞刀,子吟用力地闭上了嘴。 第249章 美男计 “既然那女人根本不可能伤到主子您……” 见云潇没有说话,似乎是已经有些动摇了, 冬筠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上加码: “您想想二公子。 若是能套出那些前朝余孽的消息,说不定对我们之后救出二公子一事也能有所帮助呢? 况且……您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些前朝余孽,为何一直针对您吗?” 不得不说,冬筠跟在云潇身边这么多年,对她确实还是非常了解的。 如果仅仅只是跟她自己有关,那云潇若是不乐意的话,她大概还真有可能会舍近求远,选择一些其它的方法来解决这些问题。 但事关云枫,云潇必然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抬手按了按眉心,云潇终于还是松了口,不情不愿地抬眸瞥向裴翊: “你之前说,要怎么跟女孩子相处来着?” 裴翊:“……” 之前为了让她跟冬筠好好相处,他说了那么多都没记住, 现在要对一个疯女人使“美男计”了,她倒是想起要问了? 她真的是真的喜欢冬筠吗? 这样的问题再度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裴翊却无暇细想, 只是偏眸往冬筠那边看了一眼,隐晦地提醒了云潇一句: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就……” 虽然云潇并不觉得让冬筠听见了能有什么问题, 但既然裴翊觉得不太行…… “冬筠。” 云潇决定还是意思意思,先想办法支开她—— “我现在能吃到长得像月亮的饼吗?” 冬筠:“……” 裴翊:“……” 他的意思明明是现在先不急,等之后只剩下他和云潇两个人的时候,再说那些事情。 并不是让她把人使唤出去! 马上就要去对别的女人使“美男计”了,就算冬筠嘴上说着不在意,她也不能…… 云潇是真的喜欢冬筠吗? 同样的问题,因为云潇这一通操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又第二次冒了出来。 默默地望着冬筠转身走出了房门, 裴翊静默片刻: “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冬筠会觉得委屈?” “我都没觉得委屈,她为什么要委屈?” 云潇一脸“你在说什么玩意儿”的奇怪表情: “即将被迫到一个疯女人面前使用‘美男计’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 裴翊开始怀疑让云潇去对孙颖栀使用美男计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了。 毕竟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是能够让孙颖栀在第一天就拔出大砍刀的样子!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翠荷在那边跟孙颖栀说过,新来的军师是个美男子这事儿。 云潇这边为了“美男计”临时找裴翊补课都还没有补完, 外头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道骄纵的女声: “军师在哪儿呢?” “萧先生今日才刚到这边,一路上估计也有些累了……” 刘义全大概是跟在孙颖栀身边,一路劝过来的, 直到现在他都还在尽力帮云潇推脱: “要不孙小姐您就……” “无妨。” 清冷中还透着几分漠然的嗓音,自屋内传出,瞬间就让外头那一行人蓦地安静下来。 第250章 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主屋正中那扇双开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信手推开。 一只穿着月白锦缎织面单靴的脚,率先从门槛内迈了出来。 孙颖栀视线下意识地随着那只脚缓缓上移, 先是看见了与那只鞋同色系的广袖长袍,然后是挂在金丝勾边宽腰带上的极品羊脂白玉云纹佩。 再往上…… 孙颖栀呼吸蓦地一顿,满目惊艳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气质这样飘然欲仙的男子! 明明对方的五官惊艳程度,在她见过的男子之中,也可以算得上是最最顶级的那一批。 可看着眼前这人白衣黑发,墨眸淡然轻扫过来的那一瞬间, 五官什么的,就都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谁道世间无谪仙,执扇尤是更出尘。 白衣胜雪,花无其魄,玉无其神,姿容绝世,飘逸自赛鹤临风。 这样的男人,她孙颖栀要定了! 心中头一次涌现出这般澎湃的渴望,孙颖栀勉强压下了自己胸腔内噗通乱跳的情绪,扬起一抹她自认为最是完美的笑容,上前两步, 就连声音都比刚才温柔甜美了许多: “这位公子,便是刘副教主请来的军师吧? 小女子姓孙,公子唤我孙姑娘便好。” 刘义全:“?” 特么这看起来温柔小意的女人是谁? 明明刚才一路上过来的时候,这女人还叫嚣着说军师明知她来了,却没有主动前往拜见,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过来之后定要狠狠地教训一顿…… 这人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刘义全不理解,也不清楚云潇究竟跟这女人熟不熟, 只能站在后面朝着云潇拼命挤眉弄眼了一通,希望能够传达出“孙颖栀这女人不好惹,完全就是个疯子,军师千万要小心对待”的意思。 然而…… 云潇压根儿连看也没往他身上看一眼。 她只淡淡地抬眸瞥了眼孙颖栀,语气依旧是清冷疏离的: “孙姑娘找萧某所为何事?” “军师有所不知!” 孙颖栀毫不介意她冷漠的态度,笑容灿烂地解释道: “其实这‘极乐教’……也算是听命于我祖父的!” 刘义全:“!!!” 果然! 那什么太子太傅就是跟太子作对的! 幸好他刚刚没有露馅儿! “我这次来青州,也是听从祖父的命令。” 就在刘义全义愤填膺地握起了双拳的时候, 前方,孙颖栀又声音明快地接着道: “祖父知我自幼聪颖,很多时候根本不输男儿半分, 所以这次‘极乐教’迁往渝州一事,祖父便交由我全权负责了!” 刘义全:“?” 放屁! 这疯婆娘刚才明明跟他说得是路过此地,随便看看,马上就走。 而且还不准他把此事禀报上去! 什么狗屁全权负责…… 这根本就是她现编的! 她肯定是馋军师的身子了!! 生怕云潇不知道这一点,刘义全挤眉弄眼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更加夸张了。 然而……云潇依旧是连半点眼角余光都没有给他。 刘义全:“……” 第251章 愿为军师做任何事情! 仗着自己的身份,完全不担心刘义全跟翠荷会拆穿她的孙颖栀一眼就判断出,云潇应该是喜欢那种比较聪明的姑娘的。 给自己编出一个既聪明,又能够跟云潇多多接触的理由后, 她又顺势打探起云潇的身世来: “听刘副教主说,军师从前是世家子弟,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离开家族隐居于青州境内。 我记得,连州好像就有个萧姓的世家?” “萧某的私事,似乎与孙姑娘无关。” 云潇面色平静地直接挡了回去: “还是说,孙姑娘怀疑萧某?” “当然不会!” 孙颖栀连忙否认: “我只是觉得,像军师这样谪仙般人物,一看就像是会把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放在心上的样子。 一定是你家族里的人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才会让军师选择离开家族,隐居于此。 但现在军师既然已经想通了,也成为了我‘极乐教’的人, 那我既然已经接手了‘极乐教’,自然就要护我教中众人。 倘若军师有什么想要解决的事情,或者想要对付的人,大可以直接同我说, 我保证,一定会如军师所愿!” “孙姑娘此话当真?” “当然!” 万万没想到云潇居然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孙颖栀双眸一亮,迫不及待地应声道: “我说话向来算数!” “既如此,” 云潇顿了顿,漠然的声音里,总算多了几分温度: “不知孙姑娘可否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 “粮,粮草?” 孙颖栀表情一懵,为了不在云潇面前显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示意翠荷跟刘义全赶紧解释解释云潇那话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奈何翠荷本就是摆设一个,根本没办法跟上她的节奏。 好在刘义全很快就明白了云潇的意思, 一见孙颖栀这动作,连忙上前半步,配合地接话道: “小的之前曾同军师说过,此番前往渝州,我等要带走‘极乐教’余下的所有粮草。 但与此同时,却有大半的教众要留在此地。 军师她初来乍到,再加上我等明日就要启程, 短短半日之内,便是军师再怎么足智多谋,也没办法弄来这么多粮草。 若孙小姐能够解决此事,想来……也算是了了军师的一桩心事。” “原来如此!” 这可是个讨军师欢心的好机会啊! 孙颖栀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 “这事倒是不难! 我这里有二十万两银票,先拿去全部换成粮食,应该够大家吃上一段时间的了。 至于后面的,我派人再送来便是!” “孙小姐果然心善!” 刘义全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接过了银票,张口就是一连串的奉承: “若大家知晓此事,定会把您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哪里是我心善?” 孙颖栀也是个博男人好感的老手了, 听到刘义全这番话,她非但没有沾沾自喜,反而直接将所有的功劳全都推到了云潇头上: “明明是军师心善。” 第252章 反正您也不吃亏嘛! 如果云潇真的是个男人,并且还不那么聪明,也不知道孙颖栀的真实面貌的话, 她此刻应该是会有些动容的。 可惜…… 平静无波的脸上,清冷的面具好像有了一丝裂痕, 云潇将她现在该有的动容拿捏得刚刚好,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萧某也不过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真正给出银票的人,还是孙姑娘。” 她说着,还顺势拱手行了个儒家君子之礼,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动, 云潇腰背笔挺,身姿俊逸出尘,却是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出尘的清润之感: “萧某代留守青州的父老乡亲们,谢过孙姑娘大义。” “军师过誉了,那些人既是我‘极乐教’的教众,我自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孙颖栀心中一荡,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出更多能与云潇相处的机会, 最后倒还真叫她找到了一个: “不如……今晚我们便在城中施粥吧?” 反正银票都已经花了,那些粮食买回来,最后到底是被谁吃掉了孙颖栀也并不在乎。 但既然军师喜欢心善的…… “听闻青州境内难民极多,我那二十万两银票能买回来的粮食也不少。 所以我想着,不如趁明日离开之前,放粮施粥。 也许我们能给的,只有这一顿而已, 但对那些已经饿了许久的灾民而言,那或许就是他们的救命粮食。” 迎上云潇专注落在自己一人身上,澄澈如高山雪水般的双眸,孙颖栀大脑忽然有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 但脸颊上,却已经飞起了两团红晕: “军师……以为如何?” “孙姑娘心系天下,此为大善。” 云潇缓缓颔了下首: “况且‘极乐教’现在的名声似乎并不算好。 多做些好事,也有利于扭转我等在外人眼中的形象。” “那就这么说定了!” 孙颖栀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反正云潇都已经答应她下午一起施粥了,这会儿她再继续留在这里没话找话,大概也只会引起对方的不满。 倒不如聪明点,主动去安排下午施粥的事情, 也好让云潇看看,她对这件事情的上心程度,指不定还能再博得一些好感! …… * 简约但干净整洁的小院,在孙颖栀等人离开之后,又重新归于宁静。 云潇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屋内,等到确认外面没人能听见屋里的动静后,她端了半天的姿态猛然一松, 冬筠刚关好门回来,就看见自家主子正在一个劲儿地摩擦着自己的手臂: “不行不行不行! 你们刚才看到那女人的眼神了吗? 我严重怀疑她想把我直接生吞了!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您就忍忍吧!” 冬筠无奈地摇摇头,安慰道: “反正……您也不吃亏嘛!” “?” 云潇满眼不可置信: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大概是为了给自己拉一个同盟,云潇问完冬筠之后,又扭头把裴翊也扯了进来: “你信吗?” 第253章 施粥 按理来说,为了让云潇能够继续把这场“美男计”顺利地演下去,裴翊这时候是该附和冬筠,说上一声“确实不亏”的。 可迎上云潇那好像是在认真质问的双眸,裴翊下意识地代入了一下自己, 那句“确实不亏”,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孙颖栀是真的会让人感到恶心。 裴翊沉默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违心的话来。 但他的大实话,也同样让人无法反驳—— “不管怎么样,现在孙颖栀都已经盯上你了。 除非你忽然性格、气质大变。 但那样一来,我们原本的计划,也全都要改了。” 毕竟她现在可是在敌窝里,冒充敌方老大。 这身份真要想拆穿,还是很容易的。 只要刘义全他们起了疑心,再跟孙颖栀一说, 之前的一切布置,就都白忙活了。 也就是说,除非云潇愿意将“极乐教”这边的布置全部废掉, 不然她就只能继续将这一出“美男计”演到最后。 云潇:“……” 等阿枫救回来之后,她必须要把这件事反复念叨八百回,务必让阿枫那小子记住, 她为了救他,真是……付出良多! * 下午,申时刚到,孙颖栀就迫不及待地让人摆好了施粥的棚子。 云潇带着裴翊他们几个到的时候,还有人正站在边上卖力地吆喝: “施粥了!施粥了! 我们‘极乐教’今日施粥了啊!” 听他那嘶哑的嗓音,应该是已经吆喝挺长时间了。 但令人有些尴尬的是,大街上明明随处都能见到那种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的难民, 可那些人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一般,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懒得往这边递一下。 “军师,你来了!” 孙颖栀早在见到云潇的第一时间里,就放下手中装模作样用的碗勺,欢快地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到她跟前。 察觉到云潇的注意力这会儿似乎全都落在了路边的那些难民们身上, 孙颖栀带笑的眼底划过了一丝阴暗之色, 但还不等旁人有所察觉,她便又眨了眨眼,又是无辜又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都让人喊得这么清楚了,这些人就是一动也不动。 明明他们看起来都很饿了……” 云潇垂了下眸,并没有理会孙颖栀的这些话, 她径自抬步走到一个靠坐在墙边的老妪的面前,蹲下身去的时候,月白的衣摆沾了灰、染了尘,她也毫不在意, 语气温和而又自然地同对方招呼了一声: “老人家,您是青州本地人吗?” 眼神空洞无力的老妪听到声音,反应有些迟缓地动了动。 她的眼睛似乎是不太好了, 明明云潇就在她面前,她却也还要眯着眼睛努力看上许久,才能勉强看清一点轮廓: “你这后生,是在……在跟我这老婆子说话?” “是啊。” 云潇耐心地应了一声: “我看您好像很久没有进过食的样子, 那边有人正在施粥,您怎么不去喝一些呢?” 第254章 极乐教能有那么好心? “那边啊……” 老妪苍老的面容上,缓缓流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情, 声音沙哑虚弱,但却异常地清晰: “极乐教哪能有那么好心? 他们的东西,老婆子我就是饿死,也不会碰上一口!” “你!” 一旁的孙颖栀闻言,差点儿就没沉住气,直接破口大骂出来。 只是因为云潇还在,她才勉强咽下了那些想要指责对方不识抬举的话,努力摆出一副温柔的姿态: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极乐教。” 老妪冷笑了一声: “别人不清楚,老婆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人刚出现的时候,也是到处分发粮食,说什么只要加入他们,就能有饱饭吃。 那会儿我们大家伙还不知道这些人就是骗子,听到消息后,一个个不知道有多高兴,全都排着队,挤着抢着,想要加入他们。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要女人! 年纪太老或者太小的,他们也一样不要。” “可极乐教是要反抗朝廷的吧?” 孙颖栀狡辩道: “女人、老人,还有小孩,这些确实没办法跟朝廷军打, 他们这么做,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你这小姑娘,知道什么?” 老妪眯着眼,冲着孙颖栀所在的方向拧起了眉头: “若极乐教真只是这样,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但凡是吃了他们的米饭的,哪怕只有一口,都必须得加入极乐教,否则就会被这些人直接打死。 我们村头罗老汉家的儿子,就是被他们这么强行带走的。” “可就算是这样……” 孙颖栀悄悄瞥了眼云潇沉凝的面色,硬着头皮继续争辩: “这不也总比全家都饿死要来得好? 您也不是那位罗老汉,怎么就知道罗老汉心里怎么想的? 说不定……说不定罗老汉心里还在为自己儿子高兴呢?” “高兴?” 听到孙颖栀现在还在为极乐教说话,老妪的态度也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若是你们家唯一一个还能挣点钱,护着一家老小的人被极乐教带走了,你们全家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将最后那点口粮带上,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起,试着想要离开青州,去别的地方寻条生路。 结果半道上,又遇到了极乐教的人来抢东西。 正好你儿子也在那群人之中,因为认出了你们,所以想要制止极乐教其他那些人的行为,结果被活活打死了, 你高不高兴?” “如果说,你儿子被打死之后,极乐教因为缺人,也不再管是不是老人小孩或者女人了,只要是个活的他们就要, 所以又强行把你们家剩下的人也都收进了极乐教, 两天才给一碗粥喝不说,还逼着你们每天到处去打劫其他那些走投无路的难民们…… 你高不高兴?” “我……” 孙颖栀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直没有开口的云潇,这个时候终于又出声了: “老人家,其实您有所不知,极乐教的主子,现在已经换人了。” 第255章 一窝端了好啊! 老妪一愣:“换,换人了?” “是。” 丝毫没有在意孙颖栀同样错愕的眼神,云潇面不改色地继续用老人家能够听懂的,最最简洁明了的话语解释道: “因为极乐教之前做过坏事太多,领头的那几个,已经被一窝端了。 现在做主的,跟之前那批人完全不一样。” “一窝端了……一窝端了好啊……好啊!!” 老妪嘴里反复地将这几个字来回念叨了许多遍,末了,那双空洞干涸的眼里,竟还浮现起了一丝泪意: “这些天杀的,就该千刀万剐!” “您说的是。” 云潇微垂下眸,淡声道: “那些坏事做尽的家伙,确实应当千刀万剐。” 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不久前才刚在城里随意买来的帕子递了过去,云潇的神情和语气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但动作中,却透着几分温柔: “为那些连人都称不上的东西伤了身子也不值当。 我去为您盛一碗粥过来,您趁热喝。” “谢谢……” 老妪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更咽: “谢谢你……” 云潇抬起另一手,安慰地在老妪枯瘦的手背轻拍了两下,这才起身向着粥棚那边走去。 与此同时,那些刚才就离着老妪不远,全程听到了这段对话的难民们,也都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似乎是还不太确定,到底能不能信云潇的话。 一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去尝试的人。 最后还是一个已经饿到快要受不了了的男人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不管了……老子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他连跑带爬地出现到云潇身边,伸出一只完全就是皮包骨的枯瘦手掌,双眼死死盯着大锅里的白粥不放: “粥!给我粥!” “催什么……” 负责施粥的人被吓了一跳,有些不满地嘀咕了两句,手里动作却还是相当的麻利,直接就给那人舀了满满一大碗! 剩下的人见他竟然真的喝到大米粥,而且极乐教的人也没有什么别的动静,终于都按捺不住地冲了上来,争着抢着想要尽早喝到大米粥! “都别挤!一个个排好队,不然我可就不给了啊!” 即便只是一群手无寸铁,并且还饿了许久的难民, 但因为人数众多,这突如其来的一阵拥挤,也还是差点儿就把粥棚都给掀翻了! 负责施粥的人连忙大声吆喝着让大家一个个站好了队, 云潇则是赶在那些人挤过来之前,就端着米粥走到了那名老妪面前: “您趁热喝,别呛着。” “好……好……” 老人家显然也是饿极了,一边应着声,一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粥送到了嘴边。 云潇站在边上看了会儿,亲眼见到老人家把那碗粥喝下了大半,才转身重新回到粥棚那边,帮着一同施起粥来。 孙颖栀见状,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却也不得不暂时先压在了心里, 老老实实地站在云潇边上,跟着不停地重复拿碗、舀粥、递出去这几个动作。 即便没一会儿手就酸了,为了不让云潇看轻,她也还是咬牙硬忍着。 第256章 出来跟我打一场! “我饭量大,能给多盛两碗么?” 就在云潇递出一碗大米粥,习惯性地等着下一个人伸手的时候, 她刚刚给出的那一满碗,又空荡荡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云潇舀粥的动作一顿,视线顺着那人拿碗的手望过去,见到的却是一张极为凶神恶煞的脸。 也难怪他明明浑身上下肌肉鼓得老高,一看就不像是难民的样子, 旁边那些真正的难民们也没人敢吱声把他赶走。 毕竟这家伙确实长得很像是一言不合就能一拳把对方锤到地底去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就连孙颖栀这么想要在云潇面前表现的人,这会儿都安静如鸡。 “不行吗?” 就在粥棚下,一片寂静的时候,那凶脸汉子又把手里的碗往云潇这边伸了伸: “这一碗太小了,我喝不饱!” “你后面还有很多人,连一口都没喝上。” 云潇平静地抬起眸,丝毫没有要给他再来一碗的意思: “我多给你一碗,后面就要多一个人喝不到。” “行吧。” 出乎意料的,那凶脸汉子被拒绝之后,竟也没有向云潇发难, 而是顺从地把碗放了下来,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刚才听你跟那边那个老婆子说,这极乐教管事儿的人都已经换了? 换谁了?是你吗?”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颖栀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汉子也还没到说两句话就能给她一拳的地步,大着胆子插话进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子是什么人关你屁事!” 凶脸汉子翻了个白眼,有些嫌弃地打量了孙颖栀两眼: “男人说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我怎么就不能插嘴了?” 被人如此看轻,孙颖栀当即就沉不住气了: “这极乐教新换的管事人,就是我!” “就凭你?” 凶脸汉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是你也行,那你现在就出来,跟老子打上一架! 打赢了,老子以后任凭差遣, 打输了,这极乐教,以后就归老子所有! 怎么样,敢是不敢?” “你!” 孙颖栀握着盛饭木勺的那只手倏地收紧,眼底的阴毒之色几乎就要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了! 关键时刻,云潇又轻描淡写地把话头重新接了回去: “你想要极乐教?” “我要极乐教做什么?” 大概是凭直觉从云潇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危险,凶脸汉子在面对云潇的时候,态度明显就收敛了许多, 反正至少,他是不敢跟云潇称“老子”的。 “我就直说吧!” 自知自己不够聪明,凶脸汉子也懒得跟云潇绕弯子,索性就直接坦诚了: “我觉得我是个当将军的料! 但我不确定我到底要给谁当将军。 你既然能够把之前掌管极乐教的那些王八犊子给一锅端了,还在这街上施粥,应该不算是个坏人。 所以我打算给你个机会, 只要你能赢了我,我就给你当将军! 但你要是不能赢我,你就得给我当属下,这样等我真正找到那个能让我给他当将军的人时,我底气也能更足一些!” 第257章 如何,可能赢你? 云潇:“……” 这真是她未曾想过的道路。 将手里的勺子递到一直以侍卫身份跟在她身后的裴翊手中,示意后者继续为大家施粥。 她自己则是领着那长相凶狠的汉子走到了另一边。 “来吧!” 凶脸汉子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熟练地拉开架势,倒还真是个基本功特别扎实的练家子。 云潇轻挑了下眉,却并没有要接招的意思,只是饶有兴味地盯着对方: “你刚才说,若我赢了你,你就做我的大将军?” “没错!” 凶脸汉子听她这么问,还当云潇是担心他说话不算数,当即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我程德智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程德智?” 云潇听着这名字,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好像是在情理之中: “你这名字倒是不错。” “比起狗蛋儿狗剩之类的确实好了不少,但如果我能自己选的话,我还是更愿意叫程将军!” 程德智撇了撇嘴,随口吐槽道: “我爹他以前是个开镖局的,明明自己也是习武的人,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还偏要把我养成个读书人, 连名字都起成了‘德智’,说是什么既有才德,又有智慧…… 可惜了,我这人从小就喜欢拿拳头说事儿,一听到那些个大道理,就觉得脑袋疼。 更别说读劳什子的书了!” “可将军,也不是只靠拳头就能当的。” 云潇慢悠悠地提醒他: “不懂兵法,如何领兵?” “什么兵法?” 程德智眉头一皱: “我一人便可力抗千军,这难道还当不了将军?” 他说着,大概是怕云潇不信,扭头四处张望了一番,最后走到一户大门紧闭的人家门口,手指着旁边那足有一丈高的石雕狻猊, 一弯腰,一使劲儿,那足有千斤重石雕,就被他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 云潇:“!” 不得不承认,他这劲儿是真大啊! 这样的人才自己送上门儿了,不收确实有些遗憾。 云潇沉吟片刻,缓声道: “真正厉害的大将军,最初也都是从小将开始做起的。 只有凭借着自身赫赫战功坐上那个位置的将军,底下的将士们才会真正信服、听命于他。” “……你的意思是,我也得先从小将做起?” 程德智拧着眉犹豫了一阵儿,虽然面上仍有些不情愿,但最终也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吧!小将就小……哎,不对啊!”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一张本来就凶的大黑脸上,双眼一瞪, 看上去煞气更重了: “你还没赢我,说什么小将不小将的! 兴许最后反而你成了我的小将呢?” “我现在不方便跟你打。 不过……” 云潇不紧不慢地从树上摘下了一片叶子,缓缓将内力集中到自己的右手上,然后…… 唰! 叶子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的速度从凶脸汉子耳边擦过,最后整片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程德智:“!!!” 本就已经瞪大了的双眼,此刻更是宛若铜铃一般。 云潇淡然地将手负于身后,不动声色地轻甩了两下: “如何?可能赢你?” 第258章 咱主子眼光不会那么差吧? “能,太能了!” 程德智瞪大的眼睛缓缓复原,再看向云潇的时候,就只剩下满满的兴奋与敬佩之意: “难怪你能拿下极乐教呢! 从今天开始,我程德智就是你的人了!” “既然是我的人,那有些事情,我也得告诉你了。” 云潇平静地点了点头: “首先,刚才的事情,你不可对其他人提起。 其次……” 简单地同程德智说了几句,并再一次得到了对方将胸口拍得砰砰作响的保证后, 云潇这才带着他重新回到了粥棚下面。 “军师,你没事吧?” 见到云潇回来,心思早就不在施粥一事上了的孙颖栀连忙关切地迎了上来,眸光从程德智身上扫过的时候,眼底还掠过了一丝暗芒: “这人……” “他已经被我说服了。” 云潇面不改色地随口胡扯道: “他现在深刻地明白,想要当好一个将军,读书有多么重要。 所以从今天开始,他会跟在我身边,读书学习。” 程德智:“?” 刚才可没说过这个啊! 程德智差一点儿就要跳过来和云潇当场对峙了, 好在即将要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云潇刚刚说过的要求之一—— 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算不理解,也要尽量配合, 实在不会配合,就直接闭嘴。 程德智:“……” * 虽然青州境内的难民确实很多, 但云潇他们也不可能每个人都管得到。 粥棚支出来两个时辰后,最后一碗白粥,便也施完了。 孙颖栀磨磨蹭蹭地跟在云潇边上,好不容易等到周围的人都散了, 她不爽地看了眼一左一右跟在云潇身后的裴翊和程德智,轻扯了下云潇的衣袖, 刻意矫揉的嗓音,一听就像是在撒娇: “军师,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云潇:“……” 艹! 听到了吗? 艹!!! 明明她从前在拾香楼里听漂亮小姐姐们弹琴唱歌,偶尔为了应付一下,握一握小手也从来没觉得有多恶心。 可这女人不过是碰了下她的衣袖,她就有种想要把整件都脱下来扔掉的冲动! 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云潇不动声色地把衣袖从对方手里拽了回来,神色淡淡地扭头吩咐了一句: “你们先回去吧。” “诺。” “……诺。” 程德智还迟疑了一下,完全是因为看到裴翊二话不说地应声离开了,他才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之后,终于忍不住用肩膀撞了裴翊一下,粗声粗气地同他打探消息: “诶,刚才那女的,该不会真是咱主子的女人吧? 我瞧着长得倒是还行,但感觉也不怎么样啊! 咱主子挑女人的眼光,怎么那么差?” “感觉?” 裴翊确实没想到程德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毕竟这家伙看上去完全就是个不太聪明的大老粗模样,没想到看人的眼光竟还挺准? 裴翊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你感觉,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挺假的吧!” 程德智从小到大也没接触过几个姑娘,他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自己脑袋: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总觉得她有点儿装模作样的!” 第259章 太子哥哥当然值得信任! 另一边,孙颖栀还不知道自己的虚伪,已经到了连程德智这个初次见面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地步。 好不容易找到了和云潇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内心雀跃不已,也不想只说几句话就结束了: “现在时间也不算早了,不如……我请你去这城里最好的酒楼吃顿饭吧? 就当是庆贺军师加入我们极……” “不必了。” 云潇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现在天下大乱,青州境内的难民尤其之多。 极乐教最初打的便是为民起事的口号,后来却做了那么多伤害百姓的事情。 现在好不容易让大家相信极乐教易了主,又借着施粥一事让极乐教在百姓们心中的形象有所好转。 若是这个时候,我们再跑去最好的酒楼吃饭,作风奢靡, 今日这一番作为,恐怕也要白费了。” “可是……” 孙颖栀算盘落空,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但又找不到什么可以辩驳的话来, 只能暂且将那些不满咽下: “好吧。 不过军事你今日为何要在那些贱……那些百姓面前说极乐教易了主? 莫非,刘副教主当初邀请军师加入我极乐教的时候,竟然没有告诉军师,这极乐教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么? 还是说,军师是对那位主子,有什么不满?” “或许吧。” “什么?” 孙颖栀一愣,明显也没料到云潇竟会是这么个反应, 隔了好一阵儿,她面上的神色才缓缓变得严肃起来: “军师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某愿意加入极乐教,是因为刘副教主曾经说过,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若能登上帝位,必会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殿下发展极乐教的初衷,其实也是为了能够聚集天下百姓的力量。 因为殿下知道,百姓才是一个国家的基石。 刘副教主还说,极乐教之前之所以会那样声名狼藉,不过是因为下面的人有了自己的心思,对殿下阳奉阴违……” 云潇坦荡地转过身,目光澄澈地直视着孙颖栀: “从前,萧某久居深山之中,虽打听过极乐教所做的事情,但具体情况如何,却是不清楚的。 直到今日下午。 萧某看到了百姓们对极乐教厌之、畏之,甚至人人得而诛之的态度。 萧某心里,也难免会生出一些疑虑, 太子殿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是不是真的能力卓绝? 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爱民如子? 是不是真的……值得萧某放弃闲云野鹤的隐居生活,出山来替他争夺这个江山。” “太子哥哥当然值得信任!” 孙颖栀刚开始的时候,还被云潇的大胆发言吓了一跳,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如果是真有什么异心的人,反而说不出这样一番话来。 孙颖栀顿了顿,为了让云潇安下心来,一心一意地为极乐教、为太子殿下做事, 立马就开始替那位太子殿下说起好话来: “我可是跟太子哥哥一起长大的,没人能比我更清楚,太子哥哥是一个多么好的人!” 第260章 她好像想到了一个人 竟然还是一起长大的? 总算没有白费她忍着恶心在这里对着孙颖栀用“美男计”。 云潇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眉: “你同殿下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觉得他有哪里不好。” “你不信我?” 孙颖栀最不能忍的,除了旁人的忤逆之外,就是质疑了。 都不用云潇再想办法继续套话,孙颖栀自己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通说: “可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所有认识太子哥哥的人,都夸他性子和善温润, 不管对方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老百姓,太子哥哥都一视同仁,以最温柔的态度对待。 太子哥哥结交到的朋友,几乎可以说是遍布天下,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到太子哥哥和谁发过脾气! 就算有人对太子哥哥不敬,太子哥哥也能心胸宽广地包容、原谅对方!” 云潇:“……” 这么好的人,还能派出一波又一波的杀手刺杀她, 最后刺杀不成,还掳走了阿枫呢? 云潇对孙颖栀的话是一个字儿也不想信。 不过…… 听这形容,她好像想起了一个人? 各种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到一起,云潇似乎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她偏眸瞥一眼还在叨叨个不停的孙颖栀,微拧着眉,极为自然地小小质疑了一下: “殿下身为太子,难道不该是自幼就有无数学不完的东西等着他去掌握? 如何有那么多时间,去结交天下友人。” “太子哥哥身份特殊,平日里那么多人看着,当然不可能一直埋头学**王之术!”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云潇套走了不少消息,孙颖栀还在认真为她的太子哥哥辩驳: “能够在……那样危险的环境下,这么多年都没有暴露身份,这本身不就足以证明我太子哥哥的实力了?” “孙姑娘这话,倒也有理。” 想要的信息已经打探得差不多了,云潇也担心一次性探听太多,会引起孙颖栀的怀疑, 她主动转移话题,逐渐熟练地运用起“美男计”来: “孙姑娘。” 她轻唤了一声,清冷的双眸沉静中,又透着一丝不那么明显,但却刚好足以被对方看出来的温润。 孙颖栀果然心尖儿一颤,那正对着云潇的一张脸上,表情都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嗯?” 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不知怎的,竟还有些结巴起来: “怎,怎么了?” “……” 云潇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却只是摇了摇头,就连眼神,都恢复成了之前那般全然的清冷模样。 她微微颔了颔首,隐约间,竟好像比之前更加疏离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听闻孙姑娘今日也是骑了好几个时辰的马赶过来的,下午又施了这么久的粥,想必现在也该累了。 早些休息吧, 萧某就先告辞了。” “我……” 孙颖栀这会儿脑子里全都是云潇那个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那时候分明就在云潇眼里看到了一点点温和下来的情绪…… 怎么后来突然又变了? 第261章 线索拼凑 孙颖栀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云潇那一系列的情绪变化,其实都只是引开她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就在她这边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另一边,迅速回到小院里的云潇,却单独找上了柳云戟,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被那些前朝余孽带走之后,去了哪里?” “小时候?” 虽然不清楚云潇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柳云戟还是仔细回忆了一阵儿: “那时候他们为了防止属下逃跑,一路上都把属下绑在了马车里,往哪儿走的,经过了什么地方,属下还真不清楚。 不过后来我们好像是在一处大山里住了两个多月。 当时还有人吓唬过属下,说那山上到处都是毒障,若属下敢私自到处乱跑的话,小命难保。” “毒障?” 云潇拧了下眉: “有毒障的山,多么?” “这个……别处有没有,属下不清楚, 但要论以毒障出名的,属下倒是知道一个。” 柳云戟了解的范围,只能尽可能把他所有知道的东西全都说出来: “巫疆,不知主子可曾听过?” “位于大盛、北漓还有西凌三国之间的那个?” 云潇之前还没往巫疆那边想过, 但此时此刻,结合她手里掌握的那些消息,还有她今日的猜测, 柳云戟当年被带去的那个地方,八成可能性就是巫疆! “前朝与巫疆之间,可有何瓜葛?” 柳云戟惭愧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罢了,此事我之后再让十九他们去查便是。” 手中折扇无意识地在掌心轻轻敲击着, 云潇沉吟片刻,又继续问道: “你刚才说,你们在那山里只待了两个月, 那后来去哪了?” “后来那几年的时间,我们辗转换了好几次地方, 不过当时我们这些人跟前朝太子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位置了。 而且每次换地方的时候,也都还是跟之前一样,需要先蒙上眼睛,再绑进马车里,然后送去一个跟外界完全接触不到的地方。” 柳云戟努力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生怕自己不小心错漏掉的某一个点,恰好就是云潇所需要的关键: “直到后面几年的时间里,我们开始要做任务了,他们才管得稍微松了些。 那段时间,包括属下在内的一部分人,一直都是在陇西一带。” 陇西。 大盛靠近西凌的位置。 云潇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儿: “对了,你之前说,你在前朝太子五岁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没错。” 柳云戟点头,以为她是不记得了,还认真提醒道: “主子您还让属下画过画像。” 云潇:“……” 就不必提那幅画得像个洋薯的人物画像了吧…… 善良的并未对那幅画像做出任何评价, 云潇只当她没听见这一句,认真地询问道: “不说长相上的特别,想想其他的,比如说……那孩子看上去身体怎么样?” 第262章 你打算靠托梦传递消息? “身体??” 柳云戟一脸茫然: “身体挺……挺小的?”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大致比划了一下: “大概就这么大……在五岁的小孩子里面,应该就是很普通的体型,没什么特殊的。” 云潇:“……” 这个脑回路她是服气的。 无奈地扶了下额,云潇不得不把问题问得更清楚了些: “我是说,他身体健康状况怎么样?” “身体状况?” 柳云戟确实没想到云潇问的会是这个。 难道她是希望那位前朝太子的身体能够差一点儿,不需要她动手,就年纪轻轻地归西了? 这不可能吧…… 柳云戟面色有些古怪地瞥了云潇一眼: “他身体……挺好的。 虽然那时候他才五岁,但也已经开始习武了,功底扎实,天赋也相当不错…… 毕竟是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那些老家伙们自是会尽心照顾他。 属下记得当时都四五月份了,那孩子还穿着一件儿一看就特别舒服、特别贵的薄貂毛小夹袄背心, 一看就是被精心养着的,那身体肯定不会差到哪……” “皇室讲究的礼仪总是特别多。” “什么?” 云潇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柳云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跟礼仪有什么关系?” “大盛皇室礼仪,几乎完全沿袭了前朝的礼制。 小夹袄背心虽然保暖,但外穿却被皇室认为不够端庄, 所以一般穿这个的时候,外面还会再搭上一件与之相配的披风。” 云潇慢条斯理地道: “貂毛夹袄,外面配的肯定也是貂毛披风。 四五月份的天气,穿那么多…… 如果那孩子没有特意展现出他的武学功底,而且旁边还有个人告诉你,那孩子身体比较弱…… 你会不会信?” “那,应该会信吧?” 柳云戟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连惊诧地望着云潇: “主子你不会知道前朝太子是谁了吧?” 不然怎么会突然问题对方的身体状况,还意有所指地表明前朝太子可能会假装成身体比较弱的样子? “嗯,应该是知道了。” 随口应了一声,云潇大步走出了柳云戟所在的院子,转而又径自去了裴翊那边。 刚一进门,迎面儿就听见了程德智痛苦抓狂的声音: “不是,我就是打个仗,有必要非得学写字儿吗?” “不学写字,以后你哪天若是想传个机密军情什么的,打算靠托梦?” 裴翊声音淡淡的,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是一句比一句毒舌: “主子怕是梦不到你。” 程德智:“……” 云潇:“噗~” 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见那两人都被自己的声音吸引着齐齐转过头来,云潇唇角浅淡的笑意未敛,只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打扰你们吧?” “主子你来得正好!” 程德智见了她跟见到什么救星一样,忙不迭地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到了她跟前: “你快跟你这个侍卫说说,我根本没答应你要读什么书! 你那不都是胡扯的么!” 第263章 前朝太子的身份 “嗯,是没答应。” 云潇真诚地冲着裴翊点了点头: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将军,就是一员普普通通的小将罢了,不会写字就不会吧,影响不了什么。” “什么叫就是一员普普通通的小将?” 程德智前面听着云潇替他作证了,本来还挺高兴的, 再听到后面,脸色顿时就垮了下去: “不是你说要从小将开始做起,慢慢积攒军功,最后才能成大将军吗?” “是我说的。” 云潇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她淡定地偏眸回望过去: “但这只是想要成为大将军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如果是你,你会服从一个连军情都看不懂,处理军中要务,还得靠别人帮忙执笔的将军吗?” “我……” 程德智一时语塞,想要反驳,又觉得云潇那话说得确实很在理, 不由得陷入了一阵纠结之中。 云潇轻勾了下唇,也没说什么一定要逼着对方学写字的话,见差不多已经点到位了, 便开口赶人了: “行了,反正你也不乐意在这里写字,赶紧出去看看,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吧, 我跟非羽还有些事情需要商议。” “哦。” 程德智心里揣着事儿,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闷闷的。 低着头转身离开的时候,还差点儿一头撞到了门框上! 裴翊:“……” 无言地将目光从程德智已经看不见的背影上收回来, 裴翊放下他手里之前在看的那一本书,用眼神询问云潇要商议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我大概知道那个前朝太子是谁了。” 云潇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裴翊直接愣住了。 她甚至都没等对方开口询问,紧跟着就把答案也一并道了出来—— “楚泷。 你还记得吗?” “上次跟西凌六皇子一同入京为皇后祝寿的那个?” 当初就是因为这人跟云枫起了冲突,最后还害得云潇手臂受了伤, 裴翊自然不会忘记。 他只是不太明白,云潇为何会突然认定楚泷就是前朝太子。 “刚才孙颖栀告诉我,那个前朝太子为人和善,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周围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时,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楚泷。” 直接走到裴翊旁边的那把椅子跟前撩袍坐了下去, 云潇将她得到的所有消息全都整合到了一起: “而且孙颖栀还说,前朝太子所在的位置,有很多人盯着,所以他不得不隐藏好自己。 我仔细想了想,普通人反正是不可能被很多人盯着的, 反倒像我们这样的,确实是被人从小盯到大。 这一点楚泷也比较符合。 所以后来我又去找柳云戟问了一些事情…… ……也就是说,楚泷体弱什么的,通通都是他用来掩饰自己身份的一些方式。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派来的那些刺客……” 前面还算笃定的语气,到这里就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云潇微拧起了眉: “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我们一直都没想明白,楚泷到底为什么要故意找阿枫的麻烦, 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他了解西凌六皇子的性格,也猜到了我会替阿枫解决麻烦。 所以,他那时候真正要针对的人,其实就是我?” 第264章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杀我 “你是说,他想借西凌六皇子的手杀你?” 裴翊觉得这有些说不通: “可他那时候杀你能有什么好处?” “不对,不是杀我。” 先前走过来这一路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云潇,在这一刻忽然拨开云雾,窥见了真相—— “你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子吟说过,我们离京之后不久,在王府冒充我的影一就又遭遇过一次刺杀? 当时刺杀他的人还用了带有血槽的匕首,让影一流了不少血。 最后那些刺客明明有很多都能逃走,他们却拼死从影一身上又取回了匕首,然后才逃离王府! 我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真正想要的,是我的血?” “那些刺客能够从影一身上取回匕首,就意味着他们那时候完全有机会杀了影一。 但他们没有。” 裴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你之前说过,应该就是在影一遇刺之后不久,那些人就开始追杀你们。 所以很有可能,他们是通过那些血,才发现影一并不是你。” “柳云戟说十七年前,那些前朝余孽带着他们逃离皇城的时候,曾在一处毒障环绕的大山里面待过。” 云潇面色凝重地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巫疆。” 巫疆地处大盛、北漓还有西凌三国之间,地势险要,若能打下来作为自己本国国土的边界,绝对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可事实上,就是再往前推个四百多年,巫疆也依旧是一块儿独立于三国之间,不受其中任何一国管辖的地方! 其原因,除了巫疆多悬崖峭壁,林子里处处充满了毒障,一般人根本难以闯入之外, 更重要的一点,则在于巫疆人大多都精通蛊术。 据说当年也不是没有帝王想要将巫疆收归国土,然而当他费尽心思地筹谋了整整五年之后, 最终得到的结局,却是身中奇蛊,受尽折磨而亡。 自此之后,便再无哪个头铁的帝王非要去找巫疆的茬儿了, 大家都默契地假装巫疆不存在。 好在巫疆人本来也对外界没什么兴趣,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从那山里离开过。 更别提主动招惹什么麻烦了…… “我去找十五。” 从云潇嘴里听到“巫疆”这两个字,再结合前面那些人一直想要云潇鲜血的事情,裴翊蓦地一下站了起来,神色紧绷的模样,完全失了以往的冷静与淡然: “若是真有人对你下了蛊,以十五的医术,应该能够看得出来。” “我倒是觉得,就算他们真打算给我下蛊,那蛊应该也还没下成。” 比起关心则乱的裴翊,云潇自己这时候反而更加冷静: “他们要是真下成了,后来也不用再派那么多刺客来刺杀我,还掳走了阿枫。 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到我面前想办法让那蛊发作一回不是更好?” 云潇这话说得十分在理, 裴翊确实也被说服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固执地想要找十五再过来看看: “确认一下,总能更安心一些。” 第265章 不可能这么简单 “要确认也不急于这一时。” 无奈地承诺了等会儿聊完之后,就去找十五看看情况,勉强将裴翊暂时安抚下来, 云潇按了按眉心,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们现在就当那些人是真的想要给我下蛊。 可动机呢? 如果是为了对付我爹,那他们完全也可以从阿枫身上下手,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还抓了阿枫来威胁我。 但如果不是为了对付我爹…… 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费心的点吗?” “会不会是因为你的另一个身份?” 裴翊斟酌着道: “先太子当年不管是在朝廷还是民间,声望都极高。 就连当时的儒家、法家、医家、农家、兵家好几家的首领,都与先太子交情甚笃。 或许……那些人是知道了你的身份,想要用你来获得那几家的支持?” 毕竟诸子百家的力量,向来是不容小觑的。 尤其儒家和兵家这两家,一个代表着天下文人,一个代表着天下将士。 文官和武将,都是一个朝廷必不可少的顶梁柱。 除此之外,天下文人的态度,也会在他们的口诛笔伐之中,广泛流传于百姓之间,甚至是千古之后! 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在登基之后,天天听到有文人愤怒地指责他那皇位来路不正。 前朝余孽想要得到儒家、兵家,还有另外几家的支持也很正常。 但是…… “不可能。” 云潇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一点: “就算他们真的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没用。 先不说儒家之首他们交好的只是先太子,而非我本人, 就算那几位真的有在暗中照拂于我, 可若真有那么一天,当他们需要在大义与我之间做一个选择的时候,他们也绝对不会选择我。” 能够成为儒家之首的人,是何等的大智慧? 他们眼里装着的是天下苍生,个人的生死早被看淡,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她,就被那些前朝余孽拿捏住? 若楚泷他们真的天真到了这个地步…… 云潇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么简单。” 裴翊沉默下来。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个猜测并不怎么靠谱, 只是如果连这种可能性也排除掉的话,楚泷他们的动机就更加难以揣摩了。 简陋,但干净整洁的小屋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裴翊才再度开口道: “既然已经猜到了是楚泷,你不如派个人过去暗中盯着, 反正现在的情况已经转变为了他在明,你在暗,这对你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我确实有派人过去的打算。” 云潇摸了摸下巴: “你觉得我把楚泷就是前朝太子这件事,透露给狗皇帝还有西凌皇怎么样?” 楚泷一个大盛朝的前朝太子,却摇身一变,成了西凌太傅的独子, 这么多年就在西凌皇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了,谁知道他暗中积蓄了多少的力量,又是否会威胁到两国的皇权? 一旦他的身份被挑破, 恐怕大盛和西凌的这两位帝王,都不会允许楚泷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第266章 你对巫疆蛊术了解有多少? 借刀杀人这种事情,有利也有弊。 那些前朝余孽既然能够在西凌皇城平安无事地度过十七年,自然也不可能因为云潇把消息透出去了,就立马被斩草除根。 云潇虽然可以扰乱他们原有的计划,让他们在手忙脚乱中露出些许破绽, 但同时,也失去了对方在明她在暗的优势。 不过考虑到云潇现在本来也没什么时间去应付那些前朝余孽, 先让她的敌人们彼此之间自己内耗一波,确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裴翊只略一沉吟,便赞同地颔了颔首: “可行。” 他说着,大概是觉得这事情已经聊完了,又话头一转,重新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件事上—— “我现在去叫十五过来。” 云潇:“……” 幸好十五因为是从医的缘故,早在多年前,通过了燕王的暗卫忠诚度考验后,就已经得知了她女儿家的身份。 不然眼下这情况,还真是有些难以应付。 没再拦着裴翊出门找人的举动,云潇随意地招呼了一声: “顺便把十九也带过来吧~ 我打算让他去一趟阙裕关。” …… 让十九去阙裕关,自然是为了给她爹送信的。 毕竟云潇身边暗卫本就不多,其中还有半数被她派去暗中保护阿枫了, 剩下的,除了十九他们这几个之外,又刚巧被派去了北漓。 西凌那边路途遥远,若是真让十九过去,云潇身边就真的没几个人能用了。 思来想去,把楚泷的身份传到大盛皇和西凌皇耳朵里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她爹去做比较合适。 云潇提笔,直接就着程德智先前磨好的墨,洋洋洒洒给燕王写了厚厚的一大摞, 最后装进信封里递给被裴翊带过来的十九时,还扬眉轻笑了一声: “这信你务必亲自交到我爹手上,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必有任何顾忌。 此外,我爹看到这信之后有什么反应,你也得记清楚,回来告诉我。” “诺。” 十九面上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好奇的神色。 他双手接过信封,揣进怀里之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退了出去, 倒是裴翊轻抬了下眉,似是有些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但也同样什么话都没问, 只扭头给了十五一个眼神。 “主子。” 十五到现在都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裴翊刚才去找她的时候,也只说了云潇召她有事。 本以为自家主子可能是又要问她要一些比较奇特的药物, 却不料云潇这一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对巫疆的蛊术,了解有多少?” 主子怎么会突然问到蛊术? 十五心中诧异,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巫疆最出名的,便是他们的毒术与蛊术, 这方面,十六比属下了解得更多,属下所学,应该只能算得上是一点皮毛。” “那若是有人中了蛊,你可能看得出来?” “能。” 十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属下虽不敢保证一定能看出那是什么蛊, 但是否中蛊,属下一探便知!” 第267章 你也想要我的血? “既如此。” 云潇轻挑了下眉,主动伸出了手腕: “那你便帮我看看,我有没有被人下蛊吧。” 十五闻言,面色一变,也顾不上别的什么问题了,连忙走上前去,神情凝重地伸出两指,按上了云潇的手腕。 一旁裴翊大概是受了十五的影响,明明知道云潇中蛊的可能性并不大,也还是下意识地抿起了唇瓣,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明明也就那么几息的时间,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家都太过沉默, 这一瞬间竟也显得格外的漫长。 “咦?” 就在向来耐心极佳的裴翊,内心都难得有些焦灼起来,想要问问十五这脉怎么还没把完的时候, 十五忽然有些惊讶地拧了下眉,按在云潇手腕的两指稍微挪动了一点儿位置,继续认真地感受着她的脉搏。 裴翊本就高悬着的一颗心,顿时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 就连之前并不怎么在意的云潇,也不由得正色了几分: “怎么,真中蛊了?” “不是……” 十五认真凝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类似于学艺不精的尴尬。 她有些纠结地按着云潇的手腕,犹豫片刻,忽然站起身,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属下斗胆,可否请主子赐属下几滴血?” “你也想要我的血?” 云潇扬起眉: “几滴血倒不是什么问题,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属下目前也不敢确定。” 十五毕竟和十六不一样,在医毒二者之间,她更偏重于医。 像蛊术这方面的内容,她了解的确实不多。 但如果是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 十五微垂下头,将她所知道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属下曾听闻,数百年前,巫疆曾出过一个实力无比强大的圣女。 那圣女生来便不惧任何巫蛊之术,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任何一只蛊虫能近她的身。 最重要的是,她的血液能饲养出这天地间最为强大的金血蛊王。” “……你觉得,我的血,可能跟那个圣女有着一样的功效?” 云潇虽然不懂医,但也觉得这话有些说不通: “把个脉,还能看出我的血很独特?” “看不出来。” 有些医术方面的内容,十五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用云潇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但属下可以看出,主子这身体,确实属于蛊虫轻易不能靠近的那种。”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没想到自己只是为了让裴翊安心,才召来十五把了个脉,却意外发现了自己可能还有百蛊不侵的潜质, 云潇打开折扇,随意地在自己指尖上划了一道, 用桌上干净的空茶盏盛了几滴递给十五,让后者拿去查验清楚她的血是不是真有那个功效。 她自己则是盯着手上那道仍在往外滴血的伤口,有些心不在焉的: “若十五所言不错,那这些前朝余孽想要我血的事也就能说得通了。 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血有这功效?” 隔着那么大老远的,实在没道理啊! 第268章 很怪,但不知道哪里怪 “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他们就派人试着对你下过蛊了,只是没有成功, 反而让他们发现了这件事情。” 在没有更多信息的前提下,一切的猜测都毫无意义。 抬眸见云潇似乎还完全没有要给自己包扎的意思,裴翊微皱了下眉,总觉得她白玉般的指尖上,那一抹鲜红格外的刺眼。 他也没有多想,转身便掏出一只装着外伤膏药的小瓷瓶,扔到了云潇怀里: “止血。” 云潇被他这么一砸,思路也断了。 她拿起那只有些眼熟的小瓷瓶看了半晌,才总算是想了起来: “这不是我之前让十五给你用的那个么? 这药膏的配方比较复杂,十五身上总共也没几瓶。 你还是好好留着吧,万一以后哪天一个不小心,没准儿它就又要派上用场了~” “它现在就该派上用场了。” 裴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完全没有要伸手把药膏接回来的意思。 云潇轻啧一声,直接有样学样地给他扔了回去: “我这点小破伤口再过一会儿都能自己愈合,还用得着拿这种药来吓唬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站起了身,准备回她自己的屋子那边去: “走了~我等会儿再看看能不能在这院子里抓几条小虫子,明儿吓唬吓唬孙颖……” 话才刚说到一半,就被人握住手腕重新拽了回去, 云潇怔了一下,还没想明白对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指尖上就蓦地一凉, 之前被她随手划开的伤处,已经被药膏均匀的覆盖。 裴翊正垂着两片鸦黑的睫羽,将一块干净地帕子系在她的手指上。 这场景,云潇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怪异, 偏偏裴翊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论神态还是举止,都一如既往的君子端方。 就好像他现在做的,并不是给另一个“男子”包扎手指的奇怪行为, 而是端端正正地立于书桌之前,提笔写下了什么无比正经的诗词文章。 云潇:“……” 很怪,但又不知道到底哪里怪。 心情略有一丝微妙的静等着对方替她包扎完, 云潇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包得宛若鼓锤的手指,半晌,忽然福至心灵: “我上次给你包扎的那个大蝴蝶结,也有这么丑吗?” 这妥妥的就是借机报复啊! 裴翊:“……”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字词: “嗯。” …… * 第二天上午,所有东西全部收拾完毕,终于要出发前往渝州了。 云潇带着裴翊和子吟一道,正要坐上马车, 就见孙颖栀提着裙子,满面春光地从另一边一路小跑了过来: “军师,等等我!” “孙姑娘?” 云潇并不意外地转过了身,神色淡淡: “孙姑娘可是有何要事?” “也……不算什么要事吧~” 孙颖栀似乎对云潇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只不过是被云潇这么看了一眼, 脸颊上就已经飞起了两抹红晕: “我就是觉得路途遥远,正好军师对渝州那边的情况应该也不怎么了解, 我们其实可以同乘一辆马车,这样我也可以给军师多讲讲渝州那边的事情……” 第269章 还有这种好事? 云潇:“。” 还有这种好事? 实在是孙颖栀这消息送得太过主动,像极了她安插在前朝余孽队伍里的细作, 一时间,云潇对“美男计”的排斥感都减少了许多。 她微微一笑,主动侧开身,示意对方先上马车: “那就麻烦孙姑娘了。” “不麻烦!” 孙颖栀看不出自己跳进了坑里,倒是能看出云潇对渝州那边挺感兴趣。 为了能够博得云潇的好感,马车启程后没多久,她便直接越过了许多并不重要的废话,主动细说起来: “渝州那边,其实可以算得上是我们最最重要的一个据点之一。 这地方远离盛京,天高皇帝远,有什么事情,皇帝根本就管不着, 虽说它离着北疆很近,但镇北王此前向来也只管他自己领地范围之内的事情,外头什么情况,他从来都不会过问。 所以渝州这样一个表面看上去并不怎么繁华的地方,正好就成了我们囤兵囤粮的绝佳位置!” “囤兵?” 云潇之前就猜测过,那些前朝余孽兴许会从渝州出兵,和北漓那边联手打北疆一个措手不及, 自然也能想到渝州肯定还暗藏着兵力。 但现在她只当自己什么都还不清楚,略有一丝诧异地抬了下眸: “就算镇北王从前并不在意北疆之外的事情,但渝州毕竟与北疆相邻, 囤兵这么大的动静,镇北王难道会毫无所觉?” “如果直接囤兵的话,镇北王当然会察觉!” 孙颖栀得意地轻轻挑起了下巴: “所以我祖父给太子哥哥出了个主意,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 “没错! 将那三万大军分散到渝州境内的各个山头上,让他们假扮成山匪, 偶尔下山打劫一下过路的富商,坐实自己山匪的身份。 更多的时候,则是偷偷在山里练兵。” 孙颖栀一边说着,脸上还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种名为赞叹的情绪: “军师你没有去过渝州,不是亲眼看见,真的很难想象, 那一座座看上去雄伟壮丽的高山,内里其实早就被人掏空了。 那里头除了三万大军之外,还有好多好多的屯粮呢! 像我们自己人运送物资过去,也经常会伪装成被打劫的样子,连人带物资,一起被带回山里去, 外头的人就是瞧见了,也完全生不起任何怀疑的念头!” “把山全部挖空……这可不是什么一时半会儿就能办成的小事。” 云潇不动声色地继续套话: “你祖父他们,应该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布局了吧?” “是啊!” 孙颖栀点点头,仔细地回忆了一阵儿: “我记得好像是我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我祖父他们就开始商议起这件事了。 一开始的时候,还花钱买了不少奴隶去挖山呢! 后来有了第一批‘山匪’之后,他们就会把下山打劫的……” 孙颖栀一不留神儿说漏了嘴, 话到一半才想起眼前这军师是个心善的,应该不会喜欢那种打劫了平民老百姓,还把人家都弄去做苦工挖山的做法, 顿时就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第270章 军师果然聪明! “那个……那个其实也不是我祖父的主意!” 生怕云潇会因为这件事情对她生出什么恶感,孙颖栀话锋一转,连忙又把自己祖父还有太子从这里头摘了出来: “毕竟,毕竟太子哥哥当时也还小嘛! 我祖父又远在……别的地方,很多事情都顾及不到,所以下头的人为了省下那些买奴隶的钱,就私自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等我祖父知晓的时候,那些山都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云潇面上的神色,有些忐忑地试探道: “军师你生气了?” “没有。” 云潇勾了下唇,垂眸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孙姑娘的祖父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要处理的事情太多,顾忌不过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怪,也只能怪那些欺上瞒下的家伙。” “是啊!我祖父知道之后确实也特别生气,后来把人全都处决了!” 孙颖栀还以为自己真的成功骗过了云潇,心底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担心云潇细想之下会发现什么破绽,连忙试着转移话题: “军师,你猜,除了渝州之外,我们还会在什么地方囤兵?” “大盛境内,适合囤兵的地方并不算太多。” 云潇配合地思索片刻: “不知可有囤在他国的兵力?” “军师果然聪明!” 孙颖栀双眸一亮,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那军师再猜猜,我们会把兵力囤在何处?” “北漓吧。” 云潇状似随意地道: “东襄和西凌两国的情况,萧某并不太清楚。 只知道北漓有一片大草原。 按照孙姑娘祖父那套化整为零的囤兵方式,在草原上,将兵力分散成一个又一个的部落,似乎也是可行的。” “我现在总算是知道刘副教主为何会请军师出山了!” 孙颖栀赞叹着鼓了鼓掌: “等之后什么时候有机会了,我一定要将军师你引荐给我祖父还有太子哥哥! 以军师的智慧和能力,定能助太子哥哥完成这天下一统的大业!” “那萧某就先谢过孙姑娘了。” 云潇微颔了下首,以示谢意。 与此同时,她掩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双手,却暗中打开了一只带着透气孔的小瓷瓶, 一边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边面色如常地继续套话: “太子殿下的实力,倒是比萧某此前所料要深厚得多。” “那当然了!” 孙颖栀毫无察觉地炫耀道: “隐忍十七年,太子哥哥筹谋的可是整个天下!” “这么说,太子殿下在西凌和东襄也都有囤兵?” “东襄没有!” 孙颖栀摆了摆手,一脸不屑: “谁不知道五国之中,东襄最穷? 太子哥哥只需要在西凌、大盛还有北漓三国囤兵就好了。 等这三国都全部拿下了,剩下一个东襄那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灭了?” “说的也是。” 云潇淡淡地附和了一声,眸光落到孙颖栀的裙摆上,突然就不动了: “孙姑娘。” “嗯?” 孙颖栀一愣,下意识顺着云潇的视线低头往自己裙摆上看了一眼。 第271章 巫疆也算是半个我们的人了! “啊!!!” 猝不及防在自己的裙摆上瞧见了两条半指长,看上去还胖乎乎的虫子,孙颖栀吓得差点儿就直接跳起来了! 好在云潇眼疾手快地把人按住,满脸凝肃地道: “孙姑娘别动!” “怎,怎么了?” 孙颖栀自幼就怕这些看上去软绵绵的东西,她僵直着身子,眼神甚至都不敢再往裙摆上多看一眼: “军师你快帮我把它们弄掉啊!” “稍等。” 云潇侧过身,在马车上的小格子里一阵翻找,好半晌,才终于找出了一只空着的小瓷罐。 一旁仍旧僵着身子不敢动的孙颖栀,在这等待的工夫里,几乎都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快啊!” “好了。” 将那两只虫子拨进小瓷罐里,仔细封好, 云潇一脸忧思地握着那只小瓷罐,也不知是在说给孙颖栀听,还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这马车上之前肯定都已经仔细检查过了,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么大两只虫子。” “什……什么意思?” 裙摆上的虫子没有了,孙颖栀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冷不防听到云潇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眼底顿时掠过了一丝狠戾的杀意: “军师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往这马车上放了虫子,想要吓唬我?” “……若只是为了吓唬孙姑娘,这么做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云潇无奈地摇了摇头: “萧某担心的是,这虫子,有可能并不简单。” 孙颖栀:“你是说这虫子可能有毒?” 云潇:“……” 这反应怎么跟她想象中有些不大一样? 到底是孙颖栀太蠢了,还是她猜错了? 又或者……有关巫疆的事情,孙颖栀也不清楚? 抬眸瞥了眼孙颖栀脸上那惊疑不定的神情,云潇沉默片刻,索性改走直球路线: “孙姑娘可曾听说过,巫疆?” “巫疆我当然知道!” 孙颖栀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之后,瞬间恍然大悟,面色震惊地瞪着云潇手里那只瓷罐: “军师你是说,这两只虫子有可能是蛊虫?!” “只是一个猜测,并不一定对。” 云潇嘴上说着也许不是的话,可语气却始终都透着几分凝重: “孙姑娘的身份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他们暗中想办法对你下蛊,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会的!” 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孙颖栀在听完云潇的分析之后,反而放松了不少。 她笑眯眯地望着云潇,仿佛是在说“军师你也有分析错的时候”: “军师可能有所不知,其实巫疆也算是半个我们的人了!” “怎么会?” 云潇面上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愕然: “这几百年来,巫疆一直都独立于五国之间,从不插手外界的任何事情, 为何……” “当然是因为太子哥哥的老祖宗了!” 孙颖栀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军师你猜,三百多年前,那位打下了大楚江山的帝王,他母亲是谁?” 三百多年前。 云潇一听到这个时间点,脑子里就想起了十五昨天说过的话, 她随口乱猜了一个: “巫疆圣女?” 第272章 身份要爆了?? 孙颖栀:“???” 这回轮到孙颖栀震惊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云潇:“……” 虽然她前面确实有演的成分在,而且那成分含量还很高, 但这回她真是乱猜的! 眼底的惊色并不比孙颖栀少了多少, 云潇静默片刻,说出了她今天上马车之后,最最真心的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除了圣女之外,萧某也不知道巫疆还有什么别的人。” “……这倒也是。” 孙颖栀被说服了: “巫疆的人都挺低调的,也就是三百多年前出了位名动天下的圣女。” “但萧某也仅仅只是听说过圣女这个名号。” 云潇不动声色地将这个话题往下递进: “在这之前,萧某还从未听人提起过那位圣女与大楚开国皇帝有何关系。” “没听说过很正常!” 孙颖栀点了点头,继续对着云潇和盘托出: “军师你应该知道,那位圣女的血液十分特殊,生来便不惧任何蛊毒,还能够用自己的鲜血培育出万蛊之王,金血蛊王吧?” “嗯。” “事实上,在巫疆,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规矩, 那就是拥有这种血脉的人,必将成为巫疆的圣女。 因为只有拥有了这种血脉的人,才可以将巫疆的蛊术发扬光大。” 孙颖栀道: “但是因为这种血脉百年难得一见,所以每当巫疆出现了一个有着这样血脉的圣女,他们的族人就会在族中挑选出天赋、实力,还有容貌各方面条件都极佳的男子, 并让圣女与那名男子成婚,希望能够诞下继承了圣女血脉的后代。 可以说,圣女与外界男子通婚,对巫疆子民而言,是一件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 她这么一说,后面的剧情云潇就差不多能够猜到了—— “所以三百多年前的那位圣女,是和外族男子在一起了?” “没错。” 明明就是一个玩弄情爱的高手,甚至在此之前都已经残杀了不知多少个曾与她在一起过的男子, 可此时此刻,说起三百年前那位圣女的爱情故事,孙颖栀竟还在云潇面前假惺惺地叹息了一声: “中间具体的经过,我毕竟也只是听说,很多事情都还不怎么清楚。 我只知道,巫疆当时的大祭司发现圣女与外族男子在一起,甚至还有了身孕后,愤怒地想要处死那名外族男子。 是圣女用自己和自己腹中孩子的性命做威胁,这才逼得大祭司不得不放走了那名男子。 再后来,孩子出生了,因为是个男婴,根本不可能继承到圣女的血脉, 所以大祭司甚至都不需要等那孩子长到三岁,检验过血脉之后再决定孩子的去留,直接就给了圣女两个选择, 要么直接杀了, 要么把孩子送出巫疆,并且此生永不相见。 圣女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后者。” 云潇:“……?” 万万没想到,她就打探个消息,竟还能把自己的身份都打探到快要暴露的地步, 敏锐地察觉到马车外面,裴翊似乎正骑着马往车厢这边靠拢, 云潇顿时头皮一麻。 第273章 这血脉传女不传男? “你刚才说,男婴不可能继承圣女的血脉?” 知道以裴翊的细心程度,绝对不可能发现不了孙颖栀刚才那段话里透露出来的这些内容, 云潇索性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自己主动问了出来: “这血脉,还有传女不传男的说法?” “是啊!” 丝毫不知道云潇现在正面临着怎样的处境,孙颖栀甚至连一丁点的迟疑都没有,务必肯定地道: “这种血脉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男人身上!” 云潇:“。” 这话她该怎么接? 怎么还会有这么奇怪的…… 等等。 脑海中有灵光一闪而过,云潇的面色,忽然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那这血脉,有没有可能出现在外族人身上?” “当然也不可能!” 孙颖栀这一次答得比刚才还要斩钉截铁: “我听说这种血脉最早出现的时候,好像是跟巫疆的一种什么蛊术有关, 反正外族人是绝无可能的!” “为何绝无可能?” 云潇就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般,大有一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便是巫疆,也没办法知晓每个人的血脉情况。 万一,就有这种血脉的外族男子呢?” “这……” 孙颖栀有关巫疆的那些事情,本来也都是从别处听来的, 她自己都是一知半解的,自然答不上云潇这咄咄逼人的问话。 支支吾吾好半晌,最后也还是只憋出了那么一句话: “反正就是不可能!” 她说着,脑子还难得灵光了一回,神色有些莫名地望着云潇: “军师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难道你认识有这种血脉的外族人?” “孙姑娘你也说了,这种血脉的人,百年难得一见, 萧某连巫疆都未曾去过,自然也不可能认识这样的人。” 云潇镇定自若地抬眸同孙颖栀对视了一眼,不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无比的自然, 须臾间,便想到了一个极为合理的说辞: “萧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三百多年前,那位巫疆大祭司都能逼得圣女抛夫弃子, 而且当年的男婴长大之后,还打下了大楚的江山,登基为皇之后,也并未寻回自己的母亲…… 如果不是因为大楚开国皇帝当年其实也继承了圣女的血脉,并流传下来, 为何如今的巫疆,却愿意为太子殿下效劳?” “他们才不是自愿的。” 果不其然,孙颖栀完全没有听出任何破绽, 顺着云潇的话头,便又往下接了下去: “天下人只知楚太祖帝登基之后,并未册封太后, 却不知道当年太祖帝其实也是亲自去过巫疆的。 而且还因为有圣女在,巫疆的蛊虫压根儿都不会伤害太祖帝,太祖帝差点儿就把整个巫疆都直接踏平了。 最后还是圣女站出来制止了他,巫疆这才得以保全。 再后来……” 就在云潇以为孙颖栀还会继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时候, 孙颖栀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歉意地看了云潇一眼: “再后面的事情,关乎皇室秘密,我不能说了。” 第274章 打消怀疑 云潇:“……” 这感觉就很像她从前看话本子时,翻到最后一页,却发现自己只买了上半册。 最离谱的是,剧情还卡在了关键时刻! 前朝皇室秘密啊…… 还是能够在三百多年之后,都逼迫得巫疆不得不助那些前朝余孽一臂之力的秘密。 看来她得再想想办法,撬开孙颖栀的嘴才行。 …… 从青州到渝州的路程本来就不算很近,原本以极乐教这些人正常的脚程来看,差不多也得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能走到, 现在又加了一个娇生惯养,完全吃不得一点苦头的孙颖栀, 天边的太阳才刚有了点儿要夕阳西下的感觉,她就嚷嚷着要停下来休息了…… “照现在这情况,两个月能不能抵达渝州,恐怕都还是个问题。” “两个月就两个月吧,反正我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想办法打听出前朝皇室的秘密的到底是什么。” 趁着孙颖栀终于走开了的空当儿,云潇不动声色地瞥了裴翊一眼, 心知对方这个时候过来跟她说“两个月”是假,想问她有关某个传女不传男的血脉问题是真。 她索性也不等裴翊整理好说辞,自己主动提起了那事儿,先发制人: “你今天一直骑马跟在马车外头,孙颖栀说的那些话,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嗯。” 裴翊顿了一下,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了, 似乎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喉结无意识地轻轻滚动了一下,裴翊抬起眸,嗓音低沉: “巫疆圣女血脉……” “我觉得这个血脉肯定有问题。” 根本不等裴翊把话说完,云潇直接把话堵死: “要么就是孙颖栀说的这个消息有误, 要么就是十五弄错了,我根本不是不是什么万蛊不侵的体质。 毕竟不管是燕王、燕王妃,还是先太子、先太子妃, 他们都绝不可能跟巫疆有任何关联。” 裴翊:“……” 心口那涌动着的,连他自己都还有些弄不明白的热烈情绪,在这一刻缓缓归于平静。 就好像是有人在燃烧着的火把上浇了一大桶水, 突然就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的确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年头,寻常富贵人家都会族谱,更不用说皇室了。 当年先帝登基之后,第二年就特意派专人去仔细查过了云家祖祖辈辈的家世背景, 三大本跟城墙差不多厚的族谱记载得满满当当, 纵向往前能直接数到六百多年前, 横向查看也能精确到先帝旁支绕了差不多十八道弯的远远远远远房亲戚。 确实是属于跟巫疆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那种关系。 裴翊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目光越过云潇的肩头,向她身后望去: “十五那边有结果了吗?” “可能没那么快吧。 要是有结果了,十五肯定会自己过来告诉我的。” 云潇随意地应了一声,话题转移地极为自然: “不过我觉得,要是能知道前朝皇室的那个秘密, 说不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能跟着找出来了。” 第275章 这是什么真实的恐怖故事? “孙颖栀现在虽然看着好像是不太聪明,对你也没多大的防备心, 但像她这样的人,最在乎的永远都只是自己。 前朝皇室的秘密若真是关系重大,即便她是什么太子太傅的孙女,一旦泄露了这个秘密,也照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在这种情况下,美男计的效用恐怕也没那么大了。 除非……” 裴翊有些不太看好云潇想要从孙颖栀那边套出前朝皇室秘密的想法。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抬眸瞥了云潇一眼: “除非你真的娶了她,让她,甚至是那些前朝余孽们都相信你真是他们的人了, 她才有可能会告诉你真相。” “谁家美男计牺牲那么大啊?” 云潇差点听笑了: “我就不能简单粗暴点么?” 既然孙颖栀最在乎的只有她自己, 那在生死关头,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她的太子哥哥吧? 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让孙颖栀离开这里。 毕竟极乐教这么多人,也都是知道孙颖栀身份的。 若孙颖栀无缘无故的从这里消失了,她家里一旦追查起来,云潇肯定也就没办法继续隐藏身份,潜伏在极乐教里了。 可要想让孙颖栀自己离开,这也同样是个难题。 毕竟她的“美男计”好像有些过于成功了。 孙颖栀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往她身边凑…… “你说,我要是从现在开始对孙颖栀冷淡……” “我劝你最好不要。” 裴翊打消云潇念头的嗓音堪称冷漠: “真把人逼急了,孙颖栀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收拾东西离开, 她只会想到半夜摸去你床头给你一刀。” 云潇:“……” 这是什么真实的恐怖故事! 迅速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云潇有些头疼地按住了眉心: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 “你看我和孙颖栀的身形像吗?” 裴翊:“……” 她之前不说,他也没往那方面想过。 现在听她这么一提,他才突然发现云潇的个头跟孙颖栀还真的差不多! 当然,这倒不是说云潇和女人一样矮, 主要是孙颖栀比一般的姑娘都要高。 像冬筠,十五她们,站在孙颖栀边上,都要矮了半个头, 若是让她们扮成孙颖栀的模样,只怕一个照面就会被人看出不对来。 也只有云潇身高刚刚好,体型又比较单薄,扮作姑娘家也丝毫不显违和。 裴翊下意识地就想起了之前离京的时候,云潇也曾穿过一次女装。 她倒是……对女装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了? “想什么呢?” 见他盯着自己久久没有回答, 云潇心里一阵发虚,差点儿还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硬着头皮以一种无比坦然的态度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 “我跟她身形像不像,需要看这么久啊?” “嗯。” 裴翊回过神来,也不敢让云潇知道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脑子一下子没跟上嘴, 口不对心的话直接脱口而出: “你怎么和女人一样高?” 裴翊:“……” 云潇:“!!!” 第276章 愿意做点牺牲,但不多 成功地用一句话得罪了云潇, 后面一连好几天,云潇和十一、十五他们商量对策的时候,都没带上裴翊。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 孙颖栀依旧还是每天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跑来找云潇, 云潇也从来没有流露出半点不耐烦的神色,甚至隐隐还有点儿相谈甚欢的意思! 孙颖栀完全不知道,悬在她头上的那把刀已经越来越逼近她的头顶了, 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还会暗自嘚瑟这天底下果然没有她拿不下来的男人。 之前那些个已经死的是这样, 现在这个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还要合她心意的云潇,也是这样。 是时候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半个多月后的某一天上午,孙颖栀终于忍不住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自己的手臂: “感觉这天好像是开始有些凉了, 不如……我们把这马车上的帘子都放下来吧?” 孤男寡女,同乘一驾马车,之前车帘全部撩开,里头有什么事情,外面也都能看见。 但这帘子一旦放下去了…… 不想让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过明显,孙颖栀说完那句话后,还故意像是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一般,又无辜地问了云潇一句: “军师你穿的好像也不多,真的不会冷吗?” 十月初的天,的确是开始有些凉意了。 尤其他们这一路还是向着北边去的, 越是往北的地方,这天儿就越凉。 但像云潇这样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便是冬日的大雪天里,穿得都比一般人单薄许多,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儿凉意就觉得身体发寒。 但是…… “是萧某考虑不周了。” 唇角轻轻勾起了一抹极为浅淡的弧度, 云潇只略微犹豫了一阵,很快便抬手将马车上那些卷起的帘布一一垂放了下来。 末了,她还体贴地又问了一句: “如此,孙姑娘感觉可好了些?” “好多了,多谢军师体谅。” 孙颖栀低下头,熟练地摆出了娇羞的姿态: “就是手还有些凉。” 云潇:“……” 这玩意儿该不会还妄想让她用自己的双手去帮她捂手吧? 云·愿意为美男计做出一点牺牲·但不多·潇微微一笑, 明明上一刻还无比的温柔体贴,懂女人心, 这一刻就宛若大猪蹄子附体,用最温柔的态度,给出了最错误的答案: “手凉,多搓两下就热了。” 孙颖栀:“???” 骑马跟在外面的裴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带来的是三个人的沉默。 孙颖栀都不知道云潇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尴尬而又敷衍地将双手合在一起随便搓了两下, 目光落在云潇脸上,打量了半天却也没看出什么东西来, 最后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并不怎么高兴地笑了一下: “是好多了。” “嗯,那就好。” “……” 云潇这疑似很真诚的话,让马车厢内的气氛再一次陷入了沉寂当中。 孙颖栀许是有些不甘心, 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开口了: “但……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就又有些冷了……” 第277章 子吟的正确使用方式 大概是担心云潇会又说出类似于“那就一直搓”的话来, 孙颖栀这回还聪明地补上了一句: “一直搓的话,也挺累的。” “这倒也是。” 云潇赞同地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如孙颖栀所想那般,温柔地捧起她的双手, 而是偏过头,唤了声坐在前面驾马车的子吟: “子吟,你以往觉得手冷时,都是如何取暖的?” “那方法可就多了!” 仅仅只是隔着一层车帘,云潇和孙颖栀先前的那番对话,子吟自然也是听见了的。 他向来就是个话多的性子,之前刚听到孙颖栀问的时候,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说点儿什么了, 只是碍于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才勉强憋了回去。 可现在云潇主动问他了…… 子吟咧开嘴,嘿嘿一乐: “像搓手啊,对着手心哈气这种确实就跟孙姑娘说的一样,暖也只能暖一时,根本没办法持久! 但是跑跑跳跳,让全身都热起来这种办法,又不适合在马车上用。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两种了, 一种呢,是把鞋子脱下来,然后把手穿进去! 小的个人觉得这种现在是最合适的! 毕竟脚上还有袜子嘛,现在这样的天儿只穿个袜子也不会冷, 反正又不用走路,把鞋子给手用简直再好不过了!” 云潇:“……” 果然,让子吟在她面前闭嘴,把所有的语言攻击都留给别人,才是子吟的正确使用方式。 差点儿没忍住直接当着孙颖栀的面儿笑了出来, 云潇轻咳一声,别过头去,十分虚伪地呵斥了一声: “孙姑娘好歹是大家闺秀,把鞋子穿在手上,成何体统?” “反正在马车上,公子您不说出去,别人也不知道啊!” 明明提供了最佳方案,却还惨遭训斥,子吟有点儿委屈: “除非她脚臭,脱了鞋子之后外面的人也都能闻着味儿!” “放肆!” 孙颖栀从子吟刚说出办法来的时候就开始在忍了, 可忍到现在,她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毕竟在她看来,子吟不过就是一个卑贱的下人罢了,不是活腻歪了,都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垂放在膝盖上双手缓缓握紧, 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本来还有点儿凉的手,这会儿自己就热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怒火,垂眸掩饰住自己的真实情绪,冲着云潇抱怨道: “军师你就是对身边的下人都太好了。 这般口无遮拦的小厮,若是遇到了性子不那么好的主子,怕是都……” 呸! 外头正驾着马车的子吟听到里面孙颖栀矫揉造作的告状,无声地呸了一下。 他是不会说话,又不是傻到不要命了。 平时在外面,如果不是主子允许,他根本都不会开口说话的好吗? 像这种主子允许的, 明摆了就是主子想借他的口气死对方! 早已将云潇这方面小心思琢磨透彻的子吟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遭受什么惩罚。 果不其然,车厢内的云潇一开口,偏帮他的态度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摆了出来。 第278章 动手准备 “子吟他惯来不会说话,平时在外人面前,他自己也知道要少说话多做事。 这些日子大概是因为跟孙姑娘相处得久了,看出孙姑娘也是个平易近人,能够开得起玩笑的人,这才放松了些。” 像以往在盛京城里时对付狗皇帝那样,熟练地先给对方戴上一顶高帽子, 云潇歉意地微颔了下首: “若是让孙姑娘感到不适了,萧某代子吟向孙姑娘道个歉。” “也……也不必。” 话都已经被云潇说了,她再计较反而显得自己好像不够善良,不够平易近人,也开不起玩笑一样。 孙颖栀心里便是再怎么不痛快,这会儿面上也只能表现出一副十分大气的模样: “我本来也只是担心子吟对其他人也是如此,最后惹出什么祸事来。 既然不是这样,那我也就放心了。” “孙姑娘果然心善。” 云潇勾了下唇: “子吟,还不快感谢孙姑娘?” “多谢孙姑娘不与小的计较!” 子吟配合地嚷了一声,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快活,完全就是没有真心悔过的意思! 孙颖栀听着脸色又是一黑,却还要极力掩饰着,不表现出来。 偏偏云潇这会儿就像有点儿缺心眼儿似的,明明她不喜欢子吟这样说话的态度都已经很明显了, 云潇却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再度问起子吟: “你刚才说,第二种办法是什么?” 孙颖栀:“……” 她发誓,若这小厮敢说什么把袜子脱下来穿在手上, 今晚她就把人暗杀了! 在云潇看不见的角度,孙颖栀眼底有戾气在缓缓地翻涌着。 前方坐在车架上的子吟后背莫名一凉, 他一边感慨着这天儿果然是有些冷了,一边乐呵呵地接着道: “第二种就简单多啦! 主子你们现在不都坐着呢吗?直接把手搁屁股下面……额,不用脱裤子哈~ 压着就行了! 这方法也不累,唯一的缺点就是压久了,手容易麻。” 孙颖栀:“。” 云潇:“……” 看来她今晚还得让十五他们帮忙盯着点,别一不留神儿就让孙颖栀半夜提着刀摸去子吟床头了。 …… * 第二天上午,照旧是用完早膳就要出发了。 孙颖栀本来还因为自己昨夜没能找到机会一刀了解了子吟,有些犹豫今日到底要不要上云潇的马车, 毕竟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听子吟说那些让她暴躁得想要砍人的话了。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云潇那辆马车上,今天驾车的人从子吟换成了云潇身边那个非常沉默寡言的侍卫。 是因为她吗? 孙颖栀脚步一顿,恰好云潇这时候从她身边走过, 她连忙扬起一抹笑容,叫住了云潇: “军师!” “孙姑娘。” 云潇温文有礼地点了下头,见对方似乎是又往裴翊那边看了一眼, 她唇边的笑意也缓缓加深了几分: “萧某想着子吟昨日冲撞了孙姑娘,怕他实在嘴笨, 所以今日便换了人驾马车。 孙姑娘应该不介意吧?” 第279章 瞒天过海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孙颖栀再不犹豫,满心欢喜地大步向着云潇的马车走去,甚至还赶在云潇前面一步,率先踏着脚凳进了车厢。 云潇落后半步,还特意站在外面对着裴翊仔细叮嘱了几句,之后才撩开车帘,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车。 “主子。” 略显厚重的车帘在云潇身后丝滑地垂坠下去,将外界所有的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十一将已经被打晕捆好的孙颖栀塞到座椅下的空箱内之后,又将自己刚从对方身上扒下来的外衣递给云潇,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现在就易容吗?” “就现在吧。” 云潇扯开腰带,迅速脱下外袍,换上了孙颖栀方才穿过的那一身水蓝色纱织罗裙。 说话的时候,嗓音就已经开始在尽力模仿孙颖栀的调调了: “这样应该听不出什么破绽吧?” “主子放心,您现在的声音,除非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来了,否则绝对不可能听出什么问题。” 知道云潇最担心的并不是极乐教那些人,而是孙颖栀隐在暗处保护她的那几个暗卫, 十一顿了顿,又补充道: “孙颖栀身边总共三名暗卫,两男一女,我和十五这些日子也暗中观察过了。 那三个人大概是被孙颖栀吩咐过,平日里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得打扰和过分监视她,所以大多数时候都离着很远, 您正常说话的声音,他们几乎也不可能听到。” “听不到就行。” 云潇点了点头,配合地微仰起脸,方便十一把她易容成孙颖栀的模样。 外面偶尔有极乐教的人走过时,还能听见马车内,云潇与“孙颖栀”交谈的声音—— 两人今天似乎是在看同一本书,“孙颖栀”偶尔有一两处不太明白的地方, 云潇就会耐心地温声解释给她听。 即便有车帘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光听声音就能够感觉得出来, 两人相处得极为融洽。 甚至,比前些天孙颖栀一路上说个不停的时候,都还要融洽许多。 照这个趋势进行下去,孙姑娘怕不是真要嫁给萧军师了吧? 这一天里,不少人心里都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却不料到了中午的时候,大家好不容易进了一座城池,正打算找家客栈吃个午饭,再趁机好好休整一天, 中间那辆马车上,“孙颖栀”却一反常态的赶在云潇之前下了车: “军师你先别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马车上的帘布动了动, 里面的人似是因为孙颖栀的那一句话而停下了原打算要下车的动作。 “军师,你其实也知道的对吧? 是,我这趟出来,其实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祖父的人现在指不定还在满到处找我呢! 虽然……我确实挺想跟军师你继续相处下去的, 但渝州那边有不少人都认识我,而且其中还有好几个都是我祖父的下属。 万一他们把我出现了的消息告诉我祖父了,那我肯定又得被抓回去了!” 第280章 偷梁换柱 马车上,眼看着车帘又有了要被人撩开的迹象, “孙颖栀”再一次语速极快地制止了: “等等!” “……” 车帘后面,“云潇”轻轻地嗯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情绪有些低落的缘故, 那嗓音听着,似乎也比平时更加低沉了几分。 然而孙颖栀却依旧没有要改变自己决定的意思: “军师你向来都很包容我的,那今天就再包容我一次吧。 我实在是太想踏遍这天下的每一寸山河了,但我怕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就舍不得走了。 所以还请军师暂时先不要下马车。” “孙颖栀”说着,面上还缓缓扬起了一抹笑容,认真对着马车里的“云潇”承诺道: “军师你等我! 等我走遍天下之后,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话落,她也没等马车里的人回答,便径自转身,率先走进了客栈: “小二,来一碗阳春面!” 众人:“……” 这是还要先吃一碗面再走? 那军师咋办? 就在马车上等着孙颖栀把面吃完? 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都悄咪咪地落到了“云潇”所在的那辆马车上, 似乎是想要看看这位看上去无比骄矜清贵的军师,此刻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是乖乖地待在车上, 还是怒气冲冲地找到孙颖栀,然后质问对方? 极乐教中,有些好赌的家伙,甚至都已经偷偷开了盘,下了注。 然而……“云潇”注定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两样选择,“云潇”一个也没要,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哑着嗓子,让人把马车直接绕去了客栈后院。 还等着继续看戏的众人:“……” 军师果然就是军师, 即便被女人甩了,也不会让他们这些凡夫俗子瞧见她狼狈的一面! 默默在心底里感慨了一番,见已经没有好戏可瞧了,极乐教的众人们很快便也都四散开去,各自忙起了各自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此刻已经单独绕到后院的大马车上,下来的却并非是大家以为的云潇, 而是面无表情的十一。 至于真正的云潇…… 将碗里最后一口面条吞吃入肚,云潇, 或者说“孙颖栀”旁若无人地搁下了碗筷,起身便又重新走出了客栈。 孙颖栀来时带着的那名车夫显然也得知了这位大小姐又要脱离队伍去游历天下的事儿,半点儿都没产生怀疑, 之前在外面听到“孙颖栀”站在马车前对“云潇”说那番话的时候, 他就已经相当有眼力劲儿的把孙颖栀的行李还有马车都准备好了。 这会儿见她出来,连忙又把脚凳及时摆在“孙颖栀”面前: “小姐……” 抬起手,直接打断了对方想要说的话。 “孙颖栀”拧起眉,四下打望了一番,面色不虞地沉声问道: “军师的马车呢?” “这……” 车夫是知道孙颖栀脾性有多差的。 他也不确定自己真要是告诉面前这位主子,“萧军师”在她进入客栈之后没多久,就让人把马车绕去了后院,对方会不会一怒之下就把鞭子挥到他身上来, 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最后还是被“孙颖栀”的冷眼一吓,一股脑儿地全都说了出来。 第281章 醒都醒了,还不打算睁眼? “后院……” 让车夫松了一口气的是,“孙颖栀”听完他的陈述后,竟然只是若有所思地往后院那边看了一眼: “那军师,应该已经不在马车上了吧?” “是……是。” 车夫哪知道那位军师现在还在不在车上? 只不过是碍于“孙颖栀”那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脾性,这才硬着头皮附和了两声。 谁成想,“孙颖栀”紧跟着就扭过头,目光又重新落回到了他的身上: “既然军师已经不在马车上了,那你去把那辆马车驾过来吧。 如果有人想要阻拦你,你就说这是我的要求, 毕竟,那马车也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军师一起留下最多回忆的地方。” “……诺。” 军师再怎么难以亲近,也不会比他这主子更加可怕了。 车夫悄悄抹了把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很快便一路小跑着去了客栈后院。 没过多久,熟悉的马车再度被驾回到“孙颖栀”面前, 这一次,她总算是没再挑剔什么,自己将两只包袱从原来那驾马车上拎过来,弯腰坐进了马车之中。 “那……小姐。”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孙颖栀”开口说去哪儿,车夫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回头问了一句: “您这次是打算去……” “从城东那边走吧。” “孙颖栀”状似随意地应了一声: “去东襄那边玩玩。” “诺。” 车夫得到了答案,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手里的马鞭一扬,便向着城东的方向去了。 沿途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傍晚的时候,马车甚至还进到了一片郊外的林子里! “小姐!” 无事从来不会主动找上孙颖栀的车夫,不得不硬着头皮,再一次开口了: “再过一会儿天色就要暗了。 我们今天大概是走不到下一个城池了。 您看……” 砰! 一记手刀砍在人脖子后面的闷响,让车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云潇顶着孙颖栀的脸,淡定地坐到车架上,一边减缓马车跑动的速度, 一边顺手往那已经被打晕了的车夫身上扔了一包干粮和些许碎银, 然后直接把人扔在了路边。 马蹄儿嘚嘚踏过干燥的泥土地,云潇曲起一条腿,慢悠悠地甩动着手里的小马鞭,让马车又往林子深处跑了好一段儿。 直到最后一抹夕阳都快要隐没下去了, 她才终于停下了马车,饶有兴味地轻啧了一声: “还没醒啊? 不可能吧?” 随手撩开了马车上的帘布,回头看一眼已经被她从座位底下提溜出来扔在角落里,直到现在也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孙颖栀, 目光落到对方颤个不停的眼皮上停顿片刻,云潇蓦地笑出了声: “醒都醒了,孙姑娘真的还不打算睁眼吗? 还是说……” 她原本清润含笑的嗓音,陡然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还是说,孙姑娘不喜欢睁眼? 那不如,就让在下帮孙姑娘把这双眼睛给挖了可好?” “不要!” 孙颖栀被她这话吓得惊呼一声,连忙睁开了双眼。 第282章 换张脸就不认识我了? “你……你怎么会……” 孙颖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睁开双眼之后,竟然会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一瞬间,无数的阴谋论从她脑海中飞闪而逝, 从她爹娘当初是不是生了对双生子,但其中一个被悄悄送走了, 到有人找到了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想要杀了她取而代之, 再到这也许就是她祖父或者太子哥哥的某个仇家,打算借此机会…… 各种各样繁杂的思绪还没来得及想完, 孙颖栀就看见她面前那个长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家伙,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从脸上撕下了一整块儿的人皮面具, 浅笑吟吟的: “孙姑娘看到我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真让人失望啊~ 还以为有多喜欢呢,原来不过是换了张脸,你就不认识了?” 云潇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已经换回了她之前那种雌雄莫辨的清冷嗓音。 只可惜孙颖栀在高度的紧张和恐惧之下,压根儿就没有办法根据声音来冷静分析。 她哆嗦着连连摇头: “你,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不认识……” “不认识?” 云潇挑了下眉,继而摸着自己的脸蛋恍然大悟: “差点忘了,我之前这半个多月,也一直都是戴着另一副面具跟你相处的。 不过说句实话,我本来的这张脸,应该比那张假的更好看吧?” “不……不……” 大概是因为云潇后面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还算平和, 完全没了之前要挖她眼睛时那种阴恻恻的感觉。 孙颖栀渐渐地也恢复了点儿正常思考的能力。 她喜欢的,相处了半个多月,另一张脸,还有……这熟悉的嗓音。 种种线索明明白白地在她面前拼凑起来, 孙颖栀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震惊地抬起了头: “军师?!” “看来你总算是想起我了~” 满意地点了点头,云潇姿态闲适地坐在孙颖栀对面儿,没了之前那半个多月刻意伪装出来的清冷漠然, 重新显露出真实自我的云潇看上去散漫骄矜, 哪怕身上还穿着孙颖栀的裙子,也不像什么世家贵女,反倒是那种被家里宠坏的纨绔贵公子气息十足。 尤其再配上她那张精致到已经超越了性别局限的脸, 虽然现在这样的情形极为不合适, 但孙颖栀必须承认,她盯着云潇看的时候,还是产生了片刻的恍惚。 如果是在从前,哪怕这人并不符合她喜欢的那些要求, 她也还是会不择手段地把人拿下吧? 可惜…… “在想什么?” 唰地一声打开了手中那把折扇, 云潇指尖微动,扇骨上寒天陨铁打造的锋利刀片,在最后一丝夕阳的照射下,折返出了点点让人心惊的冷芒。 她懒洋洋地偏过头,如画的眉眼轻挑了一下: “不如咱们还是和之前一样,好好聊聊?” “……聊什么?” 孙颖栀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突然又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到底是谁? 你是故意以军师的身份混进极乐教,后来又靠近我来获取消息的?” 第283章 骗我? “倒是不算太笨。” 云潇轻笑一声,好像真的只是在和一个普通朋友调笑一般: “不过,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在拖延时间啊~ 等谁呢? 你那三个武艺平平的暗卫?” “你!” 孙颖栀面色大变,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感到了一丝丝的绝望。 “害怕了?” 云潇的态度堪称友善,甚至还主动划断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 “别怕,放轻松点。 我们还和之前一样聊天就行。” “……你到底想做什么?” 短暂的慌乱和绝望过后,大概是知道暗卫肯定靠不住了,她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 孙颖栀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 她抿了抿唇,竭尽可能的想要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 “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证绝对不会伤害我,并且之后会放我离开!” “你这态度转变得倒是快。” 云潇收拢了折扇,望着孙颖栀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我要是让你背叛你祖父,还有你的太子哥哥,你也会这样毫不犹豫么?” “我总得活着吧?” 完全没有一个正常人被问起这个问题时的迟疑或者羞愧, 孙颖栀抬起眸,虽然因为现在的处境问题,看上去并没有那种理直气壮的气势, 但她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云潇,她是发自内心那样认为的: “我祖父和太子哥哥都不是什么没本事的人,不管我说了什么,都不至于害了他们性命, 无非是死一批手下的人罢了。 那些人的性命怎么能与我相比?” “孙姑娘这想法倒是奇特。” 云潇眼底本就凉薄的笑意更淡了, 她撩了下眼,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太子哥哥叫什么名字?” “楚衍!” 孙颖栀没有任何迟疑,一口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云潇眉梢一挑,语速陡然加快,先前刻意收敛起来的气势尽数放开, 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无比紧张起来。 在这样强大的精神压力下,孙颖栀不得不被迫跟上她的速度,言辞间再无半点可以思考的时间—— “太子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色?” “紫色。” “太子最喜欢的食物?” “红烧狮子头。” “太子最好的朋友?” “我!” “太子……” 一口气接连问了十来个问题, 云潇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角,语速分毫没有放缓,但问出的,却是之前就已经问过了的两个问题: “太子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色?” “青色!” “太子的名字叫什么?” “楚……衍。” 孙颖栀卡了一下壳,即便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名字,却也无济于事了。 云潇凉凉地笑了一下,手中折扇再度打开, 这一次,扇骨上锋利的刀刃,直接贴在了孙颖栀的脸上。 “骗我?” 宛若情人间低语的嗓音在她耳边幽幽响起, 薄薄的刀刃就贴在她精心养护多年的娇嫩肌肤上,那一丝微凉的寒意,让孙颖栀全身上下的汗毛都忍不住倒竖了起来: “我只是,记,记错了……” 第284章 皇室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记错了。” 云潇低笑一声: “孙姑娘说这话,是觉得我傻?” “我没……不……啊!!!” 凄厉的惨叫声惊飞了傍晚归林的鸟儿。 翅膀扑簌簌的声音,混着枝叶摇曳的响动, 在这黑夜已经开始降临的树林之中,孙颖栀凄厉的惨叫显得格外瘆人。 “嘘……” 云潇有些嫌弃地把扇骨上那沾了孙颖栀鲜血的地方,蹭到对方衣服上擦了擦, 她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孙颖栀安静一点儿: “我这大老远的过来跟你聊天,你居然还骗我,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不……我说,我真的什么都说!!” 脸上剧烈的疼痛让孙颖栀再不敢有半点侥幸的心理。 她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脸颊,疯了似的将云潇先前问过的问题又重新回答了一遍: “太子哥哥叫楚泷,最喜欢白色,我不知道他最爱吃什么,因为他从来不会表现出自己对任何一道菜的特殊喜爱……但,但我知道他从来不吃鱼! 他最好的朋友应该是西凌六皇子……” 一股脑儿把她先前想要隐瞒的答案全都抖露出来,孙颖栀眼泪混着鲜血,满脸的狰狞与狼狈: “放了我……只要你能放了我,我甚至可以当你的细作!” “听起来倒是不错。” 云潇看上去似是有些心动,她饶有兴味的瞥了孙颖栀一眼: “可我总得确认一下你的诚意吧? 毕竟你不久前才刚骗了我。” “绝对不会了!” 生怕云潇不肯相信她,孙颖栀直接举手赌咒: “我若是再骗你,就天打五雷轰!” “发誓有用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负心人了。” 完全没有把孙颖栀的毒誓当一回事儿,云潇沉吟片刻,欣然勾起了唇角: “不如你再说说那个皇室的秘密吧?” “皇室的秘密……” 孙颖栀神情恍惚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这件事情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告诉云潇这个一看就不好对付的敌人。 但脑海中,此刻却又有另一种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要说背叛,早在她刚才说出太子哥哥名讳的时候,她就已经背叛了。 现在闭口不言,除了能让自己白白赔上一条性命之外,还有什么? 她今天之所以会落到云潇手里,还毁了容,不就是因为太子么? 太子害得她这么惨,她凭什么还要替太子隐瞒?! 脑海中,第二种声音很快便占据了压倒性的上风, 孙颖栀甚至连后悔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下: “是宝藏!” 她咬咬牙,很快就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皇朝能够屹立五百年不倒。 当年的大楚开国帝王也深知这一点, 所以在圣女阻止他灭了巫疆之后,他就趁势提出了要在巫疆埋下一个足以令他的后人东山再起的宝藏! 同时,他还要求圣女在宝藏开启的机关中,放入了一只金血蛊王, 唯有他子孙后代的血脉,以鲜血浇筑,才能开启宝藏的入口。” 第285章 可以走了? “巫疆那些人,现在之所以愿意帮我们,就是因为在宝藏开启之前,金血蛊王必须要由十名巫疆血统最为接近圣女的人,每年用鲜血喂养。 否则金血蛊王暴动,巫疆必成人间炼狱!” 金血蛊王必须喂养,不喂,巫疆灭亡。 喂了,巫疆最有天赋的十个人每年都要元气大伤一次,实力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这逻辑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不像是孙颖栀能够现编出来的。 云潇沉吟片刻,问出了这中间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有些疑问的点—— “金血蛊王,能活三百多年?” “金血蛊王与一般蛊虫不同,别的蛊虫短则几年,长则三五十年便会自然消亡, 但金血蛊王每隔百年便会结成血茧,完成一次新生。 除非有一天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否则它就会不断地重复新生。” “听起来像是个可以永生不死的东西。” 也难怪巫疆这么重视能够培育出金血蛊王的血脉。 毕竟自古以来,就有无数人为了追求长生前赴后继, 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能够解开金血蛊王百年新生的秘密,或许,人类就可以找到长生的办法了吧? 云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可知宝藏的具体位置?” “不知道……” 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潇的脸色, 孙颖栀生怕云潇不相信,说完那三个字后,又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祖父,祖父他们说宝藏里的东西太多,一旦开启,肯定会引来很多觊觎。 尤其是巫疆那边,没了金血蛊王的掣肘,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反咬我们一口。 所以必须要等到太子哥哥站稳了脚跟,有一定实力了,再去开启宝藏,用以支撑之后的战事军需。” “……” 云潇没有说话, 孙颖栀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 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没能等到云潇开口, 孙颖栀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压抑窒息的氛围,最后终于还是壮起了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可以走了?” “走?” 轻飘飘的一个字,只不过是因为后面带了个问号,就吓得孙颖栀呼吸都差点暂停了。 好在下一刻,她就听见云潇又轻笑了一声: “可以啊~ 你走吧。” “真的?” 大概是没想到云潇会这样轻易地松了口,孙颖栀一时还有些震惊。 她睁大眼睛看着依旧坐在马车前头,一下也没挪动的云潇, 也不敢开口叫对方给她让开位置,只能极为小心地挪动着步子,从云潇边上的空位缓慢跨过。 一步,两步。 孙颖栀动作踉跄地跳下了马车,回头看向云潇,却发现后者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 淡淡的月色照不亮这林子里的空间。 隔着有些距离了,孙颖栀也看不清云潇脸上地表情,只能依稀判断出,云潇现在应该是在看着她的。 第286章 能放开了吗? 这是要看着她逃走吗? 还是说……孙颖栀根本不敢去细想别的可能。 她及时止住了脑海中即将要冒出来的那些念头,惊慌失措的向着云潇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 唰!! 一道几乎要溶于夜色的身影在她眼前从天而降, 长剑出鞘直指她面门所带起的风声,让孙颖栀心神俱裂的同时,扭头尖叫出声: “你答应了要放我走的!” “我没让你走吗?” 面对孙颖栀歇斯底里的指控,云潇有些无辜地站起了身: “你看清楚,现在要杀你的人,可不是我。” “你!” 尖厉刺耳的声音随着十一挥剑的动作戛然而止。 云潇轻啧一声,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从倒下的孙颖栀身边绕了过去: “十一你真是越来越凶残了。” 奉命灭口的十一:“……” 默默转身跟在云潇身后,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她一言不发地扛下了主子扔来的黑锅。 * 小树林这边,离着极乐教今日下榻的客栈距离其实已经很远了。 毕竟是驾着马车跑了一下午的路程,即便那马车的速度很慢, 可云潇他们想要用轻功跑回去,也还是得花上一个多时辰。 回到客栈的时候,夜色已经有些深了。 整个客栈里里外外都十分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 云潇与十一在客栈进入后院的位置就分开了。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一道长廊,正要再转个弯,进到自己订下的那个院子时,身后不足三丈远的位置,一道木门忽然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啊……” 屋里的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慢慢儿走了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打算去茅房。 可要去茅房的话,就必将路过她现在藏身的地方! 云潇屏住呼吸,飞快打量了一下这附近所有的屋子,最后精准选出了其中的一间。 砰! “嗯?” 提着灯笼正要去茅房的汉子揉了揉眼睛,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等了一阵儿,确认没再听到有什么动静后,这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屋内,被死死压在墙上的云潇也终于抬起一只手,有些费劲地在裴翊胳膊上拍了两下: “能放开了吗?” “……” 光线昏暗的房间内,裴翊像是如梦初醒般连忙放开了云潇。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分明,但声音听上去,却莫名的,好像带着一分迟疑: “我刚才不知道是你。” “嗯。” 云潇抬手拂了下身上的灰,倒是很能理解对方第一时间制住她的反应: “我穿的女装,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很正常。” “你……” 裴翊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不知为何,到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早了,赶紧回房休息吧。 从明日开始,我们就要赶路了。” 之前因为有孙颖栀在,一路上都慢慢悠悠的。 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前线战事不等人, 接下来,大家必须得加快脚步才行了。 第287章 我是……女子啊~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那看似薄薄的一层窗户纸后,却意外地被削弱了不少。 云潇看不清裴翊面上的神情,自然就没有多想。 再加上她这一路用轻功跑回来,现在确实也很累了。 没有在裴翊这屋里多留,云潇确认过外面再没有哪个起夜的家伙刚巧路过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这一夜,自然是睡得极好。 却浑然不知,另一边的裴翊因为心里装了件事儿,愣是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总算是勉强有了些睡意。 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之后,梦里,穿着女装的云潇却又出现了。 和他睡着之前的情形很像, 大概就是在他准备歇下的时候,窗户那里忽然出现了一些异响。 裴翊反应极快地转身掠到窗边,只等着外头的人一进来,立刻就伸出手去,一手掐住对方的脖颈,一手按在对方的胸前,将人狠狠地按在了墙上! 梦境中,云潇的脸变得极为清晰。 她因为不想弄出动静,引起外面其他人注意的缘故,从头到尾连一个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在被他按到墙上的那一瞬,似乎是后背碰到了哪里,疼得她五官几乎都皱成了一团! “怎么是你?” 梦里,裴翊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掌心之下,却是一团异样的柔软。 “你怎么……” 裴翊愣愣地松开手,却见云潇精致的脸上,缓缓浮现起了一抹近乎诡异的笑容: “我怎么了?” 她低下头,姿态闲适地理了理身上水蓝色的纱织罗裙。 夜风吹拂,薄纱轻盈地随风舞动, 银丝勾勒的边线宛若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在她身边若离若即地萦绕着。 一丝极淡的清幽冷香,自她身上传来, 随着她步步紧逼的动作,一点一点的,盈满了他的鼻腔。 “终于发现了啊?” 察觉到他似乎往后退了半步,云潇眉梢一挑,伸手直接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往前一带, 两人之间本就没有多少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再稍稍往前一点,鼻尖就能碰到一起去的地步! 裴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见云潇低笑一声,唇角弯起了一抹极为好看的弧度, 气息轻吐在他的面颊之上,痒痒的, 却远不如她说出来的话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我一直都是个姑娘啊~ 怎么,我不是男子,你就不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不……不是。” 梦里的裴翊,早已将他惯来自傲的冷静与自持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感受到对方紧贴着自己,但却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软身躯,总觉得有某个地方,似乎有了点儿蠢蠢欲动的意思。 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两下, 裴翊低下头,嗓音微哑: “嗯,不愿了。” “为什么?” 云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愤怒地盯着他: “你交朋友难道只看性别吗? 我云潇哪里不够好? 自幼与你相识相交,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谊,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子,便不存在了吗!” ------题外话------ 嗯……先浅浅做个梦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u≦) 第288章 你怎么看着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不是。” 他哑着嗓音,沉声解释道: “我只是……不愿仅仅跟你只做朋友了。” “什么意思?” 云潇迷茫地望着他,不点而朱的殷红唇瓣微张, 只一眼,裴翊就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完全不受控制地缓缓低下头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快要亲上去的那一刹那,云潇却忽然双眸一亮,然后一把推开了他: “我知道了!你是闻到包子的香味了对不对!” 她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地从胸口掏出两只又白又软的大包子,笑容灿烂得堪比朝阳: “可以啊你!鼻子这么灵! 我这包子可是在范记包子铺买的,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呢! 听说他们家味道特别棒,你要吃吗?” 裴翊:“……” 裴翊被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房间里明明仍是黝黑一片,他却仿佛还能看见两只肉馅儿的大包子被云潇满脸笑容地递了过来, 眼底是从未怀疑过他居心叵测的坦诚。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梦见自己的挚友变成了女人也就算了, 毕竟云潇今日确实又穿了一回女装。 