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萌女法师》 第1章 荒坟野冢 天色渐暗了下来,薛老四看着还没卖完的油饼叹了口气。 他望了望瑟缩在自己炉子跟前烤火的盲眼小姑娘,递了个油饼过去。 “还没吃饭吧?先吃个油饼垫一垫吧!” 小姑娘眼睛上蒙着一条红布,摸索着双手接过饼子,奶声奶气地道了声谢。 她是街角卦摊那道士的女儿,名叫方凌,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眼睛打小就看不见。 小方凌拿着油饼却并不吃,只依旧朝着远处一棵老树那边张望着,仿佛她真的能看见一样。 “叔,那边有个红眼睛的怪人一直在看你,你认识吗?” 薛老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朝那边黑黢黢的老树望了望,却是什么也没有。心下不禁好笑,一个生下来便眼盲的小姑娘能看见什么?她脑子不好,自己竟也跟着脑子不好了。 等了半晌,直到天已黑透,剩下的油饼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再等也是卖不出去。薛老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揉了揉自己不停乱跳的眼皮子。 “叔,这个给你!我爷爷画的,可灵验了!” 薛老四拿着小姑娘递过来的一枚纸符,无奈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 “天冷,叫你爹爹也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 小姑娘甜甜地应了一声,便抡着竹棍,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对的,那小姑娘虽是眼盲,但却与其他眼盲的人不大一样。她那根竹棍仿佛只是摆设一样,她想拄便拄,不想拄的时候便时常抡在手里玩儿。 周围的人也说不清她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远川的冬天,因紧邻着一条牧马河,即使天才刚刚黑透,便已是天寒地冻。呼啸的北风像冰冷的刀子呼呼地直往人脖领子钻。 薛老四挑着卖油饼的家伙什穿过镇子西边的一大片柳林,神色匆匆地往家赶。 不知为什么,今日总是心慌意乱,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可是回头除了黑黝黝的林子和偶尔扑棱棱飞起的夜猫子却又什么都没有。 那夜猫子也是蹊跷,平日里都是避着人,今日不知怎的,偏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呜嗷”一声怪叫着实瘆人。 薛老四捏着扁担绊子的手心滑腻腻地渗出一把冷汗,脚底下又快了几分。想那狼崽子正是下山找食的时候,可别撞上。 薛老四越想越心慌,突然“呜嗷”一声怪叫在头顶炸响开来。 薛老四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竟觉不远处的树林里赫然一对猩红的眼睛阴森森地正紧紧盯着自己。 薛老四吓得仓皇丢了东西抄起扁担撒腿就跑。所幸没跑两步,便遇前方一处破庙。虽是破烂不堪,但好在是有门窗的。 更让薛老四意想不到的是,庙里居然有人,不仅如此,而且十分热闹。一炉烧得正旺的火堆旁围坐了七八个老头正自聊得欢畅。 想来怕是乡下赶路的,舍不得住店,便找了这个挡风的地方胡乱对付一宿。 薛老四长舒了一口气,随便寻了个空地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几个老汉光顾着大声说笑,对他这个新来的倒也不在意,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仿若没有看见一般。 薛老四方才着实吓得够呛,惊慌失措地跑了一路,此刻放松下来便觉手脚酸软,人困马乏。 幸好腰里的烟袋锅子还在,掏出烟叶熟练地填了一锅,拨了拨火堆,将烟杆子凑了过去。 谁知,今日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霉运了,一个烟锅子左点右点愣是点不着。 薛老四一股无名火起,骂道:“去他娘的个求!” 便将烟锅子一阵乱捣,直捣得噼里啪啦火星四溅,一小块红通通的木炭径直便落到了手上。 他握着烟杆子的手顿时僵住了,那看似熊熊的火炭竟毫无温度。 与此同时,方才还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破庙突然间鸦雀无声。 薛老四身上立刻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缓缓的抬起头来,脑袋顿时嗡的一声,身子就像被钉在了地上,大张的瞳孔中充满了惊惧与恐怖,气血上涌间,眼前突然一黑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次日清晨,薛老四直觉寒风呼啸,头昏脑胀地醒来。发觉自己竟倒在一处荒地,四周杂草丛生。而他胸口正中端端正正放着的则是昨日那小姑娘给他的纸符。 薛老四捏着纸符,只见上面鲜红的墨迹居然变淡了许多。 猛然想起了昨夜那惊魂一幕。映着火光,那一圈的人俱都眼窝凹陷,嘴唇干瘪,白骨森森,哪里是什么过路的老汉? 而此时环顾四周,又哪里有什么破庙?只见荒草萋萋,隐约可见大片坟茔,这分明是一处坟地。思及此处,他连滚带爬地一路狂奔到家。 薛老四的老婆王氏,素日里便是个悍妇,如今见薛老四一夜未归,直至天明方才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满口胡言乱语,还当他是在外面喝多了酒,一时破口大骂。 薛老四正是心烦意乱之际,加之平日里忍气吞声地憋了好些窝囊气火,此时王氏一骂便忍不住顶了两句嘴。 王氏一看这还了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于是便大张旗鼓地闹了起来。 俩人这一闹不要紧,倒将屋里一岁多的孩子给惊醒了。一时间这家里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就连隔壁的狗子也冲着这边狂吠不止。 而平日里那素来喜欢爹爹的孩子,今日不仅不让薛老四抱,更是见着他就哭,仿佛他身上沾了瘟疫似的。 王氏只当是因为他头个夜里喝多了酒,身上怕不是沾了些味儿,孩子年幼对气味敏感。便更加笃定了薛老四彻夜不归喝花酒的事实。 一日的吵闹过后,薛老四被王氏撵到了柴房。 眼看夜幕降临,薛老四拿着仅有的那枚护身符,翻来覆去地摩挲着。他当时只当那小姑娘脑子不好,如今想来,莫不是她真的能看见什么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想到这里,薛老四不禁坐立难安了起来。只希望昨日的惊魂一夜只是偶遇,如今自己身在家中,左邻右舍又都有人在,不至于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然而,天刚暗下来,便听得院里的老槐树上又是“呜嗷”一声怪叫,惊得隔壁的老黄狗龇牙咧嘴,冲着这边狂吠起来。 薛老四立刻跳了起来,两步蹿到破烂窗子跟前,对着黑漆漆的老槐树一通乱骂。 屋子里立刻传来王氏的吼声。 “发什么羊角疯!娃娃才刚睡下!” 正在薛老四忍气吞声地回身准备再缩回烂草窝子里去时,却突然感觉身后空气骤然一冷。 薛老四警觉地转过身来,眼前的破烂窗户纸依旧迎风招展,撕拉作响。窗外虽然空空如也,但薛老四的一颗心却是揪了起来,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跟昨夜如出一辙。 想到昨夜手里好歹还有一根扁担,今日却是手无寸铁。眼睛忙瞄向了旁边土墙上挂着的柴刀。这一瞥不要紧,只见锃亮的柴刀刀口上倒映出破烂窗户那边隐隐的两点猩红,阴森狡黠。 薛老四头皮一阵发麻,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慢慢移向窗户,仍旧空无一物。 然而正在这时,只听“当啷”一声,墙上原本挂得好好的柴刀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将墙角一个破罐子砸得粉碎。 