可关键是,他竟还…… 人家云潇甚至都有喜欢的姑娘!! 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仿佛能够以此来遮住自己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来的内容。 裴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许久, 但这一次,直到外面的天色都开始亮了,他也没能再次睡着。 无奈之下,只能抬手按了按自己疲惫感还未消退下去的太阳穴,沉默地起身换上了一套低调的深色衣袍。 本想着今天这一天里,就暂且先少跟云潇接触, 也好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免得日后再像昨晚那样做出什么奇怪的梦境来。 结果他才刚一出门,迎面儿就和已经换回了云白色男装的云潇撞上了。 后者对他此刻隐秘的难堪还一无所知,见到他后,面上还流露出了一丝关切的神色来: “你怎么看上去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床……不太舒服。” 生平第一次对云潇撒谎,还是因为那样难以启齿的缘故。 裴翊本就没什么表情的面上,给人感觉越发紧绷起来。 云潇看得有些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是没休息好,身体不舒服, 到了出发的时候,直接车帘一掀,当着众人的面儿淡淡吩咐了一句: “非羽,上车。” 裴翊:“……” 这要是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当然一切好说。 可问题是现在那么多人看着,明面儿上他不过只是她身边的一个侍卫。 主子都发话了,侍卫哪儿有还拒绝的份? 面上的表情有了一瞬的龟裂,裴翊硬着头皮走到马车边上, 抬腿的时候,那脚上更是仿佛坠了千斤重的铁索一般。 偏偏云潇还始终都把他今天早上这所有的不对劲,全部归结于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等到他终于上了车,帘布重新遮挡住了外面的全部窥探之后, 她之前刻意端着的清冷漠然也都尽数跟着卸了下去。 她往马车角落里挪了挪,伸手一拍自己边上的软榻,挑眉轻笑起来: “躺这儿睡会儿吧。 有什么事情我再叫你。” 第289章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不了。” 裴翊现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之前他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也就罢了, 可这是在马车上,甚至他梦里的主角就在旁边。 继续煎熬什么的都还只是小事,万一他要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反应…… 不敢拿那种不确定的事情到云潇面前来赌,裴翊只能试着转移话题,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落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 “你昨日,可有何收获?” “收获还挺大的。” 见裴翊不愿休息,云潇也没有强求, 反正十九他们现在都在马车外面跟着,有其他的什么人靠近了,他们都会提前让她知晓。 这会儿只需要稍微把声音压低一些,便不用担心会有人把她与裴翊之间的对话听了去。 “之前关于前朝太子的身份猜测已经确认无误了, 但楚泷对付我的事情,她好像并不知情。 我中途试探了两次,她的反应看上去不像是装出来的。 毕竟关乎前朝皇室秘密的宝藏一事她都告诉我了,没道理这种事情反而咬死不松口。” 直接将孙颖栀昨晚透露出来的那些消息全都复述了一遍, 云潇半倚在软榻上,单手撑着脑袋,有些心动地轻啧了一声: “要不是他们那个宝藏必须要有前朝皇室血脉才能打开,我还真想去给他们挖了。” “……” 裴翊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问道: “十五那边有消息了吗?” “嗯?”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云潇还稍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应该是她的血脉问题, 了然地摇了摇头: “十五对蛊术这一块儿不算特别精通。 我前些日子也问过她了, 但十五现在唯一能够确认的一点,就是普通蛊虫对我来说确实没有多大威胁。 至于更加厉害一些的蛊虫,她暂时也没办法得出结果, 关于我的血脉问题,或许只有等见到十六之后,才能得到答案了。 不过……” 云潇话锋又是一转: “就算我真有那种和巫疆圣女一样的体质,也不意味着我就能强行打开宝藏了。 那宝藏里的金血蛊王毕竟是三百多年前的那位圣女留下的, 我一个连虫子都不知道怎么养的人,想要对付金血蛊王,怕是不容易。” “你刚才说,孙颖栀完全不知道楚泷针对你的事情。” 裴翊拧起眉,他这会儿是真的再没什么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浓黑如墨的双眸落在云潇身上,似乎是在打量些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沉声道: “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你真是十七年前,被燕王当做先太子之子抱回府中的孩子, 那有没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 比如……你和楚泷,抱错了?” 也就是说,其实真正的前朝太子,是她? “不可能!” 云潇想也不想,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想: “楚泷抱没抱错我不知道,但绝对不可能跟我抱错。” 第290章 要不干脆告诉他得了? 实在是云潇的态度太过斩钉截铁,就好像是手里握有什么能够确认这猜测一定不成立的铁证一般。 裴翊怔了一下,语气有些微妙: “为何?” 当然是因为她其实是女儿身! 当年前朝末代皇帝把小公主从城墙上扔下去的那一幕,大盛朝的数万名将士们可都看见了! 听老一辈的人说,那孩子从城墙上坠落到地面上,脑袋当场就开了花,甚至还变了形。 那模样之惨烈,让不少见惯生死的老兵们,回去之后都一连做了好多天的噩梦! 剩下活着的就只有一个小皇子,跟她性别完全不匹配啊! 要不干脆就把她的真实性别告诉裴翊得了? 可裴翊这人从小就不爱和别的小姑娘玩儿, 万一知道她其实是女儿身之后,心里对她有了隔阂,甚至开始绕着她走怎么办? 现在这种争夺天下的关键时刻,她要是因为这件事情跟裴翊生分了,那可就太糟糕了。 云潇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打消了现在就告知对方真相的念头,含糊道: “若真是抱错了,孙颖栀的祖父都不知道,当时才刚出生没多久的楚泷反而一二清楚,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或许……” 裴翊还打算再思考一下这事儿的可能性, 云潇却已经摇摇头,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 “我们现在这样毫无依据的猜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还是等我爹回信吧,看看他那边怎么说。” …… * 同一时间, 阙裕关,黄沙漫天。 昨儿刚刚又打退了一波西凌大军,今日正坐在边关主将营帐之中同副将商议着后续作战计划的燕王冷不防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下首副将放下手中的羊皮卷地图,神色担忧: “如今各处战事吃紧,阙裕关这边若非是有您在,只怕早就被西凌大军攻破了。 您便是再怎么忧心局势,也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放心吧,本帅好着呢!” 燕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估计是又有人在念叨本帅了。” “报!” 几乎是就在燕王说完那句话的瞬间,营长外头,就有传信兵一路小跑了进来: “启禀元帅,营外有一名自称是燕王世子身边暗卫的人求见,说有重要信件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潇儿身边的人?!” 燕王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快步从桌案后面绕到那传信兵跟前,语速急促地道: “他可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回元帅,他说他叫十九。” “没错,是他。” 燕王点点头,示意对方赶紧起来: “快让他进来!” “诺。” 传信兵应了一声,忙又小跑着出了营帐。 一旁的几个副将见状,也都颇有眼色的纷纷告退。 等到十九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整个主营帐里,就只剩下燕王一个人了。 “属下……” “行了行了,什么时候还这么多礼!” 急不可耐地直接打断了十九准备行礼的动作,燕王就差直接上手在十九身上掏信了! 第291章 您家俩孩子被人欺负了! “潇儿和阿枫现在可都还好? 听说两个月前,镇北王府那小子差点就被问斩了,结果半路上又被人给劫走了…… 这事儿是潇儿干的吧? 还有……” 燕王出征之前,本来早早就跟云潇私下里商议好了, 等他到阙裕关这边之后,云潇他们也都会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结果后来变故重重,除了燕王妃之外,两个孩子居然一个都没有来! 若不是因为相信云潇的能力,再加上还有那么多暗卫跟着,确实也让他放心了不少, 只怕燕王早就忍不住把他身边的所有暗卫都派出去找人了! 但即便如此,在见到十九的这一瞬间,他也还是忍不住抛出了一长串的问题。 十九被问得一时语塞,最后只能掏出怀里那厚厚的一沓信纸,恭声道: “这是主子给您写的信,您想知道的事情,这上面应该都有。” “好小子!” 燕王抬手接过那一沓几乎都要跟书本一样厚实了的书信,嘴角明明都已经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了, 嘴里偏还口是心非地笑骂了一句: “这么长时间没见,她也不知道给她爹我多写几个字!” 十九:“……” 这字还不够多吗? 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暗卫此刻正在心里悄悄地吐槽他, 燕王拆开信封,展开里头折叠起来的信纸,入眼便是云潇那一手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 没有寻常王公贵族世家之中,父与子(女)之间那种恭恭敬敬,但却总好像隔了一层什么的疏离感, 只一个开头,便透出了浓浓的“潇式风格”—— “爹爹!” 燕王:“……” 自家养的闺女他自个儿清楚。 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潇儿从来都只唤他一个单字的“爹”。 像这样把两个“爹”字叠在一起的,那必然就是有求于他了。 果不其然,视线再往下一瞟, 云潇的第二句话,就开始告状了: “您家俩孩子被人欺负了!” 燕王:“?” 真的吗?他不信。 “为了防止您着急上火,我先说一下, 我和阿枫现在都挺好的,也没受伤……” 先将自己和云枫都还好好的消息放在了前面,后头整整几大页纸张, 云潇充分发挥了自己由林大儒教出来的深厚文学功底,将这个几个月的事情描绘得有声有色, 连带着燕王面上的表情也跟着不断地发生变化。 直到云潇毫不遮掩地在信中问了他一句“我要是造反的话,会被您赶出家门吗”, 燕王这才神色略有些复杂地抬眸看向了十九: “潇儿把这信交给你的时候,除了让你把它带给本帅之外,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回元帅,主子说,不管您看到信后问了什么,属下都要据实告知。 同时属下还要观察您的情绪变化,回去之后再告诉她。” 按照云潇的要求,十九没有任何犹豫,将他知道的全部内容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燕王。 闻言,燕王眼底的神色,却比之前更加复杂了。 第292章 就凭他们也配欺负老娘的孩子? 指腹在略有些粗糙的信纸边缘来回摩擦着, 燕王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十九自然更不可能主动开口说些什么,他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边上, 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在兢兢业业地观察着燕王的每一个情绪变化。 “王爷。” 就在主营帐内的气氛越来越凝滞的时候, 外头忽然传来了燕王妃的声音: “我能进来吗?” “娴儿。” 燕王猛然抬起头,拿着手里的信纸快步走到营帐门口,主动帮对方掀开了门帘: “你身上的伤都还没好,怎么不好好歇着?” “我这点伤还要歇着,传出去都怕被人笑话!” 燕王妃本就出身武将世家,十几年前都曾跟在燕王身边一起上过战场, 十来年后的今天,更是不会将手臂上那被流箭划破的区区一点擦伤放在眼里。 她越过燕王走进营帐之中,看了眼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向自己行了一礼的十九,直接开门见山道: “听说潇儿派人带了信过来?” “……嗯。” 听燕王妃提及信件,燕王抿了下唇,将手中那沓信纸递出去的同时,语气也明显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潇儿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她知……” 燕王妃接过信纸的右手一颤,下意识往十九那边看了一眼: “她怎么会知道的?” “那孩子有多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 燕王苦笑一声,也跟着往十九那边瞅了眼: “她信里说得倒是隐晦,但却特意让十九过来盯着看我有什么反应, 甚至还故意让我知道这一点……” “她这是想告诉你,不管她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你是她爹这一点,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到底也是给云潇当了十七年母妃的人, 燕王妃只扫一眼信纸上那和往日并无二致的语气,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立马就明白了云潇的用意。 她以最快的速度将整封信从头到尾全部看了一遍,胸口的起伏也随之越来越剧烈。 燕王眼瞅着这形势不太对劲,还当她是过于担心了,连忙开口劝慰道: “你别着急,潇儿这孩子虽然很多时候看上去是有些不着调,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她还是非常靠谱的。 既然潇儿都说阿枫那边没事,那肯定就是真的没……” “云泓清!” 燕王妃啪的一声将信纸全部拍到了燕王身上,眼眶微红,语带薄怒: “两个孩子被人欺负成那样,都写信来找你帮忙了你没看见? 光知道发愁担心潇儿陡然间得知身份会接受不了有什么用? 你当爹的就要拿出态度来! 什么楚泷什么狗皇帝,就凭他们也配欺负老娘的两个孩子?” 燕王:“……?” 他和他家王妃看的真是同一封信吗? 虽然潇儿确实是在信的开口嚷了句自己被欺负了, 但通篇看完,分明就是她一直在“欺负”敌人啊! 包括阿枫那边也是,虽然被人绑走了,但一路上还能对吃穿住行挑三拣四的…… 第293章 你当我是什么人? 暂时先屏退了十九,燕王慢吞吞将那些散落的信纸收好, 看着像是特别专注的模样,可实际上,眼角余光却一直都在暗戳戳地打量着燕王妃面上的神色。 “看什么呢?”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燕王妃冷哼一声: “有话直说!” “……我就是有点儿意外。” 燕王灰溜溜地摸了下鼻子: “我一直以为,你对潇儿那孩子,心里还是有点儿芥蒂的。” “你倒是个心细的。” 燕王妃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反驳,而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没错,我之前对她的存在是有点儿介意。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些年,咱们燕王府也不至于被狗皇帝明里暗里地打压成那样。 尤其是狗皇帝刚登基的那两年里,他派出来的刺客跟韭菜似的一茬儿一茬儿往外冒, 为了护住她,那几年里我们一直都过得提心吊胆, 刚怀上阿枫的时候,我甚至还一度担心自己会没办法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这人心,总有个亲疏远近的偏颇,我对她有点儿芥蒂,难道不应当?” “应当,应当……” 燕王赔笑着连连点头,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可我看你刚才分明就……” “就什么?” 燕王妃眼里的神色更不好看了: “你当我是什么人? 潇儿好歹也叫了我十七年的娘亲,我心里那么别扭都还没碰她一根毫毛呢, 那狗皇帝还有那楚什么?” “楚泷。”燕王乖巧接话。 “对!楚泷, 他们又算哪根葱?” 面上的薄怒,在看见燕王讨好的笑容时,勉强消散了几分。 燕王妃冷着脸,轻哼了一声: “况且我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 以狗皇帝那多疑的性子,就是当年我们没有把潇儿抱回府上, 单只凭你同样是先帝的儿子这一点,狗皇帝照样也还是成天都想着要弄死你!” “夫人说的是。” 燕王连连点头附和。 本以为这样就能让对方稍微消消气, 却不料燕王妃瞧见他这模样,反而越发有些看不顺眼了: “既然我说得是,你还杵在这儿干嘛呢? 阿枫还在那个姓楚的手上,潇儿也做足的造反的准备, 你这个当爹的还在这里是是是?” 燕王:“……” “赶紧动起来啊!” “我这就去。” 深刻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弟位, 燕王一句也不敢反驳。 先是派了自己身边的心腹暗卫分别前往盛京和西凌皇城,想办法将楚泷就是大楚末代皇帝血脉的消息放出去, 紧跟着又让人把十九叫回了主营帐内, 并掏出一枚他悉心保管了十七年的黑色玄铁符,连同一封信件一并递交到十九手中,郑重地道: “这两样东西,你务必亲手递到潇儿手中,万不可让他人触碰,明白吗?” “属下领命!” 十九知道这其中的利害,接过玄铁符与信件之后,当天便快马加鞭地向着渝州那边赶去, 一路上就连吃喝都在马背上解决了, 最后才终于赶在云潇他们进入渝州的前一天,追上了大部队。 第294章 黑鹰卫 十九回来的时候,云潇他们刚好找到了一个可供过夜的废弃寺庙。 彼时,云潇正一脸古怪地隔着一堵残破的镂空雕花墙壁,望着另一边正坐在院子里钻研医术的三个人—— 十五和冬筠这两个是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冬筠自打认识了十五之后,这一路上几乎就没离开过十五身边了。 但是裴翊……? 她总觉得裴翊这些日子,像是有点儿在刻意避着她的样子。 包括这突如其来的“对学医有点感兴趣”,多半也只是个借口罢了。 可偏偏她又找不到证据和理由…… “主子。” “嗯?回来了。” 十九回来的日子,云潇早就算过了,差不多就在这一两天。 这会儿突然见到十九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半点都没觉得意外,只淡定地回过头, 一边说话,一边领着十九往屋里走, 总算是没空去想自己到底哪里惹着裴翊的事儿了: “我爹可有让你带什么东西过来?” “有。” 十九点点头,进屋之后,还细心地把门关好, 这才掏出了自己一直收在怀里贴身保护着的黑色玄铁符与信件递到云潇手中: “王爷特别交代过,这两样东西十分重要,让属下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 “这是……” 云潇低下头,看了眼手里这明显还缺了一半的玄铁符,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微一震,连忙又拆开了信封。 果不其然,信里,燕王先是明明白白地坦诚了她的身份,继而又向她解释了这半块玄铁符的用途—— “……虽然当年先帝颠覆前朝统治的时候,镇北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动静, 但我三哥,也就是你那个太子爹,他向来就是个喜欢未雨绸缪,且心思缜密的人。 早在先帝才刚刚打下五个州府的时候,他就派出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一支亲兵,驻扎到了北疆,暗中盯着镇北王以及北疆所有兵马的调动情况。 这支亲兵,名唤黑鹰卫,是你太子爹早年跟我一起亲自训练出来的, 一个个脾气傲得很,当年就是除了你的太子爹之外,谁都不服……包括你爹我。 但是傲归傲,他们的忠诚和本事,确实也是不容置疑的。 前些年,为了给你留下更多的后手,我也曾私下里给他们传过信,打探了一下他们的态度, 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想要认你为主的意思。 因为你太子爹当年曾经说过,他想要成为一个明君。 但若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那这天下,便是送给对方也罢。 黑鹰卫牢记先太子旨意,这些年,一直都在等待着第二个有明君之能的人出现。 今日,我将你太子爹当年号令黑鹰卫的玄铁符交给你,并非是让你拿着它去要求黑鹰卫听命于你。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可以在那些黑鹰卫面前证明你身份的证据, 若是有一天,你遇上了什么麻烦,拿着这玄铁符去找黑鹰卫,他们或许会看在你太子爹的面子上,出手帮你一次。 但是否能够收服黑鹰卫,将他们收归己用,就只能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另外……” 第295章 有商队闹事? 快速地看完了后面燕王在楚泷那边的一通布置, 云潇掏出火折子,垂眸将信纸点燃的同时,眼底也飞速掠过了一丝亮色—— 本来她之前还有些发愁,想着到了北疆之后,有些事情自己没有足够的人手,做起来可能还真有些不太方便。 她爹送来的这块玄铁符,还真是相当及时啊! 眸中倒映着的火光,一点一点燃烧殆尽。 云潇松开手,任由最后那一点儿即将被火焰吞噬的信纸打着旋儿的慢慢落到地面上。 她仔细将玄铁符收进怀里,抬眸冲着十九浅笑了一下: “辛苦了,今日便早些休息吧,明天上午,我们就要进入渝州了。” “诺。” 十九躬身一礼,很快便转身推门离开。 * 入秋时节,林中露重。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云潇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时,明显感觉到今日比前些天更加凉快了。 为了扮演好自己文弱军师的角色,云潇主动换上了一身还算比较厚实的衣袍, 一切都收拾完毕后,这才推开房门,抬腿走了出去。 恰逢刘义全一路匆匆自外院小跑进来, 她轻敛了下眉,淡声询问道: “怎么回事?” “您可算是起了!” 刘义全哎呦一声,连忙上前解释道: “昨儿后半夜,咱们这庙里突然又来了一支商队,说是大晚上的,找不到别的地方可以歇脚了。 小的瞧着他们也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再加上这庙确实挺大的,单独分出一块儿地方给他们也不是不行。 谁成想这一收留反而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今天早上听说我们是要到渝州之后,他们非说什么渝州山匪太多,担心自己会被劫, 所以想要跟着我们的队伍一起,彼此之间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可,可军师您也知道,这渝州的山匪本来就是咱们的人, 今日等进了渝州之后,咱还得演上一出被劫的戏呢! 真要是把这商队带上了,那岂不是……” “你拒绝了?” “那肯定得拒绝啊!” 好好一个商队,非得跟着他们走,这不纯粹就是羊入虎口么? 倘若是在以前,像这种自投罗网的大肥羊,刘义全肯定会二话不说,全盘接收。 可现在毕竟是不一样了。 自打知道面前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心善的之后,刘义全就一改往日那坑蒙拐骗无所不为的作风, 哪怕一丁点儿可能会惹得“太子殿下”心中不喜的事情,刘义全都坚决不会去做! 只是这有些时候,好事做起来也没那么简单。 就比如今天的这支商队,刘义全好说歹说劝了半天,人家偏就是个死心眼儿的,还非得跟他们同行! “小的先是跟他们说我们这商队练家子不多,真要是两队同行,再遇上个山匪,我们说不定还要拖了他们的后腿, 后来又说了主子您不喜欢跟陌生人同行…… 结果他们就认准了人多才不容易被山匪盯上的死理, 还说什么如果是因为您不乐意的缘故,那就请您亲自出面跟他们谈……” 第296章 另外半块玄铁符! 刘义全担心云潇会责怪他办事不利, 但他确实也挺委屈的: “主子您是不知道,他们那商队领头的可凶了,长得就是一副随时都能和人干起架来的模样。 小的都怀疑他们自个儿其实就是山匪了,这所谓的同行,根本就是想把咱们强行带到他们寨子里去!” “……去看看吧。” 渝州山匪众多,有正经商队路过,想要找其他商队同行壮胆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在另一支商队明显表露出拒绝的姿态之后,他们仍然态度强硬地坚决要求同行…… 这就很难说其中没有什么问题了。 云潇轻掸了下身上的衣袍,同刘义全一道走去破庙前院的时候,果然就看见杨炳和柳云戟他们正在与一个身材魁梧的方脸汉子对峙。 见到她出来,那方脸汉子还仔细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阵儿, 半晌,才终于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你就是这支商队的主事人?” “听说阁下想让你们的商队,与我等同行?” 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云潇不慌不忙地抬起眼,视线同样从那方脸汉子以及他身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快得就像是只随意地看了一眼般。 但下一刻,她却轻勾了下唇,笑意不达眼底: “我倒是不知道,究竟要怎样的山匪,才能让诸位这样的武功高手担心自己会折在渝州?” “小公子眼力倒是不错!” 方脸汉子似是一点儿也不意外自己这些人会被云潇看出破绽。 他痛快地承认了自己并非是普通商队的身份,笑起来的时候,面上甚至还有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姿态! 可偏偏他紧跟着说出来的话,却与他表露出来的模样截然不同—— “实不相瞒,我等便是小公子你家里人请来保护你的!” 太子殿下的家里人,莫非是现在仍然站在太子这边的前朝老臣? 可他们突然派人过来保护太子殿下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 另一派的老臣里面,已经有人知晓了太子的行踪,意欲刺杀太子?! 刘义全心中猛然一惊,都不需要云潇帮着找补什么,自己就飞快地脑补了一出大戏: “既如此,那主……军师您要不就留下他们?” 云潇:“……” 这人是不是又自己想象出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没有理会刘义全突如其来的那一句帮腔, 云潇仍旧不动如山: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要说证明身份的信物,我等倒也的确是有一个的。” 方脸汉子一边说着,一边从胸口处摸出了半块儿黑乎乎的玄铁符,笑容戏谑: “就是不知道,小公子还认不认得!” 云潇:“!” 昨日才刚刚拿到十九带回来的半块玄铁符,今日就猝不及防地见到了另外半块。 饶是镇静如云潇,这会儿也忍不住盯着那半块玄铁符多看了几眼。 她一语未发,方脸汉子却已经不紧不慢地将玄铁符重新塞回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内袋之中,语调玩味: “看来小公子是认出来了。” 第297章 看来是要强买强卖了? “你们来得倒是快。” 黑鹰卫的出现,确实不在云潇计划当中。 毕竟她爹传来的信件中,也明明白白地写着,黑鹰卫并没有要仅凭身份就认她为主的打算。 这些人如今能够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毕竟就连狗皇帝和楚泷的人,在被她带人甩掉之后,都再也没跟上了。 他们一定是从很早之前开始,就有在暗中跟着她, 但也不能跟得太紧,因为如果事事都盯着,她肯定早就察觉出来了。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 她的暗卫、影卫之中,就有黑鹰卫的人存在。 如果是后者,那云潇这一路上做过的所有事情,他们应该全都看在了眼里。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兴许是觉得她已经通过了他们的某些考验。 但是说实话,就方脸汉子刚刚那个态度,看着也着实不太像是决定要信服她的样子…… 不过转瞬的工夫,云潇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各种可能的猜测。 她轻抬了下眼,似是完全没有受到对方面上那种神色的干扰,语气淡淡的: “若我不需要呢?” “那也没办法了。” 方脸汉子稍稍有些意外,却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我们毕竟是受小公子你家里人所托前来护你周全, 小公子若是不乐意,大可以将我们这些人全部打倒,这样也算是证明了你的确不需要我等的保护!” “看来是要强买强卖了。” 云潇扯了下唇角,淡定地转身冲着柳云戟他们吩咐了一句: “之前如何,今日照旧便是了,只当他们并不存在,无需理会。” “诺!” 柳云戟虽然不清楚这些突然冒出来,口口声声说是云潇家里派来的人跟云潇之间气氛为何会如此古怪, 但他对云潇的命令向来都不会有任何迟疑。 听到这句话后,柳云戟甚至连一点眼角余光都没有给方脸汉子,直接拍了拍站在他边上,仍在看戏的程德智,两人头也不回地去了偏远放置行李的地方,和往常一样利索地忙碌起来。 云潇则是偏过头,唤了一声冬筠: “一会儿你同我一道上马车。” “啊?” 冬筠这些日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天天黏在十五身边学习医术, 冷不防听到云潇这样的吩咐,她还愣了一下,才念念不舍地离开十五,回到了云潇身边。 本以为云潇应该是有什么只有她才能办的事情要交代, 结果马车启程之后,云潇问出的第一句话,却和她自己毫不相干—— “这几天,裴世子一直都在跟你们学医?” “是啊!” 冬筠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裴世子学得还挺认真的,简单的伤口处理,还有部分基础的草药辨认现在都已经会了。 就是偶尔会有些走神吧…… 不过也是很快就会回神的那种。” “……他就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云潇还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 “一点都没有?” 第298章 裴世子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非要说有的话……” 冬筠沉吟了一阵儿,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主子,奴婢总觉得裴世子有时候看奴婢的眼神好像有点儿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云潇神情一振,身子也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几分: “大概是什么样的?” “这,这奴婢也说不清楚。” 冬筠仔细又回忆了一阵儿,有些为难地道: “反正有好几次吧,奴婢就是觉得裴世子他好像在盯着奴婢瞧, 但奴婢刚一抬头,他又立马把眼神挪开了。 还有几次他可能挪得不是特别及时,就让奴婢稍微看到了一点儿, 感觉就……挺复杂的。” “啥复杂啊? 裴世子他该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 前头驾着马车的子吟捡了一耳朵,他本就是后来在青云寨的时候才追上云潇他们这一行人的, 自然也不知道云潇之前还谎称过自己喜欢冬筠的事情。 这会儿听到冬筠的话,他笑嘻嘻地就随口插一句: “冬筠,你以后要是成了世子妃,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呸!” 冬筠无语地扭过头: “总说些不着调的话,你可闭嘴吧!” “我怎么就……” 子吟刚不服气地想要开口辩驳, 马车里,感觉自己总算是找到了原因的云潇却忽然明悟了。 她忽略掉心中那一闪而逝的异样感,恍然道: “他这回可能还真没胡说。” “什么?” 冬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子吟又嘚瑟地哼了声: “我看看!就连主子都觉得我说得对! 冬筠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啊! 像咱们这样的正经男人,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谁会一直盯着一个姑娘瞧啊? 还有你说那什么……眼神复杂。 你自己想想,你是咱主子的侍女,又不是他的,对吧? 正常情况下,那平时就连话都都搭不上几句的。 你们俩之间,是还有什么事儿能让他一个世子爷眼神复杂地盯着你一个小侍女瞧的? 要我说啊,这裴世子好端端的没事儿学什么医呢? 他无非就是想和冬筠你多多相处呗!” 冬筠:“!!!” 救命,她都快要被说服了怎么办?!! 震惊地扭头望着云潇,冬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主子,不,不,不会吧?” 要知道,在裴世子眼里,她现在可是她家世子喜欢的人啊! 裴世子跟她家世子关系这么好,怎么说也不应该啊!! 云潇:“……” 虽然她也很震惊,但确实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啊! 如果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她,裴翊为何会突然处处躲着她? 如果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上了冬筠,他又为何会突然提出要学医术,还总偷偷摸摸地盯着冬筠瞧? 这几天来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忽然得到了解答, 云潇恍然大悟之余,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同冬筠咬起耳朵来: “那咱们俩之间这关系是不是得想办法找个机会解决一下? 不管你对裴翊是什么想法,但总归不能让人家因为咱俩虚假的关系一直煎熬下去吧?” 第299章 你真要拒绝他啊? “那……那要不奴婢哪天就当着裴世子的面儿,拒绝您?” 冬筠一脸纠结,语气弱弱地提议道: “奴婢就说,奴婢只想过嫁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个简单快乐的日子,对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想法。 这样一来,既能和您撇清关系,又能婉拒裴世子……” “你真要拒绝他啊?” 确实没想到冬筠竟连考虑都不考虑,直接就说出了要婉拒裴翊的话, 云潇一时还有些诧异: “裴翊人挺好的啊! 长得好看,身材也好,都是一起长大的,他这人品性怎么样你也非常清楚, 学识这方面我可以替他证明,绝对是属于那种参加科举都能直接中状元的。 你要是真跟了他,也不用担心他会娶一堆小妾回来惹你烦心, 你照样还是能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担心他会过度干涉你的决定,更不用担心他不尊重你这个人…… 他没哪儿不好啊!” “就是因为他太好了。” 冬筠仍是摇了摇头,面对云潇说的这些诱惑,她始终都还保持着清醒: “奴婢知道,主子您从来都没有什么门第之见, 但奴婢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旗鼓相当。 如果其中一个人太过优秀,太过完美,那即便他从来不曾嫌弃奴婢,奴婢自己的内心里,也还是会生出落差感。 他光芒太盛,奴婢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刻意收敛锋芒,陪奴婢一起过平凡的日子,奴婢又会觉得是因为自己拖了他的后腿,逼得他不得不浪费了一身的才华…… 奴婢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从始至终,奴婢真的都只想要找一个跟奴婢差不多的,能够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 像裴世子这样的,哪怕是再好,也终究不适合奴婢。” “……你自己能想清楚就好。” 云潇不是冬筠,自然也没有办法替对方做出任何决定。 之前问上那么几句,也不过是因为裴翊这人确实优秀, 她担心冬筠会因为不好意思,而错过了一个真正的好夫婿。 但现在冬筠都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清楚了,她自然也不会再多劝些什么。 不过她和冬筠之间那层糊弄人的虚假关系,确实也还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拒绝我这件事暂时先不着急。” 云潇小声地提醒道: “太突然的话,像裴翊那么细心的人肯定能察觉出问题, 还是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比较自然地说出来才行。” “您放心吧!” 冬筠点点头: “奴婢明白的!” …… 成功和冬筠一起复盘出了裴翊这段时间各种异常表现的“真正原因”,又确定了后续解决方案, 云潇只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顺手便又撩开马车上的帘布,向着外面看了一眼: “还有多久到渝州?” “大概再往前走小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子吟完全没听到云潇后来压着声音和冬筠说的那段对话,应下这一声后,还贼笑了着又补了一句: “我刚刚可瞧见了,裴世子他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都往咱这马车上瞧了好几眼哩!” 第300章 我怎么瞧着像是带了杀气的? 裴翊喜欢冬筠,这在云潇看来几乎就已经是铁一样的事实了。 现在她这个“明目张胆喜欢着冬筠”的人,又把冬筠单独叫到了她的马车上,裴翊不偷偷摸摸多看几眼才是真的奇了怪了! 云潇轻啧一声,下意识地朝着裴翊那边看了一眼, 恰好撞见裴翊若无其事收回视线,生怕被她发现的样子。 少年春心初萌动,正是好时光。 云潇也不忍心拆穿对方,她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缓缓转开视线,却又无意间对上了方脸汉子大喇喇盯着自己的眼神。 明明所有人都已经听从她的指令,全体对这些黑鹰卫视若不见了, 包括云潇自己,在之前说完那句话后,也没再给过他们一个多余的眼神。 但黑鹰卫这群人一个个却还泰然自若得很,甚至是仗着大家都不理会他们,越发明目张胆地在整支队伍中跑前跑后,四下打量。 这会儿被云潇逮了个正着,方脸汉子非但没有表露出半点仓皇的神色,反而还又冲着她挑了下眉,像是有些得意的模样。 云潇倒也不恼,只是平静地放下了帘布,心里暗暗琢磨着这些黑鹰卫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这一琢磨,队伍就晃晃悠悠地进了渝州。 和青州不太一样的是,渝州这边的山虽然也多,但却都没有什么草木覆盖,多半都是些光秃秃,只有砂石堆积的荒山。 这种山体最大的弱点,大概就是外面不容易藏人。 比如说,那些个传闻中的“山匪”,此刻就密密麻麻地站在前方不远处, 不仅没个掩饰,站在最前头的两人,肩上甚至还扛了旗子,明晃晃的就写了一个大大的“匪”字! 云潇:“……” 这种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是匪的,果然就是不一样。 虽然乍看上去蠢得有些离谱,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云潇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轻皱了下眉,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离着她还有些远的方脸汉子,就已经爽朗地大笑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小公子,你真不需要我等的保护?” “嚷嚷什么呢!” 刘义全就骑马走在那方脸汉子边上,闻言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可是我们自己人!” “哦?” 方脸汉子闻言,像是有些意外地又往前面多看了一眼,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相信: “可我怎么瞧着,那些人身上是带着杀气的?” 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真将士, 十几年前跟在先太子身边时,一个个也都是从千军万马之中厮杀出来的。 单论内力、武功,他们或许还谈不上顶尖, 但要说对这种大规模的杀气敏感程度,在场所有人里,方脸汉子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前面扛着旗子的那两名“山匪”就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大喝出声: “兄弟们!杀!!!” “杀!!!” 数百个手持武器,明显经验丰富的汉子伴随着那一声呼喝,很快冲上前来,与极乐教这边走在最前面的那些人交织到一起。 第301章 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 和那些杀人如麻的惯犯不同,极乐教这边虽然也有不少心黑的,但毕竟大多是普通老百姓出身, 别说什么习武杀人了,他们现在手里甚至连一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赤手空拳对上刀枪棍棒,没有任何悬念的,不过眨眼之间,哀嚎遍野。 不少走在前面的极乐教教众惊慌失措地扔下东西,转头就想要往后方跑, 但最多也就只跑出了三两步,便会被人从后面追上,然后干脆利落地一刀了解!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刘义全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喊起来,然后周围一片混乱,生死关头,压根儿就没人理会他到底嚷嚷了些什么东西。 方脸汉子抽出佩剑,咧嘴嘲笑起来: “你们这自己人,挺狠呐!” “这……这……” 刘义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一个劲儿地往方脸汉子身边靠。 毕竟这会儿在他附近的,也就这人看上去勉强像是能够保护他的样子了…… “大哥……” “滚蛋!” 方脸汉子没好气地将他一脚踹开: “没事儿的时候当老子不存在,有事儿了就知道喊大哥了是吧?” 他一边说着话,那双眼睛还一瞬不瞬地盯着中间那驾已经停下来了的马车,似是想要等马车里的人开口向他求助。 然而……并没有。 云潇只是撩开车帘,眸光寒凉地向着前方扫了一眼, 随后语气冷硬地唤了一声: “非羽、十九、十五。” “属下在!” “只留一个活口。” “喏!” 原本一直守在云潇马车周围没有动手的三人瞬间出手, 剑光扫过之处,那些前一刻还在大肆屠杀极乐教教众的家伙,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瞪大着双眼,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猎杀与被猎杀者的身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调转了过来。 等到那些人终于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三百多人的“山匪”队伍,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的模样。 “住手!住手!大家都是自己……” 这一回,嚷嚷的人总算是轮到了他们。 可惜那人明显没有刘义全那么幸运, 他连话都还没说完,十九就带着一道剑光从他身前闪过,顺带着,也带走了那人的生机。 “啊!” 冬筠瑟瑟发抖地躲在马车窗户边上,透过一条缝隙看着外面的场景,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十九这,这动作比奴婢杀鸡都利落!” “怕就不要看了。” 云潇无奈地试图将帘布放下去, 她实在是无法理解,冬筠明明都怕得发抖了,怎么还非要扒在那缝隙上继续盯着。 “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喝杯茶不好吗?” “这奴婢哪喝得下去啊!” 冬筠抬手在胸口出轻抚了几下,似是在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 “而且主子你们以后真要是上战场了,那场景可比今天这更吓人! 奴婢总得提前习惯习惯吧? 不然到时候万一吓出个好歹来,照顾不了主子您不说,没准儿还得您再找个人来照顾我……” 第302章 你看现在够不够多? “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云潇摸了摸下巴,看着冬筠瑟瑟发抖的小模样,故意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吓唬她: “要不然,我干脆让十九他们有空的时候也教你几招吧? 前线战事那么混乱,说不定哪天你也得拿起兵器和人对抗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倒是没想过要真的让冬筠学什么防身术。 可冬筠却把这话当了真,甚至还深以为然: “十五姐姐每天教奴婢医术都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习武确实不能再找她了。 十九平时虽然话很好,但人还是很不错的,奴婢跟他学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真要学?” 云潇有些诧异了: “就算只是最基本的防身术,想要练好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她说着,怕冬筠不够了解,冲动做了决定到时候又后悔,紧跟着还补充了一句: “过程可能会很艰辛。” “奴婢可以的!” 冬筠连忙保证道: “只要能学到有用的东西,奴婢一点也不怕吃苦!” “既然这样,那我之后找个时间跟十九说一声吧。” 身边的人自己愿意上进,云潇自然没理由拦着。 她轻点了下头,正准备顺带着问一句子吟要不要也一起跟着练, 外头忽然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紧跟着,十九冷清的嗓音也从马车外面传了进来: “主子,最后一名活口,属下已经带过来了。” “速度还挺快的。” 马车内,云潇轻挑了下眉,随手掀开窗户上垂下来的帘布,眸光漫不经心地从外面那名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山匪”身上扫过, 语调还挺温和: “听你们刚才好像有人在喊,说跟我们是自己人?” “确实是自己人啊公子!!” 一同前来的三百多个弟兄们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这人明显是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 听到云潇似是有些疑惑的询问声,他就像是在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抬起头,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公子你们应该是极乐教的人吧? 我等跟公子您一样,都是效忠于太子殿下的人呐! 我等今日下山来,为的就是接诸位上山……” “哦?” 云潇轻笑一声,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 “你们接人的方式,就是先举起兵器,把人都杀光? 这倒还真是挺罕见的。” “不……不……当然不是!” 一说到这个问题,那人顿时就慌了, 连带着声音也一并结巴了起来: “只是……我等,我等为了不引人瞩目,一直都是伪装成山匪待在渝州的。 今日来接人,也得做出是劫了你们这支‘商队’的样子。 若不多杀几个留在这里,恐怕……恐怕会引起怀疑啊!” “听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 云潇似是被说服了。 她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外面那令人心惊的惨况,慢条斯理地询问道: “那你看现在这人留的,够不够多?” “够!够!绝对够了!!” 生怕自己再说慢一个字,对方就会以留下的人数不够为由,把他也一刀解决了, 他惊恐万分地连连点头: “小的这就为公子领路!” 第303章 怎么这么多人! 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十九把人领到前头去。 云潇刚要放下帘布,已经从腿软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刘义全又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军师,咱们这刚一过来,就杀了他们那么多人,等会儿进山之后,会不会……” “先动手的是他们,不过技不如人罢了。” 云潇凉凉地瞥他一眼: “那些人哪来的脸找我麻烦?” “这……也是。” 刘义全之前完全就是潜意识里对高位者的畏惧在作祟。 但现在被云潇的眼神这么一扫,冷静下来之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渝州这边的掌权者不把底下人的命当一回事,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就对方眼下展现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唯一看重的,大概就是“能力”二字。 即便“太子殿下”现在身份不便暴露,但只要她的能力还在, 他们这些人,就能在“太子殿下”的带领下,在渝州境内混得如鱼得水! 想明白这点之后,刘义全高兴地想要退回到方脸汉子身边, 然而他这一转头,才发现方脸汉子这会儿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骚扰起裴翊和十九他们了—— “你们俩是小公子身边的护卫吧? 这么厉害的身手,真就心甘情愿地当个小护卫?” “不如你们也跟我讲讲和小公子有关的事情呗? 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你们一个个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她?” “啧~你们现在就算跟我说几句话,小公子她在马车里也不知道不是?” “你俩可真死心眼儿!” “……” 明明裴翊和十九从头到尾连一点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 方脸汉子却还愣是不依不饶地在旁边唱了一路的独角戏。 直到他们终于越过一座山头,走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山洞前, 他才终于把视线从裴翊他们二人身上转移到了洞口处,啧啧地低声感慨起来: “还真是见不得人啊!” 裴翊:“……” 不想听见这人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拖了云潇的后腿, 一路上都未曾搭理过对方的裴翊终于偏过头,眸光清冷淡漠地从他脸上轻扫了一下, 看似好像是没什么情绪, 可方脸汉子却清晰地在那一刻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人绝对不可能是个普通侍卫。 方脸汉子微眯了下眼,结合他之前得知的那些消息,很快就意识到,眼前之人,极有可能便是云潇几个月前从盛京城劫出来的镇北王世子。 有点意思啊! 方脸汉子右手摩擦着刀柄,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他老老实实地没再开口说话, 与此同时,洞里负责接引的人也终于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眼外头足有九百多人的长长队伍,再看一眼走在最前面,畏畏缩缩一句也没敢说的领路人, 眉头当即就毫不客气地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多人!” 渝州这边的人,日后可都是要去偷袭边疆军的! 极乐教这群连刀都没怎么拿过的废物,要这么多不纯纯是浪费粮食么?! 第304章 他们自己让我杀的 黑着脸将那领路的呵斥了一通,这负责接引的家伙平日里大概也是仗着自己手里那点小小的权力横惯了, 骂完还觉得不够痛快,又一巴掌将对方推开: “你们这次领头的是吴大柱吧? 他人呢?让他滚出来跟老子解释清楚!” “吴……吴,吴百户他已经死了。” “死了?!” 接引人语调瞬间扬高: “怎么回事?谁杀的他?” “就……” “我们杀的。” 并不是很喜欢像这样一直被堵在山洞外面浪费时间, 之前即便是下了马车,也并未走在最前面的云潇终于拨开人群,带着刘义全他们几个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接引人面前: “听说你们需要多杀点人留在山下,伪装出一个比较真实的杀人越货现场。 萧某就让人稍微费了些力气,将你们的人全都杀了…… 啊,也不是全杀了。” 她微微一笑,指向性十分明确地道: “还留了一个带路的活口。” “你们!” 那接引人往日里最多也就是能在一些地位比他更低的人面前耀武扬威, 一旦真遇上了什么狠角色,他怂的比谁都快。 就像现在, 脸上趾高气昂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被惊恐所取代,接引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望着云潇: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自然是极乐教的人。” 云潇语调幽幽转凉: “你是在明知故问吗?” “我……” 接引人用力地咽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就是再确认一遍。 请诸位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岑大人!” 他说着,甚至都不等云潇回应一声,就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洞。 看那模样,活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但事实上,被他视作洪水猛兽的云潇却连一步也未曾挪动过。 趁着对方进洞通报的时间,她耐着性子将这山洞内外的构造,包括巡守的人员情况都仔细打量了一番。 约莫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先前那名接引人才又出现在了洞口处。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看上去十分威严的中年男子, 后面更是跟了好些个带刀侍卫。 不出意外的话,这中年男子应该就是他之前说的那个岑大人了。 果不其然,就在云潇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没多久后,对方那蕴含着威严的探究眼神,也同样落到了云潇身上。 “听说,你让人杀了我岑某的三百多名下属?” “听他说的?” 含笑地瞥了眼垂头躲在岑大人身后的接引人,云潇抬起眸,坦率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们杀的。 不过……他没告诉你,是那些人自己让我们杀的吗?” “笑话!” 岑大人听到云潇这傻子都不会信的狡辩,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便是他们之中有一个两个不想活了,还能三百多人全都不想活了不成?” “活当然是想活的。” 不闪不避地直面着岑大人的怒火,云潇半分不慌: “但是在活命与对大人您的忠诚之间,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忠诚。” 第305章 这都是他们的忠心啊! “……” 岑大人明显被说得一头雾水,但绝大部分的上位者也确实都有着一种通病, 那就是喜欢下属们对他们有着绝对的忠诚。 毕竟像这样绝对的忠诚,不仅意味着他们可以放心地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下属们去做, 同时也表明了他们自身拥有着可以让下属们绝对信服的能力! 哪怕云潇这会儿说出来的话,他根本就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面上的神色,却已然比之前和缓了许多。 他淡淡地望着云潇,大有一种“本官大度,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的架势: “你这话,又是何意?” “大人不妨先换位思考一下。” 云潇不紧不慢地轻笑道: “若今日是大人带着您的下属,去往另一同僚的属地。 原本都已经说好了,您到那边之后,他立刻就会派出自己的人马前来接引。 结果您真到了之后,见到的却是一群手持兵器,二话不说上来就直接冲杀的家伙, 大人您第一反应,会如何应对?” “……” 岑大人也不是傻子,云潇这话一听就是在说他们今日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他若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回答了,那无疑就是掉进了云潇的陷阱。 可他总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就伸长了脖子等着让人去杀吧? 就算他真敢不要脸地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冷眼望着云潇沉吟了片刻,岑大人淡淡地开口道: “岑某自当会询问对方的身份,弄清楚对方这般做派的缘由。” “大人说的是。” 云潇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刘副教主当时也十分焦急地在人群中大声呼喊,说大家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误伤了友军。 可对方根本就没有理会,继续我行我素地进行着屠杀行为。 在这种时候,若是大人您,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岑某……” 岑大人被逼问得一阵恼怒,也是这个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顺着云潇的话往下接的必要! 只可惜方才一时不察,让云潇占据了先机, 现在话题都已经进行到了这里,他若是这个时候才翻脸不答,反倒显得心虚。 心底恨恨地给云潇暗中记了一笔,岑大人语调冷硬地道: “岑某会下令让手下的人反击。 但是!” 他语气陡然一转,声音冷厉地质问道: “若岑某的人身手了得,对方根本不是对手,他们自然也会自报家门,要求双方停手,并开口说明他们这番做派的缘由!” “一般人大概是会这么做吧!” 云潇继续赞同地点头,言语之间,颇有些感慨万分的意思: “但岑大人下属的那些做法,恰恰就是最令萧某惊叹的地方。 他们虽然也的确是高喊了一声大家都是自己人的话,但如大人所言,要求双方停手、主动说明缘由这些……却是没有的。 萧某以为,他们应当是知晓今日必将有人要为殿下的大业先一步做出牺牲, 所以宁愿以这种惨烈而又悲壮的方式,来替您,更是替太子殿下,做出一个优胜劣汰的抉择。” 第306章 你听谁说的? “想必他们也是知道的,大人向来宽仁,对待自己手下的人极好, 哪怕明知他们的身手或许不如我等,也说不出什么让他们自去送死的话来。 所以他们便干脆趁着我等不知情的时候,以一种决然的姿态,逼得我等不得不出手反击,将他们这些较弱的人永远留在山下, 从而将我们这些更强一些的人留下来,继续效忠殿下!” 熟练地将一顶又一顶高帽子扣到眼前这位岑大人和他那些已经死去得下属们身上, 云潇笑容真挚: “听闻岑大人早年也是平民出身,今日一见,果然比萧某从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出身的大人们更加平易近人。” “是吗?” 岑彦卓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心里却只有无尽的恼火。 毕竟平民出身这一点,在他看来就是他全身上下最大的污点! 最早的时候,明明有些人的天赋和能力根本就远不如他,可就因为对方是世家出身,便能够轻轻松松得到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 更可恶的是,凭出身得到那一切的家伙察觉到他的不甘之后,竟还要回过头来嘲笑他痴心妄想! 即便是在他付出了比世家子弟多无数倍的努力,终于让自己成功入了太子与太子太傅的眼,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地位的今天, 岑彦卓也十分清楚,他的同僚们仍然在看不起他! 尤其是在他与其他人发生争执的时候,即便那些人没有当着他的面直言, 可一个个的脸上也都明晃晃挂着同样的一种态度—— “平民出身的家伙,果然愚钝不堪!” 每到这种时候,岑彦卓哪怕是气到心肝儿都发疼了,也没有办法反驳什么。 但对自己平民出身的厌恶感,却是一天比一天深刻。 岑彦卓身边所有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在他前面提及的, 背地里也不行! 可偏偏云潇今日竟还在硬给他吃了个哑巴亏之后,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明目张胆地说出了这件事! 岑彦卓正要找借口发作,他忽然间又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微眯了下眼: “你听谁说的? 说起来,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极乐教并没有什么姓萧的教主或副教主吧?” “是,大人说的是!” 见云潇挑了下眉,没有立刻回答, 一直站在边上未曾开口的刘义全顿时心领神会,笑容讨好地上前半步: “小的才是极乐教副教主,刘义全。 这位萧先生,是小的之前费了不少力气才请到教中的军师, 军师足智多谋,这一点是连孙太傅家的那位嫡小姐都亲口承认过的!” “……孙太傅?” 岑彦卓心中一惊,有些迟疑地问道: “是太子身边的那位太傅大人?” “除了那位之外,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孙太傅?” 刘义全微扬起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慕言: “我等从青州出发,来这渝州的路上,还与孙小姐同行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呢! 孙小姐离开之前,还承诺过之后一定会将军师引荐给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呢!” 第307章 最高端的马屁往往都需要文化底蕴来支撑 刘义全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岑彦卓也没有办法完全确定。 他倒是听说过孙太傅家有个嫡亲孙女儿总喜欢到处乱跑,而且……似乎还极为喜好美男子。 眼前这个据说是“萧军师”的家伙,长得确实是一副很能勾姑娘家喜欢的模样, 说她遇上了孙家小姐,还得了句承诺这话,他也相信。 可关键问题是……孙家小姐哄男人,跟他们这些男人偶尔心血来潮哄女人时的差别,应该也没有多大。 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能够当真的? 那孙家小姐若是真有那么喜欢这位萧军师,又怎么会半道离开? 各种猜测在脑海中飞快地滚了一圈,岑彦卓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那想来,在孙小姐的帮助下,萧先生应该已经对我渝州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吧?” “这一路上,孙姑娘确实助萧某良多,也同萧某说了不少渝州这边的事情, 甚至……还提前帮萧某认识了诸位大人。” “哦?” 岑彦卓抬了抬眼皮: “孙小姐竟还提到了我等?” “是啊~” 像是没有听出来对方话里的嘲弄一般,云潇垂下眸,像是又想起了孙颖栀对她的好,勾唇浅笑起来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怀念似的温柔: “孙姑娘说,她从前在家时,听太傅大人说得最多的,便是和诸位大人相关的事情了。 岑大人……您的名字是叫岑八声吧?” 岑彦卓:“!!!” 她怎么连这个都听说了?! 当年他家里的破茅草屋就搭在山里一个偏僻的小犄角旮旯里,离着那山上的寺庙其实挺远的,但却刚好能够听见庙里敲钟的声音。 听他娘说,他出生的时候,庙里恰好敲了八下钟, 于是他那没什么文化的爹娘灵机一动,当场就给他定下了名字,叫岑八声! 据说没叫岑八下,都还是因为“下”这个字儿让他爹联想到了“下人”…… 可想而知,向来不喜被人提及自己出身的他,自然也就不可能喜欢这个一听就能暴露他出身的名字。 于是早在好几年前,他就已经翻遍书籍,给自己改了个寓意极佳的“彦卓”二字作为新的名字。 本以为“岑八声”这三个字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出现, 可万万没想到…… 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在窃窃私语了,岑彦卓眼神一冷,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 就听云潇又不疾不徐地接着道: “佛钟八声,一曰闻钟声,二曰烦恼轻;三曰智慧长,四曰菩提增;五曰离地狱,六曰出火坑;七曰愿成佛,八曰度众生。 想必岑大人的爹娘再为您取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在其中寄予了无限美好的祝愿吧!” 岑彦卓:“……” 他那名字,竟还能有这么有文化的解释?? 岑彦卓,不,岑八声望着云潇的眼神瞬间就和蔼了起来: “这些,都是孙小姐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云潇谦逊地轻笑一声: “孙姑娘只告诉了萧某您的名讳,至于这名字的寓意,萧某冒昧揣测了一番, 若有不对之处,还望岑大人海涵。” 第308章 把像字去掉 “萧先生果然才学出众啊!” 能够细心到把他们这些人的名字都一一说给面前这位萧军师听,这就足以说明太傅家的那位嫡小姐对云潇必然是有几分真心的。 以岑八声这些年养成的谨小慎微的处事原则,哪怕云潇最后和那位孙小姐走到一起的可能性还不到一成, 但只要有,他就觉得不会在这个时候轻易得罪云潇。 更何况云潇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识时务, 至少在解读他的名字这一块儿,她的表现就甚合他意! 先前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转瞬之间就在岑八声的笑容中缓和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岑某这名字的缘由,可是很少有人能说对的。 萧先生年纪轻轻,却如此博学多才,真是令人汗颜呐!” “岑大人谬赞了。” 云潇弯起唇,熟练地与对方相互奉承起来,一改刚开始那会儿句句都往人痛脚上踩的作风,迅速进入了相谈甚欢阶段。 刘义全他们这些个脑子灵活的,倒是一下子就把关键点全都想明白了, 但像程德智这一类四肢发达,头脑却有些简单的,就完全是一头雾水了。 好在他身边还站了个比较聪明的柳云戟。 趁着大家都开始搬着东西往山洞里运,没什么人注意到他这边的时候,程德智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轻捅了柳云戟两下,有些迟疑地道: “我怎么感觉咱主子像是在拍那个岑八声的马屁呢?” 程德智虽然不怎么聪明,但他的直觉向来准得惊人。 这一点,柳云戟他们早在程德智被云潇收入麾下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这会儿听到程德智再次一语中的,他也完全没觉得意外,只压低嗓音应了一声: “把像字去掉。” 程德智:“?” 把“像”字去掉,那不就是…… 程德智倏的一下将他那双本就不小的牛眼瞪得更大了: “真在拍马屁? 可我明明觉得她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感觉啊! 咱主子是不是不会拍马屁啊? 她这样真不会出问题吗?” “这就是你不懂了!” 柳云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方脸汉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笑眯眯地代他解释道: “这叫先抑后扬。” “啥意思?” 程德智一脸懵逼: “这跟羊又有什么关系?” “啧,不是牛羊的那个羊,是骨灰都给他扬了的那个扬!” 方脸汉子耐心地解释道: “你想想,你们家主子是什么人? 她能真让区区一个岑大人骑到她头上去? 刚开始那差不多就是一个下马威,后面拉出孙小姐做盾,让岑大人心生忌惮,之后再从岑大人最在意的方面入手,不落俗套地拍一拍马屁,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岑大人只要不是个蠢的,自然就会顺着你们家主子给的台阶下了。” “原来是这样!” 程德智恍然大悟: “不过岑大人最在意的方面是啥?我怎么不知道?” 方脸汉子:“……” 他跟这种傻乎乎的莽汉,真的有拉近关系的必要吗? 第309章 说好的傻乎乎比较好骗呢? 方脸汉子短暂地自我怀疑了一阵儿,随即他又意识到除了这种傻乎乎的还比较好骗之外, 其他那些个但凡聪明点儿的,都压根儿不会搭理他。 顿了顿,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 “岑大人最在意的,就是他的平民出身这一点。 之前你们家主子给他下马威的时候,利用的就是这个, 后来拍马屁给台阶的时候,利用的还是这个。”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程德智猛一拍脑门儿,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不能理解的了: “但我刚才听主子分析那个岑八声的名字, 他爹娘也不像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普通老百姓啊!” “你们家主子的那张嘴,那还不是张口就来? 什么佛钟八声,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哪个寺庙敲钟是敲八下的呢! 一百零八下还差不多!” 终于聊到了一点儿可以切入正题的地方,方脸汉子哂笑一声,特意拽着程德智离柳云戟那边稍远了一些: “话说回来,你们家主子,平日里也这么能忽悠么?” “啥忽悠?” 程德智现在还沉浸在寺庙里的佛钟居然根本就没有只敲八下这样的敲法,远远望着云潇和岑大人一同离开的背影, 那眼底里都满是敬佩: “那佛钟八声,一曰什么二曰什么的,居然都是主子自己编的吗? 我一点都没听出来呢!” “是是是!” 方脸汉子敷衍地连连应声: “所以你们家主子平时在你们面前,也是这么忽悠的吗?” “难怪主子总让我多读书!” 程德智继续感慨: “这书读得多了,把人给忽悠了,人家都还被蒙在鼓里!” “……你说得对。” 方脸汉子不甘心地试图发起第三次提问: “所以你们家主子……” “啥我们家主子我们家主子的!” 程德智之前就听这几个字儿不太顺耳了,只不过刚才因为还需要等着方脸汉子替他解惑,所以他才暂时忍下没有发作。 但这会儿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回过神来的程德智顿时扭过头,半是疑惑半是不满地瞪着方脸汉子: “你们不是主子家里人派来保护主子的吗? 说起来,主子也是你们的主子吧? 你这一口一个‘你们家主子’的……咋的,你有啥别的想法啊?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不是主子家里人派过来的?” 方脸汉子:“……” 特么说好傻乎乎的比较好骗呢? 这明明都已经谨慎到开始抠字眼儿了! 看着程德智明显是怀疑上他了的眼神,方脸汉子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偏偏另一边柳云戟还像是故意的笑了声,直接当着他的面儿把程德智又拉了回去。 一边拉,还不忘一边低声“教训”道: “主子不是都说了,要当他们这些人不存在?” “那不是他自己非要凑上来吗!” 程德智还挺委屈的: “那蚊子在你耳边嗡嗡的,你也没办法当听不见吧?” 柳云戟:“……” 方脸汉子:“……” 你特么才蚊子! 你个大块头傻憨憨蚊子!! 第310章 可有何特别的发现? 前面,正在岑八声的带领下,熟悉这山洞内部结构的云潇还不知道方脸汉子为了更加了解她,已经在试图诱哄程德智了。 她这会儿正看着前方那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宽敞山洞,感慨不已: “之前听说渝州这边将不少山体挖空,用以储存物资,并囤兵三万的时候, 萧某还以为这山洞里必然是十分狭窄压抑的。 没想到……倒是萧某见识浅薄了。” “萧先生不必自谦!” 岑八声哈哈一笑: “岑某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可比萧先生还要震惊得多啊! 谁能想得到,这山洞竟宽敞得足以让三万将士在此练兵呢?” 毕竟提起山洞这两个字,大多数人脑海中想到的,都会是那种低矮逼仄,时不时甚至还得弯下腰来行走,狭窄得宛若地道一般的存在。 可眼下这地方,别说宽度足以让十驾马车并行了, 就连空高,都是足可以搭建起三层小楼的程度! 岑八声有些骄傲地负手介绍道: “这山洞可谓是四通八达,几乎将整个渝州境内的山脉,全都连在了一起……” “那进出口应该也不止萧某方才走过的那一个吧?” 云潇若有所思地抬了下眸: “万一外面有人发现了其中一处洞口,那岂不是……” “怎么会?” 岑八声下意识地冲着西凌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不赞同地道: “太子殿下和孙太傅智慧过人,又岂会连这点问题都考虑不到? 事实上,这山洞里的每一个出口处,都是带有层层机关的。 只不过通常情况下,那些机关都并未开启。” “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再要开启的话,只怕也来不及吧?” 云潇思忖片刻: “还是说,这些机关的开关,并不在出口附近?” “出口附近,自然是有开关的。” 岑八声先是摇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 “不过萧先生有一点说对了。 考虑到万一哪天真有什么人忽然闯入,守在入口处的人又没有办法及时开启机关, 我们在这山洞中间,还准备了一个总的机关。 一旦这个机关开启,所有入口处的断龙石都会在同一时间放下,与此同时,整个山洞里的机关,也都将被启动!” 他说着,他转过身,示意云潇去看她刚刚进来时走过的路—— “萧先生刚才一路走进来,对这山洞门口的守卫,可有何特别的发现?” “守卫?” 云潇挑了下眉,为了弄清楚这山洞里所有的布防,她方才当然也是注意过这些守卫的。 但那会儿她注意的点无非也就是人数,大概位置,以及这些守卫们视线盲区在哪。 可现在听岑八声的意思,这里头分明还有别的说道! 双眸缓缓地重新落回到那些守卫们身上,云潇仔细打量了许久,那微微下压的眉宇,才豁然一松: “每个守卫身后,都有一块可以活动的石头?” “没错!” 本来还想等着对方说看不出来的时候,他再得意地告诉对方。 却没想到云潇竟还真就注意到了这样不起眼的微小细节! 第311章 岑大人可想立功? 难怪刘义全刚才说,孙家小姐甚至还承诺了要把萧军师引荐给太子殿下和太傅大人。 这年轻人,果然不简单呐! 岑八声有些惊讶地看了云潇一眼,面上到是没有太过表现出来,只微微地点了点头: “便是再如何千钧一发的时候,这么多守卫,总有一个能来得及按下身后的石块。 而一旦石块被按下,守在总开关处的人,立马就能发现异常,进而启动总开关!” “这机关设计得倒是精巧。” 燕王从前在温泉庄子上做的那套机关,原理就跟这个差不多。 云潇听了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讶, 她唯一有些好奇的,就是设计这套机关的人。 “太子殿下身边,难不成还有墨家高手相助?” “这岑某就不得而知了,但想来,能够造出此等精妙绝伦的机关,也只有墨家的人了!” 岑八声现在虽说对云潇已然没了多少戒心,但奈何他本人也还算不得楚泷的心腹,许多真正核心的机密,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然也没办法说给云潇听。 随意地摆了摆手,岑八声又重新转回身来,继续带着云潇往里面走: “这边靠墙的那一条都是我们存放物资的库房, 加上你们这次带来的,大概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粮草。” “只够三个月?” 云潇总觉得这比她想象中要少了许多: “现在这山里就有三万将士,每天所要消耗的粮草也不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岑八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镇北王留下的那十万边疆军也不是吃素的,借着城墙的优势,这么长时间愣是没让北漓那边占到上风。 北漓大军粮草吃紧,我们也不能就那么干看着不是? 上个月月底的时候,就让人以商队的形式分批送了不少粮食过去, 就那些送过去的粮草,估计都得够十万大军吃上半年了!” “半年?” 云潇心中一紧,很快就意识到他们这是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毕竟北疆本就荒蛮,便是地方再大,存粮也总有用尽的那一天。 镇北王如今还在连州一带与朝廷军对垒,根本抽不出空来搭理北疆。 一旦北疆粮尽,渝州这边的三万大军再跟北漓那边里应外合一番,北疆必破无疑! 思及此,云潇忽然眯了下眼: “岑大人可想立功?” “萧先生此言何意?” 知道云潇不是那种喜欢无的放矢的人,岑八声心跳陡然加快,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此地并没有另外几个跟他不对付的老家伙们的下属,这才往云潇身边靠近半步,压低嗓音道: “萧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 “确实有一些比较初步的想法,暂时也不确定可否实现。” 云潇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 “不过此地似乎不宜详谈,不知岑大人可否寻个清静些的地方?” “自然!” 岑八声沉吟片刻,直接抬手示意云潇同他一起往另一边走去: “那边便是岑某在此地的住处了,周围也全都是岑某得心腹,萧先生有什么话,尽可放心地说出来!” 中秋快乐呀~~(*≧u≦) 第312章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当今局势,岑大人想必也十分清楚了。 因为东襄一直按兵不动,所以宁州那边的十万大军一直都在储备力量,至今没有消耗一兵一卒。 除此之外,镇北王的大军如今还盘踞在连州一带,与安国公率领的朝廷军僵持不下。 阙裕关那边,燕王率兵对战西凌,听闻也是连连告捷, 保不齐哪天西凌就扛不住压力,直接退兵了。” 三言两语就将大盛境内如今的几处主战场情况一一点明, 云潇在岑八声逐渐凝重的神情中,缓缓开口道: “岑大人以为,这几处战场半年之后的情况,当是如何?” “战场上的局势向来瞬息万变,主将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彻底颠覆战局!” 似是觉得云潇问了一个极为愚蠢的问题,岑八声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拧眉沉声道: “半年后是何种情况,岑某现在如何能够预知?” “那就是了。” 云潇等的就是他这个回答: “半年实在太长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便是退一万步说,即便半年后一切都和现在一样,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但我们渝州这边的三万兵马,真要是等到半年之后再同北漓军里应外合,拿下北疆…… 岑大人可曾想过,到时候我们能够得到什么? 又还剩下什么?” “固然。” 不等岑八声有所反应,云潇又自顾自地接着道: “我们得到了北疆。 可半年之后,不论是北漓、北疆,还是渝州,我们的粮草几乎都已经耗尽了。 到时候几十万的兵马整合到一处,却连食物都没有…… 这样的大军,若是再对上燕王,或者镇北王,甚至是朝廷军、东襄,我们真的还能有一战之力吗?” “这……” 大盛局势动荡,朝廷军早在数月前便已调高了赋税。 别说是渝州、北疆这种本来就比较荒蛮贫穷的地方, 便是盛京周边,不少百姓都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岑八声本就负责军需物资这一块儿的,他当然也清楚,最近各地送来的粮草数量,是越来越少, 再过一两个月,下面的人便是挨家挨户去掏那些百姓们的米缸,恐怕都凑不上几斗米来! 或许那埋藏于巫疆,至今尚未开启的宝藏之中,还有着足可以让楚泷他们东山再起的资本, 但这种事情,不管是楚泷还是孙太傅,都不可能告诉区区一个连楚泷面儿都见不着的岑大人。 所以…… 岑大人开始动摇了: “虽然萧先生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既然殿下这般吩咐了, 兴许……殿下早就有了相对应的解决方法?” “自古以来,军中便流传着一句话,叫做‘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岑大人方才也说过,胜败乃一瞬之事, 战机是万不可失的。” 不慌不忙地踱步走到另一边,云潇回过身来,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轻挑了下眉: “岑大人可知,太子殿下他们身在何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岑大人几乎是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第313章 诱哄岑八声 “太子殿下的行踪岂是我等可以妄自打探的?你……” “岑大人误会了。” 短暂的错愕过后,云潇轻笑了一声: “其实,孙姑娘之前有好多次都同萧某说起过她家里的事情。 所以太子殿下所在的地方,萧某大概也是知道的。” 她说着,大概是怕岑八声不信,略一沉吟后,又重新问了一个问题: “岑大人每次传讯给殿下之后,再收到回复,是否都需要二十多天的时间? 而且还是在传信兵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的情况下。” “没错!” 岑大人下意识地往云潇那边走了两步。 他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相信孙家那位嫡小姐给过云潇承诺了。 毕竟那位怎么说也是孙太傅的亲孙女,再怎么样,心里也都有着一杆秤。 若不是真存了要把云潇带去见孙太傅和太子殿下的念头,那孙小姐又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信息都透露给她? 看着云潇的眼神越发比之前热烈了不少,岑大人顿了顿,很快又想起正事: “萧先生突然提起这个是……” “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地赶路,往返都需要二十天,足可以证明太子殿下离着渝州这边有多远。 殿下再厉害也是人,而不是神。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不能亲眼所见,再加之每次都要至少延迟十日才能得知的消息,殿下对北疆目前的情况了解有所偏差也很正常。 这便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合理之处。” 注意到岑大人眸光闪烁,明显是已经被她说动,只不过内心还在挣扎之中, 云潇再接再厉地继续诱导他: “岑大人不妨大着胆子仔细想想,若是北疆这边,半年之后真面临着几十万大军无粮可吃的境地, 如岑大人这般专门负责管理军需的人……真能安然无恙吗?” “你!” 岑八声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要呵斥她这话说得太过放肆, 可话到嘴边,就连他自己都没办法说出“这一切既是太子殿下的安排,出了问题,殿下又怎会怪到他头上”的话来。 他紧拧着眉,死死地瞪着云潇, 后者却分毫不惧,甚至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还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一下: “看来岑大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知道,岑大人是个忠心的,萧某又何尝不是呢?” 睁着眼睛说瞎话,云潇是一点儿也不犯怵。 她慢悠悠地踱着步子,重新又走回到岑八声面前,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拆掉他心里最后的那一层防线: “但忠心的同时,是不是也该为自己,为太子殿下考虑考虑呢? 明知可能会出现问题,却还要一一照做,那是不知变通的愚忠。 真要是为了殿下的大业,我等现在真正该做的事情,就是把握好最佳时机,想办法结合当前的情况,随时制定出最佳方案, 最好是能够尽快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北疆! 到时候,便是太子殿下知晓我等先斩后奏的经过,难道他还会怪我等把事情办得太好了不成?” 第314章 我冒充我自己 “兵不血刃?!” 岑八声身形一震,所有的顾虑都好像是被这四个字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云潇,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萧先生可是已经想到法子了?” “办法的确是有一个,而且就算失败了,应该也不太会影响到岑大人你们原定的计划。” 望着岑八声面上明显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神色, 云潇忽然慢条斯理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萧某听闻,镇北王世子五岁那年,就被镇北王送去了盛京,这十二年里,一次都没有回到过北疆。” “这……好像是吧。”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件事,但岑八声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之前镇北王起兵造反,那狗皇帝不是还打算直接斩了镇北王世子祭旗么?” “没错,但还未到刑场,就被人劫了囚。” 云潇神色肃穆地道: “而且萧某还听说,当初劫囚之人,正是燕王世子,云潇!” “这岑某倒是并未听说过。” 岑八声拧着眉,努力思考着这个消息跟他们要拿下北疆能有什么关系: “若是传言当真,那燕王府这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与狗皇帝相安无事了……” “没错,若消息属实,恐怕燕王打完西凌之后,立马也会竖起反旗。 到时候天下局势必将会更加难以把控,这也是萧某为何会劝岑大人定要速战速决的缘故。” 云潇先是赞同地点了下头,继而又话锋一转: “但萧某现在想说的却并不是这个。” 岑八声一怔:“那是……” “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如今虽然下落不明,但若萧某没有料错的话,他们只要还活着,就必然会前往阙裕关,同燕王汇合。” 面不改色地说着一大通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其实跟真相完全背道而驰的“认真分析”, 见岑八声还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完全没有升起半分怀疑, 云潇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沉声道: “所以萧某在想,我等是不是可以找两个人冒充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一道前往北疆,然后以镇北王不在,世子掌权为由,光明正大地拿下北疆!” “嘶……” 岑八声委实是被她这胆大至极的计划给惊住了,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这绝不可能。 但随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法子好像也不是不能一试。 毕竟北疆那边的人都十二年没见过镇北王世子了, 况且镇北王世子当年被送走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儿。 就算有人想问问当年的事情,以此来试探是否本人,他们也完全可以直接用一句“忘了”来搪塞过去! 唯一让人有些犯愁的,就是不知道该让谁去冒充那两位世子。 毕竟世子又不是什么普通人, 气质、胆识、智慧、学识、年龄,甚至是盛京口音还有体型外貌,少了哪一样都会被人看出破绽! 他们这般荒蛮的地方,又上哪儿能找两个样样要求都符合的贵公子出来? 第315章 好一个谍中谍中谍 岑八声想着想着,眼神就落到了云潇身上。 四目相对,房间内忽然产生了片刻的寂静。 “萧先生……” 岑八声意有所指地望着她: “可有考虑过人选?” “看岑大人这样子,心里应该是已经有人选了。” 云潇也懒得同他再绕弯子,直接点了点头: “若岑大人信得过萧某,萧某愿意冒险一试。” “好!” 岑八声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萧先生果然少年英雄啊! 如此忠心与胆识,实在是令岑某佩服不已!”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云潇完全拿捏住了,自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用付出,只需静待功劳,完全就是捡了个大便宜的岑八声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狠狠对着云潇输出了一通彩虹屁后,他才又笑眯眯地接着道: “镇北王世子这个身份,交给萧先生,岑某自是放心的。 就是不知那燕王世子,又有谁能冒充得了?” “岑大人好像误会了点什么。” 云潇轻挑了下眉,分毫没有迷失在对方的吹捧之中: “萧某要冒充的,是燕王世子,云潇。” “燕王世子?” 岑大人一愣: “可要拿下北疆,最关键的,还是得镇北王世子。 难不成,还有比萧先生更合适的人选?” “有的。” 想起已经扮作侍卫跟了她一路的裴翊,云潇不着痕迹地浅笑了一下: “有个人,岑大人见了,一定也会觉得他比萧某更加合适。” “哦?” 岑八声拧了下眉,回忆起自己方才出去接云潇他们进来时,见过的那些人, 不期然间,他脑海中还真就冒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影子—— 若没记错的话,那人当时就站在云潇身后,身形挺拔,大概是因为武功不错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虽然十分低调,但给人感觉确实也不像是个普通人。 但就是…… “若萧先生所言,的确是岑某现在想到的那人, 别的什么倒是都还好说,可他的长相,是不是有点儿太普通了些?” 岑八声有些纠结地道: “之前有传闻说,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那都是盛京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 若是找个相貌普通的人去冒充,那岂不是……” “相貌问题,大可不必担心。” 云潇淡然一笑,仿佛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易容术,岑大人应该是听说过的吧?” “……” 同岑八声在他的屋子里详谈了半个多时辰, 等她终于带着自己想要的结果离开,再回到岑八声让人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后,云潇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裴翊,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赶紧把你脸上的易容都卸了吧。” 裴翊:“?”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一时间让人很难判断出她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直到云潇又说出了第二句话: “我跟岑八声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俩分别冒充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过两天就想办法进到北疆去,帮他们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北疆。” 裴翊:“……” 好一个,谍中谍中谍。 第316章 你二人为何会在一处? 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云潇的意思,裴翊抬手摘下人皮面具的同时,蓦地轻笑了一声。 如远山冷画般清隽出尘的眉眼,因着那一分浅笑,镀上了几许温柔的暖色。 云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看惯了他伪装出来的那副普普通通的模样, 乍然见他恢复本色,那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袍,与他冷白如玉的肤色交相辉映,恰好晃了她的眼。 竟还让她一时都看得有些愣住了! “怎么了?” 察觉到她视线落在自己面上的时间好像稍微有点儿长了, 裴翊敛了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地方没揭下来?” “没有,我刚才看错了,挺好的。” 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担心对方会继续追问下去,察觉出问题,云潇顺手将自己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也撕了下来: “岑八声还有些担心我们俩冒充不来, 所以我答应他先回来易个容,等会儿再带你一起过去给他看看效果。 估计少不了要问一些问题,你到时候别说漏了嘴。” “嗯。” 裴翊点点头: “也要跟冬筠、子吟他们说一声。” “……” 那么多人,开口第一个说的就是冬筠,果然是因为喜欢吧? 云潇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淡淡应声道: “你去吧,顺便记得跟十九还有柳云戟他们几个也招呼一声。” 裴翊:“……” 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云潇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好像有些微妙? 难道是因为他这几日同她稍稍有些疏远了的缘故? 明明都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因为自己这会儿正心虚着,裴翊也没敢多问,只能暂时压下疑惑,打算去找离着这边最近的冬筠。 却不料他才刚走到冬筠住的小院外面,隔着那有些简陋的矮木栅栏,一眼就看见冬筠正被十九从身后抱住! 裴翊眸光倏地一冷,直接推门进去: “伱们在做什么?” “裴,裴世子!” 冬筠一看见裴翊,脑海中就想起云潇之前说的,裴翊肯定是喜欢她的那些话, 再加上眼下这容易令人误会的一幕,不由得便有些窘迫紧张起来。 却不知她这一紧张,落到裴翊眼里,却更像是在心虚。 面色不自觉地就比之前更加冷沉了几分,只不过顾忌着这里到底还是别人的地盘, 他这才勉强压下了怒意,沉声道: “你二人为何会在一处?” “回裴世子话。” 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十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翊似乎是误会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 “主子让属下来教冬筠姑娘一些基础的防身招式。” “对,但我太笨了,刚才差点摔倒,所以才……” 冬筠本来还想补充两句,可瞧着裴翊的脸色似乎也并未好转多少,她有些尴尬地收了声,想着对方要是能因此而不喜欢她了,其实也挺好的,索性直接转移了话题: “裴世子您怎么突然把脸上的易容卸了? 万一被外面的人看到,会不会……” 第317章 吃醋了? 本来裴翊刚才听到是云潇派十九来教冬筠的时候,心中的愤怒都已经快要转化为无奈了。 冬筠的那一句“差点摔倒”,他其实也是信了的。 可谁成想,下一瞬,已经解释到一半儿的冬筠竟然直接开始转移话题了! 这算什么? 本想找个借口敷衍他,但说着说着觉得他肯定不会相信,所以干脆就懒得敷衍了? 深深地看了冬筠一眼,想着这到底是云潇喜欢的人,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简单将他和云潇要“冒充”镇北王世子及燕王世子的事情同二人说了一遍, 随后都不等冬筠他们有所反应,就直接甩袖离开! 他满腹疑惑地来,怒气冲冲地走, 哪怕重新回到云潇那边的时候,还特意在门外先压了压情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了,才推门进去, 可早已熟悉了他每一个细微表情的云潇,却还是看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故意等了一阵儿,也没听见他开口说点什么, 云潇眉梢一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跟冬筠他们都说过了?” “跟冬筠和十九说了。” 一提到这两个人的名字,裴翊的眉头便不自觉地又轻皱了起来: “他们会转告其他人。” “冬筠和十九?” 这两个人住的地方好像也没挨在一起,裴翊怎么…… 云潇顿了一下,瞬间恍然大悟: “十九在教冬筠习武了?” “嗯。” 裴翊其实并不怎么想应声。 主要是他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让另一个男人去教自己喜欢的姑娘习武。 毕竟习武这种事情,总是难免会有些肢体接触的。 万一在这个过程中…… 原本还不想把这种糟心事说出来,平白惹得云潇心里不痛快。 可现在越想越觉得有些事情必须得提早防范,才能避免事后追悔莫及, 犹豫片刻,裴翊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地开口了: “你怎么会想到让十九去教冬筠习武?” “刚才在山下的时候,我本来也是想逗逗冬筠,才说了要让她也学点儿防身术的话, 没想到冬筠还真对这有点兴趣。” 完全没有想过裴翊会误以为冬筠要给她头上添点儿绿了,云潇随意地解释道: “十五成天捣鼓医术,能抽空在这方面教教你和冬筠都已经很不容易了,总不好再耽搁她的时间去教冬筠防身术。 至于我……那就更没空了。 像柳云戟、程德智他们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也不适合冬筠这样的姑娘家,想来想去,十九这种最擅长一击毙命的,反而成了最合适的。” “可是……” 裴翊尽量委婉地道: “这种防身术要想学好,就必须得亲自上手试练。” 而一旦亲自上手试练,那亲密的肢体接触,就必不可少。 “冬筠毕竟是个姑娘家,让十九一个男子教她,是不是不太好?” “习武而已,我这边确实也找不到别人能教她了。” 终于意识到裴翊可能是“吃醋”了,云潇眉梢一挑,语带促狭: “况且她以后总不可能还要求遇到的歹徒全是女的吧?” 第318章 只要,尝试过 “……随你。” 明明就是在替她担心,最后反倒弄得像是他太过古板了一样, 裴翊一阵气闷,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给人感觉越发冷沉了: “我只是怕你日后后悔。” “嗯?” 云潇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琢磨过来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蓦地轻笑了一声: “你是觉得,冬筠到现在也没真正同意跟我在一起, 我现在还让十九教她习武,他们两个人接触得久了,可能会产生别的感情?” 裴翊没有说话,只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难道不是?” “可能吧~” 突然意识到这对她而言,似乎也是一个为之后与冬筠撇开那层关系的好机会,云潇一改之前那毫不在意的模样,正色道: “但真要说起来,冬筠自幼便是与我一同长大的。 这么多年,我的日常起居几乎都是她在照顾,她与我亲近十多年了,在得知我对她有意之后,也还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若现在,仅仅只是因为和十九多接触了几日,便对十九生出了感情…… 那大概也只能说明,她是真的对我没有任何想法。” “伱……” 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是这样的想法,裴翊第一反应先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静下来细一琢磨,又觉得她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只是……道理归道理, 真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吗? 裴翊静默片刻,抬眸看向云潇的眼里,有着几缕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的复杂: “若真如此,你能接受得了?” “为什么不能?” 云潇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澄澈的眼神一如她这个人一般,永远洒脱,永远纯粹: “我喜欢她的时候,她身边并没有别的什么男人, 我既没有插足她与别人的感情,也没有破坏她那时可能升起的情愫。 我喜欢她喜欢得坦坦荡荡,我把这份喜欢告诉了她, 但她并不是没有权利拒绝。 诚然,若真被拒绝了,我大概会有些难过, 可我总不能因此就强迫她喜欢我吧?” “不会后悔吗?” 裴翊滚了滚喉结,直直地望着她,嗓音低沉: “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得偿所愿。” “什么叫得偿所愿?” 云潇挑了下眉: “强行将冬筠娶回来?那跟强抢民女又什么区别? 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己之私,下作到这种地步。 况且在我看来,只要我尝试过了,那不论结果如何,都没有什么后悔的必要。” 只要,尝试过么? 裴翊敛下眸,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吭声,云潇也跟着一起静默。 两人十多年一起长大的默契,就是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哪怕突然没话说了,也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静谧的小房间内,时间就这么从云潇偶尔倾倒的茶水声中一点一点地缓缓流逝, 直到外面传来子吟叩门的声音,二人这才齐齐偏眸,向着房门所在的方向望去。 第319章 你这侍卫还真挺像回事儿的! “主子。” 来之前就已经被冬筠告知过云潇他们要“冒充”他们自己的计划,这会儿见到两人都摘了人皮面具,子吟也并没有太过惊讶。 他微侧了下身,露出后面院子里站着的岑八声下属,难得正儿八经了一回,没有说出什么蠢话来: “岑大人那边派人过来询问,您大概还需要多久完成易容?” “已经差不多了。” 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原处,云潇还特意在屋子里又稍微磨蹭了一下,这才带着裴翊一同走了出去。 候在院子里的那名小厮听到动静,偷偷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眼,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震撼! 像他这样的身份,从前哪见过这般精妙的“易容术”? 这手段在他看来,怕是跟天宫里的那些神仙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恭恭敬敬地将云潇和裴翊二人带回到岑八声住的地方, 一路上都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小厮甚至都忘了要跟自家主子通传一声,等他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似乎是该做点什么的时候, 云潇都已经直接带着裴翊一起推门进去了。 小厮:“……” 那,那他现在是该在门外候着,还是该自觉退下? 要是没有他帮忙做证,主子会不会认不出那两位来? 就在小厮左右为难的时候, 正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的岑八声也听到了动静。 他下意识地扭头向着声源处望去,下一瞬,他直接警惕地大呵出声: “来人!” “小的在!” 门外那小厮顿时也不用纠结了,连忙小跑着进了门: “大人有何吩咐?” “你……” 岑八声正想骂对方长着俩眼睛不顶事儿,他屋子里明显多了俩大活人都看不见。 可话才刚到嘴边,他就发现眼前这小厮竟是自己方才打发去找云潇的那个! 难不成…… 错愕的目光缓缓从那小厮身上重新挪回到云潇脸上,岑八声指着云潇的那只手都忍不住抖了两下: “你,你是……” “岑大人这么快就不认识萧某了?” 随手展开了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掏出来过的折扇,云潇弯了弯唇,悠然浅笑: “看来萧某这次易容易得确实很成功。” “当真是萧先生?!” 岑八声激动地上前几步,正想抬手摸摸云潇的脸,确定这真的只是易容术, 却被云潇直接用折扇挡住了: “岑大人,萧某这张脸的易容材料可不太好找。 若是弄坏了,恐怕会有些麻烦。” “也是,也是……” 讪讪地收回了手,岑八声又近距离地盯着她仔细打量了一阵儿,这回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了: “这易容术也太厉害了,看着跟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若非事先知道了萧先生的身份,只怕就连岑某也要误认为萧先生就是那燕王世子,云潇了!”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又扭头盯着裴翊瞧了一阵儿,越看越觉得满意: “不错不错,伱这侍卫看着,也挺像是那么一回事儿的,还真有点儿镇北王世子的气势!” 第320章 明日启程 整个计划中,最最困难的人选问题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情,岑八声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似都因为太过激动而不住地颤栗着。 即便是当着云潇的面儿一连喝了整整三大杯凉茶,那砰砰直跳的心脏,也还是完全无法恢复成往常的速度。 努力尝试几次未果,岑八声索性也不挣扎了,就带着那亢奋的情绪,在云潇和裴翊面前坐了下来: “萧先生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北疆?” “渝州这边,本来也没什么能用得上萧某的地方,况且如今这局势,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新的变化。 迟则生变,萧某以为,最好是明天就直接出发!” 云潇说着,瞥见岑八声面上似是有些为难的神色,她又顺势补充道: “岑大人也不用担心一天的时间会来不及做准备。 萧某已经想过了,既然那燕王世子是在盛京劫了囚车后,带着镇北王世子一路逃亡出来的,那他们路上所能携带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太多。 所以不管是物资还是人手,萧某都不打算多带。” “这……” 岑八声闻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当场便松了口气, 嘴上却还在虚伪地同云潇客套着: “不管怎么说,萧先生此去毕竟也是为了殿下的大业,岑某自知没有那个能耐可与萧先生一同前往北疆,完成此番计划, 但为萧先生准备好充足的银两和物资,的确也是岑某应尽的本分呐!” “岑大人客气了。” 云潇自己带来的就有一百多万两黄金,岑八声准备得再多,还能多过她去? 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岑八声,云潇就连拒绝的理由都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渝州这边的物资想必早已经登记入库了,岑大人贸然取出一大笔开支来,势必会引起其他几位大人的注意。 岑大人高瞻远瞩,自是知晓萧某此番前往北疆的重要性, 可另外几位大人,萧某暂时还未接触过,也不敢肯定他们是否都能如岑大人这般独具慧眼。 为了保险起见,萧某还是从极乐教此次从青州那边带来的物资中选取少量带走吧。 至于另外几位大人那里…… 还望岑大人之后能够为萧某多说几句好话,让他们莫要怪罪萧某此次未与他们共同商议,便擅自定下计划的行为。” “放心吧!有岑某在,必不会让那些老东西们为难于你!” 被云潇这不动声色的一记马屁拍得身心舒畅, 岑八声想了想青州那边之前报上来的物资,二话不说,直接就点头同意了: “极乐教这次带来的那些物资你随便挑,便是全部带走,也绝不会有人说半个不字!” “那萧某就先谢过岑大人了。” 轻笑着向岑八声拱了拱手,云潇像是刚刚才突然想起来般,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人手物资这方面的问题,萧某都可以将就, 但有些事情,恐怕还是得麻烦岑大人帮忙了。” 第321章 就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要求? “哦?” 岑八声笑意微敛,热切的语气听上去和之前似是没有任何区别, 但有心人一听就能发现,他热情归热情,可实际上,一句承诺的话都没说: “不知萧先生所言何事?” “其实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敏锐地察觉到岑八声从头到尾都只想捡便宜,却并不愿真正为此付出多少的态度, 云潇勾了下唇,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从容自若地道: “萧某之前曾听孙姑娘提起过,渝州这边,其实很早之前就有暗中派人潜入北疆。 虽然人数不多,但真要集结起来,也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不知……岑大人可否传信过去,让北疆那边的人,在必要时刻,助萧某一臂之力?” “……萧先生想让岑某帮忙的,就只有这件事情?” 本以为云潇是要从什么刁钻的角度下手,来一个狮子大开口, 岑八声甚至都已经在脑海中准备了好几套拒绝她的说辞。 可万万没想到,她不要物资不要钱财,就连唯一主动向他提出来的一个要求,都这么朴实无华! 云潇的“真诚”,让向来喜欢占人便宜的岑八声都难得感到了一丝丝的愧疚。 在确定云潇的的确确再没有什么别的需要后,岑八声大手一挥,破天荒地狠狠大方了一回: “萧军师尽管放心,不仅仅是北疆,就连北漓那边,只要是我们的人,岑某全都会传信过去,让他们全力配合!” “倒也不必全部……” 云潇这时候,却反而轻皱了下眉: “冒充燕王世子与镇北王世子拿下北疆本就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 若太多人知晓此事,萧某担心万一有人走漏了风声……” “嘶……军师言之有理!” 岑八声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又道: “那岑某便只说让他们务必配合你等行事的话, 至于为何要这么做,你二人又究竟是何身份,岑某就先不告诉他们了。” “这样倒是可行。” 云潇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都不言明,那些人不会觉得有问题,甚至直接越过岑大人您,将消息上报到殿下那边吗?” “绝无可能!” 岑八声骄傲地微微挑起了下巴: “殿下的身份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知晓的。 北疆那边的人本就是从渝州派去的,暂且不提, 便是北漓那边,真正知晓殿下身份的,也仅有贺知州与童昶二人罢了。 而且那两人现如今都还在北漓军营里。 说到底,咱们跟北漓的合作,也没那么紧密。 他二人时时刻刻防备着都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在北漓的军营里,直接给殿下传信?” “原来如此。” 成功地从岑八声嘴里套出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云潇这才终于又点了点头: “那便麻烦岑大人了。” “一点小事罢了!” 被云潇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来的那一点儿“惊叹”与“敬佩”的眼神看得有些飘飘然了,岑八声完全没有多想, 抬手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凉茶,岑八声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岑某今日就以茶代酒,祝萧先生此去,万事胜意!” 第322章 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下来 “那就借岑大人吉言了。” 耐心地陪着岑八声又寒暄了一阵儿,直把人忽悠得压根儿生不起任何怀疑,云潇这才带着裴翊又去了趟库房外面, 从极乐教今天押送过来,正要登册入库的物资里边儿,精准地挑出了所有伪装成粮食、杂物,还有少部分铜板,但实则下面全部铺满了金元宝的破木箱子。 一直在旁边盯梢儿的库房管事默默将云潇他们挑走的东西单独列了份清单, 等到云潇他们离开之后,这份清单立马就被送到了岑八声的桌案之上。 “十担粮食,几箱衣物,还有几十箱折合成银两,最多也就不超过八千两的铜板……” 仔细将下属呈上来的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这纸上再没什么别的记载之后, 岑八声一脸恍惚: “他们真的没再要点儿别的什么?” “是。” 库房管事点了点头,如实道: “萧军师他们去挑选物资的时候,属下全程都陪在边上,清楚地听到萧军师同她身边的侍卫说,她当初从家里离开的时候,身上本就带了不少银票, 所以并不缺钱。” “她是这样说的?” 岑八声一顿,旋即低骂了一句: “这些世家出身的,一个个果然都是这副不差钱的做派!” 同样都是人,凭什么他小时候连顿饭都吃不饱,这些人却永远都体会不到缺钱的痛苦? 这世界为何如此不公! 一下子又被戳中了最为敏感的痛点,岑八声愤怒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是勉强冷静了几分,抬眼看向面前低着头不敢吱声的库房管事,冷哼一声: “一会儿你从我的私库里再取两……一万两银票送过去。 那姓萧的是个聪明人,你方才一直盯着他们,她肯定也有所察觉。 这一万两银票,就算是我向他们表个态了, 送过去的时候话该怎么说,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小的明白。” 库房管事毕竟是岑八声的心腹,一听他这话,就明白岑八声虽然对那位萧军师世家出身这一点极为不满, 但经过方才最后那一通谨慎的试探过后,现在已经彻底放下心来,认为萧军师的确是可信、可靠的。 所以…… 就连岑大人都要自掏腰包来表态拉拢的人,他是不是也得想办法适当地表示表示? 用计谋兵不血刃地拿下整个北疆啊! 这事儿一旦真成了,那萧军师日后的前程,恐怕是他现在这位平民出身的主子拍马也赶不上的! 库房管事一边想着,一边恭恭敬敬地从岑八声屋里退了出去。 于是当天晚上,云潇就收到了他送去了整整两万两白银! 子吟站在边上,羡慕的眼泪从嘴角哗哗往下直流, 好不容易忍到那库房管事离开,那通身的怨念,便如泄洪一般,尽数向着云潇倾泻而下: “主子,为什么同样都是做下人的,刚才那个管事随手就能掏出一万两白银, 而小的就算把底裤都卖了,也拿不出十两银子?” 第323章 套路子吟 “是吗?” 云潇摸了摸下巴: “我记得你每个月的奉银好像是一两半吧?” “是啊!” 子吟用力地点点头,平时帮云潇清点个书本,都翻来覆去数半天也数不清楚, 这会儿算起自己的奉银来,脑子倒是转得飞快: “小的一个月一两半银子,全年下来,再加上过节时您和王爷王妃他们打赏的,大概也就三十两。 十年三百两,一百年三千两, 刚刚那个管事拿出来的一万两银子,小的至少得投胎转世个五六七八回,才有可能拿得到这么多银子!” “这不对吧?” 云潇挑了下眉,开始认真跟他掰扯起来: “你看啊,以盛京城东的铺子为例,比咱们现在这个屋子大两倍左右的,十年前的价格大约才三百两。 这样的铺子如果用于出租,像我们离开盛京之前的时候,差不多一年就已经能够租到一百两了。 也就是说,三年回本儿,其余的全都是纯赚, 即便以后永远都不再涨价,一万两银子,也不过就是一间铺子一百年的租金罢了。 而如果他并没有将铺子租出去,而是选择自己雇人做生意,并且这个生意恰好做得还不错,每月能够挣到一百两银子, 那可能只需要几年的时间,就足以攒下万两白银。 刚才那个管家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 倘若他十五岁开始劳作,一年才挣二十两银子,到三十岁的时候,刚好就能买下一间铺子。 之后这十年的时间里,他再想办法做点买卖,继续用钱生钱,这银子不就来了吗?” 子吟:“?”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他张了张嘴,正想反驳,就听云潇又认真地问了一句: “我记得当年我把你捡回府上之后,除了第一年里没有给伱发放奉银之外,后来每年最少也有个二十两吧? 到现在也有十二年了……你攒到几百两了?” 子吟:“……” “看我这脑子。” 收拢起的折扇在自己脑门儿上轻敲了一记,云潇如梦初醒般叹了声: “我都忘了你刚刚才说过,你现在就算是把底裤都当了,也拿不出十两银子。” “那……那不是说明小的忠心吗?” 子吟死鸭子嘴硬: “小的净想着要伺候您一辈子了,哪儿还记得要开什么铺子?” “是吗?” 云潇满脸都是写得明明白白的“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难道不是你没那个脑子?” “怎么可能?!” 子吟脖子一梗,嘴硬地坚决不认: “小的脑子有多灵光,主子您又不是不清楚! 主子您自己都经常说不过小的呢!”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子吟不用再狡辩, 云潇轻挑起下巴,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地道: “要打个赌吗? 等到了北疆之后,我给你几个铺子让你经营,人手也同样给你备好。 若你真能把我交给你的生意做好,也不需要再多等十年了, 一万两,就当是我给你的赏银了。” 第324章 看出来他确实是没什么发言权了 “一言为定!” 子吟双眼噌一下就亮了。 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啊! 这能买多少只香满阁的烧鸡啊! 不,不对,他甚至都能把香满阁那个专门给达官显贵们烧菜的厨子都直接请回来专门给他一个人做烧鸡吃! 刚刚才被云潇用话术激过,现在又被一万两的天降大惊喜砸晕了头, 子吟这会儿热血上头,根本无暇去想其他, 不仅一口答应了下来,甚至还担心云潇会事后反悔,当场就想将这事儿直接拍板定下来: “裴世子可就在这儿听着呢,主子您要是说话不算数的话,裴世子一辈子看不起您!” 裴翊:“……” 谁允许子吟这小子擅自替他做主的? 原本还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当“摆件”的男人微微动了下眼皮, 正要说话, 另一边,云潇却已经赶在他前面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行啊! 裴世子做证,你要是说话不算数,从今往后别说什么赏银了,就连月银也一个子儿都别想要!” “成交!” 裴翊:“……” 看出来他确实是没有什么发言权了。 默默地闭上嘴,重新当回了他的背景板, 这一次,他一直忍到子吟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云潇两个人了,才终于缓缓开口道: “你打算把推广种子的买卖,交给子吟去做?” “嗯。” 裴翊这人向来懂她,云潇也不意外对方会这么快就猜出她的用意: “洋薯、玉米、番薯……这些种子都是百姓们之前从未见过的。 便是在太平时候,想要让他们用自家农田去耕种这些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还处于战乱时期,粮食紧缺,想要说服他们就更难了。 所以我打算让黑鹰卫的人去办好这件事情。 只不过黑鹰卫目前也并非完全由我掌控,所以还得让子吟去帮忙盯着点。” 子吟那家伙自幼便精通算术,在如今这种极度缺乏人手可用的情况下,把他弄去当个账房先生,管理一下种子推广的买卖,顺便盯梢黑鹰卫无疑是最佳选择。 唯一让人有些头疼的,就是子吟那胆子还是太小了些, 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幼就被家人抛弃,流落街头后又被云潇捡回府中的缘故。 这家伙平日里看着好像是没头没脑没心没肺的模样,可实际上对别人的依赖性极强。 之前在王府的时候,能够为了替云潇打掩护,主动提出留在府上,都已经是他鼓足了全部勇气的结果。 但即便是那个时候,子吟身边也还有影一他们这些信得过的人在。 而如今……黑鹰卫目前可还算不上是自己人啊…… 云潇抬手摸了摸下巴,难得感觉到良心有一丝丝的痛,但很快,就被她自我安抚了下去: “我这也是为了子吟好。 毕竟到了北疆之后,什么危险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总跟在我身边,哪天我一个没顾及到,他小命说不定都没了。 反观黑鹰卫那些人,便是不肯臣服于我,至少也不会去伤害子吟。 一举两得。” 第325章 原来他也会有这般卑劣的想法吗? “黑鹰卫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翊沉吟片刻,又道: “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半块玄铁符只能让黑鹰卫的人无条件帮你一次。 若只是用来让他们帮着推广种子,会不会有些浪费了?” “或许吧。” 云潇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也想过。 但粮食问题同样是现在亟待解决的。 北疆地域辽阔,正适合种植洋薯、玉米这些农作物,若能及时推广下去,对我们之后的帮助绝对是巨大的。 黑鹰卫在北疆蛰伏多年,比我们之中任何人都要了解北疆的情况, 只有他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办成这件事情。 至于别的……” 她洒脱地轻笑一声,眼里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那份自信与骄傲: “若他们肯臣服于我,之后再有什么事情,我照样能指挥他们去做。 若他们始终不肯臣服于我,那太过重要的事情,我同样也不放心交给他们去做。 再者说,难道没有黑鹰卫,我便办不成我想要办的事了吗?” 白衣少年轻狂不羁,看似张狂的表象之下,是她沉淀多年的厚重基石。 裴翊心跳蓦地漏掉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将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好一会儿,才嗓音微涩地接着道: “那冬筠呢?” “嗯?” 云潇一时竟没跟上他的节奏: “这关冬筠什么事?” “北疆夺权本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更不必说夺权成功之后,下一步就真正是要上到战场上去了。” 裴翊语气淡淡地提醒道: “伱连子吟都提前安顿好了,难道不打算给冬筠也找个安全的去处?” 云潇:“……” 这就开始为他心爱的女人操心了吗? 她现在可还没跟冬筠撇清关系呢! 眼神微妙地从裴翊身上轻扫而过,云潇有些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我不是已经让十九教她防身术了?” “……你有安排了便好。” 裴翊其实并不是很能理解云潇这么安排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她不愿与冬筠分开,或许是她觉得自己喜欢的姑娘,不该是那种遇到事情就只能躲藏起来,永远无法与他并肩的模样。 又或者……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一瞬间,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瞬极为卑劣的念头。 如果……如果冬筠真的在这个过程中喜欢上了十九, 那他大概是会觉得高兴的吧? 毕竟那样一来,他也许就可以…… 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的裴翊从未想过原来他竟也有这样令人不齿的阴暗面。 那宛若附骨之疽般在内心深处疯狂滋生的阴暗心理让裴翊甚至都不敢直视云潇的双眼。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平日里的神情,略有些仓皇地站起身来: “我先去收拾收拾东西,多做些准备。” “?” 还在内心感慨着裴翊果然对冬筠颇为关注的云潇愣了一下: “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 他们今日才刚到,那些行李甚至都还没有拆开不是么? 第326章 一反常态的裴翊 裴翊匆匆离开之后,到底收拾了什么行李,云潇也不得而知。 反正第二天上午,一行人出发前往北疆的时候,后面带着的那些行李看上去跟之前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不过云潇也没问—— 万一最后问出来,发现裴翊是因为担心冬筠,所以才瞒着她做了些准备,那多尴尬! 默默地上了马车,只当自己从未发现过有人想给她“头上染点儿绿”, 云潇随手翻开了一本主要描写北疆风土人情的方志,本以为裴翊定然是会和之前一样,骑在马背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这辆马车周围, 却不料下一瞬,马车上的帘布就被人从外面掀开, 紧跟着,一席墨色长袍的裴翊不疾不徐地坐到了她正对面的位置。 “怎么突然上来了?” 云潇有些诧异地扬了下眉: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坐马车。” “我如今是以镇北王世子的身份同你前往北疆。” 眸光淡淡地落到云潇身上,裴翊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再和之前一样骑马跟在外面,怕是有些不妥。” “也是。” 云潇点点头,也并没有什么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很快便又低下头,继续看起手里那本方志来。 然而以往向来不怎么多话的裴翊,今日却一反常态,没过多久又主动开口找了个新的话题: “你在看什么书?” “一个民间游侠几年前行至北疆时写下的所见所闻所感,还挺有意思的。” 云潇头也没抬一下,手中的书本,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又往后翻了一页: “正好可以帮我更加深入地提前了解一下北疆。” “是吗?” 仗着云潇没有抬头,裴翊落在她身上的眸光,也渐渐转深了许多。 他显然并没有在意云潇提及的书中内容,纯粹就是想和她多搭几句话: “他写了哪些事情?” “……” 终于意识到某人今天似乎是有些不对劲的云潇翻书的动作一顿,她有些莫名地抬起头,对上裴翊那双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往日淡然的眸子, 想了想,她试探着把书往对方面前递去: “给伱看?” “不了。” 裴翊没有伸手,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那本被递到自己跟前来的方志,语气始终淡然自若: “你给我说说就好。” “……行。” 云潇也确实很想弄明白对方那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随手将那本方志往边上一放,凭借着自己的记忆,云潇很快就讲起了她已经看过的那前半部分内容: “这个游侠自号乐游散人,五年前初至北疆时,最先抵达的地方,便是边城。 夯实的黄土堆积而成的坚实城墙,以及风中粗粝的砂石,就是他对北疆的第一印象。 他觉得边城的百姓定然也该是和这样的环境相似的, 高大、魁梧,性格大大咧咧的,兴许还会带着点儿不怎么讲究的粗俗与暴躁。 结果他才刚一进城,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城中景象,迎面就被一缕飘扬的黑发糊了眼,震了心。” 第327章 这是在借机试探她? “那缕黑发并不是他自己的,甚至也不属于别人了。 因为就找他前方不远处,两个身高足有八尺的壮汉,正奋力扯着对方的头发,试图在那一场确实很粗暴,但却与乐游散人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掐架中获得胜利。 而之前那缕随风飘扬的黑发,正是这场掐架中,被薅下来的无辜牺牲品。 乐游散人不懂,但他大为震撼。 于是他询问了旁边的路人,这才得知,那两个掐架的人,竟还是一对亲兄弟。” 书中内容讲到这里的时候,云潇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是忽然明悟了些什么, 但她并没有拆穿,而是慢条斯理地接着方才的故事,继续道: “那对亲兄弟之所以会打起来,不是为财,也不是为利,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 裴翊听到这里,神色也是微微一动。 他之前并未看过这本方志,自然也没料到这书中竟还描写了这么一段纠缠不清的爱情故事。 不动声色地听着云潇继续讲乐游散人是怎样看着那俩兄弟大庭广众之下打得两败俱伤,又被好事者找来了二人同时喜欢的姑娘, 最后却被那姑娘残忍地告知,其实她对两兄弟一点也不感兴趣,她真正喜欢的人,是城西的王屠夫…… “乐游散人有些感慨,他觉得男女之情这东西果然一点也不讲道理, 不仅如此,甚至还会令人失去自己本该有的理智。” 云潇抬起眸,意味不明地看了裴翊一眼: “但乐游散人并未因此就对男女之情生出排斥之情,相反,他还兴致勃勃地提到,希望自己之后也能遇上一个喜欢的姑娘,好叫他切身体会一下这种情感。” 云潇说这话的时候,想的其实是给裴翊一个铺垫, 希望他日后就算是被冬筠拒绝了,也不必为此一蹶不振,甚至从此便对男女之情再提不起半分兴致,最后孤独终老。 然而就在她还思索着该再不动声色地说点什么的时候, 一直安安静静听她讲述的裴翊却猝不及防地开口了: “那你呢?” “嗯?” 云潇一下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什么?” “你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裴翊慢悠悠地抬了下眼,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在说那本方志中的故事一样: “哥哥明知道弟弟喜欢那个姑娘,却还要跟他争,你不觉得,哥哥做得不对吗?” 