薛老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跳了起来,抄起地上的柴刀喘着粗气叫骂着将那堆破烂罐子乒乒乓乓砸得稀烂。 就在他砸得起劲儿之时,却听乒乒乓乓地敲打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别样的声音,一声一声清脆而诡异,像是谁拿了瓦片在敲打着窗户一般。 薛老四颤声道:“谁?”无人应答。 但他知道,昨夜那个东西又来了。 第2章 死里逃生 窗外漆黑的夜色中仿佛隐着一团比夜色更为浓郁的阴影。那影子缓缓靠近,在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矮下身子,只见一对猩红的眼睛透过那破烂窗子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中满是怨毒与讥诮。 薛老四这回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对猩红的人眼,死气沉沉,毛骨悚然。 他惊叫一声,举起手里的柴刀狠命地朝着窗户砍了过去。 哐当一声,窗户应声砸出一个碗大的窟窿,而那两点猩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本来便四面透风的窗户此刻更是灌入大量冷风,薛老四直觉那冷风冷得刺骨,扑面而来,如潮水一般将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堵死了。 这是鬼,是鬼! 薛老四想到此处,忙掏出那枚三角黄符捧在手中,双腿一软便朝着窗户跪了下来。 “不要害我,不要害我!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求你放过我吧……” 薛老四磕头如捣蒜,直觉冷风渐渐缓和了下来。 薛老四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那护身符竟微微透着暖意,其上的朱砂印迹却又淡了几分。 适才刚刚将那符咒揣回怀里,突然之间外面狂风大作,那破烂窗户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抓在手里左右撕扯一般,眼看着便要毁于一旦。 薛老四慌不择路,手里复又捧起符咒,猛地冲了出去逃也似地跑向正屋,声嘶力竭地拍打着房门。 王氏方才刚哄了孩子躺下,不禁吼道:“你个遭瘟的,还没将你收拾舒服是不是?” 薛老四哪管得了王氏,冲进屋便缩在墙角惊魂未定地道:“有鬼!有鬼!” 王氏揪着他的衣领道:“昨晚灌的黄汤,到现在还没醒?再闹,就给老娘滚出去!” “没有啊,我没喝酒!我昨个儿真的撞邪了,真的……我倒在坟地里头睡了一夜。方才,方才那东西又来了,就在外面,红色的眼睛,在窗子外头死死地盯着我……” 王氏将信将疑地瞅着窗外,突然扑棱棱的一只夜猫子“呜嗷”一声怪叫着扒住了窗棂,将她吓了一跳。 “就是这只夜猫子,昨晚就跟了我一路。如今它又来了,都说夜猫子是催命鬼,我今晚怕是躲不过了……”薛老四语无伦次地大叫。 “哇……”屋里那小儿方才睡下便又给怪叫声惊醒。 那小儿平日里十分乖巧,今日却是如何都哄不住,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惊恐地盯着窗外,仿佛那里藏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突然呼啸的阴风吹得那扇窗户哐当一声爆开,只见那小儿似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突然尖声嚎叫起来,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高似一声。 与此同时,隔壁的狗子也叫得愈加的狂躁,好像如临大敌一般。 而随着声嘶力竭地嚎叫挣扎,那小儿脸色青紫,越来越没有了力气,声音越来越弱,俨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王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抱着孩子又是拍胸脯又是掐人中,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都怪你!平日里总说那丧气话,动不动便是活着没意思不如死了!这下可好,招来了这要命的脏东西。 可怜我这孩儿才满周岁啊!” 王氏一边哭一边撕扯着薛老四。 俗话说怂人三分胆,薛老四被逼急了,突然立起身来,将护身符塞进孩子衣领里,冲进厨房提着一把菜刀便挡在了妻儿面前。 一副豁出命来的架势,恶狠狠地朝着窗外骂道: “我去你娘的个球,我求也求了,拜也拜了,你害我便罢,害我妻儿,老子剁了你!” 经过这一闹腾,王氏早已吓得面色煞白,瘫软在地,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泼辣模样。薛老四此时豁出去了,反而不那么怕了,他将王氏揪起来骂道: “怂包!怕个锤子!他都弄咱娃儿了!鬼怕恶人磨,把你平日里撒泼打滚的劲儿拿出来,咒死他娘的个球!” 王氏扯着哭腔,“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还有心思骂街?” 薛老四闻言,卯足了劲儿,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扇到王氏脸上。 “骂,给老子骂他个狗日的!” 王氏打从嫁与薛老四,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等委屈?立刻心头火起破口大骂道: “你个遭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活腻了!” 薛老四眼见王氏满面怒容,气死败坏,忙拿刀指着窗外: “骂他!骂那死鬼!他要害咱们,害咱们儿子!可着劲地骂,怎么难听怎么骂!” “哪个粪坑里刨出来的孤魂野鬼,欺我孩儿,害我男人。 一个死都死了,烂都烂了的鬼东西还能翻了天去?看老娘不撅了你的坟包子,刨了你的棺材板儿!就伱那二两干骨头,信不信老娘一把火将你烧了!让你骨头渣子都不剩一根!” 这薛老四第一次在老婆面前耍了把威风,一副神鬼不惧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感染力。 他老婆被他那一巴掌打得本就心头窝火,人一窝火胆子就正,在薛老四的调动下,直将那凶神恶煞的气质发挥得是淋漓尽致。 王氏可不是吃素的,在骂大街一途上造诣颇深,不仅天赋异禀,且实战经验更是了得。 如此跳着脚足足骂了半个时辰,直将那无名野鬼的祖宗十八代挨个儿骂了七八遍,且遍遍不带重样的。 单是如何惩治这名野鬼的方法就骂了不下几十种,俱都描绘得细致入微,花样百出,并且分门别类,男的喂狗,女的鞭尸,直咒得血淋淋,惨兮兮,极尽凄惨之能事。 两口子骂了一宿,后半夜总算安生了,不仅孩子睡得香,就连隔壁的狗子都消停了许多。 第3章 命中贵人 次日,镇西,街角卦摊,一年轻妇人正在推算运势。 卦摊的主人叫方长清,据说是镇子附近清远山上的道士。 此时,正掐了甲子,敛了山羊须道:“你生肖属牛,实为丑。丑属土,与辰、午相克。 又恰逢你今年二十有八,与太岁相刑,故而流年不利,诸事不遂。” 妇人闻言,脸色一变,怒道:“丑?哪里丑?我好心好意看顾你生意,你这臭道士怎的如此出言不逊?再敢胡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卦摊旁边身着红衣夹袄的小方凌似乎是见惯了这种阵仗,只认真地剥着手里头的几颗瓜子,攒成一把再一口喂到嘴里。 正在那妇人不依不饶,搅闹不休之际,却见一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噗通一声跪倒于卦摊之前,朝着方长清是连连跪拜,高声喊着: “道长救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薛老四。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薛老四知道,眼下绝不能再拖了,前脚刚送走了老婆孩子,后脚便一路小跑到了镇上。一见那街角卦摊儿的父女俩,薛老四便像是见到了亲人,不管不顾地上前磕头便拜。 方长清一听自己这六岁的宝贝闺女什么时候竟还结下这等善缘? 忙打发了那妇人,这厢捋着一缕山羊须便上前招呼道: “这位兄台,我看你人中一条线,颜色显灰暗,必定是才遭了劫,刚脱了难啊。” 薛老四闻言,胸中情绪翻涌,眼含泪光,刚要搭话,却见方长清抬手制止住他,胸有成竹地接着说道: “不要害怕,莫要惊,在下方氏号长清,清远山里住,是专修驱邪术。” 薛老四闻听这一套一套的说辞,更是笃定遇到了有本事的。 “但求道长一定要救救我一家老小啊。那东西甚是邪性,昨夜我们死里逃生,幸得有这道灵符,否则我们只怕是早已经被他害死了。” 方长清扶起薛老四,“茫茫人海中,小女帮了你,没帮别人,那就是前世的缘,今生的分,兄台你命里注定有贵人。小女不才,此时便是你的贵人。” “道长说的对,只要道长能救我们一命,莫要让那东西再缠上我,怎样都行。” “兄台莫急!你还需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我且好生参详参详才是。” 薛老四赶紧将连日来的事情细细都讲了一遍。听得方长清不时皱眉不语,不时惊叹不已,显见事态十分严重。 “道长请千万救我,我下有小儿,适才周岁,我真的不想死啊。” 方长清思虑半晌,“这样,我书灵符十道,你且先回去贴于门窗之上。再觅得桃枝一捆,若是那邪祟再来,便以桃枝驱之。等闲的鬼魅应是足以应付的。” 薛老四前日接连受到惊吓,此时闻听方长清所言,似是有意就此将自己打发了。 当即又跪倒在地,求道:“道长莫不如就随我去一趟吧。那东西本事极大,我昨夜拿着菜刀方才将其逼退,区区树枝可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兄弟可不能小看这桃枝。要知道古书有记载,话说东海度朔山,有大桃树,蟠居三千里,其卑枝东北曰鬼门,万鬼出入也。 但凡有那作奸犯科之辈,神荼仙人便折桃枝抽骨。正因如此,我辈中人驱鬼常辅以桃木剑。” “道长既有桃木剑在手,何不就随我前去,将其铲除?斩妖除魔,救我一家于水火,小的全家老小感激不尽。” 说完,生怕方长清不答应,连连磕头,长跪不起。 说起来倒也并非方长清不愿接下这单生意,委实是没什么把握。 他几年前半路出家,虽多少也学了些本事,但于镇鬼驱邪一途却委实少了些天分。死个人做个水陆道场,念个《渡噩经》超度超度亡灵还成,但若真是碰上些邪性玩意儿却也没什么胜算。 若是平日里,遇到这等镇鬼驱邪的买卖,方长清大都一道灵符便将人打发了。 但今日众目睽睽之下,那薛老四连连磕头跪拜,引得卦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一时之间竟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眼见坐在旁边小板凳上吃完瓜子的宝贝女儿方凌正吮着手指头上的余味,听着热闹。便将其拉到跟前,小声耳语:“你那铃环可戴在身上?” 却见那小方凌扬了扬胖乎乎的小胳膊,便听着一阵清越的铃声传来。 方长清随即放下心来,又问:“爷爷给的正阳符呢?还剩多少?” 小姑娘见问,忙将一双小短胳膊抱得紧紧的,护着怀里的东西生怕被抢了,奶声奶气地道: “这是爷爷给我换糖饼子吃的。” “什么换糖饼子的?那是伱爷爷让你结善缘的!” 方长清说着便要动手去掏。谁知小方凌却是护得严实,死活不给。 方长清无奈,哄道:“爹爹不白拿了你的,给你钱你买糖饼子去。一道符一个糖饼子怎么样?” 小方凌想着糖饼子的味道,吮着胖乎乎的小手很是心动,于是便自怀中取出四道灵符给了她爹爹。 方长清得了灵符,心里便有了些底气,将心一横,便对薛老四道: “照你说来,这邪祟颇有些本事。也罢,今日便与你走一遭,开坛做法保你一家万全。 只是这驱邪法事,比不得占卜算命,除了耗费元气之外还尚需一些器物材料。不是我方某贪图钱财,只是这些东西也要上他处购得,你看……” 薛老四经昨夜一闹,三魂早就去了两魂,连忙表态: “道长放心,只要道长能救我一家老小性命,便是让我当牛做马也绝无二话。” 方长清一听,当即大喜。立刻吩咐了小方凌前去采买,自己则摆开了架势研墨画符。 谁知小方凌去的时候是欢天喜地,回来时却是梨花带雨。 “说好一道灵符一个糖饼子的!我眼睛看不见你便只给了我两个糖饼子的钱。” 方长清连哄带骗:“那指定是糖饼子涨价了。” “没有,糖饼子没涨价,你随我去看!” 说着便要生拉硬拽了她爹去那糖饼摊子。 方长清见薛老四还在跟前,生怕让人看了笑话,不禁吼道:“闹什么?两个不够你吃的?” 小姑娘闻言,十分委屈,不禁哇哇大哭了起来: “你骗人!专会欺负小孩儿,我指定是你拐来的……” 方长清闻言,忙一把捂了小姑娘的嘴,十分尴尬地对着薛老四憨笑两声。 “亲生的,属实是亲生的……” 第4章 上阵父子兵 正午刚至,阳气正盛。 薛家小院内,方长清设了法坛,请了法旨,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罡,便开始诵经念咒,开坛做法。 小方凌心满意足地坐在门槛上跟手里的糖葫芦较着劲。 那糖葫芦又大又圆,一层琥珀色的糖衣透过太阳光亮晶晶的。她虽是看不清,但其它感官却比常人灵敏了不知多少倍。 就连吃个冰糖糖葫芦,也比普通人觉着甜,只小心翼翼地舔上一口便直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她一边舔着糖葫芦,一边听着他爹爹又唱又跳地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一会儿撒鸡血,一会儿撒粗盐,时不时还撂两把香灰,直把香案上能撒的都撒了一遍,最后喷出一口符水漂亮地收了场,也算是做足了样子。 方长清此次也算是使出了看家的本事,能想到的手段全都齐活了。 便是符咒也是贴了门楣,贴窗棂,鸡血也是抹了一道又一道,就连薛老四那张苦瓜脸上也都画得凶神恶煞,浓墨重彩的辨不出个人样。 如此这般当真可谓是万无一失了。 当天薛老四便顶着一张大花脸将那放干了血的公鸡直接烧了,又准备了些酒水,将方长清父女奉若上宾好好款待了一番。 酒足饭饱,暮色降临。方长清反复交待薛老四道: “今夜至关重要,我与小女便在堂前守夜。至于你,既已在那东西跟前挂了号,便不管发生何事,都决计不能迈出这大门一步,切记!” 薛老四早就吓怕了,自然是满口答应。 方长清和宝贝女儿虽是在堂屋打了地铺,却也不敢真睡。好容易熬到子时末了,眼见风平浪静,并无异样,便逐渐放宽了心。 父女俩实在熬不住了,想来那邪祟怕也是忌惮着灵符,不敢造次,便相继睡去。 再说这薛老四,因外间有方长清父女守着,当下安心了许多,加上一连几日没有一日好眠,如今一放松,倒头便睡,是雷打不动。 然而兴许是睡得太早了,后半夜丑时将过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户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搅得人心烦意乱。薛老四生怕窗户被吹开,符咒失了功效,赶紧起来想把窗闩紧一紧。 然而四处查看之下,却见门窗紧闭,并未有松动的迹象。只是映着如豆的油灯,外面婆娑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映在窗户上,甚是阴森恐怖。 薛老四心下有些害怕,想要叫醒方长清。却见其鼾声如雷,若是仅因为个树影就扰了人家清梦未免太大惊小怪。咬咬牙,便又躺了回去。 然而适才刚刚躺下,便听得院子里隐隐像是有哭声传来,悲悲切切,如泣如诉。 薛老四捂着被子竖起耳朵,却是若有似无,似是哭声又像是风声。想起方长清嘱咐的话,便将头脸缩进被子,管他什么声音,只当听不见便是。 然而,越是不想听越是听得真切了。薛老四越听越觉得耳熟,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自己老婆王氏的声音吗? 果然,一会儿便又传来了幼子的哭声。只听王氏边哭边砸门道: “老四啊,老四,你莫不是真的让那东西给害了,怎么都不晓得开门?可教我孤儿寡母的往后可怎么活哟!” 薛老四听得真真切切,赶紧披衣下床,心想这婆娘别看平日里没给过自己什么好脸色,患难时候到底还是记挂自个儿的,天还没亮,便急着赶了回来。外面风大,可莫让孩子冻坏了才是。 他掌着桌上的油灯一边急匆匆地开门一边道: “快别嚎了,让你多住几日,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门刚一打开,便见风吹灯灭,远处两点红芒倏忽而至。