云潇:“……” 懂了,这是借机试探她呢! 看样子裴翊也是终于按捺不住,想要跟她“争”冬筠了啊! 无声地在心里啧啧两下,云潇不得不继续假装毫不知情,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若弟弟已经和那姑娘在一起了,哥哥再出手,当然是不对的。 可乐游散人这书里写得很清楚,弟弟当时还只是在试图讨那姑娘欢心,并且那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出自己喜欢弟弟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哥哥为了自己的幸福,与弟弟公平竞争,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328章 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云潇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都有在留意着裴翊面上的表情。 奈何对方在掩饰自身情绪这方面的功力实在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哪怕云潇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就只差直接告诉他,她并不介意他去追冬筠了, 裴翊面上的情绪也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只是语调平淡地进一步抛出了问题: “那如果,哥哥其实知道,那姑娘心里喜欢的是别人呢? 这样也可以吗?” “……” 这是,还在担心冬筠会喜欢上十九? 自认为早已看穿了全局的云潇,语气深沉地继续点头应道: “只要他们还没两情相悦,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你好像很赞成哥哥去追求他喜欢的姑娘?” 连续两次都从云潇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裴翊那一直盯着云潇没动的双眸里,也终于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 云潇不疑有他,顺着他的问话,着重强调道: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赞成任何人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一切。 虽然最后结果不一定如意,但只有努力过了,若干年后,才不会在回忆起曾经的时候,追悔莫及。” “说的也是。” 蓦地,裴翊低笑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困扰他许久的心结,终于被彻底解开, 那一瞬间轻松明快的感觉,让他极为难得地笑出了声来。 长相精致,但却鲜少能有太大情绪变化的人乍然一笑,无疑是非常惊艳的。 包括从前的云潇,偶尔闲着无聊的时候,都会刻意去撩拨裴翊,就是为了能够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神情来。 这还是第一次, 看到他弯起的唇角,和眼底似在流转的微光, 云潇不着痕迹地敛了下眸,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竟是有些……想要眼不见为净的冲动! 云潇:“?” 怎么回事? 莫非之前天天骗大家以为她是冬筠的爱慕者,骗着骗着还真就有些代入了, 现在得知裴翊也打算去跟冬筠坦白心意,她一个虚假的“爱慕者”,居然还跟乐游散人书中的那个弟弟一样,产生了被兄弟背叛的感觉? 虽然嘴上说得大气,公平竞争之类的理论也讲得头头是道, 但其实内心深处就是一个占有欲十足,不管真假,只要与她有关,就不许任何人与她争抢?? 她怎么会是这种人?!! 猝不及防,颠覆了对自我的认识, 云潇默默拿起书卷,可这次却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云潇那天的自我怀疑表现得不够内敛,让裴翊看出了什么,所以才想要补偿她点儿什么。 原以为从她这儿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之后,接下来肯定就是要去找冬筠坦白心意的裴翊,之后一连好几天的时间,就连他原本能够跟冬筠在一起时间最长、也最自然的医术学习都暂且放下了, 成天就跟在她边上,也不会过分多话,更不会特意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当初在盛京时,她与他相处的模样。 第329章 特权不用白不用 但要说不同,似乎也是有的。 具体都表现在一些并不起眼的细节上。 比如说,现在的裴翊会根据太阳照射的方向调整二人在马车上的座位,每次都不动声色地将更为舒适的那一边让给云潇; 也会在云潇看书睡着时,小心翼翼地帮她掖好薄毯—— 当然这倒不是说从前他就不会替她盖薄毯,只不过随手一搭和仔细掖好边边角角之间的差距,确实是轻易就能让人察觉出来的。 更不必说诸如此类的各种小细节还有不少, 云潇便是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虽然在她看来,裴翊这些日子种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极有可能是他在补偿她的同时,顺带着再拿她练练手,学习如何体贴周到地照顾好自己心爱的姑娘, 但机会毕竟难得,这特权不抓紧使用一下,她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呐~ 默默抬眸看一眼正坐在她对面剥着松子,手边陶瓷小罐里,已经装了大半罐,他自己却一粒也还没吃的裴翊, 云潇十分恶霸地抬起手,直接将那只小瓷罐拿到了自己面前, 并顺手将她已经看到了一半儿的书卷置换到对方手边: “这书挺好看的。” 她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小把松子送进嘴里,疯狂暗示道: “可惜看得久了,眼睛有些累了。” “……” 对面,裴翊大概是听懂了她的意思,正剥着松子的双手一顿,却并未有什么接下来的动作。 云潇也不气馁,直接抱着她手里的小瓷罐,两条大长腿往榻上一放,舒舒服服地半躺在了软垫之上, 宛若一只午后餍足的狸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末端,顿时就晕染开了一抹淡淡的红: “阿翊。” 她笑吟吟地唤了一声,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带着一把小钩子,勾得某人本就不算平静的内心,越发波涛汹涌: “我前些天才给你讲过一本方志的内容, 就算是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得念一本给我听听啊?” 云潇的眼神本就澄澈而又明亮, 现在那眼里又多了几分灵动的调笑与戏谑之意,再配上她眼尾那一点仍未散去的红,看上去就越发显得亮晶晶的,让人根本无法说出半个拒绝的字眼。 几乎是下意识的,裴翊放下了手里还未剥开的那枚松子,转而拿起了云潇刚刚递去的书卷, 垂下眸去的那一瞬间,同时也掩去了他眼中那些暂时还不能让云潇察觉到的炙热温度。 “你看到哪了?” 神情语气皆一如往日那般平静而又淡然, 可以往从来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惯着云潇的他,这次并未再拒绝她,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云潇轻挑了下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忘了,伱看我翻的是哪一页,直接就从那一页开头开始吧。” “余初至此地之时……” 明知云潇有故意逗他的嫌疑,裴翊却什么都没说,只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随即便嗓音沉缓地逐字逐句念了起来: “民悍地峥嵘,余心戚戚焉……” 第330章 他是喜欢她的 裴翊的嗓音向来都是极为好听的。 哪怕是前些年处在最尴尬的变声期时,那介于清朗少年和沉稳男子之间,两者兼具,同时又都够不上完美的时候,他的声线都足以赢过九成男子。 更不必说现在变声期已过, 哪怕只是平静地念上几句方志里的内容,那和缓磁性的嗓音,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书中画卷缓缓展现在听的人眼前。 云潇抱着那一小罐松子,躺在摇晃颠簸感并不强烈的马车内, 听着他令人安心的低缓嗓音,不知不觉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十一月初的北方,天气干燥而又寒凉, 但阳光却是暖融融的。 裴翊将手里还只读了几页的书卷轻轻放到一边,从箱笼中取出薄毯时,想起云潇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这种天里,让人把软榻搬到院子里,躺在上面懒洋洋地晒晒太阳,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马车上向阳那一边的帘布全都卷了上去。 淡金色的阳光刹那间盈满了整个车厢, 还在睡梦之中的云潇似也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唇角轻轻上挑,撩起了一个极为浅淡的弧度。 有如凝脂白玉般细腻的肌肤,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光晕。 裴翊将薄毯抖开,俯身过去轻轻替她盖上的时候,甚至都能看清她眼睑下那根根分明的睫毛投影。 外面的脚步声、马蹄声,甚至是车轮轧过土地的声音,这一刻似乎都尽数自他耳边消失了。 剩下的,唯有她清浅的呼吸,以及他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声。 他是喜欢她的。 这一点,在过去这些天那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的晚上, 在好不容易迷蒙地睡去,梦中却随处可见的她的身影中,早已被他确认了成百上千回。 最初察觉到自己这份心意的时候, 他也不是没有惊惶逃避过。 他借口要学医术,一闲下来,便与十五和冬筠凑到一起,竭尽可能地想要避开所有需要与云潇待在一起的场合。 本以为只要不靠近她,他早晚能有整理好自身感情的那一天,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太过看轻了自己对云潇的那份喜欢。 或许连他自己都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也许是最近,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只是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直到一次又一次意外的悸动出现,直到梦里她出现的次数逐渐频繁, 直到他开始有些嫉妒冬筠,直到……他从前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明明想要避开,却又在避开她的每一刻里,思之如狂。 他终于还是放弃了挣扎。 因为她说过,不论结果如何,只有努力争取过了,多年之后,回忆往昔之时,他才不会后悔。 掖好了薄毯的右手不自觉地缓缓上移,最后却在即将要碰到云潇脸颊的时候,停在了半空。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点一点轻蜷起来, 裴翊抿了下唇,却到底是没能真正地抚摸下去,只缓缓变换了一下手掌所在的位置,隔空替她遮挡住了那一束投向她双眸的刺眼光芒。 请个假~明天补上嗷~ 第331章 该紧张的难道不是裴杰涛? 云潇这一觉睡得极好,再醒来的时候,马车都已经快到藜城了。 彼时天边的太阳已经西斜,裴翊正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拿了本大概是从她身侧箱笼中取出的方志在看。 他侧脸笼着淡淡的霞光,墨色的眸子被晚霞映照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情绪,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里面绝对没有半分近乡情怯的感觉在。 云潇坐起身,看了眼外面离着并不远的,写有“藜城”两个大字儿的城墙, 饶有兴致地往裴翊那边靠了靠: “你真不紧张啊?” “该紧张的,难道不是裴杰涛?” 不紧不慢地将视线从书卷中挪开,裴翊顿了一下,索性直接将他手里那本方志递到了云潇面前: “这本,正好有提到过他。” “你那个继母生的弟弟?” 云潇挑了下眉,正好对方递来的这本她确实还没看过, 垂下眸去的时候,就着他的手将摊开的那一页一目十行地飞快浏览了一遍, 末了,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了一丝有些意外的兴味: “同一个爹生出来的孩子,你这弟弟跟伱的差别有点儿大啊!” 马上就要十八的裴翊从小到大甚至都没跟几个女孩子说过话,类似拾香楼那样的地方,更是任云潇怎样邀约,他都坚决不肯踏进半步。 反观这才十六岁的裴杰涛,去年刚到能够娶通房回家的年纪,就被人在怡红院偶遇了, 小小年纪更是挥金如土,一夜豪洒万两白银,只为同富商争夺那怡红院当家花魁的初夜! 这兄弟俩的差距之大,谁听了不得啧啧两声? 云潇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黑鹰卫那些人说的话我暂时还不能全信。 方志上记载的这些内容,在眼见为实之前,我也得持保留态度。 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觉得,我们这几日,是不是得去怡红院守着看看能不能也偶遇一下你那个弟弟?” “直接到藜城这边的镇北王府附近守着不就行了?” 一眼就看穿了云潇的那些小心思,裴翊偏过眸,睨了她一眼: “你打算带着冬筠上怡红院?” “我当然是带你和子吟啊!” 被看穿了也完全不虚,云潇理直气壮地轻挑起了下巴: “镇北王怎么说也算是个厉害角色吧? 他现在带兵南下,府上难道不会留几个绝世高手帮忙暗中盯着? 先不说我们进城之后,到底能不能靠近镇北王府, 就算靠近得了,你觉得,裴杰涛在家里有他娘盯着的时候,和在怡红院没人管着的时候,会是一样的表现?” “……裴杰涛也不一定经常去怡红院。 那方志上记载的,毕竟是去年的事情。” 裴翊还试图挣扎: “北疆军现如今正在边城那边同北漓大军厮杀,藜城离着边城并不算太远,他又是镇北王的儿子, 一旦边城被破,裴杰涛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不定,他现在比谁都着急,根本没什么心情寻欢作乐。” 第332章 你受什么刺激了? “那也没关系。” 云潇淡定地见招拆招: “就算裴杰涛最近不去怡红院了,可他以前总去过。 像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打探消息最合适不过了。 那些见过他的富商、老鸨,甚至是怡红院的姑娘们,都有可能带给我们一些意料之外的消息。” 几句话的工夫,就将裴翊所有能够找到的借口全都堵了回去, 看着对方哑口无言的样子,云潇慢悠悠地笑了声: “不过你要是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大不了我跟子吟两个人去,你还是和冬筠她们一起……” “我去。” “嗯?” 本以为裴翊这次肯定也还是会和从前一样,不论如何都坚决不肯踏入怡红院半步, 云潇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顺势给他创造一个同冬筠单独相处的机会。 可现在她听到了什么?? 震惊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儿,确认不是自己产生了什么幻觉后, 云潇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额头上那一小片温软的触感,让裴翊眸色深沉了几分。 他不闪不避地轻抬了下眼,嗓音温凉: “伱不是总说我见识太少?” “那我以前说的时候你怎么不去?” 云潇说着,语气忽然一顿,望着对方的那双眼里,转瞬间也多了几分明悟—— 从前不去,是因为没兴趣,并且觉得没必要。 现在松口,是因为有了喜欢的姑娘,所以想浅浅学习一下…… 啧~ 他考虑得倒还挺远。 眼神微妙地在裴翊身上打了几个转儿,云潇没再多问,只是幽幽地轻叹了一声: “行吧,那就今晚去。” 裴翊:“……” 他总觉得她刚才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很想开口询问一番,却又怕一旦真的问了出来,云潇发现事情可能和她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于是又回过头来,继续追问他为何这次会答应与她一同前往怡红院的事儿。 他总不能告诉她,是因为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没办法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跑去怡红院,被那里的姑娘们团团围住,而他在外面一无所知吧? 不管她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都一定比真相更能让她接受。 两个想法完全不在一条线上的人,却都因着各自的缘故,齐齐保持了沉默,一直到马车在一处客栈前停下,都再没提起过这件事情。 “公子!” 马车帘布刚一撩开,云潇都还没来得及下去,一张方方正正的大脸,便又凑到了她的跟前。 方脸汉子弯下腰,抢在子吟前面一步,将脚凳放了下去, 明明做的就是一般下人才会做的事情,可偏偏他就还带着一种不靠谱的痞气, 什么对主子的敬畏之情,那更是半分都无: “公子请~” 简简单单三个字儿,愣是被他说得仿佛拐了十八道弯。 云潇撩着帘布的右手微微一顿,偏过头去看向方脸汉子的时候,眼里嫌弃的意味同样不掩分毫: “长这么大几个肌肉块,就不要学人家怡红院里的姑娘撒娇。” 第333章 你是我们家主子的爹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方脸汉子笑容僵在了脸上, 云潇从容地踩着脚凳走下马车,给出了简明扼要的二字评价—— “违和。” 方脸汉子:“……” “噗!” 被抢了活儿的子吟一个没忍住,直接当着方脸汉子的面儿就笑出了声: “诶大哥别气别气! 我家主子人其实挺好的,也没什么坏心,就是总喜欢说些大实话,哈哈哈哈哈~” “是吗?” 不过一个语塞的工夫,云潇就已经进到客栈里头,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方脸汉子凉凉地扭头看向子吟,卸下部分伪装,那明显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一遭的气场,就连后面下马车的裴翊都忍不住侧目了一下。 偏生他真正想要震慑的子吟就是个缺心眼儿的,愣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还在一个劲儿地狂笑不止: “诶,你是不是在瞪我? 我跟你说,你这么一瞪,那就更不像撒娇了。 拾香楼,我是说盛京城里最有名的青楼里那些姑娘,我可是全都见过的! 人家那小腰扭的,那媚眼儿抛的……那才叫真撒娇呢! 我家主子见惯了那种级别的,再看看伱,那可不得跟辣椒塞眼里了似的么!” 裴翊:“……” 方脸汉子:“……” 有那么一瞬间,方脸汉子其实是想要发怒的。 但下一刻,他不知又想到了些什么,所有的怒火与气势顷刻间尽数消散,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甚至还抬手搭上了子吟的肩膀,笑容和善: “听你这意思,你每个月月银不少啊? 还能经常去那什么拾香楼找姑娘?” “谁说我月银不少了?” 上一刻还在傻笑的子吟瞬间警惕地侧身捂紧了自己的小钱袋: “我跟你说,借钱免谈啊!” “……谁要跟你借钱了?” 方脸汉子又被他哽了一下,有些无语: “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拾香楼这种地方,怎么说也不是一般人能去得起的不是?” “那倒是。” 子吟仍未放松警惕,捂着钱袋子又往旁边挪开了两步: “但我那时候都是跟着我家主子去的,又不要我出钱!” “你家主子经常去拾香楼?” 两条浓黑的眉毛瞬间拧巴到了一处,方脸汉子眼神不善: “燕王都不管的?” “王爷管不管跟你有什么关系?” 在其他方面明明都很大条的子吟,这个时候倒是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方脸汉子那并不怎么友好的情绪, 他顿时挺直了腰杆儿,昂着脑袋冷哼一声: “你是我们家主子的爹吗? 用你管那么多!” 气势汹汹地撂下这一句话,子吟头也不回地跟着店小二一道将马车牵去客栈后面。 没能从他这边得到更多消息的方脸汉子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拧着眉在原地站立片刻, 最后径直向着云潇先前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管是误会也好,事实也罢,有些事情他既然知道了,就一定要弄清楚。 毕竟他来这一趟,肯定不是为了浪费时间的。 黑鹰卫的弟兄们,可都还在等着他的消息呢! 第334章 进城第一天就去青楼?? 一路上直接无视了他之前一直都在试图亲近、诱哄的程德智还有柳云戟等人, 方脸汉子一脸肃穆地冲进云潇房间时,云潇正在同裴翊商量着一会儿天色暗下来后,去怡红楼的事情。 冷不防见他从外面推门而入,云潇轻挑了下眉,还稍稍有些意外: “黑鹰卫老巢被一锅端了?” “呸!” 方脸汉子面色一黑,却难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同云潇过多地掰扯, 只重重地啐了一口,便直奔主题道: “听说你喜欢逛青楼?” “?” 听谁说的? 云潇下意识地就要反驳, 可话到嘴边,她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些什么,最后竟是笑吟吟地点了下头,直接承认下来: “是啊~我正跟裴世子商量着,等会儿去怡红楼转转呢~ 要一起吗?” “你!” 不是要夺北疆兵权吗? 不是要角逐天下吗? 这都到藜城了,进城来的第一天,不去镇北王府,不见镇北王妃, 张嘴就说要去怡红楼转转,这像话吗?!! 方脸汉子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到最后,却都化为了一声冷哼: “好!” 他倒要看看,云潇这么迫不及待地去青楼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是有别的理由,那倒还好说。 可若真就只是为了那楼里的姑娘…… 呵,看他不收拾包袱带着兄弟们连夜跑路! 冷着脸回到客栈一楼,从掌柜的那儿得知了自己和兄弟们居住的房间位置, 方脸汉子还特意过去叮嘱了一圈,让大家暂且都别把行李拿出来。 直到夕阳彻底自天边隐没,云潇他们也都收拾得风度翩翩地从楼上下来了, 方脸汉子这才拎起一把大刀,满脸不爽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看那架势,倒不像是要去逛青楼的,反而更像是要去哪儿砍人的! 好在云潇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半点儿也没受他的影响,照旧跟裴翊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头都懒得回一下。 她这一趟连子吟都没有带,方脸汉子就是想说话都找不到可以交谈的对象。 沉默,再加上还垮着个脸, 方脸汉子走到怡红楼门口的时候,那挥舞着小手帕,脸都要笑僵了的老鸨差点儿没维持住表情,直接就要把楼里的打手们都叫出来了! 好在云潇对这种地方足够熟悉, 赶在那老鸨脸色大变之前,她手里的银子,就已经抛了出去: “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都叫出来让本公子和我这两个朋友好好瞧瞧,那些胭脂俗粉的就别带出来污小爷我的眼睛了。” 她说着,还倾身往老鸨那边靠近了几分,压低嗓音轻笑一声: “小爷我这两个朋友都是第一回来这种地方,要是能让他们满意, 银子,多的是。” “公子这话说的,我们这里的姑娘,那可都是个顶个儿的水灵,保管三位满意!” 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一两银子就已经到手了。 老鸨迎来送往这么多年,看人的本事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抛开方脸汉子不谈,云潇和裴翊二人一看就是那种底蕴深厚的世家才能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样的客人,她自然是要竭尽全力招待好的。 第335章 他就喜欢这些人离他远点! 娇笑着转过身,老鸨手里那不知道沾了多少香粉的小手帕轻轻一挥,扭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姑娘们,出来接客了!” “来了!” 华灯初上,怡红院这会儿本来也才刚刚开门不久。 大多数姑娘们现在都还空闲着,听到老鸨这叫声,知道肯定是来了个有钱的主儿, 一个个都跟花蝴蝶似的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那一双双满盛着春水的眼睛落到云潇和裴翊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怡红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珠帘攒动的声响。 许是自惭形秽, 又或者纯粹就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神仙的人物,姑娘们潜意识里,竟都有些不敢靠近。 最后还是云潇挑眉轻笑一声,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 “怎么,这里不欢迎本公子?” “公子这说的是哪里话? 您长得跟那天上的谪仙似的,还不许人家多看几眼吗?” 有离着近些的,已经忍不住娇笑着往云潇这边靠拢了。 剩下那些回过神来之后,生怕自己来得晚了,会抱憾终身,一个个连老鸨之前特意教过的走路姿势都忘了, 直接拎着裙子一路小跑过来: “公子喜欢听琴吗? 不如到奴家房里去,听奴家为公子抚上一曲?” “你那点琴技还是别拿出来玷污公子的耳朵了! 公子若是不嫌弃,奴家倒是可以为公子跳支舞!” “公子……” 青楼里的姑娘们从来不懂什么叫做矜持, 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云潇几乎是顷刻间就已经被十来个姑娘围得水泄不通。 后面动作稍微慢了半拍的,见实在挤不进去, 这才暗暗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转而去“围攻”裴翊: “这位公子看着是第一次来吧? 您也别太紧绷了,来咱们这地儿,就是为了放松的嘛!” “就是啊!公子您平时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古琴?琵琶?还是……” “……” 他就喜欢这些人通通都离他远点! 努力屏住呼吸,不让那些浓郁的脂粉香味儿呛了自己的鼻, 裴翊微拧着眉站在原地,愣是靠着那一身飕飕往外直放的冷气,吓得姑娘们只敢站在他身边努力卖笑说话,一个敢伸手触碰他的都没有! 他紧抿起唇,凭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视线越过中间那十来个姑娘,直直地落到不远处已经左拥右抱上了的云潇身上。 下一刻,他右手边的姑娘们被人粗暴地挤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 “这小子倒是如鱼得水!”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裴翊眸光微冷,却是看也没看方脸汉子一眼,抬腿径直向着云潇那边走去。 原本还挡在两人中间的姑娘们看出裴翊兴致不太好,也没再不识趣地往上凑, 一个个都自觉让开位置,倒真让他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云潇身后。 “怎么了?” 正跟她右手边那姑娘逗着趣儿的云潇余光瞥见他过来, 一扭头才发现裴翊所过之地,姑娘们竟都弱弱地缩到了两边, 不由得直接笑出了声: “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喜欢的?” 第336章 被人点了? “不太习惯。” 他们这趟出来,本就是别有目的的。 裴翊便是再怎么不喜,这会儿也不可能直接拽着云潇就走。 但饶是他已经很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最最真实的情绪了,众人也还是不难看出他深深的抵触心理。 好在云潇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点,给他安排的本来也是被她这个“狐朋狗友”硬拖来怡红院的人设, 一旁站着的那些姑娘们,包括眼光毒辣的老鸨愣没一个看出破绽来。 最多也就是觉着有些惋惜。 毕竟这年头还能来得起青楼的,除了极少部分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剩下多数都是些大腹便便、其貌不扬的老富商。 像这样外貌俊朗、身形优越,还不缺银子的主儿,简直百年难得一遇! 哪怕裴翊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够轻易被勾引到的, 这会儿也还是有姑娘在不死心地试图给他抛媚眼儿。 只可惜,媚眼全都抛给了瞎子, 裴翊那双眼睛从头到尾就只盯住了云潇一个人, 就好像这怡红院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生怕自己眼神一歪,一个不留神儿就看见了! 云潇忍住笑,空出一只手来安抚性地在他肩上拍了拍,话却是冲着身后的老鸨说的: “我这朋友眼光确实是挑剔了些, 听说你们这怡红院的花魁还不错,好像是……清歌? 不如也一并叫来瞧瞧?” “这……” 方才还笑得无比灿烂,好像云潇要什么她就给什么的老鸨这会儿却显得有些为难了: “按道理来说,公子您点名要见歌儿,那是歌儿的荣幸。 奴家不该推脱才是。 可事情就是那么不凑巧,歌儿今天已经被另一位客人给点了,恐怕……” “点了?” 云潇扬了下眉,有些不信: “本公子住的客栈离着你这里可不远。 怡红院今儿是何时开门的,本公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清歌姑娘被谁给点了? 本公子怎么没瞧见?” “您这话说的,奴家难道还会骗您不成? 清歌姑娘毕竟是我这怡红院的头牌,难免会有那么一两个比较熟悉的恩客。 人家提前派人过来打了招呼,奴家总不好……” 老鸨话还没说完,手里就多了一张足有百两的银票。 明知是不该收的,可她也实在舍不得还回去,不由就有些迟疑起来: “公子您这是……” “本公子也不为难你。” 看出对方眼里的动摇,云潇勾了下唇,随手又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拍到老鸨手中: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清歌姑娘已经被别人点了,本公子也不想强求。 只是久闻清歌姑娘大名,今天难得能来一趟,若见不到人,委实有些遗憾……” “其实……若公子只是想见见歌儿,那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心领神会地将那二百两银子收进了袖袋里,老鸨十分上道地顺着云潇那话接了下来: “反正清歌姑娘的那位恩客一时半会儿也还到不了, 若几位公子不介意的话,奴家也可以先让清歌姑娘到您这边,陪几位说说话,喝喝酒, 等那边人来了,再让清歌姑娘过去也不迟。” 第337章 你们这东家,该不会是镇北王吧? 同老鸨这边说定了之后,云潇他们很快就被带上了三楼最好的房间。 人人都说北疆荒蛮, 可云潇也是直到今日才知,北疆有些地方奢靡起来,即便是比之盛京,也差不了多少的。 明明只是一个青楼女子住的地方,可入眼所见之处,却是连许多稍弱些的世家贵女都享受不到的精美与华贵。 云顶檀木为梁,琉璃玉璧为灯, 就连珠帘上那一颗颗莹白圆润,撞击在一起时总会发出清脆声响的珠子,都是正儿八经的海珍珠! 云潇微眯了下眼,绕过屏风,毫不意外地在后面看见了一张足有七尺宽的沉香木雕花大床。 床边还悬挂着鲛绡宝罗帐,帐上秀满了金丝线海棠花。 榻上更是还摆着两只青玉抱香枕,就连看似并不怎么起眼的床单,都是软纨冰蚕丝织成的。 帐顶上,甚至还镶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 若云潇真的只是一个来怡红院找姑娘的普通男子,这会儿兴许都已经忍不住要心神荡漾了。 可惜,她不是。 趁着清歌姑娘还没被那老鸨带过来,云潇仔仔细细地将这房间内所有的陈设全都打量了一遍, 末了,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感慨了一句: “你这屋里,值钱的物件倒是不少。” “值钱有什么用啊?还不是只能看着!” 之前在楼下时被云潇选中的姑娘也不知是不满云潇进门后光顾着打量她的房间了,还是单纯想在云潇面前卖个惨,好让云潇为她花更多的钱, 一听到这话,立马就嘟起小嘴,抱着云潇的手臂抱怨起来: “真要说起来,清歌姑娘那房间可比奴家这边更漂亮,值钱的东西也更多呢! 平时看着、用着是挺舒服的,可要是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哪一个, 攒了好几年的银子全都得赔进去!” “赔?” 云潇语调微扬: “这些东西,都不是你们自己的?” “公子真会开玩笑!” 兰烟轻哼一声,蔫蔫道: “奴家哪能买得起这么多精贵的物件儿? 这些可都是楼里的东西!” “单单只你这一个房间里的值钱物件就这么多,整个怡红院还有那么多房间……” 云潇粗略地算了一下,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 “伱们这东家,该不会是镇北王吧?” “那倒不是。” 兰烟摇摇头: “虽然奴家也不知道这怡红楼的东家到底是谁,但听说好像是个特别有钱的富商,家里跟镇北王府可能还有点儿远亲关系。” “远亲?” 云潇下意识地往裴翊那边看了一眼, 后者却显然也是对此一无所知。 恰好这时候,外面又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云潇也没再多问,转身坐回到了前面的八仙桌旁: “进。” 吱呀—— 伴随着云潇那一声落下,房门被人从外面轻缓地推开, 一名身穿蓝色翠烟衫,散花水雾绿百褶裙,身披淡蓝色翠水薄烟纱,就连脸上,也带着同色系面纱的女子, 就在几人的注视下,款款步入了屋内。 第338章 这地儿卧虎藏龙啊!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 这姑娘的的确确是个大美人儿。 虽然,她脸上还蒙着面纱。 “清歌妹妹来啦!” 虽说清歌一出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她吸引过去这件事情,对整个怡红院其他的姑娘们来说,都早已见怪不怪了。 但这一次,眼睁睁看着原本还在跟她说话的云潇,这会儿同样把视线落在了清歌身上,甚至都没想起来要回头再看她一眼, 兰烟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嫉妒。 明知道清歌脸上那个面纱就是特意戴过来,想要先替自己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等会儿摘下去的时候,再二度惊艳大家一次。 兰烟故意娇笑着迎了上去,用一种仿佛是在护着对方的语调软软责备道: “你看看你,明知这几位公子想要见你,怎么还戴着面纱过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伸出手去,想要帮对方把面纱直接扯下来。 然而清歌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可实际上也并非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兰烟不怀好意的那只手,清歌微低下头,主动揭开了面纱: “方才在房间里听到婢女说这边有几位公子想要见见奴家, 不敢让几位久等,匆忙之下,也忘了先摘面纱,还望几位公子海涵。” 清歌是个聪明人, 她从来不会愚蠢到以为自己长得漂亮,所有人就都会无条件地容忍她。 她道歉的姿态放得很低, 弯下腰去的时候,斜插在发髻中的那一根镂空金簪上缀着的点点紫玉流苏,恰到好处地铺洒在青丝上, 又正巧露出一截儿香娇玉嫩的脖颈。 但凡真遇上个喜好美色的男子,这会儿怕是都要忍不住心生怜意了。 可惜,她正对面的三个人,此刻一个还生着闷气,一个全程视线都若有似无地在围着云潇打转儿。 剩下最后一个云潇,现在满脑子也就只有一句无声地喟叹—— 看着挺普通一青楼,万万没想到它里边儿竟还卧虎藏龙啊! 眸光落在清歌身上的时间略有些长了, 云潇弯起唇,仿佛什么无事发生: “伱叫清歌?” “是。” 清歌颔首敛眉: “因为奴家擅长弹唱,所以被赐名清歌。” “原来如此。” 云潇点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兰烟,含笑的嗓音听上去还有几分温柔缱绻: “烟儿。” “公子!” 兰烟眼神一亮,还当是云潇终于想起了自己, 哪成想,下一刻,就听云潇又接着道: “我前些年得了一把极好的古琴,一直都还没怎么碰过。 这趟出来,也不清楚我那丫鬟小厮有没有替我把琴带上。 不知能否劳烦烟儿姑娘跑一趟云来客栈,去找一个叫冬筠的侍女问问, 若是带了,就把那琴取来,让清歌姑娘为我等弹上一曲。” 兰烟:“……” 合着她就是个跑腿的?? 第339章 云世子还记得我? 纵是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满, 云潇这话一出来,就容不得兰烟说半个不字。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捏着帕子应了声诺,路过清歌身边的时候,还故意在对方肩头撞了一下。 却不知道,就在她离开之后没多久, 云潇就缓缓敛起了面上的笑容,无奈地低叹一声: “宋姑娘。” 她本来是想问问的,问问对方这些年过得如何。 可一想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又觉得这问题委实有些可笑。 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最后尽皆都化作了虚无。 然而,就是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一直都表现得无比镇定的清歌蓦地一下红了眼眶。 她想要弯唇笑一笑,可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却分明是颤抖着的: “云世子还记得我?” 云潇抬手给她递了块帕子,望着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怀念和遗憾: “当年你可是唯一一个敢和我一块儿把盛京城里那些纨绔公子们按在地上暴揍的人,我便是想不记得也难。” 狗皇帝登基之初,自知皇位来路不正,无比忌惮那些先皇时期立下赫赫战功,手掌兵权的武将们。 那几年里,被狗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抄家问斩的武将不在少数。 宋将军出事儿的时候,清歌才只有九岁,也跟着家中女眷一并被判充了军妓。 虽然这中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最终避开了那个悲惨的结局, 但从前在盛京时,出身显贵却不骄纵,明艳大方满身正气,口口声声嚷嚷着谁说女子不如男,她长大之后定要成为大盛第一女将军的小姑娘, 经年之后,却以清歌的身份出现在这怡红楼内,折了一身傲骨, 终是学会了利用自己的身体优势来取悦男子…… 云潇也实在很难说出“清歌是幸运的”这样的话来。 看着眼前的清歌,很多原本想问的话,突然就不忍心问出来了。 云潇垂下眸,默然不语。 还是清歌自己整理好情绪之后,主动哑着嗓子开了口: “云世子你们的事情,这几个月来,我也听说了不少。” 见云潇复又抬起头,向着自己这边看来, 清歌顿了一下,垂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不自觉间便紧紧攥成了拳: “你们,是想向我打听裴杰涛的事情吧?” “宋姑娘还是这么聪明。” 有些话,不忍心问归不忍心问, 但对方都主动提及了,云潇也没道理继续保持沉默。 她坦坦荡荡地迎上了清歌的视线,也不知是想道了些什么,忽然勾唇浅笑了一下: “我打算拿下整个北疆的势力。” “整个……” 清歌微微一怔,眸光下意识地就往方脸汉子身上扫了一下。 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 硬要说的话,其实完全也可以解释为是她因为震惊,所以眼神稍微晃了晃。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看到了也不可能会在意的细节,却还是明明白白地落到了云潇眼底, 成为了她确认心中猜想的又一铁证。 第340章 求是不可能求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折扇末端挂着的那枚球状玉坠, 云潇扭过头,饱含深意的眸光,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方脸汉子身上,语调温吞: “怡红院……幕后东家?” “什么意思?” 方脸汉子垮着张脸,还在装傻: “什么东家?” “装傻就没什么意思了。” 云潇轻笑一声,淡淡地撩了下眼皮: “你以为我在诈你? 镇北王和他手下那些人也不是傻子。 黑鹰卫蛰伏北疆这么多年,若是没点手段,也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还四处收集信息。 我若是没猜错的话,宋姑娘,应该也是你们的人吧?” “哦?” 方脸汉子缓缓收敛起了面上伪装出来的迷茫,总算是正色了几分: “那伱又是怎么看出,这怡红院背后的东家,就是黑鹰卫?” “其实也没完全看出来。” 云潇唇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 “我刚才确实在诈你。 不过看你现在这反应,我确实是猜对了。” 方脸汉子:“……” 大意了! 略有些恼怒地瞪着云潇看了一会儿,方脸汉子突然又一脸得意地笑了起来: “没错,这怡红院确实归我们所有, 包括宋姑娘,当年也是被我们的人救下来的。 所以……云世子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要请求我们帮忙的?” “求?” 云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太明白他为何会这样想。 宽大的袖袍之下,握住球状玉坠子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紧跟着从容而又利落地扬了下手。 砰! 没有一丝丝防备,被云潇挥洒出来的迷药直接糊了满脸。 方脸汉子甚至都还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到桌面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旁清歌吓了一大跳,正要上前查看, 却见云潇已经笑吟吟地打开折扇,将带有利刃的那一端对准了方脸汉子的脖子: “没事没事,只不过是让他先睡一觉而已。 我们现在拿他的性命要挟你,你也是没办法,所以才同意配合我们。” 清歌:“……” 弄明白云潇是什么意思之后,她放下一颗心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你就不怕他醒了之后记恨上你?” “反正他之前不记恨我的时候,对我的态度也没有多好, 我管他记不记恨呢~” 满不在乎地收起折扇,又点了点她桌对面儿空着的位置, 云潇轻挑了下眉,示意她赶紧坐下说话: “现在能讲讲了吗?” “讲什么?” 黑鹰卫存在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清歌早在被救下的那一年,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方脸汉子如今既然能和云潇一起坐到这张桌上,至少也足以说明,云潇确实是在黑鹰卫众人的考察范围之内的。 虽然考察结果如何,清歌目前还不得而知, 但就她个人看来,相比起昏庸无能的当今圣上和只适合做武将的镇北王, 记忆中永远会为了弱小和正义挺身而出的燕王世子,显然才是最应该登上皇位的那个人。 第341章 突然同情 清歌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头给云潇他们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只越过自己那部分,剩下的全部理一遍: “怡红楼其实是黑鹰卫的人跟夏老爷……就是裴世子的外公一起合开的。 不过对方并不知道黑鹰卫的事情,因为黑鹰卫这边当初接近他的时候,就是以无权无势的外来富商身份接近的。 夏老爷不擅长打理这些事情,被黑鹰卫的人说服着投了钱,并打出‘镇北王亲戚’的名号,让北疆这边的其它势力不敢轻易来找怡红院的茬儿后, 除了每年年底的时候,会派人来取走大半收益之外,其余时间完全不会过问这边的事情。 怡红院刚开门的时候,镇北王就暗中派人来查过,得知是夏老爷的产业后,便也没再搭理了。 不过裴杰涛似乎是不清楚这件事的。 他从去年开始就经常到这里来玩,每次出手也极为大方,但就是从来都不在这边过夜。 每次最多待到亥时,就要回府了。 而且回府的时候,还经常会从我们这里带几个姑娘一起回去, 等到了第二天上午,再把那些带走的姑娘们送回来。” “那……” 云潇很想问问清歌,她是不是也经常会被带去镇北王府。 可又怕这话问出来,会有些伤人。 踟躇了半天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清歌看见她犹豫的模样,自己猜到了她想要问些什么,主动开口自嘲般地解释道: “裴杰涛对我还算喜欢,去年虽然花大价钱买下了我的初夜,但后来察觉到我有些抗拒之后,竟然主动放了我一马。 这一年来,他虽然每次过来都必会点我,却也只是与我说说话,再让我弹唱几曲给他听。 每次带回府上的,也都是其他姑娘。” “别的姑娘啊……” 云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怡红院里的姑娘,裴杰涛都认识吗?” 她这话一出,清歌还没来得及回答, 另一边,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的裴翊却是霍然抬起头来,沉声道: “镇北王府守备森严,混进去容易,想离开就难了。 你不管是想找裴杰涛问话,还是想直接劫持他,直接在怡红楼,或者路上动手,都远比混进镇北王府要好得多。” “倒也是。” 云潇本来就只是因为话说到那里了,才顺带着想了一下自己冒充成怡红院里的姑娘,跟着裴杰涛一起回镇北王府的可能性。 现在被裴翊这么一打岔,自然也没了那个想法: “裴杰涛有说他今日什么时候过来吗?” “这倒是没说。” 清歌摇了摇头: “不过他每次来的时间都差不多。 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大概再有半柱香的时间,他就该到了。 你们若是想拿下他,可以先到我房间去藏起来。” “那就麻烦宋姑娘了。” 云潇点点头,起身的时候,还不忘顺手指了指方脸汉子,示意裴翊把人带上: “一会儿还用得上。” 清歌:“……” 突然有点同情。 第342章 只有这里能藏人吗? 兰烟先前说得没错。 作为怡红院的头牌,清歌的房间确实比刚才那一间还要华丽得多。 珍珠帘幕范金柱础在这屋子里,甚至都显得有些稀松平常了。 仿若白玉铺就的地面被手艺精巧的匠人精心雕琢成了一朵巨大的莲座,不但花瓣鲜活玲珑,就连花蕊都细腻可辨。 裴翊拖着方脸汉子从门外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旁边的香笼。 有尚未燃尽的熏香带着点点火星子掉落在了地上, 玉白的地面上,竟还泛起了点点宛若莲花盛开时的淡粉! 饶是云潇从前在盛京也算看多了各种奢靡的盛况,见到此情此情,她也还是忍不住戏谑地感慨了一声: “阿翊你真不打算认个便宜外公吗?” 裴翊淡淡撩了下眼: “你缺钱?” “暂时不缺。” 云潇十分正经: “等我缺的时候你就去认亲吗?” “可以考虑。” 裴翊微颔了下首,竟当真顺着云潇逗趣的话往下接了: “到时候就算伱欠我一个大人情。” “跟我还算得这么清?” 确实没料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云潇略一琢磨,感觉自己好像是猜到了什么,顿时就有些不大痛快地啧了声: “你该不会是想要我答应一个条件吧?” 比如说把冬筠让给他什么的? 狗男人! 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开始重色轻友了! 完全不想听对方给出的答案,云潇扭过头,又转换自如地同清歌那边搭上了话: “你这地上还挺有意思的~” “这地,还是裴杰涛让人修的。” 清歌神色淡了几分: “说是叫步步生莲。 这材料极为难得,正常情况下看着颜色质地就跟白玉差不多, 但遇热就会泛红。 他当初派匠人过来把地面修葺成这样的时候,还告诉我说,以后就可以光着脚在地上跳舞,真正做到步步生莲了。” 现在的大盛风气早已不若先帝时期那般开放。 放到一般好人家家里,女子的脚若是叫夫君以外的男子看到了,那是要被骂伤风败俗,名节尽毁的。 裴杰涛看着好像挺喜欢她的样子, 但说到底,她在裴杰涛心里,始终都不过只是一个青楼女子罢了。 清歌看似平静漠然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受伤。 她没再多说什么,迅速整理好情绪,转身径自带着云潇他们绕过了半镂空的玉制屏风,面露歉意之色: “我这边房间虽大,但真正能够藏人的地方却不多。 我可以保证,这张床只有我一个人睡过,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只有这床上能藏人吗?” 云潇下意识地把整个房间都打量了一圈,最后倒确实是发现了第二个能藏人的地方—— 床底下。 云潇:“……” 多少有点离谱了。 她要是说,一会儿就她自己躲床上,让裴翊跟方脸汉子一块儿趴床底下,他能同意吗? 或者让裴翊一个人在床上,她和方脸汉子一起在床下? 好像不管怎样都很奇怪啊!! 第343章 默契失效? 就在云潇还在思考一会儿到底要怎么藏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清歌身边那个小丫鬟轻轻叩门的声音: “姑娘,裴公子已经到楼下了。” “知道了。” 清歌闻言,也顾不上云潇他们这边了,只来得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躲起来, 随后便匆匆推门离开房间,随着那小丫鬟下楼去迎裴杰涛了。 砰。 裴翊拎着方脸汉子的那只手一松,迅速地用脚把人塞到了床底下。 云潇顿了顿,正准备弯下腰,也跟着钻进床底下去,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胳膊就被人用力地拉了一下。 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身体倒在那柔软的床榻上时,云潇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身侧就紧跟着凹陷了一块儿,再之后,便是迎面而来的轻柔蚕丝被。 云潇:“……” 蚕丝被轻柔透气这一点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但或许是因为她睡觉时从不会点着蜡烛,而且就算是偶尔白天睡觉的时候,也不会蒙着头睡的缘故,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蚕丝被的遮光效果也不怎么好。 那么宽大的一床被子,明明都已经将她和裴翊两个人从头到脚全部严严实实地遮盖上了, 可她现在睁开眼,却还是能清晰地看见裴翊那张距离她极近的脸。 甚至就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云潇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还想趁着裴杰涛他们进门之前,再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 然而右手才刚一挪动,就不小心按到了裴翊身上, 感觉到对方那一瞬间绷得比她更加僵直的身子,云潇正想看看自己到底碰到哪儿了, 房门外面,忽然就传来了清歌示警性的嗓音: “裴公子请。” “……” 所有的动作都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云潇放轻了呼吸,也没再想着要低头去看些什么。 甚至就连自己按在裴翊身上的那只手都差点忘了要收回来。 直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开始试着把手收回来。 但或许是因为她正巧按在了他的痒痒肉上, 这般缓慢的摩擦,让裴翊实在有些难以忍受。 云潇才不过动了两下,手背就被他带着灼热温度的大掌用力按下! 云潇:“!” 生怕自己再弄出什么大动静来,会引起那边裴杰涛他们注意, 到时候裴杰涛一嗓子把护卫通通喊进来,事情又要麻烦了, 云潇只得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将她左手制住,用眼神无声地发起询问: “?” 裴翊:“……” 云潇:“……” 以往总是无比默契,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对方意思的两个人,这会儿却像是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默契。 四目相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初秋仿佛也变成了盛夏。 始终没看懂裴翊到底是什么意思的云潇闭了闭眼,感受到自己好像是在逐渐升温的脸颊和耳朵,心里暗骂了一声—— 早知道会这么尴尬,刚才还不如直接到街上去跟裴杰涛的那些暗卫们打一架! 第344章 你把药都放进去了? 房间里,清歌与裴杰涛交谈的声音,云潇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在这片逼仄的小空间里,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在其中,挣脱不得。 她只能努力放平呼吸,闭着眼睛开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心经。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佛祖的力量确实强悍如斯, 沉浸在佛学之中的云潇甚至连手背上传来的,那明显已经灼热到有些不太正常的温度都没有意识到。 “云世子?裴世子!” 一连唤了好几声,被子下面的两个人都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清歌担心自己继续提高音量会引起外面那些裴杰涛的护卫们的注意,无奈之下,只得伸出手去,隔着被子轻推了两下: “云世子!” “嗯?” 胳膊被人推动,云潇这才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坐了起来: “已经晕了?” “……是。” 清歌有些疑惑地目光,从好像是刚刚走神回来,看似没有任何波澜的云潇和虽然面无表情,但耳根明显已经红到了极点的裴翊身上一扫而过。 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顺势让开了位置: “我已经把你刚才给的那包迷药都下在他的酒杯里,让他喝下去了。” “……都?” 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里最最关键的那个字眼,云潇扯了下嘴角,突然有些头疼: “你全放进去了?” “不能全放吗?” 察觉到云潇的语气有些异常,清歌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他不会死了吧?” “死倒不至于。 只是这药的药性有些强,那么一大包,还是直接混在酒里喝下去的,他至少得睡个三天三夜才能醒。 用解药强行唤醒的话,好像还会生出幻觉。” 看得出清歌听到她这话后,似乎仍然有些不安, 云潇又安慰地补了两句: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幻觉最多持续一两个时辰便能消退,不影响我们问他话。 况且之前本来也是我自己忘了跟你说用量的事情,错不在伱。” “不影响就好。” 清歌这才总算是放心了不少: “那你们现在从窗户离开吗?” “嗯。” 云潇点点头,将窗户推开了一点缝隙,果不其然,在楼下院子里,也能看见裴杰涛随行侍卫的身影。 她转身折回到床榻边上,示意裴翊赶紧带着裴杰涛先躲到门后面去, 她自己则是蹲下身去,把方脸汉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紧跟着又掏出解药,放到对方鼻子下面嗅了嗅。 “啊……啊……” 解药粉末被吸进鼻腔,方脸汉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先狠狠地打个大喷嚏。 幸好云潇早有准备,直接隔着一方手帕用力地给他把嘴按了回去: “嘘~” 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垂眸望着方脸汉子憋红了的脸, 云潇轻啧一声,故意挑衅: “何必呢?还真生气了啊? 可惜生气也没用,你又打不过我。” 第345章 扛着被子遛人 “唔!” 如果说方脸汉子刚刚才清醒过来,原本还只是有些迷茫, 那他现在就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偏偏云潇还提前用内力将他制住了,他想挣都挣不开,只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无声的愤怒。 “行了行了,我看出来你现在很愤怒了。” 极不走心地随意敷衍了两句,云潇拍拍手,竟是直接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反正现在事情也办完了,实在不行你跟我打一架啊~ 能追上我,我都算你赢。” 她说着,也不给方脸汉子反应的机会,顺手又把床榻上的被子枕头一裹,抗在肩上就往窗外越去, 路过方脸汉子的时候,还语速飞快地补了一句: “为了避免伱说我欺负你,我给自己再加个负重。” 砰! 几乎是最后那一个字话音落下的同时,云潇直接踹开窗户,扛着肩上那鼓囊囊的一长条,径直向着怡红院斜对面儿那栋茶楼的屋顶飞去。 自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直面云潇各种暴击,压根儿没机会自行思考些什么的方脸汉子被云潇最后这一手“小爷我真的在明目张胆地看不起你”的狂妄彻底激怒, 他想也没想便怒喝一声,愤怒地纵身追了出去: “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冲出窗外,在视觉上其实也就是电石火光之间发生的事情。 清歌配合地尖叫了一声, 楼下院子里侍卫们听到动静,一仰头就看到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肩上似乎还扛了另一个人从自家少爷所在的屋子里蹿了出来,在一个又一个的屋顶上跑得飞快, 后面还跟了一个看上去极为愤怒的家伙在追。 顿时头皮一麻,来不及多想,也都纷纷纵身追了上去。 剩下那几个守在房间外面的侍卫倒是第一时间就踹门冲进了清歌的屋子。 然而匆忙之下,他们也没注意到门后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人, 第一眼看见的,就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站在屋子中间,满眼惊恐地看着窗外的清歌。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压根儿也没把清歌这么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放在眼里, 很快就根据眼下这情形有了自己的判断,一个个二话不说,全都跟着从窗户处追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在短暂的兵荒马乱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如果不是还有被踹烂的门窗,以及床榻上仿佛被谁洗劫过的凌乱张示着方才发生过的一切,清歌恐怕都要以为自己是生出什么幻觉了。 缓缓收起自己面上惊恐的神色,清歌转过身,镇定地提醒道: “他们都已经走了,裴世子你也带着裴杰涛赶紧离开吧。 不然万一一会儿他们察觉到不对,又半路折回来就麻烦了。” “多谢。” 裴翊微颔了下首,一手提溜起裴杰涛的后衣领,谨慎地往窗户外面又看了几眼, 确认那些人都已经被云潇扛着被子遛远了后, 这才提起内力,几个纵身便消失在了清歌的视野当中。 第346章 他被忽悠了!! 藜城毕竟是镇北王府所在的城池,繁华程度堪称北疆之最。 即便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大街上到处却都还灯火通明着。 云潇扛着一卷被子踏过一个又一个房顶的时候,街面上看到的人其实还不少—— 毕竟她为了遛人,特意将速度控制在了一种后面那群人永远都能恰好看到,但却又始终追不上的程度。 这么一大堆人,又不是个个都跟她一样轻功卓绝,脚底重重踏在人房顶上时,弄出些稍微大点儿的动静属实也很正常。 唯一让人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大街上那些老百姓们在北疆生活多年,大概都受到了镇北王那彪悍作风的影响。 看到这种场景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还津津有味地仰着脖子点评起来: “什么情况啊?咱们这儿来了个采花大盗?” “那被子里不会卷了个漂亮姑娘吧?” “哈哈哈真要是那样的话,老子是不是也得追上去来个英雄救美?” “得了吧!自古以来,那姑娘们只有被英俊潇洒的翩翩公子救下了,才会说出以身相许的话来。 像你这样的,人姑娘只会给一句‘大恩不言谢’!” “呸!你可真瞧得起他,他要救人,那也得先追得上才行吧? 我看前面那白衣小子轻功俊得很,谁都追不上!” 云潇内力本就深厚,再加上遛着这么多人满城乱跑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是必须具备的能力之一。 大街上那些仿佛茶余饭后听书看戏般的闲暇调侃,零零碎碎地传入云潇耳中, 虽然听不完全,却也能大概知道,自己好像是被当成了采花贼。 云潇:“……” 虽然很离谱,但想想她现在这造型, 百姓们会有那样的猜测,似乎也不无道理。 默默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想着裴翊那边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带着裴杰涛到安全的地方了, 云潇蓦然转身,这回却是向着方脸汉子所在的地方飞了过去! “接着!” 赶在方脸汉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肩上扛的那一大卷被子换到了对方肩上,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云潇故意扬高了语调,仿佛即将英勇就义一般,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带着它赶紧走! 我来把这些人全部引开!” 方脸汉子:“?” 她在说什么东西?? 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的方脸汉子不过是迟疑了一小会儿, 就听到后面追来的那群侍卫们大喝一声: “在那边!他们是一伙儿的!” 方脸汉子:“……!” 艹!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云潇给忽悠了, 方脸汉子憋屈得要命, 一扭头又看见后面那群愚蠢的侍卫竟连看都没有往云潇离开的方向看一眼,一个个跟二愣子似的拼命往他这边冲, 气得他将肩上的被子枕头拽下来直接揉成了一团,铆足劲儿地向着他们狠狠砸了过去: “有毛病啊你们! 天黑了老子收个被子招谁惹谁了?还值得伱们追着老子跑遍全城?!” 第347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质地极好的被子被扔出去后,在半空中迎风展开, 恰好隔绝了两边的视野。 等那勾勒着银线的莲花图纹蚕丝被飘飘扬扬地落下之后,方脸汉子的身影,也跟着一并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糟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人可能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侍卫们脸色一变,又拼了命地开始往回赶。 然而他们之前已经被云潇带着遛了小半个时辰, 这会儿再回到怡红院,别说是裴杰涛了,就连清歌都没了踪影! * 另一边,成功脱身的云潇沿着裴翊给她留下的独特暗号,一路找到镇北王府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云潇甚至都有些怀疑裴翊是闲着无聊在故意耍她了! 好在裴翊自己大概也知道他这操作确实有些不走寻常路, 安顿好还在昏迷之中的裴杰涛后,就一直等在最后这一处暗号附近。 直到云潇出现,他才从暗处走了出来,低声示意道: “这边。” “你还真在这儿。” 眉梢轻轻地往上挑了一下,云潇跟在裴翊身后越过墙头的同时,还不忘顺带着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上去无比荒凉破败的小院儿: “不是说镇北王府守备森严,来这边不安全?” “镇北王府的守备确实不差,只是这个院子荒废已久,位置恰好也比较偏僻,所以没有人管罢了。” 虽然云潇现在不可能知道他喜欢她,更不可能知道,他之前制止她扮成女装跟裴杰涛一道回镇北王府的原因, 除了镇北王府守备森严这一点之外,另一个更加不能忽视的理由,其实只是他自己的一些私人感情在作祟。 但……他毕竟心虚。 云潇才不过只是随口问了那么一句,他就一反常态地恨不得将全部细节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也是无意中路过这边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个院子。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裴杰涛身边的那些侍卫就是想破脑袋,大概也不会想到我们把人直接带来了镇北王府。” “也是。” 云潇点点头,借着淡淡的月色,打量着满院齐腰深的杂草,完全没有多想: “不过这院子未免也太荒凉了些。” “毕竟十多年没有住人了。” 裴翊顿了一下,明明是一个很好的转移话题的机会, 但他却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些什么。 恰好这时候也走到了房间门口,裴翊抬起手,吱呀一声,推开了那两扇布满破败不堪,还蒙着厚厚灰尘的木门。 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处放着一张歪歪斜斜,已经挂满了蜘蛛网的雕花木床。 除此之外,就是一套同样灰扑扑的桌椅。 至于裴杰涛…… 屋内的光线实在太过昏暗,云潇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走进去再仔细看看, 猝不及防,一脚直接踩到了裴杰涛手上! 云潇:“……” 有一说一,裴杰涛有裴翊这么个哥哥,确实也是有点儿倒霉的。 他甚至都不配被扔到稍微靠里面一点的地方吗? 第348章 这真是同一个爹生出来的玩意儿? 短暂地同情了裴杰涛一小会儿,云潇掏出解药,熟练地放到了对方鼻子下面。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的工夫,裴杰涛就在一个巨大的喷嚏中醒了过来。 只不过因为清歌之前药下得太狠的缘故,裴杰涛醒来之后,整个人也还迷迷糊糊跟个傻子似的。 然而傻子也是知道疼的。 裴杰涛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自己刚刚被云潇踩过的手,哼哼唧唧地哭到直抽抽: “呜呜呜好疼,要歌儿亲亲才能好!” 云潇:“……” 幻觉这东西,很多时候也不是完全凭空出现的。 就像醉酒的人,总会做出一些与清醒时不太一样的举动, 但那些举动表达出来,却很有可能就是那人内心深处一直压抑着的真实想法。 酒精麻痹的只是一个人的自我控制与调节能力, 真正善良的人,便是喝得再怎么烂醉,也不会拎起屠刀滥杀无辜。 幻觉和喝醉酒虽说是两码事,但从某些方面来讲,的确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裴杰涛陷入幻境之后,不嚣张,不作恶, 嘴里嘀嘀咕咕翻来覆去唤着的,也只有一个清歌…… 难不成竟还是真爱? 云潇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沉吟片刻,故意吓唬他: “清歌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 “呜……嗝!” 裴杰涛打了个哭嗝,泪眼朦胧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悠悠地反应过来,紧跟着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我给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把歌儿还给我!” “不许哭。” 被他哭得有些头疼,云潇按了按眉心,淡声威胁: “再哭我就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清歌。” 可惜,陷入幻觉之中的人,也并不是一直都能正常沟通的。 就好像现在,裴杰涛不知道又看见了什么,突然歪着脑袋小小地偷笑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他很快又委屈地扁了扁嘴,眼泪不要钱地疯狂往外涌的同时,哭声也越发的大了: “呜呜呜歌儿,刚才有个很凶的家伙说他们把你抓走了,还欺负我呜呜呜!” 云·很凶的家伙·潇:“……” 这真的是同一个爹生出来的玩意儿吗? 怎么跟裴翊差距那么大! 面无表情地盯着裴杰涛看了一会儿,云潇忽然反手扯了下站在一旁的裴翊,让他也蹲下身来,好叫裴杰涛看看清楚: “认识他吗?” “呜~歌儿。” 裴杰涛低着头,委屈巴巴地呜咽了一声。 配着他那张还算不错的脸,看上去其实还挺容易让人心软的。 可惜云潇是个记仇的人。 她直接伸手揪住了他头顶上那只发冠,强行让裴杰涛把头抬了起来, 也算是坐实了裴杰涛那一句“很凶”的评价: “看到我旁边这人了吗? 他是伱哥。”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这句话的某个字眼儿触动到了,裴杰涛浑浑噩噩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似是努力思考了一阵儿,紧跟着又傻笑起来: “嘿嘿嘿歌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哥他,他好像还挺厉害的!” 第349章 你这弟弟倒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昏暗破旧的小屋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了裴杰涛略显诡异的傻笑声。 就连此前一直表现得十分漠然的裴翊都颇为意外地盯着他仔细打量了好一阵儿, 半晌,他才终于缓缓开了口: “你哥若真是个厉害的,对你而言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嘻嘻嘻~” 裴杰涛仍在自顾自地傻乐: “歌儿我可以娶你啦!” “娶歌儿,娶歌儿……” “咦呜~王府有大哥撑着,我就是快快乐乐的小废物!” “呜呜呜歌儿伱会不会嫌弃我?” “呜呜呜娘亲总说我是小废物!” 陷入幻境之中的人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哭笑之间更是切换自如。 好在这个过程中,他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那些话,倒也能勉强让云潇他们理解一二。 “你这个弟弟倒是跟我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样。” 若有所思地松开了揪在对方发冠上的那只手,看着裴杰涛跟个傻子一样坐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揉着眼睛, 云潇顿了顿,因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的那些画面,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好像还从来没看你这么哭过。 你小时候就比其他孩子成熟很多。” 裴翊偏过头,无声地瞥了她一眼, 就算不问,也能大概猜得出来她现在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无奈地摇了摇头,裴翊却并未多说, 毕竟那从来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小孩子之所以会哭,大多都是因为知道只要他们哭了,就会有人来哄。 可他不一样。 眼泪并不会给他带去任何的宽慰。 正相反,若他哭的时候正巧被镇北王看见了,那个男人甚至还会神情厌恶地骂上一句废物。 可笑的是,他这个早早离开北疆,孤身一人在盛京生活了十多年的大儿子这么多年再没掉过一滴眼泪, 养在镇北王身边的小儿子,如今却还能哭哭啼啼地说出自己就是个“快快乐乐的小废物”这种话来。 只可惜镇北王今日没在, 不然他还真想看看那人会是怎样的反应。 眼底划过了一丝略有些讽刺的冷芒, 裴翊看着面前仿佛心智不全的裴杰涛,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试图与对方交流: “你爹造反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 出乎意料的,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的裴杰涛在这一刻,又神奇地与裴翊对接上了: “我之前一连好多天都没睡好呜呜呜~ 你说我爹他真要是造反成功了可怎么整啊? 我真的受不了当皇帝那苦啊呜……” 云潇:“……” “还好。” 裴杰涛抹了把泪: “我哥被人救出来了,太子这苦差事还轮不到我。 歌儿……” 说了没几句话,裴杰涛眼前的幻觉可能是又变了样儿, 这一回他竟是直接把云潇当成了清歌,委委屈屈地凑上前来想要握她的手: “歌……” 啪! 本来就还肿着的右手才刚伸到云潇面前,就被裴翊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了回去。 裴杰涛被打得一懵,两边儿嘴角下拉,眼看着又要哭崩了, 云潇忽然抬眼,换上了清冷悦耳的女音: “再哭的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第350章 嫂嫂好! “呜……” 裴杰涛抽噎了一下,把自己肿成馒头的右手直接塞进了嘴里,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儿, 眼泪要掉不掉的模样,看着倒真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一般。 若这会儿做这个动作的人是云枫,云潇肯定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惜,裴杰涛毕竟不是云枫, 而他哥哥裴翊,这会儿更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浓黑如墨的双眸也不知为何,竟是沉沉地落在了云潇身上。 幸好还有夜色在帮忙掩盖他眼中此时讳莫如深的情绪,没让云潇发现半点异常。 她和长大之后的清歌今日也是第一次相见,模仿起清歌的嗓音来,其实也并没有十成十的相似。 不过忽悠一下裴杰涛这个如今神志不怎么清醒的,倒还是轻而易举: “北漓和你爹留下的那十万北疆军已经在边打了许久了,这事你知道吗?” “呜……” 裴杰涛咬着手掌,呜呜咽咽地点了下头, 云潇瞧着有戏,耐心地继续追问: “那些北疆军,现在由谁统率? 你爹离开北疆之前,可有给伱留下什么能够指挥动北疆军的物件?” “呜呜呜……” 手掌仍旧没有从嘴里拿开,裴杰涛发出了一连串儿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云潇扶了下额: “你先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再说话。” “呜~” 裴杰涛就像是一只听懂了人话的小狗狗般,乖巧松嘴的同时,还无意识地呜咽了一声, 依然含着眼泪的双眼里,却带了几分慌乱与宽慰: “北疆军,肯定能赢的,歌儿不怕!” “我得多了解些情况才能不怕。” 云潇还想继续以清歌的身份诱导着裴杰涛说出更多的信息, 然而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裴杰涛眼前的幻象大概是又变了变。 他惊恐地望着云潇和裴翊二人,含了一大包眼泪的双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着, 好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云潇: “你们……你们是谁? 这是哪里?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不要杀我呜呜呜!” “他是你哥。” 云潇嘴角轻抽了一下,本来只是为了让裴翊这哭包弟弟安静下来,随口搭的一句腔, 然而她刚刚才模仿着清歌的嗓音跟对方说过话, 这一下子也忘了要改回来。 那宛若翠鸟弹水,黄莺出谷般清灵的女音让裴杰涛面上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迷茫地望着云潇,也不知究竟想到了些什么, 最后竟是恍然大悟般地坐在地上,对着云潇砰地一声,磕了个响头: “嫂嫂好!” 云潇:“?” 裴翊:“……” 这一整晚几乎就没怎么正眼看过自己这个便宜弟弟的裴翊,第一次扭过头,认认真真地将对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全方位打量了一遍。 之前怎么瞧怎么愚钝不堪,废物纨绔的家伙,现在倒是看着顺眼了不少。 不动声色地偏眸又瞥了眼似乎是有些咬牙切齿的云潇, 裴翊垂下眼,竟是难得地替裴杰涛说了一句好话: “他现在毕竟神志不清。” 第351章 你怎么突然帮他说起话来了? “神志不清又不是眼瞎了。” 云潇神色不善地眯了下眼: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把我错认成清歌,凭什么能看得出你是个男子,却看不出我亦是男子?” “你刚才不是用了女声?” 裴翊低笑一声,嗓音里甚至还带着点儿温柔地哄劝之意: “让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去思考男子为何会发出女子的声音,这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你怎么突然帮他说起话来了?” 先前冷不防地被裴杰涛叫了一声嫂嫂,说实话,云潇心里是有些慌的。 她怕裴杰涛这家伙傻归傻,但却有着某种特殊的能力,比如一眼看出人的真实性别的什么的—— 就像曾经有位大臣家的孙女儿,小时候每次见她,都会摇摇晃晃地跑到她跟前, 不管周围的大人们怎么笑着告诉她,云小世子是哥哥,她也坚决要奶声奶气地叫她姐姐一样。 虽然无法理解,但却是真实存在着的。 她担心像裴翊这样心思细腻的人,会因为裴杰涛和她的一些表现生出疑心,进而察觉到她身上的某些破绽。 好在目前看来,裴翊应该是还没有多想的。 云潇安下心来的同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进行过多的讨论,顺着对方安抚的话,无比自然地就把话题转移到了裴翊身上: “怎么,这是觉得多个傻乎乎的小废物弟弟也还行了?” “看他表现吧。” 裴翊顿了一下,自然也不可能告诉云潇,裴杰涛那一句“嫂嫂”确实误打误撞地取悦了他, 只是淡淡地道: “他爹娘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本人确实与我没有任何恩怨。” “要是他的确无心与伱作对的话,多个弟弟确实也不错。” 从小到大都喜欢逗着云枫玩儿的云潇对这一点深以为然。 不过若裴翊真打算认下这个弟弟的话,那他们之前准备对付裴杰涛的手段,似乎也得稍微改变一下了。 垂眸看了眼面前眼神迷离,时而傻笑,时而哭唧唧的二傻子, 云潇无奈地叹了声: “看他现在这样子想问出更多信息估计也难了。 要把人先送回去吗?” “不用。” 裴翊沉吟片刻,拎着裴杰涛的后衣领,把人拖到了凳子上: “我们跟他本就不熟,眼下这种情况,绑了他过来问话也很正常。 这种事情,没有必要掩饰。 就在这里等他药劲缓过来便是了。” 云潇挑眉:“不怕他记恨?” “他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还要记恨的话,那这弟弟还是不要的好。” 裴翊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况且他今日已经失踪了一次,我们把他送回去之后,镇北王府一定会加强对他的保护。 之后再想找他出来,恐怕就难了。” 裴杰涛心性到底如何,并非是一个陷入幻觉之后的表现就能完全展现出来的, 他们总不能因为觉着对方还不错,就在什么都还不清楚的情况下,直接表明身份,进入镇北王府吧? 毕竟就算退一万步来说, 那王府里,可还有一个镇北王妃在呢。 第352章 总不能便宜了镇北王 出自十五之手的药,效果向来是不用怀疑的。 裴杰涛一时半会儿还清醒不了,云潇也不乐意一直在这灰扑扑,还四处漏风, 随便一阵微风拂过,就会满屋子灰尘乱飞的地方等着。 她随手推开屋门,揪了根几乎快要斜探进屋内的杂草拿在手中把玩。 明明同样都是属于镇北王府的一部分, 可云潇即便是隔着这么大老远,都能依稀看见前面那些院子里灯火通明的模样。 静下心来细听之下,甚至还能浅浅感受一番那边兵荒马乱的动静。 并不算高的院墙,仿佛将这一小片连月色都显得比别处更为清寂的院落与别处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云潇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了下去,懒洋洋地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轮略微有些残缺的圆月,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伸展开来: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吧?” “嗯。” 并不意外她能猜出这一点,裴翊淡声解释道: “小时候,院子里没有这么多杂草,看着还算干净。” “屋子里呢?” 云潇挑眉: “也那么干净吗?” 她后面问的这一句“干净”,显然并不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 可偏偏裴翊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偏眸看了眼云潇那笼了一层月华,看上去越发显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竟还当真仔细回忆了一番: “那时候屋里应该比现在多一个面盆架,一面屏风,还有一个小浴桶。” “啧!” 云潇嫌弃了啧了声。 谁敢信啊! 堂堂亲王世子,小时候住的房间连她后来安排给子吟的屋子都不如。 好歹子吟那儿还摆着几件她心血来潮之下打赏的贵重摆件儿呢。 将手里已经扯得不成样子的杂草扔到了一边,云潇双手往后一撑,以一种更为闲适的姿势仰头望月: “说起来你生辰也快要到了。 镇北王这抠门儿且不合格的爹就是下辈子恐怕也想不起要送你生辰礼物。 虽然伱可能本来也不怎么稀罕, 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能便宜了镇北王。” 唇角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云潇仍然望着月亮,没有挪眼: “我们努努力,争取在你生辰之前,把北疆那十万兵权拿下吧? 就当是从镇北王手里拿回点补偿了。” 她说着说着,就连带着后面的时间安排都想好了: “如果事情能够办成的话,我们甚至还能在边城和那十万戍边将士们一起过个年。” “边城可不如藜城这边繁华。” 裴翊提醒她: “那边风沙大什么的都还是其次, 毕竟还在打仗,城里的百姓们多多少少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年味大概会比较淡。” “兴许我们去了就不淡了呢?” 云潇挑了下眉,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并不相干的话: “算算时间,楚泷那边现在也该焦头烂额了吧?” 她对她爹的办事儿能力还是信得过的。 十九回来都已经有这么些天了,楚泷是楚朝皇室余孽的事情,再怎么着,这会儿也该传到大盛皇和西凌皇耳中了。 第353章 你那弟弟好像清醒了 楚泷能够在西凌蛰伏这么多年,本身的能力的确也是不容小觑的。 但云潇本来就没想着能一下子把对方给彻底解决掉。 只要楚泷那边能够自顾不暇,甚至与渝州这边都断了联系…… 那北疆这边各方错综复杂的关系,还不是任她搅和? 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并肩于裴翊坐在这荒凉的小院儿里,对着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一个多时辰竟也很快就过去了。 “我之前……” 已经完全跑偏到开始闲聊的话锋戛然而止。 云潇扭过头,同裴翊对视了一眼,有些戏谑地轻笑了声: “你那弟弟看来是清醒了,都能跑到门边偷听了。” 他被发现了!! 贴在门边的裴杰涛差点儿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赶紧坐回到桌旁,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外面坐着的那两道人影之中,个子看上去更高一些的,已经扭过头,仿佛眼神能够直接看穿门板一样, 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所在的方向: “醒了就出来。” 裴杰涛:“……” 呜呜呜,这两个人感觉好厉害的样子,他能爬窗户逃走吗? 明明他也没招惹什么…… 等会儿。 刚才另一个个子稍微小点的,是不是说了一句“你弟弟?” 难道…… 乖乖开门,还是先试着翻窗户跑跑看这两种选择在内心疯狂地斗争着。 裴杰涛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裴翊却已经等得有些失去耐心了。 他微拧了下眉,嗓音听上去也比之前更沉了两分: “出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 算了,若外面这人真是他哥的话,那可是个能从皇帝老儿手底下逃出来的神仙! 像他这样的小废物,还是不要做什么无谓的挣扎了。 自我认识无比清晰的裴杰涛心酸地揉了揉脸,小心翼翼地将门板儿推开一条不算太大的缝隙, 宛若老龟探头般,慢吞吞地把脑袋伸了出去,仿佛只要裴翊和云潇稍微有点儿什么大动作,他立马就会把脑袋重新缩回屋内, 然后屁滚尿流地选择翻窗跑路: “你们……” 他怂怂地咽了下口水: “伱们是谁啊?” “噗~” 实在是这家伙怂头巴脑的模样太过有趣,云潇一下子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她知道像裴翊这样的性子,让他去应付裴杰涛这种怂包实在是有些困难, 笑过之后,又好心地帮这兄弟二人打破了僵局: “你刚才躲在门后面应该也已经听到了吧?” 伸手指了指身侧的裴翊,云潇笑吟吟地开口道: “镇北王世子,裴翊,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哦。” 裴杰涛盯着裴翊看了半晌,总觉得他这大哥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一点也不吓人,但似乎并不是很好相处的模样。 反倒是旁边的云潇脸上总是笑吟吟的,应该比较好说话。 他顿了一下,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那你呢?” “我啊?” 云潇挑了下眉: “你猜?” 裴杰涛:“……” 国庆快乐吖~~ 第354章 套小傻子话 虽然裴杰涛确实怂得有些过分了, 但从某些角度来看,怂也有怂的好处。 至少他确实很听话。 云潇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身边还空着的位置,他哪怕并不怎么情愿,也还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你们抓我过来到底是为什么啊? 歌……就,之前在怡红院时,跟我在一起的姑娘,她没事吧?” “放心,我们要找的只有你,与其他人无关。” 注意到裴杰涛似乎是挺怕裴翊的,这么久了一直都在结结巴巴跟她对话,连眼神都鲜少敢往裴翊那边瞟, 云潇索性就把套话的职责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你知道楚朝皇室血脉已经和北漓国暗中达成一致,边城那边,伱爹留下的十万戍边将士,再继续拖下去的话,很有可能战败么?” “不可能!” 裴杰涛才刚坐下来,就差点儿被这个消息又惊得蹦了起来: “北疆军怎么可能会输!” “若是镇北王还在北疆,二十万北疆军也全在边城,那确实是不可能输。” 一句话,就试探出了裴杰涛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也不关心的小废物, 云潇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唇: “可现在镇北王带走了十万大军,朝廷军占据了地势险要的青州,本就易守难攻, 再加上还有兵家首领安国公坐镇,不出意外的话,镇北王大概是要在连州待上许久的。 边城仅剩的十万将士,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 你真的以为,能够抵挡楚朝遗留势力与北漓的联合攻势么?” “也,也不算群龙无首吧?” 裴杰涛完全就属于是那种自幼含着金汤匙出生,并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傻白甜废物小公子, 云潇不过只是随意地将现在的形势给他讲了一遍, 他就慌慌张张地什么都说了: “父王他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做过部署。 边城那边现如今带兵的徐振南将军和吴雄琛将军都是我爹非常信得过的老将。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几个比较年轻的将领,但那也都是我父王亲口夸赞过,说他们未来成就恐怕不在徐将军和吴将军之下的! 有这些将军们在,边城怎么可能……” “再厉害的将军也是人,也得吃饭。 一旦这仗打的时间长了,粮草跟不上了,他们还怎么打? 我可是听说,北漓那边已经备好了至少半年的粮草。” 眼看着裴杰涛的面色一点点苍白下来,云潇垂了下眼,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将领里,就没有对方的细作, 或者自己的某些野心呢?” “不……” 裴杰涛下意识地又想说不可能。 然而这一次,云潇却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他,直接又开口打断道: “凡事都不要说得太绝对。 是,镇北王的确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将领,且积威甚重。 他坐镇北疆的时候,下面那些魑魅魍魉或许是不敢生出任何异心的。 但还是那句话,镇北王,现在已经不在北疆了。” 第355章 你爹难道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云潇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一派闲适,仿佛她说的这一切即便真的发生了,也与她无关: “镇北王起兵造反,最终结果会如何,现在谁也没法儿说得准。 但只要镇北王在一天,你说的那些徐将军吴将军还有别的什么将军,这辈子大概都只能守在那风沙漫天的边城。 便是再得镇北王看重又如何? 还不是只能在边城过着连盛京普通富商都不如的艰苦生活? 可若是镇北王不在了呢?” 注意到自己后面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裴杰涛整个人甚至都哆嗦了一下, 云潇放缓了语调,本就风华绝代的人儿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在这铺满了星子的夜色之下,越发像一朵危险而又迷人的阿芙蓉, 用含着轻柔浅笑的温和嗓音,不断冲击着裴杰涛的心理防线: “眼下大盛局势这么乱,他们大可以跟北漓还有楚朝余孽暗中达成一致,保存实力。 等到大盛内乱渐歇,局势逐渐明朗,各方势力都生出疲态之际, 再带领这十万戍边将士直接杀进盛京,一举夺下皇位! 又或者,他们没那么大胆,只是选择了和朝廷联手,绕至连州后方,同青州那边的朝廷军一起前后夹击,击溃镇北王。 届时,皇帝大概会把北疆这么大的地域重新划分成好几个州府。 而徐将军、吴将军他们,说不定就凭借着斩杀了镇北王的军功,成为新的镇北王镇南王镇西王…… 不论哪种选择,听上去都比继续给你爹当下属要好得多吧?” “那,那怎么办?” 裴杰涛从来都只会玩乐的单蠢小脑瓜儿被云潇这一条条的分析下来,已经完全不会自主思考了,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今天是被云潇他们弄晕了绑架过来的, 竟还哭丧着一张脸,向云潇寻求帮助: “他们要是真的背叛了我爹,是不是第一时间就会把我和母妃抓起来啊?” “应该会吧。” 云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毕竟众所周知,你哥自幼就被伱爹送去了盛京,父子俩这么多年连面都没有见过,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你就不一样了。 镇北王这辈子总共也就两个儿子,你是唯一一个被他养在膝下,朝夕相处的。 拿你做人质,在关键时刻去威胁你爹,的确是最明智不过的选择。 我若是你的话,现在就会想办法,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他们全部拿下!” “可你不是我……不对,可我不是你呀!” 裴杰涛都快哭了,焦急的嗓音里甚至还带了几分哽咽: “我,我哪有那个本事拿下徐将军他们啊!” “好歹也是镇北王的儿子,怎么会这点本事都没有?” 见前面那番话的效果已经完美达成,云潇轻挑了下眉,淡定地引出了最终目的: “难道你爹连这点问题都没有想到,带兵离开北疆之前,竟完全没有给你留下任何可以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用用的后手?” 第356章 镇北王若知道了能气得直接杀回来吧? “父王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领兵作战,治理北疆的料了, 若不是那几位将军之前到府上去过,我甚至连徐将军吴将军他们会留在北疆这事儿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 裴杰涛说着,神情忽然一怔,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迫不及待地道: “那次徐将军还有吴将军他们从府上离开之后,我父王特意让人把我叫去了一趟,还给了我一个小盒子,说是什么等我哪天遇到什么天大的麻烦解决不了了再打开! 我当时正愁着不知道该怎么哄歌儿开心, 还想着要是哪天求娶歌儿失败了,再把那盒子拿出来……” 云潇:“……” 要是镇北王知道他小儿子是这个想法,恐怕都能气到直接从连州杀回来吧? 无言地轻扯了下唇角,云潇沉默片刻,复又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 他能怎么做? 若一切都让云潇说对了,他爹留下的盒子里,装的真是能牵制徐将军他们的物件儿, 他难道还真要带着那只盒子,跟徐将军他们对上吗? 他……他哪儿敢呐! 这就好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拿了把全天下最负盛名的宝刀,打算去让武林盟主听话一样。 那不就明白着是上赶着把自己往人家手里送么! 裴杰涛内心挣扎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短暂地聪明了一下: “你们今天把我弄到这里来,是不是就是为了那个盒子? 你们被皇上的人追杀了一路,只有拿下北疆这边的兵权,才能有足够对抗皇帝的底气。 即便,即便我父王他这次造反没能成功,可只要伱们还在北疆,还有那十万大军作为依靠, 就算是皇帝,也不会轻易再动你们分毫,我说的没错吧!”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 果断顺着他的话把这说法儿认了下来,云潇就像是一个从小孩子手里骗糖葫芦的坏大哥, 这种时候,面上都还一如既往地挂着那副亲和力十足的微笑: “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了。” “我当然给!” 裴杰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先不说我自己根本就那个本事用好那东西, 就算有,我也不能跟你们抢啊! 更何况,我……我……” 底气不足地偷摸着往裴翊那边看了一眼,裴杰涛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叫出了第一声哥: “我哥本就是咱们镇北王府的世子……” 顺利地喊出了第一声后,见裴翊完全没有要反驳的意思,裴杰涛再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就越发顺畅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哥不在,父王也不会把那小盒子交到我手上吧? 于情于理,那东西我都应该给你们的!” 云潇:“……” 完了,裴翊这弟弟有点儿过于傻白甜了, 她现在居然难能可贵的有了一丝丝良心在痛的感觉! 默默扭头看了眼始终坐在旁边不发一言的裴翊,云潇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在他身上捅了两下,那眼神也很明显—— 你真不打算说点什么? 第357章 你真的想娶清歌? 也不知道是云潇的这一暗示起了作用,还是裴翊本来就有话想说。 已经沉默了许久的裴翊,在裴杰涛说完那一番话后没多久,终于缓缓开口了。 只不过他这次开口说出来的内容,却和云潇想象中截然不同—— “你真的想娶清歌?” “当然了!” 一说到自己喜欢的姑娘,裴杰涛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许多: “我对她可是一见钟情! 我不知道哥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反正我自从认识了清歌之后,满心满眼就只有她一个人。 清歌她温柔、善良,有才华, 最重要的是她看似柔弱,但性子却无比坚韧。 她一点也不像是青楼女子, 在我看来,她倒更像是一朵在狂风暴雨之中,也要努力挺直了花茎,迎风怒放的花儿。 如果没有办法把她娶回家的话,我甚至觉得我宁愿到寺庙里去做个和尚!” 他说着,大概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翊这个问题问的好像是有些突兀, 满眼的欣喜顿时就转化为了警惕: “哥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伱不会也对歌儿一见钟情了吧!” “我对她没兴趣。” 裴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是意外的话多: “我只是觉得,你表现出来的,并不像是喜欢清歌的样子。” “怎么可能!” 刚才得知徐将军他们有可能会造反都只是差点儿要蹦起来的裴杰涛,这回是真的实打实地跳起来了。 即便对方是他不久前还连看都不敢多看两眼的裴翊,这种时候,他也仍然想要据理力争: “去年第一次在怡红院见到她,我花了足足万两白银,只为能与她单独相处一夜。 察觉到她还有些抗拒之后,我更是选择了尊重她,之后再没碰她半根手指! 这一年来,我大把大把的银钱往怡红院里洒,就是为了能让那怡红院的老鸨答应我,不再强迫歌儿卖身。 听说歌儿跳舞好看,我还专门为她找来了极为罕见的‘步步生莲’, 其它各种各样的宝贝更是数不胜数! 我知道母妃不可能答应让我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 所以隔三差五就会带几名青楼女子回家,营造出一种夜夜笙歌,且全然沉溺于其中的假象。 我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忌了,为的不就是能让母妃降低对我的期望? 现在整个北疆但凡家世好些的姑娘,有哪一个敢与我这样的人结亲? 我敢说,再过不了多久,便是我提出要娶清歌入门,母妃她也只会高兴,认为我终于能够收收心了!” “或许你说的是真的。 但你做出来的事情,确实很难让清歌感受到你的喜欢。” 面对裴杰涛激动的辩驳,裴翊始终都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你似乎从来没有站在清歌的角度思考过,你做的这些事情,落在她眼里,会是何种模样。 又或者,我说的简单些, 清歌她,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些事情么?” “歌儿她聪灵毓秀,自然……自然是能够理解的。” 裴杰涛此前还真就是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先前那十成十的底气,瞬时间又被抽去了大半。 第358章 裴翊怎么有点儿像开屏的孔雀? 偏偏裴翊还用一种无比平静的眼神幽幽地望着他,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让裴杰涛仅剩的那点底气,也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在并不宽阔的台阶上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晃的云潇眼都有些晕了: “不会吧?她不会真的也和大家一样误会我了吧?” “误会了不是很正常?” 裴翊慢条斯理地缓声道: “刚满十五就到怡红院豪掷万两白银,只为与花魁春风一度。 然而因为你在这种事情上,更喜欢你情我愿,所以并未强迫于她。 之后,兴许是因为你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的银钱,却还没能如愿以偿,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一年的时间里,你为了能讨她的欢心,让人搜罗了不少名贵玩意儿送到她手里, 听说她擅舞,甚至还弄来了一种名为‘步步生莲’的珍惜材料铺在她房间的地砖上。 你毫不怀疑她能够用得上这种必须要依靠足底温度才能发生变化的地砖材料。 因为在你看来,她本就是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随意在男子面前褪去鞋袜,光脚起舞,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了,镇北王府家底丰厚,那些对她而言无比贵重的珍稀玩意儿,在你看来兴许也是不值一提的。 毕竟你只是在偶尔闲暇的时候,才会抽空去找她玩玩, 更多的时候,你都只会从怡红院里带几个姑娘回到府上,肆意纵情,享受着奢靡而又荒诞的二世祖人生。” “不是这样的!” 裴杰涛从裴翊刚开口说了没两句的时候,就已经想要出声反驳了。 只是因为裴翊压根儿就没给他插话的机会,无奈之下,他才耐着性子,一直等听完了最后一句,才迫不及待地出声反驳道: “你说的一句都不对!” “那又如何?” 裴翊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至少站在清歌姑娘的角度来看,我刚才说的那些,并未有任何错漏之处。” “怎么……”可能? 裴杰涛还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后面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在他听来简直就是荒谬无比的事情,的的确确很有可能便是清歌眼中所谓的“真相”! 一脸颓然地重新坐回到台阶上,裴杰涛委屈巴巴地低头用力揪着野草,想要借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郁闷: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告诉歌儿真相,她会相信吗?” “她不相信,你就不会想办法让她相信?” 裴翊微皱了下眉,似是对裴杰涛这种一遇到问题就开始慌张崩溃的家伙有些看不上眼: “我若是有喜欢的人,哪怕有些事情并不方便与她说起, 也绝对不会任由她胡思乱想,让她委屈难受。” 云潇:“……” 是错觉吗? 她怎么感觉,裴翊今日故意跟裴杰涛说了这么长篇大论的,其实最终目的就是最后这一段儿呢? 他是想向谁展现出被他喜欢上的好处吗? 就像雄孔雀对着雌孔雀开屏那样。 可冬筠也不在这儿啊…… 第359章 他有喜欢的人了 一旁,裴翊还在不动声色地给裴杰涛“授课”,言辞间有好多次,都是以“若是我,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为开头。 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刻意展现些什么。 然而聪明如云潇,却并未被这层假象所迷惑。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不管怎么说冬筠都不在这里,裴翊又怎么可能真的是在展现自己?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也跟她一样,发现裴杰涛这孩子实在太过单纯之后,良心上线,决定尽可能地补偿对方一下。 只不过这兄弟俩今天毕竟是长大之后第一次见面, 而且裴杰涛还是被他们弄晕之后绑过来的…… 裴翊觉着有些不自在,故意用这种仿佛是在抬高自己的方式教会对方该怎样去喜欢一个人,确实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但这并不妨碍云潇在把裴杰涛送回镇北王府正门附近之后,故意调侃他: “刚才给你弟弟讲得那么详细,还大半都直接以自己为例……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嗯。” “嗯?” 本以为裴翊可能会选择沉默,甚至是失口否认。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这是终于打算跟她摊牌,要同她“争夺”冬筠了吗? 唇角弯起的弧度不自觉地敛起了许多,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继续顺着往下追问反倒显得有些奇怪。 宽大的袖袍之下,双手无意识地缓缓收紧了几分,云潇眼神微闪,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的笑容,看上去有多不自然: “真有了?谁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按照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有的反应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直到自己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竟还把衣袖都捏得皱巴成了一团, 云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过于紧绷了。 她有些心虚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万幸的是,裴翊这会儿大概也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跟她说冬筠的事儿,思绪正乱着,所以并未注意到她这边的那点小动作。 寒凉的夜风自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卷起点点北疆特有的风沙。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镇北王府之内,上至镇北王妃,下至府上仆从,此刻都因着裴杰涛突然的出现而激动不已。 嘈杂的动静被寒风裹挟着,听上去忽远又忽近。 裴翊缓缓抬起眼,望着已经调整好状态,整个人看上去并无半点异样的云潇,沉缓的嗓音却半点也不受寒风影响, 一字一句,都显得无比清晰: “确实有喜欢的人,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她是谁。 我自己也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也许,就是最近。” 云潇:“……” 伱要是暂时还不打算说出来,你就先别说什么“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啊! 从小到大身边能够接触到的总共也就几个姑娘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能让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的,又有几个人?? 她现在真是想装个傻都难! 第360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在装傻这种事情,只要自己信念感够强,对方也不拆穿,还是很容易糊弄过去的—— 哪怕云潇这个内力高深,明明就不怎么怕冷的人,直接在寒风里打了一个寒颤,嚷嚷着要早些回客栈了, 裴翊也只是配合地跟在她身后运起了轻功,对于自己喜欢的人究竟是谁这一点,只字未提。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客栈大门早已落了锁。 云潇也没打算这个点硬把谁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 她直接绕至客栈后方,打算从窗户外面翻回房间。 结果…… 锵! 眼疾手快地将折扇翻转过来,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了一丝森寒的冷芒。 那一柄自屋内迎面砍来的大刀直接断成了两半! 云潇凭借着腰腹的力量凌空翻了身,右脚用力地蹬了下窗棂,借力向着后方飞出了老远。 与此同时,屋内那人也利落地扔开了断刀,反手又抽出一把短刃,飞快地向着云潇刺了过去! “是你?” 借着外面的月色,终于看清了来人那张熟悉而又愤怒的脸, 云潇身姿轻盈地落在了一处屋脊上,赶在那把短刃刺到自己面前来之前,抬手亮出了一枚质地略沉的玄铁符。 唰! 劲风拂过,短刃精准地停在了距离云潇不足三寸的位置。 方脸汉子沙包大的拳头都已经硬到青筋暴起了,可瞧着那半块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玄铁符,他到底还是收回匕首,冷笑了一声: “要同我比试的那番话,不是你自己说的? 怎么,现在竟是要用这块玄铁符,求我忘了这事儿么?” “你想得还挺多。” 将那玄铁符直接扔到了对方怀里,云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明白对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本世子不与伱比试,难道不是对你好? 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太好吧?” “你说谁得了便宜还卖乖!” 方脸汉子本就余怒未消,被云潇这么一激,差点儿就又把匕首掏出来了! 好在云潇忙活了一天,这个点也有些困了, 她并不想在这种夜黑风高的晚上,跟一个脑袋方方的糙汉子对坐到天明。 不等对方彻底发作,她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刚才那个玄铁符,可以让你们黑鹰卫的人,无条件为本世子做一件事,对吧?” “……” 本就是脾气暴躁的性子,发作途中还三番两次被人打断, 方脸汉子这会儿憋屈得简直想要直接把手里那块儿玄铁符砸到云潇脸上去!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真的会不分场合,搞不清楚轻重的人。 云潇他们今日才刚绑走了裴杰涛,回来之后立马就掏出了她之前一直都不肯使用的玄铁符, 只能说明,她肯定是问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且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仅凭她自己无法解决的。 黑着脸用力握紧了手中那半块儿凹凸不平的玄铁符,直把自己手掌戳得生疼生疼的, 方脸汉子这才终于满脸不爽地憋了句回应出来: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第361章 本世子有钱闲得慌? “本世子记得除夕之后差不多再过一个月,北疆这边的农人们就该播种,种植粮食了。” 云潇毕竟是王府里精心教养出来的世子爷,对于各个地方农人们具体的播种时间,也只有一个比较模糊的概念。 她先是在方脸汉子这儿确认了一下北疆这种气候下,粮食播种的时间, 之后才接着道: “本世子这里有许多比较少见的粮食种子, 本世子希望你们黑鹰卫能够协助子吟,想办法将这些种子推广出去。 最多两年,本世子要那种粮食,遍布整个北疆。” “这不可能!” 方脸汉子觉得云潇完全就是在异想天开: “如今天下大乱,各地人心惶惶。 谁家不想着多存些粮食,以防日后没了口粮,活活饿死在家中? 百姓们现在都盼着春天能早些到来,也好让他们多种些谷子。 你那种子,大家连见都没有见过,更不知种出来会是些什么东西, 谁能愿意把自家救命的农田拿出来,种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况且就算我等真的找到了愿意种植这些种子的人, 你又能拿出多少种子来? 春天播下的种子,得到秋天才能丰收,并获取新的种子。 两年的时间,别说整个北疆了, 便是种满整个藜城,都绝无可能!” “那若是本世子给的这样种子,不仅可以亩产八百斤,且一年还能成熟三次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 方脸汉子想也不想地直接否定道: “若是真有这样的神种,天底下又怎会有那么多死于饥荒的百姓?”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神种,之前的确不曾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吧。” 知道天底下其实不止五国,在更加遥远的海的另一边,或许还有许许多多个他们未曾发现的国家这种事情说出来,方脸汉子一时半会儿也很难相信。 云潇沉吟片刻,索性直接选择了最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这样吧,本世子再给伱们两万两银票。 百姓们只要是愿意种植本世子那些种子的,每亩地可以补偿几两银子, 就算最后种出来的收成不好,也可以确保他们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的收入并不高,十两银子就差不多是一个五口之家一整年的开销了。 然而正常情况下,一亩地便是全部种上粮食,最多也就能种出三百斤粮食。 即便是在如今这种粮价飞涨的时候,那三百斤粮食全卖了,也未必能卖到二两银子。 云潇一亩地直接补偿好几两银子的做法若是当真落实下去, 恐怕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求着别人去播种了, 但凡知道消息的,大概都会争着抢着想要从他们手中拿到种子吧! 可她到底为什么非要将这些种子推广出去? 难不成…… 方脸汉子心头一凛,便是再怎么不可思议,能说得过去的,也只有那一种可能了—— “你刚才说的,亩产八百斤,一年成熟三次, 莫非……莫非是真的?” “不然呢?” 云潇瞥了他一眼: “本世子有钱闲得慌?” 第362章 今晚这是不让他睡了啊! 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看着方脸汉子一点一点瞪大的眼, 云潇顿了一下,赶在对方追根问底之前,身形一闪,直接闪回了房间,并顺带着插上了窗销。 等到方脸汉子再回过神来的,想追上去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遗憾地收回了视线,又默默看向另一边屋顶上的裴翊—— 早在他之前同云潇出手的时候,这位就听到动静飞出来了。 只不过后来大概也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所以才没有上前。 裴世子身为云世子的挚友,这一路上两人也从未分开过, 或许……关于那些种子的事情,直接问问裴世子也是一样的呢? 这样的念头刚一出现,方脸汉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 另一边屋顶上,长身玉立的裴翊就已经同样头也不回地闪身回房了。 就好像刚才故意在房顶上多停留那么一会儿,仅仅只是为了盯着看他到底会不会继续追到窗户外面去打搅云潇一样。 方脸汉子:“……” 大晚上的突然给他砸了这么一个关乎民生的颠覆性消息,关键是话才刚说到一半儿, 这一个两个的就都跑去睡觉了。 那他呢? 他咋办? 他今晚彻底睡不着了啊!! 被狠狠吊起了胃口的方脸汉子满脸幽怨地盯着云潇那扇紧闭的窗, 倒是没敢做出什么飞上去哐哐把人砸醒的举动。 毕竟跟在云潇身后也有一段时间了,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不敢说全然了解, 可也能够确定,那绝对是半点儿亏都不肯吃的。 他现在要是真冲上去扰了她的清梦…… 猎猎寒风之中,方脸汉子猛然打了一个哆嗦—— 算了,还是别想那些可怕的东西了! …… * 因为夜里睡得晚的缘故,云潇难得又起了次晚床。 等她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到正午了。 云潇本来是想着先让店小二送些饭菜上来,吃过之后再到昨日跟裴杰涛约好的地方去, 结果刚一开门,外面就“飘”过来一个眼下青黑极重的方脸大汉。 云潇:“……” 她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大早的你吓唬谁呢?” “这是一大早吗?!!” 像是被她话里的这三个字儿给刺激到了, 方才还只是一脸幽怨的汉子,这会儿直接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了浓浓的怨念: “你知道我等你起床等了多久吗?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一夜没有合眼! 伱呢?你居然一觉睡到了午时! 这是一个想要逐……” 意识到这里是客栈,里面住的也不仅仅只有他们自己人, 方脸汉子勉强将“逐鹿天下”几个字咽了下去: “这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日程吗!” “正常人怎么就不会有这样的日程了?” 云潇就不喜欢这种固有的偏见: “要是现在就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了,那本世子得废物到什么地步?” “这不是……” 方脸汉子想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但细一琢磨,她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必要硬装出一副自己很努力很勤奋的样子来…… 第363章 逼他表态 憋了大半天的气还没来得及发泄出来,反倒先被她给说服了。 方脸汉子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也懒得在这些小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打算直奔主题: “昨天晚上你那话根本就没说清楚,我是想问你……” “你想问什么都等会儿再问。” 果断绕过对方,云潇直接倚在外面走道的栏杆上,懒洋洋地向着下面递话: “小二!” “欸!” 在客栈干了多年,早已练出一身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不错漏任何一位客官吩咐的店小二闻声,很快就精准定位了云潇所在地方向, 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一路小跑着出现在了能够瞧见云潇的地方,仰头热情地回应道: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把伱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给我送一份上来,尽量快些,我有点儿饿了。” “好嘞!” 云潇一看就是那种出手极为阔绰的大户人家公子,店小二也不怕她会付不起一顿饭钱。 哪怕她点菜点得极为随意,他也一句都没有多问,很快便又小跑着往后厨那边去通传了。 “……我现在能问了吧?” 被她忽略的方脸汉子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还能等着云潇点完菜才上前同她继续刚才的对话,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若非云潇口中那种可以亩产八百斤,一年三熟的粮食对他的吸引力实在太大, 以他的脾气,又怎么可能…… “阿翊!” 再度将方脸汉子忽略了个彻底,云潇对着隔壁房里刚刚出来的裴翊招了招手,笑吟吟地同他打招呼: “中午还没吃吧?一起吗?” “嗯。” 裴翊微颔了下首,眸光自方脸汉子身上掠过,不带半点停顿。 显然是又一次默契地明白了云潇的意思,配合着她一道将方脸汉子无视了个彻底。 这样毫不掩饰的举动,也让方脸汉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面色倏地一黑,语气也明显冷沉了许多: “你到底什么意思?故意无视我很有意思?” “嗯?” 这一回,云潇总算是把视线重新落回到了他身上,眉梢轻挑,看上去似是有些诧异: “你在跟本世子说话?” “你……” 方脸汉子很想一句话直接给她撅回去,毕竟她这仿佛是在把他当傻子耍的行为实在是有些气人。 但同时他也不傻。 云潇为何会这么做,他是心知肚明的。 黑鹰卫至今未曾认主,他自己也因为内心仍未下定决心, 总想着要再多试探试探,等到更了解她一些的时候,再确认她到底是不是他们想要找寻的明主, 一直以来,都刻意避开了对她的称呼。 不愿称呼云世子,是因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不能随意地呼喝,是因为他其实已经有了要认她为主的心思。 云潇现在的意图其实也很明显, 说白了就是看出了他对那些种子的上心程度,想要借此机会让他也表个态。 到底是直接认主,以后就听凭她号令了, 还是办完这次差事,大家就各奔东西,往后两不相欠? 第364章 成大事者 方脸汉子陷入了沉默。 云潇也耐心的没有催促他,只是领着裴翊他们进了屋,又让人先上了一壶刚刚烧开的热水。 茶叶还是云潇之前在盛京城里喝惯的那种御赐凤山云雾,每年总共也就能产出十斤, 新茶出来的第一时间里,就会被专人快马加鞭地送进宫中去进献给皇帝。 云潇手里这些,还是她今年年春从狗皇帝那儿薅来的,如今已经不多了。 但她对裴翊似乎从来也没有吝啬过。 随手取了些茶叶放入盖碗之中,用热腾腾的开水淋过, 暖融融的白雾携带着茶香袅袅升腾起来,又缓缓逸散开去。 一片片卷曲着的茶叶,在瓷白的盖碗中慢慢舒展开了叶身,那清幽淡雅的香气,像是有着格外一种神奇的力量, 哪怕是方脸汉子这样根本不懂品茶的人,莫名也在这阵阵茶香中,缓缓沉淀下来, 仿佛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涤尽了胸中的彷徨。 他定定地望着坐在桌前,一举一动有如行云流水,整个人看上去竟如那杯中茶叶一般, 即便壶中热水飞淋之下,将茶叶直接打入杯底, 那舒展之后的茶叶,却仿若进入了更加宽广的天地之中,似笔尖直立,又似天鹤之飞冲! 方脸汉子蓦地又想起了先太子。 当年,他跟在先太子身边的时候,年纪比现在的云潇都还要小了几岁。 先太子总会笑言他还是个小孩儿,根本就没长大,不该早早出现在战场之上。 所以在被和黑鹰卫其他人一道送来北疆,暗中潜伏之前,他一直都是跟在先太子身边伺候的。 先太子与云潇不同, 是个真正将温润如玉几个字刻进了骨子里的谦谦君子。 方脸汉子也曾无数次见过先太子沏茶的模样。 最开始的时候,大概是见他总盯着那茶水瞧,先太子偶尔兴起,也曾唤他上前去喝过几次。 但他从小就是个粗人,再好的茶水到他这里,都是个一饮而尽的待遇。 先太子笑他牛嚼牡丹,实在是不懂得品尝。 笑过之后,大概是一时感慨,又认真地告诉他,其实泡茶是极为考验人心性的一件事情。 方脸汉子到现在都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先太子那时含笑的神情, 还有他一字一句的温沉。 他说: “方良,你需记住,看一个人如何,不能单单只看他外在表现出来的模样。 因为他表现出来的,很有可能只是他希望你看到的。 但若是哪天你正巧碰见那人在泡茶,那伱可一定得看清楚了。 真正能够泡出一壶好茶的人,必然是一个能够沉得下心去的人。 忘人间之灼色,感心中之清明, 唯万籁于俱寂,空天下于尘埃。 有这般心境的人,莫管他是少年还是老翁,也不拘他是君子还是女子, 大抵,都是真正的成大事者。” 言犹在耳,脑海中又浮现起了他这些日子跟在云潇身边所见所闻的种种, 方脸汉子眼底的犹疑之色,终是云开雾散,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属于黑鹰卫的,一往无前的坚毅。 第365章 那不是怪物么! “黑鹰卫认主虽说不是什么麻烦事,但也不至于简单到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 漫长的沉默过后,方脸汉子终于沉声开口了: “现如今在这边的,也并非是黑鹰卫的全部人手。 我之后会把这件事通知给所有的兄弟们,到时候就算我等跟着您那个叫子吟的小厮一道去办种子的事儿了, 也会有其他兄弟们过来接替我等,继续跟在您身边,为您处理其他事务。 但丑话我先说在前面,黑鹰卫愿意认您为主的前提,是您口中那样种子的确能如您所说那般。 如若不是,认主一事立刻作废! 固然,方脸汉子,也就是方良, 他之前带着一小部分黑鹰卫前来试探云潇的时候,从未想过她能拿出这样堪称神迹的粮种。 当时他们想要考察的,无非就是云潇的心性、品行,还有能力。 平心而论,即便没有那些种子的出现,云潇本身的表现,也已经足够让黑鹰卫认主了。 但种子的事,是云潇自己主动提及的。 本身并不存在,和它明明就不存在,但云潇却为了一己私欲,拿黑鹰卫和百姓们的身家性命开玩笑,那就完完全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儿了。 方良的意思,云潇自然也是明白的。 她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浅浅地勾了下唇,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 “要一起吃吗?” “……” 方良默了一瞬,知道云潇这是默认他的那些说辞了, 大步走上前,用力地坐了下去,也不知道究竟是对自己的屁股墩儿不满,还是在借此表达自己的忿忿之情, 反正言语之间,仍是夹杂着几分别扭的不痛快的: “您现在能说了吧?那种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大中午的,肚子还饿着,云潇也不想讲什么长篇大论的内容, 索性就将整件事情精简了一番,直接长话短说了。 但架不住方良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他就像是个完全看不懂自家主子脸色的愣头青,一直到店小二都把饭菜送上来了,他还在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 “这海上,当真还有别的国家?” “您确定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有人长着颜色花里胡哨的头发和眼睛?那不是怪物么!” “怪物给的东西,真的能吃么?该不会有什么害处吧?” “说不准那些怪物……” “打住。” 云潇被他这一通阴谋论弄得有些头疼。 她向来不信鬼神,更不必说什么怪物了。 随手将筷子放到一边,云潇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见过南易人么?他们可有何特征?” “南易?” 方良顿了一下,南易同其他四国同样是隔海相望,南易人鲜少会出现在四国境内, 更不必说,这离着南易老远的北疆了。 他上一次见到南易人,估摸着都差不多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 云潇这会儿突然问起来,他还得仔细回忆好一阵儿才能勉强记起些许比较明显的特征。 第366章 为何不能? “我之前遇到过一支南易来的商队,总共十好几个人,个子全都不高,瘦瘦小小的,皮肤看着也比较黑,小眯眼儿挺多的。” 竭尽所能地将自己能够想起的细节全部描述了一遍, 大概是还惦记着“妖怪”的事儿,方良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虽然都是隔着海的,但他们一看就知道是个人!” “嗯。” 云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那北漓人,又有何特征?” “北漓人身材高大魁梧,发须茂盛,多浓眉大眼,而且皮肤也比较白。 除此之外,他们最大的特征,就是体味儿极重, 咱们北疆这边,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从北漓来的女奴,但就因为那股味道实在难闻得很,所以就算是再怎么漂亮,一般青楼里也都是不会要的! 还有……” 对比起南易人而言,方良对北漓人的了解明显就多得多。 云潇也不打断他, 一直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在你认知范围里‘人’,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也并非是全然一样的。 有些人的瞳色较深,有些人的瞳色较浅。 头发同样也是如此,有些人深黑如墨,有些人枯黄若草, 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地方,甚至是生活的方式,都有可能会对我们的外貌产生一定的影响。 北漓与南易离着还不算特别远,两国百姓的外表差异尚且如此, 那些我们至今都还弄不清楚具体方向,只知道一定离着大盛无比遥远的国度中,又为何不能出现金色、红色的发,或是蓝色、绿色的眼?” “那……” 方良被问住了。 想要反驳,都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许久,才瓮声瓮气地道: “这么好的种子,我当然也希望是真的,这不是不太放心么!” “没什么可担心的,那粮种种出来的东西,本世子早几个月前便已经吃过了,味道挺好的,也无毒。” 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将本就已经差不多被她说服了的方良彻底安抚下来。 云潇还特意找来了子吟,将推广种子的事情当着方良的面,同子吟又说了一遍, 把需要交代的事情全部都安排好之后,这才又带着两名黑鹰卫随裴翊一道去了与镇北王府只隔着两条街的一处茶楼。 毫不意外的,茶楼外面那条街上,果然有好几个打扮成普通老百姓模样的暗卫在漫无目的地溜达着。 云潇抬手随意地比了个手势,让那两名黑鹰卫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令那些暗卫们的视线短暂地离开了茶楼大门。 她自己则是带着裴翊一起趁机溜进茶楼,顺利找到了早已在此等候小半个时辰的裴杰涛。 “你们怎么才来啊!” 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积了不少松子壳儿, 见到云潇他们过来,裴杰涛忙不迭地将那些东西全部扫开,将藏在怀里放了许久的小檀木盒子推到裴翊面前: “全被伱们给说中了,我今天要出门的时候,母妃居然完全没有要拦着我的意思。 我还以为有昨天那事儿在,她肯定不会放我出来呢!” 第367章 镇北王留下了什么东西?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相信你昨夜回去之后的那番说辞啊! 