只听薛老四嗷地一嗓子便没了声息。 方长清父女惊醒,但见大门洞开,门口一个黑影正缓缓朝着院门移动。那身影虽是像极了薛老四,但那姿态却无比诡异。 但见那黑影佝偻着腰身,脖颈长长地往前探去,双手不停在空中挥舞似是在抓取着什么东西,仿佛脑袋想要前行,而身子拼命强着不肯走一般,僵硬笨拙地一步一步往院门口挪动。 方长清大喝一声:“坏了!” 便冲了出去。 他一把将那薛老四扣住,触手处却是冰冷僵硬,哪里还似有血有肉的感觉。 薛老四慢慢地回过身来,眼神呆滞木然,嘴角流着口水,眼里突然红光一闪,僵直的胳膊犹如铁棍般朝方长清挥来。 方长清大骇,立刻松了手,脚下却是一个扫堂腿将薛老四放倒在地,翻身便死死地压了上去。 谁知孱弱的薛老四突然间变得力大无穷起来,方长清一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当下便被一脚踹了出去。薛老四翻身从地上爬起来,直奔方长清而去,脸上虽然呆滞,喉咙里却不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方长清不敢怠慢,也顾不得此人是人是鬼,抄起门边的扁担便招呼了过去。 谁知那薛老四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不仅不避不让,便是那扁担打上去都如同是打在了生铁上,直震得人虎口发麻。 “爹爹!薛叔叔背上怎么趴了一只红眼的妖怪?!”小方凌惊叫道。 “凌儿,别过来!赶紧回屋去,快!” 方长清一语未必,只见薛老四已掉头朝方凌扑了过去,果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方长清见那厮冲着方凌去了,抄起扁担对准那腿肚子便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下。 薛老四重重地栽倒在地。方长清趁机又扑了上去,伸手便是一道正阳符给他拍上了。而后冲着门内的方凌大喊道: “把门后的绳子给我扔过来!” 方凌从门后摸索出一捆绳子扔了过去。谁知方长清压着薛老四适才捆了两圈,便见那正阳符竟呼地一下着了起来。 “他娘的,是个硬茬!” 方长清手脚利落地刚打了个死结,便被掀翻在地。 薛老四适才吃了亏,笨拙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束手束脚地就要往院门口逃窜。方长清心知若是被他跑了,薛老四必死无疑。便冲上去将那绳索死死地拽住。 薛老四凭着一股子蛮劲儿愣是将方长清拖出去两丈远。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指头粗的绳子竟断为两截,方长清也一屁股跌坐在地。 薛老四挣脱了束缚,想是急红了眼,回身便扑到了方长清身上。双手直直地便朝方长清的脖颈掐了过来。 方长清立刻被掐得头昏脑涨,眼球爆裂。奈何薛老四此时手劲儿极大,任凭他如何却是挣脱不得。眼看马上就要口吐白沫了。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薛老四的手臂突然软了下去,迎面扑倒在自己身上。方长清赶紧挣脱出来,将瘫软的薛老四掀到一边。 只见他头顶百会穴赫然贴着一道正阳符,却是方才危急之时,方凌拍出的。 与方才那张正阳符不同的是,这一张在阴风呼啸中竟然四平八稳,稳如泰山,看在眼里只觉庄严无限。 薛老四挣扎了几下,便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方长清划开手掌,嘴里念念有词砰地一掌拍在薛老四额头上星二分之处。 只见薛老四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后便不再动弹。 第5章 弄不死的小孩儿 次日,天光大亮,薛老四直觉浑身酸痛,尤其小腿疼得都动弹不得。 见薛老四醒来,方长清将一碗符水端给他灌了下去。再问他昨日之事,除了前半段,后半段竟是毫无印象。 方长清也不追究,遭遇了恶鬼附身记不清也属正常。此次,那恶鬼被正阳符强行逼出,想必也是受了重创,虽是让他给逃了,但料想它也不敢再来作祟,便收拾了东西准备走人。 薛老四到底家境贫寒,倾其所有,也就凑了二两碎银子。 虽说多少有些失望,但对于贫苦人家,能攒下个三五两银子已实属不易,总不能尽数拿了去,况且便是二两也足够方长清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用度了。 小方凌以为她爹爹嫌少,便拉了拉方长清的袖子悄声劝道: “爹爹,他真的没钱,他就是一个卖油饼的。” “哦……” 方长清略一沉思,突然骂道:“没钱就没钱嘛,乡里乡亲的要什么油饼?你这丫头怎的嘴这样馋? 虽说咱们差点搭上性命,但是救人于危难,乃我辈之本分,还要什么饼?” 小方凌见他爹突然发难,莫名其妙,粉嘟嘟的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颤声辩解道: “我只说他是卖油饼的,没想伸手要。” “卖油饼的怎么了?这就惦记上了?” 方长清义正言辞,疾言厉色地继续训斥道。 “我没有……”小方凌委屈极了,百口莫辩,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这贪嘴好吃的丫头,还不兴我教训两句?不许哭!” 小方凌被方长清一声断喝吓得是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能瘪着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硬忍着。 那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薛老四见状,忙道: “别训孩子,都是我糊涂,这面都是自家磨的,值不了几个钱。只要孩子喜欢吃,几个油饼算什么,我这就去和面去。” 冬天,日子短,眼看着日头偏西了,因薛老四炸油饼颇耽误了些功夫,此时距清远山的静池观方才走了一半的路程不到。 明日腊八,这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去了,也该给这一老一小好好过个节了,况且得了这一包袱的油饼,这节也算能过得丰盛了。 方凌鼓着个腮帮子,还在为先前油饼的事生气,闷头走在前面。 这山路她不知走了多少回,便是眼睛看不见也能硬气地不要她爹爹牵着。任凭方长清一路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了一箩筐也不搭理他。只将手里的竹棍捣得山响,以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很快,天便暗了下来。父女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到底还是走了夜路。 夜里着实冷的厉害,方长清将身上的道袍紧了又紧还是冻得发抖。 许是累了,不知怎的今日竟是走不过这眼盲的娃娃。渐渐地两人距离越拉越远,转过一个弯儿,竟连方凌的踪影也瞧不见了。方长清急了,脚下这才加了把劲儿。 这边小方凌敲着竹棍,独自闷头走了一阵,突然发觉身后竟没了爹爹的动静。 四处黑漆漆一片,就连平日里微微能瞧见一点的天光都看不见,除了寂静还是寂静。冷不丁的,小方凌突觉远处似乎有个轮廓格外的暗,竟比黑沉沉的夜色还要暗上几分。 小方凌待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叫道:“爹爹!” 那黑影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边。 “爹爹?”方凌又疑惑地叫了一声。 “嘿嘿……” 突然,那黑影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笑声奸滑而阴冷,鬼气森森的,竟没有一点儿活人气息。 “你……你是什么人?你不是我爹爹。” 小方凌壮着胆子连连后退道。 “人?你看我像人吗?” 说话间,那黑影已至。脱离了树影的笼罩,两个鲜血一样通红的眼窝里镶嵌着的两只血泡一样的眼球立刻便显现出来。 小方凌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你,你,你……我认得你,你是缠着薛叔叔的那只臭老怪。” “认得就好,小丫头,欠债还钱懂吗?