今日可不得假装不在意,暗地里却偷偷摸摸地派了好几个暗卫跟过来,想要看看自家儿子到底是被谁给忽悠了? 镇北王妃会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云潇显然不会闲到把这些也都跟裴杰涛一一解释清楚。 她瞥了眼已经被递到裴翊跟前的那只小木盒,熟稔地坐到桌前,给自己也抓了一小把松子儿, 仿佛她跟裴杰涛是熟识多年的好友一般自然: “这盒子里的东西你都看过了吗?” “没有啊!” 裴杰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看这玩意儿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看又看不懂,用又不会用,知道的事情多了,还平白让自己更多了几分愁绪。” “说的也是。” 云潇闷笑一声,觉得裴翊这弟弟是真挺有趣的。 她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逗他: “不过我听你这意思,好像是现在本来就挺愁的?” “我能不愁嘛!” 裴杰涛下意识地往裴翊那边看了一眼,见裴翊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他撇了撇嘴,也只能将自己的愁绪说给云潇听了: “本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挺好的, 可昨夜听我哥那么一分析,我现在对迎娶歌儿一事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伱说,歌儿她心里该不会其实是讨厌我的吧?” “你哥昨天不是都已经教过你该怎么做了?” 云潇纯纯就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积极怂恿道: “我觉得你哥说得挺对的,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第一步就得先解除清歌对你的误会才行。 你在我这儿叭叭没用,你得去清歌面前说啊!” “那……那我不敢啊……” 满脑子只有清歌的小少年耳尖都红透了。 他为难地抱着脑袋,无比纠结: “我要解除误会,就得告诉清歌我想娶她。 可清歌之前一直都对我有误会,根本不可能喜欢我。 总不可能这误会刚一解除,她就突然喜欢我了吧? 那……那我到时候得多尴尬!” “尴尬有什么可怕的? 真正可怕的,是你一直在这边纠结,结果耽搁了时间,清歌在这期间,已经另外喜欢上了别人。” 一句话把裴杰涛吓得整个人就像是被谁定住了一样, 云潇轻挑了下眉,语气还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到时候可就什么都来不及咯~” 咕嘟。 裴杰涛狠狠地咽了下口水,盯着云潇沉默片刻,突然噌一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这就去找歌儿说清楚!” 云潇:“……” 说这孩子傻,他还真傻! 这大白天的,怡红院可都还没开门呢! 无言地轻啧一声,云潇脸上笑意未收,又转过头去看向了已经在另一边查看完盒中所有物件儿的裴翊,随口问了两句: “怎么样? 镇北王留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些可以拿捏他手下那些将领的东西,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 裴翊抬起眸,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若徐将军他们的心思真的野了,裴杰涛拿了这些东西也还是立不起来, 就可以拿着这叠银票直接跑路。” 第368章 你之前不是说一生只娶一人? 云潇:“?” 一个儿子在盛京城差点被狗皇帝砍了脑袋,镇北王理都不带理一下的。 另一个儿子在北疆被保护得好好的,各种可以掌权的手段都恨不得直接硬塞到对方脑袋里了,还生怕这儿子能力实在不行,又给留了大把大把的银票作为后手…… 这心偏的,反正换成云潇,她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少说也得亲自冲到连州战场上去,给镇北王把头打歪! 手里还未剥开的松子,连壳儿带果仁一起碎成了粉末。 盯着裴翊手里拿着的那一大摞银票,云潇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早已习惯了被亲爹漠视,很多年前就已经在心底里把镇北王排除在亲人之外的裴翊反倒没什么感觉。 见云潇一直盯着自己手中那些银票,误以为对方是想要了, 他眼也没眨一下,直接将这些银票全部放到了云潇面前,一张都没给自己留: “给你。” “给我干嘛?” 云潇本来还在认真地思考着解决完北疆这边之后,再调头去包抄连州的可能性, 被他这么一打岔,她顺势就低下头去,随手翻弄了一下: “这少说也得有七八十万两银子了吧?” 二十万北疆军,从前都是朝廷拨款养着的。 现在镇北王起兵造反,狗皇帝必不可能继续让国库拨款。 也就是说,如今那二十万将士,都是镇北王自己养着的。 这种情况下,还能再掏七八十万两银子出来给裴杰涛…… 狗大户。 不多宰两刀都对不起她跟裴翊这么多年的友谊! 脑海中又飞快地琢磨起“打劫”镇北王府的计划来, 云潇本来还想跟裴翊也一起商量商量,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裴翊就先问起了她方才撺掇裴杰涛的事儿: “你似乎很关心裴杰涛与宋姑娘的事情?” “是啊。” 云潇顿了一下,点点头: “怡红院这种地方,能不待还是尽量不待的好。 如今这世道,对女子的要求本就苛刻, 能够心无芥蒂地接受宋姑娘,并且打心眼里尊重她的男子,恐怕不会太多。 你这弟弟傻归傻了点儿,但胜在心思单纯,又是真心喜欢宋姑娘。 若他二人当真能够走到一起去,对宋姑娘而言,也不失为一桩好的姻缘。” 她说着,想起自己之前跟冬筠商量好的,要尽快找机会撇清关系的事儿, 指腹轻轻摩擦着银票的边沿,又轻咳了一声,补充道: “原本,之前不知道伱弟弟和宋姑娘之间的关系时,我甚至都还考虑过亲自求娶宋姑娘的事儿。 现在既然……” “亲自求娶?”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后面的内容甚至都还没有说完,就被裴翊沉声打断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心爱的姑娘被她辜负了,裴翊的声音中,甚至还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质问之意: “你之前不是还说喜欢冬筠,且要效仿燕王,一生只娶一人?” “我是说过这话。” 云潇垂下眸,情绪说低迷就低迷了: “可冬筠好像真的不喜欢我。” 第369章 男女之情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云潇从小就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不管是真的开心,还是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要算计谁, 甚至就连教训盛京城里的那些纨绔们时,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尾,永远都神采飞扬地微微向上轻挑着。 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在她身上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自幼和她一起长大的裴翊,也鲜少见到她这样垂头丧气的模样。 就好像是有一只小手在他心口上轻轻地扯了一下, 疼倒也不至于,但确实钝钝的,有些难受。 “你……” 他迟疑了一下,就连语气都无意识地放轻了许多: “是冬筠亲口告诉你的?” “冬筠大概是怕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会影响我的情绪,所以一直没有表过态,但我能感觉得出来。” 实在是没有体会过失恋的苦,云潇担心自己会装得不够像, 只能低下头去,默默地开始摆弄松子壳儿: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若冬筠真的喜欢我,当初我向她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就算没有欣喜若狂,至少也不该是那么平静,甚至无措的吧? 而且……” 想着裴翊之后再去找冬筠表明心意,多半也是要铩羽而归的, 云潇索性又先给他提了个醒: “而且冬筠其实很早之前就有提到过,她只想找个普普通通的男子,过上普普通通的平凡生活。 太过优秀的夫君,只会给她带去压力,让她生出无尽的落差。 之前是我太一厢情愿,所以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些, 总想着我和一般的世家公子又不一样,家里情况也相对简单许多,肯定不会让冬筠有太大压力才是。 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行的。” “所以,你打算放弃了?” 完全不清楚云潇真实的内心活动, 裴翊说这话的时候,心底有无尽的欢喜在隐秘地滋生着。 明知这似乎是很不应该的,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在关于她的这件事情上,他的道德水平大概真的不怎么高。 他唯一能做的,竟也只是尽量不让自己的欢喜直接表露出来。 努力放缓了语调,裴翊沉声安抚道: “如今天下形势紧张,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冬筠那边,你若实在放不下,就先维持着现状也没关系,大不了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也许,等再过几年,所有的事情都平定下来之后,你的心境就和现在不一样了。” “……你说的也是。”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云潇也不想继续再演这种爱而不得的失落了。 她扔开手里的松子,揉了揉脸,就好像是被他劝着终于想通了,又重新振作起来一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男女之情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我有这江山就够了,还娶什么妻!” 裴翊:“……” 倒也不必这么矫枉过正。 默默抬眼望着面前好似已经看透了世间情爱,决心再不碰感情二字的云潇, 裴翊忽然升起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奈何眼下这种情况,似乎也不适合再劝了, 无言地静默片刻,裴翊到底是没再开口。 第370章 边城那边起异心了? 离开茶楼的时候,外面那些镇北王府的暗卫们也都已经离开了,想必是随着裴杰涛,一同去了怡红院。 云潇他们自然也不用再想办法从后面翻窗离开,大摇大摆地自正门出去后,还顺路在街上买了几串儿糖葫芦: “也不知道这边的糖葫芦和平城那边相比如何。” 将其中一串儿塞到裴翊手中,云潇轻叹了口气: “我上次在平城那边买到了几串特别好吃的,本来还打算带回去给阿枫也尝尝, 结果都没来得及,他就被楚泷的人给带走了。” 云枫被楚泷的手下抓走时,刚巧是镇北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入云潇耳中的时候。 她为了赶回盛京救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云枫被人带走。 之后这一路上,云潇虽然一直也没太表现出来, 但裴翊心里清楚,她比谁都在意这件事情。 向来鲜少会吃甜食的裴翊垂下眸,在糖葫芦上咬了一口,薄薄的糖衣入口即化,混着酸甜的山楂果儿,清爽绵软的口感虽比不上宫中御厨精心制作出来的味道,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等解决了边城的事情,我们就能想办法抽空去一趟北疆了。” 裴翊不习惯用那些无意义的话去安慰人, 他向来都喜欢直接给出解决方案: “只要云枫还在北疆,我们就一定能把他带回来。” “嗯。” 云潇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一旁卖馄饨的小摊儿上,两名农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说话的声音,去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听说镇北王在连州那边情况不妙啊!” “你听谁说的? 镇北王骁勇善战,连北漓人都能打得屁滚尿流的,没道理打不过盛京那位吧?” “你懂什么?这打仗又不是让镇北王跟皇帝直接掐架!” 先前说话的那名汉子吸溜了一口馄饨,轻哼一声道: “我媳妇儿她娘家那边有个舅舅的女婿的兄弟,是农家一个挺重要的人物, 这次消息也是他们那边传过来的。 好像是说青州那块儿地势险要,镇北王久攻不下,怕时间拖得长了,粮草没了,所以传信回来,让边城再调五万将士过去,也好一鼓作气,把青州给打下来,然后再一路直接打进盛京去。 结果边城那边的将领收到消息后,当场就给拒绝了!” “不能吧?” 另一名汉子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边城现在的将领,之前不都是镇北王身边最得力的那几个吗?” “所以啊!” 之前说话的汉子猛一拍大腿,嗓音也随之压低了几分: “现在就是有消息说,边城那边儿可能也已经起了异心,之后还不定怎么乱呢! 这段时间咱们一定要多囤些粮食,别哪天真要是乱起来了,到时候想买粮食或许都买不到了!” “嘶……行,我现在就回家取银子去! 我算是看明白了,如今这世道啊,手里有什么,都不如手里有粮!” “……” 两人之间的对话,随着其中一名汉子的匆匆离去而暂时告一段落。 第371章 有人在故意散布流言 云潇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也忍不住轻啧一声: “我怎么每次吃个糖葫芦都能听到点儿重要信息? 以后是不是得随身多备个几串糖葫芦什么的……” 裴翊:“……” 不是不信鬼神么? 怎么还突然讲起玄学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裴翊缓声道: “刚才那人估计也就是个道听途说的,边城那边情况到底如何,他也不一定清楚。 北漓既和楚泷的人早就暗中达成了协议,边城那边面对的压力定然也不会小。 这时候若是再抽出五万人给连州,说不定北疆就要被破了。 这种情况下,边城不愿给出兵马,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尽快赶往边城了。” 咽下最后一颗山楂果儿,云潇直接提起内力,向着客栈的方向纵身而去。 * 三日之后,将马车和物资留在后方慢慢运输,自己骑着快马先行一步的云潇等人,终于看见了边城那写满历史风霜的高大城门。 这个伫立在远离繁荣与喧嚣的边塞上的古老城池,随处可见风沙吹打的痕迹。 略有些残破的古老城墙,仿佛一只饱受战火摧残的荒古巨兽,带着满岁的伤痕与岁月的沧桑,静静横亘在这片土地之上,尚未睁眼,却已令无数人望而却步。 凛冽如刀割一般的寒风,令路上零星那么几个往来的百姓都不得不用头巾将整个脑袋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几乎快要睁不开的眼睛,艰难地望着前路。 云潇将头上戴着的斗笠又固定牢了一些, 穿过城门的时候,还听见几个守城的将士一边往快要冻僵的手掌心里哈着气,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 “北漓那帮狗杂碎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这都多长时间了?隔三差五地就要来偷袭一波,再这么下去,阵前的兄弟们怕是真就要撑不下去了!” “镇北王也是,北疆都快守不住了,他倒好,还一张嘴就是五万人, 那五万兵马要真走了,咱们剩下的不得直接等死了?” “还好徐将军拒绝了……嘶……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每天在这边挨冻还不如直接让我去守外城墙呢! 好歹那边守得还有点儿意义, 哪像这边,一整天都见不着几个活人……” “情况有些不对。” 一路从城外进来,包括那几个守城的将士,还有城内的到处走动的边疆军,甚至是少有的几个普通老百姓, 他们口中“镇北王想要调走五万兵马”这件事儿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云潇拧了下眉,隔着黑纱斗笠同另一边的裴翊对视一眼, 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是有心人在故意散布流言。 毕竟镇北王想要调兵的密令,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像如今这样广泛流传开来的。 甚至就算底下有人无意间走漏了消息,都会被第一时间处理掉。 毕竟边城现在形势本就严峻,像这样容易动摇军心的消息,对他们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眼下这种情况的出现,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故意散布消息的人,本身就是边城这边权势最高的那几个! 第372章 你们是何人? “看来徐振南和吴雄琛他们,是真的有异心了。” 因着镇北王的缘故,边城此前近二十年,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大规模战乱, 所以城中百姓其实也并不算少。 也是因为今年战事再起,百姓们心中不安,这才跑了一批家底稍微厚实些的。 剩下的大多都是穷苦百姓,天气一冷,连多买几件厚实棉衣的银钱都没有,只能尽量减少出门的时间,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裹着被子围坐在家中取暖。 偶尔有那么几个不得不冒着严寒出门的,也都是步履匆匆,恨不能直接插上翅膀飞回家的模样。 像云潇和裴翊他们这样,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城里毫不掩饰地满到处乱晃,自然是很快就引起了往来军队的注意—— “站住!” 两军交战,最怕的就是军中出现了对方的细作。 云潇他们这一行人的异常才刚被人发现,下一刻,就立马有一队穿着盔甲在城中巡视的将士们走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来边城何事!” “我们要见徐振南和吴雄琛。” 明明是在人家的主场上,对方甚至还有十万将士做底气, 而他们这边,拢共加起来也才不到十个人, 可裴翊面上却分毫不见慌乱之色,只随手扔出一块令牌,淡声道: “至于我们的身份,他二人看了令牌之后,自会知晓。” “这……” 先前开口的那名将士一听他这话,就知道眼前这一行人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但更具体一些的,他也拿不准,只能试探着道: “那,几位先随末将到营中歇息片刻?” “可。” 裴翊微颔了下首,也不下马,就慢悠悠地跟在队伍中间,沿路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向来话少,这种时候,更不可能主动跟那些将士们搭话。 不像云潇,到哪儿都是个自来熟,才跟着队伍没走多大会儿,就已经跟边上离着较近的那几个聊上了: “你们这儿这么冷,都不下雪啊?” “不一样的!” 接她话的,也是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刚开始的时候,大概是因为鲜少能同云潇这样的贵人说话,他表现得还有些局促。 但许是因为云潇这人刻意想要和谁套近乎的时候,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亲和力实在太强, 对方没说几句话的工夫,状态就跟着松弛了下来,一问一答间,隐隐的就还有了几分老友重逢的架势: “我们这儿的天,干得很,一年到头连雨都金贵得很,更不用下雪了, 上次一下雪,那还是三年前的事儿。 反倒风沙是真没怎么停过,一般走在路上都不能随便张嘴打哈欠的,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给你刮一嘴的沙子……” 他说着,又兴致勃勃地补了两句: “不过我们这儿向来是不下雪则已,一旦真要是下雪了,那雪可就大咯! 差不多都能积到膝盖那儿去,而且一时半会儿还化不了,得一直等到开春,天气转暖了才行。” 第373章 下雪了 “那要是下雪的话,这仗应该也打不起来了吧?” 云潇打量着城中将士们身上穿的铠甲,若有所思地道: “北漓那边儿怕是咱们这里要更冷一些,一旦真下了雪,铠甲都要冻成硬邦邦的一块儿铁板了,想正常活动都难,更别说拿起武器攻城了吧?” “那可不一定!” 年轻将士摇了摇头,一脸贵人你果然还是不了解战场残酷的沧桑,就连语气都比之前更要沉重了许多: “下雪天,北漓人行军难,我们这边同样也难。 这个时候,就要看谁更狠了。 听说从前那些北漓人还没被镇北王打怕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整兵来犯, 尤其大冬天下雪的日子里,北漓物资越发匮乏,为了能够打赢那时的边疆军,他们会直接脱掉铠甲, 甚至就连会吸收雪水,冻硬之后导致活动不便的厚重棉衣都一并脱去, 只穿着几件单衣就往战场上冲。 赢了,就能得到他们需要的物资,还有温暖的棉衣和火堆。 输了,他们甚至都没办法等到逃回自己那边的营地,直接就能冻死在半道上。 但就是因为这样完全不给留后路的做派,他们打胜仗的次数,反而高得吓人。” 破釜沉舟,要么一举得胜,要么战死沙场, 当所有的将士们都抱着这样的决心冲上战场的时候, 这支队伍确实是很难被战胜的。 云潇微拧了下眉,正沉吟间,就感觉自己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手背上忽然凉了一下, 紧跟着,周围传来一阵惊呼: “下雪了!” 云潇:“……” 她这是什么运气? 边城的将士们,显然也都听说过北漓人下雪时那种完全不要命的作战方式, 一个个都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躁起来。 就连方才跟她聊得正欢的那个年轻将士,这会儿也顾不上同她多话了,只伸手接个雪花,想要确认是不是真下雪了的工夫, 前一刻还只有零星几片雪花慢慢悠悠飘零着的天空中,突然就像是老天爷失手打翻了整个盐罐子一样, 转眼间整个世界就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好在这时候营地也已经到了。 最早要带云潇他们过来的那名百夫长让人将他们请进帐中后,立马又带着裴翊之前给的那块儿令牌去了主营帐那边。 帐外大雪纷飞,像这样普通将士们待的营帐里边儿,也没有多暖和。 云潇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将士们或暴躁,或颓丧的咒骂与抱怨声,同样有些苦恼地轻叹了声: “看来这一仗是真有些难打了。” “难打也得打。” 裴翊抿了下唇,已经开始思考起这仗究竟该怎么打的问题来: “一旦边城被破,我们的处境也会变得有些艰难了。” “一会儿见过徐振南和吴雄琛后,还得再想办法到外城墙那边去看看。” 云潇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点了点头: “既然现在两边兵力差距不大,北漓那边下雪之后又有破釜沉舟的可能性, 那外城墙,就很有可能会是这一仗胜负的关键了。” 第374章 引起质疑 希望边城的城墙足够稳固,北漓这几个月来的攻城战,也并未对外城墙造成多大损伤吧! 否则…… “二位公子!” 就在云潇正为即将到来的雪后之战犯愁时,之前拿着令牌去找徐振南和吴雄琛的那名百夫长也回来了。 许是从徐将军他们的态度中,隐隐窥探到了几分有关裴翊身份的信息, 他这回甚至连营帐大门都没有进,只隔着一层厚厚的帐门,站在外面恭声道: “徐将军和吴将军请二位公子到主营帐一叙。” “居然都没有亲自来迎啊?” 虽说早在意识到徐将军已经生了异心的时候就猜到他们今日定然会摆足姿态, 但当着这营地中众多将士们的面儿,云潇走出营帐时,还是漫不经心地同裴翊笑着调侃了一句: “裴世子你这身份,看来是不怎么好用啊~” “彼此彼此。” 裴翊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同样着重点明了她的身份: “云世子。” “啧~” 这种连眼神沟通都能直接省掉的默契真让人身心愉快。 云潇没再说话,浅笑悠然地跟在那名百夫长身后,踏着地面上刚刚才积起的薄薄一层白雪,不紧不慢地向着主营帐那边而去。 余下那些方才听到了他二人对话的将士们,一个个硬是憋到他们都走远了,这才凑到一起,小声地议论起来: “刚才那两个人,我没听错的话,是咱们镇北王府的世子,还有燕王世子?” “他们俩怎么跑到这条件艰苦的边城来了?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阙裕关和连州,这两个地方不管是哪一个,都比来咱们这儿好吧?” “这……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咱们王爷让他们二人过来的?” “不可能吧?王爷前些日子才传令回来要调走五万兵马,紧跟着又把两位世子爷送过来……是想让两位世子爷过来送死吗? 那就算王爷想这么干,两位世子爷自己,还有燕王那边儿也不能同意吧?” “谁知道呢!话又说回来了,王爷传令回来要调走五万兵马这事儿,谁又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每天都能听着有人在传,可一问这消息到底哪儿来的,又全都是听这个说听那个说的…… 现在想想,怕不是有人想要扰乱军心?” “嘶……不能吧?真要是这样,徐将军他们怎么可能放任不管?” “兴许,徐将军也是想以此来刺激大家,让大家以为再过不久,可能真就有五万兵马要被调走了, 如果不想到时候死得太惨,就只有卯足了劲儿,趁现在一鼓作气,大败北漓?” “……” 镇北王要求调兵五万一事,本就是这些天里将士们谈论得最多的一件事儿。 现在裴翊和云潇这两位世子爷突然出现在北疆的行为,无疑又给这件事儿添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外衣。 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猜测才是真实的答案, 但这也都不重要了。 毕竟云潇本来的目的,也就仅仅只是想要引起大家的质疑而已。 第375章 本世子给你脸了? 边城毕竟驻扎了十万大军,营地范围自然也是十分广阔的。 之前那百夫长的速度快,是因为他来回都在用跑的。 事实上云潇他们先前所处的那个营帐离着主营帐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近。 她这一路走得慢慢悠悠的,中途时不时还要停下脚步,看看旁边那些正在操练的将士们, 最后终于走到主营帐去的时候,徐振南他们竟都已经在帐中等了足有半个多时辰! “裴世子,云世子!” 刚一进门,迎面就见着几个高高壮壮,看着跟黑塔似的汉子无比敷衍地向着二人拱了下手。 说他们失礼吧,一般这种情况下,军中的讲究确实也没那么多, 人家现在好歹是军中统帅,行个拱手礼,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要说他们恭敬吧…… “二位世子初来边城,想是下面那些家伙狗眼看人低了, 两个营帐之间这么点路,竟还带着二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着实过分! 本将这就……” “啧。” 之前一路上都还笑吟吟的云潇这会儿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极为不耐地啧了一声, 她甚至都懒得听对方把话说完,就径自走到主座上去,以一种相当大爷的姿态坐了下去, 桀骜的眉眼中,写满了“不爽”二字。 下巴微微一挑,活脱脱就是个恣意张狂,野性难训的嚣张二世祖: “一个武将说话还这么弯弯绕绕阴阳怪气的,烦不烦?” “……” 主营帐之中,一片寂静。 很显然,即便是在镇北王手底下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直来直去的粗暴手段, 像云潇这样完全没有任何章法的野路子,徐将军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还有些适应不了。 “云世子……” 徐振南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张了张嘴,试图将主动权重新掌握到自己手中,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是曾经在盛京城里上能让有权有势如狗皇帝,下能让泼皮无赖如市井流氓, 中间还揽括了一系列或心狠手辣,或心思诡谲,或擅弄权术,或古板腐朽的权臣、纨绔们都不得不憋屈退让的云潇。 她向来擅长以不同的姿态来应付不同的人。 就比如现在, 几个莽汉子想学某些文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功力,却学到她面前来了…… 云潇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再度打断了对方的话: “本世子给你脸了?” “云世子这是何意?” 再怎么没反应过来,听到这句话,也都该黑脸了。 徐振南面色冷沉,只是因为弄不清楚云潇这样嚣张的底气到底是什么,这才勉强压着火气,语气生硬地道: “本将自问并未得罪过云世子!” “少说那些没用的!” 丝毫不给对方掌控话语权的机会,徐振南火气大,云潇火气更大。 一掌直接掀飞了面前的桌案,云潇的厉喝声中,甚至还夹杂了几分内力,嗓音不算太高,却势若雷霆: “本世子问你,镇北王意欲调兵五万的虚假消息,是不是你这狗东西故意放出去扰乱军心的?” 第376章 何为将士! “本将不明白云世子……” 徐振南眼神一凝,不确定这事儿云潇到底知晓多少, 心绪翻涌间,甚至都没意识到她这掺了内力的声音,足以让营帐周围至少上千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还想否认, 云潇却步步紧逼,完全将整段对话的节奏全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迫人的气势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向着徐振南倾泻而去,将他压制得死死的: “你就回答是或不是!” “……不是!” 徐振南咬牙辩驳: “现如今北漓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本将如何会放出这种……” “那本世子问你,此事谣言四起,你是否知情?” “不知!” “呵~” 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意,云潇终于缓下了语速,只是那眼神,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身为十万边疆军的统帅,底下将士们,甚至是边城、藜城老百姓们都知晓的事情,传了这么久,伱居然一无所知? 这话说出去,你问问谁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她慑人的气势压迫下,一不留神儿说错了话,徐振南正绞尽脑汁地想要自圆其说, 另一边,一直未曾开口的裴翊,却忽然拂了下袖袍,不紧不慢地从袖袋中掏出几张略微有些泛黄的信纸, 看似是在认真地阅览着什么, 实则那纸上的内容,都被他刻意地呈现在了徐振南面前。 “你们!” 一眼认出那纸上字迹的徐振南瞳孔猛然一缩,大脑更是一片混乱,再想不起要为自己辩驳的事情。 然而另一边的云潇,却又瞅准了时机,将她在来时路上就已经想好了的罪名直接扣到徐振南身上: “若本世子没有猜错的话,你们这些人,已经同楚朝余孽,还有北漓那边的人暗中达成一致了吧? 故意放出虚假消息,想要以此来降低镇北王在将士们心中的威信,动摇军心!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是不是还要再故意打一次败仗,以数万将士们的性命,来为你等之后降于北漓做铺垫? 徐振南,吴雄琛……还有你们! 扪心自问,你们对得起你们身上这身战甲, 对得起外面那些全心全意信赖着你们,愿意将身家性命与后背尽数交付于尔等的将士,对得起那些背井离乡,最后埋骨战场,此生再回不去故乡的英魂吗! 何为将士!” 随着云潇语气中那些情绪一层接着一层地递进, 主营帐之外,许多将士们也都从最初的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一个个都停下了自己原本正做着的事情,看向主营帐的双目之中,更是因为愤怒而泛起了红丝。 “我云潇可能是没上过战场,甚至就连兵书都不一定读得有你们多。 可我也知道,将士本该是最值得敬重的! 历朝历代,哪怕是那些亡国的将士们,他们的脊梁都始终是挺拔的,是不屈的! 即便他们明知自己可能要面临的是什么, 可因为身后的百姓,因为脚下的土地! 他们宁愿赴死,也誓要保卫山河! 你们呢?” 第377章 误打误撞 外面的将士们只能听见云潇愤怒而又失望的质问与斥责, 却看不到主营帐内,裴翊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件又一件足以掐住在场所有将领命脉的物件儿—— 很显然,吴雄深他们也都不是哑巴, 云潇能够顺畅地将方才那些话全部说完,主要还是靠着这些东西扰乱了大家的思绪。 整个主营帐中,一片死寂。 许久,才有人瞪着充血的双眼嗓音低哑地开口道: “这些东西,你们是如何拿到的?” “这都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将眼前这群人的神色全部打量了一遍,云潇微眯起眼,忽然开口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有些事情,从你们做下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谁都不是傻子,伱们不是,镇北王更不会是。” “王,王爷早就知道了?” 有年轻些的将领经不住忽悠,先是在裴翊手中看到了能要自己命的东西, 紧跟着又从云潇口中听到了自己做过的事情。 现在再被她这么一吓唬,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思考云潇到底是真有证据还是单纯在诈他们了, 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尽可能将一切都推到徐振南他们身上,努力保全自身—— “不是我,这一切都是因为徐将军和吴将军!” 我就是因为王爷的提拔,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不是徐将军他们仗着自己的身份,利用权势来压我, 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勾结北漓啊!” “我们用身份权势压你?” 实在是云潇和裴翊从进门之后,这一系列操作给出的暴击太多, 就连徐将军他们这样经验还算老道的都跟着乱了章法。 大概是觉得事情走到这一步,再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蓦地冷笑一声,眼神狠戾: “当初听说自己未来能够成为一地主将的时候,老子可没见你有过半分的犹豫! 你以为你还能把自己摘出去吗? 真那么想活命,倒不如……直接杀了他二人!” 说出最后那一句话的时候,徐振南已经一个转身,利落地抽出了他之前随手挂在营帐墙壁上的那把大刀, 刀尖直指云潇!偌大的营帐之中,气氛再一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但有些人明显已经意动了—— 反正,他们都是要反了镇北王的。 况且现在镇北王本人还在连州,根本赶不回来, 燕王也同样远在阙裕关。 只有镇北王世子和燕王世子两个人的话,直接杀了似乎也不是不可…… “想杀了我们?” 关键时刻,云潇又是一声嗤笑: “你们自己不长脑子,就觉得其他人的脑袋也全都是摆设? 就带着这么几个人前来边城,还当面揭穿了你们。 你们该不会真以为,本世子只是一时冲动,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吧?” “有后手又如何?” 徐振南分毫不为所动,眼底杀意暴涨: “真要是被你定了罪,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便是家眷能够活下来,之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倒不如就搏一把,好歹,这里还是老子的地盘!” 第378章 本将倒是小瞧了你! 虽然双方这也才是第一次见面, 但徐振南显然已经意识到,论耍嘴皮子,他就是再投个十次胎,也未必能比得过云潇。 手中大刀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便已经笔直地向着云潇刺了过去! 万幸的是,早在徐振南先前抽刀的时候,云潇就已然有了防备之心。 侧身避开那一刀的同时,手中折扇也裹挟着精纯的内力直接将主营帐顶部划开了一个巨大的破口! 纷纷扬扬的雪花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处新开辟出来的洞口,正拥挤着想要落进那片全新的领地, 但下一刻,自洞口下方爆发出来的劲气,却将它们全部向着相反的方向冲散开去! 砰! 漫天的雪花,在接连几道人影自那破口处飞身而出的瞬间,都被迫让出了一小片空旷的区域。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双方就已经你来我往地过了不下几十招! 锵! 又是一道寒芒扫过,徐振南握着大刀的右手虎口一麻,竟是生生被震退了半步! 他不甘地活动了下脖颈,眼神森然: “倒是小瞧了你!” “你也不是第一个小瞧本世子的人了。” 云潇单手执扇,银白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稍显单薄的身姿,却无比挺拔: “今日到地下之后,倒是可以和伱那些前辈们交流交流,多积攒些经验, 以求下辈子别再撞到本世子手上!” “无知小儿,简直狂妄至极!” 徐振南冷笑一声,却是蓦地扭头看向了周围那些迟迟没有动作的将士们: “都还傻愣着做什么? 这二人妄图冒充镇北王世子和燕王世子,想要混入军中偷我军情,乱我军心,还不速速将他们拿下!” “……” 寒风卷起了雪花,呼啸着自他面前刮过。 偌大的军营之中,此刻竟没有一个听他号令站出来的人。 徐振南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 “都听不懂本将的呃!” 自背后捅来的那一剑,令徐振南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愤怒的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褪去,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那一段儿从自己胸前刺出来的剑尖。 滴答。 有猩红的血液滴落下去,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出点点斑驳的“红梅”。 他身形晃了两下,最后砰地一声跪倒在地,直到彻底断了生机, 那双充血瞪大的双目,都还始终没有闭上。 砰! 就在不少人都还没有从这一变故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是一道跪地声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跪下去的人却是方才出手捅了徐振南的那个。 大概是周遭将士们的反应,让他意识到杀掉云潇和裴翊这条路已经完全走不通了, 先前差点儿就被徐振南说服的那点儿动摇顷刻间又散得一干二净。 他毫不犹豫地再度向着云潇投诚: “云世子,末将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这军中主事的毕竟是徐振南与吴雄琛二人,私通北漓这样掉脑袋的大事,他们说给末将听了,又怎么可能会给末将拒绝的机会? 末将也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假意与他们周旋! 若是……若是世子需要,末将现在就可将末将所知的一切尽数告知二位世子!” 有点不舒服,得睡觉啦~ 缺一章,明天补嗷~ (づ ̄3 ̄)づ 第379章 边城原委 “哦?” 背叛者,反被叛之。 这事儿虽然挺讽刺的,但却十分合理。 云潇只轻挑了下眉梢,很快就抓住这个机会,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那正好,趁着现在大家都在场,你知道什么全都说出来吧。 这么多人听着,你要是还敢撒谎,一旦被发现了……后果你自己知道的。” “是,是!末将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以为云潇这话就是愿意放他一马的意思,孙元看也没看一眼后方不远处,若非是被裴翊拿剑抵着,现在很有可能直接就冲过来把他宰了的吴雄琛等人,语气急促地道: “末将记得很清楚,就是从一个月前开始,因为北漓那边总是隔三差五就会派一支约莫千人的骑兵队伍进攻外城墙那两处略有破损的地方, 他们也不和我们的人正面打,每次都是打完就跑。 末将心知,对方这一定是诱敌之计,若我军当真派兵追上去了,必然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但若是一直置之不理,那两处破损又会在北漓军的破坏下,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就成了最最致命的漏洞! 所以末将还特意去找了徐振南和吴雄琛二人,想和他们商议修补外城墙一事。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各种推诿, 一会儿说没有修补城墙的材料,一会儿又说我们若是在此刻修补城墙,说不定会把北漓军逼急了,到时候北漓那边真要是不惜一切代价地疯狂朝着豁口处进攻,边城定然不保…… 就这么拖了大概有十天的样子, 中途北漓又派人过来进攻了三次。 眼看着那豁口越来越大,末将实在心急,无奈之下又去找这二人重新提出了要修补城墙一事。 结果却得到了徐振南让末将在下一次北漓再派骑兵过来骚扰时,直接率领五千兵马追杀出去的命令! 末将毕竟人微言轻,不可能违抗军令,只能按照徐振南的指令,在三日后率军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就落入了北漓的陷阱……” 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开始闪烁起来: “那……那五千兵马被北漓军一网打尽,末将本以为自己肯定也要死在那边了。 结果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 孙元咬咬牙,反手指向了站在吴雄琛旁边的另一名年轻将领: “徐振南的心腹,王禧竟出现在了北漓军中! 末将也是那时候才知晓,原来徐振南他们早就在暗中与北漓有了联系。 他们对末将威逼利诱,还说事成之后,末将也是有从龙之功的人了,届时一个主将之位必不会少! 末将……末将也实在是不想死在那里,所以才……” 孙元也不是没想过要稍微美化一下自己,再给自己编出一个类似于“他其实只是假意投诚,实则是想摸清对方底细”的理由来。 但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又觉得自己应该是骗不过云潇的, 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末将这般……也只是人之常情啊世子!” 第380章 你们还是人吗 “好一个人之常情。” 云潇讽刺地扯了下唇角,沉声询问道: “之后呢?你们又和北漓达成了什么协议?” “之……之后……” 看出云潇眼底的冷意,孙元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心知他接下来的那些话肯定会引起众怒,唇瓣嗫嚅片刻,到底还是瑟缩着说了出来: “之后北漓又来犯两次,我们都故意输得比较惨烈,总共损失了六千多个兄弟,给士气造成了严重的打击。 同时,徐振南还让我们故意放出北漓那边又送到了足以支撑半年的军粮的消息, 还有就是……镇北王想要从边城调走五万大军的假消息。” “……” 云潇压着火气等了一阵儿,没有听到下文, 她拧起眉,冷声催促道: “还有呢?” “没,没有了……” 孙元迷茫地抬起头,触及到云潇冷沉的视线,他蓦地一激灵,忽然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只说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却把只是计划好了,但还未发生的事情漏掉了: “对了还有,还有三天之后,北漓大军会发起一次总攻! 徐振南他们原本是打算在那一天再牺牲掉一万名将士,彻底击垮大家的士气, 到那时候,北漓大军会做出一副打算屠城的模样, 徐振南和吴雄琛则会装作大义凛然的样子去和北漓大军谈判, 最后边疆军与北漓大军达成合作,北漓也会放弃屠城计划……” “你们还是人吗!” 这一次,都不等云潇开口,旁边就已经有围观了许久的将士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那将士看上去已经不算年轻了,那张早已被边城风沙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如今满盛着无尽的悲怆: “多少北疆男儿都以成边疆军为荣! 明知边城环境艰苦,来了这里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每年都还是有无数顶天立地的男儿头也不回地离开家乡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守护我们脚下的土地,守卫我们身后的家园,让我们想要保护的人,能够不受侵扰,安安静静地过好日子吗! 前阵子,我儿牺牲的时候,我还告诉自己,铁牛他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说过,若有那么一天,他愿与战友们同心赴死,以存我大盛万里江山!” 老兵的声音,到后面已经明显有了带着哭腔的颤抖, 云潇别过头,只觉得自己的鼻腔内,似乎也有了几分酸涩之意。 她微闭了下眼,没有吭声, 就听那老兵颤抖着已经连不成整句的嗓音,继续嘶吼: “可老汉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儿他不是死在敌人手上,而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面! 我儿……冤枉啊!!” 乍然得知丧子之痛的真相竟然残酷至斯,老兵哭完那一句后,就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人夺走了一般, 竟砰的一声,直直向后倒去! 云潇心中一惊,连忙让人把那老兵送去了随军大夫的营帐之中, 随后又让这次跟着她和裴翊一道先行赶来的黑鹰卫把孙元还有吴雄琛他们全部带走,语气森然。 第381章 镇北王只是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今日之内,不管你们用何种手段,务必将他们所有人全都单独审问一遍,确保不漏掉任何一个北漓细作!” “诺!” 黑鹰卫从前也都是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 对于吴雄琛他们暗中勾结北漓,白白葬送上万边疆军性命的做法,自然也都深恶痛绝。 都不需要云潇再额外多叮嘱些什么, 他们走到吴雄琛那一群人面前去的瞬间,就直接抽出匕首,闪电般地挑断了对方的手脚筋,彻底断绝这些人逃跑的可能! 孙元大概是因为跪得离云潇比较近, 那些黑鹰卫动手的时候,也怕血会溅到云潇的衣服上去,所以选择了先将他拖到一边。 然而这一举动,却恰好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吴雄琛等人被挑断手脚筋的全过程! “不……我都是被逼的……世子!云世子!我刚刚答应你要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啊! 云世子!!” 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着,孙元还想求云潇放他一马。 然而急于去弄清楚外城墙目前破损情况的云潇,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只是在和裴翊一道离开的时候,拧眉厌恶地评价了一句: “镇北王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裴翊这么好的儿子不知道珍惜, 像孙元这样贪生怕死的货色,竟还培养成了将领。 光是功夫好点儿,懂点儿兵法有什么用? 墙头草一样的东西! “镇北王用人向来只看能力,不看品行。” 虽然已经十多年没和镇北王见过面了,但幼时的记忆,对裴翊而言,显然都是十分深刻的。 他回忆着自己五岁那年自镇北王口中听到的那些内容,神色淡淡: “因为他自信,只要有他在,便是恶犬,也只能由他驱使着去咬别人。” 事实证明,镇北王的自信确实也是有着一定的底气的。 至少徐振南他们跟在镇北王身边这么多年,还真就没敢生出半分妄念。 也就是现在镇北王带兵去了连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想来镇北王当初离开之前,其实就曾料到过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所以才留了那只小盒子给裴杰涛。 “说起来,” 想起那小盒子,裴翊忽然又偏眸看向了云潇: “你怎么知道徐振南他们和北漓达成协议了?” “我不知道啊~” 说起这个,云潇沉重的心情,才略微轻快了几分。 镇北王留下的那只小盒子里,存放的是关于徐振南、吴雄琛甚至是孙元他们每个人的弱点。 原本她都已经跟裴翊仔细商议过,该怎样去利用哪些东西逐个击破了。 但在去往主营帐的路上,她却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是可以给徐振南他们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直接一网打尽,中间也能省下不少时间。 谁成想,歪打正着,她临时编织的罪名,竟然成了事实, 徐振南他们,远比她想象中还要丧心病狂! 好在方才在营帐中的时候,裴翊足够机敏, 明明两人事先完全没有沟通过,他也能默契地配合着她完成了那一套快刀斩乱麻的操作, 也算是有惊无险了。 第382章 这城墙像被狗啃过一样 徐振南和吴雄琛他们这些通敌的将领被一网打尽,剩下的八万边疆军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 裴翊顶着镇北王世子的身份,理所当然的就接替了“首”这个位置。 领着他二人一同去查看外城墙的那名将士,刚好也是之前在主营帐周围,清清楚楚围观了全程的。 大概是云潇之前那一番关于“何为将士”的话让他十分感触, 又或许是单纯感激云潇和裴翊的及时到来,揪出了徐振南他们这些暗中勾结敌军的叛徒,阻止了这群人三日后的阴谋, 抑或者,他是将云潇他们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总之这一路上,这名将士都表现得十分热情。 很多时候都不需要云潇开口去问,他就主动将自己所了解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前面已经能看到外城墙了。 城墙的另一边,便是北漓。 北漓大军的驻地离着咱们这边大概也就只有十里地,但因为中间特别空旷,几乎没有任何遮掩物,所以想打什么偷袭战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倒是北漓那边,仗着他们的骑兵优势,时不时过来招惹我们一下,打完就跑,确实也让我们头疼了许久…… 就是那边!” 说话间,那将士已经领着云潇和裴翊一同走上了外城墙: “二位世子请看,那边最开始的时候,其实也就只是被北漓的投石器砸了个不算特别严重的坑, 但因为之后又被砸中了几次,再加上我们这边也没有及时修缮,破口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到现在,北漓那边也发现了这一点,就像……孙元今日所说那般,这段时间北漓经常会派骑兵过来,专门对着这处豁口进攻。 若三日后,北漓当真如孙元说的那样,再次向发起总攻, 恐怕……还真能从这豁口处直接打进来!” 云潇:“……” 来之前她还想着,这外城墙好歹也是隔开了大盛与北漓的一道边界线, 尤其北漓还是一个有着丰富入侵历史的国家。 那外城墙就算达不到无坚不摧的程度,它至少也该是……完整的吧? 后来即便听到孙元提起了两处所谓的破损, 她也只当是那两处城墙被投石器砸倒了一些砖块, 充其量……大概就是四米高的城墙只剩下三米,或者两米多一点儿。 谁知道…… 望着眼前仿佛被狗啃过一样,随处可见破损与碎石,甚至还有两处几乎都已经快要被砸穿的外城墙, 云潇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缓缓开口道: “本世子记得,北漓此前,已有二十年不曾来犯?” “是!” 那领路将士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还忿忿地点头道: “王爷在的时候,这些北漓蛮人哪敢靠近边城半步? 一群软蛋,无非就是欺我们现在兵力减弱,且真正的主将根本不在军中罢了!” “……” 抬手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云潇正打算换一种更为直白的说法, 一旁沉默许久的裴翊却像是看出了她的疲态,主动接过了话头。 狗:啊对对对,我什么都啃( ̄ー ̄) 第383章 退,又能退到哪去? “这二十年间,外城墙竟从未修缮过么?” “也修过。” 那将士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云潇刚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连忙解释道: “但也就是破损得比较厉害一些的位置会修一下,其它不是特别严重的就放着没管了。 可边城这边的环境您现在也见着了,不管是风沙、冰雹还是像现在这样的暴雪天儿,对城墙那肯定也都是有影响的。 时间长了,城墙自然也就没那么坚固了。 这些大家心里其实全都清楚, 只是咱们北疆这边每年的税收总共也才那么点儿, 朝廷拨款又抠抠搜搜的,连军需都只能勉强维持着,想年年修葺城墙那也不现实。 再加上有王爷坐镇,北漓压根儿就不敢有什么动静,这外城墙的作用其实也不是特别大,所以这些年,一直也就这样放着了。” 谁也没想到,大盛突然就乱了, 镇北王更是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起兵造反,只留下十万边疆军,守着这并不怎么坚固的外城墙,奋力抵御着北漓大军的进攻。 “现在修城墙,应该也来不及了吧?” “若只单论时间,并且材料也充足的话,全军上下一起修补,那其实还是来得及的。 但是……” 领路将士为难地指了指天: “这雪一直下的话,根本修不了。” “……” “云世子,裴世子,咱们边城,是不是要守不住了?” 久久没能等到云潇他们的回答, 那将士眼底希冀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若真如此,二位世子还是趁着北漓打过来之前,赶紧先离开边城吧! 不然……” “离开?” 挂上了一两片小雪花的长睫轻颤了一下,云潇偏过头,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着对方: “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先行撤离边城,只给北漓留下一座空城?” “怎么可能?” 那将士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云潇竟也会说出这般离谱的话来,不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旦边城被破,整个北疆都会彻底沦陷。 我们便是退,又能退到哪去? 北疆还有那么多百姓,三日之内,无论如何也是撤不完的。” “那你们是打算留下送死?” “总有人要留下的。” 将士叹了口气,沉重的目光越过城墙,看向远方的漫天白雪: “您今日不也说过么? 真正的将士哪有临阵脱逃的? 这城墙再怎么破,有我八万边疆男儿在,多撑他个三五天,给身后的父老乡亲们多争取点时间,还是能做到的!” “你叫什么名字?” “嗯?” 没想到会突然被问起这个,那将士微微一顿,抬眼望着面前衣袂翻飞,墨发已经落满白雪,却更显清隽出尘的矜贵少年, 忽然咧了咧嘴,爽朗的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憨厚与纯粹: “这辈子能被世子您记住名字,末将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就是可惜,末将的名字不怎么好听,叫牛福贵, 耕田的那个牛,运气很好的那个福,钱很多的那个贵!” 第384章 以水筑墙! 福,贵。 这两个字大概就是普通老百姓家里,长辈对孩子最好的祝愿了吧。 云潇弯了下唇: “很好的名字。”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很显然,牛福贵之前说自己名字不好听的那一句,完全就是谦词, 实际上他还是很满意这个名字的,听到云潇的夸奖,那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去了: “这名字土是土了点儿,但我其实也还挺喜欢的。” “牛福贵听令。” “末将在!” 下意识地单膝跪地,接了这么一句之后,牛福贵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什么,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下一刻,却又听云潇接着道: “召集营中所有将士,就说,本世子要带你们在三日之内,完成外城墙的修缮的任务。 让大家来的时候,尽量把所有能盛水的物件都带上。” “三日之内……” 牛福贵下意识地就想说这绝无可能,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又意识到如果是寻常的修城墙方法,似乎不用把“所有能盛水的物件”都带上。 难道说…… 想起冬日里,湖面上那完全可以驾着马车来回跑的厚厚冰层,牛福贵恍然大悟,兴奋地猛一抱拳, 连礼数都顾不得太多了,跳起来就往回跑: “末将这就去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 边城荒芜,水源其实也不算很多。 但这会儿天上正下着暴雪,每一片雪花,都能融成救命的水滴。 牛福贵一路飞奔着将云潇的原话带回去后,不少将士们也都猜到了她的用意, 不仅在来外城墙的路上,用小木桶、木盆装满了雪, 还自发把各个营中用于做饭的大铁锅和柴火也都搬到了外城墙下。 生火、化雪,然后再把水一点一点地顺着城墙淋下去。 一切井然有序, 先前还因为下雪外加徐振南等主将通敌这两件事双重打击而萎靡不振的将士们,此刻又因重新看见了希望而焕发生机。 云潇站在城墙上面,看着城墙上下来来回回走动着的边疆儿郎,也随手掬起了一捧松散的白雪, 内力运转,雪花顷刻间便化为一滩清水,顺着她的指缝流淌而下,最后落到外城墙上,慢慢凝结成它的一部分。 “边疆军此前二十余年所向披靡,看来也绝非只是镇北王一人的功劳。” 她轻笑了一声,呼吸间,吐出大团的白雾: “可惜了,大盛明明有这么多良才的。” “这么多良才都落到当今那位手里,才是真正的可惜。” 裴翊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替她拂去了那些落在她肩头、发间的雪花,淡然的面上,隐有几分不赞同的神色浮现出来: “这么冷的天,穿得这般单薄,本就要耗费内力维持温度, 你还用来化雪。” “我就掬一捧玩玩,也不差这点。” 当了一整天有胆识有魄力,智勇双全、手腕铁血又不失柔情,并且已经成功赢得全军上下敬仰的燕王世子, 云潇一时不察,只不过是无意间又暴露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小幼稚,居然就被裴翊逮了正着。 她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 “十九他们三日之后,也该到了吧?” 第385章 无非拼尽全力而已 “快的话,后日就该到了。” 明知她是在转移话题,裴翊也还是配合地应了: “这边现在应该用不着你我二人亲自盯着, 还是先回营吧,正好也看看黑鹰卫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嗯。” 云潇微颔了下首,转身走下城墙,路过牛福贵身边的时候,还额外招呼了一声: “三日后北漓大军来犯,还要靠大家共同抵御。 修缮城墙虽然重要,但三日的时间也足够了,记得让兄弟们别太累着,轮番修葺即可。 毕竟三日后的那一仗,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世子放心,我等心里有数!” 初见时只觉得这两位世子金尊玉贵的,简直就跟天边的神仙似的。 当时还有不少将士们都觉得边城这般艰苦的环境,像云世子还有裴世子这样的贵人,肯定是没办法待下去的。 那会儿谁又能想得到,就是这两个年纪放在军中,都算是比较小的清贵公子,一来就雷厉风行地揪出了叛徒,弄死了主将,收拢了军心,甚至还成了三日之后迎战北漓的关键人物?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两位明明有着那样尊贵的出身,却从来不自持身份,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兄弟们”这三个字,也半点不显虚伪, 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好像是在告诉大家,所谓的尊卑贵贱在她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她敬重每一个愿意守卫疆土的战士,也是打心底里,把大家当成了兄弟。 自古以来,真诚都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边城的将士们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这份真诚,自然也都愿意报以同样的真诚与善意。 哪怕在他们看来,不管是云潇还是裴翊,此前都从未上过战场, 这两人甚至也许都不懂如何去排兵布阵。 但那又如何? 在云潇提出修缮城墙的方法之前,大家心里早就已经做好了为边城耗尽最后一滴血的准备。 那时的他们,赢下三日之后那一仗的胜算,还不到一成。 现在这一成的胜算已经被云潇强行拉升至了三成,他们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战死沙场那也是战士的荣耀! 无非拼尽全力而已, 剩下的,就交给天意了。 怀着这样的心态,众将士们在听到云潇那一句“天真”的“只能赢,不能败”时, 竟没有一个表现出异样的神色来。 他们扬起笑脸,就连大嗓门儿都透着几分北疆儿郎特有的豪迈: “世子放心吧!之前是有徐振南他们那几个龟孙子在,几场憋屈仗打得兄弟们不爽很久了。 三日之后的那一场翻身仗,我们肯定要赢得漂漂亮亮的!” “是啊!不过一群北漓蛮子罢了! 不打得他们跟二十多年前的北漓军一样哭爹喊娘,都对不起咱这边疆军的赫赫威名!” “……” 漫天风雪涌动,边城的天也比之前更冷了。 但似乎并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点。 云潇抬手拨了下挂在她睫毛上的冰霜,转身的时候,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挺可爱的。” 第386章 第一次,你就这么有信心? 可爱? 裴翊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偏眸向着城墙脚下那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们望了过去。 将士们大概也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忙里抽空着抬起头,咧开嘴,冲他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裴翊:“……” “看什么呢?” 云潇往前走了两步,注意到身侧的人并未跟上,回过头,恰好就瞧见了裴翊与将士们遥遥对望的一幕,不由轻挑了下眉: “是发现什么了?” “没有。” 裴翊收回视线,迎上云潇略带点儿疑问的眼神,却并未解释什么, 只敛了下眸,淡声道: “走吧。” “嗯。” 虽然还是觉得他有些怪怪的, 但只要一方不想说,另一方就绝对不会追根究底地紧抓着不放,这是两人间一贯的默契。 慢悠悠地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云潇蓦地轻笑了一声: “大家其实都不相信三天后能赢。” “我信。” “为什么?” 哪怕一直都知道,不管别人如何想,至少裴翊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但此时此刻,听着他完全就是不假思索的那一句“我信”, 云潇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我们确实没上过战场。 第一次,你就这么有信心?” “打仗确实需要经验,但很多时候,天赋可能才是更重要的。” 明明云潇也只是随口一问,可裴翊却回答得极为认真,像是察觉到了云潇内心深处,那一点连她自己都忽视了的不安, 所以在不动声色地安抚着她: “自古以来,经验丰富却战绩平平的将军多到连史书都不愿记载, 反观那些惊才绝艳、战功赫赫的战神将军们,多半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能打出令人惊叹的胜仗。”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道: “我从来不觉得,你会输给史书上的任何一个英才。”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压力好像更大了。” 短暂地沉默片刻,云潇失笑出声: “总觉得得赢得更漂亮一些才行,不然实在是有点对不起伱这评价。” …… * 重新回到营地之中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开始有些暗了。 黑鹰卫的审讯手段显然非同凡响,离着云潇给出的期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包括吴雄琛在内所有人的审讯结果,就都已经摆到了她的面前—— “……勾结北漓毕竟不是什么小事,所以从一开始,吴雄琛他们就没打算让太多人知情。 除了今日在场的那几个之外,剩下还有两名都统知晓此事,目前人也都已经被属下暂且扣押下来了。 据吴雄琛等人交代,北漓那边目前共计有十五万兵马, 其中十万是北漓军,另外五万,都是楚朝余孽的势力。 据说,楚朝余孽已同北漓达成协议,北漓会协助他们拿下整个大盛, 条件是,事成之后,整个北疆全部划归北漓所有。” 因为呈上去的文字内容包含了太多并不一定有用的信息,前来汇报的黑鹰卫还专门挑着重点又口述了一遍。 第387章 给本世子一个理由 “除此之外,您之前特别交代过要拷问的同贺知州与童昶二人有关的消息,属下也单独整理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只是因为吴雄琛等人和这二人接触的次数也比较少,所以内容可能有些少。”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云潇点点头,拿起桌案上放着的那一小沓纸张, 果然在第一页上,就看见了贺知州和童昶的名字—— 【贺知州,年约四十,为人阴险狡诈,处事老练圆滑,谈话间,曾多次提及楚朝太子,疑似楚太子较为信任的心腹之一…… 童昶,年约四十,性格古怪,为人心狠手辣,时常阴晴不定…… 疑似楚太子较为信任的心腹之一。】 贺知州、童昶, 这两个人都是之前在渝州的时候,岑八声曾经提到过,唯二两个知晓楚泷身份的。 她的计划想要顺利推进下去, 这两个人,就必须得尽快弄死才行…… 指腹轻轻摩擦着纸张边缘,将后面黑鹰卫根据吴雄琛他们的描述,精心绘制出来的两幅人像画牢记下来, 云潇正要翻到后面去,再将他们今日审讯的细节也都看一遍, 营帐外,熟悉的求见声,却让她豁然抬起了头: “进来!” “主子。” 本该两日后才和冬筠他们一道抵达边城的十九,一身黑色劲装上落满了冰霜, 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到了营地之后,又半分也未曾停歇的就来见她了。 云潇眸光微沉,语速也比平时要稍快了几分: “可是发生了何事?” “回主子,其他人一切安好,属下是半路收到了王爷还有刘义全那边的消息,才先行一步,将信件带了过来。” 十九还是和从前一样尽可能地言简意赅。 他恭恭敬敬地将信件呈交到了云潇手里, 然而当云潇接过信件之后, 本该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等着云潇看完信件,再吩咐他去做什么别的事情,或是直接退下的十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竟还保持着躬身双手呈上信件的姿势没动! 这种事情,出现在向来规矩严谨的十九身上,实在是很难让人忽略。 云潇正要拆开信封的动作一顿,微眯起眼,淡淡地唤了他一声: “十九。” “属下在。” 十九瞬间回过神来,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是在云潇面前走了神! 他嘭的一声跪了下去,这样寒冷的天里,那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光是听着就疼得厉害, 然而十九面上表情却分毫未变: “请主子责罚!” “给本世子一个理由。” 云潇向来不喜欢责罚下属,但有些事情的性质,毕竟不一样。 十九是她最信任的暗卫, 这一路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身边能派出去的暗卫,几乎都已经被她派出去了。 只有十九,几乎是一直被她留在身边的。 暗卫的职责,就是保护主子,随时听从主子的一切命令。 一个会走神的暗卫,毫无疑问是不合格的。 这样的人在训练阶段,就会被毫不犹豫地剔除出去! 十九是燕王精心培养、挑选出来的合格暗卫, 云潇不认为他会无缘无故的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第388章 楚泷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出于信任,云潇还特意给了十九一次解释的机会。 然而…… “请主子责罚。” 十九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就像是除了这句话之外,已经不会说别的了一般, 面无表情的脸上,更是一片死寂, 完全就是一副任由云潇处置的模样! “不肯说?” 给出的机会没有得到回应,云潇的眼神也冷沉了几分: “你应该知道的,本世子绝不会把隐患留在身边。” 一个对主子有所隐瞒的暗卫,一个会在主子身边走神的暗卫,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放心地把人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但凡换个稍微心狠些的,这会儿都该直接让人把十九带下去严刑拷打,审问出隐瞒的内容之后,再直接把他处理掉了! 可偏偏十九明知如此,却还始终不发一语。 似乎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云潇的耐心,在十九的沉默中逐渐消耗殆尽, 握着信封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好险没有直接将桌案上的砚台直接扔到对方脑袋上去: “要跪滚出去跪!” “诺。” 十九恭恭敬敬地俯身磕了个头,而后径自转身走出营帐,顶着漫天纷飞的大雪,沉默地跪到了雪地之中。 寒风呼啸,刻意撤去了护体内力的十九,脸色很快就变得苍白起来。 燃着炭火的温暖营帐之中,云潇的面色却也同样没好看到哪儿去。 手里握着的两个信封,因为她手指太过用力的缘故,边角处已经泛起了褶皱。 一旁,已经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裴翊不由得轻叹一声,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爹和渝州那边传来的信件,不看看么?” “……看的。” 心不在焉地随手拆了一封信件,云潇一目十行地飞快扫完之后,神色这才勉强好转了几分: “我爹说,西凌皇已经动手了。 楚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西凌多年的布置,直接被毁去大半,他本人也受了极重的伤,几乎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只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让他逃掉了, 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西凌皇城不管是离着渝州还是北漓,都有着相当远的一段的距离。 楚泷若真受了什么足以让他命悬一线的重伤, 即便现在还活着,也不可能出现在这边破坏她的计划。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云潇敛下眸,又迅速地拆开了第二只信封。 果不其然,刘义全传来的消息里,就着重提到了渝州这边与孙太傅等人失去联系一事。 云潇果断提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一段让刘义全那边想办法将她其实就是楚朝太子一事“不小心泄露”给岑八声等人, 最好是能够不动声色的让岑八声自己猜到她这个太子正在和孙太傅等生出野心的老臣们暗中博弈,并且已经成功收拢了极乐教众人的事情。 然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最后装进信封,打算让人送去渝州的时候, 才想起之前每次都会为她做这些事情的十九,如今正跪在营外的雪地之中。 第389章 这么快就后悔了? 刚刚才因为所有事情完全如她所料,一切进展顺利而感到轻快了几分的云潇,又不自觉地紧抿起了唇瓣。 她什么也没说,但裴翊却轻易地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他垂下眸,不紧不慢地用火漆将信封封好,再粘上羽毛,和缓的语调中,甚至还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么快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云潇抬了下眼,冷着脸口是心非道: “身为暗卫,却在主子跟前有了隐瞒行为,换做其他人,他现在命都该没了。 我若连这种事情都可以轻易揭过,往后其他人有样学样,会不会误事暂且不说, 哪天要是混入了细作,又该如何?” “这些话在别人面前说说也就罢了, 你有多爱护自己人,我与你自幼一起长大,还不至于连这点都看不清。” 将封好的信件重新放回到云潇面前,裴翊温声安抚道: “但你自己刚才也说了,十九这样的行为,确实是不罚不行。 左右北漓这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渝州那边的布置稍微晚个几天,问题也不会太大。 这信,就先压个几天,再让十九去送吧。” “伱还挺信任他的。” 清楚的知道裴翊这话很有道理,云潇压了压情绪,轻哼一声: “万一他其实是瞒着我通敌了呢?” “你是在不相信你自己的眼光,还是在不相信燕王叔的眼光?” 裴翊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 “若你当真以为十九通敌了,他现在就该被送到黑鹰卫手里了。” “……” 看来某些时候有个太过了解她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再被看穿的云潇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往椅背上一躺,不爽地向他确认: “你之前不是跟着十五还有冬筠她们一起学了点医? 雪地里跪一晚上,应该不会留下什么无法根除的病根吧?” “不好说。” 裴翊弯了下唇: “若是有内力护体,以十九的能力,别说一晚上,就是三天三夜他也能撑住。” 但偏偏这家伙是个实心眼儿,知道自己确实犯了错, 云潇让他滚出去跪着,他就当真连习武之人在这种时候会自发运转起来护住身体的内力都强行压了下去。 虽说十九本身的身体素质,比起普通人来说肯定也是要好上许多的, 但在边城这样冷的大雪天里冻上一夜,会不会伤到身子,还真就不太好说了。 “……” 就在营帐之中,云潇已经盯着她手里那本足有半个时辰都未曾翻过一页的方志发呆之时, 城外,随着天色渐暗,慢慢已经快要看不清前路了的官道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正要关上城门的将士拧起眉,想着这样冷的天,若真让人在城外等上一夜,怕是能直接冻死, 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就放缓了几分。 蹄哒蹄哒…… 两匹骏马很快就飞驰到了城门处,路过的时候,也半分未停。 借着城墙上微弱的火光,只能依稀看清,那马背上的,竟是两个年轻姑娘! 第390章 冬筠赶来 “驾!” 焦急地挥动着马鞭,冬筠毕竟没有内力作支撑,这样的大冷天里,骑着骏马一路飞驰,厚厚的披风外面,也早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十五担心她身体受不住,几次三番想要劝冬筠与她同乘一骑,却都被拒绝了。 毕竟一匹马驮着两个人的速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人一马…… “还能坚持吗?” 眼瞅着这雪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冷, 十五忍不住又一次看向了自己的小徒弟,沉静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其实就算你不来,十九应该也死不了。” “那我也不能不来!” 冬筠咬着牙,几乎是凭本能挥动着自己那已经被冻到有些麻木的手臂: “十九太笨了,他现在就是一心觉得自己对不起世子,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只知道向世子请罚的!” “……” 十五哑然,好一会儿才又缓声道: “我们毕竟是主子的暗卫。 若不是……站在十九的立场上,他确实以为自己犯了死罪。” 死罪。 一个忠心耿耿的暗卫,在认定自己对主子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后,会怎么做? 一想到这一点,冬筠就忍不住收紧了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恨不能将马儿骑得再快一些,更快一些! “停下!干什么的? 军营重地岂是你们两个姑娘家能够随意进出的?” 才刚刚接近营地最边缘的位置,冬筠和十五两个人就被守在外面的将士用长枪拦住了。 费力地动了动自己已经快要冻僵的身子,冬筠翻身下马的时候,双腿一软, 若不是十五及时扶住了她,差点儿她就直接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然而即便如此,冬筠也分毫没有在意,才刚一站稳,就语速急促地开口询问道: “请问,燕王世子在这营中吗?” “你们找云世子?” 云潇和裴翊今日拔除细作,想办法带领全军修缮城墙的事情,早已传遍全军上下。 即便是这几个守在最外面,压根儿没有参与进去的将士们也都从其他同伴那里听说过了。 这会儿得知冬筠她们竟是为云世子而来,他们提高警惕的同时,态度也都下意识地和善了许多: “敢问两位姑娘是……” “我叫冬筠,是云世子身边的侍女!” 知道军营这样的地方,确实不是谁都能乱闯的, 冬筠只能强忍着心中的焦躁,急切地上前半步: “麻烦伱们尽快帮我通报一下,拜托了!” “行,那二位先稍等片刻。” 守营的将士见冬筠神情焦急,看上去确实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也担心自己会误了大事儿, 跟身边的其他将士们招呼一声后,连忙提了灯,快速地向着云潇所在的那处营帐跑去。 “报—— 启禀世子,外面有两名女子求见,其中一个自称是云世子身边侍女,名唤冬筠!” “冬筠?” 正半躺在小榻上的云潇心中一惊,手里方志随意地往边上一扔,瞬间就坐直了身子: “带她进来!” “诺!” 第391章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吗? 外面,听到命令的将士迅速又转身向着营地大门所在的方向跑去, 浑然未觉,在他之前喊出“冬筠”那两个字的时候,就跪在离他不远处的某个“雪人”,反应略有些迟钝地缓缓抬了下眼。 更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营帐里的云潇,也彻底坐不住地直接站了起来: “冬筠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有黑鹰卫的人在,若真出了什么只有两名女子能逃出来的事情,冬筠她们现在肯定也十分狼狈。 既然刚才那将士通报的时候,并未提及有人受伤,想来问题应该不会太大。” 声音平静地分析了一通,裴翊没有说的是,他总觉得,冬筠这时候跑到军营里来,为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会儿跪在营帐外面的那个家伙。 若真是那样…… 裴翊微敛了下眉,不动声色地朝着云潇那边看了一眼,似是在暗暗思忖着什么。 …… 另一边,终于进到营中的冬筠,一路上都在不断催促着领路的将士, 好不容易终于快到门口了,她第一眼瞧见的,就是营帐外面,那道肩头发顶都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白雪,却还跪得笔直笔直的人影! 眼泪几乎是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 她紧咬着下唇,一刻也不想再多耽搁,径直便冲进了营帐之中: “世子!” “怎么了?” 这带着浓重哭腔的嗓音,瞬间就把云潇不久前才因为裴翊那一番话而安定下来的心脏又惊得高悬了起来。 尤其是当冬筠裹挟着外面冰天雪地的寒凉,唇瓣发乌,就连身上厚厚的斗篷都被冻得硬邦邦的出现在她面前时, 云潇更是皱紧了眉头,直接走上前去,亲自替她把斗篷解了下来: “怎么冻成这样? 其他人呢?可是半路上出什么事了?” “没……” 冬筠哽咽了一声,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营帐里还站着一个裴翊,这才强行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奴婢有些事情想同世子说……” “嗯?” 云潇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是需要裴翊出去的意思。 可她还有什么事情,是裴翊不能听…… 哦,还真有一件。 反应过来的云潇偏过头,神色自然地看向裴翊。 后者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云潇看不见的角度,裴翊眸光微微一暗,却也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微微颔了下首: “我先回隔壁营帐了。” “嗯。” 云潇也没多想,很快便又收回视线,吩咐落后几步进来的十五赶紧去找人要写热水和暖炉进来。 那对冬筠无比关切,生怕对方会被冻病的姿态,落在裴翊眼中,着实是有些刺目。 果然她只是嘴里说着放下了,其实心里还是喜欢冬筠的吗? 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变暗,裴翊一刻也不想在这营帐之中多待, 身后云潇对冬筠关切的声音就像是什么可怕的荒古巨兽一般,撵着他快步走出了营帐,萧瑟的背影中,隐隐的甚至还有些失了往日从容的落荒而逃之感。 第392章 还真让裴翊说对了? 营帐内,确认周围再没其他人后,冬筠终于再也忍不住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世子,是奴婢先喜欢上十九的,他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以为您是真的喜欢奴婢,所以一直都在刻意与奴婢保持距离。 是奴婢一直缠着他,才……才让他动了心,但这件事真的错不在他!” 云潇:“?” 还真让裴翊说对了??! 顺手把人从地上又拽了起来,云潇理了理头绪,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你不是说,你只想找个普普通通的平凡男子,过普普通通的平凡生活?” 十九好歹也是她的贴身暗卫,那一身轻功说是天下第一都不为过了, 哪里普通了? 云潇想不明白: “你不会是为了给十九求情,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是十九喜欢上伱了?” “不是的,真的是奴婢先喜欢上十九的!” 生怕云潇误会了十九,冬筠轻咬了下唇,原本因为回暖而渐渐恢复成白皙状态的耳朵,又因为羞意而染上了淡淡的红: “奴婢知道他不普通,但当初奴婢说这话的时候,本来也还没喜欢过谁。 奴婢又怎么知道,喜欢这种事情,是根本就不讲道理的? 况且……” 冬筠顿了一下,耳根子越发的红了: “况且奴婢后来仔细想了一下,十九他是您的暗卫,先不说他身份特殊,身边亲近的人,必须也同时是您绝对信任的人才行, 就说一般正常情况下,他根本都接触不到别的女子,更别说有什么男女之情了。 所以,也不存在什么他应该配更加优秀的女子这种说法。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若奴婢哪天真找个普通人嫁了,那肯定是要出宫的。 但奴婢不想离开您,奴婢还想照顾您一辈子。 如果……如果奴婢能跟十九在一起的话,那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毕竟十九是您的暗卫,他肯定也要一直待在宫里的……” “这话倒是有理。” 若哪天十九真领个陌生姑娘回来,说要娶对方,那她恐怕还真有些不放心。 但对于自己人能够获得幸福这事儿,她还是乐见其成的。 虽然这会儿她还想再抓着冬筠多问问,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到底是怎么相互喜欢上的, 然而十九现在还在外边儿跪着,冬筠眼底的焦急,也明明白白地传达出了一个信息—— 她现在没有任何想要闲谈的心思, 她人虽然还在云潇这儿,但她的心已经飞到外面去找十九了。 云潇:“……” 女大不中留,这话是真不假啊! 无奈地摇了摇头,云潇轻笑一声: “去把他带进来吧。” “多谢世子!” 终于听到云潇说出这一句话来,冬筠一刻也不想耽搁,立马就撩开帐门,头也不回地冲到了大雪之中。 扑面而来的寒风,让她单薄瘦弱的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但她脚下的步伐,却反而越发的快了。 她几乎是直接扑到十九身边去的, 好不容易才被云潇用汤婆子捂热了一些的双手,在帮十九拂去身上那些雪与冰霜的过程中,又再度变得冰凉。 第393章 怎么,做不到? “别……” 毕竟是撤掉内力,在雪地里实打实地跪了好几个时辰, 十九连抬手阻止她的动作,都做得有些费力。 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嗓音更是沙哑得都有些不太连贯了: “别管我了。 外面,冷,你……” “你要是难受就别说话了!” 冬筠之前本就是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结果十九这一开口,她的眼泪也彻底决堤了。 向来没什么哄人经验的十九顿时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帮她擦眼泪,却又怕自己手上太凉,会冻着她, 只能无力而又干涩地让她别哭。 然而姑娘家的眼泪向来如此,很多时候不哄还好,越哄,那眼泪反而越发的停不下来! 好在冬筠哭归哭,倒也没忘了正事儿。 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发现没用之后,她索性也懒得再去管这些并不重要的细节了, 直接拽着十九的胳膊,就想把他拉起来: “你快起来,世子说要见伱!” 主子要见他? 原本还仿若有千斤重的十九听到后面这一句,终于卸掉了刻意往下坠的力道, 努力撑着自己那两条几乎都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腿,艰难地向着营帐那边走去。 临到要进门的时候,还挣扎想让冬筠先放开他, 结果被冬筠毫不留情地直接拖进了帐内! 十九:“……” 生怕冬筠这样的举动,会惹得云潇发怒, 十九刚一进门,就惴惴不安地再度跪了下去,正要想要开口把一切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已经坐回到桌案后面的云潇,却率先开口了, 嗓音平静,听上去波澜不惊,不怒不喜: “你今日在本世子面前走神,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是。” 明白云潇现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十九却仍然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此事皆是属下一人之错……” “你喜欢冬筠?” “……” 十九紧抿着唇瓣,好一会儿,才俯身叩首,哑声道: “属下不敢。” “那就是喜欢了。” 不紧不慢地抬手给自己续了杯茶,云潇撩起眼皮,眸光淡淡地落到了十九身上: “一生一世只娶她一人,爱她,护她,敬她,与她相携白首,永不负她。 你,可能做到?” 想过云潇可能会杀他,也想过云潇或许会留他一命,但从此不再重用他。 十九甚至还想过云潇也许还能宽宏大量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让他留在她身边,为她卖命, 却独独没有想过,云潇竟当真愿意成全他与冬筠! 快到仿佛已经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让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想要再次确认这恍然如梦的事实: “您是说……” 向来沉默寡言,办事干脆利落的下属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个被巨型馅饼砸坏了脑子的呆瓜。 云潇轻挑了下眉,故意曲解对方的意思: “怎么,做不到?” “不……能做到。” 仿若浮萍的那一颗心在迎上云潇视线的那一刻,终于落在了实处。 十九短暂的慌乱过后,眼神也变得格外坚定起来: “属下可以发誓,若……” 第394章 出去走走吗? “不要发誓!” 一把捂住了十九的嘴,从前眼里只有云潇的冬筠,现在好像完全都已经看不见她了。 那旁若无人的模样,看得云潇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故意将手里的茶盏有些用力地放回到桌案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云潇瞥了十九一眼,语调幽幽的: “有内力不用,故意骗谁心疼呢?” “属下不是……” 十九愣了一下,还想开口解释,云潇却已经摆了摆手,直接开口赶人了: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 赶紧滚,晚上早些休息,明日本世子还有要事让你去办!” “……诺。” 第一次,十九在回应云潇的命令时,语气中多了几分迟疑, 似是在担心云潇成全了他与冬筠之后,自己一个人待着会出什么事儿。 云潇察觉到了,却并未开口再说些什么。 毕竟这事儿比较复杂, 今晚的确是会有一个人因为她成全了十九与冬筠而难过, 只不过那人并不是她,而是隔壁营帐的裴翊。 可惜现在大家都在军营里,敌人也还虎视眈眈着,根本大意不得。 否则,她倒是可以拎两壶酒去陪着裴翊喝上几杯。 指腹摩擦着刚刚被她撂下的青花茶盏,云潇盯着桌案上的烛火出了会儿神, 好半晌,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地站起身,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撑着把不知是谁留下的油纸伞,踏入了大雪纷飞的夜里。 旁边那个营帐里的火光,这会儿果然也还未灭。 云潇刚一过去,就有守在外面的将士声音洪亮地向她行礼。 云潇两只手都占着,也空不出第三只来, 只能口头上随意地应了一声: “免礼,裴世子在里面吗?” “在的!您……” “你怎么过来了?” 说话间,帐内的裴翊也听到了动静。 他撩开门帘,视线落到云潇在雪夜中,被旁边那两名穿着厚棉服的魁梧将士衬得越发单薄纤瘦的身上, 顿了顿,主动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灯笼: “可是有什么事情?” “是有件事儿。” 云潇迟疑片刻,却没有要跟着他一起进去营帐的意思, 而是指了指外城墙所在的方向,弯唇浅笑了一下: “我正好还打算去外城墙那边看看他们的进度如何了,路上边走边说?” 这个时候,去看外城墙? 裴翊眉心微动,想到他刚才还听见外面有将士提起“跪在云世子营帐外面的那个人”,被一个姑娘搀扶着离开的事情,微颔了下首: “我去拿把伞。” 顿了一下,他又回过头,多问了一句: “给你拿件披风吗?” “也行。” 毕竟这天儿还真是挺冷的,尤其到了晚上, 之前在营帐里时还不觉得,这会儿站在外面吹了吹风, 哪怕是有内力护体,她也依然能够感到一丝凉意。 虽然她一直都觉得披风这玩意儿穿着会显得她很像文弱书生,远不如单穿一身轻便飘逸的长袍那么潇洒, 但……大晚上的,也没几个人能看见, 还是舒服为主吧。 第395章 要不还是我自己穿吧? 十岁之后就再没穿过一件儿厚夹袄,永远都是盛京城里最靓那只崽儿的云潇,终于还是屈服在了边城冰天雪地的夜里。 抬手摸了摸略微有些冰凉的鼻尖,云潇还不忘再多叮嘱一句: “帮我拿件最好看的!” “……嗯。” 裴翊习以为常地应了声,把灯笼重新塞回到她手里。 转过头去的时候,眼底却多了一丝并不明显的笑意—— 还有心思挑剔披风好不好看,看来冬筠对她的影响,应该也没有特别大。 仔细地从箱笼里挑了件相对而言最为精致的那一条披风, 裴翊正打算拿起另一条给自己披上的时候,脑海中不知究竟想到了些什么, 最后竟又把那披风重新叠整齐后,平平整整地放了回去。 只拿着要给她的那条,和一把油纸伞走了出去。 “你不穿件披风吗?” 果不其然,见他出来,云潇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边城夜里还是有点冷的。” “还好。” 抬手将那条披风抖开,裴翊直接上前两步,亲手帮她把披风披到了身上。 两只胳膊从她颈后绕过,替她把披散在身后的头发从披风里撩出来的时候,因为离着太近的缘故, 两人呼吸间轻吐出来的白雾,都完完全全地交融在了一处, 完全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 云潇莫名就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她低下头,看着裴翊正在替自己系好披风带子的那双手,开始没话找话: “你这披风又是黑色的。” “嗯。” 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给别人穿披风的缘故, 裴翊系带子的动作,看上去格外缓慢。 “我只有这个颜色的。” “但我的衣服是白色的。” 云潇动了动脖子,确认自己是第三次看到他把系错的带子又解开重系,忍不住就想打断他的动作: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把灯笼和伞帮我拿一下?” “不用。” 轻轻扯着披风的领子两侧,往中间拢了拢, 裴翊就像是跟那两根带子较上了劲般,认认真真地又从头开始系了一遍。 好在这一次,他总算是成功了。 几乎是在他双手放开带子的那一瞬间,云潇就下意识地往边上退开了半步,也忘了要继续劝他带件披风的事儿, 直接就转身准备离开: “走吧。” “嗯。” 裴翊撑开伞,这时候倒是记起要去接她手里的灯笼了: “怎么突然又要去看外城墙?” “就是想出来走走,顺带看看。” 脑子里还在回放着裴翊方才替她穿戴披风的场景, 冷不丁听他这么一问,才终于想起她这大晚上带着裴翊出来遛弯儿吹风的真正目的。 云潇微低下头,看着绵软松散的雪地上,一个又一个被自己新踩出来的脚印,好一会儿,才又接着开口道: “伱知道,冬筠和十五为何为扔下黑鹰卫,提前连夜赶来吗?” “因为十九?” 没有故意假装猜不到, 裴翊一开口,就直接表明了他已知晓此事的真相: “我之前就提醒过你的,不要让十九去教冬筠防身本领。” 第396章 不会后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光沉沉地落到云潇面上,似是想要看清她下意识的每一个情绪变化。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云潇虽然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但整个人却十分平静, 平静得甚至让裴翊怀疑她要么就是根本都不喜欢冬筠, 要么,就是在极致的压抑下,连表达自己情绪的能力都失去了,只剩下一具无悲无喜的空壳。 一想到后面那种可能,裴翊就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他沉默片刻,声音听上去也比之前艰涩了几分: “你想怎么做?” “我成全他们了。” 听出裴翊声音里的那一丝异常,云潇只当他是在因为冬筠有了两情相悦的对象而感到难过, 还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怎样让他也接受这件事情: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冬筠只想找一个普通人过日子吗?” “嗯。” 只要不找云潇,冬筠想找什么样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裴翊漠不关心地随口应了一声: “但十九似乎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是啊~” 云潇叹息一声,十分感慨: “我今日也是这么问她的。 可冬筠说,那是因为她从前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原来真正的喜欢,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所谓的标准,所谓的……自己喜欢的特征,在遇到那个人之后,通通都会变成对方的模样。 就像冬筠,她喜欢普通人, 但如果是十九,那天下第一也可以。” 她说着,本来是想笑一下的。 但考虑到自己这会儿还是个“刚刚亲手把喜欢的姑娘推给了另一个男人的倒霉蛋”,那笑容里,便不得不又多添了几许忧愁: “冬筠都那么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他们? 她都已经把自己对十九的偏爱表达得那么明显了,这种时候,若还硬要拆散他们,我可能真就和那些强抢民女的纨绔们没什么区别了。” “不会后悔吗?” 虽然不愿这么想,但裴翊还是下意识地代入了一下, 如果云潇哪天也遇上了一个和她两情相悦的人,希望得到他的祝福…… 怎么可能祝福? 光是随便想想,他的内心深处就忍不住滋生出无数阴暗的念头。 他大概永远也没有办法像她这样豁达。 强忍着胸中涌动的情绪,裴翊偏过头,看着她在披风两侧那圈黑色大毛领的衬托下,越发显得脆弱莹白的脸, 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才终于说出一句提醒她的话来: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等再晚一些的时候,就算后悔,也没用了。” “不成全他们,我大概才会真的后悔吧? 冬筠的心不在我这边,强留下她,不过是让这天底下多出两个怨我的人罢了。” 云潇垂下眸,轻笑一声: “稳赔不赚的事情,我可不做。” 偏过头,注意到裴翊眼底的神色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云潇索性赶在他前面,直接开口转移了话题: “伱呢? 你以前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第397章 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 本以为像裴翊这样的人,肯定会直接告诉她,没有。 却没想到,短暂的沉吟过后,他竟然很轻地点了下头: “有。” “真有?” 自认为还算是比较了解他的云潇都震惊了: “可你从前不是说,你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甚至还做好了一辈子不娶妻的准备?” “嗯。” 明明内心里清楚的知道,他现在根本不可能向云潇表明心意, 但不知为何,在云潇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间,他却无比的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至少向她吐露出一点点他喜欢她的痕迹。 这样强烈到根本无法忽视,更没有办法消灭的念头,促使着裴翊破天荒地在她面前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 “我那时说不考虑,只是因为自身处境艰难,即便娶妻,也不过是白白拖累了对方。 但偶尔得空,听到哪家公子又成亲了的消息时,也会想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还以为你当真是清心寡欲到要遁入空门了呢!” 头一次听他提起这事儿,本来还只是想随口转移一下话题的云潇这会儿也是真来了点兴趣: “所以伱喜欢什么样的?” “大概是……” 眸光从云潇面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扫过,裴翊收回视线,缓声道: “洒脱肆意,善良勇敢,既有过人的学识,又有超凡的武功, 永远不循规蹈矩,永远都不忘初心。” 云潇:“……?” 要求这么高,难怪他早早就做好了一辈子不娶妻的准备。 单是文武双全这一条,就把盛京城里所有的世家贵女全部筛掉了! 不过…… 明明理想中的条件要求这么高,最后喜欢上的,却是对武艺一窍不通的冬筠。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冬筠也是那种毫无理由的真心? 哪怕他喜欢不循规蹈矩的, 但如果是冬筠,就算时刻把规矩挂在嘴边也可以?? 那冬筠和十九在一起了,对他而言得是多大的打击! 云潇沉默了。 她略显凝重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让裴翊差点都以为她听出来他刚才所有的形容,其实就是在说她自己了! 好在过了一会儿,她就顶着那副沉重的表情,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着安慰道: “虽说你这要求略显苛刻, 但天下之大,总有能够同时符合所有条件的女子。 说不定……哪天她就出现了。” 裴翊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向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我记得我之前告诉过你,我有喜欢的人。” “嗯?” 完蛋,脑子里净想着要让他放下冬筠的事儿了,一不留神…… 她这是说漏嘴了? 云潇面上不显,脑子却转得飞快: “就是你上次说要之后才能告诉我的那个?” 故意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云潇眨了眨眼,总算是想到了一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听你刚才的描述,想了想,总觉得身边好像没什么条件比较符合的姑娘。 而且你又一直不说对方是谁,我还当你那会儿是说着玩的。 原来真有啊?” 第398章 别动,我帮你 裴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瞧出什么异常,也不太能确定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但至少,她应该是还不知道他喜欢她这件事的。 勉强将心放回去了一半,裴翊也不敢再说出什么太过明显的话来,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有的。” 只不过不是姑娘。 …… * 虽然说查看城墙修缮进度最开始只是云潇随便找来让裴翊跟她一起出来走走的借口, 但来都来了,她自然也不会敷衍。 撑着伞,和裴翊一起再度登上下午就已经来过一次的城墙,感受着比那时更加刺骨的寒风, 云潇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有些惊喜地看着眼前破损处已经完全被冰层覆盖,甚至就连完好处都又厚了一尺的城墙,打心底里发出了一声喟叹: “照这个进度来看,三日之后的守城战,恐怕会比我们想象中要轻松许多。” “这也是多亏了世子您和老天爷的保佑啊!” 一旁有离着近些的将士听到了她的话,一边继续用水加固城墙,一边乐呵呵地应着声: “大概是因为下雪的缘故,今儿个天色暗下来之后,比之前哪天晚上都冷! 这水浇到城墙上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被冻成冰块儿, 大家伙的动作也快了不少,都想趁着夜里更冷一些的时候,把这冰层加厚到三尺宽呢!” “三日之内加厚的五尺差不多就够了,再厚的话,我们自己这边想要放箭什么的也会受到影响。” 云潇点点头: “要是时间还算充足的话,等城墙都加固好了之后,还可以多做些大点的冰块, 到时候万一石头都用完了,就用投石器扔那些冰块。” “世子英明!” 周围的将士们眼神顿时都是一亮, 想着加固完城墙之后,还有很多冰块等着要做,手里的动作也不由得更快了。 所有人都在认真的备战当中, 云潇也不想打搅他们。 在城墙上走了一小段儿,确认再没什么别的需要她叮嘱后,就转身带着裴翊一道下了城墙。 滋啦—— 也不知是云潇之前在营帐里翻出来的这把油纸伞本身就放了许久,变得十分脆弱了, 还是她这一路走来,伞上积压的雪花重量确实超过了伞面本身的承受能力。 两人才刚从城墙上下来不久,云潇好端端举在头顶上的那把伞忽然就破了一个大洞。 大团的积雪顷刻间洒落在了她的发顶肩头, 甚至还有极少的一部分,直接顺着她的衣领落了下去,凉得她当即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动。” 眼见着她一偏头的工夫,就又有一小团积雪从她的发顶滚落到脖颈之间, 裴翊上前一步,将自己手里的伞和灯笼都一并塞到了云潇手中, 扶住她脑袋,不让她自己乱动的同时,还不忘低低地解释一句: “你自己看不到,我帮你。” “我自己也可……” 云潇有些不自在地想要退开, 结果才刚动了一下,就又有雪花瞅准时机,钻进了她的衣领。 云潇:“……” 第399章 总不能还像小时候一样挤一件披风吧? 这大冷天儿里,积雪落进衣领的感觉实在是有些刺激。 云潇被冰了几次之后,也终于老实下来,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轻缓地帮她拂去那些恼人的雪花。 因为要小心翼翼的,不让那些雪花再次落进她的衣领当中, 裴翊的动作也稍微有些慢。 修长的指尖从她发间穿过,偶尔还会有那么一两次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 第一次的时候,云潇注意力都还放在她衣领里尚未完全融化的雪花上,并未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但到了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裴翊指尖上冰凉的温度,就很难再被她忽视了—— “你很冷吗?” “有点。” 裴翊别开头,轻咳了一声: “边城的大雪天,确实比盛京要厉害得多。” “我就说你不带件披风肯定会后悔。” 云潇眨了眨眼: “要我把身上这件给你吗?” “不用了。” 裴翊又是一声轻咳: “稍微冻一下应该没什么大碍,况且十五和冬筠她们也来了, 就算染了风寒,也能很快治好。” 云潇:“?”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想要把自己冻病,再以此为由去找冬筠吧?? 感觉自己已经看透了真相的云潇眉头一拧,十分不赞同地道: “万一两天之内好不了呢? 伱打算昏昏沉沉地上战场,打一场头脑不清醒的仗?” “你把披风给我,难道就能保证你自己不会冻病了? 别忘了,你才是真正的主将。” 裴翊低笑一声,抬手拍掉了她披风毛领上最后剩下的那一点雪,语气中多了几分调侃之意: “总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两个人挤一件披风吧?” 裴翊说的小时候,是在两人七岁那年的冬天。 彼时老镇北王妃刚过世没多久,失去了家人庇护的小裴翊很快就感受到了来自宫中的恶意。 那么小的孩子,本就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按理来说,每隔几个月,都该有专门的人去给他量尺寸,重新做好新的衣服送过去。 但裴翊没有。 才刚刚七岁的小孩子,大冬天里只能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靠在雪地中练拳取暖。 恰好那一天,云潇又得了宫中的赏赐,其中有一件特别漂亮的小披风,她喜欢得不得了, 穿着给燕王、燕王妃,还有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屁孩儿的云枫看过后,仍然觉得有些不够, 又兴冲冲地翻墙跑到了隔壁镇北王府,想要给自己的小伙伴也看看。 于是……那件她特别喜欢的小披风,最后就被送给了裴翊。 不过在送给他之前,两个小孩子还挤在同一件披风里,蹲在镇北王府后面的那个小院儿内,捏了一地巴掌大的小雪人儿。 云潇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下午,披风下的温度。 转眼间,当时比她还稍微矮了那么一点点的小男孩,已经长成如今这个比她高出半个脑袋的清隽少年了, 再同穿一件披风,是不是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云潇正犹豫间,一旁裴翊却忽然侧过身,压抑地重重咳嗽了两声, 连直挺的腰背都弯下去了些,一看就是难受极了。 第400章 你不觉得这姿势不太合适吗? 算了,反正她现在用的是男子身份,裴翊又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 披风这么大,两个人共一下不是很正常么? 本就不怎么坚定的那一点儿犹豫,很快就被他那两声咳嗽给彻底击溃。 重新把伞塞回到裴翊手中,云潇单手扯开了他之前花费不少时间才给她系上的披风带子,拽着一侧的毛领,示意他赶紧过来: “你这披风两个人应该也够了。” “可……” 裴翊一愣,似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云潇却已经直接将手臂搭到了他另一侧的肩上, 连带着一并搭上去的,还有仍带着她身上体温的柔软披风。 “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 因为两人的身高差,再加上云潇另一只手上还提着灯笼的缘故,她想要把披风重新穿好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无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云潇正思索着到底要怎么把这披风穿清楚, 肩膀忽然就被人一带,紧跟着,她整个人都被揽进了裴翊怀里! “先拿着。” 不久前才刚交出去的伞柄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云潇后背紧贴着裴翊的胸膛,整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紧起来。 反观之前还磨磨蹭蹭的裴翊,这会儿倒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正认真地将披风两侧拢到一处, 垂下眸来仔细整理的时候,侧脸不经意间贴着云潇的耳朵擦过, 惊得她条件反射般偏开了脑袋: “还……没好吗?” “得把带子往下系一些。” 裴翊低笑一声,胸腔处不甚明显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衫,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云潇的后背上。 她略微有些不自在地蹭了两下,倒也没说什么, 但裴翊的声音却忽然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又接着道: “总不能让带子勒着你的脸或脖子。” 云潇:“……” 她好心把披风分他一半,他居然还又趁着这个机会嘲笑她个子不够高?? 这家伙真是…… “好了。” 不给云潇继续在心里骂他的机会, 将带子的绳结调整到合适的高度后,裴翊终于放开了环在云潇身前的胳膊,又重新将那仅剩的唯一一把伞接回到了自己手里: “可以走了。” “你确定这样能走?” 云潇嘴角一抽,尽力往边上挪了一点儿: “我在前面,伱腿都不好迈吧?” “这边。” 抬手揽住云潇的肩,让她站到自己身侧,上半身尽可能地倚在他身上, 裴翊神色自若地道: “领口的位置比较窄,想要不影响走路的话,大概只能这样了。” “……” “不是,” 云潇忍了忍,终于还是有点儿没忍住: “你不觉得我们这姿势不太合适吗?” “嗯?” 茫茫夜色之中,仅有的那一只小灯笼,并不足以让人看清裴翊眼底那本就并不明显的浅淡笑意。 他微垂下头,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克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一如往日那般清冷平静,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疑惑: “如何不合适?” 第401章 这算不算从青丝走到白头? 云潇:“……” 算了。 这人从小到大也就她这一个朋友,估计之前从来都没关注过盛京城里其他那些世家公子们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现在一下子想要让他意识到兄弟之间的勾肩搭背,和他现在这样更像是在抱心爱之人的姿势其实并不一样这一点,恐怕是有些困难。 云潇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最后却发现并没有什么能够三言两语给他讲明白的办法, 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夜黑风高,周围又没有别人能看见。 大不了等到了营地之后,她直接钻出披风,运起轻功飞回自己营帐就是了,反正最后剩下的那一段路也不远! 默默将原本想要说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云潇没再说话,裴翊也同样没有。 不同的是,云潇的沉默,纯粹只是为了专心走夜路, 而裴翊…… 他不清楚自己这完全不受控制,且还在不断膨胀着的妄念,未来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不顾世俗的眼光,毅然决然地走到一起。 但更多的可能,却是他只能孤身一人,远远的,远远地看着她一步步实现她的愿望,成为比先帝更加贤明的君王。 她甚至还有可能会娶一个温柔贤淑的皇后,为她生儿育女…… 而他,也许还侥幸的能够继续和她维持着朋友的关系, 也许……会被她厌弃。 若真到了那一天,像今夜这样能与她相拥着走在雪地里,感受着她身上气息与温度的记忆,大概就是能够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唯一救赎了吧? 至少……也曾与她在雪地里从青丝走到过白头。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过脚下的路能够漫长到让人看不见尽头。 可即便他已经借着天黑雪路不好走的由头,尽量放缓了脚下的速度,营地的轮廓也还是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云潇果然和她事先想的一样,刚到了营地外面,就撩开披风,打算往外钻。 只是没想到裴翊的动作居然比她更快, 她的手才刚抬起来,就被他极有预见性地直接又按了回去。 紧跟着,他熟练地把伞塞到她手里,又解开披风,重新给她一个人穿上。 大概是因为有着第一次的基础了,这一次他的动作倒是相当的流畅。 直到他都把伞又拿回到自己手里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云潇才终于反应过来,轻眨了下眼: “你这是……不想让大家知道你半路上冻得和我挤一件披风的事儿?” “嗯。” 裴翊抬眸看了她一眼,完全没有要为自己辩驳的意思, 反而还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道: “好不容易才在军中勉强有了些威信,总不能又因为一件披风,让大家觉得我们还像是没有长大的毛头小子。” “你也知道?” 丝毫没有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云潇挑了下眉,哼笑一声: “下次还是像我一样乖乖把披风穿上吧! 这边城的冬天,可不是盛京能比得了的。” 第402章 那便战!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就像是算好了北漓那边何时会来攻城一般,恰好在第三天的早上放了晴。 雪后的天空,蓝得十分纯粹,就像是被洗去了一切的杂质,只余下一片澄澈与空明。 呜———— 敌军来袭的号角,毫无意外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已经换上一身银白铠甲的云潇手握长枪,迎着边城凛冽的寒风,站到了城墙之上: “过去这三天里,所有人的努力,本世子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你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今日北漓来犯,本世子只问你们一句,有没有信心杀退他们?” “有!!!” 八万边疆男儿斩钉截铁的震喝仿佛一把一往无前的巨剑,尚未完全出鞘,便已带起了不破北漓誓不罢休的滔天战意! 云潇满意地举起了手中长枪,沉着的嗓音,透过浑厚的内力,稳稳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那便战!” 急促的迎敌战鼓,在她身后被人敲响。 象征着边疆军的旗帜,在猎猎寒风中迎风招展。 所有将士都以最快的速度,井然有序地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静待着距离边城外城墙还只剩下最后不到三里路的北漓大军的到来。 …… 另一边,还在行进之中的北漓大军,也同样听到了边城的战鼓。 骑在马上与北漓主帅并行的贺知州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不由得紧皱起眉来: “听边城这鼓声,士气不像是非常低迷的模样,这其中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兰裕赫惯来就看贺知州这个尖嘴猴腮、心思深沉的楚朝军师不顺眼, 他和绝大多数的北漓人一样,四肢发达,头脑相对简单, 最喜欢的就是靠拳头说话。 这些日子与贺知州、童昶他们一起共事,天天听贺知州分析来分析去,各种算计算得他头都要炸了!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今天,眼看着就能痛快地打上一场酣畅淋漓的仗了, 这贺知州居然嘴巴一张,又开始在他耳边叨叨了! 兰裕赫皱起眉,看着就很凶的脸上,写满了不耐: “要策反边城主将的计划是你们出的,这期间跟他们往来的人也大都是伱们的。 现在你又说有问题,那本帅是不是可以认为,是你们的人有问题?” “兰将军!” 共事这么久,贺知州也不是不清楚兰裕赫对他们这些人的嫌恶。 但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北漓人嫌他们算计太多,他们嫌北漓人想得太少。 这样的矛盾一直以来都是存在的, 贺知州只是没有料到,在敌方战鼓气势十足,明显就与士气低靡这四个字毫无关系的情况下, 兰裕赫竟还连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他语速急促地冷声道: “战鼓声自古以来除了传递信号之外,同样也是一种士气传达的重要方式! 按我等原本的计划,边疆军现在本该是……” “够了!” 兰裕赫根本不等贺知州把话说完,就极为不耐地打断了他: “老子管你什么本该不本该的!” 第403章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 “边疆军又不都是徐振南、孙元那样的窝囊废! 你以为都跟你们似的,输两次小追击战,再放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让他们意志消沉了?” 对于此前能够镇守北疆,逼得他们二十余年不敢来犯的边疆军, 兰裕赫痛恨着的同时,身为将领,他也很难不对这些人生出一点儿惺惺相惜的敬佩与欣赏。 他不觉得边疆军此刻仍旧士气高涨有什么问题, 同样的,他也不觉得士气高涨的边疆军,今日就能打赢这一仗! 毕竟边城的城墙都已经残破成那副德行了,剩下的守城将士也堪堪只有八万。 而他这边,却还有十几万的精兵! “就算徐振南他们那几个窝囊废诈降又如何? 事到如今,他边疆军难道还能有什么逆转乾坤的本事不成!” 不屑地横了贺知州一眼,兰裕赫沉着嗓音,狠声道: “反倒是你,这种时候还故意说出这样的话, 莫非,是想乱我北漓军心?” “在下……” 贺知州咬牙想要反驳,一旁童昶却摇摇头,制止了他。 大战当前,确实不是他们内讧的时候。 贺知州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将自己想要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这样表面的平和,也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大军的前行,很快,那一座晶莹剔透,巍峨壮观得仿佛九天之上的冰龙降世,伏卧在边城之外的绵延城墙,便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 兰裕赫又惊又怒地握紧了大刀,差点直接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三日前这里分明还不是这样的!” “是冰。” 贺知州这时候也没心思跟兰裕赫争吵了。 他紧握着手里的缰绳,眼神阴沉: “他们居然用冰层来加固了城墙!” “冰?” 兰裕赫一拳砸在了自己腿上: “那我们就用火攻!” “火攻?” 贺知州冷笑一声,仿佛是在嘲讽兰裕赫的不知所谓: “火攻也得有东西能烧得起来才行。 我们便是花再大的代价,把燃着火的长箭射过去了,接触到冰面的那一瞬间便灭得干干净净, 兰将军以为,要多少支火箭,才能将这整个城墙上的冰层全部融尽?” “这冰面滑溜溜的,攻城梯肯定是架不了了, 若是火攻也不成,难道我们要灰溜溜地撤退?” 兰裕赫向来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本来这会儿看着那冰面城墙,他心里就恼火得不行, 再被贺知州这么一刺,那火气更是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就伱他娘的张了嘴天天这里挑刺那里挑刺的, 有能耐你倒是说个可行的方案啊!” “床弩。” 贺知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按理来说,我们现在最好的方案,的确是暂时休战, 等到开了春,冰雪融化,他们这城墙都不需要我等动手,自己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但此时撤军,确实有损我军威严,打击我军士气。 想来兰将军定是不愿的。 所以……为今之计,便只有先用床弩,在这冰墙之上,强行开辟出一条攻城梯了!” 第404章 交战 冰墙虽然坚固,却也还没到无坚不摧的地步。 用重型床弩将箭矢直接射到冰墙内,尾端露出来的部分,刚好就能让将士们踩着一路爬上城墙! 只是…… “这办法说起来容易,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清楚地知道兰裕赫是个什么德行,贺知州虽然没有要拦着他的意思, 但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的: “想来兰将军自己心里也清楚,重型床弩的准头,并没有那么精确,通常只能瞄准某一块区域,而并非是某一个具体的位置。 想要打出几条能让将士们爬上城墙的路来,必然会浪费掉许多箭矢。 但此前,为了将边城的外城墙打出豁口,我们本就消耗了不少。 再加上今日来时,大家想的都是直接从那豁口处打进边城,根本用不上什么重型床弩, 所以这一趟带出来的床弩和箭矢数量,恐怕也是有些不太够的。” “不够又如何?派一支兵回去取不就是?” 兰裕赫黑着脸扭头吩咐了一句,身下战马前行的脚步却仍旧未停。 见状,贺知州也没再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向着一旁的童昶比了个手势, 后者顿时心领神会。 兰裕赫身处其中,或许很难察觉, 但云潇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面,却可以清晰地看见,在北漓主将二话不说地直接下达进攻命令之后, 他身后穿着北漓将士铠甲的人,明显就冲得比另一群人要快得多! “看来楚泷跟北漓之间的合作,果然也没那么亲密无间。”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云潇眯了下眼, 明明是第一次亲临战场的人,明明敌军的腾腾杀意此刻都已经高涨得有如实质一般,足以将任何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普通人吓到腿软了! 可云潇看上去,却反倒比平时更加冷静了许多。 墨色的瞳眸中沉淀着远超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着,莫名就给人一种可以信服的感觉: “传令下去,所有人集中进攻北漓兵马,尽量不伤楚朝余孽!” “诺!” 传令兵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干脆利落地应下一声之后,立刻便转身走到一旁,用力挥出了相对应的旗语。 边疆军一直以来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绝对服从主将的命令。 哪怕云潇这道指令乍听起来还有些奇怪, 可八万将士,竟无一人质疑! 嘹亮劲急的号角声中,密密麻麻的普通箭矢间或夹杂着十来支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的箭矢在半空中交错。 即便有着厚重的盾牌做掩护,双方也仍然不断的有将士中箭。 云潇他们这边有外城墙这一层天然优势在,情况倒还算是比较好的。 但北漓那边的损失,就有些惨重了。 不染纤尘的洁白雪地,渐渐被黑色的污泥与鲜红的血水所浸染, 一个又一个穿着北漓战甲的将士永远地倒下, 在这一刻,却无人在意。 惨叫被震天动地的呼喊声完全覆盖,这种喊声似是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相互传染、相互激励,消退人类在危险面前本能的恐惧! 第405章 拿弓来! 混乱的嘶吼,疯狂的杀戮, 这一片充斥着血腥与汗水气味的战场之中,属于楚朝兵马的那一部分,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仿若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的箭雨,压根儿就不往他们那边下, 说抵抗吧,楚军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抵抗的东西。 可要说进攻吧…… 他们主将又下了令,让他们攻城的时候不要冲在前面! 五万大军亲临战场,结果却是来站着看戏的吗? 整整五万大军,也不是五个大头兵。 楚军的异常,很快就引起了兰裕赫的注意。 手中大刀直接横到了贺知州面前,兰裕赫明显就是一副怒极了的模样: “你敢戏耍本将!” “兰将军冷静,这绝对是北疆的离间计,千万……” “老子去你她娘的离间计!” 暴怒中的兰裕赫根本就听不进解释, 尤其他刀架在贺知州脖子上的时候,视线恰好能够看到那五万就连浑水摸鱼都摸得格外敷衍的大军。 一想到自己手下的兵正在拿命铺路,楚军却早已和北疆那边串通好了,半点都不出力,他原本还悬在半空的大刀,便毫不留情地直接落了下去! “嘶!” 一直都站在城墙上,紧密关注着北漓主将的云潇心口一跳,下意识地往前探了下身: “兰裕赫刚才是不是杀了个楚朝余孽?” “嗯。” 差点儿就让她走出了盾牌防护的范围之内, 裴翊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眼疾手快地将人拽回来后,才缓了口气,沉声道: “看那人所处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兴许就是贺知州、童昶这二人中的一个。” “嘶……” 虽然云潇自己心里也有这样的猜测,可当裴翊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又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真是个意外之喜了。” 毕竟她之前下令让大家避开楚军的时候,仅仅只是想离间一下北漓跟楚军之间的关系,好让他们回去之后狗咬狗,先斗个两败俱伤, 她再下手也能更加容易一些。 谁能想到兰裕赫这暴脾气真能这么给力,楚军的将领都能说砍就砍了! 云潇摸了摸下巴,忽然将手中长枪扔到了裴翊怀里,右手一伸,朗声道: “拿弓箭来!” “距离有些远了。” 裴翊抬了下眼,嘴里虽然说着这话,但手上却已经从一旁取了张足有一人高的羊角弓来。 这弓通常情况下,是需要三名普通将士配合着才能射出去的。 虽然射程远,力道也远比普通弓箭更加强劲, 但它的精准度,也同样介于普通弓箭和床弩之间。 毕竟三个人的默契再怎么高,也不可能真如一个人那般。 云潇摸了摸它光滑的弓角,忽然将弓身往城墙上一靠, 紧跟着长腿一抬,左脚用力蹬住了弓身内侧,灌注了内力的双手带着箭矢一起,缓缓拉开了弓弦。 看上去很像是拉不开弓的文弱公子,为了能射出箭矢而使出浑身解数的动作,由着云潇做出来,竟也带了一丝别样的风流。 更加令人震惊的是,她竟还当真独自一人拉满了整张弓弦! 第406章 杀童昶 就在云潇努力地拉满弓弦之时, 北漓大军之中,因为动作慢了一拍而没能阻止兰裕赫的童昶也怒了。 他的武艺并不比兰裕赫差上多少,但却不擅谋划,对兵法这些也不怎么精通。 这些年若不是有个武艺平平,但脑子却特别好使的贺知州在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他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到如今这个位置。 兰裕赫杀了贺知州,就等同于断他一臂, 童昶自然不愿善罢甘休。 几乎是在兰裕赫大刀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乌铁锤也狠狠向着对方砸了过去: “你他娘的找死!” “本将军看找死的分明是你们!” 两个暴脾气的人撞到一起,还正好都是最最怒火冲天的时候, 大刀与乌铁锤在半空中交错,巨大的力道在极快的速度带动下,甚至还飞溅出了零星几颗灼热的火星子! “表面上口口声声说着要与我北漓合作,还装模作样地买通北疆将领, 暗地里却和北疆勾结,想让我北漓十万大军前来送死…… 老子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必要拉你楚军一起上路!” 铛! 手中大刀的每一次进攻,都被对方那两炳乌铁锤挡得严严实实。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就已经过了不下数十招! 这么久都没能占到上风,显然是让兰裕赫心中的怒火越发高涨了, 他脚下用力,身形一跃,竟是直接站到了马背上,手中大刀高高举起,毫不留情地向着童昶劈了过去!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已经静待多时的云潇也终于瞅准时机,蓦然松开了双手! 嗖! 破空而出的箭矢夹杂漫天乱飞的长箭之中,其实并没有显得多么突兀。 然而像童昶他们这样武艺高强的人,通常对危险到来时的敏锐度也远超常人! 他察觉到了那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倘若放在其他任何时候,他都有信心用自己的乌铁锤将那支箭挡下来,又或者直接躲开。 但现在,躲了箭矢,就躲不过兰裕赫的大刀, 挡了兰裕赫的大刀,就注定会被那箭矢射穿。 明明就只有短短的那么一瞬间,可落在童昶眼里,却好像忽然间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布满血丝的双瞳乍然紧缩,周遭的一切喊杀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耳边仅剩下的,就只有破空而来的大刀与长箭。 他忽然间就想起了几日前,岑八声从渝州那边传给他们的密信, 说是最近大概会有自称是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的两个人出现在边城之中,让他们务必不要探究,更不要泄露这两人的身份。 必要之时,甚至还要协助这两个人! 