你坏了我的事,得还啊!” 那红眼獠牙的恶鬼瞪着一双血泡眼,阴森森地道。 “伱想怎样?” “恶鬼索命,自然是要取你性命。” “你……你……你休想!我不……不怕你!” 那恶鬼呵呵冷笑一声,突然欺身上前,对着小方凌一阵咆哮,龇牙咧嘴间,那一口尖牙利齿寒光闪闪。 小方凌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哈哈哈,哪有娃儿不怕鬼的?” 那红眼鬼见一招得逞,桀桀地笑了起来。 小方凌一边哭,一边倔强地强辩道:“我才不怕你,分明是你太丑了!我见过的鬼可多了,从未见过你这么丑的。” 那红眼儿鬼闻言,似是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顿时大怒: “没见识的臭丫头,敢说老子丑?鬼哪里像你们人一般虚伪,披个漂亮皮囊一点用处也没有。鬼本就如此,形容越是恐怖越能吓唬人便越是能耐。 老子还有更骇人的样子,今日便索性让你开开眼,都说被生生吓破了胆的人才最是美味,老子今日非得尝尝鲜不可。” 只见那红眼儿鬼周身黑气一腾,转眼居然变作一丈八恶鬼,方才还苍白如纸的脸也已化为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样,一排白森森的牙齿上下打磨着,十分骇人。 小方凌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了,半晌才道:“你竟然还会变化?其它野鬼可不会这个。” “说你没见识,还不认!我修炼上百年,岂是其它游魂能比的?” “你还能变得更大些么?” “嘿嘿,这有何难,老子今儿个就让你涨涨见识。” 说话间,黑气一腾,转眼间那青面獠牙鬼又高了三尺有余。 “好厉害!” 小方凌不禁诚心诚意地赞叹道:“方才那个白脸的活像个吊死鬼,这会儿又像个讨债鬼。不过你到底是个什么鬼?” 此话说得红眼儿鬼很是有些不是滋味,听起来倒像是在骂人。 当下便翻了脸,吼道:“你管老子什么鬼?总之能要你命的就是!” 那红眼獠牙鬼仿佛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不禁大怒。 急忙做出一个仰天长啸的动作,极尽凶狠地盯着小方凌,见她竟并不似方才那样怕了,又颇为造作的龇巴龇巴牙齿阴森森地道: “还吓不死?” “我爹爹是道士,我爷爷更是顶顶厉害的道士,我打小就见惯了鬼,你自是吓不着我。 这世上若是真还有我怕的,恐怕也只有那些臭蝎子,烂毒虫了。” 小方凌嘟着小嘴傲娇地说道。 “既然吓不死你,就休怪我动手了!只是让老子活活掐死可比不得吓死那么舒服。” 那红眼獠牙鬼恼怒地一甩袖子,黑气一腾便逼了过来。 “你别过来啊,你……你弄不死我的!” “哼!小破丫头,口气不小!” 说话间,那黑气便自下而上朝着小方凌缠绕而去。 谁知适才刚刚缠上腰身,便见其手腕处金光乍现,清越的银铃声骤然响起,顿时将那团黑气击散。 那红眼獠牙鬼再受重创,竟有些形态不稳,立刻便化作一缕黑烟遁了。 “我都跟你说了,你弄不死我,你非是不听。话说哪个道士手里还没有个把宝贝?” 小方凌摸了摸腕子上似是铜镯一般的法器,轻轻一摇,里面便发出悦耳的响声,银铃一样好听。 那是爷爷的铃环。据说是一位故人送与他将来孩子的礼物,但爷爷一生从未婚配,也没有孩子,便就便宜了自己。 只是这铃环方凌从小佩戴,却是从未有机会见识过它的威力。 第6章 拨云见日 “你个死丫头,赌气还没完了?这么乌七麻黑的,我喊破嗓子叫你,你都不吱声?我还以为你让狼给叼了呢!” 小方凌正摸着那铃环出神的时候,头上却猛地挨了两记爆栗。方长清吹胡子瞪眼地终于追了上来。 “爹爹!我方才被那个红眼獠牙鬼差点弄死,你还来打我!” 小方凌捂着脑袋眼见着又要哭起来。 方长清才被鬼打墙绕得跑了好几圈的冤枉路,好容易解了个手方才破了迷阵追了一路才追了上来。 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忙翻来覆去地查看女儿是否受伤。 这一查不要紧,倒见其后颈窝里生出一个栗子大小的瘢块,像是伤口上新结出的厚痂。捏着不疼不痒,抠却又抠不掉。 这三抠四不抠地倒将小方凌眼睛上的红布条给扒拉掉了。 方凌猛然睁开眼睛,但见四周黑影重重,到处都是高高耸立的影子。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轻轻摆动,有的立得笔直,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只吓得她立刻惊声尖叫起来: “爹爹,好多鬼!到处都是鬼!” 原本累得满头热汗的方长清一听此话哪里还能沉得住气? 伸手捞起小方凌夹在胳膊底下,立刻撒腿便跑,四五里的山路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一竹林深处的道观内,一头发花白的道人怀抱着一个怯怯生生的小女孩,指着院中一棵腊梅树轻声哄着: “凌儿不怕,这不是鬼,这是树。树上长着叶子,还开着花,很多树到了秋天还会结出甜甜的果子,凌儿最爱吃了。” 小方凌松开紧紧抓着老道衣服的手,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够了一朵黄色小花,拿在手里闻了闻,奶声奶气地道: “爷爷,我知道这腊梅花,我闻过它的气味。” 老道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凌儿最是聪明。这是晚上,四下都黑黑的,凌儿才会害怕。若是到了白天,凌儿再看,绿树青山那才漂亮呢! 我们凌儿今日机缘巧合冲破玄关,以后什么东西都能看得见摸得着啦!” 小方凌伸手摸了摸老道花白的头发,嘻嘻笑道: “还能天天看见爷爷和爹爹!” 说着一头扎进爷爷怀里,撒娇打滚,不亦乐乎。毛茸茸的小脑袋直把她爷爷拱得痒嗖嗖,甜丝丝的。 尽管方长清一路跑得差点断了气,如今缓过劲儿来,却是欣喜若狂,激动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只要叫他宝贝女儿眼睛能看见,便是叫他就此死了都心甘情愿。 方长清翻箱倒柜翻遍了整个道观,也就刚刚扛回来的一袋油饼勉强算得上好东西。忙将油饼热了,又现做了两样小菜,翻出准备过年时孝敬师傅的好酒,美滋滋地摆了一桌。 方凌好奇地指着灯火中的各样物件忙得不亦乐乎,什么桌子,板凳,柜子,门…… 各样物件都要颠颠地跑过去上前摸上一番,再根据摸到的形状从记忆中搜索出它们的名字。 方凌从来不知道门原来这样高,凳子的四条腿原来是这样叉开的,盘子的颜色质地原来跟茶壶不一样,铜茶壶的鼻子原来是会吐出白汽的…… 老道看着方凌满屋子跑来跑去欢呼雀跃的模样,虽然很是欣慰,但却也有些担忧: “长清,凌儿出生在乱葬岗,生下来便被阴气障了眼,能瞧见阴间鬼物,却不辨阳间一物。 虽经我日日调治却收效甚微。几年来也就勉强能辩出一丝光影罢了。如今倒是遇到了她的机缘。 只是这机缘竟是一只鬼物,且阴差阳错地将她这一叶障目的纯阴之气给逼到了后脑的督脉鬼穴。” 方长清疑惑道:“何为鬼穴?” 老道一听便知这徒儿又将学问喂了狗,于是板着脸道: “鬼穴亦称风府,风,气也;府,聚集之处。如今这瘢痕呈紫金色,生于此处,于相术上来说便是屋下藏金,可吸湿化风,纳灵聚气。 而紫气历来象征祥瑞,祥瑞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天地间的一种灵力波动。这鬼穴上的瘢痕引得灵力源源不断灌入,于修者来说看起来是天大的好事。 可万事万物,均需追本逐元,此瘢痕可谓是生于乱葬岗,成于恶鬼索命。 真是天道隐秘,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啊?” 方长清哪里懂得什么天道之事,只痛快地喝下一杯热酒,满脸堆笑道: “师傅不如卜上一卦,测测吉凶。话说师傅总是教我卜卦,自己却从来不卜,这是为何?” 道长神色微变,略显尴尬,半晌才愤愤地道: “卦岂是随便能卜的?妄自窥探天道,是要遭报应的。你见过哪个卜卦算命的不是身残眼盲之辈?” 方长清闻言,突然便觉得嘴里的酒不香了。 话说自己便是摆了摊子天天卜卦算命的,如此说来这报应怕不是早晚的事?想到这里,方长清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儿,生怕过几日便不甚健全了。 倒是他师傅见状嗤笑起来:“就你那两下子,能叫窥探天道?” 