当初收到密信的时候,贺知州还特意确认过那密信上只有他们自己人知晓的暗纹,确认过信件并非伪造后,这才按下疑惑,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然而……之后他二人却始终未曾听人说起过燕王世子与镇北王世子出现在边城的事情。 于是他也就暂时将这事儿忘到了脑后。 但现在…… 第407章 犯我北疆者,杀! 那城墙上面,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两个看着像是主将的年轻人? 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是…… 噗呲——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地响起。 童昶却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意识的最后,是眼前天旋地转的战场。 砰! “童将军!” 看到童昶中箭坠马的楚军顿时惊呼出声。 就连被抢了人头的兰裕赫都愣了一下。 不过当他看清楚童昶胸口处插着的那支长箭究竟是何模样之后,眼里的错愕很快就又变回了之前那愤怒而又厌恶的模样: “本将军所料果然不错,你们这些该死的楚军,根本就是和北疆一伙儿的!” 世人皆知,像童昶所中的这种长箭,能够射出这么远的距离,必然是由那种需要三名将士才能拉开的长弓射出来的。 这种箭的精准度向来不高, 定是北疆那边方才见他杀了贺知州后,又要对童昶下杀手,这才想要趁着他注意力都在童昶身上的时候偷袭他。 结果因为他当时与通常离得太近,这箭矢又恰好偏了一些,反而射中了童昶! “真他娘的活该!” 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兰裕赫重新坐回到马背之上,眼神自那五万楚军身上凌厉扫过,杀伐之意无比浓郁: “所有楚军都给老子听好了! 你们主帅已死,剩下不想死的,全力攻城! 有违令者,斩!” 兰裕赫话音一落,楚军之中短暂的寂静过后,又出现了片刻的骚动。 但不管是寂静还是骚动,这些楚军都还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是谁也不愿当那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直到兰裕赫眼也不眨地连斩三人之后, 才有离着他比较近的楚军惊慌失措地开始跑动起来。 “这姓兰的倒是会废物利用。” 城墙上,注意到兰裕赫开始驱使那五万楚军前来送死的云潇随手把羊角长弓靠在了一边,一回生二回熟地对传令兵发出了第二道指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必再避着楚军, 犯我北疆者,杀!” “诺!” 传令旗再度迎风飘扬, 战鼓声也越发的雄浑激昂起来。 铺天盖地的箭雨比之前更加密集了,此前一直没有损失多少的楚军,终于也开始成批成批地倒下。 但他们的倒下,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兰裕赫用这些将士们的性命,将城门附近的冰层凿出了一个约莫一丈高的大洞。 与此同时,床弩射出的箭矢,也终于在冰墙之上造出了足足七条“攻城梯”! 顺着那攻城梯试图往上爬的楚朝以及北漓将士们不断地被边城将士们用箭、用刀、用石块用冰块……等等一切手段打落下去。 下方扛着攻城木,想要从冰层洞口处将城门撞开的人,也同样换了一批又一批。 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各种或凄厉、或愤怒地嘶吼, 还有那些被将士们跑动间带起的污雪。 城墙内外,整个天地间,都仿佛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湮灭着。 第408章 开城门! 北漓人的勇猛程度,确实比云潇想象中更甚几分。 好在边疆军也分毫不输,整整两个时辰,愣是没让一个北漓军或楚军爬上城墙! 墙脚下的冰雪早已被染成了血红色, 空气中弥散着血腥气,让云潇微皱了下眉。 她双手轻覆在冰凉的城墙之上,心中估算了一下北漓大军现在剩下的人手, 偏过头去的时候,正好有传讯兵匆匆忙忙地自城下跑了上来。 她了然地舒展了眉眼,语气平静而又笃定: “城门快守不住了?” “是!” 受她的情绪影响,原本还焦急万分的传讯兵也莫名的心绪缓和了不少: “最多还能再撑一炷香的时间!” 北漓大军现在完全就是命都不要也一定要撞开城门的架势, 要是城门足够坚实的话,大家兴许还能守得住,但问题就在于,城门已经快要被撞散架了! 云潇深吸了一口气,覆在城墙之上的双手缓缓收紧, 直到指骨骨节都开始微微有些泛白了,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轻唤了一声: “裴翊。” “在。” “点兵五万,出城,迎敌!” “诺。” 迎上云潇平静之中,还深藏着一缕忧色的双眸,裴翊微勾了下唇角,无声地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紧跟着,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下了城墙。 边疆军毕竟是镇北王一手带出来的, 他和云潇凭借着镇北王世子、燕王世子的身份,目前看似是已经赢得了众将士们的信任。 可若是哪一天,镇北王又回来了呢? 凭借着镇北王儿子的身份,才赢来的信任,怎么可能比得过镇北王本人? 说到底,在军中,真正最能得到众将认可的,唯有军功二字而已。 云潇身为主将,站在城墙之上随时指挥着战阵的变化, 裴翊作为她的副将,亲自领兵出城迎敌。 这是在等待北漓大军到来之前的三日里,两人仔细商量过后的结果。 昨日才刚刚赶到的黑鹰卫、柳云戟还有程德智他们也已经被打散开来,安排到了各个营中。 只要他们能在今日这一战中立下军功,云潇就有理由慢慢地开始提拔他们。 等到这些人一步步成为军中不可或缺的人时, 边城这八万大军,才算是真正归云潇所有。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的每一步,都在云潇的掌控之中。 贺知州和童昶的身死,更是让她的计划变得越发顺利了许多! 但这还不够。 接下来的这一仗,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迅速点好了云潇拨给他的那五万兵马, 裴翊抽出手中的长剑,眼神沉重而又坚毅: “开城门!” 轰!!!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抵在城门之后的北疆战士们,齐齐向后退开。 扛着攻城木的北漓战士和楚军嘶吼着冲进城内,而后被裴翊利落地斩于马下! 血水顺着剑身一点一点地滴落下去,还未触及地面,便先凝结成了冰霜。 五万将士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自城门处蜂拥而出, 裴翊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不过顷刻间,便斩落了十余敌军! 第409章 换阵! 城下,两军在漫长的攻守战后,终于开启了更为残酷的正面拼杀。 城墙之上,云潇也同样没有闲着,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战场的同时,不知何时又摸出来了的折扇,也被她当做了笔墨,在冰雪铺就的“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又一行的数字: “八门金锁阵…… 天覆阵两千三百人,地载阵一千九百人,风扬阵三千二,云垂阵……” 云潇手上的速度飞快,正站在她边上,等着她下一个命令的传令兵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试图也跟着数数看云潇数的到底对不对。 然而…… “一二三四……十七十八……” “虎翼阵三千七百人。” 传令兵:“……” 这战阵毕竟是用来打仗,不是用来观看的。 阵中每一个将士都在不停地挪动着,他眼睛都快看花了,也才勉强刚数到十八,十九这个数都还来得及点,云世子就已经直接报出了虎翼阵的总人数! 这让他怎么确认? 他甚至都怀疑云世子根本就是在随口胡诌! 怎么可能会有人这么点儿功夫就数完三千多个数! 传令兵很迷茫,但他不敢吱声儿—— 万一人云世子真就有那个本事呢? 万一他一开口,云世子数到一半儿又得从头开始数了呢?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数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但看云世子数的那么认真,他就下意识的不太敢去打扰。 “让他们变阵。” “啊?” 正迷茫着,冷不防听到云潇开口,传令兵差点儿还没反应过来, 紧跟着,就听云潇接着道: “换冲轭阵。” “诺!” 传令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照旧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迅速地挥起了令旗。 云潇紧抿起唇瓣,看着下方战阵的变化,脑海中想起的,却是燕王从前教她兵法时曾说过的话—— 兵败的典型特征,就是各自为战,首尾不顾。 北漓此番采用的八门金锁阵看似灵活多变,可以应付各种局面,攻守兼备, 可实际上,八门金锁阵内设的八个小阵本身就给了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冲轭阵各处对应的人数可以轻易将这八个小阵冲散, 只要她能再想办法拖住其中一个小阵,另外七个小阵,很快就能被裴翊带人彻底攻破! 重新拿起了此前被她放到一边的那张羊角弓, 云潇搭弓拉弦,这一次甚至都不需要再像之前射杀童昶时那样瞄准。 她只需要保证自己的箭矢能够射到同一个战阵之中就行了。 嗖! 即便是在箭雨之中,也显得格外突出的破空声,让离着她稍微近些的几个守城将士都忍不住抽空侧目—— 之前看云潇一个人拉开这张羊角弓,直接射杀童昶的时候,他们还想着那会儿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为了能够抓住那个机会,运着内力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咬牙射出一箭已是极为不易, 之后看她放下羊角弓,更是在心里确定了她当真再射不出第二箭。 可现在…… 这特娘的一下子都已经是第七箭了啊! 第410章 撤军 盯着身边将士们时不时瞟过来的错愕眼神,云潇连发十一箭,箭箭都射在了蛇蟠阵最关键的衔接处。 羊角弓射出的长箭威力本就比普通弓箭要大, 她那箭矢一射出去,在那附近的北漓将士们就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人一多了,彼此之间相互推搡着,很容易就会乱了阵脚, 原本看上去密不透风的防御,自然而然的也就漏出了破绽。 而这些破绽一旦出现,再想要弥补,也就难了。 毕竟裴翊带领的那五万大军,还有城墙之上仍在不断放箭,替裴翊他们打掩护的将士们也都不是什么摆设。 他们往往会在第一时间里,给予这些还未反应过来的北漓兵们最为致命的一击! 兰裕赫骑在战马之上,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战阵被北疆军打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城墙之上那个穿着银白色铠甲,身形看上去比寻常北疆将士要纤瘦许多,一开始差点儿还被他误以为是哪个吃不饱饭的家伙,才是他今日这一仗所遇到的最大变故! 如草原恶狼般凶狠的眼神死死盯住了云潇,似是在思考着要用怎样残忍的手段将对方撕碎! “兰裕赫。” 习武之人,对杀气本就格外的敏感。 更不必说兰裕赫这毫无遮掩之意,甚至都恨不能仅凭杀意便直接隔空取她性命的浓烈恶意! 云潇几乎是在对方盯上她的第一时间,就微眯了下眼,两道视线在半空中遥遥相撞, 她缓缓举起了自己正要再度放下的羊角长弓。 兰裕赫:“???” 难道是他弄错了? 之前那十一……不,十二箭,难道不是这个穿银白铠甲的家伙射出来的? 这样瘦弱的小郎君,放在他们那王城里,多半也就只能给达官显贵当个男宠! 怎么可能…… 锵! 反应极快地举起大刀,劈落了那飞射过来的一箭, 感受着虎口处被震得发麻的细密痛感,兰裕赫虎目大睁,来不及想别的,身体就比大脑更快一步的又挡下了第二箭! 锵!锵!锵! 最开始的时候,兰裕赫还不断地安慰自己, 对方看上去年纪不大,就算能凭内力拉开的弓弦,那内力肯定也坚持不了多久! 但随着间隔时间明显比之前更短的第八、第九箭的袭来, 兰裕赫便是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只能承认了—— 边城这个不知名的银白铠甲小将,的的确确是个不弱于他的劲敌! 渐渐发酸的手腕让他清楚的知道,若是对方再来个七八箭,他说不定就得失误了。 极为不甘地最后看了眼云潇所在的方向,兰裕赫咬牙低吼一声: “撤退!” “撤军了!快撤!!” 被边疆军压着打了这么久,士气早已散尽的北漓将士们听到兰裕赫撤退的命令,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叫上自己那些没听见的同僚们: “全部撤退!” 北漓撤军的号角很快就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没一会儿的工夫,早上还信誓旦旦地叫嚣着定要屠尽边城的北漓大军,便如潮水褪去一般,撤得干干净净。 第411章 抓了个俘虏 兰裕赫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带着北漓大军撤离的那一瞬间,城墙之上,云潇握着羊角长弓的手臂也垂了下来。 长弓啪嗒一声摔落到地上, 云潇面不改色地又下了一道“穷寇莫追”的命令,看众人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吼: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子说什么来着? 二十多年前北漓是怎么像丧家犬一样逃回去的,今天他们就还得用同样的姿势再逃一遍!” “守住了……大郎你看到了吗? 咱们边城守住了!!” 欢呼、哭喊、宣泄。 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就连云潇的心境都受到了几分影响。 幽幽地叹了口气,让人之后记得清理战场, 云潇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正巧还遇到了不少从城外进来的将士们。 裴翊骑着一匹额头上顶了一小撮白毛的黑马,向来干干净净的脸上,还带着几道他自己兴许都没能察觉到的血污, 从前清贵疏朗的谪仙公子在战场上走了一遭,周身的杀伐之气明显重了不少, 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尘封已久的稀世宝剑,有朝一日终于重归于世,一经出鞘,便锋芒毕露,耀眼得甚至让人无法直视! 云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裴翊。 她轻挑了下眉,刚要出声叫住对方, 后者却已经向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间,“稀世宝剑”瞬间入鞘。 裴翊主动敛起了身上稍显凶悍的杀伐气息,一双仿若寒星的墨眸里,缓缓浸染了暖意, 不过一个翻身下马的工夫,除了身上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铠甲还在彰显着他刚刚还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之外, 整个人几乎就已经完全又恢复到了云潇最最熟悉的那种状态之中。 “你……” “云世子!裴世子!我抓到了一个北漓军中的小头头,具体干啥的我问他了,但他不肯说!” 就在裴翊刚要开口的那一瞬间,程德智兴奋的大嗓门儿,就穿过人群,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 云潇:“……” 裴翊:“……” 默默地扭过头,看程德智拖死猪一样拽着一名身穿北漓铠甲的壮汉的脚踝,一路将人拖行至自己面前, 云潇眼皮微微一跳,离得近些了,才发现那北漓汉子的双臂都已经被人提前卸下了。 难怪这一路上都没怎么挣扎过。 平静地收回了视线,想起程德智刚才嚷的那一嗓子,云潇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这人是北漓军中的……小头头?” “是啊!” 程德智咧开嘴,憨厚的笑容里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 “我看得清清楚楚! 之前那有一个军阵,就是他在指挥!” “看他这身铠甲,像是个中郎将。” 北漓军中的军职划分跟大盛这边差不多, 主将之下是副将,副将之下就是中郎将。 程德智这随手拖回来的“小头头”,还真不能用“小”字来形容了! 云潇弯起唇,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做得不错,给伱记一功。” 第412章 多谢主帅! “那我可以做将军了吗?” 程德智还记得云潇之前说他必须得先从小兵做起,慢慢累积军功,之后才能做将军的事儿。 他也不傻,刚才听到云潇说出“中郎将”这三个字后,就知道自己这回立下的功劳肯定不算太小, 那一双眼里的期盼之色,明显比之前更加明亮了: “中郎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抓到的!” 虽然他抓的好像确实也不怎么难。 当时那家伙右肩上中了一箭,手里的武器都只能换到并不怎么惯用的左手上, 他赢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胜之不武了。 但战场上的事情,谁还能讲什么公平不成? 能够看出来那家伙身上的铠甲和其他北漓兵不太一样,还能在战后把人活捉回来,这就是他的本事! 程德智讨赏讨得理直气壮。 但是…… “哪有立一次功就直接从小兵晋升成将军的?” 他又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冲到北漓王城去把北漓王给抓过来了! 云潇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后,直接越过伍长和什长这两个军职,给他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先升你做个百夫长吧, 好好努力,早晚有当上将军的那天。” “好嘞!” 程德智虽说是一心想当将军,却也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 虽然百夫长之上还有千夫长、校尉、都尉、中郎将…… 直到中郎将这儿,才能称得上一声将军。 但他今日这才是第一次上战场嘛! 如今天下这么乱,往后上战场的机会多得是。 他还怕自己当不上将军? 咧着嘴,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程德智单膝触地,洪亮的嗓音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将士们的注意: “末将多谢主帅!” “主帅?” 人群中小小地骚动了一下,不少人都因着他突然喊出来的这两个字儿窃窃私语起来: “云世子什么时候成主帅了?” “……一般按理来说,主帅都得皇帝亲封才行。 但咱们现在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王爷都已经造反了…… 那咱们这儿的主帅,是不是得王爷亲封才行?” “可王爷之前亲封的徐振南将军他们不是都已经通敌了么? 况且今儿这一战,确实是云世子和裴世子带着咱们赢的, 说实话,我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早就默认云世子是主帅了呢。” “默认让云世子和裴世子主事儿,难道不是因为咱们现在正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而这两位的身份最为尊贵?” “……那你觉得主帅是干啥的?” “统领咱们,带着咱们打仗啊!” “那你说说,云世子现在干的事儿又是什么?” “……” “……” “别的不说,云世子当主帅我还是服气的。 今儿这一仗咱赢得多漂亮啊! 虎父无犬子,燕王是大盛战神,燕王世子,也是这个!” 说这话的将士,最后还悄悄对着他周围的同僚们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低声应和着, 只有极个别的,还有些纠结: “可咱们又不是燕王的兵,就算要认主帅,那也该认裴世子吧?” 第413章 铠甲脱了 “啧~” 一旁看得更加透彻的几个将士摇了摇头,一脸你怎么这么不聪明的表情: “你看裴世子自己有觉着哪里不妥吗? 人裴世子都没任何意见,轮得到咱们在这儿操心?” “……这倒也是……” 周遭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渐渐地散去。 原本还有些不清不楚,仅仅只是存在于大部分人潜意识里的一种认知,就因为程德智这一嗓子,反而过了明面儿。 这倒是比云潇想象中更加顺利了几分。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程德智一眼,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还抬手在对方肩膀上轻拍了两下。 另一边,这些日子天天领着程德智念兵书的柳云戟则更是诧异不已。 毕竟程德智这人说得好听那叫老实憨厚,说难听点儿就是稍微有些傻。 他什么时候还有这么多个心眼子了? 趁着周围的人都散开了,没再注意程德智这边, 柳云戟快步上前,揽着程德智就往更加偏僻些的地方走: “你小子这次怎么突然聪明了?” “嘿嘿,运气,运气!” 程德智谦虚地摸了摸脑袋: “当时也是我刚好离着北漓的那个中郎将比较近, 要咱俩换个位置的话,今天被提拔成百夫长的,肯定就是伱了!” “……” 柳云戟默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程德智顿时一脸迷茫: “我还干啥了吗?” 柳云戟:“……” 破案了。 他就说程德智怎么突然开了窍,合着纯粹就是一个巧合。 …… 另一边,云潇让黑鹰卫的人把北漓那个中郎将带去审问之后,就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走到门口的时候,见裴翊居然还在她身侧跟着,不由得有些疑惑地望了过去: “你不先回去换身衣服吗?” “你的胳膊。” 一路无言的裴翊这会儿也终于开口了,眼里还透着几分担忧: “受伤了?” “这你都能看出来?” 之前在外面为了维护自己这个新上任的主帅威严,云潇自认她这一路上都隐藏得相当好。 这会儿周围没了别人, 裴翊刚一开口,她直接就不装了,进入营帐之后,直接往榻上一靠,整个人看上去软绵绵的: “刚才在城墙上用内力拉那把羊角弓的次数太多,估计是用力过猛,有点儿拉伤了,现在又酸又疼的,使不上什么劲儿。 我还打算把冬筠叫过来给我按按呢!” “这个时候叫冬筠过来不会有些为难吗?” 得知她只是用力过度导致的手臂酸软,裴翊才刚松了口气,又在她嘴里听到了冬筠的名字,微垂着的眼皮,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你这么快就彻底放下了?” 云潇:“……” 她要回答是,好像会显得她这人太过没心没肺了点儿。 但要说还没放下…… 那岂不是连个给她按胳膊的人都找不着了? 总不能让十五一个暗卫来干这种活儿吧…… 云潇正纠结着, 就听见头顶正上方,传来了一道熟悉而又平静的嗓音: “铠甲脱了。” 云潇:“???” 云潇:“!!!” 第414章 你很冷? “还是不了吧?” 原本都已经快要躺平了的云潇默默坐直了身体,试图打消对方的念头: “你也是刚刚才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这血腥味儿都还没洗掉……” 裴翊往她这边而来的脚步果然一顿,略略抬了下眸: “你嫌脏?” “……倒也不是嫌脏。” 见自己这话似是有效,云潇连忙顺着这方向解释道: “但我记得你素来爱干净,从前别说这一身的血污了,便是不小心溅了两滴汤上去,都要立马重新换身干净衣服。 我这手臂用力过度又不是什么大问题,晚些按也没关系的。” “知道了。” 裴翊本想说他晚些再去换身衣物也同样没什么问题。 但话到嘴边,又担心云潇确实是嫌他这一身太脏,只是没好意思明说。 顿了顿,他到底还是点点头,妥协了: “那我一会儿再过来。” “嗯,不急,北漓这一仗打得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来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 云潇淡定地应了声,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 实际上裴翊才刚离开不久,她立马就从榻上站起身,吩咐守在营帐外面的将士赶紧去把冬筠给她找来。 却不料那将士听了她的话后,并没有立刻领命离开,而是抱拳恭声道: “冬筠姑娘刚才其实来过一次。 但您那会儿还没回来,冬筠姑娘就说,若您未问题,便无需末将多言。 可若是您要找她了,就让末将转告您,她和她师父一起去伤兵营那边给受伤的将士们医治去了。” 云潇:“……” 她本来还想着趁裴翊去换衣服了,赶紧让人把冬筠找来,到时候就说是冬筠自己主动提出要给她按, 她怕自己开口拒绝,会让冬筠发现她还有些余情未了,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下来。 结果她这边各种应对的话术全都已经想好了,却直接在第一步将冬筠请来这里卡住了? 伤兵营。 今日这一仗他们虽然打赢了,但要说没有任何伤亡那肯定也是不可能的。 伤兵营这会儿最是忙碌的时候,多一名医者,就能少几个因为救治不及时而导致更加严重后果的伤员。 相比之下,她这手臂脱力实在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无言地沉默片刻,云潇也说不出什么让冬筠别管伤兵营,立刻马上到她这儿来的话,只能让那将士先退下, 自己则是神情蔫蔫地脱下了铠甲,然后站在装满衣物的箱笼跟前,翻了许久,才勉强在她那一水儿轻薄但好看的衣服里面,找到了一件相对来说比较厚重的衣物。 酸软的手臂让原本极为平常的一个穿、脱衣服的动作都变得有些艰难起来。 几乎是在云潇好不容易才将腰带系好的那一瞬间,去而复返的裴翊,也再度撩开帐门,裹挟着一身寒意,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云潇身上那件明显不像是她一贯风格的衣袍时,还稍稍愣了一下,眸光着重地从她面上扫过,似是想要看看她是不是受了风寒: “伱很冷?” 第415章 过来,我尽量轻些 “也不是冷。” 云潇自己也知道她这突如其来的加衣服行为有些奇怪,却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努力找理由: “我就是在想……你一会儿给我按手臂的时候,我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不运转内力的效果肯定是最好的。 但不运转内力的话,到时候可能就会有些冷了。” “……” 裴翊沉默了一下,像是被她说服了,也没再继续追问衣服的事儿,只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云潇坐到榻上去: “躺着还是坐着?” “就坐着吧!” 云潇想也没想地直接选了后者: “正好我再跟你商量些事儿。” “嗯。” 裴翊颔首,在她身边坐下之后,就拉过她的手臂,开始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神情专注,仿佛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精细活儿一般: “商量什么?” “就是……哎你轻轻轻点儿!” 云潇刚一开口,就正好被他按到了大臂外侧那处最最酸胀的地方, 不算特别疼,但却酸得格外销魂。 尤其是裴翊手指用力,正巧按在那里的一处穴位上时,更是胀得她头皮都跟着麻了一下! 偏偏平日里很好说话的裴翊这会儿还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手上力道半点没有减轻,按得云潇直往后缩: “伱轻点儿!” “别动。” 裴翊微皱了下眉,按着她的肩膀想要把人固定住, 奈何云潇脱力的只是手臂,其余地方动起来还是相当灵活的。 裴翊那一按非但没能把她按住,反倒还让她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你轻点儿我就不动了!” 这又酸又麻又胀,同时还有点儿疼的,谁受得了? 云潇完全就是下意识地想要把胳膊收回来, 却不料裴翊忽然加大力道地往回一拽,她身形一个不稳,竟是直接摔进了他怀里!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且没什么规律的心跳声清晰地在她耳畔响起, 慌乱之中,云潇甚至都没听出来那心跳声其实来自裴翊,而并非她自己。 点点燥热的温度完全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脸颊一路爬到了耳根, 没有铜镜,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脸到底有没有红, 只能匆忙地坐直身子,试图先发制人: “都说让你轻点了!” “手臂拉伤本就需要用力按揉才能好得更快。” 因为方才那一变故,一时有些失了神的裴翊在云潇起身之时,也忘了要继续拽住她。 他端坐在一侧,微垂着眸,看似分毫不受影响,依旧是那个云淡风轻的矜贵世子。 实则在云潇看不见的角度,眼底情绪翻涌,喉结滚动,就连掩在宽大袖口之下的双手,都忍不住缓缓收拢起来: “按太轻了,没有效果。” “那……” 云潇噎了一下,索性直接摆烂: “那不按了!慢点好就慢点好吧,反正最近也不用再拉什么弓了。” “……” 终于收拾好自身情绪的裴翊抬眸瞥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最后妥协的人毫不意外,还得是他: “过来,我尽量轻些。” 第416章 各家弟子举办的茶会 “早答应不就好了?” 云潇其实很想硬气地直接拒绝。 奈何她的胳膊不争气,就连方才那按得她差点儿跳起来的力道,在最初的酸麻和胀痛感过去后, 其实也是十分舒爽的。 至于方不方便,合不合适之类的…… 总归刚才都已经按过了, 按一会儿跟按很久,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云潇很快就说服了自己,顺从内心地重新坐回到裴翊身侧: “我觉得差不多用刚才那一半儿的力道应该就可以了。” “不行。” 裴翊撩了下眼皮,见她似乎又有了要炸毛的趋势, 赶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大掌直接就握上了她的胳膊,略微放轻几分力道地捏了一下: “这样可以。” “……那就这样吧。” 虽然酸酸麻麻胀胀的感觉依旧无法避免,但至少已经是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了。 云潇有些不大情愿地强调道: “绝对不能比这个更重了!” “嗯。” 裴翊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原本就算是比较大的,云潇胳膊又细, 哪怕她已经穿上了自己带出来的衣物里最厚的那件,也还是能被他一只手就握得严严实实的。 裴翊不过只捏了两下,就忍不住垂下眸去,似是想要穿透她的衣袖,看看她到底是瘦成了何种模样——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路上,两人几乎一直都是同吃同行,他可能又要怀疑她是被谁给苛待了。 怎么会有正在长身体的少年郎没少吃也没少喝,最后却长成了这般纤细的模样? 简直像个姑娘家。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掠过的瞬间,裴翊手上的动作还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但他也并未多想,很快便又神色如常地继续按捏起来: “你刚才要说的,是什么?” “还不是北疆这边的事儿。” 云潇挪了挪自己坐的位置,把后腰对准了榻上那一卷厚厚的毛毯,然后舒舒服服地直接靠了上去: “北漓军不出意外的话,冰化之前是不会再来了。 我想趁着这两个月的时间让人把城墙破损的位置真正修补起来。 还有渝州那边,既然见过楚泷真实样貌的贺知州和童昶都已经死了,那岑八声他们也差不多是时候过来了。 另外……听说每年除夕前后,那些在北疆的各家弟子们都会聚在一起,举办什么茶会,辩各家之长短。 到时候若是有空的话,我也打算过去看看, 说不定还能在茶会上认识几个真正有大才之人。” “茶会大多都在藜城举办,便是有少数几场没在藜城,也不可能会办在边城。” 裴翊抬了下眼,淡淡提醒道: “你若是真想参加,必须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不然到时候来回路上,很多事情恐会鞭长莫及。” “茶会通常举办在藜城,是因为藜城百姓多, 各家弟子这么多年来坚守在北疆的目的,不外乎就是想要教化北疆百姓。” 云潇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接着道: “但据我所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北疆百姓们对围观茶会,听各家辩论一事,似乎依然没什么兴趣。” 第417章 那就让他们来边城! “若是哪里有人起了冲突,甚至是打起了群架,绝大多数的北疆百姓们兴许都会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个热闹。” 裴翊赞同地微颔了下首: “但让他们听各家学子辩论,一百个人里有一两个能静得下心来听完全程都算不错了。” “那就是了。 我边城八万将士做听众,这人数难道还比不过藜城那百不足一的百姓?” 云潇弯了下唇,面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哦,不对,若是到时候岑八声他们把渝州的兵也带过来了,那就是十一万了。” 裴翊:“……” 便是早已习惯了她各种出其不意的裴翊,这会儿也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边疆军,可能比普通百姓们更不爱听这些。” “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若讲的东西不够吸引人,在哪儿都没人愿意听。 反之,在哪儿也都一样的受人追捧。” 云潇理所当然地道: “至于我,只需放出消息,就说今日边城与北漓一战,大胜而归。 边城战事暂歇,又恰逢除夕临近。 本世子为了犒劳大家,不仅要准备除夕夜宴,还打算宴请身在北疆的各家弟子们, 一来是为感激他们这些年来为北疆做出的贡献, 二来么,也是想要让我边疆的男儿们也都感受一下各家的文化与底蕴。 有你,有我,还有边城的十一万将士和那些仍然留在边城,始终没有离开的百姓们做诱饵, 想来今年应当是有不少人都愿意将那茶会举办在边城的。” 云潇一边说着,一边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该派谁去散布这个消息—— “一会儿就让黑鹰卫的人给方良传个信过去。 反正他跟子吟这会儿也正在藜城推广洋薯种子,顺带着再散点儿消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推广洋薯种子这种事儿,就少不了要跟农家的人打交道。 而农家,恰好又是各家之中人数最多,人脉最广的那一支! “十九这两天差不多该回来了。” 敲定了要把各家子弟都忽悠来边城开茶会的事儿,云潇话头一转,又开始思索起渝州的问题来: “也不知道刘义全他们事办得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让岑八声相信我楚朝太子的身份。” “刘义全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第一个就商量茶会的事儿确实很大程度上锻炼了裴翊波澜不惊的能力。 这会儿听她再提起岑八声的名字,他甚至连眼都没抬一下: “到目前为止,你在岑八声和刘义全面前并未露出任何破绽。 刘义全知道的东西不多,岑八声从他那里打探不到更深层面的消息,便是再怎么生性多疑,也只能选择半信半疑。 但他之后大概会想办法不动声色地来试探你。” 毕竟岑八声这些年来也没少同孙太傅和楚泷那边传信, 说不定他就会在一些听上去十分寻常的对话中,用信里曾经提到过的一些事情来试探云潇身份的真假。 到时候要如何应对,才是云潇真正需要思考的问题。 第418章 他想试探就试探吧 “他想试探就试探吧。” 云潇哼笑一声,很显然,关于这个问题,她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措施: “反正我是让刘义全假装不经意间把消息泄露给的岑八声。 这就意味着,至少在岑八声看来,我是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对他若有似无的试探‘装傻充愣’,故意接不上他的话,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至于刘义全那边,同样也很好解释。 她只需要说上一句岑八声从前大多都是在和孙太傅联系, 刘义全就会自动脑补出她现在虽然要用岑八声,但却并不能完全信任此人,因此才故意让自己的身份看上去扑朔迷离一些。 这样一来,岑八声不能完全确认她的身份,自然而然的,也就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裴翊顺着她的思路细想了一下,确实也没发现有什么破绽, 这才安下心来,淡声同云潇继续商量起渝州那三万兵马并入边疆军之后的事宜: “渝州囤的那三万兵这些年一直都在渝州暗中操练,至今都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子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对我们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到时候我们可以……” “……” 大体的事情商定之后,剩下那些小细节部分就是慢慢悠悠地想起一个说一个了。 这种对话模式的好处是十分舒适自然, 缺点就是像云潇这样不久前才亲自指挥了一场大规模战争,脑力体力双消耗的人聊着聊着,很容易就泛起了困意。 因为周围的环境太舒适,因为身边的人是可以让她彻底放下戒备心的裴翊, 云潇自己可能也没太察觉到她说话的声音其实是越来越低的。 倒是一旁的裴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但他却并未点明,甚至还刻意地配合着将自己说话的声音和语速也都放轻,放缓了许多。 一直到他说完一句之后,云潇却没再给出回应,他才偏过头,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视线完完整整地落在她身上。 她果然是睡着了。 脑袋微垂着,腰后枕着的毛毯在她清醒时,还能起到不错的支撑作用, 但现在…… 看着她微微晃了两下的身子,裴翊忽然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到了自己身上。 睡着之后的云潇似也能感觉到有人碰了自己,刚靠到他肩上去的时候,脑袋还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万幸的是,她真的很放心他,小小地蹭过一下之后,竟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并没有如裴翊想象中那般惊醒。 高悬着的一颗心重新落回了原处, 裴翊偏过头静静地望着她,无声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近时光。 云潇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都已经快要黑下去了。 被饿醒的云潇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原本被她垫在腰后的毛毯也被盖在了身上,顿时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和裴翊聊天儿的时候睡着了。 第419章 这县志怎么被人撕了一页? 刚从战场上下来时,还酸软到举起来都有些困难的胳膊,这一觉醒来疼痛感也更加明显了。 好在有裴翊之前帮她按揉舒缓,虽然疼还是有点儿疼,但至少不会那么绵软无力了。 云潇掀开毛毯,双手撑在身后坐了起来, 毫不意外地看见裴翊正坐在她的桌案后面,拿了本当地的县志在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站起了身: “什么时辰了?” “戌时。” 裴翊听到动静扭过头,顺手将县志放到了一边: “饿了?” “嗯,梦里直接给我饿醒了。” 云潇点点头,扬声吩咐守在帐外的黑鹰卫去给她取两份晚饭过来后,这才又慢悠悠地走到桌案跟前,饶有兴致地瞥了眼被他放下的那卷书册: “边城的县志上都写了些什么?” “你没看过?” 其实根本就是在云潇醒来之前没多久,才刚让她从自己肩上离开,平躺到榻上的裴翊顿了一下, 也没法儿说自己拿书完全就是装装样子,其实盯了一盏茶的时间,也就记住了最开头的那一句“边城县志,太初二年至永熹十二年”。 后面究竟写了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裴翊不动声色地开始转移话题: “我看它就放在你桌案上,还以为你已经看过了。” “之前拿出来准备看来着,但后来有事儿耽搁了。” 云潇虽然丝毫没有起疑,奈何她对这县志上的内容是真有好奇心, 应完这一声后,居然又给他把话头绕了回去: “不过现在伱看了,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裴翊:“……” “挺有趣的。” 他斟酌片刻,含糊道: “但由别人讲出来,肯定没有你自己亲自看的感觉好。” “这么奇特?” 裴翊记性向来是极好的,这县志他既是刚刚才看过一遍的,那不说倒背如流,至少顺着讲下来,各种细节方面,也是不会有什么错漏之处的。 听他讲,和看纸上编纂这本县志的人写,又有什么区别? 原本还只有三成的好奇一下子被提到了七成, 云潇有些疑惑地拿起了那本县志,趁着饭菜还没送过来,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边城县志,太初二年至永熹十二年……” 她轻笑了一声: “倒刚好是从先帝攻破皇城的那一年记到今年的,和我俩一般大。” “嗯。” 这种时候,话太多就容易出错, 裴翊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倒也还算符合他平日里安安静静,话比较少的人设。 云潇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事实上,她压根儿也没把视线从手里那本县志上移开过。 就说这么一两句话的工夫,她都已经将第一页上的内容看得差不多了, 很快便又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 “嗯?” 就在云潇一连看了许多页平平无奇,毫无奇特之处的县志记载,差点儿就要怀疑裴翊根本是在忽悠她了的时候, 她的视线忽然在其中一页上顿住了: “这一页……怎被人撕了?” 第420章 并非意外撕毁 这年头纸张本就是稀罕物件儿,书籍什么的更不必说。 为什么普通老百姓家里供个读书人出来难? 还不就是因为他们连最最基本的四书五经都买不起! 更不必说像县志这一类记载一个地方历史风俗、人物文教、物产,甚至是许多杂事的书卷了。 寻常人谁会看这个? 谁又能看到这个? “先吃吧,不是说肚子饿了?” 就在云潇还在思索着这到底是意外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撕毁了什么重要信息的时候, 黑鹰卫也从外面端着几个大碗进来了。 裴翊将那云潇的那份摆到她面前,温声催促道: “一会儿让人再拿本同样的县志过来就是了。” 边城条件艰苦,又正值寒冬,本就没有多少吃食。 云潇和裴翊又是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主动提起过,无需铺张浪费,只要和大家一样即可。 所以这会儿送进来的,也就只有几个硬邦邦的大饼,外加两大碗还算浓稠的白粥。 那大饼想要直接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甚至还有些困难, 得先放到白粥里头泡软了才行,口感自然谈不上多好。 云潇刚来的时候,嘴上虽然没说,但实际却是有些吃不惯的。 没想到这几天下来,大饼啃着啃着,竟也啃出了点儿别样的滋味。 用力将饼子掰成了几个小块儿,云潇拿起筷子,一边泡着饼,一边却还在琢磨着县志缺页的事情: “前面一页讲得还是太初二年,先帝入主皇城之后,边城这边儿有个刚被流放到此地不久的前朝大官想要为自己翻案的事儿。 那后面一页,不出意外的话,说的应该也还是和某个人有关的消息。” “你认为不是意外撕毁?” 裴翊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略一沉吟后,接着问道: “那你觉得,被撕掉的那一页,和谁有关?” “这我怎么知道?” 云潇咬了一口已经软和下来的饼,慢吞吞地咽下去后,才眼神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我聪明我承认,但我又不是什么能掐会算的神棍。” 裴翊:“……” 还是吃了之前没仔细翻过那本县志的亏。 听云潇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他还以为那页只撕掉了最关键的部分,还剩下一点儿能够勉强拼凑出些许轮廓的记载。 再次深刻意识到什么叫做多说多错的裴翊借着低头喝粥的动作,默默闭上了嘴。 好在云潇也没在意, 她毕竟是从睡梦中饿醒的人,先前趁着饼子还没彻底泡软,她还能有心思抽空说上几句, 现在碗里的饼已经被白粥泡得刚刚好了,她便也跟着“食不言”起来。 一顿放在盛京城里时,王府下人们都不会吃的简陋晚膳,两个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很快也都吃得干干净净。 云潇让人把碗筷撤下去后,先前被她遣去再找本儿县志的黑鹰卫也回来了。 翻开一看,果不其然,同样的位置,又被人提前撕掉了。 而且还撕得干干净净,一个字儿也没留下。 第421章 你要查这事? “这倒是有点意思。” 虽然是十八年前发生在边城的事情,跟她和裴翊应该扯不上什么关系。 但最近反正也没什么事情急等着她去做,茶余饭后,给自己找点儿消遣倒也不错。 随手将那本县志往桌上一扔,云潇抬眸看向不远处还没离开的黑鹰卫,轻挑了下眉: “这本县志你从哪儿找来的?” “回主子,这是属下之前从徐振南的营帐中搜出来的。” 黑鹰卫拱手,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您之前那本,是从县衙找来的。 属下当时去找县丞拿书的时候,那县丞还特意说了几句。 边城这边从前因为战事比较多的缘故,县志也不会像别的地方那样,二十年才编纂一次。 这边的县志一般都是事情发生后没多久,就在后头记录一笔,最后整合二十年为一册。 为了防止县志丢失,或者中途有哪位大人要查看,所以他们写的时候,还特意多誊抄了几份。 您今日拿到的这一本后面,应该就会比徐振南那本要多出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那也就是说,这些被拿出县衙的县志,完全可以根据它最后一页事件记载的时间,来推断它究竟是何时被人拿走的?” 抬手翻了翻那两本县志记载的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黑鹰卫所说的那种情况。 云潇蓦地轻笑了一声: “这县志的数量应该不多吧? 那县丞可有说过,这些年来,都有哪些人看过?” “这倒是未曾提起过。” 黑鹰卫垂首道: “属下这就去找县丞询问清楚。” “现在就不必了。” 见这黑鹰卫还真有要说干就干的架势,云潇连忙出声制止: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明日上午再去便是了, 你先退下吧。” “诺。” “你要查这事?” 在黑鹰卫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吭声的裴翊等到营帐内只剩下他和云潇两个人的时候,才缓缓开口道: “这人当初既然能为了掩盖某些事情,连县志都一页页地撕掉了。 伱现在又要把它翻出来,怕是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边城能有那个本事让我觉得麻烦的人,似乎总共也没几个。” 云潇单手撑着下巴,明明嘴里还说着十分嚣张的话,可偏偏她就能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而且我刚才又仔细想了一下。 按理来说,县志这东西一旦编纂完全,是必须要递交一本给朝廷的。 但北疆地位特殊,镇北王在过去的这二十年里,身份权力几乎就相当于是北疆的土皇帝。 边城既属于北疆,那它的县志,是不是也得给镇北王府先过目一下?” 递呈给朝廷的县志缺损,属于不敬。 撕县志的人就算是觉得天高皇帝远,盛京城的里那位不可能因为小小的一页缺损而找到他头上去, 可他又凭什么连镇北王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和镇北王有关, 即便是撕毁了县志,也不会真有人对此事追根究底。 第422章 送去给十五试药吧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但若真是镇北王的手笔,这中间就有个问题了。” 裴翊轻抬了下眼,淡声提醒道: “镇北王若想隐瞒一件事情,不被记录在县志上, 他完全可以让人重写县志,然后再把这件事的知情者全部杀光。 毕竟,这就是他一贯的作风。” 相反,明明想要掩藏,却又偏偏留下残缺页这样明显的痕迹,怎么想,都不该是镇北王会犯的错误。 “太初二年正月发生的事情……” 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在脸颊上轻敲了两下, 虽然裴翊这话说得确实也很有道理,但她始终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也同样没什么问题。 所有的县志都在同一位置上缺了页,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察觉。 尤其是负责编写的县丞, 县志缺页这种情况,以云潇的身份,完全是可以问罪于他的! 没有一个强大的依仗,一个小小的县丞,哪来这么大胆子? 云潇想了半天,也没太想明白,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等黑鹰卫明日去找那县丞问过之后再说吧。” * 心里有疑问解不开,对云潇这种好奇心比较重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好在她如今要琢磨的也不止这一件事儿。 借着天色已晚的理由,让裴翊回了他自己的营帐, 上一刻还口口声声嚷嚷着没有睡够,今晚要早些歇息的云潇扭头却又召来了好几个黑鹰卫,暗搓搓地在营帐中商议着她很早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的事宜: “……对了。” 就在所有的事情都差不多已经商定完了的,正准备让大家散了的时候, 云潇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们去找裴杰涛的时候,顺便问问他王府有没有边城的县志,若是有的话,让他一并带过来。” “诺。” 几个黑鹰卫应了一声,见云潇再没什么别的要吩咐了,便都如来时那般,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唯有站在最边上的那个留了下来,静等着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上前半步请罪道: “主子,程百户今日俘虏来的那名北漓中郎将,属下已经严刑拷问过了。 但对方嘴实在太严,所以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还请主子责罚。” “北漓将士素来以悍不怕死而闻名,你们问不出话来倒也情有可原。” 云潇倒没觉得这消息有多意外。 她略略沉吟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还活着吗?” “还剩一口气。” 黑鹰卫有些窘迫地道: “但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拷问了。” “那就送去给十五吧。” 云潇随意地点了点头: “她医术好,应该能把人救回来。 跟她说,那人之后就给她试药了,也省得她之后再研究出什么新药、新针法没地儿尝试,只能拿自己霍霍。” “诺。” 黑鹰卫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云潇又唤了他一声: “等等, 顺便再跟十五说一声,要是能在对方身上试药的时候,顺便问点有用的消息出来就更好了。” 黑鹰卫:“……诺。” 第423章 你这不做人的爹有点儿可怕啊 十五每次新捣鼓出来的药究竟有多可怕,到底能不能让北漓那个中郎将松口,吐露出她想要的消息,云潇其实也不清楚。 挥退了最后留下的这名黑鹰卫后,云潇便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歇下了。 翌日上午, 被云潇派去找县丞问话的那名黑鹰卫回来得格外早。 早到云潇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县丞会不会已经跑了或者被谁灭口了! 然而……事实却有些出乎意料—— “你是说,你今日去的时候,那县丞正在等你?” “是。” 黑鹰卫点了下头,还不忘认真地补充道: “按那县丞的说法,他昨天夜里,其实也等了许久, 后来是实在困了,这才回房睡下了。” “呵,” 云潇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是嘲讽地笑了一声: “所以的确是镇北王让他这么做的?” “主子英明。” 黑鹰卫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很快便又稳住心神,接着道: “那县丞说,他也是八年前才坐上县丞这个位置的。 当时发现县志上有缺页后,担心罪责会落到自己头上,还特意上书向镇北王阐明了此事, 结果镇北王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比他早两年来到边城的县令事后找到他, 说此事无需他担心,让他只当此事不存在便是了。 除非上面有人主动问起。” “主动问起便如何?” “便告知对方,那一页县志是镇北王让人撕的。” 黑鹰卫显然也弄不明白镇北王这番举措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干巴巴地讲着自己所知晓的部分: “属下后来又到县令府走了一趟, 但那县令知道的东西似乎并不比县丞多, 他之所以会对县丞说出那番话,也是因为他刚到边城时,前任县令曾对他说过同样的内容。 但前任县令五年前就病逝了。” “撕了那一页县志,却又故意留下线索,让人知道那一页是镇北王撕的……” 云潇顺着镇北王的思路理了一遍: “一般身份地位不如镇北王的,听到这句话后,多半就会识趣地不再深究。 所以,他这线索,是故意留给不惧他亲王身份的人看的?” 但可以不惧镇北王身份的人,北疆境内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的。 而北疆之外,能够看到边城县志的,就只有…… “狗皇帝!” “皇帝。” 和另一边坐着的裴翊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正常情况下,这县志还得两年才能送到盛京那边去。 镇北王到底谋划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甚至为此不惜等上二十年?” 二十年啊!! 一辈子总共也才几个二十年? 一般人谁特么这么能沉得住气! 云潇忽然觉得裴翊之前说,镇北王就是个简单粗暴的莽夫这句话实在有失偏颇。 她默默地揉了把手臂,轻轻地嘶了一声: “伱这不做人的爹有点儿可怕啊……” 裴翊:“……” 他赞同这句话的前半句和后半句。 但中间那个字,他不认。 第424章 一般他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最开始还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所以才给了这件事儿一些关注。 可现在确认了与镇北王有关之后,就由不得云潇和裴翊再不上心了。 “派人联系一下裴杰涛吧。” 不想回应“爹”这个字眼,裴翊沉吟片刻后,直接跳到了解决问题这一环节上: “说不定镇北王府会有这一页并未撕毁的县志在。” “嗯。” 云潇淡定地点了点头,只字不提自己昨夜其实就已经派人去寻了裴杰涛的事儿, 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又一本正经地给黑鹰卫重复下了命令。 好在黑鹰卫潜伏北疆多年,从前江湖游侠、普通百姓,甚至是地痞无赖等等各种角色也都扮演过, 这会儿不过是配合着云潇应和一声,对他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至少裴翊是没有察觉到半点异常的。 * 三日后, 顺利从镇北王府拿到县志的黑鹰卫提前赶回了边城。 随行的,还有背着一个小包袱,看上去跟逃难差不多的裴杰涛。 数日未见,这家伙刚一进帐,便直接冲上前来,抱着裴翊的大腿就是一阵哭嚎: “呜呜呜呜大哥你得救救我啊! 我娘她听说了大哥你和燕王世子在边城的事情,得知我把父王留下的小盒子给了你们,差点没给我腿打折! 本来我那次去找清歌坦白的结果就不怎么好,当时我还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我有事儿没事儿多努努力,坚持不放弃, 清歌早晚有一天能被我打动。 结果我娘这一怒,直接把我锁在屋里头,我甚至连一封信都没办法送出去! 要不是这次云世子派了人过来找我,帮我从屋子里逃出来, 下一步我可能就要闹绝食,饿死我自己了呜呜呜!” 云潇:“……” 裴翊:“……” 额角完全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裴翊强忍着想要一脚把对方踢开的冲动,咬牙低声呵斥道: “松手!” “呜呜呜,大哥,我只有伱了,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裴杰涛非但没有松手,甚至还极其自然地捞起裴翊的衣摆,给自己抹了下眼泪: “呜呜呜,我是真不明白我娘她到底怎么想的。 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小废物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就边城这边的情况,真要如她所愿的让我来主持大局,只怕我和边城现在都已经被北漓大军踩在脚底下了!” 带他进来的黑鹰卫:“……” 一般情况下,他们其实是不会笑的。 除非忍不住。 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了一抹极为明显的弧度, 黑鹰卫努力绷平数次未果,最后只好趁着裴翊和云潇的注意力都在裴杰涛身上,默默扭过头去,无声,但却放肆地大笑了一番。 好一会儿,才又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将脑袋转回来,继续低着头,充当背景板。 直到裴翊终于搞定了裴杰涛, 他才默默上前两步,将手里的县志呈到了云潇面前: “主子,这是裴二公子从镇北王书房里找出来的边城县志。” 第425章 撕毁页上的记载 “我看看。” 云潇挑了下眉,接过县志后,直接从最后面开始翻起。 果不其然,这本从镇北王府上找出来的县志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页。 但最后一次的记载,恰好就是太初二年的正月十三, 也就是云潇此前看过的另外那两本上,缺失的部分! “太初二年,正月十三, 镇北王派亲兵至我边城,每户人家分发白银一两,供给百姓祭奠前朝帝后,同时庆贺新皇登基……?” 云潇念着念着,那语气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一边祭奠前朝帝后,一边又庆贺新皇登基?” “镇北王毕竟是两朝的异姓亲王,会有这番行为,倒也说得过去。” 裴翊微敛了下眉,淡声道: “先帝心胸宽阔,想来也不会介怀此事。 镇北王撕毁县志,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后面还有呢。” 云潇点点头,继续往后面看了过去: “……时东市街角人家,曾为镇北王府中仆从。 幸得王爷宽厚,衣锦还乡。 得知王爷此举,当街激动失语,颤抖流泪,甚至跪地伏拜镇北王府所在方向。 主仆情深,令人不仅潸然。 不久,镇北王亲兵赶至,曰,王爷仁善,念其往日在府中勤勤恳恳,且一片赤诚,忠心耿耿, 故此,赏银百两。 围观百姓皆羡之。 奈何仆从命贱,受不住王爷厚爱,隔日夜里,竟引得贼人入户, 百两银钱遭窃,主家性命皆失, 实在令人叹息。” 云潇:“……” 云潇:“???” 这他娘的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最高境界吗? 神特么当街激动失语,颤抖流泪…… 怕不是好不容易逃到了边城,结果又听说镇北王亲兵追了过来,以至于吓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扑簌簌地疯狂往外涌, 不得不跪地求饶? 但凡稍微了解一点儿镇北王为人的,都该知晓这事儿的真相其实就是那户人家因为知道某些事情,所以被镇北王派人灭口了吧? 连亲生儿子都能扔到盛京自生自灭,还不惜花费二十年来布一场精心设下的局…… 这样的镇北王,能和“宽厚仁善”扯上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难怪镇北王要撕了这页! 这怕是连傻子都骗不过去! 就在云潇忍不住都已经想要翻白眼了的时候,一旁,已经被扔到角落里强制性闭嘴的裴杰涛忍不住又小小地哇了一声: “我父王年轻时原来这么宽和过吗?” 云潇:“……” 裴翊:“……” 黑鹰卫:“……” 就离谱。 裴翊的弟弟怎么能傻到这个地步? 难道是全家的智慧都给裴翊一个人了? 不算小的营帐之中,因着裴杰涛的这一句话,短暂地寂静了一下, 但很快,云潇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一般,神色如常地扭头看向裴翊: “看来得查一下十八年前在镇北王府当过差的下人们了。 既然镇北王自己也希望能有人查出此事,我想,当年的知情者,一定不止这县志上记载的这一家。” 第426章 你哥这是在救你啊~ “十八年前的事情,想要彻查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裴翊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是缓缓转到了缩在角落里满脸迷茫的裴杰涛身上: “不过所有给镇北王府办过事的人,府上应该都会留有记载。 这件事,让裴杰涛来办应该会简单很多。” “?” 突然又被叫到了名字,裴杰涛猛地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我娘心里总是没点儿数就算了,哥你还不知道我有多废吗!” “裴二公子这话说得就有些不对了。” 经过这两次短暂的相处,云潇对裴杰涛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算是有些了解。 迎上对方惊慌失措的小眼神儿,云潇弯起唇,很快就找准了与对方沟通的最佳切入点: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还嚷嚷着让你哥救伱? 他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救你的办法了,你怎么反而还不乐意了?” “救,救我?” 裴杰涛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询问的眼神投向了裴翊。 结果却发现自家大哥的眼神一直在跟着云世子转悠! 裴杰涛:“……” 他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果然还是因为他太笨了吗? 真有人给他使眼色的时候,他看不出来。 他哥正常地听着云世子说话,他却莫名其妙地有了感觉?? 熟练地自我怀疑了一波,裴杰涛完全没有继续深想下去的念头,只默默地将视线又重新转回到了云潇身上,委屈巴巴地问: “你们不是想让我替你们调查什么事情吗?” “准确来说,你是在帮你父王办事。” 将手里那本县志卷了卷,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云潇和善的神色落在此时偷跑出家里,一颗小心脏正无处安放的裴杰涛眼里,无形之间,就给了他一种极为安心的可靠感觉。 “你父王希望有人能把这件十八年前的旧事儿重新翻找出来, 恰好,你娘亲最想要看到的,就是你能多替你父王做些事情。 也就是说,你仅仅只需要回到王府,命令府上管事儿的人找出十八年前,尤其是腊月、正月前后,所有在府上做过事情的人, 你娘便不会再气你恼你,更不会把你关在房间里,让你无法见到清歌。” 唇角的弧度,在看到裴杰涛逐渐变亮的眼神时,越发加深了许多, 云潇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击: “你这趟来边城,毕竟是背着你娘偷偷跑出王府的。 若是再不想想办法讨好一下你娘,裴二公子之后难不成是打算永远也不回去了?” “肯,肯定要回去的!” 他一个干啥啥不行,讨清歌欢心全靠身份和银钱的小废物,若是离了镇北王府,那可怎么活啊! 本来清歌就不怎么乐意搭理他来着! 裴杰涛用力地咽了下口水,努力挺直了腰杆儿: “不就是查个名单的事儿吗?我可以!” 话落,似是又想起了些什么,裴杰涛偷偷摸摸地往裴翊那边看了一眼,自以为十分隐蔽地冲着云潇眼皮直抽抽: “那我……” 缺一章,明天补嗷~ ̄w ̄= 晚安,(づ ̄3 ̄)づ 第427章 边城热闹起来了 云潇:“……” 有这么个猪队友真是她的福气。 只当自己没察觉到裴翊那边儿投来的疑惑视线,云潇淡定地将县志放回到桌案上,不疾不徐地一点一点抚平: “不过现在确认镇北王就是故意想要让我们来查,这事倒也不用太过着急了。” 她说着,还抬眸轻飘飘地往裴杰涛那边扫了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道: “况且你娘这会儿还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回府,恐怕都不等你说出你是要替伱父王办事儿,她就能先给你把腿打折了。”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杰涛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我觉着,要不我就先在这里住一阵儿,等到除夕过了之后,再回去也不迟啊!” “嗯。” 担心裴杰涛这种没什么心眼儿,完全藏不住事的家伙继续留在这里会坏了她的计划, 云潇直接叫了人,先把裴杰涛带去别的营帐安顿下之后,才又正了正神色,继续询问道: “之前让你们放的消息,都放出去了吗?” “一切按照主子的吩咐。” 黑鹰卫恭声道: “属下带着裴二公子返回边城之时,便听说已有好几家学派的弟子准备动身前来边城了。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三日之后,边城陆陆续续就会变得热闹起来了。” “三日……” 云潇估算着时日,忽然轻笑一声,扭头看向了坐在边上的裴翊: “到时候一起去玩玩?” “嗯。” 裴翊垂着眼,也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唇角还弯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 三日后。 和那黑鹰卫说的一样,除了云潇他们手底下的这群人外,已经许久未曾有人进来过的城门处,难得有了点儿繁华的模样。 这年头的读书人,习的是君子六艺, 驾车骑马样样精通。 因着要在边城这边多待些时日,不少讲究点儿的,都是带着小厮,驾着马车进的城。 原本就在边城的百姓们因为提前收到了云潇派人散出去的消息,这会儿也都纷纷从家里走出来, 试图做点儿小买卖,补贴家用。 云潇换了身比较低调的常服,和裴翊一起慢悠悠地在街边晃荡着, 凭借着出挑的身形和气质,还吸引了不少前来结交的各家弟子们—— “二位公子,在下乃是墨家学派,木崇林木老先生亲传弟子,姚景良, 敢问二位公子可也是前来参加此番举办在边城的茶会?” “原来是姚公子。” 云潇抱了下拳,毫不认生,笑容爽朗: “没想到今日会这么巧。 家父与木老先生相交莫逆,从前在家中时,就常听他说起木老先生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墨家机关术。 不知木老先生此番可有到边城来?” “老师说是要晚几日才能到!” 姚景良也没想到他随便一个搭讪,居然就搭讪到老师的故交之子头上, 惊喜之余,倒也觉得十分合理。 毕竟云潇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普通人,她爹能认识他的老师,也并非是什么会让人惊讶的事情。 第428章 各方结交 面上的笑容比之前越发了热络了几分,姚景良点点头,主动向云潇发起了邀请: “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若是还未寻得合适的下榻之处,不如便与姚某同行?” “我姓云,这位是我朋友,裴公子。” 聪明人之间很多话并不需要讲得太过透彻,云潇只轻笑着道: “我二人来边城已有多日,姚公子的好意,就心领了。” “云,裴……” 姚景良默念着这两个姓氏,再结合云潇话里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 他哑然一笑,双手拢于胸前,躬身一礼: “倒是姚某失礼了。” “姚公子不必多礼。” 云潇虚扶了一把,低声轻笑道: “过些日子,云某定当上门拜访,今日,就先在此别过了。” 大街上如今人来人往,云潇和裴翊今日明显就只是想要低调地四处逛逛。 姚景良识趣地拱了拱手,目送着云潇与裴翊离开之后, 这才连忙带着身边的小厮,快步疾行回了下榻之处: “快去把师兄他们都找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诺。” 姚景良身边的小厮转身一路小跑着去寻另外几位同来的墨家弟子, 另一边,云潇和裴翊还没走出多远,却又碰上了另外几茬儿前来结交的人—— “在下道家……” “在下儒家……” “在下医家……” “在下农家……” “在下纵横家……” “……” 本就是为了结识天下良才,才把人都引到了边城。 云潇自然也是来者不拒,感觉着对方应该还不错,就多交流两句, 察觉到对方腹中其实并无多少学识,仅仅只是看她和裴翊不像普通人,所以想要前来攀附一二的, 她也只是在谈笑间,不动声色地解决了。 一通应付下来,所有人都极为满意, 只有云潇觉得自己的脸笑得似乎都有些僵了。 毕竟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喜欢应付这些的人, 从前在盛京时,顶着被宠上天的骄纵嚣张纨绔人设,对于各种需要长袖善舞的场合,她向来都是能缺席就缺席, 哪怕是去了,只要她脸上露出半分不乐意招呼的神色, 别说那些想要攀附燕王府的家伙们了,便是丞相、皇子们,也没一个敢硬着头皮往她跟前凑。 毕竟她混不吝的名声太过响亮,什么面子里子,她是真有可能给人家直接撂一地! 今时不同往日,有得必有失啊~ 就在云潇心中感慨,已经做好了准备继续应付前方不远处,那两个明显就是冲着她这边而来的家伙时, 手腕忽然被身侧的那人轻轻一握, 紧跟着,她就被带进了一条没多少人的僻静小巷之中! 云潇:“……”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倒也没有要挣开对方的意思。 顺着他的力道一路弯弯绕绕地走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后再没什么人跟上来了,她才收回手臂,轻笑着往后面看了一眼: “我都还没不耐烦呢,你就先觉着倦了?” “……嗯。” 第429章 不是说今日出来只是玩玩? 掌心忽然的空荡,让裴翊有些不习惯地轻蜷了下手指,大拇指与食指指腹轻轻摩擦着, 似是还在回味方才那一段路上的感受。 他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只是看出了她的疲于应付,所以才把人拽到了这里, 顺着她调侃的笑语应了一声之后,还淡淡地补充道: “不是说今日就只是出来玩玩?” “以前怎么也没见你这么爱玩?” 从前与他一道出来,每次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边上,耐心十足地静等着她把事儿做完。 头一次从裴翊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云潇还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笑容越发促狭起来: “让你小时候总装老成,长大之后发现能玩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些憋不住了吧?” 她说着,也不等裴翊有所回应,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十一去了北漓,不然今日出门时,还能让她给我们易个容。” “不易容也可以。” 裴翊语速轻缓地提醒道: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在卖自己画的面具。” “真的?我怎么没看到!” 之前忙于与人交谈的云潇还真没注意到这些,她饶有兴致地拉起裴翊就往回走: “在哪儿呢?那人手艺怎么样?画得好不好看?” “还行。” 裴翊垂下眼,盯着云潇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声音很轻: “很好看。” “真的假的!” 云潇又一次震惊了。 毕竟裴翊这人眼光向来高的很,从前就连她从宫里抱出来的出自宫廷画师之手的名画到他这里,也不过只得了一句“尚可”的评语。 那买面具的人,手艺是得有多厉害,才能被裴翊称上一句“很好看”? 拽着裴翊往回走的步子越发的快了, 一心想要回去看看那手艺人面具画得究竟有多好的云潇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裴翊方才说那句“很好看”的时候,视线锁定的方向,其实很微妙。 就仿佛……他并不是在说人家画的面具好看…… …… 因着两人轻功卓越、身法好, 之前那一路上早已把人甩得干干净净。 那些人也没料到云潇他们还会原路折返回来,所以两人也没遇到什么被人堵在半道上的事儿, 很是顺利地便又回到了之前那条还算繁华的街道上。 这条街道上的积雪,早已被各家商户清扫得干干净净。 但即便如此,许多初次来到边城的读书人,也还是不太能习惯这里的寒冷, 除却极个别想要到处走走看看的人之外,大多数已经找到下榻处的,就算偶尔透过窗户看见了一两个自己想要攀谈的, 出来聊上几句后,也都会尽快将交谈的地点转移到屋内。 为了避免云潇又被人盯上,两人刚一到这条街上,裴翊就反客为主地带着她直奔售卖面具的那个摊位而去。 不少原本见到这两个身影,还想出来与他们交谈一番的人,瞧见云潇他们去的方向,也明白了他二人现在并不愿被人打扰的意思, 为防结识不成反被厌恶,便都纷纷放下了这一念头。 第430章 我看那灰不溜秋的狼就挺适合你! 卖面具的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身形精瘦,难得的是精气神却特别好,握笔的那只手也十分稳当,半点都不见抖。 云潇他们过去的时候,老人手里正拿了一只画到一半的狸奴面具, 见到有人过来了,手里的东西也仍然没有放下,只是抬起头来,乐呵呵地招呼了声: “两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面具,随便看看,我这几乎都有。 就是没有的,你们给我说一声,我也能立马画出来!” “您手艺不错。” 云潇翻动着老人摆出来的面具,也觉得对方的东西做得确实比较精致。 但要说和当年被裴翊评价为“尚可”的那名宫廷画师比起来,那还是稍微差了些。 不过宫廷画师自幼师从大家,这一点却也是民间的普通老百姓们所不能比拟的。 或许裴翊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给出“很好”这样的答案? 云潇没有多想, 从一众画好的面具中,选中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放在脸上比划了两下,笑吟吟地扭头看向裴翊: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白衣墨发少年郎,精致的上半张脸被狐狸面具覆盖之后,非但没有压下她原本的明艳张扬, 反而还更多了一份神秘魅惑的气质! 精致小巧的下巴白皙莹润,与面具上火红的色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尤其是上挑的狐狸眼眼尾处,那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暗金色花纹,配着她盈盈浅笑波光流转的黑眸, 更显得灵动万分。 裴翊眸光蓦地一深,生怕会被她看出什么破绽来,连忙别开视线,心不在焉地假装自己也在挑选面具,语调听上去略有些敷衍: “还行。” “……” 还以为这人终于能松口夸几句好听的了, 没想到他一如往日的回答在这个时候反而更显得有些扎人心窝子了。 明明之前单论面具的时候,他还夸了一句“好看”,现在戴到她脸上了,反而变成了“还行”, 这中间到底是谁的问题? 云潇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决定直接越过这个话题,不爽地轻哼一声,挤到他边上指指点点: “我觉着那只灰不溜秋的狼就挺适合你的。 一看就知道,跟伱一样都属于沉默寡言,不太懂得说好话讨人喜欢的类型!” 裴翊:“……”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那句逃避似的“还行”二字,大概是惹到她了。 裴翊抿了下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拿起了那只灰扑扑的狼面具: “这两个一起,多少钱?” “公子选好啦?” 老人熟练地在狸奴面具上落下最后一笔,抬眸在云潇和裴翊选定的面具上扫了一眼,带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惊讶与怀念之色: “公子确定要这只狼面具?”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指了指自己摊位上的其它面具: “其实这些都比它要好看。” “就这只吧。” 毕竟只有这只是云潇给他选的。 裴翊垂下眼,掏出了钱袋子: “您看看总共是多少文钱。” 第431章 公子果然是个秒人呐! “买这个面具啊,不要钱。” 老人摆了摆手,眼底的怀念之色越发浓郁起来: “公子你也算是老朽我的有缘人啦!” “这个面具莫非是还有什么特殊的故事?” 云潇也没想到自己随手给裴翊指的一个面具,还能让老人有这样的反应。 她不想因为一个玩笑的缘故拿走人家明显是带有故事的回忆,于是便又多问了一句: “我刚才看了这么多面具,这只的落笔风格,感觉的确和其它那些有所不同。” 明显,就丑了不止一个度。 后面这话云潇倒是没说,但明眼人应该也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老人还是乐呵呵地夸了一句: “公子好眼力。” 许是之前因为寒冷和战事的缘故,老人已经在家里待了太久,都没怎么和外人说过话了。 难得遇上两个谪仙般的公子,还这么有耐心地同他一个老头子对话, 老人顿时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缓缓地回忆起来: “那得是三十多年前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呢! 那天正巧是正月十五,很多尚未婚嫁的少年少女们都会到街上来看花灯。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在一个桥边的柳树下, 有一个穿着水粉色裙子的姑娘正在那儿挑选面具。 她长得特别好看,旁边那些花灯里的烛光照在她脸上,让我甚至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上那些细细的小绒毛。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看着比花灯上的嫦娥还要好看。 说话的声音也很温柔,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听一个人说话,心里居然会感到比吃了糖块儿还要甜! 只一眼,我就认定这姑娘我一定要娶回家。 所以我也就走到那个卖面具的摊子跟前了,一边心不在焉地挑着面具,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那姑娘搭上话。 没想到……” 老人看着裴翊手里的面具,忽然笑出了声: “没想到那姑娘竟然是个粗心的,出门时,把钱袋子落在了家里。 她看上了一只小狐狸面具,却拿不出钱来买, 于是我连忙就随手捞了只面具,连带着把她那个的钱也一并付了。” 裴翊:“……”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眸,瞥了眼身侧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意识到她恰好拿的也是一个小狐狸面具的云潇, 眼底的眸光一寸寸柔和了下来。 耳边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穿透了时光。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还压着积雪的枝干落下,映照在云潇脸上, 看她眸光明亮,看她唇角轻勾。 “……当时那姑娘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谢谢。” 老人嗓音悠悠带笑: “我那会儿也是真的呆,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要掩饰的, 一开口,直接就问她了, 姑娘,可有心悦的人呐? 这话一问完,我立马就后悔了,生怕那姑娘觉得我太过唐突。 可没想到啊,她居然说……”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 老人和云潇的声音同时响起, 老者怔愣片刻过后,痛快地大笑起来: “公子果然是个妙人呐!” 第432章 你对这位公子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说起几十年前和发妻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老人容光焕发,谈笑间,甚至隐隐还能窥见几许他年轻时的影子: “之后我也曾一度后怕过,倘若那天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替她付了那狐狸面具的钱,她是不是也会喜欢上别人?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了她这个问题,结果还被她狠狠地笑话了一通! 她说,她那时候之所以会看上我啊,一个呢,是因为我年轻时长得确实不差, 但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其实就是我选择的那只狼面具。 那天晚上,早在我出现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看出了我的目的。 当时瞧着我手忙脚乱心不在焉,想找理由接近她,都笨得不会掩饰,摊位上那么多好看的面具不挑,匆忙选了最丑那个的模样, 就觉得我这人应该还比较老实,不会是那种花花肠子特别多的家伙。 就像……” 老人说着,含笑的眼神又落到了裴翊身上: “就像这位公子一样。” “他?” 云潇一听老人这话,想起那些年她在盛京城里四处招猫逗狗,从皇家宗族到世家贵族,人人皆道燕王世子是个混不吝的大魔王, 却浑然不知那些事情的背后,往往其实还有个裴翊在给她出谋划策, 她顿时就乐了: “您这次可就看走眼了。 他这人从小到大都比其他同龄人要深沉得多,不管做什么事儿,都总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只不过因为我们俩自幼一块儿长大,他被我欺负惯了, 所以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看着像是很好欺负的样子。” “哦?” 老人笑眯眯地望着她: “那公子你在他心里,一定是特别重要的人了。 这朋友之间呐,很多相处之道其实跟夫妻之间也是相通的。 有能力,有手腕,还肯让你欺负…… 公子你可要好好珍惜了。” 这么多年唯一的朋友,也是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嘛! 她对他来说当然重要! 就像他对她而言也很重要一样。 云潇弯起眼,赞同地应了一声: “是得珍惜,我从来都不让别人欺负他的。” 只有她能欺负! 老人笑看了她一眼,却没再说话,而是重新又拿起一只面具画了起来。 裴翊垂眸望着自己手里那只灰扑扑的狼面具,知晓这东西其实只是老人画出来回忆从前的,随时都还能再画几张后, 也打消了要将它重新放回到摊位上的念头, 只是从钱袋子里掏出了些碎银子,放到了离着老人较近的地方: “虽说相逢即是缘分,但该付的钱还是得付。 边城严寒,您也早些回去吧。” “这也太多了,那两个面具总共才几个……欸!” 老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裴翊已经被云潇拽着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他无奈地望着那几粒被留下的碎银,半晌,笑着摇了摇头: “这两位,只怕就是那传说中的燕王世子和镇北王世子了吧?” 年纪轻轻,惊才绝艳, 最难得的是,这两人身上,居然全无寻常世家贵族子弟面对普通老百姓时,那种或许不经意,但却是自内而外散发着的倨傲之意。 第433章 要不你挨个敲门问问? 看似十分普通的摆摊老者沉吟片刻,开始慢吞吞地收起摊儿来。 另一边,云潇和裴翊却是走出去很远之后,还在讨论着刚才那位老人—— “方才注意力都放在他讲的故事上了,都没在意别的什么细节。 现在想想,那老者似乎还是个读书人?” 只不过算算年纪,他年轻时,应该还是楚朝末年。 以当时楚朝那个情况,但凡有点儿读书人骨气的,只怕都不会愿意为那样的朝廷效力。 后来先帝登基,楚朝被灭,多少有才华的读书人拼命地想要往上挤, 从前在楚朝时,运气好大概都能入个殿试的水平,放在先帝时期,兴许连个举人都混不上。 读书人虽少,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官儿的。 多少读书人年纪大了,都只能到书肆去帮忙抄书,或者在街头替人写写信,卖卖字画。 卖面具什么的,放在其中似乎也很合理。 云潇随口感慨了几句后,便没再多想,带着裴翊沿路走走停停,买了一大堆零零碎碎不值钱的小物件儿。 一直逛到了中午,她才摸摸肚子,一脸认真地说了句: “饿了。” 裴翊:“……?” 默默低下头,视线从自己手上那三个都只剩下半包的点心,还有买了两个被吃掉一个的大肉包以及半碗甜汤上扫过, 最后落到云潇平坦的小腹上, 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找家酒楼?” “酒楼就不必了。” 云潇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似是在努力回忆些什么: “我之前在一本儿方志上看到过,说是就这附近,好像有家藏得比较深小菜馆里味道很不错。 但它外表看着就和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 嘶……在哪儿呢?” “……你看的那本方志是什么时候写的?” 裴翊也下意识地跟着她一起四处打量着: “会不会那家小菜馆已经不开了?” “应该不会吧?” 云潇煞有其事地继续胡编: “看那方志上写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一年前, 而且他说得很清楚,其实那就是一户普通人家,女主人的厨艺非常好,但因为家中贫穷,实在拿不出钱去租铺子开酒楼,所以才把自己家里弄成了个小菜馆……” 她说着,忽然把裴翊手里拿的那些点心包子全都接到了自己手里,然后用胳膊肘去捅他: “要不你挨个儿敲门问问呗? 都是住在这附近的人,肯定有知道在哪儿的。” 裴翊:“……” 会不会有些太打扰人家了? 裴翊向来就不是什么喜欢主动和无关紧要之人说话的人,更不必说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到处敲别人家门。 拒绝的话几乎都已经到了嘴边, 最后却在触及到云潇盛满期待的双眼之时,统统化为乌有。 他轻抿了下唇,顶着云潇催促的小眼神儿,抬腿走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一户人家门口。 叩叩叩。 “谁啊?” 三道敲门声过后,屋内很快就传出了一道由远及近的女音: “来了来了!” 第434章 公子你认识裴世子吗? 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久失修了的木门,被人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探头出来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 她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时,手里还紧攥着一只鸡蛋,看样子应该是正在准备午饭。 瞧见裴翊这明显不像是寻常老百姓的清贵公子站在自家门口,她明显就变得有些拘束起来: “有,有什么事吗?” “冒昧打扰一下。” 裴翊微微颔了下首,以示歉意: “请问这附近,可有人家在自家院子里开菜馆的?” “菜,菜馆?” 妇人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不过公子你可以上别家去多问问。” “多谢大娘,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街坊邻里之间,这附近若是真有人在自家开了一年多的小菜馆,周围人不可能毫不知情。 看来应该是不在这边了。 裴翊道了声谢,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又被身后的妇人叫住了: “公子!” 他脚步一顿,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就见那妇人淳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丝期待的神色来: “我看公子你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一般人,那……你认不认识镇北王世子啊?” 居然是寻他的? 裴翊心中讶异,面上却不露分毫: “大娘伱找镇北王世子,可是有何事情?” “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妇人有些羞窘地笑了一下,举起手里握着的那枚鸡蛋,认真道: “这些天的事情,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知晓利害的。 若非是裴世子和云世子,这边城恐怕早就被北漓的铁骑给踏平了。 裴世子和云世子他们,可以说是救我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我记得,裴世子的生辰好像就是在这几日了, 若公子认识裴世子的话,能不能,替我将这枚鸡蛋交给他?” 云潇站在不远处,可以清晰地看见裴翊在听见这一番话后,整个人明显怔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云潇和已经故去的老镇北王妃,还有钟伯之外,从来就没有听第四个人提起过他的生辰。 他也从未想过,在这遥远的边城,竟会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还记得这件事情, 甚至愿意拿出自家人都不一定能经常吃到的鸡蛋送给他! 因这一意外状况怔住的裴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然而他怔忪的神情落到妇人眼里,却成了看不起那一颗鸡蛋, 本就有些局促的妇人越发窘迫起来: “我知道以裴世子的身份,肯定不会缺这一个鸡蛋。 但我们家确实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我是真心感谢……” “您误会了。” 被这一番话拉回了神思,明白对方是误会了, 裴翊连忙解释道: “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您竟会知道裴世子的生辰。 这鸡蛋您还是自己留着吧,不然万一被裴世子知道我还替他收了您的鸡蛋,恐怕……” “这么说来,公子你是真的认识裴世子了?” 妇人不听他把话说完,眼神顿时就是一亮。 第435章 第一个是巧合,后面呢? 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位大娘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而已, 裴翊对她的警惕性也放得比较低。 以至于当大娘强行将鸡蛋塞到他手中,并动作利落地反手拍上大门的时候, 他竟还为了不让那枚鸡蛋落到地上摔碎了,而没能反应过来! 等他再想把鸡蛋还回去的时候,那大娘已经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开门了,只隔着一堵墙,与裴翊传话: “我知道公子你是好意!但就这一颗鸡蛋我们家还是送得起的! 更何况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是真心感谢裴世子和云世子的!” 裴翊:“……” 手里这颗蛋退是退不回去了,裴翊只能无奈地拿着它重新走回到云潇身边: “这边恐怕是没有你想找的那家小菜馆了。 不如你再仔细想想,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可我记得挺清楚的啊!” 云潇一脸无辜: “肯定就是这一块,没错的。 伱要不再到别家去问问?” “可是……” 裴翊本想说,如果云潇真没记错的话,那可能就是小菜馆已经没做下去了。 但看她这么想找到那家菜馆,裴翊沉默片刻,还是如她所愿地又去敲响了另一家的大门。 这一回,开门的是个年纪已经有些大了的瘸腿老头儿。 那老头儿右手虎口处,是一圈儿只有常年握着武器才会留下的厚厚老茧,想来年轻时,应该也是当过兵的。 听到裴翊问的问题后,他也没说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小菜馆的消息,只哑着嗓子说了句“等会儿”, 随后便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拐杖,蹒跚着往屋里走去。 裴翊拿不准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便也只能暂且先在门外等着。 好在那老头儿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便又拎着一只小包袱出来: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让你帮个小忙,应该没问题吧?” “您这是……” 完全不明白对方这又是哪一出,裴翊正要开口,就听见那老头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看你这一身非富即贵的打扮,想要认识裴世子恐怕也不难。 我没记错的话,裴世子的生辰应该就在这两天了,这是老头子我亲手做的梅花饼,外面买都买不到的, 若是可以的话,便劳你替我交给裴世子了,就说愿他平安健康!” 又是给他送生辰礼物的? 随便敲了两户人家的门,刚好来开门的都记得他的生辰,还特意给他送了生辰礼物…… 如果是第一个是巧合,那第二个呢? 后面还会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裴翊从来就不是什么脑子转不过弯来的笨人, 短暂的怔愣过后,再想起云潇坚持要让他在这边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小菜馆下落”的事儿,心里顿时就有了答案。 他垂下眸,无声地轻笑了一下,连带着从那老人手里接过梅花饼的动作,都格外温柔了几分: “您也是因为感激裴世子和云世子及时赶来边城,打赢了前几天北漓来袭的那一仗吗?” 第436章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啊 “差不多吧。” 见他接下了梅花饼,老者面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双手交叠着扶住了拐杖,语调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我从前也当过边疆军,别说是这种大雪天里,就算平日天头正好的时候,想要打赢北漓大军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边城不好守, 裴世子和云世子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听说一来就先处理了几个叛徒。 最是军心动荡的时候,他们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将士们都安抚下来,打赢了那一仗, 甚至还让这边城变得热闹起来,让许多家里穷得都已经揭不开锅了的贫苦老百姓们又有了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的机会…… 老头子我确实是敬佩,也感激他们的。” “其实,您说的这些事情,功劳大都是属于云世子的。” 裴翊握着梅花饼,低笑了一声: “可您怎么反而给裴世子送了东西?” “那不是他这两日正好生辰么!” 老爷子顶着一脸“这么明显的问题你还要问”的表情瞪了裴翊一眼: “还是说你知道云世子的生辰?也在这两天?” “……” 确实,也在这几天。 云潇真正的生辰就在除夕当日, 可惜她的真实身份目前还并没有公之于众,真实生日……自然也是不能随便到处说的。 好在这小包袱里面装的梅花饼似乎也不止一个,他倒是可以拿去和云潇平分了。 裴翊弯了下唇,也没再询问什么生辰不生辰的了, 而是将话题绕回了最初的起点: “这包梅花饼我会替您送到裴世子手上。 那您能告诉我,这附近哪里有……” “没有没有!” 瘸了一条腿的独居老人不喜与陌生人打交道,脾气稍微古怪一点儿似乎也并不是什么会令人感到意外的事情。 老人这一次甚至都没等他把话问完,就直接摆了摆手: “谁会在自家院子里开菜馆啊?听都没听说过!” 话落,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裴翊:“……” 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左手一颗蛋,右手一包梅花饼地转身走回到云潇面前, 裴翊举起手里的东西,眉梢轻轻向上扬了一下: “你安排的?”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啊?” 知道裴翊没那么好糊弄,云潇索性也懒得否认, 只不过,她同样也没有承认: “我确实是提前让人放了点儿消息,说伱生辰快要到了, 同时又让黑鹰卫挨家挨户地上门给边城百姓们发了点儿‘叨扰金’,告诉他们, 边城马上就会有大批诸子百家的人会过来。 而这些人中,说不定就还会有那么一两个,会借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由头来套他们的话,询问这边城的情况究竟如何。 但我让人发钱粮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们那些钱到底是谁发的, 而且还特意叮嘱过让百姓们无需有任何顾虑,一切都照实说了即可。 毕竟云世子和裴世子都是那种能听得进真实声音的人……” 她说着,忽而又挑眉轻笑了一声: “不过现在你也看到了, 大家唯一想说的想做的,就只是祝你平安健康,再送你一份生辰礼罢了。” 第437章 能不能开家书院? 故意将军中那些可以扩散出去的消息,尽可能地弄得人尽皆知, 又提前安排了黑鹰卫四处打点。 因为知道如今留在边城的百姓多半都已经难得快要揭不开锅了,所以还自掏腰包,下发了许多钱粮…… 做了这么多的前期铺垫,以云潇的实力,她完全可以借此来将自己的声誉推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然而……最后她却只是让人又混在其中,放了些有关他生辰的消息。 就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多少祝福? 在她面前本就会格外柔软的一颗心,无可抑制地又狠狠塌陷了一大块。 胸口处不断膨胀着的情绪,让他甚至没有办法再继续和云潇对视下去。 他害怕自己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感,会被自己的眼神出卖, 便只能垂下眸,努力平复着心绪。 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了出来: “我收他们这些东西,应该不至于把他们的‘叨扰金’又拿回来了吧?” “小瞧谁呢?” 云潇一边用胳膊肘推了推他,示意赶紧去下一家,一边轻哼着斜睨了他一眼: “我出手能就给这么点儿吗?” “这倒是。” 裴翊又是一声低笑: “不过你那所谓的菜馆,应该是不存在的吧?” “谁说不存在了?我说有就有。” 明明都已经被人当面儿拆穿了,云潇倒打一耙的功力却不减反增: “你就是不乐意帮我找了是不是?” 裴翊:“……” 怎么会不乐意呢? 小心地将那一枚鸡蛋和几块梅花饼一起收好,裴翊很快又敲响了第三家、第四家……第十家的门。 正如云潇所说那般, 她之前让黑鹰卫的人来发放“叨扰金”时,的的确确是有说过让大家可以畅所欲言的。 虽然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让他给裴世子捎去一些朴实无华,但却盛满心意的生辰礼物, 但其中也不乏有人实实在在地提出了一些其它的问题, 比如…… “公子你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问问云世子还有裴世子他们,看若是战事彻底平息了,能不能在边城这里也开家书院?” 问出这句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 她身边揽着的孩子,据说已经十一岁了,但看上去,却只和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高。 身上的衣服虽然打满了补丁,但却十分干净整洁。 看得出,这年轻妇人对孩子的照顾还是非常用心的, 只不过因为家中贫穷的缘故,连顿顿吃饱饭这样的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见裴翊和自他身后慢慢走上来的云潇视线都落在自家孩子身上, 年轻妇人似是猜到了些什么,慌忙又解释道: “也不是说要那种不收束修的的书院,我会织布,能赚钱的! 之前……之前是因为家里的钱都被我那个酒鬼夫君拿去买酒了…… 但上个月,他夜里发了酒疯,甩开我和儿子跑出去后,不小心踩碎湖面上的冰层落了进去…… 反正,以后我肯定会努力挣钱,该交的束修一文也不会少的!” 第438章 夫人会选哪家书院? 裴翊和云潇不说话,妇人也不可能知道他俩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了能够抓住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她只能竭尽所能地将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如数倾诉出来: “二位公子初来乍到,可能对边城也不是特别了解。 我们这儿位置实在太偏了,寒冬天里能冻死人不说,一旦大盛和北漓开战,这里还是最先就会被波及到的地方。 稍微有些能耐的人家,都早早地离开了这里。 这么大个边城,一个能供孩子读书的地方都没有。 我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但我真的不想孩子未来长大之后,也跟他爹一样……” “书院肯定是要有的。” 正在沉思之中的云潇见着年轻妇人越说越着急,不由得出声安抚了一句。 事实上,早在她想办法把诸子百家的人引到边城这边来的时候,在边城设立书院一事就已经在她的预想范围之内了。 这些天偶有闲暇的时候,她也仔细思考过,这边城的书院里,究竟该教习些什么样的内容。 也像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一家书院那般,教人四书五经、君子六艺,让所有的孩子们都努力去参加科考吗? 这安排听起来似乎是没什么毛病, 可每年参加科考的学子那么多,真正能够考取功名的又有几个? 寒门学子倾举家之力,好不容易才能供得起一人读书,结果那人科考一辈子,却始终榜上无名,只能到书肆去抄抄书,挣一点儿微薄的,可能只够养活他自己一个人的银钱…… 这真的会是老百姓们想要的吗? 这个问题云潇想了很久,却始终也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毕竟“设身处地”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是挺善解人意的, 可大多数时候,“感同身受”都仅仅只是一句空谈罢了。 自幼成长起来的环境,一路以来的人生际遇都不同,思维方式自然也不可能一致。 她又怎么能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与其每天自己在那儿苦思冥想,倒不如来问问真正面临这个问题的人们—— “这位夫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年轻妇人有些不安地望着她: “公子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公子!” “夫人不必紧张。” 云潇面上露出了一抹安抚性的笑容: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现在边城有两家书院,一家教的是四书五经、君子六艺, 另一家教的是类似医术、裁缝,甚至是铁匠、木匠所需要的那些手艺活儿, 夫人会把孩子送去哪家书院?” “那自然是……” 年轻妇人下意识地就想说自然是第一家书院。 可话到嘴边,她突然也意识到了云潇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 她的孩儿,就算真的去了第一家书院,难道就一定能做上大官儿吗? 若是无法考取功名…… 一个穷书生,又能有多好的未来? 年轻妇人的眼底,因着这一个问题而浮现起了丝丝缕缕的迷茫与挣扎。 第439章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是因为没有选择, 倘若不读书,这孩子未来就只有和她夫君一样,走上那条靠卖苦力赚钱的路。 甚至还有可能会因为冬日太冷,想要暖暖身子, 又或是觉得太过辛苦,偶尔想要放纵一下自己,开解开解自己心中的苦闷,从而染上酗酒的毛病。 所以她从来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毕竟穷书生再怎么样,应该也是能比她夫君过得要好的。 可若是她的孩子还有机会去学习医术、算账…… 就在年轻妇人正摇摆不定的时候, 一直怯生生站在她身侧的孩子却忽然仰起脑袋,扯了扯她的衣袖: “娘,我想学医术!” “学医?” 年轻妇人一愣,像是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孩儿一般: “你长大之后,想当大夫?” “嗯!” 小孩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脆生生的嗓音里,满是坚定: “我想学医!万一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娘亲,我就能给娘亲医治了!” 一句话,让年轻妇人的眼底瞬间氤氲起了水雾。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在眼睛下面轻拭了两下,鼻头却还是红红的: “让两位公子见笑了,可能是从前夫君他喝多之后,有时候会对我动手,被这孩子看见了,所以……” 话说到一半,大概是实在不想回忆从前那些不堪的过往了, 年轻妇人很快又话锋一转,有些急切与不安地望着云潇: “不过,公子你刚才说的那种书院,真的会有吗?” “最多不出一年,会有的。” 确认了自己的心中所想,云潇微微一笑,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再多提醒一句: “对了,过些日子,诸子百家学派的弟子们会在这城里举办茶会,医家的人也到了。 令郎若是对医术感兴趣,届时夫人可以带他一起去看看。” “多谢公子!我们一定会去的!” 年轻妇人激动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裴翊手里还拿着自己这一路来收到的生辰礼,走出好一段儿距离后,才偏过头,问起方才的事情: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书院的事情?” “我那会儿自己也没拿定主意。” 云潇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怅然: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最早的时候,人们什么也没有,只是为了能够生存下来,所以才慢慢摸索着,做出了锄头、木盆, 也发现了什么样的草药是可以用来止血的,什么样的草药,是可以用来治疗风寒的。 那时候的人们,从无到有制造出了多少东西? 可伱看,如今和十年前,甚至是百年前,又有什么区别? 就像我爹的那只小木鸟,好像除了可以当个新鲜玩意儿把玩一下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但若真有人能将他放大成马儿这般大小,谁又能保证,它就不能驮着人在天上飞呢? 明明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也许百姓们本可以付出更少的劳动,获得更多的粮食, 也许纸张书籍其实是可以没有那么金贵的。 但现在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在朝着这个方向进行尝试,就好像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 默认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就是我们能够拥有的全部。” 第440章 那就从这里开始改变 “所以你想设立书院,教习孩子们医术算术,甚至是木匠铁匠的手艺,也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教会他们那么简单。” 裴翊默了一瞬,很快就跟上了她的思路: “你想让大家在现有的基础上,创造出更多新的东西?” “读书人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农人一心只想着家里那一亩三分的地,经商的人又满脑子都只有挣钱, 但这些事情,总还是要有人来做才行。” 云潇遥望着远方的眼神沉静柔和,语气却缓缓地坚定下来: “边城,就将是改变这一现状的第一座城池。” “我们确实可以在边城多待些日子。” 明知云潇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下,隐藏着的其实是对千百年来人们的固有观念在发起冲击与挑战, 最初的时候,或许还会被无数人所不解,甚至是口诛笔伐! 就连她原本想要趁着此次诸子百家齐聚一堂之际,多笼络一些人才的计划,都有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 但裴翊不是什么见识浅薄之辈。 他能够清晰地从云潇那寥寥数语之中,窥见她这一举措,能给未来带去多么大的好处! 同时,他更是清楚地知道,云潇最开始萌生出想要那个皇位的念头,也仅仅只是因为她想要让全天下人都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她从未忘记自己的初心, 于是便也绝无可能因为这项能够造福于百姓的举措,在前期兴许会成为她争夺皇权的绊脚石而选择放弃。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劝她, 而是和从前她做出任何决定的时候那样,坚定地站在她身后,支持她, 为她出谋划策: “边城的寒冬比别处都要漫长,距离化雪大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之后,便是北漓战事能够成功平息下去,我们也不必急着离开, 大可以继续待在边城,一边想办法联系上呼延凇他们,让他们帮忙在北漓打听云枫的下落,一边静等着镇北王和朝廷军分出个胜负。 若在此期间,燕王叔能够成功打退西凌大军,那你的胜算也就更高了。”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云潇轻点了下头: “所以这次诸子百家的茶会,我也要去,而且是以儒家弟子的身份去。” 书院的成立光有学生显然是不行的,还得有夫子。 然而偌大一个边城,又能找得出几个能担得起夫子身份的人? 她思来想去,还是得从这次来的各家之中,想办法多留下几位才是。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云潇脑海中已经掠过了太多太多的思绪。 裴翊原本是能够跟上的, 只是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云潇以儒家弟子的身份参加茶会,究竟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云潇就蓦地在一户梅枝探出了院墙的人家外停下了脚步,话锋也跟着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转变—— “这一户人家,伱是不是还没问过?” 裴翊:“……” 两人这一路从街头才刚刚走到街尾。 这地方之前来都没来过, 她问得是不是有点儿太明显了? 第441章 居然真有小菜馆? 大概是因为这边每户人家都已经被黑鹰卫提前打过招呼了, 所以之前在裴翊去“敲门问路”的时候,云潇从来也没干涉过他究竟想敲哪家的门。 偶尔有些时候,他中间有那么一家两家的没上前去问, 别说提醒了,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但这家明显不同了。 云潇话题转得太过生硬,分明就是在告诉他,这户人家有点儿不同寻常,他必须得把门敲开不可! 裴翊心中失笑,面上倒是什么也没表露出来,只依言走上前去,和之前一样,轻轻叩响了大门。 “欸!来啦!” 热情而又轻快的嗓音,在门板被叩响的第一时间里,就从院内传了出来。 裴翊眉尾轻抬,正思索着这里面的会不会是他认识的什么人, 那一扇稍显老旧的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看上去十分和善的妇人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二位公子想吃点儿什么?快里边请!” “这里是……” 裴翊微微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身侧不知何时跟上来的云潇: “这里就是你要找的那家小菜馆?” “是啊。” 云潇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听说味道特别好。” “那可不!我这里啊,绝对是有着别家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味道的!” 妇人听着云潇的夸赞,脸上顿时就乐开了花儿, 忙不迭地转身领着二人就往屋内走: “两位公子这边请!” “……我还以为根本就没有这家菜馆。” 跟在云潇身边,打量着眼前这个干净简朴的院子,一直到进屋坐下了,裴翊都还仍旧觉得有些意外: “这里总共也才一套桌椅,看着不像是开小菜馆的模样。” “所以是小菜馆嘛~” 将手上拿了一路的那些糕点点心全部放到一边,云潇单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解释道: “听说这里一天就招待一桌客人,一套桌椅倒也足够了。” “客人太多的话,我们也招呼不过来,与其砸了自家的招牌,还不如就安安心心地做招待好一桌客人不是?” 两人说话的工夫,之前那妇人已经笑眯眯地端着一壶茶水过来了: “可惜两位公子没早点儿来,现在这天儿实在是太冷了,菜蔬什么的早就没了。 现在能点的就只有鸡鸭鱼肉这些了, 二位公子看有什么喜欢的,尽可以告诉我!” “您看着上吧。” 裴翊这人从不挑食,云潇也懒得费那个脑子。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指着裴翊轻笑道: “今日正好是他的生辰,怎么丰盛怎么来就行。” “原来是公子生辰!” 妇人惊讶之余,面上越发欢喜起来: “那成,那今日我就额外再多做一碗长寿面,当是送给这位公子的生辰贺礼了!” 说着,她便欢欢喜喜地转身推门出去,一路小跑着去了厨房所在的方向—— 倒也不是她心急,连这几步路都非得用跑的。 主要是那厨房里还有个让她实在放心不下的家伙啊! 第442章 这面很有特色啊 长寿面的做法要求虽说有些精细,但对经常下厨的人来说,却并不复杂。 裴翊本以为那妇人既然说了要给他多加一碗长寿面,那应该是很快就能送上来的。 结果……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绕是裴翊这样沉得住气的性子,眼神也逐渐出现了怀疑之色—— “她是在……” 裴翊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说出了那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准备播种麦子?” 云潇:“……” 可以,真不愧是他。 这评价真是犀利到连她都无言以对的地步! 向来擅长以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狡辩的云潇头一次感到了词穷。 好在某个不靠谱的家伙,关键时刻,终于浅浅地靠谱了一下—— “长寿面来啦!” 一头钻进厨房里,消失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的老板娘终于端着一大碗长寿面稳稳地从外面走了出来, 一张嘴就是一连串儿裴翊此前从未听过的新鲜祝词: “一根长寿面,吃下之后一生顺遂,一生安康,一生幸福美满! 两个荷包蛋,未来找到合心属意的心仪对象,两个人圆圆满满白头偕老!” 云潇:“……” 这个祝词,貌似也充满某人的个人特色啊! 该不会被裴翊直接识破吧? 不动声色地偏过眸,云潇还在思索着万一裴翊察觉到了异常,她该怎么给人圆回去。 结果一扭头,正巧就瞧见了他唇边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 似是对老板娘的祝福还挺满意? 短暂的错愕之后,云潇很快便恍然大悟了—— 刚刚错过第一次喜欢的姑娘冬筠,裴翊现在正处于失意期,听到有人祝福他未来能够再找到一个心仪的对象,会高兴也很正常。 方才因着那一句祝福而提起的心脏,正要重新落回原处, 云潇紧跟着又看见了那碗长寿面的真实面貌—— 如果那根最粗的位置足有成年男子大拇指粗, 最细的地方又只比头发丝儿强不了多少,轻轻一碰就随时都有断掉可能的东西,也能被称之为长寿面的话。 云潇再次:“……” 信了那家伙“他手艺很好,绝对能做出让裴翊吃了一碗恨不能再来一碗”这话,绝对是她最最重大的失误,甚至都没有之一! 云潇直接放弃了想要辩解的念头,别开脸去,憋笑憋得十分努力。 裴翊:“……” 向来修养极好,永远不会伸手去打毫无恶意的笑脸人的裴翊,面对着这样一碗长寿面,也无可避免地皱了下眉: “这面……”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委婉道: “很有特色。” “哈哈哈确实很有特色!” 老板娘倒是巧舌如簧,竟生生给他掰了回来: “这面上或粗或细的地方,就意味着公子您的人生,也和这根长寿面一样,充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幸福事件,有些甚至……大到让人震惊不已!” 裴翊:“……?” 他真的很难不怀疑,这小菜馆儿的名声之所以能够传到云潇耳中,靠的就是老板娘那一张嘴! 第443章 不就是一碗面么?我来! 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裴翊咬下的第一口,正巧就是面条一端上足有手指粗细的那一块儿。 微微泛着点儿黄的白色粉末在他咬下去的那一瞬间,扑簌簌地落进了碗里。 完全没熟的面团儿也随之被裴翊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噗嗤~” 憋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没能憋住的云潇撑着下巴,笑得肩头都跟着微颤起来。 这一次,就连事先已经在厨房里想了整整一个时辰说辞的老板娘也说不出什么掩饰太平的漂亮话了。 如果不是怕裴翊会生气,她甚至都想跟着云潇一起笑出声来! “……行了……噗嗤……” 好不容易才止了笑,云潇轻揉了下鼻子,大概是觉得自己安排了一大堆,最后却给裴翊上了这么一碗令人无语凝噎的长寿面,心里生出了点儿小小的愧疚。 她站起身,豪迈地一撸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不就是一碗长寿面么,我来做就是了!” 反正以前云枫那小子非闹着要给她做长寿面的时候,她也不是没在边上看过。 不就是先把水加到面粉里,再把面粉揉成团,最后再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根,然后扔进锅里么? 虽然云枫那家伙当初是在厨房里弄得鸡飞狗跳的,甚至还一度差点把厨房都给炸掉了, 但…… 这种事情放在云枫身上似乎也挺正常的。 换她来的话,应该……就会好很多? 云潇有点儿不确定, 但按照从前的经验来看,就算有些偏差,问题也不会太大。 信心满满走向厨房的云潇,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裴翊在听到她说出要亲手替他做一碗长寿面的时候,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如墨色深潭般的眸子,在那一瞬间亮得有多么惊人。 就连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和平常无异: “两个荷包蛋也有吗?” “有~~~” 知道他真正想问的,其实还是那一句“未来找到合心属意的心仪对象,两个人圆圆满满白头偕老”。 云潇心中好笑之余,还是拖长了语调配合地应了声: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啊?” “嗯。” 身后,裴翊轻笑的声音听起来很轻: “有点。” “???” 云潇豁然转身,果不其然,就看见裴翊正站在她身后大概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补上了后半句: “毕竟云世子从来也没亲自下过厨。” “但我见阿枫做过。” 云潇仍然对自己很有信心: “长寿面也不难做。 你得在那边坐着等才有惊喜感,亲眼看我把它做出来的话,连期待感都没有了。” “可我更想看看云大世子亲自下厨做长寿面是个什么模样。 感觉会很有意思。” 裴翊给出的理由也同样很有说服力。 他慢悠悠地抬了下眸,轻缓的语调中,还带着几分鲜少出现在他口中的调侃之意: “而且,不是总说寿星最大? 我今日就想跟着你进厨房去看看。” 云潇:“……” 啊~ 那倒也不是不行。 就是可能,她原本给他准备的一点儿小惊喜,得变成小惊吓了。 第444章 这什么东西啊啊啊 两个人一起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厨房里还正兵荒马乱着。 熟悉而又慌乱的嗓音里,夹杂着几分倔强的强自镇定: “你们要相信我,之前那些真的都是意外,我只是没做过长寿面而已!” “您别的也没做过吧?” 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听着底气不是很足的样子,大概是碍于对方的身份,所以有点儿小心翼翼的: “……鱼不能这样活着扔进锅里啊……” 哗啦…… 砰! 活鱼疯狂拍击水面,最后连鱼带锅一起掀翻在地的动静接连响起, 云潇额角一跳,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厨房。 彼时,先前那道小心翼翼的嗓音,也变得尖锐严厉了许多: “不能拿面粉扑火!会……” 砰!!! 一大团火光顷刻间炸响开来, 云潇眸光猛地一缩,正要冲上前去把人拎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裴翊却已经抢先一步飞身掠上前去,一手一个地把人揪出了厨房! “咳咳咳咳咳……” 被面粉和烟尘呛得差点儿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了, 好不容易感觉才停下来,裴杰涛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终于露出了一张被烟熏黑,又沾着不少白色的面粉,最后还被他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的脸。 云潇:“……” 裴翊:“……” 两人静默片刻,默契地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正想上前寻求安慰的裴杰涛像是被他二人这退后两步的动作刺激到了, 双眸豁然睁大, 裴杰涛委屈到控诉的嗓音都走调了: “你们嫌弃我!! 我长这么大都没进过厨房,为了给我大哥做一顿生辰宴,我还特意找这家人请教了好久! 现在不过就是……就是……” 裴杰涛支吾了一下,理直气壮地继续道: “不过就是把厨房弄乱了些,大不了我自己出钱赔就是了! 你们怎么能嫌弃我?!” “也不算是嫌弃吧。” 毕竟对方不是自家弟弟,可以随意欺负。 云潇轻咳一声,到底没说什么打击他的话,只慢悠悠地提醒了他一句: “就是对伱现在的模样,稍微有点惊讶。” “我现在什么样啊?” 裴杰涛到现在都还对自己什么形象一无所知。 他气冲冲地扭头找后面赶来的老板娘要了只铜镜。 几息后,他捧着镜子尖叫一声,竟是退出了比云潇和裴翊他们更远的距离: “这什么东西啊啊啊!” “这东西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你自己。” 裴翊抬起眸,幽幽提醒道: “你不打算去洗洗?” “呜!” 也不知道是觉得太过丢人,还是太受打击,又或是别的什么。 裴杰涛从“镜子里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丑东西竟是他自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后,双手用力地捂住脸颊, 二话不说就呜咽一声,直接转身跑向了另一个空着的房间当中。 他身后,还现在原地的云潇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 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像是在夸奖的话来—— “你这弟弟,还挺可爱的。” 裴翊:“……” 第445章 还得是我! 又是可爱。 上次她觉得那些五大三粗修城墙的边疆军可爱, 这次是觉得做个饭差点儿烧了厨房,还把自己脸上弄得连五官都看不清了的裴杰涛可爱。 她觉得可爱的点,到底在哪? 他长这么大,怎么就没听她说过一句他可爱? 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裴翊沉默片刻,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裴杰涛是你找来的?” “是啊~” 云潇有点儿惆怅: “不是都说过生辰的时候,能有家人在身边最好么? 裴杰涛那小子非说自己手艺超凡,特别会做长寿面…… 谁知道他这根本就是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了。” “你会信他那些话,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裴翊轻笑一声: “毕竟他看着从来也没靠谱过。” “那不是想着他可能会为了哄清歌高兴,特意去学过么。” 毕竟裴杰涛怎么看都像是能干出那种事儿的人来。 谁知道…… 摇了摇头,云潇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别管他。 这厨房收拾收拾我瞧着也还能用。” “你确定?” 本来也觉得长寿面做起来应该不会太难的裴翊,在见识过裴杰涛的实力后,也忍不住开始担忧起来: “实在不行的话,还是……” “老板娘说长寿面还是要身边亲近的人做寓意更好。” 云潇撩了撩松垮下来的衣袖,再度向着已经灭完火,但浓烟却还仍未散尽的厨房大步走去: “裴杰涛肯定指望不上了,还得是我!” “嗯。” 大概是被她话里的提到的某些内容成功戳到了心坎儿上,裴翊低低地笑了声,也没再说什么不让她去的话: “那我跟伱一起。” “你是得一起。” 这会儿已经看清了厨房里什么状况的云潇深以为然: “这厨房简直像是被疯马跑进来踩过一样。” “……” * 在这家两个主人的帮助下,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将厨房清理得勉强能看了些。 就在云潇洗干净了双手,终于准备开始和面了的时候, 已经将自己重新洗干净的裴杰涛,也磨磨蹭蹭地又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那什么……需,需要我帮忙吗?” 先前教他做长寿面已经快要给自己教出心理阴影的男主人:“……”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即便是在边城这种民风彪悍的地方,都从未与人红过脸的汉子沉默片刻,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打算拒绝, 一旁云潇却忽然偏过头,笑容戏谑地挑了下眉: “行啊~你就站在边上给我讲讲这长寿面到底该怎么做呗?” 男主人:“???” 女主人:“!!!” 裴翊:“……”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就连自告奋勇想来帮忙的裴杰涛本人都傻眼儿了,震惊地竖起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自己: “我,我来教你?!” 难道是他记错了? 之前他做的长寿面,还有他烧的厨房,云世子难道都没看见?? “你不是已经学过了?” 云潇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刚刚才学的,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第446章 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 “可……可……” 裴杰涛结结巴巴地“可”了半天,直到迎上云潇那双澄澈的笑眼,他才忽然一愣,陡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根本就是云世子见他先前丢了脸,怕他觉得尴尬,日后一提起这事儿就抬不起头来,所以特意要为他找回颜面啊! 呜呜呜这是什么绝世好哥哥! 他好想给云世子也当个弟弟!! 被自我脑补的缘由深深感动到的裴杰涛猛一抬头,差点儿就直接眼泪汪汪了: “云大哥,既然你跟我大哥关系这么亲近,差不多也可以说是一家人了,不如以后我也叫你一声哥吧!” 云潇:“……?” 虽然她并不是很能理解裴杰涛的脑回路, 但看在这家伙在某些方面跟阿枫有些神似,且是裴翊承认的弟弟份儿上,让他叫一声哥倒也没什么损失。 随意地点头应了声好,云潇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第一步是要先加多少水来着?” “哦,加适量!” 成功得到了叫哥的允许,裴杰涛兴奋地凑到云潇跟前,连说带比划地道: “我刚刚用的面粉比你这个稍微少一点儿,我加了两碗水!” “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云潇也看到了他之前加水用的那只大海碗。 但她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谨慎地又追问了一句: “伱加了两碗水之后,就揉好了?” “那倒不是。” 裴杰涛有些窘迫地憨笑一声: “我水加多了,根本揉不成团,所以又加了两碗面粉, 结果面粉又多了,于是我又加了两碗水。 然后水又多了……” “这样。” 听着裴杰涛话语中不下七八次的加水加面粉的过程,云潇丝毫不觉得惊讶, 只是在他最后终于说完了全程的时候,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然后抬手往面粉里加了一碗多一点儿的水。 泛着微黄的白色粉末顷刻间被清水打湿浸润。 云潇伸出一双莹白如玉的纤长素手,像是在把玩着什么珍稀玩意儿一般,十指轻巧地一阵揉捏,一团不稠不稀,筋道十足的面团,就在她手底下轻而易举地诞生了。 还等着看她重复加水加面粉动作的裴杰涛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模样: “云大哥你也太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就加这么多?” “按你的说法,大概算了一下。” 满意地看着眼前那一团软软糯糯,瞧着十分可爱的小面团子,云潇双眸一弯,偏眸催促道: “下一步呢?” “哦哦下一步啊!” 从“我云大哥果然不是一般人,这都能算得出”的震撼与敬佩中回过神来, 裴杰涛又往前凑了凑,想要直接手把手地引着云潇将面团拉成面条。 结果他才刚要有所动作,后衣领就被人牢牢地揪住了。 “我这怎么……诶诶诶!” 被强拖着往后退了两步,裴杰涛差点儿被勒到翻白眼。 偏偏一扭过头去,对上的还是他哥那张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想抱怨两句,都不知为何,莫名的就觉着有些心虚。 第447章 她是懂如何利用失败案例的 “大,大哥。” 裴杰涛缩了缩脖子,仿佛裴翊手里拎的不是他的后衣领,而是他的小命。 好在像他这样比较单蠢的家伙,通常面对危险时的直觉还算准确,知道这种时候抱云潇的大腿才是最有效的, 他甚至都没有去询问裴翊为何会突然把他拎开, 只弱弱地提醒了他哥一句: “我,我还得教我云大哥做长寿面来着……” “嗯。” 裴翊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 “你云大哥不喜欢别人靠她太近。” “可是……” 可是他明明记得他哥之前就和云大哥走得特别近啊! 满心的疑惑和委屈最后都被裴翊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全部怼回了肚子里。 虽然裴杰涛自己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但他就是突然不敢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那我站远点教?” “就站这里。” 看在这家伙方才那一句云潇和他是一家人的话说得还挺合他心意的份上,裴翊暂时先放了他一马: “口述就行了。” “可是刚才那个师傅就是手把手教我的,他好像不太擅长描述,每次说的都是适量、适当、自己感觉着差不多这样的话……” 裴杰涛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说法儿一般没做过的,也听不懂啊!” “所以我不是让你来教我了?” 已经站在边上看了许久好戏的云潇,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也是第一次学,我也是第一次学, 伱把你的亲身经历用大家都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来不就行了?” 裴杰涛:“……” 可问题就在于他这一部分做的也不怎么好啊! 那粗粗细细完全没个形儿的面条,可是被之前教他的那两口子嫌弃了许久呢! 不过…… 先前那碗面他云大哥也不是没看到过。 明明知道他做的不好,还愿意这般信任他,他可不能让他云大哥失望! 硬着头皮努力回忆起自己不久前才学过的内容, 裴杰涛吞吞吐吐地斟酌着语言: “下一步就是得先把这个面团从圆的变成长的,然后再用手拿着长面团的两端,慢慢把它甩得更长一些。 但要注意绝对不能甩断。 我的建议是把这玩意儿甩得跟手指差不多粗细的时候,就赶紧停下来,然后自己再一点一点用手把它搓细,不然万一断了,还得再想办法把它连起来……” “懂了。” 绝对不能用手搓,得用甩的! 云潇显然是很懂得如何利用失败案例的—— 她只需要在裴杰涛说出自己理解的时候,跟他反着来就行! 至于面条要甩得很细,但又不能断什么的…… 这个也简单。 大不了她用内力护着就是了! 熟练地将自己精纯的内力灌注到双手之中,然后又在揉拉面团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将内力慢慢延伸过去—— 就像她从前练剑时,把内力注入到剑身上那样。 几个来回间,已经被她均匀拉开的面条,在半空中抖出了一道本不该属于它的漂亮弧度! 第448章 我云大哥小时候肯定特别乖巧! 裴杰涛和这家的男女主人看不出其中厉害,只是惊叹于云潇这一手面甩得着实好看。 唯有裴翊,在察觉到她居然还用上了内力的时候,眼底不自觉地就浮现起了一抹无奈的浅笑: “要是被宋师傅知道你拿他教的内力功法来做长寿面,怕是又要念叨了。” 宋师父是云潇很小的时候,燕王不知从哪儿请来的内家高手。 在许多人家有点儿粗劣的内力修习功法,都恨不得能够留在自家一脉传承下去的时候,宋师傅居然把他那一身精妙绝伦的内力功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云潇, 甚至在幼小的云潇询问他能否再把这功法教给裴翊的时候,他老人家也只是短暂地沉默片刻,很快便答应下来, 只是认真地叮嘱了她,若她以后还想把功法传授给其他人,一定要先擦亮眼睛,确认对方心思良善,为人正直却不优柔寡断。 否则,功法便不可传。 宋师父的确是一个胸襟开阔的人,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格外正经、爱念叨的人。 云潇能把内力灌注到武器上,让普普通通的剑刃也变得坚不可摧,那宋师父肯定是高兴的。 但若是让他老人家知道云潇把内力灌注到面条上了…… 云潇只是想想,就已经能够按照宋师父的语气,脑补出一连串儿让人头晕脑胀的叨叨声了! 将已经拉得十分匀称细长的面条轻放到面前的案板上, 云潇勾了下唇,眼底漾出了几分怀念之色: “要是能再见到他老人家,就是被念叨我也认了。” “会见到的。” 裴翊声音笃定地道: “宋师父离开的时候不过才刚到知天命的年纪,他老人家身子骨向来康健,这些年,大约是去四处游历去了。 等哪天他游历完了,肯定会回来的。” “我觉着也是。” 云潇点点头,完全不需要人宽慰,语调轻松自在得很: “他老人家也没娶个妻生个子什么的, 见识过我这么聪明又讨喜的小孩儿,之后他老人家在外游历时再遇到别的小孩儿,肯定也只会让他越发地想我。 他迟早得回来!” “没错没错!” 已经深刻意识到云潇才是真正值得他抱的大腿的裴杰涛小鸡啄米式连连点头: “我一看就知道,我云大哥小时候肯定也是又聪明又乖巧,周围所有人都喜欢她的那种!” 云潇:“……” 裴翊:“……”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只要她愿意,确实很难有人能不喜欢她。 但乖巧这两个字…… 若是让盛京城里的那些人听见了,恐怕一个个都恨不得要把裴杰涛倒提起来,用力甩干他脑子里的水吧! 云潇什么时候能和“乖巧”这两个字扯上关系过了? 简直离了大谱! 无视掉裴杰涛那一句连云潇自己都不敢昧着良心应下的夸奖, 云潇扭过头,将跑偏的话题重新拉回到长寿面本身上面: “面已经拉好了,下一步该怎么做来着?” 第449章 云大哥若是个姑娘家多好! 全程都按照裴杰涛教的步骤反着来,云潇很快就做出了一碗看上去相当不错的长寿面。 浓郁却不腻味的面香,在不算太大的厨房内缓缓逸散开来, 色、香、味三样,前面两项都已经有了。 对于自己第一次下厨做出来的东西,云潇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只是这长寿面毕竟不同于其它食物,再怎么不讲究,她也不可能先自己吃掉一截儿,再把剩下的拿给裴翊, 于是便只能将那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裴翊面前,示意他赶紧尝尝: “味道应该也还不错,你试试?” “好。” 裴翊顺从地接过碗筷,低下头,第一筷子夹起的,却不是面条, 而是那象征着“未来找到合心属意的心仪对象,两个人圆圆满满白头偕老”的两个荷包蛋中的一个。 “大哥你果然也跟我一样,是个把感情看得极重的人!” 已经站在边上,被忽略了好一阵儿的裴杰涛,这时候忍不住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从上次你教我怎么和姑娘家相处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大哥伱未来若是成亲了,必然会是一个极好的夫君! 可惜了,我云大哥怎么就不是个女儿身, 若你们俩能在一起,那可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般配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裴杰涛纯纯就是随口的一句感慨,落到云潇耳中,却让她蓦地愣了一下—— 裴杰涛和裴翊或许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却是相当清楚的。 她的的确确就是个女儿身。 她和裴翊…… 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的云潇忽然意识到,若是她之后真的成功登上了帝位,并恢复了女儿身, 她大概,迟早是要找个夫婿的。 否则那些想要名垂千古的言官们,很有可能会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跟前表演撞柱,保证她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点儿新鲜血液! 可若是要成亲…… 以最快的速度在脑海中将自己认识的所有适龄男子全部过了一遍, 云潇赫然发现,好像也只有在想到裴翊的时候,她才不会生出什么排斥抵触的情绪来。 但也仅仅只是不排斥而已。 至于喜欢……什么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云潇眼底掠过了一丝茫然。 但她也并没有多想。 毕竟裴翊现在喜欢的人还是冬筠,况且帝位暂时也还遥遥无期。 她现在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实在没有必要。 谁知道未来会是个什么走向? 一连串繁杂的思绪说起来似乎很长,但在脑海中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罢了。 云潇面上甚至连一点儿多余的情绪变化都没有表露出来, 几乎是在裴杰涛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她就轻挑了下眉,玩笑似的轻哼了一声: “怎么就不能你大哥是女子? 我觉着我做夫君应该也挺不错的。” “嘿嘿,都一样,都一样!”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裴杰涛咧着嘴一阵傻乐: “我主要是觉着我大哥这要是个姑娘家,那体格儿也未免太大了些!” 云潇:“……” 云潇:“???” 第450章 有人被雷劈了吗? 这兄弟俩怎么回事? 裴翊偶尔会内涵一下她身高不够也就算了,毕竟他确实是比她高出半个脑袋的。 裴杰涛这小兔崽子跟她也就是个不分伯仲的水平,怎么好意思在她跟前提身高体格这种事情的? 云潇沉默了一下,十分心机地冲着裴翊轻眨了两下桃花眼,像是在勾引哪家的姑娘一般: “没关系,我就喜欢高高壮壮的姑娘,一看就知道好生养。” “啊?” 裴杰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云大哥你这喜好还,还挺特别的。” 若是自己高高大大也就罢了, 明明就是比较文弱书生的外形,再娶个又高又壮的姑娘,岂不是会把自己衬得越发没有多少男子气概? 裴杰涛表示不能理解, 云潇却还在笑吟吟地等着裴翊的反应—— 正常男子谁愿意被人说成姑娘家啊? 快快快,快生气! 虽然那一句让裴翊当女子的话是她说出来的, 但事情的起因还在裴杰涛这玩意儿身上! 赶紧揍弟弟!! 云潇的亮晶晶的眼里,充满了期待之意。 然而……她这次大概是有些低估了裴翊对他这个弟弟的重视程度。 他不仅没有半点儿要生气的样子,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温和中透着点点宠溺的微笑! 云潇:“……” * 在小院儿的梅花树下,吃了一顿简单但却温馨的午饭, 因为裴杰涛死活不愿意先回军营,非说要跟他的两位大哥一起四处溜达溜达,云潇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把他带上了。 从僻静的小巷中重新绕回到热闹的街道上,裴杰涛穿着一身华贵的世家公子衣服, 虽然整个人气质看上去很有点儿溜猫逗狗的纨绔公子嫌疑, 但因为跟在了云潇和裴翊这两个戴着面具,一看就神秘气息拉满的大佬边上,这一路竟也有不少学派的弟子们上前来同他各种攀谈。 云潇本以为像裴杰涛这样的性子,怕是最多应付三五个人,就该嚷嚷着嫌烦了,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 “……是啊!这两位都是我哥! 哈哈哈哈哈他们就是太低调了,今天出来本身就只是为了到处走走看看…… 是啊是啊,他们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连镇北王都比不上! …… 什么……我当然见过镇北王了!我还跟他坐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呢! 想当年……啊啊啊!” 轰!!! 就在裴杰涛兴奋地和人吹牛的时候,平地一声惊雷吓得他一蹦三尺高, 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地就想往离着他比较近的云潇怀里钻! 当然, 没有钻成功。 哪怕不远处那门窗横飞,墙体炸裂,火光卷着浓烟自屋内喷涌而出的画面,在第一时间里就吸引了云潇和裴翊的大半注意力。 但裴翊还是眼疾手快地在裴杰涛被惊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在半空中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裴杰涛:“!!!” 惊魂未定地挂在半空中晃悠了两下,裴杰涛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抱住脑袋的双手,试图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怎么了?是有人被雷劈了吗?” 第451章 想求个炸炉丹? “今儿这大太阳天的,哪来的雷?” 先前一直在听裴杰涛吹牛的道家弟子摇摇头,伸长了脖子向着浓烟出现的方向望去: “那地方看着还挺眼熟的……嘶!那不是我住的地方么!” 热闹看到一半,突然发现被炸的居然是自己住的地方, 那道家弟子也顾不上跟裴杰涛继续聊天儿了,拎起道袍下衣摆,惶急火燎地就要过去查探情况。 还是另一个同行的阴阳家弟子啧啧两声,道出了这一变故发生的缘由—— “刚才就听他说,他的老师在房间里捣鼓什么长生不老丹,看来是炸炉喽!” “长生不老丹?” 敏锐地听到了这几个字,云潇偏过头,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前朝末代皇帝曾经大张旗鼓命人炼制的东西?” “是啊!” 阴阳家弟子撇了撇嘴: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丹? 方才我就跟他说了,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是要遵循阴阳变化的, 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 阴阳交替,轮转循环,哪有长生不死的道理? 偏偏他就是不听,还说什么道家炼丹术本就是点化自身阴质,使之化为阳气, 之后又说了阴阳变、五行生克、天人合一、天人相应等等一大堆的道理。 可你们瞧瞧,这不还是炸炉了?” 前朝末代皇帝倾一国之力都没找到的东西,就算真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是那么好炼出来的? 更何况本来也不可能, 纯粹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罢了! 说话的阴阳家弟子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踱步走开了。 得知并不是天神震怒,凭空劈下一道惊雷的裴杰涛,也终于舒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砰砰直跳的小心脏: “这也太吓人了,墙都能炸穿…… 怕是天雷真劈下来了,都没这威力吧!” “你说的有理。” “啊?” 随口的几句感慨,居然还得了云潇的赞同, 裴杰涛茫然地扭过头,却见云潇正抬步向着火光已经被扑灭的那一处残破墙壁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低声同裴翊交谈着—— “你觉得道家有没有可能专门做出一种丹药,效果就是能像现在这样炸掉丹炉和墙壁的?” “多加尝试,应该不难。 毕竟道家人炼丹时,据说经常会炸炉。” “我觉着也是,况且这玩意儿不管怎么说,总比长生不老丹要容易炼制得多。 但我就是担心直接找他们炼炸炉丹,会不会有些不太礼貌?” 云潇考虑问题十分周全: “听着好像有点儿嘲讽的意思。” “慢慢聊,不着急。” 裴翊从容地宽慰道: “道家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等他们听明白了伱的用意,就不会生出什么误会了。” “也是。” “……” 裴杰涛:“???” 什么东西?? 他只听说过有人想求包治百病丹、容颜永驻丹、长生不老丹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玩意儿的, 他这两位大哥是什么鬼才! 想要的居然是炸炉丹? 简直闻所未闻! 第452章 二位公子何故不请自来? 也不知道那所谓的“长生不老丹”的配方究竟是什么厉害玩意儿,这一次炸炉造成的动静可谓是相当大了。 云潇他们之前离得远,具体什么情况看得还不是很清楚。 这会儿走近之后才发现,相比起被炸穿的外墙,屋内的狼藉才更加触目惊心。 铜制的炉鼎盖子,早已被炸炉时的那一股强劲气浪掀开,牢牢地嵌进了房梁之中。 周围木制的桌椅也通通都散了架, 屏风摆件儿之类的东西更是碎了一地。 好在炼丹的老者是个有经验的,炸炉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匆忙之下顶着被子钻到了床榻底下。 这会儿被弟子们搀扶出来后,整个人看着除了稍显狼狈之外,身上倒是毫发未伤。 见到云潇和裴翊这两个明显不是他弟子的人走进来后,还沉着脸,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胡须,一边不悦地开口道: “二位公子何故不请自来?” “自是有事相商。” 云潇勾了下唇,面上却没有多少恭敬可言—— “若是本世子方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听错的话,你炼制这所谓的‘长生不老丹’,似乎还用了不少处子之血?” “世子?” 原本神色还无比倨傲的老道一听她这自称,面上的神色顿时就变了。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将云潇上下打量了一番,迟疑道: “你是燕王世子,云潇?” “眼力倒是不错。” 原本还想要礼貌相商的念头,在进门时听到那些话之后,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云潇唇角噙着一抹冷淡嘲讽的笑意,嗓音微凉: “都说道家主张无为,讲究无为自化,清静自正,不违反本性,不违背内在规律,顺势而驱…… 你自称是道家人,却做出如此有伤天和之事,莫非……是个冒牌货?” “云世子既不知全貌,又怎可妄下断言?” 听出云潇话里问责的意味,老道不由得也跟着拧起了眉。 云潇世子的身份固然尊贵,但他身为如今道家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也不至于真就怕了她! 诸子百家最最鼎盛的时期,各家之首便是见了帝王都可免去跪拜之礼, 云潇今日若真敢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对他做些什么,只怕天下文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老道微扬起下巴,原本还想结识一二的心思也淡了,直接便摆出了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姿态: “云世子并非是我诸子百家中人,对很多事情大概也都只是一知半解。 老道敬伱前些日子领兵击退了北漓大军,今日云世子妄议我道家一事,便就此揭过。 云世子还请回吧!” “听你这意思,还得是诸子百家中人才能继续与你对峙了?” 因着先前炸炉弄出来的动静,外面本就有不少人在透过被炸穿的墙体围观着。 后来听到云潇过来之后说的那一番话,又有不少闻讯赶来的人也跟着围了过来。 就两人这几句话的工夫,外面便已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家弟子, 云潇偏眸向着外面扫了一眼,忽而唇角一勾抬起手来,绕在手指上的红穗之下,赫然悬着一枚看上去十分古朴的玉牌! 第453章 儒家,云潇! “那是什么东西?” 外头围观的人群有些看不太清楚,一个个都踮起脚尖儿,伸长了脖子想要知道云潇在这种时候掏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东西看起来似乎大有来头啊!” “嘶……我怎么觉着有点眼熟?” “那你快仔细想想啊!这种玉牌难道还能随处可见不成?” “别急别急,这肯定不是近期见过的……想起来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之前我随老师一同去盛京拜访当世大儒林延卿老先生时,曾看见那位腰间佩戴过!” “林大儒?!” 听到这个名号,人群中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那云世子莫非是……” “既如此,那我便以儒家弟子的身份来与你探讨这个话题好了。” 几乎是在外面有人认出她手中那枚玉牌的同一时间,屋内,云潇也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 “儒家学派,林延卿林老先生亲传弟子,云潇。 请指教。” 哗—— 云潇亲口承认这个身份,远比单单认出一块儿玉牌要更加震撼得多。 毕竟燕王当初请来林大儒给云潇当老师一事,虽然并没有刻意瞒着皇帝的耳目,但却也同样没有对外宣扬过。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继承了燕王衣钵,刚到边城就展现出了自己带兵打仗天赋的燕王世子,居然会是林大儒的亲传弟子! 先前还借口说云潇不是诸子百家中人,想要让她离开,不再提起用处子之血炼制“长生不老丹”一事的老道脸都青了。 偏偏外头现在那么多人看着,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再把云潇这个儒家弟子赶走! 脑海中飞快地想着为自己辩解的话语, 老道缓缓开口道: “你方才说,我身为道家人,就该不违反本性,不违背内在规律,顺势而驱…… 那伱告诉我,什么是本性,什么是规律,什么又是真正的顺势? 人不能长生不老的定论是谁下的? 最早的时候,风寒同样无药可医,受了伤也只能等它自行愈合! 可后来,还不是有人找出了医治的方法? 若真如你所说那般,难不成还得有病不医,有伤不治才是对的?” “你似乎在故意曲解我的意思,避重就轻。” 丝毫不受对方的影响,更不往对方故意给她挖的坑里跳。 云潇思路清晰,直指重点: “利用处子之血入药的事情,想来你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道家炼丹术,什么时候说过可以以伤害他人为前提来炼丹了?” “那些女子家境贫寒,我用金钱换取那些鲜血,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有何不可?” 老道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我从未强迫过她们!” “好一个从未强迫!” 云潇冷笑一声: “若你年幼之时,家中贫寒,我取一金与你家中长辈,换你入宫净身为奴,是否也算未曾强迫于你? 你是否便可算是心甘情愿了?” “你!” 入宫净身,那不就是太监么! 老道气得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黑: “简直粗俗!” 第454章 刀子落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就你金贵。” 云潇轻笑一声,看那态度,根本也没把对方真当成是道家多么了不得的人物: “怎么,我这比喻跟你方才的说辞有何区别? 刀子落在自己身上,就知道要喊疼了?” “你……伱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老道沉迷炼丹多年,本就不擅口舌之争,更遑论他面对的还是云潇这种口头上从未落过下乘的人。 察觉到外面那些围观的各家弟子们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已经明显带出了几分鄙夷和厌恶的情绪, 他心中又惊又怒,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为自己辩解: “这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长生不老丹一旦炼成,你可知能造福这天底下多少人? 就像现在的医术,那么多药材,若不是前人们一一试用过,又如何能知什么药材可以医治什么病症? 若真依你所言,那医家中人,岂非人人都是罪大恶极之辈?” “这跟我们医家有何关系?” 混在人群中的医家弟子们也没想到他们不过是来听个热闹,竟还莫名其妙地被牵扯了进来, 顿时就有人沉不住气了: “古时神农尝百草,那也是他自己尝了,什么时候掏银子让别人尝过? 后来我们给人医治时,遇到从未见过的情况,也都会与对方说清楚, 对方若是不治,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若是愿意让我们尝试着进行治疗,却还有一线生机。 并且像这样的病人,我们向来都是治不好不收钱,只有治好了才会让对方付诊费的,如何就能与你这等行径相提并论了?” “就是!” 有了第一个围观者的开口,之后的声音也就顺理成章了许多: “我也是道家之人,可从我拜师的第一日起,老师就告诉我,道家炼丹术是为利民利己! 倘若为了炼丹,反要伤人,那无疑就是本末倒置,是我道家中人绝对不能容忍的! 今日便是我道家之首在此,也绝对不会为你说上半个字的好话!” “没错!我们道家才没有你这样的败类!” “……” 众目睽睽之下,在道家也算是有名有姓的长老级人物,居然被揭露出这样的丑闻, 现场的道家弟子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一个个群情激奋,恨不能直接把那老道开除道籍, 也免得让其他人误以为整个道家全都是这样的败类。 云潇站在老道对面,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面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然无力, 心知这老东西往后的日子必不会好过,而她也已经成功借此机会,将自己儒家弟子的身份宣扬了出去。 再待着这里,似乎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云潇偏过头,视线落在先前高呼自己也是道家中人的那名弟子身上, 沉吟片刻,她轻扬起唇角,缓步走了过去: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云世子客气了。” 赵长流也没想到那么多人都在喊话,云潇竟独独注意到了自己,不由有些受宠若惊地回了个文人礼: “在下赵长流,世子唤我长流即可。” 第455章 道家之首 “长流兄。” 云潇客气地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其实我方才过来,也是因为心中有一与炼丹相关的疑问想要解开。 却不料竟恰好遇见了此等……” 碍于对方也是道家中人,“道家败类”这四个字,云潇到底是没有说出口来,只浅浅地轻笑了一声。 好在赵长流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领悟到了云潇的意思, 连忙抬起手臂,示意云潇往他右手边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云世子还有……这两位公子,三位若是不介意的话,可随在下到别处一叙。 正巧家师此番也来了边城,世子若有什么疑惑之处,尽可提出来。 便是在下才疏学浅,有无法解释清楚的地方,也还有老师能为世子解惑。” “那就打扰了。” 云潇微颔了下首,一边跟着赵长流一道往外走,一边继续同对方打听着消息: “还未请教尊师名讳?” “哦,老师他姓周,云世子你也许听说过。” 赵长流温和地笑笑,看起来十分低调的模样, 可报出来的名字,却宛若惊雷: “周清启。” “周清启?” 就连想来不怎么爱读书的裴杰涛听到这个名字后,都愣了一下: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道家之首,自然耳熟。” 早知自己这弟弟不学无术,却不知他已经不学无术到了连道家之首的名讳都记不住得地步。 裴翊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今日回去之后,每日功课翻倍。” 裴杰涛:“?” 陡然加重的课业把他云大哥随便在街上找了个人,居然就能找到道家之首弟子头上的震惊都压了下去。 裴杰涛委屈巴巴地试图向云潇求救。 然而云潇这会儿正忙着跟赵长流交谈,压根儿也没空搭理他。 “云世子这边请。” 边城虽大,但却不够繁华, 整座城里的客栈总共也就那么几家,还几乎全都在这一条街上,赵长流领着几人没走一会儿,就到了他和老师下榻的客栈外面。 一名书童打扮,看上去约莫也就十岁左右的小孩儿正站在门口处,似是专程出来等着赵长流的。 见他带着云潇等人回来,顿时眸光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师兄你跑哪儿去了?师父都找你好久了!” “找我?” 赵长流一顿,有些歉意地同云潇他们告了罪,又特意交代那小童务必招待好云潇几人后,这才匆匆地先行上楼去见他师父了。 余下那个机灵古怪的小鬼头上上下下地将云潇打量了好几遍,这才人小鬼大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领着云潇他们往里走: “早听说燕王世子天纵奇才,初上战场就能打得北漓大军丢盔弃甲。 我还以为伱定然长得虎背熊腰,十分凶残呢! 没想到居然比我还好看。” “噗~” 前一刻还在因双倍课业而忧伤的裴杰涛一听这话,瞬间就笑出了声: “你这小屁孩儿倒是勇气可嘉,居然还敢跟我云大哥比谁长得好看?” 第456章 世子以为这是好是坏? “怎么不能比了?” 小家伙背着手,轻哼了一声: “云世子长得好看,我难道就不好看吗? 再说了,长相这东西都是爹娘给的,输又如何?赢又如何? 我若是真想比的话,定然是要同云世子比试学识的!” 小家伙儿这话一出,原本还没太在意他的云潇和裴翊都不由得神色微微一顿,偏眸向着他这边看了过来。 唯有裴杰涛这个脑瓜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还在傻乎乎的瞎乐呵: “就你个小不点儿,字都没认全吧? 我云大哥可是儒家学派林延卿林大儒的亲传弟子! 你知道亲传弟子是什么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 小家伙嫌弃地瞥了裴杰涛一眼: “我还是道家之首的亲传弟子呢!” “真的假的?!” 裴杰涛嚯了一声,这才总算是正色了几分: “刚收入门儿的?” “我从三岁起就跟着老师了!” 到底是年纪小,哪怕学识远超同龄人,被裴杰涛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着,小家伙也还是难免露出了几许气急败坏的情绪来。 但也只是一会儿, 小家伙很快又收敛好自身情绪,微拧着眉,一脸老成道: “我已跟随老师学习六年有余,而云世子虽说已有十八岁,拜师的时间也远比我更久。 但我听闻云世子还擅长带兵打仗,想来……真正把心思用在做学问上的时间,可能还没有我多吧?” 他这话像是说给裴杰涛听的,可眼神却毫不掩饰地直直落在了云潇身上,显然是希望云潇能够接下他的话茬儿。 云潇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蓦地轻笑出声: “看来你是有什么问题想和我探讨一下了。” “云世子果然聪明。” 还未满十岁的小家伙眉梢一挑,青稚的眉宇间,满是他这个年岁罕有的沉稳与聪慧: “那我就直接问了。 如今大盛内乱不断,起兵者人人皆有帝王梦,但却并非是人人都有帝王心,以至于四处天灾人祸齐至,各地民不聊生。 倘若这个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无比强大的男人,他手下的兵马所向披靡,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横扫四国,就连那远在海外的南易,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阻挡他。 世子以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是坏全在那人一念之间。” 云潇微勾了下唇角,眼神却在缓缓上移,最后落到二楼那一处紧闭着的窗户上,才总算是停住了: “若那人暴虐成性,只知享乐,视百姓如蝼蚁,那他的出现,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可倘若那人心系百姓,惟愿拯救万民,权力握于他手,便是这天下人的福气。” “那如何能知那人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小家伙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那人表面上看着纯善,话也说得特别好听,可实则内心阴暗无比,一旦大权在握,立马就暴露真实面目了呢?” “那就要看伱自己的判断了。” 缺一,明天补~_(:3”∠)_ 第457章 那云世子又是想要做些什么? 云潇慢悠悠地缓声道: “我的建议是,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实际上做了什么。” “这样吗?” 小家伙若有所思地歪了下脑袋,看似懵懂迷茫的模样,话锋却陡然犀利起来: “那云世子今日前来,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贡儿,不得无礼!” 几乎是在小家伙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二楼那一扇方才被云潇盯过的窗户里,便传出了一道苍老和缓,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黛紫色道袍的白须老者,就出现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先一步离开去找他老师的赵长流就跟在那位老者身后,迎上云潇轻扫过去的目光时,面上还流露出了几分歉意的神色来。 “老师!” 方才在云潇面前,还言语犀利的苏贡见这二人出现,连忙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总算有了点儿小孩该有的乖巧模样: “师兄。” “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担心小师弟先前那一句话会惹得云潇不悦,赵长流抢先一步装模作样地斥责了声,而后才朝着云潇拱了拱手,温声笑道: “师弟他年纪还小,如有冒犯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他说着,也不给云潇说“不海涵”的机会,紧跟着又侧身介绍道: “这便是我的老师,周……” “不必在意那些礼节,世子唤老夫一声周老便是。” 看似和善地打断了赵长流的介绍,同云潇招呼了一声。 周清启抬起一双阅尽千帆,仿佛能够直直望进人心底里去的眼睛,说出来的话语,却比苏贡方才那一句更加直截了当: “听说云世子此番前来,是有关于炼丹的疑惑想要解开?” “关于炼丹的疑惑,只是其一。 其实晚辈此次前来,是有两件事想与周老您商量。” 丝毫没有面对质疑时的那种慌乱与无措,云潇仿佛就像完全感觉不到老者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一般,从容自若地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不知周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清启有些意外地扬了下眉,倒是没有拒绝她的提议: “既如此,那云世子,还有这位裴世子、裴二公子,便随老夫来吧。” 裴二公子? 落在最后的苏贡忍不住扭头瞥了裴杰涛一眼—— 以他的眼光,之前倒是能够猜出裴翊的身份,但这一个么…… 苏贡嫌弃地收回了目光。 镇北王的两个儿子这差距真不是一般大。 啧,笨蛋一个! 隐隐约约好像有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的裴杰涛:“???” …… * 边城的客栈大都十分简陋,即便周老定下的还是这里最好的上房,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在卧房外面多了一个能够招待旁人的小房间而已。 至于说什么雅致的装饰……那必然是没有的。 好在云潇他们也不是什么挑剔的人,坐在粗糙简陋的桌椅跟前,也照样还是能够商议关乎这天下人未来的大事儿—— “实不相瞒,晚辈此番前来,其实是想和前辈您商量一下在边城开立书院的事情。” 第458章 有何不可? “书院?” 周清启眯了下眼睛,很快就反应过来: “你要开的这家书院,恐怕不会是什么普通书院吧?” “前辈说的是。” 云潇低笑了一声,知道对方估计也不乐意听她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索性就直接开口了: “晚辈想开立的这家书院,绝不会仅仅只是教授四书五经上的那些内容。 医术、算数、木工,甚至是刺绣、织布这些东西,也都将成为书院里教学的一部分。” “这不可能!” 年纪最小的苏贡率先沉不住气了: “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一辈子能够在某一方面有所精通便已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贪多只会让他们一事无成!” “苏小公子言之有理。” 云潇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也没想让大家什么都学。 按照我原本的设想,就是想考功名的,便还是同其它书院的学子们一样学习, 想学医术的,便只学医术相关内容, 想学算数的,就只学算数方面的东西。 求精,而不求多。” “那刺绣和织布……” 这一回,赵长流也跟着坐不住了: “云世子莫非是还打算让女子也进书院?” “有何不可?” 云潇坦然应之: “只要有向学之心,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可自古以来,便没有女子入书院的先例!” 赵长流拧眉质疑道: “况且妇人向来见识浅薄,难成大事。 让她们进入书院,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 从踏进这家客栈起,唇角就一直微微上扬着的云潇,面上笑意浅淡了几许: “就是浪费时间? 是不是在你看来,女子生来就合该待在家里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在家从父,出嫁从父,父死从子, 倘若生不出儿子,那她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觉得可笑吗?” 云潇温和的语气,逐渐变得富有攻击性: “明明就是像伱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便绝了女子想要读书明事理的路径, 之后却还要反过来嘲笑女子见识浅薄难成大事。 恕我直言,若赵公子你自幼就被关在家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每一天清晨醒来,重复的都是前一日那些洗衣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这一类繁杂的事务, 时不时还要承受一下来自父兄、夫君甚至是孩儿的无端怒火与轻视…… 赵公子以为,你又能成为多么有见识的人?” “我……” 赵长流被她怼的哑口无言,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庞因为窘迫而涨得通红, 好一会儿,才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可是当今世上,有这样想法的又不止我一人。 且不说……且不说那些女子想入书院会受到多么大的阻力, 就是她们进了书院,外界又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在等着她们? 云世子难道就不用为那些女子们着想么?” “若不是在为那些女子们着想,我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云潇淡然垂眸,收放自如: “周老毕竟是道家之首,一言一行对这天下人,尤其是读书人的影响肯定要比晚辈大得多。 书院若能有您的支持,想来,外界的争议便会减少许多。” 第459章 小小年纪,野心倒是不小 先前云潇与苏贡还有赵长流争论的时候,周清启一直都在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见解。 直到这会儿听见云潇说到他头上来了,他才慢悠悠地将手里抱着的汤婆子放到了腿上: “云世子为何觉得,老夫会答应帮你这个忙? 总不会,是仗着你作为林延卿亲传弟子的身份吧?” “晚辈还没有狂妄到以为能够幸运地被老师收为弟子,便可在诸子百家之中肆意横行。” 云潇平静地抬起头,不闪不避地同周清启的双眸隔空对上: “事实上,晚辈的信心,也是周老前辈您给的。” “哦?” 周清启捻着白须,似是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老夫何时给过你信心了?” “方才进客栈时,苏小公子问的那些话,应该都是周老前辈您授意的吧?” 看着对面老者脸上,缓缓浮现起的那一丝笑意, 云潇顿了一下,蓦地轻轻叹息了声: “想必,周老前辈早已知晓晚辈此番前来的第二个目的了。” “知晓是知晓,可老夫的担忧,伱也听见了。” 聪明人之间,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确实也没必要再继续装傻下去。 周清启摸着胡子,语调悠悠的: “老夫与你,这也不过才是第一次见面,如何就能判断出,你到底是真的心怀百姓,还是仅仅嘴巴上说得好听?” “所以书院便可成为您确认的第一步。” 云潇不慌不忙道: “其实您应该也想到了,道家炼丹炸炉这种事情,肯定也不止发生一次两次了。 晚辈今日不过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便能立刻想到的关键,其他人或许也同样可以。 前辈您品行高洁,担心‘炸炉丹’这种东西的出现,会造成太多的伤亡, 万一落到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天下必将生灵涂炭。 可您毕竟也只是一个人,而非是一个神。 您可以控制得了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人,但却绝对控制不了这天底下的所有人。 就像今日炸炉的那个老道, 您此前应该也不知道他私底下还在偷偷炼制‘长生不老丹’吧?” “与其成日担心这件事会不会在自己未曾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发生,不如从一开始,就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云潇眸光澄澈,声音坦荡: “以前辈您的眼光,定然不难看出晚辈之前所说的书院一旦成立,将给这天下百姓带去多大的好处。 它的意义绝不比着书立作要小。 您完全可以在这边城暂歇一段时日,一边通过书院的事情,来确认晚辈的为人, 一边仔细考虑‘炸炉丹’的可能性。 毕竟……如今这天下的局势,本来也只剩下以战止战这一条路可走了。 只有拥有了绝对的力量,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所有的战乱,还百姓们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江山!” “小小年纪,野心倒是不小。” 周清启面上神色虽无多大变化,但内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云潇最后那一句话,确实是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第460章 晚辈定不负厚望 他想看见太平盛世。 而这一点,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做不到, 还在青州境内与兵家之首安国公对峙的那个镇北王,也做不到。 至于那个据说是在西凌国蛰伏已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前朝皇室血脉就更不必说了。 这些人的眼中,只有权势,没有老百姓。 唯独一个云潇, 未来如何尚不好说,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就他所知道的, 她做的那些事情,的确可以说是让他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十日之后的茶会,世子应该会来吧?” 周清启忽然开口,说的却似乎是与之前这个话题无关的事情: “老夫就静候世子佳音了。” “晚辈定不负周老前辈厚望。”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云潇勾了下唇,半点不拖泥带水地起身告辞。 裴杰涛全程懵懵懂懂地跟在她和裴翊身后,一直到走出了客栈,他才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云大哥,你那两件事儿不都还没办成吗? 这就走了?不再争取一下?” “谁说我没有办成?” 云潇这会儿心情不错,也乐得给这捡来的傻弟弟多解释两句: “周老前辈方才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要看我十日后在茶会上的表现。 只要我到时候能够让到场的各家弟子对开立书院一事产生动摇,他老人家就会站出来,替书院发声。” “他是这个意思吗?” 裴杰涛费解地挠了挠头: “那炸炉丹呢?你们要这个干嘛?嫌炼丹炉多吗?” “炸炉丹当然不会是真的要用来炸炉。” 云潇无奈地失笑出声: “只不过是因为看见炸炉才联想到的东西,所以顺势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事实上,我想要的是一种可以控制的,平时放着不用时,看上去毫不起眼,可一旦当我用起它的时候,它就能立刻燃爆, 像今日炸穿那一堵墙壁一般,在我指定的地方炸开。” “指定的……” 裴杰涛愣了一下,难得聪明了一回: “云大哥你的意思是说用在战场上? 可这东西应该没那么好做成吧? 毕竟炸炉一般不就是因为控制不住才炸了么?” “那就得靠周老前辈他们这些道家人去思考了。” 云潇从不为这些她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操心: “毕竟炼丹、炸炉这些事情,都不在我所了解的范围之内。 况且,周老前辈既然早就想到了‘炸炉丹’存在的可能性,伱以为,他老人家真就没有私下里尝试过去炼制那东西?” 她说着,还又轻笑了一声: “这些能够成为一家之首的老者,可没有一个简单的。 他们的所思所想,或许要远比我们深刻得多。” “那也不见得。” 裴杰涛小声嘀咕: “我觉得云大哥你还有我大哥,你们俩也很厉害啊! 而且这书院的事情,不就是你们提出来的? 那什么道家之首还是什么之首的,那么厉害,怎么也没见他们开立书院?” “你也觉得书院厉害?” 云潇听到这话,是真有些诧异了。 第461章 令人意外的憨憨 毕竟裴杰涛一直以来的表现,看着完全就像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脑子常常转不过弯来。 书院的事情,方才在周老前辈那边时,云潇虽然没有避着他说,却也从没指望过他能听明白。 可现在听这家伙的意思,他怎么好像还挺懂的? 饶有兴致地扭头向着裴杰涛那边望了过去,云潇眉梢轻挑: “说说看,书院怎么厉害了?” “别的我不懂,我知道云大哥你让女子进书院,这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裴杰涛傻不愣登的脸上,在说起这话的时候,竟还浮现起了一抹与他并不怎么相符的惆怅: “清歌以前就跟我提起过,说她小时候特别想像男儿一样到书院念书, 可是从来没有哪家书院愿意接收女学生。 前阵子,我还问过清歌,若是能够离开怡红院,她最想去哪儿,最想做些什么。 结果清歌告诉我,她大概会来找云大哥你。” “找我?” 云潇稍稍有些意外, 就连一旁始终安安静静听着的裴翊,眸光都不由得深沉了许多。 他微眯起眸子,目光落到裴杰涛身上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不满,像是在思考自己这个蠢弟弟怎么连讨姑娘欢心都不会。 怎么说也在清歌面前晃悠那么久了,堂堂镇北王府二公子,连一生一世只娶清歌一人的诚意都拿出来了, 竟还抵不过云潇这个多年之后刚见过一面的人? 裴杰涛这一年多的时间,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嫌弃的目光几乎就要化作实质,将裴杰涛直接捅个对穿了, 偏偏那憨货却还一无所觉,只沮丧地点了点头: “清歌说,这世上对女子的偏见实在太多太多了。 但云大哥你绝对是她见过的人里,对女子最为宽容的那一个。 如果是伱的话,她大概可以从学徒做起,跟着军中的大夫们一起为将士们包扎伤口,医治伤患。 她还说,她小的时候,总想当女将军,率领千军万马,威风凛凛地打退敌军。 如今这女将军虽然是不可能了,但至少还能帮助其他将士们重新回到战场之上。” “因为清歌那一句女子不能入书院,我还特意让人多多留意了这事儿。 虽然很多年纪尚小的女子早早就被家里人和外界不断灌输的那种女儿家无需上学的念头, 但其实她们中间,也还是有许多人都生出过羡慕的心思。 还有那些年纪大些,但日子过得并不如意的女子们就更是如此了, 她们没念过书,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想要离开那些带给她们苦难的源头,依靠自己活下去,真的太难太难了。 可如果云大哥你的书院真的开立起来了,那这一切,应该就会有所改变吧。” 裴杰涛说着,像是自己又认真思考了一阵儿, 顿了顿,才又笃定地用力点了点头: “不是应该,是一定会改变的! 到时候,这天下大概就会变成先帝所期待的那样,女子也同样能够拥有自立于这世间的底气, 也可以和男儿一样,做她们自己真正喜欢,且想要去做的事情!” 第462章 你要不要也来当个夫子? 这一番话说下来,着实是让云潇和裴翊都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抬手轻轻在下巴上摩擦了两下,云潇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问了一句: “等我那书院真的开立起来了,你要不要也过来当个夫子?” “我?” 裴杰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我也能当夫子吗?” 他说着,自己都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我从小就很贪玩,根本都没怎么好好学过…… 这样去教别人,会不会误人子弟?” “现在知道自己书念少了?” 云潇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摇头轻笑了一声: “放心吧,本来也没想让你教什么太过深刻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书院开立初期,对于招收女子一事,必然还是会有很多人持反对意见。 万一那些夫子们在教习的过程当中,刻意忽视女学生的存在,肯定打击那些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书院报名的女子们的信心。 我见你对女子进书院学习一事倒是没什么偏见, 就想着若伱愿意的话,至少是可以去教她们学认字的。” “教认字啊……” 裴杰涛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也还有些小小的心动。 可是…… 想起还在藜城的清歌,裴杰涛又不免犹豫起来。 “我会替清歌赎身。” 一眼就能看出他到底在纠结些什么,云潇又淡淡地补了一句: “不出意外的话,清歌大概也会到书院来学习医术吧。” 到时候他和清歌同在一个书院,能够相处的时间,不比在藜城时要多得多? 裴杰涛眸光瞬间就亮了: “我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对于裴杰涛的这个反应,云潇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等除夕过后,诸子百家举办的茶会你反正也没什么兴趣, 我到时候让人把你送回藜城,你拿到镇北王府十八年前的名单后,就带着清歌一起回来。” “我一定快去快回!” 有了清歌这一动力在,裴杰涛对开立书院这件事情的积极性直接拉到了巅峰, 甚至比云潇都还要迫不及待: “书院开在哪儿云大哥你想好了吗? 要是没想好的话,咱们今天要不就到处多走走,看看什么地方比较合适,直接就先买下来?” “这件事就交给县丞去办吧。” 反正这边城哪里新盖了房子,哪里的房子已经没人住了, 那房子有多大,总共有几间,是不是有院子这之类的问题,县衙通通都是有记载的。 云潇也不是真闲得没事儿做, 这点小事,还用不着她亲自操持。 随意地在街上又溜达了一会儿,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想着边城冬日天黑得早,云潇也没在街上多待,申时才过了一半儿,便同裴翊还有裴杰涛一道回了军营。 “主子。” 几乎是在她刚刚进入营帐的瞬间,总是神出鬼没的十九,就一个闪身,跪到了她的面前: “渝州的三万大军及物资已于三日前启程,最多再过七日,便会抵达边城。” 缺一,明补_(:3”∠)_ 第463章 大过年的吃狗粮? “七日。” 三日之后就是除夕,十日之后就是茶会。 岑八声他们那一批人过来的时间,正好给她省下了三万人的年夜饭,但又恰好能赶上之后修葺外城墙与书院的事儿。 倒是很合她心意。 云潇弯了下唇,随手将脱下来的外披风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想着十九才刚和冬筠确定关系,就被她派出去了十来天,这会儿肯定也想去见见冬筠了, 她贴心地提醒了两句: “诸子百家的人,今日有不少都已经到了边城。 冬筠和十五一起去见医家的人了,你要是在营中没找到她,可以出营地去接一下。” “……诺。” 十九面上表情有些僵硬,显然还是不太能够习惯这件事情。 硬着头皮对云潇道了声谢,十九很快就退出了主营帐之中。 *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除夕这天。 刚下完两天大雪的边城,恰好在这一日放了晴。 云潇一大早上刚从梦中醒来,就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肉香味儿。 她懒洋洋地支起身子,看着冬筠拿来的那件儿火红色衣袍,眉梢顿时就挑了起来: “本世子今日这是要成亲了啊?” “您要是真成亲了那倒好了。” 早就习惯了云潇时不时就跟她开两句玩笑话的作风,冬筠不慌不忙地将衣袍直接抖开了: “虽说您穿白色的衣服确实特别好看,特别风度翩翩,特别能欺骗人小姑娘。 但今儿个毕竟是除夕,穿这件儿多喜庆啊? 红红火火的,就当是讨个好彩头!” “本世子什么时候欺骗过小姑娘了?” 云潇其实也没什么非要穿白色衣服的癖好,只不过因为她自己比较喜欢素雅一些的颜色, 但从前那些修娘们每次拿布料来给她挑选的时候,又总会花花绿绿的带上一大堆。 她嫌挑着麻烦,索性就直接给那边传了话,说是只要白色系的衣服。 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形成了习惯。 但过年时偶尔穿一下颜色鲜艳的衣服,也一样还是可以的。 当着冬筠的面儿直接把那身火红色的衣袍套在身上,一层一层地系好衣带, 云潇还惦记着冬筠方才说的那一句话,故意逗她: “难不成是你被骗到了?” “奴婢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真有可能会被骗到。” 冬筠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就算女婢突然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大概也还是只会喜欢我们家十九。” 云潇:“?” 这大过年的,她掏了大把大把的银子给全军改善伙食, 自己一口都还没吃到,就先让冬筠给塞了口齁得慌的狗粮……这不合适吧? 向来只有她噎别人份儿的云潇,难得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盯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冬筠看了片刻,又好气又好笑之余,难免也生出了一丝丝的好奇——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十九的?” 上一次冬筠急匆匆地赶来给十九求情,整个人都快被冻僵了。 她那会儿也没好多问。 难得现在有了些空闲时光,云潇忍不住就开始八卦起来。 第464章 合着我还是沾了十九的光? “先前看你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的,我还真以为你打算找个普通人过一辈子,连嫁妆都给你备好了, 这中间才几天啊?” 左右这营帐中也就只有她和冬筠两个人,云潇本来也没把冬筠当成奴才过, 她索性就直接把自称改成了“我”,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姑娘和闺蜜聊天儿一般,捅了捅冬筠的胳膊: “就因为十九教伱防身术?” “……算是吧!” 冬筠也就是刚才怼云潇那一下表现得比较潇洒, 真到了这会儿被问起细节来的时候,她就又开始害羞起来。 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瞬间通红,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就……奴婢比较笨嘛! 学别的东西都还好,但防身术怎么都学不会,有时候明明是要去把十九摔到地上的,但努力折腾半天,最后摔跤的人却变成了奴婢自己。 但十九每次都会护着奴婢。 一来二去的,就……就有点心动了。” “你确定是心动吗?” 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的云潇耿直道: “习武的话,心跳本来就会比正常情况下要快, 你说的心动该不会是这个吧?” 冬筠:“……” 她是傻子吗? 会分不清普通心跳快和心动的区别? 无奈地望着云潇沉默了片刻,冬筠忽然意识到傻的可能不是自己,而是她这个自幼就以男儿身面对世人,对此压根儿一窍不通的主子。 考虑到自家主子未来兴许也会遇上意中人,但若是她始终弄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搞不好会造成许多遗憾, 冬筠暂时将自己的娇羞之意往心底里压了压,努力回忆着当初的情绪,想要竭尽可能地让云潇理解“心动”二字的含义—— “刚开始他护着奴婢的时候,奴婢还只是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毕竟十九那么厉害的人,抽空教奴婢防身术本就很麻烦他了,结果奴婢还一直学不会。 他越是有耐心,奴婢就越是不好意思, 所以闲暇之余,奴婢就会做一些糕点给他作为感谢。” “等会儿。” 云潇一听到后面这句话,重点立马就跑偏了: “难怪之前那一路上你忽然不忙了,隔三差五的还能给我送些糕点过来…… 合着我还是沾了十九的光?” “也,也不是。” 万万没想到云潇的关注点竟会在这上面,冬筠都结巴了: “其实还是给主子你做的,但,但会特意多做一些留给十九。” “得了吧!” 云潇一脸我已经看穿你了的鄙夷之色: “别说是在路上,做点心不便了。 更早些的时候,我们在青州那座山上,还有个大厨房,做什么都很方便的时候,你天天忙着跟在十五身边学医术,也没见给我做几块点心啊?” 冬筠:“……” “那也是……” 冬筠到底还是太老实了些,被云潇这么一拆穿,顿时就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云潇也不介意,毕竟冬筠学医的初衷,还是为了更好地帮到她。 随意地摆了摆手,云潇兴致勃勃: “后来呢?他很喜欢你的糕点,进而喜欢上你了?” 第465章 所以,这就是喜欢? “……他是挺喜欢奴婢做的糕点的。” 冬筠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 “但十九那个人您也知道的,就算喜欢,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最多就把点心全部吃完,然后给我道声谢, 然后下次再教我的时候,更加用心一些。” “就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吧,奴婢刚开始其实也没意识到自己动心了, 只觉得每次看着他仔细地把糕点吃完,奴婢都挺开心的。 直到后来有一天奴婢又差点摔倒了,他情急之下,直接抱住了奴婢……” 故事讲到一半儿,忽然没了下文, 云潇静等片刻之后,忍不住又催促道: “然后呢?” “然,然后……” 冬筠难为情地侧了侧身,甚至都没好意思直面着云潇: “奴婢居然一点儿也没觉着他轻薄了奴婢……” “???” 云潇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她: “这本来也不是轻薄啊!” 人家好心好意救你,你反而还觉得人家是在轻薄你,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不,不是那个意思!” 冬筠急切地解释道: “奴婢的意思是,一点儿也没觉得讨厌,而且还……还挺喜欢的。” 最后那几个字儿,她说得很小声。 也幸亏云潇耳力足够好,这才能够听得清楚。 “按说,男女授受不亲,十九他便是情急之下为了救奴婢,才抱了奴婢, 等奴婢站稳之后,他也该赶紧松手才是。 可他当真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开之后,奴婢才发现,奴婢心里似乎还挺失落的。 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还想他继续抱着伱?” 知道冬筠是不好意思把剩下的话说完,云潇索性就直接帮她说了。 但说完之后,她也仍然还是有些疑惑: “有没有可能是当时天太冷了? 或者……咱俩现在也抱一下试试?” 冬筠:“?” 她这主子真的还能找到意中人吗? “不一样的。” 冬筠叹了口气,再多的娇羞被云潇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岔,现在也剩不下多少了。 她幽幽地转回头来望了云潇一眼,也不敢再继续藏私了: “之后奴婢回去仔细想了想,若是奴婢做糕点的时候,给您和十九还有裴世子一人一份, 裴世子也很喜欢那糕点,奴婢会想要盯着看他吃完,并且非常高兴吗? 答案是不会。 若是……那天抱住奴婢的人是裴世子……或者别的什么人,奴婢会留恋吗? 答案是,奴婢会慌忙退开。 若是…… 奴婢想了很多种场景,最后能确认的一点就是,十九他对奴婢来说,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想起他的时候会笑,许久不见就会思念, 他开心了奴婢也会开心,他皱眉的时候,奴婢也会不自觉地跟着皱眉…… 他的一言一行,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牵动奴婢的情绪。” 云潇:“……” 得亏这一番话没让裴翊听见。 冬筠这对比简直太过诛心! 默默地同情了裴翊一瞬,云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喜欢了?” 第466章 主帅万岁! “是啊。” 冬筠笃定的同时,眼里还含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之色: “主子,您要不也仔细想想看,您有没有对谁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有啊~” 云潇眉梢一挑,眼瞅着冬筠脸上的笑容迅速扩大,她哼笑一声,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而且还挺多的。” “啊??” 冬筠面上笑容一僵,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纠结起来: “那,那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 我爹,我娘,阿枫,阿翊……” 随口一报就是一长串,云潇笑容戏谑: “有什么问题么?” 冬筠:“……” “那不一样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给云潇拧好了擦脸的帕子: “您以后说不定哪天就能明白了。”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仔细地用帕子将脸擦得干干净净,云潇完全没把冬筠这话当一回事儿,就连把帕子扔回到面盆里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洒脱。 离开营帐的时候,还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只红色的小荷包,笑眯眯地塞到了冬筠怀里: “我给十九这几日也安排了休沐,你们想去哪儿玩都行。 反正有十九在,就算遇上什么坏人那也是对方倒霉。” 话落,她人就已经到了帐外。 大概是因为今日除夕的缘故,往常总是穿得灰扑扑的将士们,今日也都特意换上了绛红色的铠甲里衣。 但即便如此,明艳张扬地仿佛一团火焰在跳动的云潇甫一露面儿,也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主帅,除夕好!” 大老远的,程德智那极具特色的大嗓门儿就越过了好几个帐篷,直直地传到云潇耳中。 那憨厚实诚,但却无比雀跃,明显就不只是单纯在向她问好的语调令云潇脚步一顿,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他又继续喊到: “主帅,今儿个除夕,不发点压祟钱吗?” “你都多大了还要压祟钱?” 云潇没好气地笑怼了他一句, 但紧跟着,她又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也不用失望: “行了,碎银粒子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一会儿放饭的时候会发!” “主帅万岁!” 程德智一听这话,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一介乡野粗人,本就对狗皇帝没有任何好感,云潇是他认定要跟随的主子,未来的新帝, 提前喊一句“万岁”在他看来,那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根本就不需要任何顾虑! 可听到他这一声欢呼的边疆将士们,反应快的,一个个心中都暗暗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本想先将此事含糊过去, 奈何这军营里反应慢半拍的大老粗也是大把大把的抓。 不少人一听说云潇居然大方到要直接给他们发小碎银粒子,压根儿都没注意到程德智究竟喊的什么,就跟着嚷嚷起来: “主帅万岁!” “主帅万岁!” “主帅万岁!!” 当周围绝大部分的人都在欢呼同一句话的时候,谁若是不喊,就会显得格外突出了。 那些个反应较快的将士们无奈之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一道欢呼起来。 第467章 咱们到底站哪边儿? 欢呼的声音以主营帐这一块儿为中心,很快就扩散到了军营最边缘的地带。 八万将士振奋的嗓音,直接将“主帅万岁”这四个字儿传遍了边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道的,只怕都要以为云潇已经就地登基了! 这一变故就连云潇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好在她的应变能力足够出色,意识到这对自己来说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之后, 云潇果断找来黑鹰卫,对着他们低声吩咐了一通。 于是,当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终于缓缓走向落幕之后,军营各处也都充斥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万岁这词儿是不是只能给皇帝用啊? 咱们刚才那样喊,算不算逾越?” “逾越肯定是逾越了,但现在谁还管盛京城里那个啊? 王爷不也早就起兵反了?” “可是……那个程百户好像是咱主帅带来的人吧? 主帅这意思……莫非她也想当皇帝?” “咱主帅怎么说也是燕王世子,身上还流着皇家血脉呢! 她若是真想要那个位置,倒也挺合理的。” “……那,那咱怎么办啊?” 有老实巴交的将士忍不住犯了难: “咱毕竟是王爷的兵……但我觉着云世子也挺好的,而且现在云世子也成了咱的主帅了。 那他俩以后哪天要是对上了,咱到底站哪边儿?” “这还用说吗?当然只能站云世子这边了!” 云潇让黑鹰卫提前安排好的人幽幽开口道: “咱们今日这么多人一起喊主帅万岁,你们猜,这边城里的百姓们都听没听见? 还有那么多诸子百家的人,他们听没听见? 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就意味着这消息是不可能捂得住了。 王爷那边儿早晚也得知晓此事。 以王爷那多疑的性格,难道不会认定咱们早已选择了效忠云世子? 到那时,只怕你我跪在王爷面前,说咱们其实是支持他的,他也不可能会信了!” “这……”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伱,正动摇间, 又听那人继续道: “况且抛开别的都不谈,这北疆如何,咱们总还是清楚的吧? 你们当真觉得,咱王爷当皇帝合适吗?” “……好像是不太合适啊……” 人群中,另一个配合他的人也迟疑着开口了: “我说句不敬的话,王爷他其实真就只适合当个武将,北疆这么点儿地方在他治下都乱糟糟的,更何况是一整个大盛呢? 但主帅她就不一样了,上个月我家那婆娘写信过来,还说主帅她好像弄出了什么新的粮食种子,一亩地听说能种出八百多斤来呢!” “真的假的?八百斤!那以后岂不是就再也不会饥荒了?” …… 军中将士毕竟都是些普通人,最最关心的,也只有他们这些老百姓们的利益。 从前他们虽然名义上都是镇北王的兵,但说到底,北疆此前都已经二十年没打过仗了, 镇北王大多数时候又一直待在藜城,练兵这之类的事情都被他交给了心腹下属去做。 大家连他面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并肩作战了。 第468章 压祟钱 军中将士拥护主帅,甚至宁愿为了他们的主帅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的情况确实是有, 但那种情谊都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像镇北王和边城将士们之间么…… 只能说,若对手是北漓人, 那镇北王一声令下,八万将士绝对莫有不从。 但若把对手换成了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甚至可以说是救了全城性命,并且还手握可让百姓告别饥荒的粮种的云潇, 大家对他又能有多坚定不移的忠心? 如今的边疆军到底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一批和镇北王浴血奋战过的人了。 他们守卫的仅仅只是他们脚下这片土地,和他们身后的大盛百姓而已。 将士们讨论的声音不大,因为怕被云潇的人听见,大多都是关系比较好的一群人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云潇和裴翊的耳力—— 尤其是在他们刻意想要去听的情况下,一字一句,全都清清楚楚。 “程德智……这次也是他无意间喊出来的?” “嗯。” 知道裴翊在想些什么,云潇轻笑了一声: “我让柳云戟去试探过了,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多想,当时也只是纯粹觉得高兴才嚷了那么一嗓子。” “这么说来,他倒是你的一员福将了。” 之前大大咧咧的一嗓子帮云潇在明面儿上坐实了元帅的位置。 现在又是一句话推动了边疆军的彻底归心。 虽说都是无心之举,但偏偏就是因为一点儿都不刻意,反而达到了一种出乎意料的绝佳效果。 饶是心性沉静如裴翊,在得知了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时,也不由得低笑出声: “你是不是得单独再给他发点儿赏银?” “是得发。” 云潇赞同地点了点头,右手却从自己的袖袋里摸了只小荷包出来,递给了裴翊: “不过在给他之前,得先把这个给你。” “什么?” 裴翊微微愣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这只小荷包里装着的似乎是一些纸张, 下意识的就以为里面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信件。 结果打开来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十万两的银票。 “这是……” “压祟钱。” 迎上对方怔然的眼神,云潇一脸理所应当地坦然: “我问过裴杰涛了,镇北王每年除夕给他的压祟钱其实也没有很多。 他小时候不过才几十几百两银子,也是这几年长大了些,压祟钱才变成了一千两。 那点儿钱咱们也不稀罕,毕竟伱一年的压祟钱,都够镇北王发一辈子了。” “确实……不稀罕他那点。” 裴翊声线压得有些低。 他垂眸望着手中那几张大额银票,睫羽掩盖之下的墨眸之中,翻涌着的是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全然了解的复杂情绪。 好半晌,他才低低地笑了起来,嗓音却稍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这么多啊?” “还好吧。” 云潇骄矜地微抬起了下巴: “毕竟有钱。” “也是。” 裴翊失笑,想起她之前坑来的那上百万两黄金,故意轻叹了一声: “不过你这么有钱,看来应该是不会在意我给你封的压祟钱了。” 第469章 全部家当都掏了啊? “谁说不在意了?这世上难不成还有谁会嫌钱多了?” 几乎是一听到他这话,云潇的眉毛就挑起来了。 她直接把手伸到了裴翊面前,大有他若不给,她就开闹的架势: “你就是一个铜板儿,那也必须给我!” 两人互给压祟钱的习惯由来已久。 早些年的时候,因为老镇北王妃不在了,狗皇帝故意打压,小裴翊手里没有多少钱,只能费尽心思地做一些小玩意儿,外加一个铜板作为送给云潇的压祟钱。 后来长大之后,他自己找到了些能够待在府上不动声色就把钱赚了的法子, 每年送给云潇的压祟钱里,这才多了些银子。 但除了银两之外,额外再赠些小物件儿的习惯却是没改。 哪怕过去的这一整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也还是努力挤出时间,挑着云潇不在的时候,费尽心思地给她准备好了—— “给你。” 无奈的轻笑声中,带着一丝丝近乎宠溺的温柔, 裴翊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只精致的金丝檀木小盒子,上面还挂着一只正红色的吉祥扣。 云潇饶有兴致地打开一看,这才发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个神韵像极了她的木雕小人儿! “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云潇盯着那小人儿瞧了片刻,发现它的两只手竟还是可以活动的那种,不由有些新鲜地多摆弄了两下: “还挺灵活的。” “之前我给皇后做那个木雕的时候,伱不是说过想要?” 见她喜欢自己做的小人,裴翊也不自觉地跟着勾起了唇角: “这只木雕和当初那个不一样,我雕的时候,只有祝福,没有诅咒,你可以放心收下了。” “还有祝福?那我更得好好收着了。” 云潇戏谑地笑了起来: “毕竟你当初那只充满诅咒的佛像送给皇后之后,她还真就再没顺心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将小人儿放回了盒子里,又打开一旁的红色小荷包看了眼。 出乎意料的,从前都喜欢给对方送金、银元宝的两个人,今年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银票。 只不过因为裴翊之前将他手里的银票大多都给了云潇, 所以这小荷包里的银票倒是没有十万两那么多,只有…… 仔细地将这三张银票,尤其是第三张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并不是自己眼花之后, 云潇一脸复杂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你这是……” 把全部家当都掏出来了啊? 不然怎么会有人给压祟钱给得这么有零有整的? 两千零一十两银子……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爹娘每年都会一人给你一千两银子的压祟钱。” 就在云潇琢磨着裴翊是不是手头没钱了的时候, 裴翊忽然缓缓开口道: “还有云枫,他虽然比你小,手里还总是存不住钱, 每年却也一定要跟你‘礼尚往来’,只不过你给他的通常都是八百两, 而他给你的,一般都只有十两八两的样子。 今年燕王叔他们都没办法和你一起过除夕,但这两千零一十两的压祟钱,你还是得有。” 第470章 金元宝 “你怎么……” 云潇微微一怔,她确实没料到裴翊竟然会连这些细节问题都替她考虑到了。 手里那薄薄的三张银票,在这个瞬间,似乎也变得极具分量起来。 她郑重地将这三张银票重新叠好,放回到那只木匣之中, 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将它收进袖袋之后,甚至还不放心地又轻拍了两下,确认它不会被自己不小心弄丢之后, 这才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再度把手伸到了裴翊面前: “既然刚才那些都算是我爹娘还有阿枫给的压祟钱,那你的呢?” “我的在这里。” 到底是自幼跟她一起长大,了解她比了解自己还要多的人。 对云潇收好木匣之后的反应,裴翊半点也没觉得意外,很快便又从怀里掏出了一锭早已准备好的金元宝。 他甚至还给那胖乎乎的金元宝套上了一件红绳编织而成的“外衣”,上面系着精美的吉祥扣,下面则是拖着长长的流苏。 只要云潇乐意,她甚至可以把这玩意儿直接挂在腰带上做个装饰! 几乎是在拿到它的瞬间,云潇就下意识地往腰带上比划了一下,继而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我要是带着这么个小挂件儿出门,怕是那些诸子百家的弟子们,背地里都要叫我土财主了。” 这年头读书人少,文人大都自诩清高。 腰上挂个价值万金的玉佩,那叫文雅有内涵, 可挂一串儿铜板上去,就变成了“满身铜臭只知炫耀的粗鄙之徒”。 虽说云潇一直觉得这里面的某些道理根本说不通,但这并不妨碍她开口调侃两句: “这小网兜是你自己编的?” “嗯。” 看得出她其实很喜欢这只金元宝挂件,裴翊弯了下唇,也跟着轻笑起来: “我见营中有将士买了跟这个造型差不多,只不过里面装的是元宝形状的铁块。 他说,这东西寓意着‘平安吉祥,网罗天下财富’。 我觉得很适合伱。” 拥有这片江山,可不就等同于是网罗了天下财富么? 云潇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也不管什么“土财主”不“土财主”的了,直接就把那一锭金元宝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热烈明艳的红,映衬着金灿灿的小元宝, 光是看着就格外的喜庆。 云潇笑眯眯地带着它在军营里遛了一圈儿,果不其然,引来了无数的侧目。 就连正啃着羊腿的程德智都远远地给她比了个油乎乎的大拇指: “主帅,要是开了年,再打仗的时候,我多立几个大功,明年除夕能不能也给我整一个大金元宝挂着? 这玩意看着就让人欢喜啊!” “那要看你立的功有多大了。” 云潇也不吝啬,直接当着众将士的面儿,就先把承诺许下了: “明年除夕本帅自掏腰包,最少拿一百个金元宝出来,功高者得!” “元帅大气!” “元帅万岁!!” 万岁这两个字一旦喊过了第一次,后面再喊出来几乎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第471章 你觉得她是在显摆? 一锭金元宝就是十两黄金,折成银子,那得有一万两之多! 将士们从前也不过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哪能抵抗得了万两白银的诱惑? 这会儿一个个手里都还端着没吃完的丰盛早餐,心里就已经热血沸腾到恨不能立马到战场上杀敌立功了。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元帅万岁”更是吼得震天响。 就连远在边城另一端的周清启都忍不住走到窗边,遥遥地望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老师。” 手里还抓着一只肉饼的苏贡也站起身,跟着走到了周清启身侧,撇撇嘴道: “他们这一大早上都已经喊过两次了。 之前我还觉得那个云世子看着像还是个干实事儿的性子,没想到她这么能显摆。 八字都没一撇呢,万岁就先叫上了!” “你觉得她是在显摆?” 周清启皱了下眉,却没立刻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弟子: “长流,你怎么看?” “弟子倒是觉得,这位云世子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 赵长流跟在周清启身边,经常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随机提问, 这会儿被点到名了,也不慌乱,而是在短暂地思索片刻之后,恭声道: “世人皆知,边疆军从前都是镇北王手下的人马。 听闻他们行事作风极为剽悍,向来不屑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唯一认可的就只有实力。 云世子到边城来不过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能收服这些边疆军,实在令人佩服。” “不错。” 周清启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看到的,要比赵长流更加细致—— “但有一点,云世子收服边疆军所用的时间,或许比你想得更短。 毕竟以云世子的心智,绝对不会将让边疆军认她为主、让所有人都知晓她也有逐鹿天下的雄心,以及让边疆军下定决心追随她一起打天下这几件大事放在同一个时间里。 她一定会选择一种更加潜移默化的方式,让众将士在不知不觉间,就打心底里接受了她。” 他说着,余光瞥见小弟子苏贡的脸上,似还有几分不服气的神色, 周清启微微一顿,无奈地点了点苏贡的小脑袋: “伱啊,为师问你,今晨边疆军第一次喊出‘元帅万岁’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何种情形? 这第二次,又是如何?” “弟子又不在现场,如何能得知这些?” 苏贡为难地摸了摸自己被老师点过的地方,努力回忆道: “第一次……第一次的时候,那声音刚开始好像还有点儿稀稀拉拉的,后来才变得整齐了许多……” 苏贡说着,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不是就说明,第一次的时候,还有很多边疆军心里其实特别犹豫?” “那第二次呢?” 周清启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引导他: “方才,你可有听出什么犹豫之意来?” “这……” 苏贡认真回想了一番,最后肯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第二次的时候,大家好像都坚定了很多,就连声音都比第一次更大了!” 第472章 那她想让女子入学也是对的?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 周清启感慨地轻叹了一声: “边疆军数万将士的人心,可不是那么好掌控的。 换做是你们,能有把握在这前后两次呼声之间,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将士们彻底归心吗?” “那肯定也是因为她前面做了许多铺垫!” 苏贡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挽尊,脱口而出了这一句后,才意识到这恰恰就是他老师方才说过的话—— 云世子收服边疆军的时间其实比她想象中还要短, 因为她是一点点,一步步地在做铺垫。 直到今日,万众归心,边疆军彻底成为她握在手里,直指天下的那一柄利剑! 苏贡抿了下唇,犹豫着抬起了头: “那……那云世子真如老师您说的这么厉害的话, 莫非,她想要让女子入学,也是正确的?” “你啊,年纪还是太小了。” 周清启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知,十多年前,先帝也曾极力提高女子的地位?” “弟子听说过。” 苏贡点点头,眼神疑惑: “可后来现在的这位帝王登基之后,很快就废除了那些举措, 当时朝野上下,甚至是百姓中,都有不少叫好的声音。” “叫好的人多,不意味着就是对的。” 周清启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没说这到底哪里不对,而是幽幽地讲起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为师小的时候,家世尚可,隔壁邻居家住的,是一位卸了任的二品大员,富贵自是也不必愁的。 然而因为这二品大员从前在朝中做官时,曾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他卸任之后,就有从前的仇家想要报复他。 只是他太过谨慎,仇家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最后便把目光瞄准了他的孙子孙女们。 十几岁的孩子比起老奸巨猾的二品大员而言,显然就好哄骗得多, 没过多久,他十三的孙女就被人哄去了青楼, 十五岁的孙子,也被骗去了南风馆。 同样的境遇之下,他的孙儿因为害怕挨打,实在没什么骨气,很快就接待了好几个有着断(河蟹)袖之癖的男客。 反倒是孙女儿一身傲骨,宁肯被打得去了半条命,也要保住自己的清白。 几天之后,那二品大员的手下终于找到了两个孩子,伱们可知,最后结果如何?” “都……都逐出家门? 或者,因为嫌丢脸,就两个孩子都不认了,只当自己没有找到?” 知道老师讲的这个故事,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苏贡已经竭尽可能地去往坏的方向想了。 然而…… “二品大员将孙子接回了家,之后没过多久,那南风馆就走了水,里头的人一个也没能逃出来。 至于孙女……” 周清启叹息了一声,至今回想起当年那件事儿,都仍觉得十分遗憾: “那姑娘被秘密带回之后,沉了塘。” “不是保住了清白么?” 苏贡傻眼了: “就算那二品大员觉得丢了面子,那姑娘的爹娘呢?难不成也都同意将女儿沉塘?” 第473章 林延卿教出了个好学生啊 “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她自己哭喊清白保住了有什么用? 外人不会这么想。 她的名节已经毁了,若是不沉塘的话,永远会有人在背后耻笑他们,戳他们的脊梁骨。 他们家的所有人,都将一辈子抬不起头。” 周清启声音沉缓,说出来的,却是极为残忍的事实: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女子唯一的使命,就只有嫁人、生子,然后再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可一旦名节毁了,她便嫁不出去了。 一个嫁不出去,失去了所有作用,还会害得他们全家人都抬不起头来的姑娘,为何还要让她活着? 固然,那姑娘的娘亲,会不舍,会心疼。 可她自己也只是一个女子,说出去的话根本没几个人会听。 公公和夫君做了决定,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当着族中众人的面,沉入池塘。 你们说,这样的风气,难道不该改变么?” “那,朝廷直接颁布法令,要求废除沉塘这之类的事情不就好了?” 苏贡拧眉追问道: “突然一下子激进到让女子入学,会不会有些矫枉过正?” “这就是你不如云世子的地方了。” 周清启抬眸,视线再度透过那扇窗,遥遥地望向军营所在的方向,眼神中,甚至还透着几分羡艳之色: “林延卿教出了个好学生啊!” “弟子还小嘛!” 被自己敬重的老师说不如云潇,苏贡有些闷闷不乐地扭过头,用胳膊肘撞了撞站在他边上的赵长流: “师兄,你知道为何要让女子入学吗?” “我……” 赵长流一时哑然。 其实在那天他被云潇怼过之后,独自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他也的确仔细思考过云潇坚持要让女子入书院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可他的年纪毕竟也不大,这些年虽说是一直跟在周清启身边游历,却从未关注过这世道下的女子过得如何。 直到方才听见周清启讲的那个故事,他才终于有了些明悟: “是为了从根源上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 “嗯?” 周清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似是有些欣慰于自己这个大弟子的悟性,望着他的眼神里,不由变多了几分鼓舞: “说说看。” “老师方才也说过,之所以会有那样荒唐的事情发生,原因就在于女子地位低下。 而女子地位低下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她们似乎除了嫁人生子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作用,完完全全就只是男人们的附庸。” 得到了老师赞许的眼神,赵长流思路越发清晰起来: “也许绝大多数的女子,天生力气就比男子要小,体力活这方面,她们确实不占优势。 可这世上有的并不只是力气活。 兴许女子读书也不比男子差,兴许也有女子在医术、算术或者是别的什么方面极有天赋, 只不过是这个世道埋没了她们。 云世子想让女子入书院,为的就是让女子们可以不再只是作为男子地附庸而存在, 她们会慢慢拥有自立的能力,拥有被人重视的能力,甚至是……拥有和男子平等的权利!” 第474章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不错。” 周清启笑着感慨了一声: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云世子甚至比先帝还要敢想敢做。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的确有着这样的能力。” “老师您好像特别看好云世子?” 方才听了老师和师兄的那一番话后,已经彻底对云潇服气了的苏贡还有最后一个疑惑没有接触: “那您上次为何不直接答应云世子?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云世子既是个有本事的,七日后的茶会上,定能再收服一大批诸子百家的杰出弟子。 您那时候再出面,效果远不如趁着现在其他人都还不算特别了解云世子的时候帮助她好。” “让未来的帝王欠下一份人情,这固然对我道家往后数十年的发展大有裨益。 可有些时候,我们也不能只看眼前的这点利益。” 不到十岁的孩子,能够想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 周清启耐心地教导道: “我们不能因为云世子的能力,就忘了她如今其实也还只是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孩子。 她能有帝王的眼光和胸襟,已是极为不易。 若是再让她轻而易举地做成所有她想要做成的事情,反而有可能会害了她。” “弟子明白了!” 苏贡恍然大悟: “幼时在家时,爹爹就常说,年轻时过得太顺,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坎坷中成长起来的人,会比一路顺遂的人更有韧劲儿,往后遇到什么大的困境时,也能更好地扛过去。” “你爹说的不错。” 周清启缓缓颔首道: “在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别人的助力,和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别人没有任何拒绝她的理由这二者之间, 为师希望云世子踏上的是第二条路。 虽然可能会走得更加艰难,但只有像这样每一步都走得脚踏实地,稳稳当当, 她才能够走得更远,更长久。 也许这会让我们失去一些本来可以获得的利益, 可一个真正坚实可靠的帝王,远比我道家获利对百姓,对这天下的影响要大得多!” …… 这边,周清启同两个弟子之间的言论,还有其他那些诸子百家众人的议论声,此刻还远在军营之中的云潇显然是听不见的。 她一整天的时间,几乎都在各个营帐之间溜达, 带着她那只胖乎乎的金元宝,还有送她金元宝的那个人,像是要让全军上下都沾沾她这份吉祥如意的光。 一直到了晚上,才终于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懒洋洋地躺倒在榻上,等着冬筠给她把晚膳从进来。 结果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冬筠,只等来了一个端着长寿面的裴翊。 云潇:“?” 短暂地怔愣过后,她恍然大悟: “我都忘了,今天好像才是我真正的生辰。 这面条不会是你做的吧?” “投桃报李。” 裴翊轻笑了声,将那一碗面稳稳地放到了云潇面前: “虽然吃面的时候,碗里一定要有两个鸡蛋,一个水煮,一个油煎一直都是你的习惯, 但恰好也和伱前些天做给我的那一碗对上了。” 第475章 这是你手下暗卫的标记吧? “还真是。” 云潇坐起身,兴致勃勃地接过筷子,正要吃的时候,却又忽然抬起了头,故意逗他: “我见人家回礼一般都会回得稍微高一点啊~ 我那天除了给你长寿面之外,可还把裴杰涛送过来给你庆祝了, 你就只给我这一碗长寿面,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合适?” “确实不太合适。” 明知她是在打趣,裴翊竟也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极为赞同地道: “所以我还给伱准备了别的,等你吃完再给你。” “现在不行吗?” “不行。” “……” 这么神秘? 云潇疑惑地盯着他瞅了两眼,不再多言。 她低下头,一口直接咬下了半颗鸡蛋,筷子卷着面条的动作飞快。 好在过去那十多年里,优雅的用膳礼仪早已被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所以这会儿即便她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了许多,也半点都不显粗鲁狼狈。 两边腮帮子鼓鼓的时候,看着甚至还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可爱。 裴翊望着她的视线,不自觉地便温软了几分: “也不用这么着急。” “你要是愿意先给我,我就不用急了。” 咽下最后那半个水煮蛋后,云潇放下碗筷,理直气壮地伸出了手: “现在可以了吧?” “嗯。” 裴翊抬起手,在她素白的掌心上轻拍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放在上面,而是转过头,扬声道: “进来吧。” 门帘应声而动,进来的却是十五。 她抬起的手臂上还站着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雪鹰, 也不知是因为进了室内,环境突然转变让雪鹰感到了不适,还是因为见了云潇和裴翊这两个生人, 原本还乖乖蹲在十五手臂上的雪鹰忽然挣扎着扑腾起来。 好在十五及时按住了它,这才没让它一头栽到地上去。 云潇:“……” 她看了看那只像是有点儿傻乎乎的雪鹰,再看看一旁的裴翊,语气有些迟疑: “你要送我的,是这只雪鹰?” “是,也不是。” 裴翊含笑着起身将那只雪鹰接了过来,温声解释道: “这只雪鹰连续两日都在军营,尤其是你的主营帐这附近盘旋,中途还有好几次像是想要俯冲下来的模样。 但或许是因为这营中的将士们太多,它胆子又比较小的缘故,始终都没有真正地降落下来。 恰好我从前又曾看到过一本书,说是北漓人会驯鹰,还会让鹰帮忙送信,就像我们有时候也会用鸽子传送书信一样。 所以注意到这只有些反常的雪鹰之后,还一度担心这军中是否仍有人在暗中与北漓那边保持联系。” “所以你就把它射下来了?” 云潇听他话里那意思,就知道这雪鹰应该不是给什么叛徒送信用的。 她轻挑了下眉,继续猜测道: “结果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打算把它送给我?” “猜对了一半。” 裴翊低低地笑了声,随后将怀里那只雪鹰爪子上面一点儿的白色绒毛拨开,示意云潇来看: “这个,是你手下这些暗卫们的特殊标记吧?” 第476章 阿枫的消息 “没错。” 原本还在同裴翊打趣的云潇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是十三他们那边的消息,还是阿枫那边的消息?”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二公子那边有消息了。” 知道自家主子有多在意二公子,十五也不敢卖关子,很快便上前解释道: “这只雪鹰身上被下了追踪蛊,它会一路追踪到血引的所有者身边。 暗卫中,会下这种蛊的只有十六。” 而十六,如今应该就跟在阿枫身边! 迫不及待地从雪鹰腿上取下了那枚带着暗卫标记的玲珑七巧锁, 云潇熟练地按照她与这些暗卫们早已约定好的步骤,从锁头处开始飞快地拆除,全程都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会销毁其中物件的微小机关。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便成功从里面拆出了几张被折叠过后又卷成了一个细长条的信纸。 她一目十行地将这几张纸上的内容全部看完,本就微蹙着的眉心非但没有舒展开来,反而还皱得更紧了! 莫非是情况不太妙? 裴翊抿了下唇,不由有些担心云潇的状态: “情况如何?” “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很坏。” 将手里已经看完的信纸随手递到裴翊面前,云潇抬起眸,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楚泷的人把阿枫带到北漓之后,就放松了戒心, 十六他们本打算趁机将阿枫救出来,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十六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阿枫自己就先有了动作,惊动了楚泷手下的那些人。 双方交手的时候,阿枫又被第三方闯入的巫疆圣女带走了。” “不是说巫疆圣女血脉百年难得一见?” 裴翊诧异地抬起了头。 一旁十五出声解释道: “不一样的,圣女血脉的意思是说,一旦族中有人出现那样的血脉,她就必然会被奉为巫疆圣女。 但倘若族中并无这种血脉的人出现,巫疆也还是会自族内挑选一名天赋最好的女子奉为圣女。” “信上说,巫疆圣女和楚泷之间的关系果然并不稳固。 那圣女听说阿枫是楚泷费尽心思才抓到北漓,打算用来引出我的消息后,就跟阿枫达成了合作。” 云潇若有所思地踱步走到了书桌跟前: “因为圣女的巫蛊之术还在十六之上,所以他们现在都被圣女下了一种蛊,根本没办法擅自去到离巫疆太远的地方。 而且为了防止十六他们会和阿枫密谋,试图逃跑,还刻意将他们全都隔开了。” “好在这圣女只把十六他们全都当成了普通暗卫,并不知晓十六其实也懂巫蛊之术。 恰好当初十六他们跟去暗中保护云枫的时候,还把云枫最宝贝的那包行李也带上了。 他那行李之中,又恰好有一片你当初为他挡箭时,被血染透了的衣袖,这才让十六找到机会,把消息传了回来。” 裴翊这会儿也把那封信上的内容全部看完了, 但他对十六最后那番话中的部分内容还是有些怀疑。 当然,他怀疑的不是十六,而是巫疆圣女。 缺一,明补_(:3”∠)_ 第477章 拜访墨家木崇林 “巫疆既然不甘心受制于楚泷,又偶然得知了楚泷正在费尽心思想要引你出来的事情, 那十六送出来的这封信,也很有可能其实是巫疆圣女故意放他送出来的。” 生怕云潇终于得知了云枫所在的位置,一个冲动之下直接就带人直奔巫疆而去了。 裴翊沉声道: “若真是如此,恐怕巫疆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过去了。” “的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毕竟巫蛊之术到底有厉害,他们这些人谁也不敢说完全了解。 那圣女的蛊术既然在十六之上,谁又能肯定,她是真的没有察觉到十六其实也通蛊术? 刚刚从信上得知云枫处境的云潇,这会儿也从最初的忧虑与躁动中平息下来。 她深吸了口气,冷静分析道: “有巫疆和楚泷之间的这样一层关系在,至少短期内,巫疆圣女是不会伤害阿枫的。 甚至于,她大概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所以我们也不必急着赶过去。” 毕竟边疆和北漓的战事还不算彻底结束,开春之后必然还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三个月的时间,她一定要抓紧了…… …… * 大概是因为那封来自巫疆的信件给了云潇紧迫感, 除夕刚过没两天,裴杰涛就被她派黑鹰卫送回藜城了。 至于她自己,则是带着裴翊还有一些不算太过贵重,但却也并不会显得轻慢的年礼亲自去给周老他们一一拜了年。 她礼贤下士的姿态摆得够足, 得到了她年礼的人,不管内心怎么想,明面上,至少也都拿出了足够的热情,与她相谈甚欢。 尤其是她第一天时就曾提前同对方打过招呼,说等他师尊抵达边城之后,便会择日登门拜访的姚景良,更是亲自等在了客栈外面。 瞧见云潇他们的马车过来时,更是大老远地就迎了上去: “云世子,裴世子,你们可算是来了!” “听姚兄这话,似是久等了。” 毕竟是她爹挚交好友的弟子,云潇同姚景良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耽搁了两日才来,是我们的不是了!” “云世子这是哪里话!” 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有些歧义,姚景良连忙解释道: “老师他也是前日才刚刚抵达边城。 得知云世子伱们会来拜访,老师还拉着姚某说了许多他老人家从前与令尊相交时的旧事, 听得姚某神往不已,进而迫切地想要早些见到云世子罢了。” “木老先生已经到边城了?” 云潇面上笑容越发真切了: “那看来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上到了客栈二楼。 走在前面的姚景良下意识地便放轻了脚步,低声解释道: “老师他从早上用过膳后,就一直在摆弄一个新的物件儿, 他老人家每到这种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弄出太大的动静,所以……” “云某明白。” 任何人在专注一件事儿的时候,都不喜欢受到打扰。 云潇点点头,示意对方不必多言。 第478章 老顽童 “可是云世子他们到了?” 明明云潇他们都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可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那位穿着一身玄色长衫,满头花白长发都被胡乱盘起,只用一根简简单单木簪固定住的老者,还是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要是还没到你就赶紧下去接着等,别打扰为师!” 姚景良:“……” 这可真是他的亲老师。 无奈地掩嘴轻咳了两声,姚景良稍稍有些尴尬地道: “云世子和裴世子他们,已经到了。” “哦?” 原本还背对着他们,埋头捣鼓得正带劲儿的老者终于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扭过头来,眸光在云潇和裴翊之间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到了云潇身上: “你这孩子就是潇儿吧? 之前总听你爹炫耀,说伱哪哪都好,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些,总会招惹到一大堆女孩子跟在你后面跑, 今日一见,才知他还真是没吹牛啊!” “木老说笑了。” 很早之前就听她爹提到过,说墨家这位是个不修边幅的老顽童, 这会儿听到对方的调侃,云潇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只是顺着对方的话,轻笑着行了个晚辈礼: “这么久才来见您,是晚辈失礼了。” “嚯!云泓清那小子还能教出你这么个乖巧的儿子呢?” 木崇林一脸仿佛见到了什么新鲜事物的惊奇之色, 他笑眯眯地冲着云潇招了招手,语调随意: “行了行了,你爹在我面前都没大没小惯了,你既是他儿子,也必要跟我讲这些虚礼! 快过来看看,我这木球儿,你能不能解得开?” 木崇林不爱礼数,云潇也乐得轻松。 她上前拿起了对方之前摆弄的那只木球仔细研究了一阵儿,了然地轻笑起来: “我爹从前在家时就曾说过,木老您最喜欢利用卯榫结构做一些精巧的小物件儿让他去解。” “是啊~” 木崇林哼哼两声,神色看着还有些嘚瑟: “老头子我最喜欢看他抓耳挠腮,却怎么也解不开的样子了! 可惜你爹学得猴精,自从最开始那几次被我嘲笑过之后,再后来每次拿到我最新做出来的东西,都不肯当着老头子我的面儿研究了, 还非得带回家去,等解开了再给我带回来!” “……他没当着您的面解开过?” 意外从木老这儿听到了另一种说辞,云潇只需稍稍思考一阵儿,立马就意识到幼年的自己完全就是被坑了。 她毫不犹豫地就开口拆穿了燕王: “那看来您也是被骗了!” “什么意思?” 木崇林愣了一下,继而眼神明显兴奋起来: “怎么说?你爹他其实背着我找其他墨家人帮忙了? 哈哈哈我就说他小子不可能那么聪明!” “他倒也没有找其他墨家人帮忙。” 云潇轻扯了下唇角,幽幽道: “我爹他也就是每次都拿着那东西骗我,说那是您做给您新收的三岁弟子玩儿的。 他特意拿回来想给我也试试,看我是不是笨蛋。” 木崇林:“……” 第479章 这个可比之前的都要难得多! 短暂的沉默过后,木崇林毫不顾忌自身形象地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他没那么聪明! 他这是在说自己是我新收的三岁弟子吗? 哈哈哈……三岁,哈哈哈哈……” 云潇:“……” 裴翊:“……” 姚景良:“……” 默默把玩着自己手里这只严丝合缝,不细看甚至都瞧不出它其实是由很多部分构成的木球儿, 云潇突然觉得当时还只有六七岁的自己可能真的不太聪明。 明明她都已经深刻地意识到那些“小玩意儿”并不好拆解了,怎么还会相信她爹说那是木老做给三岁小孩儿玩的东西,甚至还一度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个笨蛋? 明明她的所有夫子都夸她聪明来着! “哈哈哈你爹那么不靠谱的话,你怎么也信啊!” 好不容易笑累了,木崇林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潇,热切地道: “所以当年那些小物件儿,都是你解开的?” “不能不解开啊~” 云潇这会儿提起来都还有些惆怅: “我那时候真信了我爹的话,生怕自己还不如三岁的孩子聪明,背地里还被难哭了一回。 偏偏又要面子,不敢让人知道,哭完之后又抱着那东西继续捣鼓,一连好几天梦里都在拆木头。” “噗嗤~” 木崇林忍不住又一次笑出了声。 好在他刚刚才把自己笑累了,这会儿的笑声明显就没有方才那么放肆了, 他甚至还有空来打趣云潇: “也是难为伱了,小小年纪就要肩负起为你那不靠谱的爹挣回脸面的重任…… 不过你到真是比你爹要聪明的多,那么小就能解开我做的那些东西了, 景良这个笨蛋现在都还不能保证可以解开呢!” 被嫌弃了的姚景良:“……” 他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已经吐槽完弟子的木崇林却又迅速移开视线,兴致勃勃地继续打趣起云潇来: “不过我这次做的木球可比之前那些都要难得多,你还真不一定能再解……” 最后那一个“开”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咔哒一声,云潇瞅准一个地方,用力地按了下去, 原本还没有任何破绽的木球上,顿时就陷下去了一块儿,露出里面精巧复杂的内核来! 木崇林:“!!!” 面上的笑容迅速被惊讶和兴奋所取代,木崇林眼也不眨地盯着云潇的双手,迫不及待地催促她: “快快快,这还只是开始呢! 你瞧出接下来该怎么拆了吗? 我跟你说这个可不能暴力尝试! 里面有些结构脆弱着呢,你要是用错了方式,它就会直接碎在里面,再也打不开了!” “嗯。” 虽说这木球内部的结构确实错综复杂,一环扣一环的精细构造若是放到其他人面前,怕是一眼就能让对方感到眼晕。 但云潇毕竟是六七岁的年纪就被她爹坑着解开了无数过类似这样东西的人, 这木球于她而言,也不过只是有些麻烦而已, 想要解开,还是不难的。 第480章 云世子莫非也是我墨家人? 木崇林激动地等着云潇的下一步动作,然而云潇却握着那个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的木球不动了。 看起来像是有点儿被难住了的模样,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会儿其实正在根据木球内部露出的那一角细节,在脑海中努力构建出完整的球体内部结构! “这个木球是老师他这两天费了不少心思才做出来的,比他老人家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个都要难。” 还以为云潇是完全找不到头绪了的姚景良低声开口,既是在给裴翊解释,也是在贴心地提前为云潇的失败找借口,让她一会儿不至于太过难堪: “老师之前还给过姚某这木球的简易版,若说姚某那个是给刚刚入书院读书的孩童玩的,那云世子手里这个,大概就是用来考验状元郎的。 但即便是那个简易的木球,姚某也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才将其解开。 如今……”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就在姚景良正要接着说出“云世子便是能在三个月内成功解开,就已经足够厉害”的话时, 那边云潇却忽然动了。 她十指灵巧地按在了一个又一个的关键点上,旋转、抽拉,然后再按下。 刚开始的时候,姚景良他们还勉强能够看清她的动作, 但越到后面,她十指翻飞的速度就越快,只能让人从一连串儿清脆的咔哒声中,大致得出她似乎一点儿都没出错的结论! “这……” 姚景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云世子莫非也是我墨家人?” “有幸跟着我爹学过一些罢了。” 将最后那一部分的零件儿也拆解完毕,云潇微勾了下唇,看似是在回应姚景良的话,可实际上,她的眼神却落在了木老身上: “主要是我对墨家各种精妙的小玩意儿也确实比较感兴趣, 前些日子闲着无聊的时候,还想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东西,但想法可能还有些不太完善,所以想要借此机会同木老还有姚兄探讨一二。” “哦?” 云潇这么快就解开了他精心设计的木球,这一点是连木老都没有想到的。 能让她都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木老眼中精光一闪,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是什么东西?” “印刷术。” 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这三个字,注意到木老他们的眼中似是都有一缕疑惑之色掠过, 云潇不紧不慢地接着解释道: “木老您应该也清楚,很多百姓之所以读不起书,束修可能都还只是次要的, 最重要,还是因为书册太贵。 而书册太贵的原因,一个是纸张本身就比较昂贵的缘故, 另一个,则是因为书册难成。 一本书想要流传开来,需要无数人耗费心血与时间去一字一字地抄录, 有些要求高的,但凡抄错一个字,那一整页便也就全都废掉了。 更不用说,这年头读书人本来就少, 还要再排除掉那些字写得太丑的,和家世尚可,根本不缺那点儿抄书钱的。 如此一来,就连会去做抄书这种事情的人都不多。” 第481章 印刷术! “如此循环反复,最终造成的后果,便是书少,读书人更少。” 几句话将大盛,乃至整个天下现如今书册价格始终降不下来的原因概括了出来, 见木老他们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云潇话锋一转: “所以,晚辈就想着,能不能把那抄录书册的方法,稍微改进一下。” “如何改进?” 木崇林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前了一步,面上难得浮现起些许认真的神色来: “你有想法了?” “木老请看。” 从袖袋里取出自己这两天雕刻的简易版小物件儿, 云潇先是将那一个个刻有“之”、“乎”、“者”、“也”等小字的拇指大小印章拿给木崇林看了一眼, 紧跟着,又取出一块儿约莫巴掌大小的木制框架,将那些小印章一个一个按顺序放进去,然后刷上墨汁, 最后再当着木崇林的面儿,将它往纸上一压。 原本干干净净的纸上,顿时就出现了几行小字——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军民,教学为先。 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 其此之谓乎!】 “这……” 木崇林惊诧地捧起了那一张纸, 以他的学识,自然能看出这纸上写的是礼记·学记中的内容。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云潇压根儿连笔都没拿,只轻轻一压,就印出了这样整整齐齐的几行字! “晚辈这个只是匆匆做出来演示给您看的。” 见木崇林神色激动,云潇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面上,任由对方随意摆弄: “木雕的容易损坏,其实并不禁用。 所以晚辈想的,其实是用铜块,或是别的什么更加耐用的材质来雕刻出这样一个一个的字模,就像一个个单独的印章一样, 要印什么内容的时候,就将那些需要的字找出来一个个摆好, 用完之后,还能将它们取下来,等到下次再用。” 印章这种东西,其实是很久很久之前便有了的。 像是皇帝用的玉玺,达官显贵们用的私章, 本质上其实都和云潇今日拿出来的这东西没有多大差别。 然而在她之前,竟无一人能想到要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全部雕刻成章,然后再根据需要的顺序,轻而易举地印出一张一张完整的文字内容! 木崇林就像是个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的小孩一般,爱不释手地捧着云潇雕刻得甚至还有些粗糙的字模试着又印了好几句不同的话。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抬起头来,一双苍老的眼中,甚至浮现出了点点泪光: “天下学子之福,天下学子之福啊!!” “木老您的意思是可行?” 明明早在自己想出这玩意儿的时候,就已经认定它绝对可以推广开了, 云潇这会儿却还故意露出了一抹好似终于放下心来的微笑: “太好了,晚辈决定就用它来打响边城书院的名声!” “边城书院?” 果不其然,木崇林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这四个字所吸引了: “这边城,还有书院?” 第482章 您真的觉得难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晚辈打算开办一个。” 将自己有关书院的想法在木老面前又说了一遍, 云潇原本都已经做好了要把女子为何也可入学的理由全部从头道来的准备。 却不想,木崇林所关注的重点压根儿就不在这里, 他老人家在意的事情,只有一个—— “你是说,你那书院里,教授的不止是科考内容,更多的其实是谋生技能。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弄出更多像印刷术这样的好东西?” “没错。” 云潇点点头,她一眼就能看穿木崇林这会儿忧心的到底是什么, 但她从来都不觉得那会是一个问题: “木老,您认为,这印刷术要做出来,难吗?” “自是不难的。” 虽然不明白她好好的书院说着说着,为何又把话题重新绕回到了印刷术上, 但这东西现在也的的确确是他的心头好。 木老珍惜地捧着几块儿字模,沉吟道: “难的是能够想到要这么做。” “真的难吗?” 云潇低下头,从桌上散落的字模中随意捡起了一块,语气平缓地问道: “难的到底是‘想出印刷术’,还是将眼光和思维跳出这世间已有的一切,主动去思考如何改变现有的事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木崇林愣在了原处。 然而云潇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晚辈成立书院,传授给他们各种各样的知识,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不外乎便是帮助他们打破思想和眼界上的禁锢, 让更多的人愿意去思考那些或许很简单,但就目前而言,却鲜少会有人去思考的东西。” “你说的不错。” 木崇林面上的神色,从忧虑到怔愣,再到豁然开朗后的振奋。 他扭头望向云潇的时候,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热切: “伱那书院何时开立? 便让老夫也去当个夫子如何?” “木老愿到书院当夫子,是晚辈的荣幸,也是那些书院学子们的荣幸,晚辈又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比预料中更加顺利地得到了木老的支持, 云潇也没有得意,语调仍是不紧不慢的: “不过书院开立一事,还是要等过几日的茶会结束之后才能正式开始着手去办。 毕竟,若是得不到诸子百家的前辈们的认可,书院开立之后,必将遭受无尽的非议。 晚辈怕学生们会受不住那样的压力。 况且……书院也确实需要很多夫子。” “这个好说!” 木崇林当然也知道云潇口中的书院,在当今世人眼中是多么的特立独行,她想要开设的那些课,以及她想让女子也入学的行为又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但他向来就不是个会在意外界眼光的人。 或许是因为墨家机关术的复杂,已经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心神, 以至于在别的方面,他压根儿就不存在任何弯弯绕绕的想法。 只要是自己认定好的东西,便是要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更何况成立书院这事儿在他看来,根本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为此多出点儿力! 第483章 北漓中郎将招了? 飞快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就他自己知道,已经来到了边城的人, 木崇林捋了捋胡子,信誓旦旦地道: “老夫这些年攒下的名望也还是有些的,多的不敢说, 至少我墨家,还有名家、杂家、法家、小说家的人,在几日后的茶会上,绝对不会对书院成立一事提出半分异议!” “那晚辈就先谢过木老了。” …… * 因为除夕当日传遍全城的那句“元帅万岁”,不少此前还算活跃的诸子百家中人都低调了许多。 生怕云潇在他们这些人还不够了解她的时候,就提前找上门儿来, 到时候不接受她的示好吧,他们可能会错过从龙之功, 早早接受她的示好吧,又怕会站错了队。 所以大家这会儿都在暗中观察着云潇的一举一动, 自然而然的,也就让云潇失去了许多能与人结交的机会。 在她的预期当中,原本这一趟只要能够让木老认可书院的事情,就已经非常完美了。 结果现在居然还多了那么多个意外之喜, 云潇一路上心情都十分明朗。 更不必说,她才刚刚回到军营,就又接到了一个新的好消息—— “北漓那个中郎将招了?” 惊讶地偏眸望向前来禀报的黑鹰卫,云潇一边跟着他往那北漓中郎将所在的地方而去,一边疑惑道: “之前不是说那人是个硬骨头,所有重刑都受过了,也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怎么突然就招了?” “这……” 行事风格向来粗犷的黑鹰卫在听到她的问话之后,面上竟还浮现起了一抹疑似是尴尬与难为情的神色来: “这个,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云潇:“?” 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迷惑地同裴翊对视了一眼,云潇用眼神询问他: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后者毫无疑问地回了她一个不知道的眼神。 云潇:“……” 难道是十五捣鼓出了什么药效比较离谱的玩意儿,让人吃下去之后就会说实话的同时,还会疯了一样光着屁(河蟹)股满地乱爬? 还是说…… 就在云潇的思维已经发散得逐渐开始离谱的时候, 前方不远处的营帐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恐而又愤怒的吼叫声: “老子让你滚!滚啊!别靠近老子!你他娘的不许碰老子!脏!!啊!!!” 云潇:“……” 裴翊:“……” 这粗犷的男声是怎么回事? 怎么叫得好像…… 生怕自己管辖之下的军营里,会出现什么不好的风气, 云潇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那营帐跟前,正要抬手之际, 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赶在她前面掀开了帐门,顺带着,还将她的视线也一并牢牢遮挡住了。 “怎么了?” 账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云潇疑惑地推了推挡在她前面的裴翊: “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本来还担心她会看到什么污了眼睛的裴翊默默让开身子,终于将营帐内的场景,完完整整地呈现到了云潇面前。 第484章 什么正经大夫会那样做? 预料中那些不堪的画面一样也没有发生。 十五和冬筠站在桌案边上,手中的毛笔还沾着饱满的墨汁,看样子是正在书写着什么, 另一边,穿着一身医家白袍,发须花白的老者手里还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似是要递给那身上重伤未愈,至今都还只能躺在榻上的北漓中郎将喝。 至于北漓中郎将…… 这么粗犷魁梧的黑脸汉子,难不成竟还害怕喝药? 神色古怪地盯着那北漓中郎将看了一阵儿,云潇正要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就见那中郎将蓦地扭过头来,挣扎着发出了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愤怒嘶吼声: “你就是边疆军如今的主帅? 老子记得你们大盛有一句话叫做士可杀不可辱! 你他娘的有本事直接杀了老子!派个糟老头来恶心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 糟老头子? 恶心?? 眉梢不自觉地轻挑了一下,云潇略微偏了下眸,示意另外几个人也可以出点声儿: “怎么回事?” “还不是他不知好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污了名声,那端着药汁的老者也怒了: “老夫行医多年,行得正坐得直,自问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人心!” “伱他娘的放屁!” 北漓中郎将这会儿也涨红了脸,不知究竟是气的还是羞的,那一双瞪大的眼里,甚至都布满了红丝: “什么正经大夫会扒了老子的衣服,在老子胸口摸来摸去按来按去的? 你可别说什么你是在上药的屁话!你手上有没有药,老子难道会不清楚? 更何况……更何况你他娘的居然还上嘴亲老子!!” 云潇:“?” 裴翊:“……”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去观察了一下云潇面上的神色, 见她仅仅只是出现了一瞬的震惊和迷茫,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无意识的嫌恶与排斥之意,这才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垂下眸去的那一瞬间,还悄然地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被指控为“不是什么正经大夫”的老者也愤怒地将瓷碗重重放到了桌面上: “老夫再说一次! 你那时候都已经断气了,老夫那么做只是为了救活你!” “呵!” 北漓中郎冷笑一声,对于老者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信: “断气了的人你也能救活?你怎么不说你是神仙呢!” “你,你这莽夫懂个屁!” 老者身为一名医术极佳的大夫,便是在神医辈出的医家之中,都算得上站在最顶端的那一批人。 从前向来是走到哪儿都被人奉为座上宾的,一辈子都没怎么跟人吵过架,词汇量显然不太够用。 这会儿被逼急了,充其量也就只能学着对方骂一句“屁”。 云潇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瞥了那老者一眼,心里其实对他那“连断气之人都能救活”的医术也是非常感兴趣的。 只不过……要问,也不能现在问。 唇角轻轻向上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云潇先是好声好气地让冬筠她们将老者带出了营帐, 随后周身气场蓦地一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北漓中郎将。 第485章 君子之风只对我们自己人 “听说你愿意招了?” “我呸!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北漓中郎将方才与老者对骂的劲儿显然还没过,见云潇过来,那瞪着眼睛脸红脖子粗,不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誓不罢休的架势立马就对准了她。 然而云潇显然是没老者那么好欺负的。 她只需微垂下眼睑,然后漫不经心地用短剑剑鞘压在他尚未愈合的狰狞伤口之上,并缓缓加重力道, 他口中那些难听的话便立刻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声几乎要穿透帐顶的惨叫。 “虽然本帅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了你这样的错觉,但是……” 云潇带着冷意的浅淡笑容,落在北漓中郎将眼中,比前些日子疾言厉色对他上大刑的黑鹰卫还要令人脊背发寒。 偏偏她的语调却还诡异地温和着: “伱该不会以为本帅脾气真的很好吧? 你之前是为什么会绝望到想要招供的? 怎么,现在后悔了,还想再多尝试几次?” “我就知道是你!” 碍于云潇身上的威慑力,还有……刚刚那个老头儿带给他的心理阴影。 北漓中郎将连他最顺口的那句“老子”都没敢用,从自称开始就已经露了怯, 后面纯粹就是在硬着头皮跟她呛: “你们大盛男子不都喜欢装君子吗? 如此,如此卑劣的手段,哪里称得上是君子!” “那你可能是不太清楚,我们大盛的君子之风,只对我们自己人。” 云潇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笑容凉薄: “至于敌人,我们从来不讲手段,只管成王败寇。” “你!” 北漓中郎将还想再接着骂上几句, 可紧跟着,云潇那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来,顿时就将他所有的咒骂全都堵了回去。 毕竟这位边疆军的主帅看上去着实不像是讲究人。 万一她一个不高兴了,真又把那老头儿叫进来,那他岂不是…… 北漓中郎将越想越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寒,面上更是青红交错,生生给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名字。” “乌孙什。”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乌孙什回过神来之后,面上神色挣扎了片刻,最后终于还是透出了浓郁颓丧与妥协之意,就连那一双总像是要喷火了的眼睛,也都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神采: “我招了之后,你是不是就能给我一个痛快了?” “那就要看你招供出来的东西,是不是能让本帅满意了。” 云潇连一句忽悠他的假话都懒得说,她只关心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北漓跟楚朝余孽是怎么勾搭上的?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我只是一个中郎将,很多事情本来也不是特别清楚!” 乌孙什话音一落,注意到云潇眸光一暗,明显是对他这个回答不太满意的样子,连忙又咬牙道: “但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 是楚朝余孽先找上我们当今王上,帮王上除掉了先王,登上王位, 之后又不知从哪儿弄出了五万大军,和我北漓军一同出征,攻打边城……” 第486章 国师? “楚朝余孽帮忙篡的位?” 云潇扬了下眉: “本帅好像听说,你们现在那个王自称是被天神选中的人,还会徒手召雷。 这也是楚朝余孽搞的鬼?” “……是。” 实在是云潇问话的那个语调,一听就知道她从来就没信过什么“天神选中”之类的屁话, 乌孙什就算想忽悠她一番,都不好意思开口。 最后只能木着脸说了实话: “楚朝余孽派去我北漓的人中,有一个特别厉害的道长,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打雷, 甚至……一个人的命格,还有过去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他都能推算得出来!” 乌孙什说到这儿的时候,大概是心里实在憋屈得慌, 面上竟还露出了一抹极为恶劣的笑来: “你说,他明明都能算得出未来,为何还要同我北漓联手攻打大盛? 是不是因为,大盛的气数已经要尽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话说完,肯定就能从云潇眼中看出或慌乱惊惧,或愤怒失智的神色来。 然而,就在他满目的期待之下, 云潇蓦地轻笑了一声: “什么都算得来,那他应该也算出你会背叛北漓了吧? 他怎么没杀了伱?” “你!” 乌孙什一噎,还想再反驳两句, 云潇却不给他机会,轻描淡写地继续道: “大盛随随便便一条稍微繁华点儿的大街上,都能有几个据说是可以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就能推出前世今生的神棍在边上摆摊。 也就是糊弄糊弄你们北漓人没多少见识罢了。” “不可能!” 乌孙什傻眼了,他一点也不想相信云潇说的话, 可她的神色和语调都太过自然,自然得……完全不像是在胡扯! 难不成,是真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明明内心都已经在疯狂地动摇了,乌孙什嘴上却还喊得比谁声儿都大: “国师的本事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绝非欺世盗名之徒!” “你说是就是吧。 所以那个老神棍……哦不,你们国师是怎么说的?” 一个注定翻不起多大浪花来的阶下囚罢了,云潇也懒得花太多心思去忽悠他。 可偏就是她这种满不在乎的姿态,越发灼伤了乌孙什的眼。 为了证明国师是真的厉害,他们北漓一定会打赢大盛, 乌孙什语气急促而又混乱,到最后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向云潇证明,还是在单纯地说服他自己: “国师早几个月前就已经预知到了今年边疆必会下大雪! 他还说你们军中有些将领完全是可以拉拢的…… 既然如今边疆军的主帅变成了你,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发现那几个叛徒了吧? 国师他甚至还算到了即便如此,我军想要攻破边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所以国师还提前准备了后手! 你以为你们这次能够击退我北漓大军就是赢了吗? 我告诉你,你做梦!” “后手?” 云潇顿了一下: “什么后手?” “这我怎么知道!” 乌孙什语调蓦地扬高: “我只是一个中郎将,又不是北漓主帅,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第487章 你是楚朝太子! “是吗?” 云潇勾了下唇,凉凉道: “那你这个中郎将还真是废物,连楚朝余孽在渝州囤兵三万,打算跟你们北漓大军在边城来一场里应外合的事情都不清楚…… 这要是真到了战场上,和自己人厮杀起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中郎将虽说在军中的地位的确不如主帅和副将, 可怎么说,那手下也是号令了一大批人的。 别的什么军中机密他不清楚都还好理解,这种需要配合的事情也不知道,难不成是要考验他的临场反应? 