方长清闻言顿时放下心来,可略一回味却又有些不是滋味,忙又灌了一杯热酒下肚,望了望那边叽叽喳喳独自玩得开心的女儿,方才释怀。 第7章 清远山上的菜鸡互啄 镜池观是清远山上唯一的道观,因周围山困水阻形成困龙之势,所以但凡有点眼力的都不会在此开设道堂。 镜池观说是观,其实也就三间草舍,内堂设了香案,挂了三清祖师画像而已。 因堂前苍劲有力的“镜池草堂”四个字,又是修道之所,故而人称镜池观。 虽说远近只此一家,香火却不甚鼎盛。缘是地处偏僻,且观中的诲极道长极少在镇上走动,致使整个道观是鲜为人知。 方凌自小就在镜池观长大。他爹是观里的道士,只不过是半路出家,会些断字相面、卜卦算命的本事,在远川镇也没什么名气。 要说他们父女俩也并非本地人氏,落脚到此处也是有一段机缘的。 话说方凌生下来便是一个病儿,一双眼睛犹如覆了一层白膜一般,瞧不出一丝黑眼仁。 而她娘当年生产之后,本就体虚,又恰好赶上百年不遇的大旱,人多无食。一路逃难辗转奔波,便一病不起,在方凌不到一岁时就撒手西去。 适时灾兵四起,朝廷大肆讨伐征兵。方长清携幼女脚不敢停,夜不敢寐,终于逃到这里。 远川镇地处偏僻,且年年水涝,是以旱灾兵患倒是都未有波及。 但是乡邻们一听方长清的老婆在逃难之时染病而亡,怀里这几个月大的女婴不睁眼还好,一睁眼竟全无瞳仁,很是骇人,便无一人敢收留。 远川镇虽是个穷乡僻壤,却也知道外面很多地方灾后疾疫。谁知道他老婆染得什么疾?这女婴又得的什么病?万一是瘟疫,全镇的人那都是跑不掉的。 所幸走投无路之时在清远山遇见了诲极道长。 道长是真正的隐士高人,道法精湛,功力深厚,唯独卜卦算命一术不甚精纯。 这日诲极道长因想起长久未曾卜卦,便取出卦板卜了一道,谁知卦象竟然显示今日师徒之缘将至。 诲极隐居半生,从未收过徒弟,便饶有兴致地等了一日。 天将黑透之时才遇到了误打误撞来到此处的方长清父女。遂收留了父女二人,并收方父为徒,赐道号长清。 只可惜方长清彼时已过了而立之年,自小无筑基,悟性又极差,已无法炼精化气,多数道家术法均无法修习。 诲极道长这徒儿收得颇为后悔,一时意气用事索性将自己一手卜卦看相的本事传给了方长清。 好在方长清一路逃难,别的没学会倒是练就了一双好眼力,见人下菜,信口开河,阿谀讨好那是信手拈来,十分熟练。 算起来诲极道长也算是因材施教了。 后来相处得久了,发觉方长清倒也算得上忠孝仁义,尊师重道。便又传了他些浅薄医术,也算是个正经本事,往后也能谋个正经营生。 而方凌彼时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龄,但碍于眼盲,什么也看不见。许是正因为她看不见,造就了她听觉触感异于常人的好处。 深山老林,会叫的鸟儿野兽有千百种之多,但她仅凭一双耳朵便能分辨出其品类,也算是很有些天赋异禀的意思了。 便是那一双盲眼,却也属于世间难得一见的天生异象。稍加指引,视阴阳辨生气自是不在话下。 若是再能好好调治,冲破这一叶障目,届时双目齐修,那便是天生的阴阳眼,天眼聪了,倒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若非自己师门向来不收女弟子,他都要怀疑当初那一卦真真是卜得不错的,只是收错了徒弟。 诲极道长望着门外忙进忙出的方长清就忍不住一阵叹息。 不过方长清胜在为人老实勤快。房前屋后地垦了几分荒地,除去每日早晚课之外,还时不时地再到镇上卖点平安符,接点治丧的活计,道术上虽是指不上,生活上倒是很靠得住。 只是方长清忙于生计,小方凌大多数时候便只能跟着诲极道长。 所幸这一老一小极其投缘。 方凌幼时经常哭闹,但若是听见道长诵读经书的声音,便会开心地笑起来。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心生恐惧,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便不再害怕。 是以方凌自小便是听着经书典籍长大,牙牙学语便学得是三清法咒。 修行是很需要天赋的一件事,灵觉通便样样通,是以方凌时年不过六岁便能引灵力灌入正阳符,但方长清却不行。 当然,红眼獠牙鬼始终是不承认这一点的。在他看来,这样的小破孩儿,能修出什么正经灵力?不过仗着法器罢了。 是以,自从薛老四那件事之后,二人结下了梁子,这一人一鬼便没有几日消停过,几乎每过一阵子便要掐上那么几回。 方凌因双眼初辨颜色,恨不得一下子将这人世间的所有风光一一领略一遍。 偏生诲极道长又是个化外之人,且修得又是逍遥道,对女子的那一套深闺律令是嗤之以鼻。 每日除了教她识文断字,习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别的时候一概放养。整日里除了上树捉鸟,便是下河摸鱼,扑腾玩闹,毫无规矩。 这倒给红眼獠牙鬼创造了很多机会。虽然碍于方凌随身佩戴的铃环,倒也不敢轻易造次。 但令方凌十分恼火的是,这厮虽是没什么大得能耐,但却极善变化,一手鬼遮眼使得是炉火纯青。时常躲在犄角旮旯化作各种恐怖形态攻其不备,且屡屡得手。 可胆子这东西本就是越练越大。慢慢的,随着时间推移,方凌硬生生地让这厮给逼成了十足的神经大条。 红眼儿也是个颇有些脑子的家伙。发现这招不好使了,便又开始琢磨起了新花样。 要说方凌害怕的东西,正如她自己所述,无非就两个极端,一个是无足软体的,例如蛇,蚯蚓,蚂蟥一类。另一个则是多足甲壳的,且足越多越害怕,就如蝎子,蜈蚣,沙蚕一类,而百足虫更是荣登终极恐怖之首。 自打红眼儿摸清了方凌的底细,便越发地变本加厉起来。 拔个葱能带出一窝纠缠扭曲的蚯蚓,摸个鱼能摸出一条八尺大蛇,随便踩到个草窝子都能踩出一窝密密麻麻的地虱婆。 总之这厮是秉着吓不死你恶心死你的宗旨,日复一日,没完没了。 更过分的是,方长清难得带方凌下回馆子,眼见那红眼儿飘飘然地也跟了进来。大庭广众之下,方凌不便搭理他。 红眼儿各种找茬无果后,竟丧心病狂地将好好一碗白米饭幻化成了蛆。虽说明知是个障眼法,但看着满碗蠕动的小白虫子,方凌还是将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 几日之后,思索着方凌连日里食不下咽,方长清特地又大方了一回。 还是那个馆子,还是父女二人,这回方凌做了十足的准备,断不能再输给了那厮。 是以,在她发现菜里赫然躺着一条肥肥胖胖的菜青虫时,毅然决然地特地将那条虫子挑了出来,丢进嘴里大嚼特嚼。 方长清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家宝贝女儿道:“近期伙食委实清淡了些,但这菜青虫怕是也不能吃的吧?” 方凌闻言顿时又吐得昏天黑地。 如此数次,方凌忍无可忍,真恨不得将那红眼儿捉了剥皮抽筋。 可奈何自己也没习得什么正经本事,顶多就是偶尔拐了爷爷的浮尘抽他两鞭子。 但说到底,这俩冤家还是我弄不死你,你也休想降服了我。 直到一年后的秋天,这平衡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第8章 中了圈套 话说方凌偶得了一只毛猴,因其被捕兽夹伤了腿脚,便得方凌日日照料,很是上心。 小姑娘本就对这种毛绒绒,软乎乎的小东西毫无抵抗力,再加上这猴子极通灵性,又好撒娇卖乖,更是深得方凌欢心。 故一段时日便出去野得少了些。 红眼儿这一年来一直以作弄方凌为己任,但眼下这小丫头片子突然间转了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道观再破也得香火日日供奉,断不是他这等孤魂野鬼进得去的地方。 一时间人生便没了方向,颇有些迷茫。眼见方凌日日与那圆毛畜生为伍,好不逍遥快活,便有些吃味儿。 人性易变,兽性却难移。 小毛猴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在观里待不住。整日里上蹿下跳地要进林子,方凌倒也不担心它,毕竟山里野生野长的东西,便随它出去蹦跶。 只是这一日那小毛猴回来后,却是兴奋异常,毛爪子扯了方凌的衣角总要往外拉。 方凌一时好奇,便随它去了。 要说这清远山上还有她方凌没去过的地方,怕就只有林子里的那处幽谷了。 因为这幽谷地势特殊,四周高,中间低,山石呈合围之势,且易生瘴气。是以除了个别采药人会冒险进去采摘一些稀有药材之外,鲜有人至。 但往往越是这种神秘莫测的地方对小孩儿越具有吸引力。 根据方凌常年听戏本子的经验,此谷内不是别有洞天,就是藏有惊世骇俗之宝物。 此次见小毛球执意领自己入谷,便更是笃信不疑。 果不其然,小毛球一路将方凌领至一处地洞。只是这处地洞怎么看也不像是藏有珍宝的样子,看那明晃晃的镐子印,倒像是新挖的捕兽坑。 正当方凌撅着屁股趴在洞边观察时,忽觉乱风四起,自己竟被一脚给踹进了土坑。 方凌毫无防备,摔得是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待方凌龇牙咧嘴地抬起脸时,只见眼前黑烟一晃,不是红眼儿獠牙却是哪个? 红眼儿虚浮在坑中得意洋洋地嘿嘿笑道:“这次便是你有那破铃环也决计是出不去了。” “死红眼儿!烂肚肠的丑八怪!你到底要干什么?” 方凌一时大意,竟中了红眼儿的圈套,不禁怒火中烧。 “无非就是要你的命啰!不过临死之前,你摸摸看我都给你准备了些什么好东西?” 红眼儿贼兮兮地笑道。 方凌伸手便摸到些滑不溜丢,触手冰凉的东西蠕动着。 “哼,无非就是又变了些蛇虫鼠蚁的,看都看腻了,你累不累?” “那你可太抬举我了,这手感可是我能变得出来的? 嘿嘿嘿……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一个月前我特意托梦给了孙猎户,说是在这儿挖个捕兽坑能大获丰收。但须得扔上半袋子花生,再加上些毒蛇,老鼠,蛤蟆一类的做诱饵。 孙猎户是个实在人,应当放了不少吧?哈哈哈……” 方凌闻言立即吓得上蹿下跳,大骂道: “你有病吧?你个下三滥的臭不要脸!整日就知道欺负小孩儿,你算什么本事?” 听着洞里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红眼儿很是满意。 “你且好生跟他们处处,老子自去逍遥快活了,明日再过来给你收尸……嗯……收魂。” 外头渐渐没了动静,只剩方凌瑟缩在角落里一边赶着蛇,一边哭嚷着: “坏心眼子的!我咒伱永远投不了胎!就算投了胎,也咒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头顶生疮,脚底流胧,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所幸,今年秋天天冷得有些早,那毒蛇,蛤蟆不知是冷得还是累得,俱都是懒懒散散,一动不动地趴着挺尸。 不多时,方凌隐约听得外面传来了“喔,喔”的叫声。抬头发觉小毛球探头探脑地伸了个脑袋在洞口,眼睛里悲悲戚戚地盯着这边骨碌碌乱转。 方凌不由埋怨起来: “人都说猪来穷,狗来富,猫来开当铺。如今倒是要加上一句猴子来了摔断骨。你这没良心的,这下可好,为了那半袋子花生,害我被人算计了。以后再没人养着你了,你且自寻生计去吧。” 小毛球似是知道闯了祸,趴在洞边扒拉着树枝,急得吱吱喔喔团团转。 方凌看着它,突然灵机一动。忍着痛,将手上擦破了皮的血口子又使劲挤了挤,蘸着血珠子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手绢上抹了几道。便团了个土块儿,将那手绢扔了出去。 “小毛球,我救你一命,你也得救我一命。你现在将这帕子叼了,回去给爷爷,千万不能弄丢了!” 小毛球果然幸不辱命,熬到将近日落时分,便带着诲极道长杀了过来。 方凌又冷又饿,见到诲极道长顿时眼泪犹如江河泛滥,滔滔不绝,直哭得昏天黑地,山河共泣,好不委屈。 第9章 要找回场子 话说方凌虽不是什么娇养的小姐,自小却也是爷爷宠着爹爹疼着长大的。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是以定要在红眼儿这破落户跟前找回场子。 但诲极道长却称:人生在世,要受的委屈多了。要么便忍气吞声地受着,要么便自己学本事,出了气也算是出得光明磊落,不落人口实。 方凌倒是也有听进去。自此日日早起晚睡,不仅将游魂,亡灵,鬼物样样捋得清楚明白,更是将恶鬼成因也细细做了研究。 鬼者,归也,主要是那些死后怨念不消,执念不减的魂魄无法踏入归途所化。常言道人是赤条条来,必定也需赤条条去,带着太多的妄念无法参透,便不能转世投胎。 他们其中拥有灵智者,因一腔怨念无处发泄,有的便会害人。而怨气深重者则会化身恶鬼,恶鬼懂得修炼就会变成厉鬼。 而比厉鬼更厉害的又还有邪灵,罗刹,修罗,鬼王等,他们各有鬼通,成因也十分复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以阴气或者怨气为能量来源,怨气越大能量越强,也就越难以超度。 而应对之法,无外乎道家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说起来倒是容易,但理解其深意,于实际情况中融会贯通却是很难,“临”需得怎样“临”?兵又是如何成“兵”? 字字句句均需依照不同境况,做出不同考量,绝非单单一句口诀而已。 幸得诲极道长虽未收方凌为弟子,却自从授其读书识字开始,所读之书便大都是《道德经》、《奇门遁甲》之类。识的字则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天地风雷。 平日里推敲研习河洛之理,延用烈山八卦时也从不避讳于她。而方凌对道法又十分好奇,经常缠着诲极道长问东问西。 许是山上实在寂寞,道长偶尔也会与小小的方凌谈经论道。 如此天传地授,潜移默化,方凌也是能听便听,能习则习。 年岁渐长之后,待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系统起来,竟也悟得一些奥义。 如此日日清修,大约五六年之后方凌自觉足以与红眼儿一较高低,开始四处找他约架时。 却谁知红眼儿不仅不来应战,更是凭着其不受肉身束缚,来无影去无踪的优势,整日不见鬼影。 这红眼儿倒是遁得干净,却是连累了常年混迹于清远山的一众游魂野鬼。 像鬼通平平的老宋、老贾以及女鬼青莲之流便是深受其害者。时常被方凌以拘魂令拘过来,逼问红眼儿下落。若是问而不答便以纸符收了,放在太阳底下烤。 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如此几次三番之后,实在是被方凌折磨得忍无可忍,聚在一起商议一番,便结伴去了镜池观告状。 谁知方凌早在镜池观方圆二里之内布下九曲迷魂阵,一众游魂野鬼也没什么本事,怎么也闯不进去,最后只好劫了方长清的道。 方长清自打上次与红眼儿一战之后,便对鬼物更加忌惮。此刻一下子撞见五六只鬼,个个怨气冲天,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可叹得是符到用时方恨少,偏偏身上的正阳符告罄,惊慌之余忙念起避鬼咒。 可惜他平常卜个卦,看个相还能应付,于术法上却是七窍通了六窍,只一窍不通。除了能使个现成的符咒之外,其它的越急越不好使。 所幸老鬼们也并非存了害人之心,对着他只是一通哭诉,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只把方凌数落得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待方长清缓过劲儿来,终于明白其中就里之后,心下是怒火中烧,面上却是硬生生地挤出些和颜悦色的模样来,一番诚挚的赔礼道歉,好一通嘴皮子总算把一众鬼魂们安抚下来。 方长清无故受这一番惊吓,一腔怒火烧得是又红又旺,待回到道观,便将方凌捉出来好一顿毒打。 那方凌可是等闲的丫头? 因自小调皮,挨得打多了,便无师自通了一套挨打的诀窍:一跑,二求,三嚎。跑得掉就跑,跑不掉了态度端正立马跪地求饶。 似眼下这等情景,实在要打,鞭子还未上身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嚎,直到把诲极道长嚎出来基本上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要说诲极道长也确实是真心疼爱方凌。此时鞭子还没上身,方凌便嚎得惊天动地。 果不其然,诲极道长及时赶来,不仅护得一手好犊子,还将方长清一顿臭骂。 方长清憋着一口气是出也不是,咽也不是,也只好不了了之。 再说山中那几个野鬼,听得方长清回去后不久便传来鬼哭狼嚎之声,着实出了口恶气。听着动静怕是打得没了人形。 但这几个到底是没经过什么世面,久居深山的本分鬼,心思比较单纯。此时倒有些于心不忍了。 再说,既然同在一座清远山上住,也算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再说人家好歹是道门中人,也不好得罪得太狠。 故而随后再见方凌时难免心生愧疚,时不时地也会套套近乎。 