乌孙什面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替那位国师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也许是国师早就算出来,我那时候已经不在军中……” “哦?那他怎么没算出来他的三万大军现在已经没了?” 像是嘲弄,又像是不屑地轻嗤了声, 云潇似乎对他口中厉害无比的国师一点儿也不感兴趣,相比起来,她更在意的还是北漓主帅,兰裕赫。 “之前收买我边疆军将领一事,兰裕赫是全权交给贺知州童昶他们去办了?” “怎么可能?” 乌孙什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那一句“渝州的三万大军已经没了”, 听到云潇的问话,直接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 “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罢了,主帅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情全然交给楚朝余孽?” “倒是还没有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云潇点了点头: “所以他做了什么?” “自然是暗中派人盯着,然后再背着楚朝余孽的人拉拢徐振南他们……” 也不知道是因为前面已经吐露了太多的消息,导致他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还是因为徐振南等人已经暴露,这事儿说不说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了。 乌孙什这回倒是说得无比详细,几乎是将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毫无保留地倾倒了出来。 本以为云潇这回定然就能放过他了, 可乌孙什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前一刻还神色温和着连连点头的云潇,下一刻却忽然变了脸—— “孤就知道,我楚朝五万大军之前那一战几乎尽数折在战场的事情,就是你们北漓人刻意为之!” “不是……我,伱……” 乌孙什整个人都傻了: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大盛的燕王世子!” “孤当然不是燕王世子。” 云潇冷笑一声,眼神阴鸷: “北疆这么荒蛮的地方,孤打一开始便看不上它。 本想着将这地方赠予你们北漓,换取北漓出兵助孤一臂之力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可现在看来,孤到底还是低估了你们的野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已经用力地掐在了乌孙什的脖颈上, 像是要将她损失了四万大军的怒火,尽皆发泄在乌孙什这个北漓中郎将的身上! “你是……楚……楚朝……太……” 乌孙什挣扎着想要从她的掌心中逃脱出来。 他的脸已经开始有些充血了, 那一瞬间,云潇之前说过的话又在他脑海中一一划过, 很多事情,他也忽然间全都想明白了。 第488章 这是孤给北漓最后的机会 国师口中的后手是什么? 渝州的三万楚军或许是的, 但最最可怕的后手,分明就是眼前这位楚朝太子! 还有什么能比自家主帅竟然是敌方太子更离谱的事情? 边疆军都他娘的是没有脑子吗? 怎么能…… 怎么能让…… 钳制在他喉间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就在乌孙什的意识都已经快要消失了的时候, 一直站在营帐之中,安静像是不存在的裴翊终于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了云潇的手腕: “他暂时还不能杀。” “为何?” 云潇眉梢一挑,手上的力道却已然放松了不少。 乌孙什稍稍缓了口气,却是动都没敢再动一下, 生怕自己惹恼了云潇,她心下一个不痛快,直接就掐断了他的脖子—— 虽然他之前总嚷嚷着说让人给他一个痛快,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中的恐惧与不甘,还是远远超过了解脱感。 能活着,谁想死? 乌孙什费劲地转动着眼珠子,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裴翊身上。 好在后者也没让他失望,握在云潇手腕上的那只手看似是没用多大力道, 可他的的确确是在不动声色地让云潇放松了钳制: “我知道北漓这次叛变,让我们故意损失了四万大军的事情让你十分恼怒, 但只要你想建立起一个繁荣昌盛的国家这个念头还没变, 将边疆这样贫瘠落后的地方划给北漓,换取他们的帮助就是最佳的选择。” 云潇:“……” 真不愧是裴翊啊! 临场发挥胡编乱造的本事一点也不输她! 冷着脸放开了乌孙什,看着他劫后余生,大口喘着粗气的模样,云潇余怒未消地冷哼了一声: “便宜你了!” 从裴翊手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刚才碰过乌孙什的手, 云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孙什,浑身阴鸷的气息将大反派人设直接拉满。 “孤会放伱回到北漓。” 就在乌孙什惶惶不安,不知云潇到底会如何处置自己的时候, 这一句于他而言宛若仙乐般的话,令乌孙什猛然抬起头去,不敢置信地望着云潇, 声音沙哑地询问道: “真的……会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也是有条件的。” 云潇冷漠地抬了下眼,提醒他不要高兴的太早: “记住,这是孤给你们北漓最后的机会了……” “……” * 解决完乌孙什这边的事情,从营帐中走出来的一瞬间,云潇满身地阴鸷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配合得不错啊~” 笑眯眯地冲着裴翊挑了下眉,云潇半是赞叹半是调侃地道: “我差点都以为真是那么回事儿了。” “我以为你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应该是去找刚才那位医家的老者。” 擅于胡编乱造这种事情,在挑选“夫婿”的时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优点。 裴翊不动声色地开始转移话题: “你觉得,那老者口中的起死回生之术,真的有可能么?” 第489章 起死回生术? “可不可能的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提起这个,云潇果然就无暇在意裴翊方才配合着她信口胡编的事儿了。 两人在另一个营帐中找到那名医家老者的时候,他正好就在跟十五还有冬筠细说“起死回生之术”的原理, 向来沉默寡言,面上永远都看不出情绪变化的十五,这会儿也像个正坐在学堂里的小孩儿一样,认认真真地提笔在纸张上飞快地记录着—— “起死回生术,当然没有它的名字听起来这么厉害。 像那些已经咽气许久的,老夫便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把人重新救活。 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术,能够救活的人,其实仅仅只是一小部分陷入了假死状态中的人。 比如溺水之后,虽然很快就被人捞上了岸,但却还是因为呛了水,暂停了呼吸的人。 比如像方才那个家伙…… 当然,因为你们可能有些时候会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假死还是真死,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可以先进行尝试。 具体方法就是先扒开对方胸口的衣服,找准两胸之间的位置,用力按下去。 必要时,还可以通过嘴对嘴渡气的方式……” 因为医家老者并非习武之人,再加上云潇他们过来的时候,为了不打断他的话,还特意放轻了脚步, 所以那老者还是讲到一半儿的时候,才注意到了云潇和裴翊的到来。 想着方才那名北漓俘虏在云潇他们面前疯狂污蔑自己的话, 老者生怕这两位不通医术的世子爷不信他说的话,顿了顿,又接着开口解释道: “也许你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起死回生之术, 但事实上,早在好几百年前,我医家先祖扁鹊便已在他流传下来的残缺秘典上提到过此术。 除此之外,医圣张仲景所留下的《金匮要略》中,也同样记载了他老人家在外行医时,利用此术救人性命的事例。 只是因为后来很多行医之人手法不到位,又或者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的病人,都胡乱地使用这套方法, 甚至……还有人因为用力过猛,将病人的胸骨直接按断, 导致病人当时虽然救活了,但很快又因为断骨戳进了内脏中而无法医治。 这种情况下,有些病人的家眷,甚至会把大夫告到衙门去,让那大夫背上命案官司…… 像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久而久之,很多大夫们为了不给自己招惹麻烦,就直接放弃了起死回生之术。 若非老夫此前曾无意中在一本古医书中看到此法,老夫也不相信,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厉害的救人手段! 若是能有机会,老夫只希望能将此法广授天下医者,以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实不相瞒,晚辈这里,还有个可供前辈将此法传授下去的机会!” 云潇原本脑子里想的都还只是起死回生术的事儿, 冷不防听到老者最后那一句话,她的眼神登时一下就亮了: “不知前辈可愿到边城书院来传授医术?” 第490章 与虎谋皮了 不得不说,云潇的运气还是相当不错的。 前面的道家、墨家、名家、法家……就不用说了,十五和冬筠出去转了一圈,随随便便带回到营中的老者,竟然就是医家医痴,柳其松。 一辈子醉心医术,毕生所愿就是将自己那一身精妙医术传承下去的柳老,听到云潇打算在书院里专门单开一个教授医术的课程时, 甚至都等不及听云潇把后面的话说完,就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可以: “书院什么时候开?学生人数有多少? 不够的话,老夫这些日子也可以出去多游说游说,应该还能再多收点学生进来!” “晚辈的计划,是在三日之后的茶会上……” 将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地都同柳老说了一遍, 云潇回到营帐之后,琢磨着渝州的那三万兵马今日也差不多该到边城了。 她正要唤十九出来问问情况,十九就自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主子,渝州的三万兵马今日已经抵达边城,属下先一步将岑八声和刘义全等人带回了军营,主子可要传召他几人?” “传!” 云潇拂了下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同裴翊对视一眼, 等到岑八声他们再进来的时候,她面上已然扬起了一抹热切的笑容: “岑大人,几位大人,你们可算是来了!” “萧先生。” 岑八声眯了下眼,先是礼貌地招呼了一声,随后毫无意外地开始发起了试探: “萧先生这些日子在边城闯下的名声,岑某略有耳闻。 萧先生果然大才!” “大才什么?” 云潇自嘲般地苦笑一声: “那日在战场上,兰裕赫当着我的面坑杀了我大楚四万余将士,就连贺大人和童大人都惨遭毒手! 而萧某却只能在城墙上看着,实在是……” “什么?!” 边城和北漓那一战,很多人都只知道边疆军在云世子和裴世子的带领下大胜而归,连这里面其实还掺和着楚军的事儿都不知道。 岑八声他们这些日子又一直在赶路,消息自然也说不上多么灵通。 猝不及防听到五万楚军损失了四万,就连贺知州和童昶都没能逃过毒手的消息,岑八声震惊之余,看着云潇的眼里,也更多了几分怀疑之色: “北漓此前分明答应过,要同我等合作攻打大盛, 突然这般反水,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与虎谋皮了!” 云潇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怕北漓从一开始心便不成,就同……我等一样。” 表面上说着双方合作,事成之后和平共处,互补侵犯。 可实际上大家心里想的都是事成之后反手就把对方也干掉! 岑八声闻言,面色微变,却仍旧没有被完全说服——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该是在攻破边疆之后再反戈相向,明明还没拿下边城,就先损我四万楚军是何道理?” “大概也是和萧某有着一些脱不开的关系。” 云潇垂下眸,清润的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愁绪。 第491章 忽悠岑八声 “萧某从前和贺大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日贺大人不知怎的,许是认出萧某来了,兰裕赫下令进攻时,贺大人却让他那五万楚军不要动手。 这才激怒了兰裕赫,当场便斩了贺大人,随后还让那五万楚军冲在最前面当肉盾……” 云潇说着,还颇为懊恼地轻叹了一声: “可萧某明明都已经打扮成这幅模样了,贺大人合该认不出来才是!” “许是身形和气质的缘故呢?” 刘义全适时地插话进来: “战场上两军距离那么远,贺大人又不是武将,恐怕连您的五官都看不清楚, 只能根据您的身形和气质来判断……” “贺大人在去往北漓之前,一直是待在西凌国的。” 岑八声语调一顿,神色幽幽的: “萧先生又是何时与贺大人有那一面之缘的?” “大概几年前吧。” 云潇极不走心地随口应付道: “岑大人若是不信萧某的话,大可以出去随便找个将士问问,就问那日战场上,兰裕赫是不是自己动手斩了他身边看着像是副将打扮的人! 另外,还请岑大人小心,切莫暴露身份, 毕竟萧某对外都说这次过来的这三万将士,是云世子豢养的私兵。” “……” 半真半假地将岑八声他们忽悠了一通, 末了,她还特意将刘义全和杨炳二人单独留了下来。 “太子殿下!” 几乎是在岑八声等人走出营帐的那一瞬间,刘义全和杨炳两人就扑通一声跪到了云潇面前。 云潇挑了下眉,眸光落到帐门处,察觉到那里明显还有几道没离开的呼吸声, 她轻飘飘地瞥了刘义全一眼,后者立马会意地迟疑道: “殿下您为何不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岑大人他们?” “想要孤性命的人太多了。” 云潇撩了下眼,淡声道: “现在知道孤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你二人记住,切莫说漏了嘴。” “是……” 刘义全小心翼翼地道: “可是小的之前好像就已经无意间说漏过几次,岑大人怕是已经有些怀疑了。” 云潇:“……” “罢了。” 她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上次那一战,军中有人俘获了一名北漓中郎将。 孤已经让人严加拷问过,并将他暗中放回北漓,让他告诉兰裕赫,三个月后,孤会派人在关键时刻打开边城城门, 届时,我等可联手踏平边疆。” “殿下?” 刘义全这回的错愕,总算不是装的了: “那北漓人坑杀我大楚四万大军,这等背信弃义之人,殿下还要与他们联手么?” “自然不会。” 云潇眸光一暗,看似平和的语气中,还透着几分冷厉: “我大楚四万将士不会白死,贺大人和童大人的仇也必须要报! 三个月后,孤会率领边疆军和我大楚的三万将士,在边城设伏,只要他兰裕赫敢来,孤必将让他有来无回!” “殿下圣明!” 刘义全忙不迭地拍了句马屁,紧跟着,又略有些迟疑地道: “可兰裕赫万一不信呢?” 第492章 茶会开始 “他会信的。” 云潇勾了下唇,声音笃定地道: “孤自有办法让他相信孤的身份。” “那就好,那就好。” 刘义全这才松了口气,机灵地又是一句马屁接上: “殿下果然算无遗策!” “行了,少说那些没用的。” 云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斥责之意: “本来单独留你们下来,就是想让你们把嘴巴管好些,莫要将孤的身份透露出去, 谁知你二人竟这般不中用!” “……” * 三日后,诸子百家各派之间的学说探讨茶会终于开始了。 云潇一大早就换了身极为儒雅的月白色衣袍,同裴翊一道骑马去到了茶会所在的那一条街上。 说是茶会,但其实因为每年来参加的人实在太多,根本不可能人人都坐在茶馆里,一边品着香茗,一边优哉游哉地指点江山。 更多的人,根本就是在哪儿遇到了,便在哪儿就地论起道来。 云潇和裴翊因为军营离着这边儿较远的缘故,来的时候路边都已经有不少年轻的弟子们因为那么一两个大相径庭的观点,争得脸红脖子粗了——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兄为弟纲,这本就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若是有人违反了这样的规则,这天下岂非都要乱了套?” “照伱这么说,前朝末代皇帝,还有当今这位圣上,他们的所作所为,我等作为子民,就该毫无怨言地承受着?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才是国泰民安的根本!” …… “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 “呵!我儒家讲究的是奉法以利民……” …… 两人一路走过去,各家的弟子几乎都遇到过了, 可惜周围并没有多少普通老百姓乐意停下脚步围观。 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比较悠闲的,看似听得还十分津津有味,可细一听,就能听清对方嘴里嘀嘀咕咕的其实是—— “嘿,这些读书人吵架跟咱们就是不一样嘿!” “那可不!这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还非得整两句咱听不懂的…… 啧,那青筋该不会就是憋那些之乎者也憋出来的吧?” “还真说不准,谁没事儿脑子里放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啊? 每次开口之前那可不得好好扒拉扒拉!” “嘶……你刚刚说了个成语!花里胡哨!” “嚯!你不说我自己都没发现,咱这也算是有点儿文化了吧?哈哈哈哈哈!” 云潇:“……” 裴翊:“……” 幸好那些弟子们这会儿都正热血沸腾着,压根儿也没心思去注意旁边的普通老百姓们在说些什么。 不然…… 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儿, 大风渐歇,原先飘扬起来,恰好遮住了云潇前面那一片视线的酒旗缓缓落下,露出了前面被人群挤得密不透风的一段路。 她有些诧异地抬了下眉,眼中满是兴致盎然: “之前说能不能吸引到普通老百姓驻足倾听,还得靠他们自己本事的时候,我都没怎么抱希望的。” 第493章 你们这是在看啥呢? 也许来边城的百家中人里,是有擅长讲学,也可以引经据典,将那些枯燥乏味的论点放在一个又一个有趣的小故事中讲出来的。 可茶会就是个辩论的地方,再说难听点儿就是文雅地吵架。 谁吵架时,还会给对方长篇大论讲故事的余地啊? 但言简意赅的学术辩驳,按理来讲又很难吸引到什么普通百姓的围观…… 处于好奇,云潇又往前走了几步,恰好就看见同样有不明所以的人,正在扒拉外圈一个显然已经听了有一阵儿的家伙: “你们这是在看啥呢?有人表演手撕北漓大兵啊?”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恐怖故事呢?” 原本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探的人突然被扒拉下来,一脸不高兴地扭过了头: “里头那些人正在说云世子打算在咱们这边城开立书院的事儿呢!” “你糊弄谁呢?” 先前扒拉他的人明显跟他是认识,闻言当场就翻了个大白眼儿: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家就只有三个大闺女儿,又没个儿子, 先不说根本就不会有人愿意在咱这穷地方开书院,就算真开了,那跟伱又有啥关系?” “嘶……你这人烦不烦!” 正听到关键地方,却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 那汉子面上神色明显是有些不耐了,只不过是因为两人可能真的很熟,他才勉强压了压火气,语速飞快地道: “云世子这书院,儿子闺女都一样能送进去念书。 而且还可以自己选择到底是要念科举的书,还是医书或者别的什么书,就连绣花儿都行! 我家那三个丫头若是能在这书院里习得个一技之长,以后就不怕没饭吃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书院!” 后面那人顿时惊了,也跟着踮起脚尖儿,铆足了劲儿地往里张望起来。 一边瞧着,一边还不忘继续碎碎念: “就算有这样的书院,束修只怕也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够负担得起的吧?” 边城百姓皆是贫苦之人,书院想要开立起来,束修这个问题是怎么也绕不开的。 几乎是在那人脱口而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人群的中心,稳坐在木崇林对面的老者,也冷哼一声,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那束修呢? 就算你前面说的那些全部成立,束修又该谁来出? 你不会以为,这边城的百姓没一个人念过书,真就只是因为这边城没有书院的缘故吧? 又或者说,你以为,这边城为何会没有书院?” “束修……” 木崇林微微一愣,这个问题,上次在客栈的时候,他倒是还没来得及同云潇问清。 这会儿冷不防被人提起,他下意识地就想说大不了他自掏腰包, 但下一刻,坐在他对面的那名老者却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般,冷声道: “是你出,还是那云世子出? 可倘若老夫没有理解错的话,云世子应该是想将这书院开遍各地吧? 她能出得了一家两家的钱,还能出得起几百几千家的钱?” 第494章 法家之首谢为崊 “前辈说的不错。” 就在木崇林不知该作何回答的时候,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夹杂着点点温和的内力,穿透了外面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无比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木崇林一听到这声儿,噌一下就直接站了起来,那双目晶亮,眼巴巴瞅着声源地儿的模样,着实是跟他墨家大师的身份极为不符。 但他向来也不是个什么在意自己形象的人, 当着周遭那么多围观百姓的面儿,直接就咧嘴乐了起来: “行了,她本人来了,你问她吧!” “……” 坐在她对面的老者微眯了下眼,同周围百姓一样,下意识地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就见原本极为拥挤的人群,随着一名白衣公子的脚步,缓缓让开了一条还算宽敞的路来。 白衣公子模样极为明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宛若朝阳般的意气风发, 可偏偏她身上却没有一点儿少年得志之后的浮躁感,反而……带着一种已经沉淀下来的,令人心安的感觉。 至于那个跟在她身后,看上去很是沉默的玄衣公子,在一般人看来,他或许并不怎么起眼, 可在老者和木崇林这样阅人无数的智者眼中,裴翊毫无疑问就是一柄尚未出鞘的绝世宝剑! 明明同样身怀宝藏,却心甘情愿地暂敛了锋芒,跟在云潇身侧的时候,隐隐的还呈现出了一种绝对的保护姿态。 无声,但却有力。 一个有卓越能力的人,值得让人重视。 而一个自己有着卓越能力的同时,还能让另一个有着同样卓越能力的人心甘情愿追随于她的人…… 老者缓缓放下自己学生方才递过来让他润口的茶盏, 仅这一个照面的工夫,他心中对云潇的评价,便不由得又往上提了一个台阶。 “怕你们不认识,先介绍一下!” 一片寂静之中,木崇林忽然笑眯眯地站出来往前迎了两步。 说起来,他和他边上这老者其实也算是老相识了。 对方那茶盏一放,眼睛一眯,木崇林立马就能将对方的心思猜出个八(河蟹)九不离十。 知道云潇这回又给他狠狠地长了次脸,他乐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指着云潇要介绍的时候,那面上的表情也极为嘚瑟: “这就是我那挚交好友的儿子,云潇,云世子! 她旁边的是镇北王世子,裴翊。 这个么……” 右手挥到了老者面前,木崇林语调立马变得敷衍了许多: “这老东西是法家之首,谢为崊,老古板一个,我每次跟他说话烦都要烦死了!” 云潇:“……” 堂堂法家之首,木老可以说得这般嫌弃,她却是不能真就顺着对方那态度来的。 轻笑着双手交于身前,行了个文人之间惯用的礼,云潇直起身,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了谢为崊: “晚辈方才路过此地,无意间听到二位前辈正在讨论书院一事,实在情难自禁,这才出声打断了二位,还望二位前辈海涵。” 第495章 束修由学生们自己赚取 “说的本就是你的事情,你开口说两句话还需要什么海涵不海涵的?” 木崇林压根儿不给谢为崊摆臭脸的机会,直接就把话题拉回到了正轨上: “我听你刚才那意思,束修的事儿伱是已经有想法了吧?” “的确是有一些初步的想法。” 木老架子都给她搭到这儿了,云潇要是还不会接手,那她也不用再去打什么天下了。 含笑的眸光从周围翘首以盼的普通老百姓们身上轻扫了一圈,云潇温和的嗓音,恰到好处地覆盖到了这一片所有想要听到答案的人群: “首先束修,肯定是要的。” “我就说没那么好的事儿!” 云潇才刚说了第一句话,下面立马就有沉不住气的百姓唉声叹气起来: “哎……要束修的话那就还是算了吧,谁家出得起那个钱啊?” “本来我还说咱家那两个丫头要是有机会的话,也可以送到书院去试试。 可要钱的话……算了算了,小丫头片子浪费那钱做什么? 迟早得是别人家的!” “散了吧散了吧,要钱的!” “……” 负面的情绪一瞬间就像浪潮般席卷了在场的所有百姓, 眼看着原本都在努力往这边挤过来的人群已经隐隐有了点儿要散开的意思, 云潇这才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第二句: “但这束修并不一定非要由学生们的爹娘来出,而是由学生们自己赚取,自己交。” 此言一出,吵嚷的人群顿时又重新安静下来。 好一会儿,才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可是娃儿们都那么小,根本不会赚钱啊!” “这个问题,本世子也考虑过。” 云潇点点头,示意对方问得很好: “书院会设立考核制度。 所有学生们在进入书院学习一段时间之后,都必须要参加考核。 比如学习刺绣的,就要按要求交上一只小荷包; 学医术的,就要到医馆去帮忙分拣药材; 学木工的,就要自己做出一只凳子等等。 而这些都可以用来慢慢抵做束修的费用。” “一只小荷包,一个初学者做出来的小凳子又能值几个钱?” 之前三番两次都被木崇林拦住,没能开口的谢为崊终于找到机会,面无表情地指出了她这话里的问题: “照你这么个做法,你有多少银子都不够往里扔的!” “考核任务当然不可能一直这么简单。” 云潇不慌不忙地从容应对道: “一只小荷包不值钱,一幅上佳的双面绣品呢? 一个小木凳子不值钱,一个……类似于印刷术的又一项能够造福于社稷的新物件呢? 学生们总也是会成长的。” 谢为崊皱了下眉,很想说就凭那些学生,要弄出另一个像印刷术这般厉害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张嘴,木崇林的那张老脸便又蹭到了他跟前: “你是不是又想说不可能? 行了行了,她的回答我刚才又不是没说给你听过,你还能反驳咋的?” 谢为崊:“……” 第496章 说服谢为崊 他怎么就不能反驳了? 想要彻底扭转一个人的认知和想法,那是一天两天的事吗? 这天底下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年的书,怎么就她一个云潇能捣鼓出印刷术来? 怎么说他也是法家之首,真要和她论起来,今儿这太阳落山了,这事儿也不一定能论完! 被木崇林打压了一波的谢为崊眉头一拧,眼看着那倔脾气就要上来了, 已经快要按不住他的木崇林忽然往后推开半步,幽幽道: “你非要倔是吧? 行,你倔,你这么不认可云世子的想法,那她的印刷术什么时候做成了伱也别用。 不对,是你们法家的所有人都别用,千万别用!” “你!” 上一刻还像个即将要冲锋陷阵的战士, 这会儿就仿若被掐住了命运的咽喉。 已经私下里见识过印刷术的好处,甚至早就在心里想好了等那些字模全部造好之后,他一定要第一时间把法家典籍全部整理出来,印得全天下都是的谢为崊憋得额角上的青筋都快冒出来了, 最后却还是不得不板着脸,硬是把那些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退而求其次地问出了另一个相对比较委婉的问题—— “那如果那些学生达不到你的考核标准呢?” “晚辈方才就已经说过了,考核的设立,本就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检查学生们的学习成果; 第二,抵免学生们到书院学习的束修。” 云潇微微一笑: “若是无法通过考核,只能说明那个学生要么没有用心地学,要么他就完全不是那块料。 这种情况下,就只能请学生家里自掏腰包将束修补上,或者……离开书院了。” 谢为崊扬了下眉。 他确实没想到云潇会说出让学生离开书院的话来。 毕竟,他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她根本就是太过想当然,一心只想着让所有孩童都能入学院来着。 可听她现在这么一说,那书院真要想开立起来,似乎也不是不行…… 谢为崊下意识地就偏过眸,向着周围挤过来的,越来越多的百姓们望了过去。 这些人里有大人,也有小孩儿。 但除了那些还被抱在怀里,什么都听不懂的懵懂幼童之外, 剩下的所有人眼里,这会儿都同样满盛着一种名为“希冀”的光芒。 那是对云潇口中那座书院的希冀。 …… 就在谢为崊也无可避免地开始动摇起来的时候, 旁边客栈内,因为昨夜炼丹炼太晚,以至于这个点儿才刚起来的周清启正神色复杂地遥望着云潇他们这边的情况。 “老师。” 苏贡闷闷不乐地扬起了脑袋: “您说云世子她还需要一些历练和挫折,才能更好地成长起来。 所以您宁愿放弃雪中送炭的机会。 可现在云世子的‘炭’只怕是已经多到都烧不过来了。” “你以为那些‘炭’都是无缘无故自己就长了腿往她那儿去的?” 周清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昨日你师兄从外面回来之后说的印刷术,你可还记得?” 第497章 那这算是成了吗? “我当然记得了!” 苏贡年纪虽小,记性却是不差的: “就是那个据说是云世子想出来的,特别厉害,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印出很多本书的东西。 老师你还说,单此一个物件儿,就足以让云世子千古留名!” “嗯。” 周清启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你觉得,云世子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印刷术拿出来?” “为了书院?” “没错。” 周清启本来也没指望苏贡这个年纪能够将那些人际关系上的事情理解得十分透彻, 引导着小家伙儿将大致的结论推断出来之后,便主动接过话头,耐心解释道: “她将印刷术拿给墨家的木崇林,木崇林必会惊为天物。 因为他深知印刷术的出现,会给这天下带来多大的改变。 而这个时候,倘若他又得知了云世子想要成立书院,且立志培养出更多可以创造如此奇物之人才,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云世子身后。 甚至于……还会将印刷术拿给与他交好的法家、杂家、名家等人看,并努力帮助云世子说服那些人,同样支持书院的开立。” “你以为,云世子今日这个开局来得太过容易,好像只是随随便便说了几句话,就引来了那么多百姓的关注,还有法家之首的认可, 却没想到,早在云世子开始制作印刷术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为今天而努力了。 而且……” 周清启说到这里,忽然遥望着楼下那一道众星捧月般的月白身影,由衷地感慨了一声: “能够创造出印刷术这样的神物,可比在茶会上仅凭口舌力压群雄更要厉害得多啊!” “这倒是。” 苏贡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不过,老师您刚才说,墨家的木先生会帮云世子说服他交好的那些朋友们。 那今日木先生和法家之首的这场争论,岂非是……” “非也。” 周清启低笑一声,为自己小徒弟的聪慧而感到高兴。 但该解释的东西,他也没忘: “为师知道,伱是想说,木老和谢老有可能是在联手做戏。 但谢老这个人,为师也还是比较了解的, 最是正直古板不过了。 木老之前私下里没能说动他,今日这才不得不借着茶会的机会,一边将云世子要开立书院的事情散布出去,一边再继续说服谢老。” “学生受教了。” 恍然大悟之后,苏贡有模有样儿地行了个礼。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那书院的事这就算成了吗?” “成了大半吧。” 周清启莞尔: “走了,我们也该出去了。” 解决了学生的问题,同时也将书院的事儿彻底扩散了出去。 接下来听到这个消息的各家人,赞同的,不赞同的,就都该要找上云潇了。 那才是真正要吵得让人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呢! 周清启低笑一声,临出门之前,想了想,又折回去将自己桌上放着的一只小布袋子抓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袖袋之中。 第498章 一个不够,再加上老夫呢? 如周清启所料那般,云潇要成立一家十分独特的书院一事儿,很快就随着人群的扩散而广为人知。 原本还在为各种不同的先贤之言而争论不休的人,在得知云世子打算动摇已经延续了数百年的男尊女卑制度, 甚至还想让工匠活儿也进入神圣的书院时,都纷纷暂停了自己的那点儿争执, 齐齐把矛头指向了云潇—— “云世子,你我都是儒家子弟,按理来说,你是林大儒的学生,在下一介普通儒生,是没什么资格指责你什么。 可伱如今竟连男尊女卑这等天经地义的伦理纲常都要颠覆,那在下便不得不说道一二了!”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自古以来,这四个阶层便分得清清楚楚! 读书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云世子你怎可将未来的‘士’与‘工’放在一处? 这岂不是乱了套!” “简直荒谬!男女七岁不同席! 书院里那么多学生同在一个屋檐下,怎能招收女子!” “什么创造新的事物?新的事物哪有那么好创造,你以为那些学生是女娲娘娘还是盘古大帝?” “……” 别的什么都还不一定擅长,但嘴巴绝对都十分利索的一大群诸子百家中人凑到一块儿, 顶着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恨不能直接用唾沫星子把云潇给淹了: “反正我等是绝对不会同意这个书院的开立的! 我还就不信了,有哪个正经的百家中人,会同意开立这样的……” “老夫同意!” 最后那道略显尖锐的嗓音话还没说完,便被木崇林威严的嗓音强行镇压了下去。 好歹也是墨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认真起来的木老看上去还是十分唬人的。 他带着姚景良从人群的另一侧走来, 跟在他身后的姚景良一路走,一路将上面写有“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这段话的纸张分发给了沿路的所有人。 包括先前嚷嚷着没人会同意这书院开立的那人也同样被发到了一张。 但他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服气地接着喊道: “只您一个人同意也是不够的!” “再加上老夫呢?”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人群后面的谢为崊这会儿也走了出来。 他淡淡地瞥了眼那些人手中完全一模一样的字迹和内容,心下感叹之余,面上却半分不显,看上去仍是一副极为严肃认真的模样: “老夫不才,法家之首谢为崊,同意书院开立。” “谢老!” “真的是谢老先生!” “天!谢老怎么会……” 法家之首的分量,比起木崇林而言,显然更要重了许多。 谢为崊这一出来,别的人先不说,但至少原本叫嚣得十分厉害的法家人是全都老老实实地安静了下来。 之前喊着只有木崇林一人不够的那家伙,也同样被噎得不轻。 但木崇林之前和谢为崊争论不休,云世子到了,才勉强说动谢为崊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一些, 这会儿见到这两位都已经站出来了, 他还不死心地想要梅开三度。 第499章 先贤也有错的时候! 然而这一次,他甚至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就被紧随而来的那一连串声音给彻底怼得不敢造次了—— “老夫不才,名家李茂清,同意书院开立。” “老夫不才,杂家谭仁章,同意书院开立。” “老夫不才,……” “……” “老夫不才,道家之首周清启,同意书院开立。” 哗—— 随着一个又一个大佬们的出现,周围那些反对的人已经完全傻眼儿了。 毕竟他们之中的好多人,此前还从来都没见过自家首领长什么模样。 结果第一次见面,居然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难道真是他们这些人太无知了? 不然为什么…… “老夫知道,在场诸位现在一定都很想弄明白,我们这些老家伙,为何都愿意支持云世子将书院开立起来。” 就在现场无数人都已经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 木崇林终于老神在在地开口了: “关于这个问题,你们先低下头,看看手里刚刚拿到的那张纸。 看完自己的之后,最好再看看别人手里的,仔细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同。” 纸? 许多人从震惊与迷茫中回过神来,这才想起刚才好像确实是有人往自己手上塞了张纸。 那纸上写的什么来着? “玉不琢,不成器……这也没什么特殊的啊! 诶,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 “我的也是这一段话。” “我也是我也是啊!” “这人字倒是写得很不错,抄了这么多份,也是挺不容易的。 除此之外,我还真没看出什么别的来。” “我也……嘶……不对啊!” 人群中,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 “这应该不是一份一份抄的! 你们看,咱们手里的这些纸上,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甚至是每一笔每一划,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 这绝非是一个人誊抄便能做到的事情!” “没错!就算是我自己写字,前一个字跟后一个字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这……” “这就是传闻中的,印!刷!术!” 木崇林微挑起下巴,捋着胡须扬声道: “在场诸位都是读书人,想来应该是不难看出印刷术的厉害。 但伱们可知,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 是云世子!” 云潇:“……” 木老这架势会不会稍微夸张了点? 云潇面上笑容不变,只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木老可以不用那么用力过猛。 然而木老这会儿还正热血上头着,压根儿没有理会云潇看过去的眼神, 仍在兀自激动地给那些人洗脑: “你们说东西不是那么好创造的, 可云世子用事实证明,只要愿意去想,只要愿意去做,创造一个新的物件儿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你们凭什么因为自己做不到就觉得别人也做不到? 你们凭什么认为一贯如此便永远都不应该发生改变? 一贯如此,便是对的么? 是人就会有犯错的时候。 你们会犯错,我们会犯错,先贤也一样有可能会犯错! 我们可以将先贤正确的思想奉为金科玉律, 但同时,我们也要敢于指出我们认为他们不对的地方!” 第500章 先贤说,先贤又说…… 木崇林最后这句话一出来,便是离经叛道如云潇都忍不住轻挑了下眉。 毕竟这年头的读书人,向来都把先贤的话看得比圣旨还要重, 就连云潇都不愿轻易触了这些人的霉头,只打算慢慢的,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让这些人自己逐渐地去意识到这一点。 没想到木老居然头这么铁,直接当众就把这话给挑明了! 这他一会儿不得被撕…… 就在云潇正在心底里默默感慨的时候, 前面,木老忽然话锋一转,抢在那些诸子百家的弟子们爆发之前,将靶心重新转移到了云潇身上—— “一直以来,我们云世子就是这么做的!” 云潇:“?” 下方那些愤怒的眼神齐齐落到她身上的那一瞬间,云潇忽然明白了自家老爹跟木老究竟是为什么可以成为挚交好友—— 就凭他俩这如出一辙的坑人方式, 说不是臭味相投她都不信! “先贤之所以是先贤,就是因为他们的品行,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无限趋近于圣人! 是圣人,又怎会犯错!” “那些先贤的话中,若非蕴含有让后人受益无穷的大道理,又怎能在历史的泱泱长河之中流传千年? 难道这一千年来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云世子你未免也太自大了……” “……” 好不容易才因着大佬们的出场而消失的讨伐声,因为木崇林方才的那一番话,又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云潇无奈地偏眸瞥了木老一眼,被迫出声之后,语调却仍是不慌不忙的: “诸位,先不要激动。 我想请问一下,大家此前可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叫做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喧嚣的人群安静了一阵儿,很快便有人不满地回应道: “看不起谁呢?这个我们当然听过!” “很好。” 云潇点了点头: “那另一句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可有人听过?” “听过!” “对!我们都听过!” “嗯。” 云潇微微一笑: “那么这两句,到底哪句是对的?” 众人:“???” 云潇:“先贤有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先贤又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两位先贤说的,似乎也很有冲突。” 众人:“……” 云潇:“先贤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先贤还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先贤说,出淤泥而不染; 先贤还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先贤说……” 众人:“……” 先贤快别说了! 他们之前怎么都没意识到先贤还说过这么多话!! 原本是联手来声讨云潇的两三百个人,就硬生生被云潇一句接一句的“先贤说”给绕晕了。 等到最后她终于不紧不慢地说出那一句“况且,你们倘若真的觉得先贤说得全都对,又为何会有茶会的出现”时, 那群人已经彻底傻眼了—— 对啊!他们每年之所以会在茶会上和人争论得脸红脖子粗,不就是因为觉得只有自家先贤说的话是对的,别人家先贤说的都不那么对? 第501章 这就当是谢礼吧 “不要让先入为主的观念主导你们。” 周遭的沉默,让云潇知道她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往下说什么了。 向着身后那些方才自发站出来帮她说过话的大佬们一一道了谢,转身带着裴翊准备离开的时候,她还顺便又给书院做了一下宣传: “诸位之后若是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日后大可亲自到书院来看看, 也许,你们的疑惑就能解开了。” 话落,她也不再多留,径自往周清启他们下榻的客栈那边而去。 周清启见状,轻挑了下眉,很快也带着赵长流和苏贡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周老,长流兄,苏小公子。”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人, 中间也不过只隔了短短数日,很多东西却都已经截然不同了。 比如,上一次还不停和云潇抬杠的苏贡,因为这些日子从他老师嘴里听到了太多夸赞云潇的话, 以至于他如今再看到云潇,内心里总忍不住升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十八岁的云世子就可以让老师成天挂在嘴边夸出花儿诶! 他十八岁的时候,也有可能做到这一步吗? 苏贡默默倒了杯茶水送到云潇手边。 “多谢。” 云潇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想, 很快便又收回视线,说起了正事儿: “周老今日会出现在那里,晚辈还有些诧异。” “老夫原本的确是没打算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周清启轻抚着胡须,无奈地笑了起来: “谁让云世子你总能出人意料呢? 印刷术这等好东西,我道家可不能被落下啊~” “周老说笑了,道家文化博大精深,单是一个炼丹术就能让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完全参透, 自然是要用印刷术好生记载下来,千古流传下去的。” “哈哈哈哈哈,那老夫就先在这里,替我道家弟子谢过云世子了。” 周清启想要的承诺已经要到了,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明白云潇方才那一句话别的都不提,却单单把炼丹术拎出来做例子的用意。 这会儿二话没说,直接就把那只小布袋从袖子里掏出来,亲自递交到了云潇手中: “这个,就当是谢礼吧!” “这是?” 云潇轻扬了下眉,正要将那布袋中的物件儿取出来看看, 就听见周清启又郑重地叮嘱了两句: “云世子对待此物可千万要轻拿轻放,不可用力挤压,更不可将它随意地抛甩出去。 否则恐会伤人伤己啊!” “哦?” 云潇眸光一闪,虽说刚刚接过小布袋的时候,心里就猜到了这里面多半会是她想的那个东西。 可这会儿真听到周清启亲口承认了,她也还是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周老当真是比晚辈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厉害什么?” 周清启摆了摆手,示意云潇不必哄他: “云世子应该早就想到了,这东西老夫的确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琢磨的, 只不过是这段时间才做成,而且又刚好遇上了云世子伱。 不然,它大概是不会出现在这世上了。” 第502章 炸炉丹的威力 “不管怎么说,能把制作出来,就是您的功劳。” 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布袋子收好,云潇想了想,又认真地询问道: “这东西可还稳定?它应该不会无端地自己炸了吧?” “云世子放心,之前那些不稳定的,都已经被老夫销毁了。” 毕竟是小小一颗就连普通墙体都能炸穿的厉害物件儿,很多东西她问得再精细都不为过。 周清启分毫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很是郑重地道: “不过除了老夫方才所说的那些注意事项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不能让它靠近明火。 若是可以的话,尽量也远离一些太热、太烫的地方。 你要使用它的时候,只需小心地把它放在地上,让人踩上去, 或者隔远点儿,用力地将它扔到你想仍的地方去即可。” “晚辈明白了,多谢周老。” 云潇点点头,因为急着想要回去试试“炸炉丹”的缘故,也没留下和周老多言, 带着那一只小布袋和裴翊一起直接骑马去了城东最最偏僻的地方。 这边儿大概是因为有几座乱石堆成的小山包,地面不够平整,不方便搭建屋子,更不适合耕种农田的缘故, 所以即便是在边城相对而言最最繁华的时候,也没人会选择居住在这边。 久无人至的荒地上积雪深得都快能没过大腿根儿了, 那“炸炉丹”就算扔过去,估计也得悄无声息地直接陷进去。 好在乱石山还有竖起的岩石露出部分,她扔准些,也还是能测的。 “袋子给我吧。” 就在云潇正打算取出布袋的时候,一旁裴翊忽然将手伸了过来: “这东西威力究竟有多大谁也不知道,还是尽可能地站远些比较好。” “我知道。” 云潇一脸莫名: “所以我现在已经站得很远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挑起下巴示意对方去看那石头所在的位置。 然而后者却只是微颔了下首,并一脸从容地拿走了她刚掏出来的小布袋: “我臂力大,我来扔。” 云潇:“……” 她臂力就算再怎么小,那不是还有内力吗? 这么点儿距离要是都扔不过去,她也别打什么江山了,回去重头再学一遭得了! 明明就是自己想玩,还非得说什么臂力问题。 云潇轻哼一声, 但想着他这些天总是一声不吭地跟在自己身后,确实也挺无聊的,便没再与他相争, 只撇了撇嘴,示意他别磨蹭: “你赶紧的!” “嗯。” 裴翊顿了一下,只消一眼,他就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但他也没有解释。 低头解开布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了一枚约莫龙眼儿大小的黑色丸子。 裴翊直接手腕发力, 压根儿都还没用上他方才拿走布袋时说过的“臂力”, 那枚黑色的小丸子便爆射而出,最后重重地撞在了岩石壁上。 轰! 火光亮起的瞬间,无数岩石碎片也在半空中四射开去。 云潇眼疾手快地正要捞起裴翊就跑, 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却正好碰上了他同样正在伸向自己的那只手臂。 第503章 修缮书院的速度得加快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瞬间,谁都无暇多想。 两人齐齐运起轻功,猛然向后倒飞出去! 嗖! 嗖! 嗖! 周围原本十分平整的雪地上,如今已经被炸开的岩石碎片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坑洞。 当然,洞最深的位置,肯定还是爆炸发生的地方。 那原本足有两人高的巨石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余下的只是一个约莫两丈深的大坑,以及空气中,那一股浓郁的,像是硫磺燃烧过后的味道。 “幸好没直接拿回军营,贸然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来尝试。” 放开同裴翊交握在一起的那只手,云潇走到那大坑跟前仔细看了一眼,有些后怕地轻吐出一口气来: “这威力,倒是比上次那人不小心炸炉时的威力还要大得多。” 要是刚才人多的话,她和裴翊两个人可没办法带着所有人一起飞撤出去! “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做。” 裴翊也跟着垂了下眼。 握手的机会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同样仓促。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轻轻蜷起,似乎还没从刚才两手交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但他的脑子,却已经成功跟上了云潇的进度—— “若是能够大量制作的话,三个月后,我们想要将北漓大军一网打尽的计划,就更加容易实现了。” “我当初提出要炸炉丹的时候,就明确提到过会将它用在战场上的事情。 周老既然没说不行,那应该就是能够大量制作的。” 云潇抿了下唇,不过瞬间的工夫,她脑海中就已经将各项安排都一一罗列清楚了: “这事光靠周老一人肯定是不行的。 之后我还得再和周老仔细谈谈。 炸炉丹的方子绝对不能落到外人手中。 岑八声他们那些人该防现在还是得防,我觉得第一批炸炉丹的制作,可以用书院来做掩护。” “你那书院里要教的东西本来就杂,有一群人在里面炼丹,确实不会显得突兀。” 裴翊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样一来,书院的修缮速度,就得再加快一些了。” 书院要教的不同种类科目实在太多,为了保证学木匠的不会吵到学医的,拨算盘的也不会影响到绣花儿的, 这书院自然就不可能太小。 好在云潇之前把选址的这个难题直接扔给了县丞去办, 而后者也并没有让她失望,直接将两处曾经有富户住过,但如今已经废弃多年的大宅子打通合为一处。 那里头许多屋子如今都还好好的,完全可以收拾收拾直接用。 只不过门窗上的丝绵纸很多都已经破了,边城的冬天风又大,不挨个儿换一遍,容易把夫子和学生们冻着。 所以云潇今日才没有在茶会上急着当场就把学生都给招了。 毕竟县丞那边到现在可能也才刚贴好不到一半儿的窗户纸, 还有少数几处房顶漏雨的地方,更是修都没开始修! 之前云潇想着不用着急,大过年的谁都想好好休息一下,所以也没让人催过。 但现在看来……军营里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也是时候该活动活动了! 第504章 可以招生了 虽然书院的事儿按理来说跟边疆军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但因为边疆军中有不少人本身就是边城人, 他们家里,或者周围多多少少都有那么几个孩子需要到书院念书。 别人家的事情可以不用太上心,但自己家的,没有人会袖手旁观。 几乎是在书院还需要再稍微修葺修葺才能正式开始招生的消息刚一传出来,军中就有不少人主动请缨,想要去帮着修缮那些屋子。 云潇自然也是来者不拒。 几百号人一起忙活的结果,就是原本至少还需要半个多月才能修完的书院,在短短三天之内,便焕然一新。 就连孩子们上课时要用的桌椅,他们都全给做好了! “可以招生了。” “是啊,终于可以招生了。” 云潇长吐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屋檐上悬挂着的冰柱, 明明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明明,她应该就是最最期待明天到来的那一个。 可这一刻,她却还突然有些紧张了: “你说,明日会有女子报名科举班么?” “不知。” 裴翊偏过眸, 她望着冰柱,他看着她: “你好像很迫切地想要看到有女子走上仕途。” “嗯?”云潇一顿。 “书院已经成立,女子入学的事情,也得到了大家的默认。 这种时候,那些前来报名的女子先报读刺绣班、医术班、算数班……其实更有利于让大家慢慢打心底里真正地接受这件事情。 等以后哪天再有女子报名科举班的时候,世人也就不会有多大反应了。” 裴翊赶在她收回视线之前,就微敛下了双眸,嗓音淡淡道: “但若是明日便有女子报了科举班,必然又会引来一大堆人为此大做文章。” “做就做吧。” 道理云潇都懂,但她并不在意: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女子可以入学的意思是,女子同样可以参加科考。 我从来都不担心会有人借此生事, 我只担心很多人仍然没办法从思想的禁锢中走出来。 如果连她们自己都认为自己不行,那我就算再想帮她们,也都无济于事。” 裴翊刚才有一句话其实说得很对。 她的确是有些迫切地想要看到有女子走上仕途。 这不仅是为了天下女子,同样也是为了她自己。 毕竟,她的身份也不可能真的藏一辈子, 若女子始终立不起来,她将来要面临的阻碍,只怕也要更多了…… 可惜,她的这一份担忧,暂时还没办法说给裴翊听。 “回去吧。” 心底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云潇摇摇头,未再多言。 * 因为边城寒冷,夜里尤甚的缘故,云潇还特意将招生报名正式开始的时间定在了巳时之后。 结果第二天上午,她提前小半个时辰过去,打算再稍微做点儿招生前的准备时才发现, 书院门口这会儿竟然就已经排起了极长的队伍。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身上裹着的被子甚至都已经被露水打湿过一轮儿,现在又让家里人送了新的过来换上了! 第505章 书院报名开启 云潇:“……” 难道是她的人昨天把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不小心传错了时间? 随手将马匹拴在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云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绕回到正门外面,找了个阿婆询问起来: “婆婆,我记得边城书院今日是巳时才开始招生吧? 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云潇的名声在边城很响,但绝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都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却并不知道她本人长什么模样儿。 她这会儿过来询问时间的问题,那阿婆也没有多想,直接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听说这书院可是不要钱的,我们都怕来报名的人太多,自家娃儿占不到名额哩!” “怎么会占不到名额?” 云潇扬了下眉: “这书院那么大,整个边城现在总共也没多少人, 就算每家都送几个孩子过来,书院也是能容纳得下的。” “你怎么不明白呢?” 见云潇没能理解她话中的深意,阿婆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那云世子现在是热血上头,愿意主动掏腰包出来弄个什么书院,还不收孩子们的束修, 那万一她看见来的人多了,慢慢回过神来,开始心疼自己的钱袋子了呢? 这可都是说不准的!” 云潇:“???” 她试图解释: “这个钱其实也不是云世子出,是要学生们自己后期通过考核来慢慢偿还的。” “那都是说得好听!一群小娃娃们能挣啥钱啊?” 阿婆一脸不信: “到时候还不是得云世子自己掏钱去把那些娃娃们考核的东西买下来? 我估摸着啊,就算云世子为了自己的脸面,硬撑着一直把这书院开下去,后面她肯定也不会招收太多孩子了。 我必须得把这前面的位置给抢到喽!” 云潇:“……” 算了。 百姓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反正孩子送来书院就行。 果断放弃了继续同阿婆解释的念头, 云潇回到书院,见裴翊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索性也懒得再等什么巳时了,直接大手一挥: “开门!招生!” “开门!招生!” 收到指令的黑鹰卫用力敲响了锣鼓, 厚重的书院大门应声开启。 原本还裹着被子坐在门口的那些人听到动静,连忙一骨碌爬起来,激动地就要往里冲: “我们家的要报名!” “我家的也要!我家一个儿子,两个闺女!” “我家六个闺女,还有个两岁的儿子,我家儿子可聪明了,他能不能也给报一个?” “我家……” “安静安静!” 早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几个被云潇安排过来记录报名情况的黑鹰卫一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 那桌案一拍,眼睛一瞪,外面吵吵嚷嚷的人群果然立马就安静下来。 “都一个一个来!谁要是敢插队,书院就取消他报名的资格! 第一个进来!家里几个孩子报名?儿子闺女? 名字?年纪?想报什么班? …… 行了,明儿个早上辰时之前直接把孩子送到书院来就成,下一个!” 第506章 第一个报科举班的女子 除了极个别大约是和之前那个阿婆一样,认定书院以后不会再招收多少学生,所以连家中一两岁的孩子都想先报进来占个名额的闹腾着浪费了会儿时间之外, 整个报名过程还算是十分顺利的。 云潇全程就坐在侧边的小房间里,一边看着冬筠他们记账,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女红班目前四十一名女子,医术班九名女子五十一名男子, 算数班两名女子五十七名男子…… 科举班九十六名男子,至今无女子报名。” 云潇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没有吗?” “女子报科举班,应该很需要勇气吧?” 冬筠这会儿正好记完了手头上的最后一笔帐。 作为极少数几个知道云潇真实性别的人之一,冬筠很能理解云潇迫切想要看到有女子踏上仕途的心理。 她想了想,试探着提议道: “要不,奴婢去做这第一个报名的人? 说不定,后面有女子看到奴婢报名了,她们也就跟着有勇气了呢?” “除非你是真打算考科举。” 云潇摇摇头: “否则,第一个报了科举班的女子,根本不去科举班念书……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只会更加打击女子念书考科举的信心。” “……这倒也是。” 冬筠顿时泄了气: “奴婢只想跟着十五学好医术,科举,那奴婢是真的考不了!” “医术能学好,也不比科举考中举人差。” 随口安抚了一句,示意她帮不上忙也不比自责, 云潇估摸着这个点外面来报名的人差不多也快报完了,心里对女子报读科举班的事儿几乎也不报什么希望了。 然而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清丽而又坚毅的嗓音—— “宋祈,二十岁,女,想报科举班!” 哗—— 果不其然,就在宋祈这话落下的瞬间,外面那些已经报完名,还没来得及走远的人们都纷纷扭头看向了说出这话的女子, 指指点点的动作,更是毫不掩饰: “这女的疯了吧?居然要报科举班!” “我的天,都二十岁了,又是女子,这不是大白天的胡做梦么!” “要我说啊,云世子就该把这女子直接打出去! 这种人明摆着就是看云世子的书院不要钱,故意来捣乱来了!”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啧,她该不会是想到科举班去钓个读书人做相公吧? 这万一要是运气好,钓个考上了状元的,那岂不就飞黄腾达了?” “嘶……这我可得跟书院好好说道说道,我家柱子才十一岁呢,可不能被这种乱七八糟的女人给影响了!” “没错!女人读什么科举班啊?这不胡闹么!” “……” 云潇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群人在外面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地在那阴阳怪气。 好在那一道熟悉的清丽身影丝毫不受影响,纤细的身姿依旧站得十分笔挺, 像一杆誓要捅破一切阴霾的长枪! “清……” 云潇顿了一下,将后面那个“歌”字咽回肚子里,然后蓦地笑了出来: “宋姑娘。” 第507章 你该谢的人是你自己 “云世子。” 宋祈听到声音,抬眸向着她这边望了过来,含笑的眼里有着一种温柔的坚定。 “云大哥!” 站在宋祈边上的裴杰涛双眸顿时也是一亮,一边兴奋地跟云潇挥着胳膊,一边刻意将下巴扬得高高的, 明显就是在故意做给那些方才背后说人闲话的百姓们看。 那些人其实早在云潇出来同宋祈打招呼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闭上了嘴, 但这显然还不够。 凭什么男子报科举班就可以,女子报科举班,却要被人用那样难听的话揣测一遍又一遍? 云潇面上不显,却是当着那些看戏之人的面,主动开口问道: “宋姑娘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报科举班?” “此前未有料想到世子心胸竟如此开阔,便只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够以医女身份进入军营,也算是圆了从前的一桩憾事。 但如今……” 宋祈挺直了腰背,嗓音清晰明朗: “我宋家满门忠烈,蒙冤多年。 从前没有别的什么途径便也罢了, 但如今既然有这个机会,我宋祈身为宋家最后的血脉,理当为我宋家冤死的九十三名族人洗清冤屈, 还他们一份迟来的公道!” “将军我已经做不了了,但文臣,我还可以奋力一搏!” “谁说祈祈你做不了将军了?” 一直站在宋祈边上用力猛点着脑袋的裴杰涛听到最后这一句,顿时就不乐意了: “祈祈你就是我心里最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宋祈:“……” 云潇:“……” 这傻子倒是还挺会说话。 意外之中又夹杂着几分好笑地瞥了裴杰涛一眼,云潇等着宋祈报完名之后,亲自将两人领进了书院。 外间,那些不久前还说话极为难听的百姓们,一个个面上却都有些挂不住了—— “刚才那姑娘好像是忠臣良将之后啊?” “都怪你!乱说!人家姑娘名门之后,长得还漂亮, 伱家柱子又黑又瘦不说,还只有十一岁,这你都能想一块儿去,你这人真是太过分了!” “怎么就是我过分了?你们之前也没少说啊!” “之前那不是都不知道么……” 大约是因为这边几乎每家都有那么几个男人会奔赴战场的缘故, 边城人或许会对皇室子弟不屑一顾,但却尊敬每一个曾在沙场上奋力拼杀的将士,包括他们的家人。 再没人揪着宋祈报读科举班的事情不放, 宋祈表面上看似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可进屋之后,她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向云潇道谢。 “谢我什么?” 云潇摆了摆手,终于等到第一个决意要考科举的女子,她高兴都还来不及,自是要护着对方一些的: “鼓起勇气站出来的人是你自己,你要谢也该谢你自己才是。” “可让我能有站出来这个机会的人是云世子你。” 宋祈心中宛若明镜一般,望着云潇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她此前从未想过,她这辈子还有机会重新用起宋祈这个名字, 更未想过,年幼时的将军梦碎之后,还能有人顶住世人的眼光与全天下的非议,送了她,也是送全天下女子另一个更加精彩绝伦的可能! 第508章 裴情话小能手,杰涛 没有经历过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裴世子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将她从万丈深渊中拽出来的人,更是划破了黑暗,让她终于得见光明的人! 宋祈眼底隐隐有些湿润,她很想拥抱一下云潇, 无关情爱。 “祈祈你怎么哭了?” 裴杰涛在别的事情上迟钝得可以,但在宋祈的事儿上,却是出乎意料的敏感。 几乎是在宋祈脑海中升起想要拥抱云潇这个念头的瞬间,裴杰涛就注意到了她眼底那一点儿细微的情感变化, 紧跟着,一种名为“危机感”的东西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飞快地瞥了眼看上去似乎还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云潇, 再默默地在自己和云潇之间做了一下对比。 片刻之后,裴杰涛委屈巴巴地握住了宋祈的小手: “祈祈,要不然我也到科举班去读书吧? 我陪你!” 虽然他各方面条件都比不过云世子,但胜在还有一颗真心。 他云大哥心系天下,是要干大事儿的人, 只有他才是那个能够一直陪在祈祈身边的人啊! 并不清楚他到底脑补了些什么的宋祈:“……” 被破坏的情绪与氛围也不是说连上就能重新连上的。 宋祈眼里的泪意已经没了,她低头望着面前一脸委屈地裴杰涛,无奈地提醒他: “你之前答应过云世子,要在书院教人识字的。” “那我也可以没事儿的时候就到科举班去和伱一起念书。” 裴杰涛不死心地道: “反正科举班肯定也是从最简单的内容开始教,我就算再怎么不学无术,那些基础的东西总还是会的, 前面就算多缺几次课,但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可你之前不是说一看到书就头疼?”宋祈迟疑。 “那是因为书里没有祈祈你!” 裴杰涛信誓旦旦地道: “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一想到我是在陪祈祈你一起念书,我就觉得那些书都变得好看起来!” 宋祈:“……” 云潇:“???” 曾经还教过裴杰涛如何哄姑娘开心的裴翊:“……” 难怪这次再见,总感觉宋姑娘对他的态度好像松动了不少。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裴翊若有所思地往云潇那边看了一眼, 就见后者这会儿也正叹为观止地望着裴杰涛。 很显然,也是被那小子张口就来的情话给震得不轻。 可惜,就是看不出她到底喜不喜欢这样的做派。 裴翊默默收回了视线, 下一刻,他又抬起了头—— 保险起见,还是让裴杰涛赶紧闭嘴比较好。 万一云潇真的就喜欢这些呢? 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也如裴杰涛这般油嘴滑舌的模样,裴翊缓缓开口,找出了一个丝毫不会让人怀疑他是在故意转移大家注意力的话题: “镇北王府上十八年前的人员名单,你这次可有带来?” “带了带了!” 本来还想在宋祈面前再多多表现一下的裴杰涛闻言,也想起了正事儿, 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他这趟一直贴身携带着的物件儿: “名单是府上老管家对着府上从前的一些记载,亲自核对过的,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第509章 十八年前唯一活下来的婢女 “我看看。” 云潇坐的位置离着裴杰涛正好是最近的那一个。 她伸手接过名册,发现这上面的每一个人,竟都还被贴心地标识了他们此后这十八年里的动向—— “王贵,负责府上采买……太初二年,正月初九,因采买物品时账上作假,私吞府上钱财被发现……乱棍打死。 张三,府上打杂小厮……太初二年,正月初九,因与府上丫鬟私通被发现……乱棍打死。 李四……太初二年,正月初十,因……乱棍打死……” 一连翻了十几个人,不论男女,几乎都在太初二年正月的那几日里,被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乱棍打死,或者毒哑之后发卖了出去。 云潇抬起眸,和裴翊对视了一眼, 紧跟着又往后翻了一页: “洪八……太初二年,正月初九,偷盗府中名贵之物,逃出王府。 正月十三,于边城被府中亲兵发现。 王爷不愿家丑外扬,故,未揭露此事,隔日,派人杀之。” “太初二年正月十三,边城。” 将这个时间和地点单独拎出来又着重重复了一遍,云潇只不过是稍作沉吟, 裴翊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之前从镇北王府上找出的那本县志上有记载,太初二年,正月十三,边城有曾在镇北王府中做过事的人冲着镇北王府的方向痛哭流涕, 事后还被赏赐了银两,但第二日晚,家中便遭了贼,被灭了口。” “什么,什么意思?” 裴杰涛还有些没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那本县志上的内容,不是在夸我父王宅心仁厚吗?” “……你别说话了。” 宋祈看不过眼地拽了这傻子一下: “那个洪八明显就是县志上记载的人!” “不是,你等我理理!” 裴杰涛脑子明显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上次你们看那本县志的时候我也在,我记得那县志上好像是说我父王当时正在到处发银子,让百姓们拿去祭奠前朝末代皇帝,顺便庆贺先皇登基。 那个洪八听闻后十分感动……但他其实不是感动,他纯粹就是被吓的。 而我父王与他主仆情深,让亲兵给他百两银子也是假的, 其实根本就是为了之后做出盗贼入户,杀人灭口的假象? 为啥啊?” “……” 无言地瞥了裴杰涛一眼,云潇却并没有搭话,而是将手中的册子又翻了一页: “红月,前镇北王妃贴身婢女……前镇北王妃被休之后,随镇北王妃一道离开王府。” 一整本十八年前的王府仆从名单,红月是唯一一个现在还有可能活着的。 但想要找到红月,前镇北王妃又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云潇缓缓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这一次,就连裴杰涛这个憨憨都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往他大哥那边偷瞄了几眼: “那,那个……其实都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查不查,我觉得好像也挺无所谓的, 毕竟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没受到过什么影响…… 伱们觉得呢?” 第510章 关键还是在前镇北王妃身上 “前镇北王妃也是在那一年被休掉的。” 相较于云潇和宋祈的沉默,还有裴杰涛的小心翼翼, 裴翊这个当事人反倒像是最为平静的那一个。 提起自己生母的时候,更是好像在说什么陌生人一般: “或许她被休,也与这件事有关。” “那要这么说,大哥你还是在那之前没几天出生的呢。” 裴杰涛小声哔哔: “这难道也有关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原本都已经打算保持沉默了的云潇忽然插嘴问了一句: “你当年,是在王府出生的?” “应该是吧。” 从来没有人和裴翊说起过他出生时候的事情,但正常情况下,他的确也不可能在别处…… “应该不是!” 裴杰涛忽然欸地一声,打断裴翊的话: “我娘之前跟我说过她当年遇到父王时的场景,就是在太初二年的正月!” “又是这个时间?” 云潇脑子已经有些乱了: “你继续说。” “我娘说她是在连州和我父王相遇的啊!” 隐约也能猜到十八年前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裴杰涛不敢隐瞒,连忙将他所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她当年也是跟家里人逃难到那边的,结果路上意外被我父王给救了。 听我娘说,当时的镇北王妃好像是因为刚刚生产完, 镇北王觉得那时的盛京太乱,就让镇北王妃先快马加鞭地带着孩子回北疆了…… 他自己则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两天, 也就是说,大哥伱应该是在盛京出生的!” “当年先帝和前朝末代皇帝打的时候,镇北王不是一直守着北疆没有出兵么?” 云潇有些没懂,她总觉得这里面肯定漏了点儿什么关键信息是他们不知道的: “镇北王和镇北王妃,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盛京?” 最离谱的是,彼时的镇北王妃也才刚刚生产完没多久, 盛京城得乱成什么样儿,才能让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妇人,快马加鞭地带着孩子赶路? 她那身子骨都不用修养修养吗? 从盛京到藜城,那么远的路程,愣是半个月就赶回去了。 而且还一回府就把府上的仆从小厮通通都换了个遍…… “那我就不知道了。” 裴杰涛摇了摇头: “我娘之前跟我说起这个的时候,主要也是为了说我父王那时候英雄救美,是多么的英武不凡…… 至于别的……我估计就连我娘自己都不会太清楚。” “……那关键就还是在前镇北王妃身上。” 说了半天,最后还是又绕回了起点。 云潇无奈地扶了下额,越想越觉着这事儿有古怪: “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把府上小厮都换一遍,根本用不着镇北王妃亲自来办。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要在鬼门关跟前走上一遭的, 生完孩子之后那么赶路,简直就是在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做赌注。” “问题应该还是出在盛京。” 裴翊点点头,嗓音淡淡的: “想不通就暂时先不要想了,等过些日子我抽空去看看她,兴许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511章 真的决定好了? 书院才刚刚开立起来,云潇和裴翊要教授的课不多,但那课却蕴含着她成立这个书院的初衷—— 格物与创造。 而且之前因为考虑到等开了春之后,他们肯定就没有太多时间继续待在书院了, 所以格物与创造课几乎都安排在了最近这两个月里。 也就是说,要去找前镇北王妃,至少也得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云潇轻抿了下唇, 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会儿究竟是该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毕竟只要一提起前镇北王妃,她就很难不想起自己之前询问裴翊要不要去见见那个女人时,他的回答。 他说,前镇北王妃比镇北王更恨他。 什么样的母亲,会让孩子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 让裴杰涛先带着宋祈到别处去歇下, 云潇纠结了好一阵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真的决定好了? 其实你要是不想见那位的话,我们也可以想想办法,直接把红月先掳出来, 反正……” “见吧。” 看出她眼底因他而流露出来的担忧与关切,裴翊只觉得心底里所有的躁动与不安都好像被直接抚平了。 他甚至还轻笑了一下,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模样: “小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我在王府受了委屈,偷偷跑去找她的时候,会被她冷漠地推倒在雪地里, 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母亲,能恶毒地对着孩子说出‘你为什么不去死’这样的话来。 但现在好像突然又有了期待。” “期待什么?” 听着他云淡风轻地说出自己幼年时收到的伤害,云潇本就微微收着的下颌越发绷紧了: “期待她也许并非你的生母?” “嗯。” 裴翊唇角的弧度更大了,那看似平和浅淡的笑容之中,却夹杂着几分近乎残忍的漠然: “不过就算她是也没关系。 毕竟按裴杰涛今日的说法,当年她很有可能是因为生下我之后,又被迫带着我一路从盛京赶回北疆,以至于拖垮了身子, 这么多年一直缠绵病榻。 不管怎么说,至少她的恨,都变得合理了许多。” 幼年时曾经折磨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说得过去地理由。 仅这一点,就值得让他亲自去见见那个女人。 裴翊垂下眼,遮住了眸底的讽刺, 也掩去了他因为想起从前而再度泛起波澜的情绪。 唯有那只握在茶盏上越收越紧的手,还能让人隐约窥见一丝丝他此刻真实的内心。 “那到时候我陪伱一起去看看吧。” 将茶盏一点一点从他掌心之下解救出来,云潇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还抬手在他手背上轻敲了两下: “这套茶盏我还挺喜欢的,你别给我捏碎了。” 裴翊:“……” 差一点就要被崩断的那一根弦,生生被她轻描淡写地给敲松了下来。 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忽然从他身边散开, 裴翊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不疾不徐的侧颜, 半晌,终于毫无芥蒂地轻笑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512章 你知道什么是格物与创造? 两个月之后的事情,没有必要从现在就开始愁。 相比起还有六十多天才会相见的前镇北王妃,马上就要见面的学生们,显然更让云潇忐忑。 毕竟当年她自己念书的时候,就从来没让任何一个夫子省心过。 现在自己摇身一变,也站到了夫子的位置上, 谁知道学生里面会不会有一群似她当年模样的小家伙儿们? 带着这样的担忧,第二天早晨,云潇还特意趁着自己的第一堂课还没开始之时,提前走到学堂外面,想要先观察看看这些孩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难管的刺头儿。 结果却意外听见屋里那些人正在讨论“格物与创造”这一门课—— “……我听说格物与创造是除了识字之外,唯一一个所有人都要学的内容, 就连考科举的、学医的,算术的也都要学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而且这个内容好像还是云世子和裴世子亲自来教!” “你们谁知道格物与创造是干嘛的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害!管他干嘛的呢!” 一群迷茫的小孩之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看上去瘦瘦巴巴,但个子却还算是比较高的少年, 黝黑的脸上透着几分与他年纪并不相符的精明: “要我说啊,这所谓的格物与创造,根本就是那云世子自己乱折腾! 但没办法啊!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在她的书院里呢, 能够不要钱地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自然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这个代价呢,可能就是学她那些乱七八糟的……” “谁跟你说格物与创造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还没能树立起正确的认知,往往都是身边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 那个儿高的少年大约是这一屋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眼看着他摇头晃脑地一通胡扯,周围那些孩子们就要信了, 云潇终于抬腿迈过了门槛,挑眉打断了那名瘦高少年的话: “你知道格物与创造是什么意思么?” “我……我……” 毕竟只是一个在边城长大,并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十三四岁的少年, 之前当着教室里其他那些更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的面儿,他还能把自己从家中长辈们口中听到的话拿出来炫炫。 可真到了云潇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顿时就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来是不知道了。” 好在云潇也不至于跟个第一次进书院的孩子一般见识, 她顺势便走到了夫子的堂桌前,淡声道: “格物者,探究事物的道理与规律也。 创造者,推动世间万事万物发展之不可或缺。 简单来说,若是没有前人的格物与创造,伱们现在应该还正光着(河蟹)身子在山洞里用手抓生肉和树叶吃。 你们住的房子,现在坐的凳子,用的桌子,吃饭用的碗筷, 包括你们之后要学会认识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们都是被人创造出来的。” 第513章 冬天能吃到新鲜蔬菜吗? “可是,夫子!” 下面有学生忍不住开口了: “该有的东西,前人都已经创造出来了,我们还能创造什么呢?” “是都已经创造出来了,还是只是你们自己想不到了?” 云潇单手按在桌面上,知道对这些刚踏进书院的孩子们而言,印刷术远不如一块好吃的饼子更能让他们感慨, 她轻扬了下唇角,眸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说得太虚太玄你们估计也领悟不到,不如我们就说点实在的。 比如……像现在这样寒冷的冬天,我们有可能吃到新鲜的蔬菜吗?” “当然不可能了!” 大概是觉得云潇这种从盛京来的世家公子肯定不懂农事儿, 原本都还有些怯怯的,不太敢在云潇面前表达的小孩子们这会儿也终于都叽叽喳喳地开口了: “冬天根本就种不了菜!” “对啊,就算是之前的菜,要留到冬天,也只能做成咸菜!” “那还得是家里有点儿余钱的才行,我娘说盐价也可贵了呢!” “对啊,冬天能吃咸菜的都是有钱人家! 我们一般都只能喝白粥。” “白粥实在喝腻了的话,也可以往粥里放点儿黄豆一起煮!” 离着云潇最近的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补充道: “不过黄豆不太好吃,我们一般都是用来磨面粉的, 而且黄豆也不是新鲜蔬菜,是毛豆放老了,才变成黄豆的。” “嗯。” 云潇淡定地应了一声,紧跟着,又问出了一句仿若石破天惊的话: “那你们知道,黄豆其实可以变出新鲜蔬菜吗?” “不可能!” 几乎是在她这话落下的瞬间,就有平日里经常在家干农活儿的学生大声否认道: “变老了还怎么变新鲜? 要是这样都可以的话,那我阿奶岂不是也可能变成年轻姑娘?”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要学格物与创造。” 云潇无奈地笑了起来: “我说黄豆可以变出新鲜蔬菜的意思,不是让它重新变回毛豆,而是让它变成另一种名为豆芽的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手,示意候在外面的黑鹰卫: “东西拿进来吧。” “诺。” 已经站在外面吹了许久冷风的黑鹰卫端着一只木盆,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还卷带进来了几片薄薄的小雪花。 座位离着门边比较近的学生,当即就被那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好在屋内的炭火还算充足, 房门一关上,所有的寒冷,便又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黑鹰卫稳稳地将那一盆清水放到了云潇面前的桌案上,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麻布袋子。 至于袋子里的东西…… 云潇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直接当着所有学生们的面,将袋子里的黄豆倒了出来: “这黄豆,伱们应该都认识吧?” “认识!” 有些比较机灵的学生一见云潇这架势,立马就猜出她想要做些什么了, 一个个激动地直接就站了起来: “夫子你是要把它变成豆芽给我们看吗?” “没错。” 第514章 从观察开始 云潇淡定地将那些黄豆全部倒进了水盆里,然后将水盆挪到一边: “这十天的时间,我会让你们亲眼见证一盆黄豆,慢慢变成一盆新鲜豆芽的过程。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发现黄豆可以变成豆芽的吗?” “是夫子你的黄豆不小心掉在水里了!” “说对了。” 眸光温和地落在前排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身上,云潇轻笑着点了点头: “我相信,像这样的意外,其实很多时候都会发生。 但大多数情况下,伱们根本就不会在意。 也许你们之中有些人其实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豆芽了, 但因为你们把它当成了不知名的野草,于是就错过了这个冬日里也可以吃到新鲜蔬菜的机会。” “我为什么要开格物与创造这一门课? 就是因为生活中,其实真的有非常多可创造的东西在等待我们的发现……” 以黄豆发豆芽为突破口,云潇很快就进入了正式的授课阶段。 下面那些不久前还在嚷嚷着如今已经没有新鲜事物可以创造的孩子们,一个个也都仰着脖子,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的言论。 一直到了这一节格物与创造课快要结束的时候,孩子们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夫子,那我们平日里要怎么样才能创造?” “从观察开始。” 用一个肯定的眼神表达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赞赏, 云潇沉吟片刻之后,顺势布置下了第一次的课后功课: “这样吧,今日你们回家之后,就仔细观察观察家中最常用的一些东西。 明天再上课的时候,我们就从中选出一个来,然后想办法对它做出一些改造和创新,如何?” “好!” 满室欢快地应答声中,云潇从容地结束了她身为夫子的第一课。 恰逢裴翊也从另一边的屋子出来,听到她这边的欢呼声,还遥遥地轻笑了一下: “看来你第一次当夫子,还挺成功。” “还行吧。” 云潇语调轻快: “我打算就这两个月里,试着带领这群孩子成功改造一样物件儿。 只要他们能在这个过程中学会观察和思考,以后就算我不再给他们上格物与创造课了,他们自己应该也能将这样的思维维持下去。” “那还得改造成功才行。” 裴翊提醒道: “万一没成功,外面那些人对格物与创造这门课的误解,只怕就再也洗不清了。” “所以啊!” 云潇脚步一顿,抬手用力地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 “人多力量大,你平日里没事的时候,也多想想看,指不定就想出来了呢?” 裴翊:“……” 人多力量大,看来他也得把他那些学生们都号召起来一起活动活动脑子了。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比较天马行空的,万一哪一个就成了呢? 还有裴杰涛,那家伙应该挺闲的。 木老身为墨家人,大概对创造这方面的事情也比较感兴趣。 还有…… 默默看一眼刚才说完那话之后,就潇洒地直接走远了的云潇, 裴翊很快就在心里又想到了一大批可以拉下水的名单。 第515章 功课可有好好完成? 许是因为还是第一天把孩子们送到书院念书的缘故,这天傍晚,亲自到书院外面来接自家孩子的父母也是格外的多。 几乎所有人在接到自家孩子之后,问的第一句话都是—— “今天在书院学得怎么样?” 再之后,差不多就是“认识几个字了?会写自己名字了吗?” 然而…… “夫子说她可以在冬天变出新鲜蔬菜!” “爹,咱家有黄豆吗?我也想变!” “爹,咱家有没有什么平时用得比较多,但你感觉不是特别顺手的东西? 夫子说她可以带着我们把那东西给改造了!” “娘,为啥只有冬天才会下雪,夏天就不会?” “我不是找茬儿!是夫子说,让我们学会多看多问!” “……” 书院正式开立的第一天,原本就不太能理解所谓“格物与创造”这一课程的边城百姓们,越发认定了云潇根本就是在胡来。 好在孩子们除了变得问题多一点,外加眼神奇怪了些,总喜欢到处盯着乱看之外,也确实学会了一些正儿八经的东西。 比如,认自己的名字。 也是得益于这一点,云潇第二天的时候,才能再次在书院里一个不落地见到她那群学生。 相比起并不希望自家孩子去学什么“旁门左道”的大人们, 这些小孩子对这门新鲜感十足,就连功课都十分有趣的课程,态度明显就要好上许多。 第二次格物与创造课,云潇才刚走到门口, 里边儿就有学生迫不及待地帮她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夫子,黄豆好像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你们平时种别的蔬菜也不可能一天就种成吧?” 单手搭在跑过来的小孩儿脑袋上,云潇也没什么当夫子的架子,语调轻松自若,完全就是在把眼前这帮孩子当成阿枫和裴杰涛在对待: “昨日让你们回去做的功课,可都有好好完成?” “有!” 被云潇摸了脑袋的小男孩儿兴奋的仰了头: “我观察了我弟弟坐的小围椅,就是那种普通的靠背椅子,但是面前会围一圈儿,防止他掉下来的那种!” 小男孩儿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道: “我觉得我们其实可以把这个椅子做大一些, 这样的话,我那之前在战场上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的祖父就也能坐进去,不会因为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了!” “伱祖父又不是小孩子了,坐在凳子上怎么还会自己摔倒?” 一旁,昨日才当众吐槽格物与创造这门课被云潇抓包了的瘦高少年撇了撇嘴: “你说的那东西做出来完全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就做大一点那能叫创造吗?” “可是我觉得有用啊!” 之前开口的小男孩儿脸都憋红了: “我祖父他不能行走,有时候被我阿爹抱到凳子上,他自己又想拿别的东西时,只能努力探着身子伸手去够, 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但要是有那种大人坐的大围椅,就能少摔点跤了!” 第516章 那就比试比试吧 “可是你祖父那种情况也不是家家都有!” 瘦高少年继续反驳道: “夫子昨日说的是要观察家中常用的东西,比如开春之后要翻土用的犁!” “可是……” 两个孩子谁都不想自己的第一次功课就这样被别人否决, 各执一词吵得十分激烈。 云潇作为夫子,这个时候却非但没有出言镇压,反而跟个路过的围观群众一样,站在边上听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还会插上几句话,问点儿比较关键的信息—— “你觉得现在的犁不好用?” “也,也不是不好用吧……” 瘦高少年因为昨天那件事儿的缘故,面对云潇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局促不安的: “但确实挺费力的。 毕竟我们家也买不起牛,有时候实在太累了,花钱到官府去借牛来耕地,那也有时间限制。 那犁不好回转,我们家的田地又少, 每次走在前面牵着牛犁完一边之后,再想犁旁边的地,还得自己又跑到后面去把犁拿起来,跟在牛后面一起转弯,然后重新放好。 这么来回不停地前后跑,又累又麻烦。 所以我就想着,要是那犁能够稍微灵活一些,或者省力一点儿, 是不是就可以花更少的时间,甚至是不必借牛来耕地……” “这个听起来确实不错。” 云潇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不过许木刚才说的东西同样也很重要。 战争总会让许多本该意气风发的好儿郎再也无法站立。 我们没有办法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至少可以想办法让这些受伤的将士们卸下铠甲回到家中之后,能够稍微过得好一些。” “可犁地才是每家都会遇到的问题!” 瘦高少年有些急了: “夫子您明明说过……” “既然这两样东西都有人想要进行创新与改造,那你们就比试比试吧。” 一句话,让两个急着都想要开口的小少年齐齐安静下来, 云潇慢条斯理地把目光转向其他孩子,轻笑了声: “来举个手表决一下吧,想做出更加灵活省力的犁的,举左手, 想帮助腿脚不便之人解决问题,举右手…… 行了。” 也不是很在意两边人数到底是不是一样多,云潇直接按孩子们的意愿,将他们分成了两拨: “给伱们一个月的时间来仔细思考,你们彼此之间可以相互讨论,积极主动地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想法, 也可以试着将你们想到的东西做出来。 一个月后,我会根据你们做出来的东西,选出获胜的那一方。 至于奖励么……” 考虑到给钱的话,难免会让一些大人也掺和进来,这些小孩子们反而无法得到更好地发挥, 云潇沉吟片刻,唇角缓缓拉开了一抹略有些神秘的笑容: “赢的那一方到时候不仅可以吃到我家侍女亲自下厨做的豆芽,还能跟我学习如何制作一只会飞的小木鸟。” “小木鸟怎么能飞得起来?是真的可以飞吗?” 没有任何一个小孩子能够拒绝得了这样新鲜有趣的东西, 几乎是在云潇那句承诺落下的瞬间,整个学堂里的孩子们,都明显振奋了起来。 第517章 其实我连犁具体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格物与创造课是整个书院所有孩子们都必上的课程。 犁的改造,还有帮腿部有疾之人寻求方便这两项任务,自然也不可能只有那一个班的孩子要做。 当天下午的时候,包括木老他们在内的所有人,就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只不过因为年龄和距离的缘故, 哪怕木老得知这事儿后,第一时间就往云潇这边跑了, 速度上也还是比不过就在她隔壁授课的裴翊。 他老人家到的时候,云潇都已经在纸上画出第一版的草图了。 “这是什么?” 刚一进门,就被那草图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木崇林连自己原本想问的话都给忘了,径自就将裴翊扒拉到了一边,强行挤进两人中间: “你想在椅子上装车轮?” “木老您来得正是时候。” 正在和裴翊商量细节问题的云潇见他过来,也是眼前一亮: “今日听那学生说起他祖父自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连稍微远点的东西都够不着时,我就想着是不是可以在椅子下面装上两个大轮子。 这样一来,他坐在上面,就可以用手转动轮子来自行活动。 但是我们刚才把图画出来之后,总觉得还是有很多问题。 您看这里,是不是……” “这个简单,稍微把这一块儿的结构改改就行了!” 云潇和裴翊毕竟不是什么木匠,就算平日里经常乘坐马车,也不会特意钻到马车下面去研究那承轴究竟要怎么做才更加牢固,更加灵活。 画出来的草图,自然也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但即便如此,帮忙完善了细节部分的木崇林也丝毫没有因此就表露出什么不屑的情绪, 整个人依旧显得十分兴奋,嘴里更是碎碎念个不停: “这就是格物与创造思维的重要性吗? 老头子我好像也得学学…… 明明也不是多难的东西,这么简单,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过? 不行不行……云小子,从明日开始,你的格物与创新课,我也要到学堂里去听!” 云潇:“……” 这话她没法儿接。 答应吧,好像会显得她略有些张狂,都敢给木老当老师了。 不答应吧,似乎也不太对。 好在木老自己大概也知道他这话让人有些难以接茬儿, 嘀咕完那一句后,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云潇: “你小子都是提前就想好了,才跟书院那帮孩子们定下的一个月之约对不对? 那犁呢?犁伱也知道要怎么改了?” “犁我是真不知道。” 同样的问题,早在木老过来之前,裴翊就已经问过了。 云潇半点不意外地摇摇头,颇为实诚地否认道: “其实我连犁具体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木崇林:“???” 满心的期待落了空,木崇林瞪着眼睛望了云潇好一会儿,确认这熊孩子是真没骗他之后, 握着图纸的那只手都忍不住抖了两下: “你,你这……你这小子真是……” 他原地踱了两圈,明显是真有些急了: “你可知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的格物与创造课? 一个月后要是拿不出东西,之前那些好不容易才按下去的反对之声,铁定又要冒出来了!” 第518章 这不是你们要操心的事? “所以我这不是先准备了一个能拿出来的么。” 用下巴指了指木老手里拿着的图纸,云潇轻咳一声,那语气细听之下,其实还带着一点点的心虚: “至于犁的问题,这一个月大家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带轮子的椅子这种东西和家家户户几乎都会用的犁怎么能相提并论?” 木老深吸了一口气,明明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可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他说得再多也于事无补。 气呼呼地将草图重新放回到桌面上,木崇林缓了缓神,又想起另一件事儿: “你说要教给孩子们的小木鸟又是怎么回事?听说还会飞?” “您不知道?” 云潇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 “我爹之前在府上时做的,难道不是跟您学的?” “怎么会是跟我学的?” 木崇礼也很诧异: “我这都好几年没和你爹见过面了!” 云潇:“?” 合着那小木鸟居然还是她爹自己捣鼓出来的? 她爹在墨家技艺上,原来还有这么高的天赋吗? 这么厉害当年还坑她! 云潇沉默了一瞬, 木崇林却是明显又振奋了起来: “所以那小木鸟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多大?真的能飞起来吗?” “也就只有巴掌大小,确实能飞起来没错。 不过因为之前被我和裴翊拆过一次,现在虽说是重新拼好了,但总感觉飞得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高了。” 云潇抬手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您要看的话,我明日给您带过来。” “好好好,一定要带过来!” 木崇林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还忍不住痛心疾首地一拳锤在了自己掌心里: “好好的你没事儿把它拆了做什么!” “这不是想拆开看看构造,试试能不能让人也飞起吗?” 云潇轻叹了口气,同样也有些遗憾: “之前以为那小木鸟是您造出来的时候,我还想着之后是不是能和您探讨探讨这个问题呢。” “现在也能探讨啊!” 木崇林闻言,又是重重的一拳锤了下去: “从明日开始,老夫就全心全意研究伱那小木鸟儿去!” “?” 云潇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犁呢?” “犁不是你们要改造的东西?” 木崇林理所当然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顾忌着云潇是故人之子,本来都打算直接离开的人又转过身来,抓起桌上的纸币,唰唰唰几下就给云潇画了张犁的草图: “现在农人们用的就是这种直辕犁,又大又笨重,缺点确实是挺多的, 但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比农人们自己拿着锄头去一点一点地翻土要省事儿得多。 你们要是没见过的话,可以随便找家农户,借一个出来自己用着试试看。 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明天那个小木鸟儿别忘了给我带!” 话落,他甚至都没给云潇挽留的机会,宽大的袖子随着他跑起来的动作,在身后翻卷着几乎都要飞起来了, 像极了早已看穿云潇就是想拉他做苦力,一起为犁发愁的事儿,所以头也不回地直接选择跑路! 第519章 这是谁家熊孩子干的! 木老匆匆跑出去时,没能及时合上的大门被风砰地一声拍到了外侧另一边的门板上, 凉飕飕的穿堂风裹挟着几片细小的雪花从外面吹进来,打散了屋内的沉默。 裴翊拿起木老留下的图纸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将折好的图纸递到了云潇手中: “趁着这会儿天还没完全暗下去,试试看能不能借到一个直辕犁吧。” “图看不懂吗?” 木老之前背对着两人,落笔速度极快, 云潇还真没看到他到底画了些什么玩意儿。 这会儿见到裴翊的反应,她有些好奇地将图纸展开看了一眼, 哗—— 又是风吹过。 图纸从她指尖脱离出去,高高扬起之后还在半空中打了个卷儿, 风停之后,才飘飘扬扬地开始往下落。 “啊啊啊大哥救我有暗器!” 刚一进门儿就正好被落下的图纸糊了一脸。 裴杰涛下意识地就张大了嘴巴: “完了完了完了,我瞎了啊啊啊!” 云潇:“……” 裴翊:“……” 慢一步进来的宋祈:“……” 无奈地抬起手,帮他揭下了脸上那张图纸,宋祈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来但却又似乎有种莫名的宠溺感: “现在不瞎了。” “嗯?咦?真的诶!” 裴·地主家的傻儿子·杰涛缓缓睁开双眼,还拽着宋祈的衣袖激动了好一会儿,才望着她手里的图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整了一出乌龙。 那明显比和云潇他们初见时圆润了一圈,越发显得他像是还没长大的脸颊上,也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偏偏他还不想承认自己方才的愚蠢,顿了一下之后,又十分刻意地从宋祈手中接过那张图纸认真打量了一阵儿, 然后格外义愤填膺地大声道: “这是谁家倒霉孩子干的? 云大哥你辛辛苦苦把书院开立起来,还免费给大家提供笔纸,难道就是让这些家伙在纸上乱画一通吗?!” “那是直辕犁,农家犁地用的。” 云潇帮木老解释了一句: “不是乱画。” “云大哥你就是心肠太好了!” 裴杰涛单手拎着图纸,不赞同地连连摇头: “这玩意儿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再看一百遍它也就是一团乱七八糟的黑线! 什么直辕犁弯辕犁的,我就这么说吧,它要真是认真画出来的, 那画它的人最多三岁!” “什么最多三岁?” 去而复返的木崇林一回来就听见了裴杰涛最后那一句话, 他疑惑的视线落到对方手里拎着的图纸上,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了: “你们在讨论改造犁的事儿啊? 怎么样,老夫这图纸画得是不是十分详细?” “这是您……唔唔!” 裴杰涛差点儿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被宋祈及时捂回了肚子里。 迎上木老略有些不解的视线,宋祈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晚辈今日在课上虽然选了对犁的改造,但其实也不记得犁长什么样了,所以这才想在下学之后来找云世子他们问问。” 第520章 借犁 “这样啊。” 木老跟宋祈和裴杰涛他们并不熟悉,闻言也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很快便又将目光对准了云潇: “刚才忘记说了,你明天把小木鸟带过来的时候,别忘了把图纸也一起带上!” 话落,他又如来时那般,再度匆匆离开。 “呼!呼!呼……” 终于被放开了口鼻的裴杰涛顿时弯下腰去,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才抖着手里的图纸一脸震撼道: “这乱七八糟的一大团居然是木老画的?” “木老幼时家中贫苦,从未到书院念过书,更不用说学习作画了。 长大之后做了木匠,幸运的因为一次做工时的巧思,被当时的墨家钜子看中,并收为了徒弟。” 从裴杰涛手中取回图纸,云潇嗓音淡淡地道: “木老大概是不怎么擅长画图,但他老人家对各种奇巧机关之术的研究,却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墨家人都还要厉害得多。” “没怎么念过书的话……那不是和我差不多?” 裴杰涛一脸惊喜之色: “原来还以为不念书这辈子铁定没什么出息了呢! 现在看看木老,我觉得我好像又有希望了!” “不念书不一定没出息,但脑子不好使大概就真的悬了。” 云潇轻挑了下眉,将图纸收好之后,又偏眸看向了宋祈: “为犁的事来的?” “嗯。” 宋祈有些不好意思地轻抿了下唇: “我这些年一直都没什么机会接触农桑,小时候无意间看到过的那些也差不多都已经忘了。” “那正好,我和裴翊正打算去外面找家人借一个犁回来看看。” 云潇点点头: “你们也一起去吧,到时候你们就先带着犁回来,我跟裴翊还得回军营那边去取些东西,大概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 “好。” …… * 边城的初春虽然已经不怎么飘雪了,但却仍旧十分寒冷。 农户们家中的犁如今暂时也还派不上什么用场, 云潇顶着书院主人的身份出面去借,很快就从附近一户人家中借到了木老口中的直辕犁。 “云世子。” 将直辕犁递给云潇的,是一位腰背都已经佝偻了的老妇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儿, 云潇记得,他们都是书院木匠班的学生。 “云世子,听我这两个孙儿说,您要带他们把犁改造成老婆子我也能使得动的样子?” 老妇人有些艰难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看上去竟也亮得有些惊人: “他们还说,您能造出一种让双腿无法动弹的人,也能行动自如的神物,这可是真的?” “可能还到不了他们说的那种地步,不过我们会尽力去尝试的。” 云潇点点头,她似乎是从这老妇人的言语之间听出了什么, 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 “您家中就只有您和两个孩子吗?” “是啊~” 老妇人手里还拄着一根看上去有些粗糙的拐杖,听到云潇的问话时,那双浑浊的眼里,神思也变得悠远了许多。 第521章 您只要知道,我们都愿意相信您 “我家老头子,还有三个儿子,从前都是边疆军。 老头子二十年前在战场上断了腿,被送回来之后,因为当时儿子们都还小,老婆子我力气又不大,实在没什么用,连累他也只能天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后来大概也就过了半年的时间,他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溃烂得越来越严重,我又没钱给他请大夫,最后就只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了。” 老妇人说着,那一双略有些干涩的眼里,也隐隐的透出了几许湿意: “再后来,我的儿子们长大了。 一个个都和他们爹曾经一样,头也不回地入了边疆军。 当时我还琢磨着,这么多年,北漓军都没再来过了,他们入了边疆军,兴许根本就不用打仗, 能在军营里吃饱饭,还能拿些银子,怎么着也好过跟着老婆子我在家里吃苦。 可谁知道……谁知道这战事说起就起, 我那三个儿子,竟是一个也没能回来。” “阿奶!”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懂事儿早,这话确实不假。 两个寻常人家都还只会窝在大人怀里撒娇年纪的小孩子这会儿察觉到自家阿奶情绪不对之后,竟都还知道要一左一右地把人搀着,另外再空出一只小手去轻轻拍抚着老人的后背。 年纪稍微大些的那个,更是直接替他阿奶接过了话头,壮着胆子抬头道: “我爹和大伯还有小叔去年就已经战死了, 我娘和大娘她们带着家里的钱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奶年纪大了,腿脚本来就不好使,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发愁等到了春天的时候,她犁不动地改怎么办。 夫子您说要改造犁,还要帮腿脚不便的人自己行动的事儿我们跟阿奶说了之后,阿奶特别高兴,还夸您是天神下凡,来帮助黎民百姓的!”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乱说?” 老妇人无奈地轻拍了拍大孙儿的肩膀,言语之间并不见有多少责备之意。 只是在抬起头来看向云潇的时候,那眼里却带着几分真挚的歉意: “老婆子我虽然不知道您说的那些东西究竟要怎么做,但却也能猜得出来那一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云世子您能成功自然是最好的,但若是不成,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与孩子们。 外面现在对您那个格……格什么的课确实有很大的争议, 但无论如何,您是好人这一点,便是再怎么没读过书的深宅妇人,甚至街头地痞都是知道的。 所以……” 老妇人笑了笑,望着云潇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您一定要好好的,不管以后如何,我们都相信,您一定是心中真有百姓的, 您的的确确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如果不是真的有把百姓放在心里,哪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贵会关注到底层老百姓们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不便? 之前总有人私下里嘀咕着,说这云世子很有可能只是在为了她的大业收拢人心。 老妇人不懂什么大业不大业的, 她只知道,即便是假的, 云世子能够“假”到这个地步,那也是他们这些百姓的福气! 第522章 既然这烂摊子早晚要收拾…… 从老妇人家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边城百姓们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一个个也都早早地歇下了, 一路上,连零星几点微弱的烛光都极难看见。 偏偏因为这边住着不少百姓的缘故,地面上那些尚未化掉的积雪也都早已被踩成了坚实的冰层, 大白天里走路都还小小心翼翼地防止摔倒,夜里就更不必说了。 云潇和裴翊牵着马儿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都能感觉到身后的马儿在努力驯服自己正在疯狂打滑的四只蹄子! “我记得先帝在位时,好像是有定下过给予伤亡将士家中的补偿规定吧?” 方才那老妇人和她家大孙儿的话,仿佛仍旧萦绕在她耳边。 马蹄踏在冰层上,偶尔发出的阵阵凌乱打滑声中,云潇忽然沉声开口道: “凡为国捐躯者,根据其军中阶品,单人最少发放抚恤金二十两。 凡为国重伤致残者,最少发放抚恤金十两。 与此同时,家中减免税赋三年, 无子女后代者,其遗孀可于一年后改嫁, 有子女后代者,其遗孀虽可改嫁,但仍有抚养子女义务……” 云潇自幼记性就好,哪怕是十年前无意间听人说起过一次的东西,这会儿也依然能够流利地陈述出来。 可惜,明明这些东西也没有被人明令废除, 可随着先帝的仙去,如云潇这般还记得这些东西的人,也不多了。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某些身在高位的家伙,不希望下面还有人记着。 比如,狗皇帝。 “先帝在位时期,各地战乱几乎都已经完全平息下来, 军中伤亡人数大大降低,每年在这一块的支出也并不多。 当今这位登基之后,国库收益大大降低,户部每每提起国库空虚的事,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裴翊从前在盛京时,虽是个备受冷落的落魄世子, 但有云潇时不时地给他带去各种消息, 这会儿分析起来,倒也并不算多么困难: “想来,这一笔开支也就被他们直接省下了。 去年战事爆发之后,朝廷四处征兵,因为没钱的缘故,各地赋税都一涨再涨,可以说已经到了完全不顾百姓死活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抚恤金什么的就更不可能下发了。 尤其是镇北王后来还反了,如今的边疆军,都已经成了叛军,跟朝廷也彻底没关系了。” “这抚恤金朝廷不给,镇北王也不给, 所以现在边疆军既不属于朝廷,也不属于镇北王了。” 云潇眸光微暗: “边疆军如今是我的。” “想好了?” 裴翊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有这样的打算,只是该提醒的,他还是得提醒一下: “你现在手里的钱的确不少,但后面要用钱的地方,同样很多。 若是有朝一日,你真坐上了那个位置,现如今这已经被掏空的国库,还有那些几乎快要被榨干的百姓们,也就都成了你将要收拾的烂摊子。” “既然早晚都是我要收拾的,何不先从边城开始收起?” 第523章 你刚才上一句说的什么? 说话间,两人也已经走过了地面最滑的那一段路。 云潇面色平静地翻身上马,脊背挺得笔直: “钱财这种东西,花完再想办法赚就是了。 人总比钱来得重要。” 夜幕之下,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表情。 裴翊弯起唇角,无声浅笑, 除了初春料峭的寒风,再没有什么能看见他此刻望向云潇时,那双眼里满盛着的欣慰与柔和。 …… * 之前在椅子上加装两个轮子的念头,纯粹就属于是云潇灵光一闪地结果。 但犁的改造,显然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尤其是在木老这个精通墨家之术的大佬醉心于会飞的小木鸟,完全不管这事儿之后, 哪怕云潇每天都能听到一大群小孩子各种稀奇古怪的言论,下学之后又拉着裴翊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 两位几乎可以说是初次接触犁这种东西的世子爷,也还是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它改造成功。 唯一值得高兴的,大概就是豆芽的出现,确实在边城百姓,以及那些一直都还未曾离开的诸子百家之人中间,引发了一阵儿小小的轰动。 毕竟冰窖这玩意儿从出现到如今,一直都只有真正的王公贵族家中才能用得起。 而且即便是有冰窖在,那些蔬菜保存到冬天,也都变得蔫了吧唧的, 从口感上来说,可比新鲜的差了太多! 但云潇捣鼓出来的这个豆芽就不同了,不仅是真正的新鲜水灵,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就连寻常百姓家都能吃得起! 光是因为这个小小的豆芽儿,就已经有不少人慢慢开始转变了自己的格物与创造这门课的看法。 “但真正想要彻底扭转绝大部分人的观念,还是得看犁。” 外面的消息已经被不少人带到了云潇耳中, 但她丝毫没有因此就放松下来。 相反,正因为信任她的人越来越多, 她才更不想让那些相信她的人失望。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得稍微改变一下思考方式?” 手里拿着自己后来根据实物重新画出来的图纸, 云潇若有所思地道: “就别管它到底是直辕犁还是弯辕犁,直接先把它放到一边, 我们自己凭空想象一下,如果想要……” “等会儿。” 同样盯着图纸的裴翊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刚才上一句说的什么?” “嗯?” 云潇愣了一下: “我们自己凭空想象一下?” “不是。” 裴翊缓缓抬起了头: “再上一句?” “就别管它到底是直辕犁还是弯……” 话说到一半,云潇也豁然抬眸与他对上了视线: “弯?” “没错。” 见她果然也和自己想到了同一处,裴翊提起笔,在她原有的图纸上迅速画了好几道: “你看这里,如果把这根长直辕换成一根弯曲的短辕,然后再在辕头处加上一个可以转动的犁盘, 整个犁架是不是就会变小变轻许多,而且也更便于调头和转弯了?” “这个地方还可以再加上一点东西。” 云潇也拿起另一支笔,唰唰唰地又画了几道。 第524章 她大约真是天生的帝王 “这里,还有这里……” 灵感这种东西向来如此,想不到的时候,是一筹莫展, 可一旦想到了最关键的那个点,后面与之相关的部分便也都如泉水般跟着喷涌出来。 “听说农人们耕地时,有时候要耕得深一些,但有时候又可以耕得浅一些。 这个地方如果加上它,只需要让它向上,犁铧进入土地的程度就会比较浅。 这种情况下,犁地也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 “先做出来试一下吧。” 同云潇一道将细节部分又小修了一会儿,裴翊拿着最终定下的图纸,微微颔了下首: “若是有什么问题,也还来得及改。” “嗯。” 努力了大半个月的东西终于有了成果,云潇的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雀跃: “若是成了,剩下这半个月的时间,再引导着孩子们往这方面来想,应该也足以让他们把这东西做出来了。” “你要把这份功劳让给那些学生?” 裴翊神色一顿: “改良犁造福的是天下农人,农人的数量有多么庞大,你该是清楚的。 若能以你的名义将改良犁推广出去,几乎就等同于是赢得了大半的民心。” “赢得民心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想要让书院的那些孩子们逐步学会格物与创造这门课, 让全天下人都看明白格物与创造的重要性,这却是最不可失的一次机会。” 云潇想要问鼎天下,民心她固然想要, 但短期内的个人得失,在扭转世人观念,为往后这天下的发展面前,就显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更何况…… “谁说让学生们把它做出来,就一定会抹杀掉我的功劳了?” 迎上裴翊略有些为她遗憾的眼神,云潇展颜一笑: “能够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带领不久前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成功做出改良犁, 谁还能否认我的能力不成?” “看来伱是早就想好要这么做了。” 裴翊无奈地摇了摇头。 引导着学生们做出改良犁,和她自己一个人成功做出改良犁的功劳,怎可相提并论? 便是一直都明白她想要保持初心不变的裴翊,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要感慨, 她大约真的是贤者转世,天生的帝王。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一个人能在十八岁这样正值年轻气盛,最是喜欢出风头的年纪,对名利荣辱都看得如此淡泊? 就好像这世间一切容易迷乱人眼、惑人心的东西,都完全无法对她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她太坚定了。 她的眼里,心里,满满装着的就是整个天下。 而他…… 相比起全天下而言,这样渺小的他,真的能有哪怕一丝丝的奢望,让她愿意不顾天下人的眼光,将他变成一个于她而言极为特殊的存在吗? 握着图纸的手指缓缓收紧,却又在即将要把图纸一角捏坏的瞬间,猛然卸掉了力道。 在云潇能够看到的地方,裴翊神情丝毫不乱,就好像方才自己什么都没有想过一般: “那我明日先去木前辈那边,找姚兄看看能不能帮着尽快先把这东西做出来。” 第525章 还不是那小木鸟闹的 这边城的木匠当然不是没有。 但因为云潇暂时还不打算让外界知道她已经将直辕犁改造成功的事儿,所以只能大材小用的让姚景良这个墨家弟子来帮忙了。 本以为姚景良在书院教授的内容并不多,平日里的闲暇时光用来给他们做一下改良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 然而…… 砰! 刚把门推开,就眼睁睁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姚景良一头栽倒在地上,惊得他立马清醒过来,胡乱擦了擦嘴边某种可疑的水渍, 云潇脚步一顿,一时竟不知是该进去关心关心对方有没有摔伤, 还是该赶紧转身离开,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好在就她站在门口纠结的这么一小会儿,姚景良便已经抬头看见了她和裴翊的身影。 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扔满了各种图纸与木料的地面上站起来,一边有些窘迫地主动同二人招呼了一声: “云世子,裴世子,你们怎么来了?” “难得这会儿没课,有些事情想要找姚兄你帮帮忙,所以才……” 云潇话说到这里,有些迟疑地转了个玩儿: “姚兄你这是?” “还不是那小木鸟闹的!” 姚景良摆了摆手,顶着一张明显是已经好些天没有休息好的憔悴脸,半是无奈半是惊叹地道: “老师前些日子从云世子伱那儿得了那只小木鸟后,一直念叨着说要弄出一个可以让人也飞上天去的物件儿。 这些天我光是那种几丈长的大翅膀都已经给他老人家做出过好几对儿了, 别的什么零碎的小东西就更不必说了。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别说是人了,就连他老人家对着云世子你那只小木鸟仿制的另一只半人高的大木鸟,现在也还只会扑腾着翅膀满地乱爬,根本飞不起来!” “……小木鸟的构思的确精妙,有些事情也不能急于一时。” 姚景良从前一直都是一副十分谦和有礼的温和公子模样, 难得见到他如今这般“不拘小节”的狼狈模样,云潇忍住笑,温声劝慰道: “姚兄和木前辈还是要注意休息。” “老师一辈子都是如此,但凡遇上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不没日没夜抱着研究,那便不是他老人家的风格了。” 姚景良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云世子方才说,找我是有事需要帮忙?”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改良犁想要做出来,对熟悉木匠活儿的人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云潇见姚景良都已经因为小木鸟累得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的地步了,便想着还是再看看能不能找别人来帮这个忙。 然而姚景良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 一听她说这话,连忙把手边的东西通通都推到了一边: “若是让老师知道,云世子你来找姚某帮忙,最后却无功而返,姚某定是要挨骂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云世子但说无妨!” “……那就麻烦姚兄了。” 姚景良话都说到这儿了,云潇也没必要再和他客气, 当即便示意裴翊将图纸拿了出来。 第526章 妙啊!太妙了! 毕竟是平日里看惯了木老手绘图纸的人,姚景良别的本事可能暂时还无法评估, 但他看图纸的能力,确实强过了包括云潇和裴翊他们在内的九成九的人! 裴翊手里的图纸才刚刚拿出来,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放在桌面上摊平, 无意间瞟到了一眼图中内容的姚景良,便已经神情一振,就连熬夜多日的疲惫,都好似在这一刻彻底清扫一空: “你们真把直辕犁改良成功了?” “应该是成了,但还需要先做出来看看才能确定。” 云潇在自己算不上精通的领域向来都是谦逊的: “姚兄以为,这图纸如何?” “妙啊!太妙了!” 姚景良近乎是迫不及待地连声称赞道: “这改良犁不仅解决了直辕犁过于笨重,使用时无法调头、转弯的问题, 就连浅耕时可以比深耕更加省力的细节都考虑进去了! 光看图纸我就能想象出来,一旦这改良犁成功做出来了,农人们必将欣喜若狂!” 他说着,还又忽然抬起头来,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云世子,姚某知你胸怀大志,心系天下, 奈何才疏学浅,别的方面,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 所幸姚某还识得几位农家的前辈, 若是云世子信得过姚某,姚某愿代为书信几封。 想来有这改良犁在,不说天下农人归心,至少也能让农人们都对云世子伱心怀感激,为日后行事谋求一份便利!” “姚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 将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云潇歉意一笑: “所以这期间,可能还要麻烦姚兄替我保密了。” “云世子大义令人佩服,姚某不过是在这其中略尽些微薄之力罢了,何足挂齿?” 姚景良摇摇头,似是有些感慨: “难怪老师曾说,云世子是几百年也难得一遇的人中龙凤,让我不必在心中与云世子你较劲。 当时姚某还只当老师说的是你我二人在墨家之术上的天赋, 现在才知,老师那话,说的分明就是方方面面!” “木老谬赞了。” 云潇弯了弯唇,又和姚景良把她跟裴翊之前略微有些拿不准地几个小细节单独挑出来讨论了一下,确认都没什么问题后,这才转身离开。 “云夫子!” 正值中午吃饭的时间,孩子们也都没在念书。 云潇刚从姚景良所在的后院那边出来,路过膳堂的时候,就被两个脸蛋红通通的小家伙叫住了。 这两个小家伙,云潇刚好也都记得, 一个叫许木,就是之前提出他祖父腿脚不便,要想办法帮帮像他祖父那样的人的小男孩, 另一个则是第一堂课上,猜出了云潇如何发现豆芽这种蔬菜的小姑娘,名叫丫蛋。 两个孩子都是那种比较容易害羞、内敛的性格,除了上课的时候,平日里还从未找她说过什么话。 这会儿突然大老远的就叫住她,只怕是…… 云潇眉梢一挑,望着两个小家伙脸上显而易见的兴奋,眼里不由得也多了几分笑意: “看你们这样子,是功课终于有进展了?” 第527章 许木的进展 “夫子你是神仙吗?” 小孩子心思单纯,完全不知道他们根本就是被自己的表情出卖了, 见云潇居然能一口道破他们这次跑过来的目的,两个孩子看向云潇的眼里,都透出了惊讶而又崇拜的光芒: “我阿奶说,只有神仙才会什么都知道!”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云潇失笑: “比如,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夫子你看!” 到底是孩子心性,一说到自己最近努力的成果上,许木和丫蛋的注意力立刻就从“云夫子到底是不是神仙”这个问题上转移开了。 两人拿出之前一直藏在背后的图纸, 上面是一副线条歪歪扭扭,看上去很是稚嫩,必须要带点儿想象力才能看懂的图样。 “我们之前一直想的都是只要让祖父伸手去够东西的时候,不会从椅子上摔下来就好了。 但后来丫蛋突然说,夫子伱当时给我们布置功课的时候,说的分明是帮助像我祖父这样的人解决问题, 而我祖父最大的问题,是行动不便,无法自己移动!” 许木仰着脑袋,古铜色的小脸上,还有两团红红的冻伤, 可他此刻望着云潇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所以我们就想,人要怎么才能坐着,甚至是躺着都能移动呢? 然后我们就想到了之前在外面路上看到过的马车! 夫子你看!” 许木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他那副歪歪扭扭的画: “上面这一部分,看着跟我祖父平时坐的那种带着靠背和扶手的椅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要把下面的椅子腿改成轮子,我祖父再想移动的时候,就不用让我爹费力地抱进抱出了。 只要祖父坐在这个椅子上,我爹就能推着他老人家到处走!” “想法不错。”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个具备实用意义的方案。 虽说他们目前还只是把椅子的四条腿变成了四个轮子,让坐在上面的人无法自行转动轮子,依旧需要靠外力才能推动, 但能够有创新意识地自主迈出这一步,便已是极为不易了。 云潇赞许地点了点头,含笑的嗓音里,除了夸奖和包容之外,更多的还是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之意: “但你刚才也说了,你祖父最大的问题,是无法自己移动。 当然了,这加了四个轮子的椅子,在旁边有墙壁,或是别的什么比较重的物件儿的情况下,你祖父也能依靠双手反推外物的力道,让自己挪动位置, 可若是到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呢? 你们觉得,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现在这张图继续改进一下,让你祖父即便是自己一个人在特别空旷的地方,也一样能够自己移动?” “自己一个人……” 有了第一步的成功,许木他们现在在听到云潇那仿佛天方夜谭一般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话时,第一反应也不再是质疑,而是认真思考了: “自己一个人想要让轮子动起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用手去推动轮子。 可是……” 第528章 菜刀架你脖子上逼你选了? 许木弯下腰,脑海中想象着自己坐在那种椅子上,要用手去推动轮子的姿势,小小的身子直接拧巴成了一团。 “不成的呀!” 一旁的丫蛋看着他那姿势,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这样弯着腰多累啊!而且还没办法抬头看路,那万一要是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或是直接跑河里去了可怎么办!” 她说着,见许木仍弯着腰做双手努力转轮子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人只有两只手,可你那有四个轮子呀!” “弯着腰太累,而且人只有两只手……” 许木神色恍惚地直起身来,整个人看着就像是有些魔障了一般, 好一会儿,才猛一拍脑袋,惊喜地看向了丫蛋: “你说得对啊!那我们直接把这四个小轮子,换成两个大轮子不就行了?” “啊?” 丫蛋还迷迷糊糊的没有反应过来, 另一边,云潇却已经揉了揉许木的脑袋,愉快地低笑起来: “两个轮子有两个轮子的优点,但可能会存在的一些问题,也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去解决。 还有十来天,就到最终比试的时间了, 能不能赢,就看伱们的本事了。” “夫子放心,我们一定能赢的!” 许木兴奋地握了握拳头,拿着手里刚画好不久,但却已经成为了废稿的图纸,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带着丫蛋跑远了。 与此同时,膳堂那边,小脑袋一个摞着一个挤在门窗边上往这边看的学生们,却是都有些慌了—— “看许木那样子,该不会他们还真捣鼓出什么云夫子也觉得不错的东西了吧?” “我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听见许木好像是跟丫蛋说了句他画出来了什么的……肯定就是他刚才给云夫子看的那张图!” “完了完了,那他们岂不是要赢了? 咱们这边的犁到现在都还没想到要怎么改呢!” “我之前倒是做了一个很小巧的直辕犁,轻是轻了很多,但它不好使了!” “废话,一模一样的东西做小了就叫改良啊? 那我还能做个巴掌大小的呢,一脚就给它踩碎喽!” “看来会飞的小木鸟咱们是学不到了,云夫子家侍女亲手做的豆芽,更是跟咱们没关系了!” 有些心态已经开始崩了的学生忍不住抱怨起来: “早知道当时就跟着许木选了。 付东非说什么犁才是家家户户都会用到的东西……现在呢?” “是我把菜刀架你脖子上逼着你选了?” 付东,也就是最早提出要改造犁的那名瘦高少年听到这话顿时就不高兴了: “你自己选的功课,自己没本事做好,凭什么怪到我头上?” “那要不是你当时非说犁的事儿,夫子肯定就让我们都一起做许木那个了,哪还有后面这些事情?”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好胜心,尤其在胜方还能有奖励的情况下,更是谁也不想输。 之前开口说话的那名学生得到了周围一些伙伴们小声的支持,底气也越发的足了: “况且人家许木提出的东西,他自己能做出来。 你提出的东西,你怎么就不行?” 第529章 地上不凉吗? 付东本来就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少年,他只有一张嘴,自然说不过那慢慢围上来的十来个同龄人。 从膳堂里闷头跑出去的时候,眼里都隐隐地泛了点儿红。 即便他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些同窗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改造犁的事儿是他最早提出来的。 但如今一月之约已经过半,许木那边也有了极大的进展。 而他…… 他甚至还连一丁点有用的头绪都没摸着! 难道真就像刚才那些同创们所说的,是因为他太笨了,完全不如许木吗? “可恶!” 用力地一脚踹上了旁边早已凝结成块的大冰团子, 付东只帅了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就抱着自己剧痛的脚趾一屁股坐到冰面上,嗷嗷痛呼起来。 “地上不凉吗?” 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沉浸在憋屈与疼通之中的付东下意识回怼: “凉不凉的你也坐一下不就知道了!” “……” 冰雪尚未融化的银白天地间,一片寂静, 只有初春的寒风宛若大耳刮子呼呼地往他脸上抽着。 付东也是吼完那一句话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说话的那道声音似乎十分耳熟。 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最先瞧见的,是两双一看就知道必然价值不菲的缎面儿锦靴, 往上一些,则是一件儿明显不可能出现在普通老百姓身上的广袖流云长袍。 再往上…… “云夫子,裴……啊!裴裴裴夫子!” 受到了惊吓的付东本来想一下子直接弹起来, 却忘了自己脚还疼着,地面上的冰层更是还没化完。 这一蹦,反而让他又砰的一声摔了回去! 那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听着就让人尾骨发疼。 云潇扯了下唇角,倒是很有师德的没笑出声: “慢点儿,不着急。” “我不是……” 付东窘迫地从地上爬起来,双颊涨得通红: “我……” “改良犁。” 并不打算点破少年人的尴尬,云潇主动帮他揭过了方才那一页: “进展怎么样了?” “……还没。” 被云潇的问话重新又拉回到改良犁的事情上面,付东面上的红晕缓缓褪去, 低下头去揪住自己衣角的同时,也掩去了他眼底的难堪: “我们也认真想了,但就是找不到头绪。” “找不到头绪啊~” 云潇拖长了语调,轻笑一声: “那就是已经有很多零碎的想法了。” 她招了招手,示意付东跟她一起到旁边离着很近的亭子里去坐会儿: “说说吧,你们都想了些什么?” “就……想着要把直辕犁做得更加小巧轻便一些。” 付东嗫嚅着道: “但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嗯……” 云潇偏过头,目光在亭子外面转了一圈,正琢磨着要去哪儿扒拉根树枝下来, 一旁裴翊就已经默默摘下他的佩剑,递到了她的手中。 “谢了。” 云潇挑了下眉,接过剑后直接用剑鞘末端在身后无人踏足的雪地里草草几笔,轻而易举地便勾勒出了直辕犁的草图。 第530章 直辕不直还叫什么直辕犁? “你看这个直辕犁,是不是觉得它的每一个部分都不可或缺?” “嗯。” 付东抿了下唇,闷声道: “我们之前就想过是不是可以去掉一些部分,来达到让它变得更加轻便的目的, 但是不管去掉哪一部分,最终导致的后果都是这个犁直接就不能用了。” “那你们最先想到要去掉的是哪部分?” 云潇举起剑鞘,在图上点了两下: “这个要绑在牛肩峰处的犁衡?” “对。” 大约是云潇的语气太过自然,就好像是他同龄的小伙伴一样,付东也渐渐的没那么拘束了: “我们想着这东西反正就是一个把犁架在牛身上的部位,要是能用绳子代替的话,肯定就能轻便许多。 结果试了之后才发现,这样不仅难以保持平衡, 而且还因为犁太重,绳索又太细的缘故,即便那绳索绷住了,牛也会被勒得不肯动弹。” “那你有考虑过,在取消犁衡的同时,也缩短一下犁辕吗?” 云潇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引: “犁辕要是能缩短的话,整个犁架的重量应该就能轻很多了吧?” “犁辕怎么能缩短呢?” 付东下意识地反驳道: “这根直辕是会影响到犁头翻起的土垡的!而且……” 一张嘴,就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堆直辕不可能缩短的缘由, 很显然,付东是真的有用心钻研过的。 云潇满意地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间提了一句: “直辕不行的话,那不直的呢?” “不直还叫什么直辕犁?” 付东一愣, 云潇却已经将佩剑还给了裴翊,施施然地站起身来: “可能叫弯辕犁,曲辕犁,折辕犁或者简单点,直接就改良犁吧。” 她说着,也没给付东开口的机会,转身便直接走出了凉亭: “午膳的时间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直辕到底能不能弯我也就是随口一提罢了,具体的还是得伱们自己去琢磨。” “直辕……” 付东呆呆地望着云潇和裴翊走远的背影,又低头重新看向了地面上留下的那副直辕犁图案,嘴里还喃喃地重复着云潇方才说过的话: “要是不直的话……” 他猛然眼神一亮,也顾不得再去别处折根树枝过来了,直接蹲下身去,用冻得有些发紫的手指在雪地上一阵比划。 之前在冬日里就已经冻得有些开裂的手指遇雪之后,被冰得一阵刺痛。 然而付东这会儿已经彻底顾不上那些了。 他兴奋的一个人在凉亭中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比比划划。 那架势看得好几个从膳堂出来,打算回到学堂的学生们都忍不住有些心虚了—— “咱们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付东该不会被我们逼疯了吧?” “……我们就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不至于吧?” “万一真失心疯了咋办?要不我们还是去叫夫子吧?” “要不直接叫大夫?医术班那边的夫子听说好像就是什么医家医术特别厉害的大夫!” “这样吧,我去找云夫子,大牛你去找大夫!” …… 第531章 主要还是云世子厉害啊! 自从那天付东在凉亭里灵感暴炸,却被其他学生误以为是发了疯,还找了好几个夫子甚至是大夫过去,把事儿闹开了之后, 书院里以许木和付东为首的两拨学生就像是彻底较上了劲儿一般。 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孩子们认真讨论着“轮椅”或是“改良犁”的各种细节问题。 就连书院外头,都时不时的会听见几名路过的百姓在兴奋地议论着这件事情—— “你们听说了吗?就之前那个云世子弄的什么格物与创造的班,好像还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听说是跟咱们每年开了春儿要翻地用的犁有关系!” “嘁~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其实啊,是两样东西,其中一个就是你刚才说的犁,另一个就更了不得了,听说是可以让没有腿的人都能自己出门遛弯儿哩!” “真的假的?那腿都没了,还怎么出门?总不能让人在地上爬吧?” “好像是说坐在一个什么椅子上。” 先前开口说话的那人挠了挠后脑勺,神情略微有些尴尬: “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听说那还是我二姐他们邻居家一个叫许木的孩子捣鼓出来的, 但是那帮孩子好像又跟云世子有个什么一月之约,所以在那之前,还非要保密,不给咱们这些人看。” “许木?” 人群中,有人震惊了: “该不会是来福客栈后面那条街上拐角处那家的许木吧?” “对对对!” 之前开口的那个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同伴,连说带比划地道: “大概这么点儿高,黑黑瘦瘦的,好像性子还挺内向的。” “还真是他啊?” 后面说话的那人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 “那孩子我之前也见过,有时候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感觉也不像很聪明的样子啊!” “伱们啊,一看就都是从别处听来的消息!” 最边上一直未曾开口的汉子,这会儿也终于顶着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慢吞吞地出声了: “做出改良犁的那那孩子叫付东,是我大嫂她弟弟家的儿子。 说句良心话,付东跟那个叫许木的孩子,都不是多么聪明厉害的主儿。 付东自己都说了,其实这两样东西啊,那个云世子估计早就做出来了,只不过一直没拿出来。 俩孩子也是在云世子的教导下,才一点点想到了轮椅和改良犁的做法。 现在整个书院的孩子们都在帮忙琢磨着要如何把那两样东西做到尽善尽美, 就连我家那个才四岁的小闺女儿,这些日子每天回了家,都会叽叽喳喳地跟我们讲些听不懂的话哩!” “老陈啊,那照你这么说,云世子的那个格物课,是真的特别厉害咯?” “这还用说?” 这一回,都用不老陈再开口,另外几个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道: “你是之前跟人跑商队去了才回来,还不知道吧? 云世子可是在冬日里种出新鲜蔬菜了! 你说说,这格物与创造要是不厉害,她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 “……” 第532章 此物名为,炸弹 外面因为豆芽的存在,又开启了新一轮的惊叹。 客栈二楼,周清启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声音,缓缓将一盏刚刚沏好的茶放到了云潇面前: “云世子果然大才,老夫之前,竟还有些低估你了。” “没让周老失望就好。” 云潇不卑不亢地轻笑一声: “不知周老今日找晚辈前来,是有何事相商?” “此前交予世子的那种炸炉丹,万一不小心落在地上,被人踩到了,很容易就会引发爆炸,到底还是有些不太安全。 所以老夫这些日子一有空闲时间,便会思考这个问题。” 知道云潇最近在书院忙里忙外,能够抽时间过来一趟已是不易, 周清启也不废话,直接又递出了一只布袋子: “这里面是老夫最近新做出来的东西,长得不那么像丹药了,所以老夫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炸弹,音似炸丹,但只看字的话,又能理解成它一爆炸,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得被炸得弹开的意思。 如何?” “周老起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 云潇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竹筒粗细,约莫有手掌那么长的东西,后面还拖着一根长长的线。 她轻挑了下眉,抬眸看向周清启: “这是?” “老夫刚刚说了,它叫炸弹。” 对于自己新捣鼓出来的这个东西,周清启显然也是十分满意的。 他指了指云潇用指尖挑起的那根长线,缓声笑道: “这根是引线,根据你的需要,可以加长,也可以剪短。 总之引线燃尽的时候,就是它爆炸的时候。 这东西虽说也不适合用重物压得太狠,但至少绝对不会因为不小心摔到地上,或是被谁踩了一脚,就砰的一声直接炸开了。 若是时间还来得及的话,或许可以让你的人后面就别再做原先的那种炸炉丹了,都换成这个吧。” “果然是个好东西。” 行军路上总是难免磕磕碰碰,像炸炉丹那样需要精心照料,一个不留神就会人仰马翻的东西运送起来确实不易。 云潇之前为此还想过了不少应对方案。 没想到她这边东西都还没开始运送,周老便直接送了她一份大礼! 云潇眉目舒展,清亮的眸底满是惊喜之色: “周前辈此番可是帮了晚辈大忙了!” “云世子只要能合理地运用它,便是对老夫最好的谢礼了。” 周清启摆了摆手, 他方才沏好的茶如今已是正好能够入口。 老者举起茶杯,在半空中向云潇示意了一下,隔着缭缭茶雾,看上去平和沉稳,且充满智慧。 云潇动作微微一顿,很快也轻笑着举起茶盏,从容但却郑重地承诺道: “晚辈定不负前辈重望。” “云世子的承诺,老夫向来是来信得过的。” 成功从云潇嘴里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周清启眼底的笑意明显更深了几分。 他微仰起头,将盏中茶水饮尽, 放下茶盏的同时,那含笑的睿智双眼,也重新落回到了云潇身上: “云世子还有诸多要事在身,老夫便不多留了。” 新年快乐呀~ 第533章 天神,只有一个? 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快要过半。 云潇也确实无暇再和周清启闲聊。 她带着周老给的那几枚炸弹,还有炸弹配方,迅速折返回书院后院儿那个最为隐秘偏僻的一角, 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就连并不是很懂这些玩意儿,完全只会按照配方一步步进行刻板操作的黑鹰卫们,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这东西好!属下之前还总担心把炸炉丹带身上和人打斗的时候,要是不小心被人踹了一脚,正好踹在那炸炉丹上,大家都得完蛋呢!” “是啊!他们天天说炸炉丹不能压不能摔什么的,搞得属下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对待那些炸炉丹比对待名贵瓷器还要小心。 真要是哪天带在身上了,别说被人踹了,属下和人打斗的时候估计都不敢把动作做太大了!” “主子。” 负责总管在后院制作炸炉丹一事的黑鹰卫倒是比他那些个下属要显得沉稳许多, 哪怕他内心里的想法,其实也和旁边几人差不多, 但明面上,他也只是拱了拱手,恭恭敬敬地询问云潇的意思: “那我们之后是否就不再制作炸炉丹,转而要全力制作这炸弹了?” “炸弹当然是要做的,但炸炉丹的制作也不能停下来。” 云潇沉吟片刻,忽然又抬起眸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眼前的黑鹰卫们: “我记得你们之前说过,北疆这边的百姓,也有不少相信天神的?” “是。”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说着说着,这话题就从炸弹跨越到了天神上面,但被她问到的黑鹰卫也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因为北疆这边和北漓离着比较近,没有战事的时候,两边还经常会有商队进行通商。 甚至于,相比起江南、盛京那些大盛境内的繁华城池而言,北疆和北漓的往来可能还要更加频繁得多。 所以北疆人信奉天神,其实也很正常。 不过……”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 “不过因为数百年来积怨颇深的缘故,虽然两边都很乐于赚取对方的钱财,也都相信有一位天神的存在, 但不论是北疆还是北漓的百姓,都坚信天神是在自己这方,而并非是在对方那边的。” “天神只有一个啊~” 云潇低笑了声: “北疆现在可还有商队在与北漓往来?” “战乱时期虽然危险,但因为各种物资都极为稀缺的缘故,一旦那生意做成了,回报也是翻倍的。” 黑鹰卫低头道: “不过那些商队都不会明着来,若是主子要抓的话,可能得稍微多费些力气。” “抓?” 云潇扯了下唇角,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深意: “为什么要抓?我还得靠他们帮我一个忙呢。” “主子需要商队帮忙?” 那黑鹰卫愣了一下,忙又道: “如果只是要商队的话,那黑鹰卫里,其实就有一支。” “嗯?” 云潇轻扬起眉梢,略微有些意外地偏了下眸: “你们的盯梢范围,不是只在北疆么? 怎么还扩散到北漓那边去了?” 第534章 你想去北漓? “前主子的命令是让属下等人洞察北疆的所有异常。 但北疆时常有商队前往北漓,若是镇北王在那其中做了手脚,而属下等人却一直待在北疆,自然也是发现不了的。 所以……” 黑鹰卫轻抿了下唇,谦虚地道: “这么多年来,黑鹰卫里的这支商队,在北漓那边也算是闯出了一些名号。 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待在北疆没有离开过。 主子若是需要的话,只需吩咐一声便是。” “那你们商队和北漓做生意,一般都是怎么做的?” 云潇心里确实有了点儿想法,但她暂时还无法确定到底能不能行得通: “是直接到北漓的城池去,还是在他们那大草原上到处晃悠,遇到部落的时候,就把货物出售给他们?” “通常是到城池居多。” 黑鹰卫点点头: “不过路上也会刻意多绕点路,若是能够遇见一些部落,就更好了。” “……” 云潇没有说话,看那神情却分明是在思考着什么。 黑鹰卫看不透她的心思,只能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裴翊却在略一沉吟之后,猜到了她的念头—— “你想去北漓?” “巫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现在谁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若能早些将阿枫带回来,我也能更加心安一些。 况且……” 云潇微拧着眉心: “十三他们带着北漓大王子到北漓也有一段日子了,若我这次能再带一批炸弹过去,他们发展起势力来,也能轻松许多。” “可还有两个月,边城的冰雪就会彻底融化了。” 裴翊提醒道: “你既要带一批炸弹过去,少说也得先等上半个月的时间,好让人把东西都赶制出来。 剩下一个半月,一去一回,还要救下云枫,怕是会来不及。” “那就想办法让北漓那边在开春之后不敢立刻同我们开战!” 转身取出一副羊皮地图在桌面上摊开,云潇手指了指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然后指尖缓缓向左移动,最后停留在巫疆与北漓城池之间: “巫疆和北漓的那些城池离得很近,商队往那边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十三他们既要助呼延凇在草原上发展势力,伺机夺回北漓王位,就势必会蛰伏在一个距离王城不算太远,但又不会近到能引起城内之人注意的地方。 所以……若我预料不错的话,他们大概会选在这一片。” 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勾画了一个并不算太大的圆, 云潇沉声道: “而这一片位置,恰好也在商队去北漓王城途中可能会绕路的范围之内。” “这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算太远,正常情况下,一个半月往返应该是足够的。 但要是再加上救回阿枫的时间……” 落在地图上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云潇抬起眸,没有过多的犹豫,十分利落地做出了决断: “只要能拖住兰裕赫半个月,让他再晚半个月攻打边城,我就能带着阿枫赶回来。” 第535章 反其道而行之 “上次将兰裕赫打退之后,不管他是士气大伤,需要重振旗鼓也好,还是想等着天气转暖,我们城墙外面的厚厚冰层彻底融化也罢。 三个月的时间,都完全足够了。” 裴翊拧眉盯着她指尖落下的地方,难得一次没有同她对视, 似是在担心倘若自己的视线真与她对上之后,他便会意志不坚定的、毫无立场地直接同意她的想法: “边城是你苦心经营下来的地方。 好不容易做到这一步,若是兰裕赫再次攻城时,你却不在,于大局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巫疆如今情况不明,就这般草率地前去犯险,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 “那我也不能一直把阿枫扔在那边不管吧?” 云潇笑容淡淡: “巫疆和别的地方不同,往前几百年,妄图带兵去镇压的都有,不也还是被铺天盖地的蛊虫弄得铩羽而归? 巫疆圣女抓住阿枫,等的就是我上门,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的。 既然如此,与其等到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静待着我自投罗网,倒不如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过去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 裴翊还想再说点什么, 云潇却忽然偏过眸去,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裴世子有要事相商。” “喏。” 黑鹰卫们闻言,悉数退出了屋子。 云潇这才又回过头来,认真地道: “边城与北疆一战的动静并不小,但凡那巫疆圣女有稍加留意关于我的消息,都该知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待在边城。 在她看来,我现在应该也是不可能离开边城的。 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半个月后,我会让影一出来在边城假扮成我。” 影卫和暗卫的职责向来不同,尤其是影一,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在云潇需要的时候,假扮成她的模样,去应付可能会出现的一切危机。 除此之外,就是在云潇允许的时间里,隐在暗处观察和学习她的一言一行,以防在假扮成她的时候,被人看出破绽。 听她爹说,她很小的时候,影一其实就已经在了。 那时他会扮成夫子的书童、王府年幼的小厮甚至是街头玩耍的小孩子等等一切能够观察到她最真实模样的身份,不动声色地跟在她附近。 包括最近她在书院给孩子们上格物与创造课的时候,他也都在暗中听着。 只要她在离开之前给几个心腹,还有木老他们招呼一声, 有影一在,剩下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她的离开。 远在巫疆的那位圣女,就更不可能知道,真正的云潇本人,已经在前往巫疆的路上了。 “至于兰裕赫那边……” 云潇沉吟片刻,很快也想出了拖延之法—— “我打算派岑八声过去。” “岑八声?” 裴翊微微一怔, 就见云潇点了点头,又接着道: “让岑八声在北漓大军差不多又要打过来了的时候,过去跟兰裕赫谈谈。 多的不敢保证,但十天半月,总还是能拖上一拖的。” 第536章 他想砍就砍吧 “你就不怕兰裕赫疯起来,连岑八声说什么都不听,直接就一刀把他给砍了?” 裴翊顿了一下,像是生怕她不记得般,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当初在战场上,他杀贺知州的时候,可是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非要砍的话,就砍了吧。 反正岑八声是楚泷和那个孙太傅的人,留着早晚也是个祸害。” 云潇不甚在意地撩了下眼皮: “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砍。 毕竟上次北漓与边城一战,大败而归,损失惨重。 兰裕赫作为主帅,心里定然也是憋了一口恶气,想要等到下次再战时,狠狠找补回来的。 我之前放那北漓中郎将回去的时候,就让那人给兰裕赫带了话,说是‘楚泷’还愿与他继续合作,到时候会派人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 如此一个让他能有灭杀边疆军,直接屠城以平他心中怒火的机会,兰裕赫不可能会放弃。 这种时候,我派岑八声过去,就算他想砍人,怎么着也得先犹豫个几天吧?” 那不管他是犹豫个几天再把岑八声给砍了, 还是听进了岑八声的话,愿意把出兵时间往后延, 最终结果,不都是她想要的? 云潇弯了下唇,望向裴翊终于和她对上的那双眼睛,眸中是满满的信任之色: “但万一,兰裕赫真是那种恼怒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的人,当真一个照面……甚至是连见面都嫌麻烦,直接就把岑八声给砍了, 并且也没相信那中郎将之前带回去的消息的话, 那我没办法及时赶回来,就还是只能让影一替我带兵迎战。 到那个时候,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你要让我跟影一一起留在边城?” 虽然裴翊自己也知道,他没有像影一这样的人做替身, 云潇想要不被人发现的暗中离开边城,就不可能带上他一起。 而且边城这边也的确还有一大堆事情尚未解决,他和云潇两个人,至少要留下一个,才能确保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但……想到危险重重的巫疆,裴翊始终还是放不下心来: “我觉得还是按原计划,等边城的事情都解决了,到时候再……” “之前是没有炸炉丹和炸弹这两样东西,我无法保证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北漓大军。” 温声打断了裴翊后面还没说出口的话,云潇眼神平静而又坚定: “但现在兰裕赫带的那十万大军已经不成威胁, 抓住现在外界还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存在的时机,很多事情办起来也都会容易许多。” 知道裴翊完全就只是在担忧她的安危, 云潇说到最后,又给他加了一道定心丸: “况且之前十五不是也说过,大多数的蛊虫都对我起不到任何作用? 巫疆圣女不知道这件事情,也就不会对此有所防范。 而我身上还带着炸炉丹和炸药,真要是到了什么危急关头, 她放蛊虫,我扔炸弹,最后赢的人,肯定还得是我。” 裴翊:“……” 第537章 一月之约已到 两个人从小到大不论发生了任何意见上的分歧,到最后让步的那个人一定都是裴翊。 包括这一次,也同样如此。 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大获全胜的云潇才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儿, 不由有些歉疚地偏眸看向了裴翊: “之前答应的陪你去见前镇北王妃之事……” “此事不急。” 相比起她要去巫疆一事,什么前镇北王妃都不重要了。 裴翊淡淡地抬起眸,推开了房门: “等你回来再去也是一样。” 话落,他长腿一迈,已是率先跨过了门槛。 云潇见他似是并不想提及此事,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从屋内商议完走出来的两个人,明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好像仅仅只是简单地商量了一下今儿晚膳吃什么一样, 然而在不为众人所知的地方,一条又一条的密令却已然暗中发布了出去。 隐藏在书院后院儿的黑鹰卫们全都在紧锣密鼓地赶制着炸炉丹和炸弹, 影一也对着云潇亲笔写下的教案,一个人在小房间里对着桌上那一盆盆正在泡发的豆芽菜,练习如何游刃有余地给孩子们上格物与创造后面的课程。 就连一直忙着研究小木鸟儿的木老听说这个消息之后,都忙里抽空地翻出他早年制作好的各种暗器交给了云潇。 反观真正要在不久之后奔赴险境的云潇本人,每天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在给学生们授课—— “好了今日已是一月之约的最后一天,你们应该都没忘吧?” 小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眼看着黑影卫那边的商队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关于改良犁和轮椅的比赛,也终于到了要揭晓答案的时候。 云潇笑吟吟地让开了学堂最前面那个本该是夫子所在的地方,抬手示意许木先上前来: “伱先来给大家讲讲你们这边做轮椅的思路,以及最终确定下来的轮椅构造和作用, 等你讲完之后,再换付东上来。” “我,我来讲吗?” 许木这些日子带着书院里其他选择了轮椅的同窗们一起给最初版的轮椅做了不少改进,早就和书院里的不少学生都熟识了。 倘若今日这学堂里,只有他的同窗们,和云潇这一个夫子在,那他肯定不会觉得紧张。 但问题是…… 忐忑的小眼神儿从最后一排的裴翊、赵长流、姚景良,以及其他许许多多认识、不认识的夫子们身上一一划过, 其中好些个看上去比较严厉的,更是吓得他小腿肚子都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他努力地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必害怕, 可最后一张嘴,出来的声音,却还是微微颤抖着的: “要不还是云夫子您……” “这是你们的努力成果,你是最了解它的人,由你来讲解,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书院教学,教的从来不仅仅只是书本和生活中的知识, 为人的品行、气度,待人处世该有的心态、做法等等, 也都同样是边城书院要教给每一个学生的内容。 第538章 书院从来不只是教授知识的地方 从来没有哪位备受赞誉的翩翩君子,是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勾肩驼背,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一张嘴就结结巴巴各种脸红的。 也许有极个别的天才,就是要一个人窝在谁也瞧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独自思考,才能创造出更多令人惊叹不已的东西。 但对于更多的人而言,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才能为他们赢得更好的未来。 当然,这个过程必须得是循序渐进的。 就像许木,从前只是在课上回答她一个问题都会脸红紧张的孩子, 这一个月里,俨然已经成了书院的半个孩子王。 而现在…… 迎上许木不安的小眼神儿,云潇回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后面那些夫子们,都是这次比赛的评判官, 你也不想你们辛辛苦苦一个月的成果,最后就因为讲解的人对它不够了解,以至于讲得不好,导致最终输掉了这场比赛吧?” “我……” 许木原本抗拒的神色,明显变得犹豫挣扎起来。 他紧抿着唇瓣,头回看了眼身后那些已经跟他一起奋战了一个月的小伙伴们, 再看看另一边似乎同样正在因为要亲自到前面进行讲解而紧张的付东, 许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抬腿缓缓向着那个众人注视的地方走去: “给……给各位夫子请安。 我是许木,这是我们这一个月来,不断努力改进的,可以帮助双腿不便之人独自行动的物件, 我们给它起名为轮椅……” 从最开的磕磕绊绊,到后面慢慢地渐入佳境。 许木越讲到后面就越是放松,最后将所有的内容都全部讲完,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座位上时, 心中充斥着的,是不可置信,以及战胜自我后的欢喜。 在来书院……不,应该说在今日之前, 他都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够在像云世子、裴世子,还有那些诸子百家的大人物们面前讲解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从前在他眼里完全就如同天神一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居然还都认真地听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和他的同窗们,一起努力做出了轮椅这个此前从未有过的新鲜事物。 换句话而言,这一切,都是格物与创新为他带来的! 许木激动得小脸通红, 好在他还不至于得意忘形到忘了这是在课堂上。 甚至于,当付东也走上了他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时,许木还又挺了挺胸膛,坐得越发端正笔挺了许多—— 云夫子之前说过,尊重这种东西,是相互的。 如果一个普通人感觉到周围的人都以君子之礼待他,这并不一定就意味着那个普通人真的很君子, 但这一定能够说明,他周围的人都是真正有涵养的君子! 就像刚才那些大人物们都没有瞧不起他,能够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这个不起眼的学生发言一样。 现在,他也要努力学习君子该有的气度, 比如……认真听付东这个对手的发言。 第539章 平局 同样的出身,同样的生长环境, 付东此刻的心路历程,也和许木相差不远。 从最初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窘迫和局促,到渐渐地眉目舒展,神情自若。 当付东讲完最后一句话,从前面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迎接他的,同样也是云潇还有最后那一排夫子们毫无敷衍之意的掌声。 胸腔处传来一阵儿极为明显的剧烈跳动感, 付东微仰着脸,等待云潇念出夫子们评判结果的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改良犁,一次, 轮椅,一次……” 将最后一排那些夫子们写在纸上的结果一一展开, 云潇眸光缓缓落在最后一张纸上,唇角轻扬: “最后一位夫子选择的是……改良犁。” “平了?” 已经屏住呼吸,好半天都没说话的学生们顿时傻了眼儿: “改良犁和轮椅都是十票,根本分不出胜负啊!” “不对不对,还有一位夫子没投票!” 有机灵些的,已经按耐不住地站了起来: “云夫子,您选哪个?” “我?” 云潇挑了下眉: “改良犁和轮椅的改造和创造过程我都有参与一些, 只不过可能有的参与得稍微多点儿,有的参与得稍微少点儿。 让我来选,实在是有失公允啊~” “那怎么办?” 先前提议的那名学生见自己的提议被否,又蔫蔫地坐回去了: “那我们难道还要从外面再找一位夫子过来吗?” “再找一位夫子过来的话,许木和付东又得再重新讲解一遍,太麻烦了。” 二十名夫子,这个刚好能够分成两半的数量本就是云潇特意准备好的, 若是再加一个进来,岂不是破坏了她原有的打算? 这些孩子们接触格物与创造课还不久,都是第一次参与到这样的实践中来, 能够拿出如今这样的成果,已是实属不易。 云潇也不想让他们因为输了比赛而沮丧失望,今日来上课之前,都已经提前让冬筠直接去膳堂掌了回勺, 炒出来的豆芽完全足够让书院里的学生们全都吃到了! 至于会飞的小木鸟儿…… 云潇弯了下唇,赶在这帮孩子还没给她又想出第二个解决方法之前,直接取出了一只由木老前些日子才刚刚按图纸原样儿做成的小木鸟,温声道: “既然打平了,那就当大家都胜了吧。 正好也省了我之后再单独把你们其中一部分人找出来教做小木鸟儿, 直接趁现在一起教了也挺好。” “这就是夫子你之前说的那个小木鸟吗?” 随着云潇的动作, 原本还在纠结到底是改良犁获胜还是轮椅获胜的学生们果然都被她转移了注意力: “它要怎么飞啊?” “很简单。” 云潇伸出一根手指,在小木鸟腹部的一个机关上轻拨了一下, 就见那一动不动的小木鸟忽然张开翅膀,竟当真扑扇着翅膀,横冲直撞地飞了出去! “哇!” “真的飞了!!” “好厉害!” “它是怎么飞的?夫子我要学!” “我也要学!!” 第540章 拳头硬了 亲眼见到的东西,总归要比听说更具有冲击力。 书院的这些学生们之前从云潇口中听说到“会飞的小木鸟”时,一个个都还只是觉着有些好奇。 但如今真正看到这玩意儿从他们头顶上飞过之后,那股兴奋劲儿顿时就按捺不住了。 便是后排坐着的夫子之中,都有几位之前没见过小木鸟的,震惊地仰起了脑袋。 好在云潇从来也不是什么喜欢藏私的人, 当即就大大方方的将图纸直接拿了出来: “想学会做这只小木鸟,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这鸟儿看着好像并不大,但它身体里边儿装着的,却是一环扣一环的精妙机关。 大家先看这里……” 一个能够让木老都感到震惊,还能让云潇和裴翊一开始拆了都没办法原样装回去的精巧玩意儿,当然不是一节格物与创造课就能讲清楚的。 当云潇刚刚讲完其中最最简单的一个微小部位,并宣布这堂课结束了的时候, 整个学堂内,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意犹未尽的感慨声。 可惜,他们再怎么意犹未尽,云潇也不可能当真留下来继续给大家讲解后面的内容。 她神色如常地同裴翊一道离开学堂,回到自己平日里不授课时休息的地方, 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一道细微声响,更是连头都没回一下,继续整理着自己手头上的东西,只随意招呼了一声: “来了。” “主子,裴世子。” 影一此刻已经易容成了云潇的模样,身上还穿着一件儿和云潇身上一模一样的茶白色长袍。 恭恭敬敬向二人行礼的模样,看上去着实有些别扭。 裴翊只瞧了一眼,就无声地转开了视线, 像是觉得站他对面那个身形模样都和云潇没有任何差别的人看着有些辣眼睛。 就连云潇自己回过头来之后,眼神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随后才轻笑着将手里的那几只锦囊递给了对方: “这几日我也仔细想了想,你留在边城可能会遇上的各种变故。 应对之法都已经写在里面了,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切记,有些事情万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属下明白。” 影一双手接过锦囊,条件反射的又想行礼。 但云潇看着实在是有些别扭,赶在他把腰彻底弯下去之前,直接摆了摆手: “你这副模样就别到处行礼……算了,下去吧。” “……喏。” 影一弯到一半的腰僵了僵,应下那声“喏”的时候,身体反应想要弯下去,脑子却告诉他要直起来。 那一起一伏,然后又迅速定格,最后才缓缓直起身来的动作,一瞬间看着竟还有了点儿宫廷舞女扭动身子时的妖娆影子! 云潇嘴角一抽,目送着他出了门后,这才忍不住回过头来,想要同裴翊吐槽两句: “看不出来影一还是个被影卫耽搁的舞者苗子, 就是他顶着我的脸做那些动作,看着总有些……” 话还没说完,正好就瞧见了裴翊匆匆自她腰间转开的视线, 云潇嗓音一顿,半晌,拳头硬了: “伱刚才在想什么呢?” 第541章 你要留在这里看我睡觉? “没什么。” 裴翊这时候已经转开了视线,垂下的眼皮,刚好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飘忽与心虚。 他轻咳一声,极为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你今日就要出发了?” “嗯,商队已经先一步动身了。” 云潇有些怀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家伙刚才肯定是想了点儿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证据, 在对方矢口否认的情况下,她也只能将这一页揭过: “我等晚上天黑之后再出发。” 为了不被人察觉到异常,这一趟云潇连冬筠和十五都没打算带上。 甚至就连十九,也还是因为裴翊他们实在放心不下,才在昨日被云潇以让他去西凌给燕王送信为由派了出去, 实则是匿在暗处,静等着今夜同云潇一道离开边城。 这些事情,裴翊其实也都清楚, 他只不过是想和云潇多待一会儿罢了。 毕竟……她这一去,最少也得两个月才能回来。 裴翊垂下眼,这会儿倒是真没心思去想若是方才影一那动作,真换了云潇本人来做会是何种模样了, 他轻叹了口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今日剩下的课既然会有影一替你去上,你就早些歇息吧, 毕竟夜里还要赶路。” “嗯。” 云潇倒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但…… 云潇顿了一下,望着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的裴翊,眉尾轻挑: “伱要留在这里看着我睡觉?” “你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裴翊面不改色地随手从她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来,语气淡淡: “只是影一现在顶着你的身份在外行走,万一待会儿膳堂那边的小厮送午膳过来,又瞧见你在房间歇息, 恐会引出一些麻烦事来。” “这倒是。” 方才忘了还有这么一茬儿,被裴翊这么一提醒,云潇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一会儿帮我接一下午膳了。”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人就已经转身绕过屏风,动作随意地开始解起了腰带—— 虽然裴翊还在这屋子里没有离开, 但一来,两人之间还有一扇屏风在,对方是个真君子,不可能没事儿绕过来盯她睡觉。 二来……男子与男子之间,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军营里那些将士们天冷时成日挤一个被窝的都大把抓, 她若是不表现得自然随性点儿,才会显得格外奇怪吧? 将脱下来的衣物随手搭在了屏风边上,云潇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解开里衣内穿着的裹胸,就那么往床上一躺,被子一卷, 很快就安静下来,再没什么别的动静了。 另一边,举着手中书册半天也没看见去一个字的裴翊,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消失不见,这才又抬眸向着云潇所在的方向望了过去。 边城贫困,这府邸原先的主人搬走时,将所有值钱的物件儿都一并带走了。 后来的云潇又不是什么喜好奢靡浪费的人,当初选择这房间作为她临时居住的地方时,也拒绝了黑鹰卫们想要从别处弄几扇昂贵的玉制屏风的打算, 现如今用的,就只是那种普普通通,可以隐约透出点儿身形的木框架布艺屏风。 第542章 你想吓唬谁呢啊? 不过这种屏风的透光程度也有限, 方才云潇站在它边上的时候,裴翊这边倒还能看得见完整的身影。 但这会儿她躺到床上之后,他能瞧见的,也就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浅淡投影了。 可即便如此,裴翊也并没有收回视线。 他静静地望着云潇所在的方向,整个人却仿佛都已经放空了。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地敲门声,裴翊这才陡然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干坐了半个多时辰! 将手头上仍然还只翻开了第一页的书卷轻轻放回到桌面上, 裴翊起身将门推开,果然就见膳堂那边的小厮正抬手欲敲第二次。 “裴世子,您果然在这里!” 见他出来,那小厮连忙收回手,满面笑容地递出了另一只手上拎着的食盒: “小的方才在路上遇到了云世子,他好像是有什么别的事儿要处理,让小的先把膳食送过来, 还说您可能会在这屋子里,让小的千万要提前敲门,不可冲撞了您!” “嗯。” 屋里还躺着一个正在睡觉的, 裴翊也不欲于他多说,伸手接过食盒后,便让那小厮直接离开了。 习武之人,尤其是像云潇这样的高手,哪怕是睡梦之中,也有着相当高的警觉性。 一般正常情况下,其实早在刚才那小厮过来敲门的时候,云潇就应该已经醒了。 可也不知道是她这些天白日给学生们授课,夜里还要为前往北漓一事暗中做下各种周密的部署,所以一直都没怎么休息好的缘故, 还是因为知道这屋里有裴翊在,而她又对裴翊太过放心,所以直接卸了防备的原因。 总之等裴翊拿着食盒回到屋内,将里面的饭菜都一一摆放到了桌面上的时候, 屏风后面,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还在睡? 裴翊有些意外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在叫醒她,让她起来用膳,和让她继续休息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毕竟一顿不吃也饿不着人, 但她都已经半个月没好生歇过了。 今夜出了边城之后,就到了北漓的地盘, 巫疆那边更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力去应对。 这大概是她未来两个月里,唯一一次能够如此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裴翊无奈地叹了口气,垂眸望着桌上还热腾腾的菜肴,想了想,又轻手轻脚地重新收回了食盒之中。 …… 云潇这一觉睡得的确很好, 积攒了好些天的疲惫,醒来之后都彻底清扫一空。 她舒服地将两只胳膊探出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再一睁眼…… 砰! “嘶……” 胳膊收得太快,右手指骨不小心撞到了拔步床上的木制围栏, 云潇捂着手指缩在被子里长吸了口气,并借此平复下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好让自己开口说出来的语调听上去并无异常: “你想吓死谁呢啊?” “我只是见天色已经暗下来,你再不起来用膳,时间怕是就要耽搁了。” 裴翊微垂下眼,对云潇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略微有些不解。 第543章 那一瞬间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一觉醒来,发现床头站了个人固然会惊讶一瞬。 但按理来说,在发现对方是自己熟悉的人后,应该很快就会松懈下来,不该有那么大的反应。 可云潇方才醒来睁眼那一瞬间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很明显,即便在认出他来之后,她也依然是有些受惊的。 不然不会条件反射地做出那样一个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动作。 可是……为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伸懒腰的动作不雅,不想被他看见吧? 这么多年,她在他面前可从来没有那些讲究! 眸光缓缓落到床榻上鼓起的那一包锦被上,裴翊顿了一下,语调不急不缓: “还不起?” “手疼啊~” 刚刚睡醒的那一瞬间,脑子确实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云潇也是这会儿才想起,她今天睡前因为有裴翊在屋子里,所以压根儿没有解开束胸, 就算掀开被子坐起来,也不用担心会被看出什么来。 迅速摆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云潇甩了甩右手,慢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感觉: “什么时辰了?” “快到戌时了。” 眸光不动声色地从她面上轻轻扫过,却没看出任何异样。 裴翊只得压下心头的疑惑,淡声道: “晚膳刚刚才送过来,还热着。” “我睡得还挺久。” 云潇轻啧一声,大大咧咧地掀开被子,直接当着裴翊的面儿踩着鞋子下了床, 伸手要去那衣服的时候,还用肩膀把他往旁边挤了两下: “让让,别站这儿挡我道!” 裴翊:“……” 依言绕出了屏风,将刚送来的那些饭菜全部摆到桌案上, 等他这边差不多摆好的时候,云潇也正好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了出来。 她之前睡觉时披散下来的头发,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束好, 墨色的绸缎一般垂至腰间,让她本就美得雌雄莫辨的脸,看上去越发柔和了几分。 裴翊眸光蓦地一深,却又在云潇抬头的瞬间,转开了视线, 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桌上那些膳食,缓声道: “特意让人多送了些过来,你午膳便没用,现在也该饿了。” “还是你懂我。” 云潇笑吟吟地走过去,随手拿出一根发带给自己系了个简单的高马尾, 不够端庄,却胜在潇洒利落, 一下子就将刚才的那点儿柔和又都打散了。 裴翊握着筷子,盯着她的高马尾看了一阵儿,忽然开口: “你不会束发?” “会啊。” 云潇夹了一筷子豆芽,头也没抬一下: “但不太熟练。 平时都是冬筠在帮我弄,我自己想束得完美一些的话,就挺费时间的。” 她说着,还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高马尾: “没扎好么?” “没有。” 裴翊摇摇头,终于也跟着伸出了筷子: “只是伱这样出去,若是被那些讲究的诸子百家之人看见了,怕是又要为他们提供谈资了。” “人太优秀了一般是会有这样的烦恼。” 云潇深以为然: “毕竟他们现在也挑不出我别的刺了。” 第544章 你不一样 “不过他们就是想挑这么点儿无用的刺,现在也挑不着。” 话说到这里,大概是觉得那些仍旧看她有些不太顺眼,但又拿她没有任何办法的家伙气到跳脚的模样十分有趣, 云潇的语调也变得欢快起来: “毕竟我一会儿就出城了。” “要出城了,你很高兴?” 裴翊抬起眸,望着她眉飞色舞的神情,薄唇微抿了一下,嗓音淡淡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什么好地方。” “这一趟能把阿枫带回来的话,那确实也不是什么坏地方吧?” 云潇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 “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打探到前朝宝藏的消息。” 战争向来都是最最烧钱的玩意儿, 周老给出的炸炉丹和炸弹威力虽大,但造价同样也不便宜。 云潇要靠这些东西速战速决,就必须先大量地囤积。 还有战后城池修复、伤亡将士们的安置费等等也都要提前备好,绝对不能等到要下发的时候,掏不出银子。 除此之外,改良犁、轮椅,以及之后再有什么新的物件儿做出来,刚开始想要推行开来,务必也都是要投钱进去的…… 而这都还仅仅只是边城这一块儿需要考虑到的事情。 她既要夺这江山,就不可能永远都只待在边城这个地方。 镇北王、朝廷军,甚至还有至今仍在观望的东襄, 真要打起来,哪一处不得砸进大把大把的银子? 这么一想,云潇只觉得她之前从那些权贵世家手中捞过来的一百多万两黄金竟然也没有很多! 就在云潇越想越觉着很有必要再去试试看能不能在前朝宝藏中捞一笔出来的时候, 已经看出了她心思的裴翊拧眉沉声道: “安全为重。” “放心,时间不够嘛~我懂的。” 时间紧迫,云潇本来也没妄想着能一趟就把阿枫和宝藏全部带回来, 但若能先打探点儿消息,总归也是不错的。 迅速地解决了晚膳,云潇见外面的天色也黑得差不多了, 正打算起身离开,肩头却忽然被人一按。 “你就这么出城?” “我怎么了?” 被按回凳子上的云潇一脸迷茫: “行李都已经被商队的人先带走了,需要随身携带的,也放在十九那儿了。 没忘什么啊?” “头发。” 裴翊也没跟她玩什么猜谜的把戏,直接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高马尾: “像什么样子。” 云潇:“……” 她望着裴翊从身后递来的发冠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吐槽: “这天底下除了皇家,还有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公子们那么讲究之外,普通老百姓能活着就已经很费力气了,谁还管头发什么样啊? 外面多的是人蓬头垢面,也没见谁说什……” “伱不一样。” 裴翊举着发冠的手没动,语气淡淡地道: “未来要君临天下的人,总还是要稍微顾忌点形象。” “君临天下的君是君王的君,又不是君子的君。” 云潇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可以反驳,但她却还是伸出了手,打算去接那枚发冠。 第545章 为她束发 然而就在她指尖要碰到发冠的前一刻,裴翊却又突然收回了手: “罢了。” 云潇:“?” “你方才不是说,你不太会束发?” 迎上云潇疑惑的眼神,裴翊淡然自若地解开了她高马尾上的发带: “连夜出城时间本就不多,还是不要浪费在这等小事上面。”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已经从云潇乌黑柔顺的长发中间穿了过去。 意识到他这是在做什么后,云潇顿时也老老实实地安分下来,只有一张嘴还在继续动着: “给自己束发跟给别人束发不一样吧? 你行不行啊?别等会儿弄得比我自己束的还难看。” “我行不行伱一会儿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裴翊眸光微深,拢起她头发的时候,指腹不时的从她耳朵还有脖颈后面轻轻带过, 细腻温软的触感,仿佛能通过他的手指传遍全身, 就连胸腔里,都似乎泛起了一阵若有似无的酥麻感。 他垂下眼,已经拢好了全部发丝的手指轻抬,状似不经意间落下了一缕,不得不又重新将它撩回去。 裴翊的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云潇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甚至还像是抓到了他的小辫子一般,得意地轻挑了下眉: “你刚刚是不是抓漏了一缕头发? 我就说给别人束发跟给自己束是不一样的。” “是有些不一样,但差别也不算太大。” 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裴翊动作不疾不徐地给她挽好了发髻,然后再束上发冠: “好了。” “这么快?”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云潇起身走到铜镜前打量了一阵儿,发现确实比她自己动手束得要好上太多, 她也毫不吝啬地给了对方一个厉害的手势。 旋即,便潇洒地推门而出: “谢了,回头有空我也练练手艺,说不定哪天还能还你一次!” “……” 他很期待。 无言地站在窗边,望着她的身形迅速隐匿在无边的黑夜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心里默念了一句“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裴翊轻叹了口气,掩上窗户的那一瞬间,连带着也掩上了他的落寞。 …… * 另一边,云潇对裴翊的那些小心思显然还是一无所知的。 她从书院离开之后,很快就同十九汇合了。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边城与北漓商队走私的路线一路疾行, 直到第二天早上,草原的太阳缓缓升起,将这广袤无垠的银白世界都映照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泽, 远处的帐篷尖尖,才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范围之中。 “这北漓还真是够荒的。” 离了边城之后,跑马一夜都愣是没碰到半个人影。 感受着这儿比边城更加寒冷的气候,云潇缓缓地吐出了一团逸散在半空之中的白色雾气: “商队带了马饲料吧?” “带了。” 十九也是第一次来北漓,但这并不妨碍他面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黑鹰卫的商队前些年经常往返于边城与北漓王城之间,这些事情他们都非常熟悉。” 第546章 理解归理解,该打还是要打 北漓这个国家,虽然有大半国土都被草原覆盖, 但因为气候原因,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四个多月都是看不见草的。 这也是为什么北漓总想着要进攻北疆,从北疆掠夺物资。 毕竟一个以牛羊肉、牛羊奶为主要食物和经济来源的国家,每到冬日就无法继续饲养大量牛羊, 只能从那些怀了崽崽的牛羊之中,挑选几只体格最好的留下为来年开春做“种”,剩下的全都要宰了吃。 “但即便是这样,那些得以存活下来的牛羊们日子也并不好过。” 落后半个马身跟在云潇身侧的黑鹰卫叹了口气。 自那日云潇和十九与他们汇合起,如今已有十五日了。 这一路走来,除了偶尔遇到的那么一两个小部落外,入眼所能及之处,便只有大片大片的尚且还在融化之中的银白。 如云潇和十九这样第一次来北漓的人,刚开始时,或许还有点儿新鲜劲儿。 可时间久了,余下的便也只有疲惫二字。 所幸商队里的那些黑鹰卫对北漓还算了解,沿路经常会给她讲些与北漓有关的事情,面青也能解解闷—— “虽说北漓气候严寒,他们提前储存下来的青草腐烂速度也会慢上许多, 但再怎么慢,也不至于四个月都还新鲜着。 怀着幼崽的牛羊食量本就比寻常要大了不少,开春前最后那一个月里,那些差不多都已经烂掉了的草根它们也不爱吃,个个都饿得皮包骨头, 最后生下来的小东西自然也都好不到哪儿去。 运气好点儿的还能活下来,运气差的,可能没几天就死了。 而那些活下来的,刚长了半年,好不容易长大一点儿,冬天又到了。 半岁的小母牛、小母羊们还不到可以配种的时候, 除非是体格特别好的,才能侥幸活到第二年,否则一样还是得死。 就这么年复一年的,北漓人总也富不起来, 尤其是到了冬日,还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自己留下的那几头牛羊万一要是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黑鹰卫说到这里,即便他并非北漓人,却也还是感同身受地苦笑了一声: “虽说咱们身为大盛子民,尤其是还生活在北疆一带,跟北漓人生来就不怎么对付。 但若是站在北漓人的立场上,有些事情,其实也就能够理解了。” “理解归理解,该打还是要打。” 云潇牵着缰绳的姿态极为放松,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随商队出来游玩的富家公子哥儿。 但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股子普通富家公子绝对没有的,带着狠劲儿与肃杀之意的懒散: “穷苦就能烧杀抢夺了? 那强者是不是可以灭他全族?” “主子说得是。” 黑鹰卫听到她这话,也想起了自己身后的押送货物的车队里,还藏着大量的炸弹与炸炉丹,顿时又笑了起来: “从前和这群北漓蛮子打,咱们可能还要伤筋动骨一番。 可现在有了那些宝贝,他们若是再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547章 你们就没迷过路么? “主子!” 两人说话间,前方探路的黑鹰卫正巧也折了回来,面上还带着几分喜意: “主子,前面再走十里,又有一个部落了! 属下过去交涉了一番,他们听说咱手头有北疆那边运过来的茶叶和大豆还挺高兴的,说是愿意出钱购买一批!” “挺好的。” 云潇点点头。 这一路上能够遇到几个部落不容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碰见的刚好就是呼延凇他们那群人。 即便碰不上,多做几笔生意,也能让他们这个商队看上去更加真实一些, 总归不会是什么坏事。 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儿,跟在那领路的黑鹰卫后面, 云潇望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忽的轻笑了一声: “走这么久了,这路上也没瞧见个什么能够让人辨别方向的东西。 你们最开始来北漓经商的时候,真没走错过路么?” “怎么没有?” 还是先前那个同云潇说话的黑鹰卫,大概也是真的深受其苦, 之前云潇没有问起还好, 她这一问,他的苦水顿时就停不下来了: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明明感觉商队走的就是直线没错儿, 结果早上出发时还是往西走的,到了下午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的就往北边儿走了! 若不是因为发现及时,搞不好再走几个时辰,都能转到东边儿去了! 后来第二天的时候,因为有了前一天的教训,我们还想着要一路走,一路看着太阳, 好家伙,您猜怎么着?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不说,雨停过后,又连着阴了足足七天的时间! 当时我们真的都傻眼了啊! 您说一天两天的,咱们还能停下来,等着它放晴。 它一下子来十天,这谁等得起! 没有办法,我们也只能咬咬牙,继续前行。 可我们没有料到的是,因为那两天的大雨,车队之前来时留下的痕迹早就被冲刷干净了, 一群人稀里糊涂地走了八天,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再次升起,一抬眼,瞧见城墙的时候,我们那个激动啊! 还以为是终于到了北漓王城呢! 结果后来再仔细一瞧,嘿,那城墙瞧着还挺眼熟…… 可不眼熟呢么? 那就是咱们边城的外城墙!” 云潇:“……” 她直接笑出了声: “那后来呢?你们是如何在北漓找对方向的?” “后来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去找医家的人,让他们给我们弄了一种药粉。” 那黑鹰卫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粉末: “就是这个,无毒无害,但撒到地上之后,气味半个月都散不了。 我们沿路走,沿路有人在撒这个, 虽说没有办法确保在遇到阴雨天时,方向一定是对的, 但至少不会再出现那种走上回头路的蠢事儿了。” “可惜司南这东西还是太大了,根本无法携带,而且不放平的话,也没有办法正常使用。” 云潇看了眼他手中的药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听说再往前几百年,还有到北漓打仗,结果带着几万大军在草原上迷路两个多月,导致贻误军情,最后被皇帝斩首的将军。” 第548章 挖地窖? “这事儿属下也听说过。” 黑鹰卫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感慨: “虽然确实有些离谱,但也的确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将军自己也不会想迷路啊!” “看来回头是得想想办法,让书院的那帮孩子们动动脑子,看能不能造出一个可随身携带的司南来。” 盛京皇宫中就有一个司南。 云潇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到那玩意儿时,也很是新鲜了一阵子。 后来回去问了夫子,才知那“大勺子”是用一种十分特殊的石头制成, 这种石头和其它普通石头放到一块儿时不会有任何反应。 可它们自己之间,却有着要么紧紧相吸,要么死活也碰不到一块儿的奇特关系。 因着这一特性,它甚至都没办法像普通石块儿那样用来盖房子或是做些别的什么用途, 所以一直以来,也鲜少会有人去特意寻找这种石头。 不过她若是想要让人做出“小司南”的话,这趟回边城之后,大概就得着人去留意一下了…… 云潇一边想着,一边继续骑马跟在商队之中, 没多久,就听见前面有人吆喝了一声大概是北漓方言的话。 她没听懂,但却也闻声望了过去, 下一刻,就见不远处一身草原人打扮,正大步向着这边跑来的人双眼一亮: “公子!” “老陈?” 实在是对方那一脸的络腮胡大汉太过瞩目,云潇同样一眼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她唇角一扬,双腿夹住马腹,让原本还在随着商队慢慢前行的马儿小跑了起来: “其他人呢?” “都在呢!” 谁也没有料到,这会儿本该在边城的云潇竟会随着商队一道出现在北漓境内。 老陈便是再怎么心大,也知道她这一趟过来绝对是有什么要事要办, 当下也没敢耽搁,立马就领着云潇进了部落: “那边还在挖地窖,泥比较多,公子您走这边!” “地窖?” 云潇有些意外地往那翻起了不少泥土的地方看去: “我记得北漓的那些部落因为要放养牛羊马的关系,经常需要四处搬迁。 你们这地窖怕不是刚要挖好,就得离开了?” “十三公子说咱们不用搬!” 老陈挠了挠头,笑容憨厚: “十三公子说,别的部落总搬来搬去,是因为附近的草儿被那些牛羊马吃一段时间就吃没了,必须得换到另一个有草的地方才行。 可到了冬日里,哪哪儿都没草, 可见四处搬迁,并不能真正解决牛羊马儿吃草这个问题。” “哦?” 云潇挑了下眉,没想到自己来时还想过的问题,十三在北漓的这些日子也同样想到了。 甚至于,他似乎还有了解决的方案—— “他是想用地窖来储存青草?” “公子果然厉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公子你就猜到了。” 老陈嘿嘿一笑,连连点头道: “十三公子说,咱们大盛的地窖,其实也挺适合北漓的。 尤其北漓天儿冷,若是能把冬日里的冰块全都搬去地窖里,直接做成冰窖,那效果肯定比普通地窖还要好!” 第549章 你随我前往巫疆 “他这想法倒是不错。” 若是没有炸弹和炸炉丹这些东西的存在,十三带着呼延凇他们想要在北漓暗中发展壮大, 弄出冰窖这玩意儿,在冬日里也能拿出足够多相对新鲜的青草,确实可以聚拢许多部落。 而那些部落的人来了之后,以十三他们的手段,自然也能有办法将他们通通收服为己用。 这个做法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缺陷就是,需要的时间周期太长。 “主子!” 随着云潇和商队的到来,听到动静的十三等人也都从帐篷里出来了。 不同于老陈只有一个迷迷糊糊的大致认知, 十三他们几个几乎是在看到云潇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家主子正在干一件风险性多高的事情! 这可是两国交战时期! 谁家主帅敢在这种时候,连一支正儿八经的兵马都不带,就混在商队里悄悄跑到敌国境内? 万一她要是被发现了,十三他们毫不怀疑兰裕赫会立刻带着他的十万大军狂奔而来,只为围捕她一人!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主子不惜以身犯险,亲自跑这一趟? 十三面色严峻, 遣了老陈去招呼商队的其他人后,连忙和另外几个暗卫一起带着云潇进了他的帐篷: “主子……” “我这一趟过来时间比较紧迫,就直接长话短说了。” 知道十三想说的是什么, 云潇点了点头,直接道: “我找道家之首帮忙做了些威力极大的武器,这次借着商队做掩护,运过来了一批。 使用和保存的方法我也都写好了,你们看了之后一切照做便是。 运用得当的话,应该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收服大量北漓部落子民。 此外,十三。” “属下在!” “你得跟着我去一趟巫疆。” 巫疆外围山林除了瘴气极重,时常有毒虫出没之外,还有重重机关设防。 云潇出发之前,就从十五那里拿了不少类似解毒丹的药物, 但机关这一块,还是把十三一起带上更为稳妥。 外面的黑鹰卫要把炸炉丹和炸弹那些东西从商队的货物中取出卸下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 云潇顿了一下,估算着时间接着道: “你若是有什么要带上的东西,最好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收拾好。” “喏。” 十三迟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离开去收拾东西,而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巫疆险地,几百年来都已再无外族之人敢踏入。 主子您身份尊贵……”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这个之后路上会告诉伱。” 云潇不想耽搁时间,便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先去收拾东西。” “喏。” 十三身为暗卫,按理来说本就是无权对云潇的命令提出任何质疑的。 只不过是因为巫疆太过特殊,从前那些大着胆子想要闯巫疆的外族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就连几百年领兵数万的帝王都是如此。 所以他才斗胆提了那么一句。 但一次可以是忠心, 两次,那就是犯上了。 第550章 别紧张,本世子又不是什么坏人 “十三公子。” 就在十一他们都撩开帐门准备离开,十三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时, 外面却忽然传来了呼延凇的声音。 这位从前在北漓时,也曾被人前拥后簇过的大王子殿下,如今看上去却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 他手里此刻正拿着一把铁锹,卷起的裤腿上,还沾了不少泥土,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普普通通靠干体力活儿来维持生计的北漓汉子! 他匆匆忙忙地从外面大步进来,一眼瞧见还站在里头没有离开的云潇,那一双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你……你是大盛的燕王世子!” “嗯?” 云潇摸了摸脸颊,想起自己这次出来并没有易容, 她半点也不慌张,反而还抬起手来,亲切地同对方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大王子殿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呼延凇警惕地看了看她,再看看另一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十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把铁锹,面色也陡然沉了下去: “伱们到底在玩些什么把戏?” “大王子殿下别紧张,本世子又不是什么坏人。” 笑吟吟地安慰了他这么一句之后,云潇望着对方脸上丝毫没有松懈半分的警惕之意,故作懊恼地轻敲了下脑袋: “瞧我这记性,说什么本世子…… 在大王子殿下面前,我似乎是应该自称为……孤?” “……你什么意思?” 呼延凇愣住了。 云潇这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他的脑子已经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你……莫非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楚朝太子,而燕王…… 不对不对,若真如此,燕王怎么可能会替你打掩护? 你不可能是楚朝太子,你到底是谁!” “我确实不是楚朝太子,但我也的确是大王子之前在青州时,遇见的那位‘楚朝太子’。”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云潇也确实没什么再瞒着呼延凇的必要了。 她轻笑着缓声道: “当初在青州之时,你我二人的情况皆不乐观, 以楚朝太子身份与大王子殿下相交一事,还望大王子殿下见谅。” “所以,从一开始我遇到的就是你燕王世子?” 呼延凇几乎快要转不动了的脑子,在云潇的一番解释之下,总算是又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你那时候已经得知了北漓与大盛开战一事, 之所以愿意帮我对付呼延业,助我夺回北漓王位,就是想要平息这场战争?” “差不多吧。” 云潇点点头: “不过那会儿我倒是没有想到,你们北漓比我想象中还要乱得多。 就连你叔父之前篡位一事,都有楚朝余孽的手笔在里面。” “你是说呼延业那个狗贼勾结了楚朝余孽?” 呼延凇神色一冷,手中铁锹的木制把手,咔得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我就说只凭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是我父王的对手!” 云潇:“……” 这大草原上树还挺罕见的,想找截儿木头回来重新做个把手怕是都不怎么容易吧? 第551章 火油 无奈地摇了摇头,云潇看着呼延凇这样子,也不打算再说更多了。 免得到时候这家伙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又得知她刚送了一批炸弹过来,一时冲动,直接就背着炸弹单枪匹马闯王城了。 他自己去送死倒是不打紧, 可若是坏了她的计划,那可就不太妙了。 为防呼延凇再接着往下问,云潇率先把话题往别的地方拐了: “不过,大王子殿下方才过来找十三,可是有何要事?” “你不说我差点还忘了。” 呼延凇从愤怒中回过神来,猛一拍脑门儿: “我刚才带人挖地窖的时候,挖出火油了!” “火油?” 头一次听到这么个词儿,云潇还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见云潇一脸茫然,应是还没从十三那儿听说过此事, 呼延凇主动解释道: “不过前些日子,其实我们就曾挖出来了一些,但当时只有一点点,黑乎乎的,还特别黏手。 因为我们都没见过,所以那会儿为了能看清楚些,就把火把凑过去了。 结果一不留神儿,掉了粒火星上去,那东西一下子就被点燃了,烧得特别快,连水都浇不灭它! 也幸好它就只有那么一小滩,便是全部烧完了,也没伤到什么人。 我们瞧着它和油有点儿像,索性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火油。” “火油……” 这东西听起来倒是不错,若能稍加运用…… 云潇轻抬了下眉: “你们这次挖出来了多少?” “很多!” 生怕云潇理解不了他这句“很多”的意思,呼延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之前本来都已经挖了一个足有八丈长,五丈宽,一丈高的地窖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地窖现在应该已经全部被火油填满了。” “可有人受伤?” “那倒是没有。” 呼延凇瞅了云潇一眼,大概是不想被她看低了,闻言还皱了下眉,有些不满地道: “之前都已经知道那火油的厉害了,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 它被挖出来的瞬间,我就已经让所有人都从地窖中撤了出来, 半点火星子都不得靠近。” “那就好。” 云潇还真没注意到呼延凇的那点儿小心思。 毕竟在她看来,呼延凇怎么说也是当过北漓储君的人, 从小就是以掌管天下百姓为目的来培养的北漓大王子,便是如今落魄了,也不可能会因为自己管好了那十来个挖地窖的人而感到骄傲自豪吧? 完全将对方说那话的用意忽视了个彻底, 云潇偏过眸,直接吩咐十三道: “一会儿跟他们说一声,商队的东西卸下来之后,尽量多的再给装一些火油让我们带走。” “喏。” 十三东西本就不多,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也已经收拾好了。 听到云潇的吩咐,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扭头就走出了帐篷。 倒是呼延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要那些火油做什么?” “暂时还没想好,不过感觉用处应该还挺大的。” 第552章 凡事都要做好两手准备 考虑到不久之后,北漓和边城还有一场无法避免的仗要打。 到时候北漓惨败的消息,迟早也会传到呼延凇耳中。 云潇觉得她还是有必要先试探一下呼延凇,以免到时候他心生恨意,突然反水,容易坏事—— “开春之后,北漓和边城之间肯定还会开战。” 没有任何的弯弯绕绕,云潇沉吟片刻之后,选择了单刀直入: “兰裕赫,还有那十万北漓将士……我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点,还望大王子殿下能够理解。” “兰裕赫本就是呼延业那一派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至于那十万将士……” 呼延凇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 “战争向来如此,云世子不杀他们,死的就是大盛的军士。 更何况那些人都是兰裕赫的兵,一个个忠心得很, 便是我现在就去把兰裕赫给宰了,那些兵也不可能听我的。” “大王子能想通是最好的。” 见呼延凇面上神色不似作假,云潇微勾了下唇角,没再说话。 * 因为多了一道要把火油装好带走的工序,云潇不得不在十三他们目前驻扎的地方多停留了半日。 本来时间就变得更加紧迫了,偏偏因为火油极其易燃,且难以扑灭的缘故, 装它用的东西,还大多都是些无法点燃,但却十分易碎的瓷罐。 原本行进速度就算不上太快的商队,为了保护好这些瓷罐,脚程又被拖慢了不少。 已经从云潇这里得知她此行目的的十三,回头看了眼正努力在保护好火油罐的基础上,尽快赶路的黑鹰卫们, 趁着云潇让他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的机会,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主子您为何不等到回程的时候,再让他们把这些火油运回去? 我们部落的位置,应该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凡事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云潇轻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她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到北漓有多危险, 谁都知道,巫疆到底是怎样一个有去无回的可怕地方。 可偏偏她还是来了。 难道是因为她不怕死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做事儿完全不考虑后果,全凭自己意愿那都是外人看到的, 事实上她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有深思熟虑过的。 想过最好,也想过最差, 但只要最好的结果足够吸引她,而最差的结果,又在她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那她就不会再继续犹豫下去。 正如这次, 来之前她就已经想过了很多种可能。 最坏的那一个,大约就是两个月之后, 阿枫被成功救出,她自己则是因为重伤的缘故,没能顺利赶回边城,裴翊不得不带着假冒成她的影一上了战场。 然而影一可能在带兵打仗一事上并没有太大的天赋,所以在这一仗中表现平平, 她本可毫无瑕疵的履历上,也因此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那些还在观望、思考着是否要投靠于她的人才,兴许也会产生些许的动摇…… 第553章 哪有那么多上天庇佑? 云潇自认这个结果她还能接受得了,所以她来了。 但现在,有了火油的存在,或许就连最坏的结果,也没那么坏了—— “这么多年来,巫疆之所以能够立于不败之地,除了瘴气与蛊毒之外,它本身所处的位置,也是其中极为重要的原因之一。” 长路漫漫,闲着也是闲着,云潇这会儿也不介意同十三说得更加详细一些: “你可知,数百年前那位带兵攻打巫疆的皇帝,中了蛊毒之后,为求解毒,还曾以放火烧山来威胁当时的巫疆圣女?” “此事属下也曾有所耳闻。” 十三点了点头: “但据说那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巫疆全族却毫发未伤。 野史上还有人曾记载,说是巫疆受上天庇佑,那皇帝攻打巫疆不成,还想放火烧山,最后因蛊毒而死,完全就是遭了天谴。” “哪有那么多上天庇佑。” 云潇无奈。 世人总喜欢把那些解释不清的东西往老天爷头上推, 凡间的皇帝都做不到庇佑自己的每一个百姓, 老天爷可比皇帝忙多了,又如何能够事事亲为,处处庇佑? 失笑着摇了摇头,云潇淡声道: “巫疆地形独特,明明呈群山环抱之势, 却只有最外围的山峦上生长着各种毒花毒草,还有瘴气环绕。 中间的那一圈山脉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沙土。 而最里面,也就是巫疆族人生活的地方,居然又和普通人居住的地方无异。 寻常人连瘴气都过不去,便是放火也只能在最外面放。 那火燃得再大,也越不过中间的高山,更不必说身处最里面的巫疆族人了。” “这大概就和主子您当初在青州时,让我等将半山腰处的树木全部清理干净一样。” 十三恍然大悟过后,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您坚持要把火油带上……” “若真到了最糟糕的那一步,本公子也只能效仿数百年前的那位皇帝了。” 云潇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最狠的话: “巫疆圣女应该是不会乐意看到她全族上下全都为我一人陪葬的。”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可十三听得却是心头一惊,完全不敢接话。 他能够明白云潇的意思了, 说白了,就是那巫疆圣女若真敢和主子鱼死网破, 那主子就会拿自己的命去和巫疆全族人的性命做对赌。 虽说真到了那一步,赢的人必然会是云潇。 可倘若这一步都还是主子在看到火油之后才想到的新的,更好的办法。 那她原本所做的最坏打算,又该有多坏? 十三不敢问,也没有资格去问。 他只能默默地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等再过几日靠近巫疆之后,务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们这些暗卫可以死可以伤, 但主子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 大概是云潇之前的那一番话,刺激到了十三。 之后一连好几天的时间,他都再没开口询问任何一个问题, 整个人沉默紧绷得跟十九一样,一声不吭地跟在云潇身侧,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拔刀。 第554章 你竟然没有中毒! 他们两个都是暗卫出身,十几年的训练下来,别说几天不说话了, 便是一辈子假装成个哑巴,估计也不会觉得有多难。 但那些黑鹰卫就不一样了。 大家都是野路子出身,这么多年虽然也有在勤加训练,可他们的任务本身就需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而一般的普通人,又有几个能够忍受在这样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起来全都一个样儿,时时刻刻都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的地方, 一连好几天精神紧绷,话也不说一句,就安安静静闷头赶路的? 那简直就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 之前跟云潇讲了一路北漓趣事的那名黑鹰卫,只跟着安静了一日,就又忍不住凑到了云潇边上。 好在云潇也不介意,反倒还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远方的山脉终于能看清晰了,一直无人的前方,也终于出现了一队杀气腾腾的人马, 她才缓缓地敛了笑意,挑眉看向最前面那个穿着黑披风,还戴着铁面具,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的男子: “巫疆人?你们那位圣女怎么没来? 是本世子的身份,还不够格让她亲自来迎么?” 锵! 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所有人齐刷刷地拔出了长剑,剑尖直指云潇! “保护主子!” 十三和十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几乎是在对方抬手的瞬间,他们就同样有了行动。 长剑出鞘的时间,因为速度太快的缘故,甚至还赶在了对方前面! 只这一个照面的工夫,云潇就可以确认对面并没有什么像十三十九他们这个级别的高手。 但是…… “小心……” 后面的“有毒”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对面剑光齐闪, 长剑挥下的瞬间,使出的却并非是任何一套剑法之中的招式, 能看见的,唯有漫天飞舞的深红色粉末! “不好!” 闻名天下的巫疆毒术果然不是吃素的。 哪怕十三和十九在意识到不对的第一时间里,就已经屏住了呼吸, 可这深红色的粉末却似乎是能够通过接触皮肤直接进入体内, 不过眨眼的工夫,两人就明显感觉到内力运转变得吃力起来! 他们毫不犹豫地折回到云潇身边,语速急促地道: “主子,属下护送您离开!” 从所有人拔刀相向,再到十三十九他们折回, 这中间其实拢共也才过了几息的时间。 云潇偏眸看了眼气息有些不稳,明显是已经中毒了的两人, 再感受一下自己体内依旧充沛通畅的内力。 她轻抬了下眼,随手将一只锦囊扔到十九怀里, 紧跟着右手轻拍马背,整个人竟是直接运着轻功纵身飞向了那些巫疆人! “主子!” 十九双眸猛地一缩,也顾不上去看云潇给的锦囊里到底有什么了, 拖着体内运转速度越来越慢的内力,咬牙也跟着冲了过去。 “你竟然没有中毒!” 那边,有试图上前阻拦云潇,却被她一招直接扫飞出去的巫疆族人,在察觉到她依旧强劲的内力之后,震惊之余,也有些慌了: “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第555章 阿枫?!! “这些人还挺听你话的。” 巫疆个个都是玩蛊制毒的高手,在内力武功这一块儿上,真正达到了顶尖程度的几乎没有。 云潇一人一剑,在那举剑迎上来的几十个人中,竟还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她甚至还能在这个间隙中,抽空去发现一些比较奇怪的事情—— 比如,她之前原本还以为这群人中领头的,应该是那个戴着铁面具,披着黑斗篷的家伙。 可结果那家伙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反倒是最开始冲上来,被她一剑扫飞的那名女子一声令下,就让绝大部分人都朝着她这边攻了过来。 至于剩下那一小部分,则是全都围在了那名铁面具男子附近。 莫非……那戴面具的,竟是个不会武的? 这可就奇了怪了。 云潇眯了下眼,手腕翻转间,带着凌厉剑气的一招瞬间重伤了靠过来的三人, 她足尖点地,身形瞬间掠过了那些隔在两人中间的阻碍, 剑尖直指面具男子的眉心! 锵! 电光火石之间,原本还静静看着事态发展,始终未曾出手的面具男子也终于动手了。 他武功明显不及云潇,但却意外地比方才那名女子要高上许多。 最关键的是,云潇竟还从他的招式中,看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那是…… 锵! 凌厉的剑气狠狠从面具中间划过, 被劈成了两半的铁制面具连带着他额前的半缕碎发一起,从半空中掉落下去,露出一张完好无损的熟悉面孔。 云潇提剑还要再刺的动作猛然一滞,眼底的沉着冷静,也迅速被震惊之色所取代: “阿枫!” 她下意识地收了剑, 可对面被挑开了面具的云枫手上动作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那一招一式,看着倒像是比之前更猛了! “阿枫?”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云枫直刺她心窝子的一剑,短暂的错愕过后,云潇一边闪避着对方的进攻招式,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试图理清现在的情况: “你被蛊毒控制了?” “怎么,非得被蛊毒控制了,才能对你出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云潇这句话刺激到了, 之前死活不肯开口说话的云枫猛然抬起头,那一双瞪着她的眼睛,瞬间通红一片: “伱都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扔下我,不管我死活地去找别人, 我怎么就不能给你两刀了?!” “你……” 云潇猛地一怔,她愣愣地望进了云枫通红的双眼, 像是被他那一句话惊得彻底忘了反应,甚至就连握着长剑的那只手,都有些无力地垂了下去。 明明云枫手里的剑都已经刺过来了, 明明她再不躲,就真的躲不开了。 可她就是一动不动! 她这是在干什么? 云枫眼底掠过了一丝慌乱之色,连忙要把剑尖偏开。 却不料云潇这时候居然还像是被打击得站不稳了一般,身形微微一晃,肩头恰好就撞进了他刚刚偏开的长剑上! 一尘不染的月白色衣料,顷刻间就被鲜血染红了半边。 第556章 你敢吐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剑! “主子!” 不远处,因为中了毒,全身功力如今只能发挥出来不到一成的十九无意间的一个回眸, 正好就瞧见了云潇被刺中的这一幕。 他瞳孔猛地一缩,正要冒着全身筋脉俱断的风险强行提起内力,去将云潇带走, 然而他才刚迈了一步,就看见云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那是云潇和他们这二十个暗卫之间特有的手势。 可是…… 眼底浮现起一抹剧烈的挣扎之色, 握着剑柄的指骨也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了白。 十九一剑劈开斜刺里向他冲过来的两名巫疆女子,终是咬了咬牙, 只当自己没有看到云潇如今的处境,继续强撑着那仅有的一成功力,和其他人打斗。 另一边,云枫也是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有人过来把云潇救走。 眼看着再耽搁下去,他这边也要被人怀疑了, 云枫咬咬牙,猛然抽出了刺在云潇左肩的那把剑,然后一把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剑身一横,直接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所有人都给我停下!” 也不知道云枫现在在巫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他这一声吼出去之后,十九他们顾忌着云潇的安全,一个个都没敢再动了。 按理来说,这会儿正是那些巫疆人下手的好时机,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居然也都跟着听话地停了手! 云潇垂下眼, 她其实挺怕疼的。 肩头的伤口有些严重,剧烈的痛感让她现在很难集中精神去思考问题。 不过…… 阿枫这小崽子一年不见,似乎长高了许多啊~ 都比她高半个头了。 若是今年还能再稍微长点儿的话,估计就和阿翊差不多了吧? 这体格,背她上个山应该还是不难的。 本来这些日子就因为商队走不快的缘故,不得不将休息时间也挤了许多出来赶路。 她这会儿若是再硬撑着自己跟他走上山的话,等血流得再多一些,搞不好还会直接晕过去。 到时候她的身份…… 思及种种,云潇也不想难为自己,直接身子一软,就往后面靠了过去。 “云潇!” 云枫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把人搀住: “你……” “吼什么吼。” 云潇闭着眼,十分放松的将身体全部重心都放到了云枫身上,嗓音轻得让人几乎都快要听不到了: “连大哥都不会叫了。” “呵,你算哪门子的大哥?” 云枫冷着脸收了剑,动作看着虽然粗暴,但却半点也没碰着她伤处的直接把人抗在了自己肩上, 随后又用更加凉薄的眼神往十九他们那边扫了一眼: “一群废物。” “以前挺可爱的性子,现在这都是跟谁学的?” 云潇上半身被倒挂在他后背上,实在是不怎么舒服。 她睁开眼,没什么力气地在云枫身上锤了一下: “换个姿势行不行?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吐伱一身啊……” “你怎么破事那么多!” 云枫暴躁地将她放了下来,语气恶狠狠的: “你敢吐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剑!” 第557章 他来上药还委屈她了不成? “唔……” 云潇捂着伤口,缓缓弯下了腰,看上去格外虚弱。 云枫:“……” 艹!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以前就经常拿这一招对付狗皇帝, 凭着她精湛的演技,那些年府上几百上千年的人参,各种名贵的补品从来就没缺过! 他才不会被她骗…… 可是她肩上真的有伤。 很深很深,而且还是他亲手刺中的。 …… 艹!!! 云枫黑着脸,背对着她蹲了下去,语气比之前更冲了: “你最好是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云公子,不如还是让我来吧。” 一旁有巫疆壮汉走过来想要帮忙, 但他手都还没来得及碰到云潇,就被云枫直接拒绝了: “不必,她这人手段极多,你怕是看不住她!” “是啊~” 云潇慢吞吞地趴到他背上,缓缓附和了一句: “本世子金尊玉贵,一般人想要背本世子,怕是会被拧断脖子。” “你还敢威胁人!” 云枫背着她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要不是圣女要见伱,我先拧断你的脖子!” “真凶。” 云潇叹了口气,当真安安静静的没再说话了。 然而背着她的云枫脸色却始终不见好转—— 谁家十八岁的男儿背在身上能这么轻飘飘的? 他就知道! 没有他在身边,仅凭裴翊那个废物,根本照顾不好她! 人家饿死八百年的难民都比她重! 背着她一路健步如飞,很快就走到了瘴气林外, 云枫取出一枚药丸给自己服下之后,又粗暴地往她嘴里也塞了一颗: “毒药!吃了!” 云潇:“……” 顺着他的动作把那颗药丸咽了下去,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沉的眼皮,和越来越晕的大脑, 云潇在心里暗骂了句自己这娇气的身体, 然后揪着云枫的衣襟扯了两下: “倒也不必那么复杂,只要你现在不给我止血药, 不用下毒也会死。” 她自认那两下扯得还算用力,可事实上却是轻得云枫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将云潇放到一棵树下坐好, 又找人要了些止血药过来,这才冷着脸,走回到她面前: “衣服脱了。” “这不是有洞么。” 云潇费力地抬起手,将伤口处被刺破的衣服稍微扯开了些: “直接撒就行了。” “就这么撒上去,是不是一会儿没走几步你就又能有借口折腾我了?” 云枫等了一会儿,见她仍然没有什么动作,直接上前一步,就打算亲手去给她把衣服扯开。 谁成想他手才刚伸过去,就被她一掌直接拍开: “我说了不用!” 攒了半天的力气,多半都废在了这一巴掌上面。 云枫看着拍开他之后脸色更白了几分的云潇,再看看自己手背上被拍红的位置,委屈不解之余,也真动了几分怒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从小就是这样! 每次磕着碰着要上药的时候,死活不让别人碰,非得找娘亲和冬筠才行。 可现在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这个弟弟给她上药还委屈她了不成! 第558章 人家圣女比你有眼光! 云潇虽然只比云枫大两岁,但她记事早,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云枫就是她看着长大。 他什么时候只是嘴硬,什么时候是真来了脾气, 别人或许不清楚,可她却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云潇捂着刚才被扯动的伤口,缓了缓,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 “我不喜欢这么多人看着,你让他们转过去。” “都转过去!” 云潇从小到大在这方面的确是被他爹娘惯得格外讲究, 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让人意外。 云枫这会儿也没空因为这种小事跟她继续争执下去, 头也不回地让人全部转过身后,他目光沉沉地继续盯着云潇: “现在好了?” “你也转过去。” “……” 云枫深吸了一口气,生生让她给气笑了。 也说不清到底是失望还是委屈,又或是别的什么。 明明心口堵着的那团郁气让他恨不得直接上前两步不管不顾地直接给她把衣服扯了上药, 可到最后,他却也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冷漠地把药扔进了她怀里: “你最好是别耍什么花招。 不然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伱自己。” “我能耍什么花招啊?” 云潇扯了下唇角。 她并没有错过云枫方才转身之前的那个眼神, 只是她也很无奈。 毕竟从前在盛京的时候,爹娘总说阿枫还小,怕让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之后,到外面会不小心说漏了嘴,又或是表露出了什么破绽, 所以才一直没有告诉他。 如今倒是不用瞒着了, 可现在这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尽可能快的将止血药洒满了自己的伤口,又用碎布条随意地扎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一直提防着周围有人会突然回头的云潇好不容易将衣带重新系好的时候,额上甚至都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在这些巫疆人对云枫的话都还挺服从的,中途也并没有出现什么幺蛾子。 云潇松了口气,仰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连手指都不想再抬一下了: “好了。” “也是该好了。” 云枫转过身,眸光从她包扎得有些丑的左肩轻扫而过, 蹲下去重新把人背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发出了一声冷笑: “再不好我就要怀疑你已经跑了。” “我这不是还得靠你背着呢么,想跑也跑不了啊。” 那种血液不断从体内流失的感觉总算是止住了, 情况没有变得更糟,但晕乎乎的脑袋,却不可能因为止了血就恢复清明。 为了防止自己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昏睡过去, 云潇强撑着精力,开始跟他东扯西拉起来: “没想到你在巫疆过得好像还不错。” “是不错。” 云枫又是一声冷笑,语调阴阳怪气的: “毕竟人家圣女比你有眼光,看得见我的价值。” “那她眼光确实不错。” 相比起云枫各种明里暗里夹枪带棍的态度, 云潇就显得温和了许多。 她甚至还附和着轻笑了声: “这倒是挺让人欣慰的。” 第559章 他说他正在和人商量怎么弄死您 巫疆山脉众多,族人更是住在悬崖之上,马匹在这边根本无法行走。 云枫他们一群习武之人,都生生走了一个多时辰,才总算是回到了寨子里。 和云潇想象中那种像是普通老百姓居住的村落不同, 这里的房子一个个看上去都极有特色。 有些一看就知道是直接用山洞改造而成的,还有些上半部分看着和普通木屋没什么区别,可下方四角却用圆木架得高高的, 离地足有五尺多高,进出门都得先爬个木梯。 还有些更离谱的,房子直接盖在了树上, 没个轻功都不敢住在里边儿。 云潇被带回来之后,就被关到了其中一个树屋里头。 字面意义上的高高在上, 看守她的人还在树下面,连个能搭话的都没有。 好在那位巫疆圣女倒是没想要直接饿死她,把她关进树屋之后没多久,就派人送了饭菜过来。 “等会儿。” 眼见着那名送饭的婢女放下东西之后,就一言不发的想要离开, 云潇及时叫住了她: “你们圣女呢?” “圣女听闻云世子受伤的消息,特意叮嘱我等不要打搅世子休息。” 那婢女对她的态度倒还算不错,至少没有表露出任何不耐或是不屑的情绪来。 云潇沉吟片刻,又问了一句: “那带本世子回来的人呢?” “云枫公子正在与圣女议事。” 那婢女顿了一下,又一字一句地道: “云枫公子说,若您问起他的事来,就让奴婢转告您, 他正在和人商量怎么弄死您比较合适。” 云潇:“……” 抬手按了按有些发晕的脑袋,云潇走到餐桌前, 看着那摆出来的几道补血菜,半晌,忍不住失笑—— 红枣炒猪血,红枣炒鸭血,还有一盘红枣、猪心和鸭血的大杂烩汤。 补血倒是补血,可这做出来的卖相恶心也是真恶心。 一看就知道这几道菜肯定是阿枫那小子安排的。 无奈地叹了口气,云潇拿起筷子,勉强挑了颗看上去还算完整的红枣, 正要吃进嘴里的瞬间,食物之中夹杂着的那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气味,让她动作顿了一瞬, 但下一刻,她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若无其事地张开嘴,把那颗红枣吃了下去。 “真难吃。” 她又叹了口气,就好像云枫就坐在她对面一样,自顾自地将枣核吐了出来, 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盯着面前的饭菜又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迫于肚子饿,以及今日的确流了太多血的缘故, 不得不向着这一道比一道难吃的菜落下了第二筷子,第三筷子…… …… 另一边,一间盈满了异香的小木屋内, 一名戴着面巾的女子,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滴血液顺着一处缝隙,灌入她面前的小瓷罐中。 那瓷罐里似是还装着什么东西,偶尔还能听见一两道让人头皮有些发麻的声响。 方才给云潇送过饭菜的那名婢女,此刻就站在离着那女子不到一丈的位置,大气也没敢喘一下。 第560章 药下进去了? “好了。” 漫长的沉寂过后,伴随着最后一滴血的没入, 戴着面巾的女子飞快将那瓷罐上的缝隙用蜡封好,这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饭菜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婢女紧绷着的身子,这时候也跟着缓缓放松下来: “和圣女您想的一模一样,那位云世子的饭菜,果真是云枫公子专门吩咐下去的。 奴婢看过了,全都是补血的食材,只不过……” “只不过?” 巫月饶有兴致地抬了下眼。 “只不过,瞧着很是不堪入目的样子。” 婢女回想起自己方才看到的那些菜色,不自觉地抽了下嘴角: “估计味道也挺难以下咽的。” “噗嗤~” 巫月没忍住,笑了声: “这确实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明明心里比谁都在意他那个大哥,还成天嚷嚷着要打要杀的, 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当真是被家里人宠出来的天真小公子,表面上装得再怎么凶,眼里也还是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那是从前被保护得太好才会有的样子。 巫月摇了摇头: “药呢,下进去了?” “化功散和噬心蛊研制的粉末都下进去了,奴婢离开之后,还特意躲在远处的树上想办法偷看了一眼,确认她都已经吃下去了。” 阿如毕竟是巫月的贴身婢女,自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的情谊,也比普通主仆更要深厚几分。 她隐约知道点儿自家圣女对云枫公子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会儿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两句: “听闻云世子武功高超,您怕她脱出控制,用化功散暂时封了她的内力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噬心蛊完全就是折磨人的,您怎么也……” “苗青方才禀报消息时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巫月走到窗前,拎起一只小壶,给她放在窗台上的那盆小花浇了点水: “他们今日下山之后,为了速战速决,一开始就撒出了大把的软骨散, 那种软骨散是我巫疆特制的,里面还添加了许多蛊毒成分。 寻常解毒丹便是服下了,至少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化解此毒。 可这位云世子,却完全不受影响。” “您的意思是……” 阿如一愣,还有些没想明白, 就听巫月又接着道: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楚泷为何一定要将云世子逼出来,而且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似乎还隐瞒了所有人, 就连他最最信任的孙太傅都并不知晓此事。 但现在,我似乎想到了一个答案。” 只是那答案究竟正确与否,还得看这位云世子服下噬心蛊之后的反应了。 反正噬心蛊的解药她这里已经提前备好了, 真要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就能安排解毒。 可若是连噬心蛊都奈何不了这位云世子…… 巫月的眸光深了深,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小壶,伸出食指指尖拨了拨那朵盛放了一整个寒冬,至今也仍未有要凋零迹象的小花,唇角笑意凛然: “我很期待。” 第561章 你倒是悠闲! 噬心蛊毒性强大,以毒发之后,中毒之人仿若被万虫噬心一般痛苦而闻名。 这种蛊毒的解药极难制成,且解药中有一味不可或缺的药材,是只有巫疆才有的, 所以外面的人想要做出噬心蛊的解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巫月会选择用噬心蛊来试探云潇。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这种蛊毒需要连下三日之后才能即刻发作。 否则它大概会 在此之前,巫月便是再怎么心急,也只能耐心等待。 然而巫月按兵不动,云潇自在养伤,两边儿都没有任何动静, 看不懂这局势的云枫却是坐不住了。 第二天中午,云潇还躺在床上趁着这被关起来什么也干不了的时间,睡着难能可贵的大懒觉, 小树屋的木门,就被人嘭的一声踹开了: “你倒是挺悠闲的。” 眼还未睁,就先从声音听出了来人的身份。 云潇慢吞吞地撩开被子坐了起来,果不其然,就看见云枫拎了一个食盒,正站在离她床榻不远的位置,对着她阴阳怪气地道: “云世子这是到巫疆来摆你高贵的架子来了?” “摆架子也得有人看。” 毕竟不在自己的地盘,云潇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只脱掉了外袍而已。 这会儿当着云枫的面,她也丝毫不慌,不疾不徐地将阿如昨晚送过来的水蓝色流云纹外袍拢到身上, 云潇挑了下眉,学着他的称呼轻笑着回敬过去: “云二公子亲自过来看啊?” “你想的倒美!” 嘭的一声将食盒重重放到桌上,云枫冷笑一声,从里面拿出了比昨日更加惨不忍睹的补血套餐: “本公子亲手下的毒,送伱上西天!” “看出来了。” 云潇望着那满桌甚至都已经很难辨别出食材究竟是什么的玩意儿,沉默片刻,对云枫的话报以了十二万分的认同: “这么丑的东西,换了别人也很难能做得出来。” 云枫:“……” 其实他是认真做的来着。 毕竟他这些菜品的搭配和烹饪方式,本来就不可能好看了。 只是没想到加上他的手艺之后,最终出来的成品给他自己都看沉默了, 那黏黏糊糊滑不溜秋颜色还极为离谱的东西,他甚至都没办法很好的用勺子盛进碗里。 最后还是让阿如替他装进的食盒。 不过这些话他肯定是不会说的。 他只会冷笑一声,并用力地掏出一把匕首拍到桌上: “别以为你在这跟我废话就能拖延时间,不吃这些东西了。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这些毒药都给我吃光,要么就把这匕首给我吞了!” 云潇:“……” 那匕首她确实吞不下去。 看来只能服毒了。 云潇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拿起大概是阿如贴心放进食盒里的勺子,平静地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 还行,也就比昨天的稍微多了点糊味而已。 她昨天的都能吃完,没道理今天阿枫亲自下厨做出来的一番心意反而咽不下去了。 平静地将每一道菜都先尝了一遍,云潇这才盛了小半碗米饭,一口一口神色如常地吃了起来, 全程没有半分勉强之意。 第562章 云枫的委屈 还等着看她难受,听她拿出大哥的身份服软说不想吃的云枫呆了一下, 目光缓缓落到那一盘盘狗看了都摇头的菜上, 原本确信这玩意儿铁定极为难吃的他,这会儿都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来。 莫非这东西就是看着辣眼睛了点儿,其实味道还不错? 眼睁睁看着那几个盘子里的东西转瞬间就少了一半儿, 云枫到底是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拿起了一把还没用过的勺子,打算亲自尝尝味道。 然而他才刚有所动作,手背上就又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不是说都给我的?” 不疾不徐地收回巴掌,云潇抬起眼,气定神闲、理直气壮得很: “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好像没同意让你吃吧?” “谁想吃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云潇这态度和反应气到,还是单纯的心虚了, 云枫这会儿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当场就炸毛了: “这是毒药!毒药你懂吗? 我脑子进水了想吃毒药?” “不想吃你拿什么勺子?” 云潇扯了下唇,就差在脸上写明“我不相信”这几个大字了: “是因为喜欢吗?” “我就是喜欢怎么了?我喜欢玩什么跟伱有关系吗?” 怒气冲冲地将勺柄直接扎进了桌板里面, 清楚地知道自己论口才永远也说不过云潇, 云枫吼完那一句根本站不住脚的话后,压根儿就不给云潇继续嘲笑他的机会,直接转身走到门边,提起轻功嗖的一下便没了踪影。 他原本是想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的。 可半路上实在是越想越气,总觉得自己方才那像极了落荒而逃的样子丢份得很。 明明当初任由他被楚朝余孽抓走,转头去救裴翊的人是云潇, 两人之间该理亏的也是她才对。 凭什么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要弱她一头? 她根本就是仗着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毫无顾忌地不在意他! 从小到大没跟他睡过一张床,没跟他泡过一次温泉,没让他帮她上过一次药…… 别人家兄弟之间会有的亲密,她通通不给也就算了, 现在明知他在赌气,还故意跟他对着来,连一勺饭菜都不给他吃! 谁家哥哥会这样对待弟弟? 他甚至怀疑自己在云潇心里的地位,都比不过那个叫冬筠的婢女! 至少冬筠还能给她上药! 云枫越想越觉着委屈, 忽然,他脚步猛地一顿,转身径直向着巫月居住的方向而去—— 巫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植物和虫子,里面肯定存在着什么类似于黄连一般极难入口的东西。 他今天就去找巫月要一大把过来,通通放到给云潇的晚膳里去。 他还就不相信了,这次非得让云潇给他服软不可! 云枫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都到了脚不沾地的地步! 他丝毫没有想要偷听巫月和阿如对话的念头, 可偏偏因为他这一趟来得猝不及防且悄无声息, 于是小木屋内,阿如的声音,就那样不经意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第563章 这么记仇啊? “……今日的毒也下了,饭菜是云枫公子亲自送过去的,那位云世子肯定会吃。” 阿如说完这话之后,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接着道: “不过奴婢总觉得,那位世子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饭菜里被下了毒。” “哦?” 巫月抬了下眸,半晌,她才又低低地笑了一声: “也难怪云枫将他这个大哥看得这样重要。 身在那样的漩涡之中,还能长成如今这样单纯的性子, 只怕这其中,也有他大哥的一份功劳。”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长出八百个心眼子。 极致的聪慧背后,大多都隐藏着一段充满血泪的过去。 在那段步步惊心的时光里,但凡走错一步,都有可能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古往今来,大凡能够挺过那段时光的,就没有一个会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 更不说,这位云世子竟还能在踩着枯骨一步步往上走的同时,将云枫这个弟弟护得滴水不漏。 云枫只是单纯,又不是真的傻。 很多时候,哪怕云潇什么都没说过,哪怕他自己可能也没完全意识到, 但他的本能,就会让他不断的想要去亲近云潇。 这样的本能,可比一般那些所谓的“兄弟情深”更要深厚得多。 “现在就只能期待事情真如我所想那般了。 不然若是云世子的噬心蛊真的发作了,云枫大概会提刀过来砍我。” 巫月一想到这种可能,就是一阵头疼。 她伸出两根手指,抵在自己的眉心上按了按: “明日就是最后一次了,你下毒的时候记得小心些, 结果如何尚不可知,但至少不能在下毒这个环节就先被云枫发现了。” “奴婢明白。” 阿如点了点头,应得很是认真。 然而这主仆二人谁都不知道,早在阿如之前说她下过毒的饭菜被云枫送到了云潇那边的时候, 云枫就已经头也不回地向着云潇所在的小树屋狂奔而去。 他甚至都没等得及听到阿如后面说的那句“云潇自己也知道”。 不算浑厚的内力在那一刻被运用到了极致, 胸腔里那颗几乎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在重回小树屋看到云潇面前几乎已经快要全部空掉的碗时,猛地漏跳了一拍。 狂跳与停滞的突然交错,搅得他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的抓了一把般生疼生疼的。 大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听见的就是瓷碗落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 “……” 一阵虽然短暂,但却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过后, 云潇无奈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背,重重叹息一声: “这么记仇啊?” 都走出去这么老半天了,居然还要气冲冲地折回来在她手背上也还一巴掌? 明明以前很好欺负的!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爱…… 脑海中所有的念头,在抬眸看见云枫充血的猩红双眼时,一丝也不剩下了。 她微拧了下眉,正思索着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究竟能发生什么事情, 就见云枫又头也不回地再度冲出了树屋。 云潇:“……” 第564章 若她不是你大哥呢? 之前还觉得能趁机在这儿休息两天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看来,内力还是很重要的。 没了内力,她想从树屋上跳下去都怕摔断了腿! 万幸的是,从云枫还能来去自如地到处折腾这一点来看,他这会儿至少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 * 另一边,没能及时阻止云潇把有毒饭菜吃下去的云枫,这会儿已经再度来到了巫月的屋子外面。 没有敲门,没有出声问候,更没有遣个婢女提前先进去通传一下。 云枫带着满身的杀气,直接一脚踹开了巫月的房门, 然后趁着巫月和阿如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直接把刀架到了巫月脖子上: “把解药交出来!” “云枫公子你别激动,先把刀放下来说话!” 阿如也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让云枫知道了她们在饭菜里给云潇下毒的事情, 她紧张地盯着云枫手中那把架在了巫月脖子上的大刀,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毒是我下的,云枫公子你……” “行了,” 巫月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阿如你先出去。” “可是……” 阿如不放心地望着巫月,还想再说点什么, 后者却没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将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出去。” “……喏。” 阿如没有办法,只能缓缓退了出去。 最后帮着掩上房门的时候,还能听见云枫充满戾气的声音—— “我不管伱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招,也不管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把解药给我,否则……” “那如果这也是你大哥想要的呢?” 一句话,将云枫剩下的威胁全部堵了回去, 巫月就像是没有感觉到贴在她脖颈外侧的冰凉刀刃一般,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 “怎么,终于不装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弄死你大哥吗? 我给她下毒,难道不是正合你意?” “我想不想弄死她那是我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枫握刀的手微微用力了几分, 眼看着有一条细小的血线出现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云枫瞳孔微缩,然而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是我大哥想要的?” “不如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巫月冷笑一声,不答反问: “如果现在在树屋里的那个人,不是你大哥,你又待如何?” “她不可能不是!” 云枫眼神坚定,完全没有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而乱了心神: “就算脸可以易容,身形可以相似,但我哥的言行举止绝非常人能够模仿! 她是与不是,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巫月:“……” 她什么时候说过那位是易容的了? 无奈地闭了闭眼,巫月换了一种说法: “既然你对你大哥这么了解,那你觉得她会不知道饭菜里被人加了别的东西?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何还会吃下去?” “……为何?” “因为她也想试试看,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受任何蛊毒影响。” 巫月一字一句地道: “昨日你应该也亲眼见到了,我巫疆特制的软骨散,对她无效。” 第565章 她是什么身份,我不在乎! “她为何会想试这个?” 云枫仍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嗓音依旧寒凉: “若你巫疆人不对她下毒,她会不会受蛊毒影响根本就不重要!” 巫月:“?” 是她的问题。 她怎么会以为云枫在巫疆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便觉得他应该是对巫疆有一定的了解了? “你该不会觉得随便什么人都能不受蛊毒影响吧?” 放弃了她总是说话留一半儿,喜欢让人自己往后去想的习惯, 巫月轻吐了口气,缓声道: “这天底下,并非百毒不侵之体,却独独不受蛊毒侵害的,唯有一种人, 那便是拥有我巫疆圣女血脉之人。 而一旦她真有我巫疆圣女血脉,就说明,她绝对不可能是大盛燕王与燕王妃之子。 如此,你可明白了?” “那又如何?” 云枫浑身肌肉紧绷。 骤然得知云潇很有可能并非他亲大哥,心里要说一点波动都没有,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但还是那句话,他只是被养得比较单纯而已,并不是真的被养成了傻子。 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见到过有杀手潜入府中想要刺杀云潇, 只是那时他到底年幼,什么都不懂,很多事情也无法深究。 长大之后再回想起来,也只当那些杀手是冲着他爹来的。 毕竟他爹从前也是大名鼎鼎的战神王爷,若有侥幸活下来的前朝余孽想要复仇,除了先帝之外, 那些人第一个要杀的,肯定就是他爹。 可倘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大哥的身世问题…… 云枫眸光一暗,过去娘亲和他大哥之间那种略有些古怪的微妙氛围, 还有许许多多从前被他不经意间忽略掉的小细节,在这一刻似乎也全都有了答案。 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缓缓收紧,直至骨节处都渐渐开始泛白, 他才低哑着嗓子,厉声道: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我并不在乎。 我只知道幼时遇到刺客,骗我说要玩捉迷藏,让我躲得好好的,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跑出去将刺客引开的人是她; 从小到大,我每一次在外面吃了亏,受了委屈,都会替我出头,帮我狠狠报复回去的人也是她; 明明自己就很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可只要我喜欢,就会把自己珍藏的宝贝全部送给我的人还是她…… 她只比我大了两岁,却一直都在保护我,照顾我,纵容我。 伱方才问我,倘若她并非是我亲大哥怎么办,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是我大哥这件事情,从来都不仅仅只是因为血缘关系而已!” “是吗?” 巫月平静地望着他,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残忍: “那若是你们之间还有血海深仇呢?” 看着云枫猛然一僵的身躯,巫月一字一句地慢慢道: “你可能不知道,但前朝皇室,确是我巫疆第二十七代圣女的后裔。 若云潇当真是有巫疆圣女血脉,那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可能,便只有她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前朝余孽这一条。” 第566章 巫疆圣女血脉! “这不可能!” 云枫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若真如此,我爹娘怎么可能会把她带回府中视若亲子!” “看来你已经接受她并非你亲大哥这件事了。” 巫月微微一笑,面对着情绪开始激动的云枫,她面上的神色始终都还是淡淡的: “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我更不清楚。 可是,在当年那个兵荒马乱的混乱年代里,抱错孩子,甚至是故意调换孩子这种事情……很难吗?” “……” 云枫神色一怔,这次不仅是指骨, 就连紧绷着的唇瓣,都被他抿得开始泛白了。 虽然心里万般的不情愿, 可此时此刻,他也的确再说不出什么绝对的话来。 因为一切正如巫月所说那般,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大哥居然默认了巫月用蛊毒来试她血脉的事情!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其实他大哥早就发现了什么端倪, 以至于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她很有可能真的拥有巫疆圣女血脉? 若真如此…… 云枫神情恍惚了一阵, 过往和云潇在一起时相处的种种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到最后,他忽然就想起了这两日云潇面对他时的态度。 一颗惊惶不定的心,突然就踏实了不少。 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唇角,语气中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 “我大哥她从来就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世俗想法和观念所束缚的人。” 还记得很久之前,他和云潇一起上街, 遇到有亲爹为了还赌债,想把女儿卖出去,却遭到女儿拒绝,于是把女儿打得几乎快要去了半条命, 而周围很多人都在指责那个女儿丝毫不为亲爹考虑、不顾亲爹死活的时候, 就是云潇挺身而出,把那些人通通都怼了一遍, 并当场撂下狠话,说像那样的爹不要也罢! 言官因此还在第二天的朝会上参了他爹一本,说他爹教养出来的世子是个不孝的。 结果隔天京中就传出了他大哥进宫之后,在皇帝面前差点把言官怼到撞柱明志的消息! 据说那言官最后没撞成柱子,也是因为他哥当时气死人不偿命地向皇帝提议说等那言官撞死之后,一定要给对方追封一个“愚官”的称号, 也好叫世人都看看,一个只会愚孝的人,究竟能有多么愚蠢! 想也知道, 单单一个想要卖女儿还赌债的混账,都能被他哥鄙夷至此, 那个残暴不仁,还昏庸奢靡至极,害死百姓足有几十上百万之众的前朝末代皇帝,难道就能因为运气好,成了他哥的生父而受到他哥的尊敬不成? 云枫毫不怀疑就算二十年前没有他爹,没有先帝, 就算他哥一出生便被封为了楚朝太子, 到如今……他哥估计也早就因为看不下去而造反篡位了吧? 下巴微微向上抬起,云枫一字一顿,说得极为坚定: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不管她是谁,只要她愿意认我,那她就永远都是我大哥!” 第567章 你是男子,我大哥都不可能是女子! “有些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巫月扬了下眉,听到云枫的回答,也没表现出什么诧异的神色来。 但那一双露在面纱外面的眼中,却缓缓漾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奇异光泽: “那既然你连这件事情都能接受,想必最后一个问题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还有什么事?” 云枫心头一紧, 短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他就已经经历了自己大哥很有可能不是自己亲大哥,甚至还很有可能是前朝末代皇帝之子的双重暴击。 这会儿又听到巫月说竟然还有一件事儿他不知道, 那一瞬间,他甚至很想让巫月赶紧闭嘴别说了! 但终究,他也只是咬牙吐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字眼儿: “说!” “这件事知道的人大概比较少,我也不确定你大哥是不是清楚。 但……” 巫月撩了下唇,语速缓慢到近乎有些诡异: “我巫疆圣女血脉,只有女子能够拥有。” “那伱还给我哥下毒?!” 云枫手里本来都已经快要放下了的大刀,因着她这一句话的缘故,在巫月脖颈上又拉出了一道新的血线! “……我虽然平时也经常放血养蛊,但并代表我就真的很喜欢放血。” 巫月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夹在刀刃之上,缓缓将那把大刀挪开: “虽说按常理来讲,你大哥确实不可能是女子。 但之前在山下的时候,让软骨散失效的人是她, 被楚泷秘密针对的人也是她。 除了你大哥她其实拥有圣女血脉这一种可能之外,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解释。” “这绝对不可能!” 云枫想也不想地否认道: “就算你是男子,我大哥她都不可能是女子! 你见过谁家女子能将整个盛京城里权贵们家中的纨绔子弟全部揍个遍,连皇家的都不落下? 你见过谁家女子能够在皇帝和其他各方势力的追杀下不仅逃出生天,而且还顺带着聚拢了大批人手,逐鹿天下的? 你见过谁家女子能够征战沙场,第一次亲身上阵就将令人闻风丧胆的北漓大军打得丢盔弃甲的? 我大哥她顶天立地铁骨铮铮,惊才风逸智勇双全,乃是这天底下最最惊才绝艳的翩翩儿郎! 谁见了她不得道一声谁家少年翩然似玉,竟是一地繁花? 你说她是女子,只怕全天下人都要骂你一声疯子!” 巫月:“……” 被云枫这噼里啪啦的一大通话砸得一时语塞, 好半晌,她才笑叹了声: “之前总觉着你没读过几本书,没想到夸起你大哥来,倒是能句句不重样。” “现在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吗!” 云枫气急: “你赶紧把解药给我交出来! 不然别怪我……” “解药我不会给你。 至少现在不会。” 看着云枫明显是真急眼儿了的模样,巫月也终于缓缓敛起了笑,重新正色起来: “你有这个时间来威胁我,倒不如抽空想想你大哥到底有没有什么比较可疑的地方。 或者干脆直接去问问她,到底知不知道,巫疆圣女血脉只能是女子的事情。” 第568章 怎么这次没踹门了? “这到底有什么可问的?你自己都说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了! 我大哥她绝对不可能是女……” 即将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出云潇不可能是女子这句话的时候,云枫忽然间就顿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觉着遗憾与失落的点。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因为云潇不肯让他帮她上药而发火来着! 难道…… 方才得知云潇很有可能是前朝末代皇帝之子时都未曾如此失态过的云枫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大刀。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奔着离开了。 “看来我的把握又多了一层。” 巫月抬手抹了把脖颈上沁出来的那点儿鲜血,凝望着云枫消失不见的方向,眼底异彩大盛: “居然真的是女子吗?” 她低喃着笑了起来: “还真是……厉害啊……” …… 树屋下,已经在这里徘徊了足足一炷香之久的云枫,却始终都还没能鼓足勇气上去见云潇。 他要怎么问? “大哥,你是女子吗?” “我是不是不应该叫你大哥,应该叫伱姐姐?” 还是说…… 焦虑地来回踱着步子, 云枫生生从午后踱步到了傍晚。 直到树屋下面负责看守云潇的汉子几乎都要被他来来回回晃晕了眼, 直到负责送饭的阿如又带着晚膳过来了。 他才终于停下步子,接过了阿如手里的食盒,神情复杂地低声询问道: “这里面,也被下了毒?” “……是。” 阿如犹豫了一下,虽然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但她面上的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忐忑。 似是生怕云枫会再度发飙暴怒。 好在他没有。 徘徊了一下午都没敢纵身跃上树屋的云枫在拿到食盒的那一刻,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必须要上去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和寻常无异。 叩叩。 他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进。” 屋内,云潇这会儿还躺在床上。 昨日伤口流血太多,再加上饭菜里下的那化功散本来也带了点儿容易让人犯困的效果, 她这两日脑袋其实一直都有些晕乎乎的。 中午那会儿没表现出来,一个是因为她当时本身也才刚刚睡醒,正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 另一个则是单纯不想让云枫担心。 但现在就不同了。 送饭来的应该是巫疆圣女的人, 她吃了化功散后会有什么反应,大家彼此之间也都心知肚明,没什么可掩饰的。 云潇右手手臂搭在自己的额头上,眼都没睁一下,说话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浓重的困倦之意: “放桌上吧,一会儿会吃的。” “……” 屋内一阵寂静,没有食盒放到桌面的声音, 更没有东西放下之后,人离开的动静。 云潇顿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偏头往边上看了一眼—— “阿枫?” 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眸光在对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调笑着弯起了唇: “怎么这次没踹门了? 突然这么有礼貌,我还以为是阿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