方凌此次虽是被诲极道长护了短,但是捉回去也是着实好生教育了一番的。 天地之间,法度森严者无外乎幽冥,魂魄入幽冥者方入六道轮回。 而凡是未入幽冥者,均含着一股执念,或是大仇未报,或是求而不得,总之都是人生不如意的可怜之人,其中不乏让人同情唏嘘之辈。 他们如今虽已称不上人,但好歹在都曾在这世间走过一遭,也分良善之辈,亦有为祸人间之凶灵。若遇害人凶灵必当惩奸除恶,替天行道。 但若是良善之辈被无辜斩杀,一缕魂魄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也是承了因果。以后必当遭受上天惩戒,或今生,或来世。 方凌岂非是个不讲道理的孩子? 经此一番说教,便有些悔不当初。好在她也并非心狠手辣之辈,只是将个别鬼魂收进了符咒之中。此刻听爷爷如此一说,便将拘下的野鬼全数交给诲极道长烦他一一超度了。 如今再见那几只告状的老鬼前来套近乎,倒也不再为难他们。只是一样,任谁要是敢与红眼儿为伍,则必当除之而后快。 一时间,红眼儿便成了整个清远山通缉在案的在逃凶魂。 要说如此大肆寻仇,但凡红眼儿还在这山上出没,断没有不走漏风声的道理。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却愣是没有一点儿消息。 直到这一日,方凌正在山上闲逛,却遇老贾前来报信,称红眼儿近日在山神庙附近安了家。 第10章 狼外婆 前朝皇帝多信神佛,是以满天下地修庙塑像,妄想得神灵保佑,天人永寿。 然而人便是人,天便是天,哪有什么天人永寿?不过劳民伤财,更遭百姓憎恶罢了。 新朝更替后,那些庙宇便倒的倒,荒的荒,即使偶尔剩下那么一两间,香火也不甚鼎盛。 远川镇北边的山神庙便是如此。 远川镇北,山神庙内,一帮小孩儿疯跑得累了,正围坐在一起一边纳凉一边兴致盎然地听故事。 说是大山里住着一户人家,家里有娘亲和两个女儿。 一日娘亲要外出几日,便嘱咐两个女儿看家。两个女儿害怕不依,娘亲便说她叫了外婆天黑时会来家里与两人做伴。姐妹俩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左等右等,天都快黑透了,还不见外婆前来。小女儿害怕地不禁哭了起来,姐姐便安慰道: “外婆马上就来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姐姐谨慎地问:“谁呀?” 门外之人答曰:“我是外婆呀。” 妹妹开心得不得了,不顾姐姐阻拦赶紧打开了门。只见外婆摸了摸妹妹的头,笑眯眯地进了门。 妹妹开心不已,忙搬来凳子请外婆坐下,三人一边烤火一边聊天。 那外婆盯着姐妹俩,嘴里不住地笑。 姐姐问:“外婆,外婆,你怎么总是看着我们笑啊?” 外婆说:“我心里高兴啊。” 姐姐看着外婆又流出了口水,不禁疑惑,“外婆你怎么还流口水呀?” 外婆擦了擦嘴角,“我这两天牙疼,看见好吃的东西就忍不住流口水。” 妹妹闻言,忙将炉子旁烤得熟透了的土豆拿给外婆。 外婆摸了摸妹妹细嫩的小手,口水流得更甚,嘴里却道:“我不吃,你们吃吧。” 姐姐见外婆坐在凳子上,屁股不停地扭来扭去,不禁问道:“外婆你为什么总是扭来扭去啊?” 外婆说:“我近日犯了痔疮,坐不得凳子,得要坐坛子呢。” 妹妹搬来坛子,外婆坐定,却听闻坛子里面咚咚咚的声音,响得很是欢快。 姐姐又问:“外婆,坛子里面是什么在响啊?” 外婆说:“今天吃了豆子,此时放屁呢!” 围坐的孩子们哄堂大笑起来,“哪是放屁?肯定是高兴坏了,尾巴在坛子里甩来甩去敲得坛子咚咚作响。” 孩子们笑闹一阵又连连催促为首的小孩儿赶快讲。 为首的小孩儿瞅了瞅庙里神像,继续讲着: “夜深了,该睡觉了。外婆拉着姐妹俩问:‘谁今晚跟我睡一边儿啊?’ 妹妹兴奋地喊着:‘我,我……’ 姐姐却犹豫道:‘我睡觉打呼噜,我睡另一边吧。’ 睡到半夜,姐姐伸脚却碰到妹妹身旁湿湿的一块儿,姐姐问:‘外婆,妹妹身子底下怎么湿了?’ 外婆道:‘妹妹尿床了。’ 姐姐又听到外婆嘎嘣嘎嘣嚼东西的声音,不禁问道:‘外婆你吃什么呢?’ ‘我吃爆米花呀。’ ‘我也想吃。’姐姐开口要道。 外婆坐起身来递给姐姐一截东西,姐姐捏在手里竟是一截指头。” 听到这里,围坐的孩子们顿时瞪大了眼睛,便是刚刚还满头热汗,此刻却觉浑身冰凉。大家不禁挨着挤着将圈子围得更紧了些。 为首的孩子又继续讲着: “姐姐心里害怕极了,却不敢说出来。只好对外婆说:‘外婆,外婆,我想上厕所。’ 外婆说:‘就在床下夜壶里尿吧。’ ‘不行,我要拉屎。’ 外婆想了想,将一根绳子绑在了姐姐脚踝上,说:‘外面太黑了,我给你脚上绑根绳子,我拉一下,你就应一声。’ 姐姐伸手摸着那绳子湿湿滑滑的,哪里是什么绳子?分明是妹妹的肠子。 但姐姐嘴上却不敢吱声,只答应一声,便下了床,跑了出去。 外婆刚开始拉一下绳子,姐姐便应一声,后来拉着拉着,却只听吱吱呀呀的声音,似是绑在了门上。 外婆心道不好,便要下床找姐姐。谁知点那油灯的时候,刚要点燃,阁楼上便滴下一滴水,堪堪浇在灯芯上,再要点燃,阁楼上又滴下一滴水。 外婆以为是楼上的老鼠尿尿捣乱,便开口朝上面喊道: ‘老鼠老鼠,不要灭我的灯,找到姐姐咱们平半分。’ 拿着水桶躲在阁楼上的姐姐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你们觉得外婆到底找没找到姐姐呢?”为首的孩子问道。 周围的孩子们急忙争先恐后地喊着:“姐姐那么聪明,外婆肯定找不到。” 为首的孩子却似乎并不认同,又笑眯眯地抛出一个问题。 “可是姐姐既然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没有认出来外婆是假的呢?你们说咱们中间会不会有人也是假的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觉后背一阵发凉。要说这间山神庙还算保存完好,就是不知为何,众人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仿佛四处透风的感觉。 一个孩子实在怕得忍不住了,提议大家到外面去玩。 谁知出了门,却听一个小孩儿道:“小栓呢?小栓怎么不见了?” 大家四处开始寻找小栓,可是那唤作小栓的小孩儿却怎么也找不见了。大约几炷香之后,不仅小栓找不见了,就连另外两个孩子也不见了。 想起方才的故事,剩下的几个孩子不禁吓得大哭了起来。 只有为首的孩子颇为镇定,言道:“他们是不是在山神庙里跟咱们躲猫猫呢?” 可是剩下的孩子谁也不敢再去山神庙。 第11章 不配听故事的人 方凌来到山神庙的时候,正值几个孩子拉拉扯扯,讨论谁去山神庙里找小伙伴。 几人看着方凌,虽然觉得她也算不得大人,但总归比自己大一些。便央了方凌帮忙。 尽管外面烈日炎炎,惨白惨白的日头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但山神庙里却渗凉渗凉的,感觉那凉气儿都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去一样。 方凌自小灵觉通透,感知灵敏,方才踏入这间山神庙便觉不对劲。 这里好歹是座庙宇,但就连供奉的神像也毫无庄严肃穆的感觉,盯着看上一会儿倒让人觉出几分阴气森森。 这里拢共也不过一间屋子,那神像佛龛便占去了一半,就进门处的半间屋子,便是进香的人多几个也站不下,哪里有什么孩子? 一众小孩儿找不到小伙伴,个个像是无头的苍蝇,急得在原地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方凌忍不住提议道:“莫不是小栓先一步回家了,你们不如去他家看看。” 小孩子也没什么主心骨,加上出来玩了许久,又累又饿,一听有人这样说,便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一个个你追我赶飞快地跑走了。 只留为首的那孩子却是不走。 方凌不禁有些疑惑,“你为何不走?” “我是小栓的哥哥,我得在这里等小栓。” 方凌也不管他,只拿了包袱,进得庙去,拾了几个蒲团垫在屁股底下,便解开包袱开始吃东西。 她这半天赶了近二十里的山路,还未来得及吃上一口。 那孩子见她坐在山神庙里,也跟了进来,盘腿坐在她边上问道: “你不走么?” 方凌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答话,“我等人呢,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说着递了一块饼子给那小孩儿,“吃吗?” 孩子看了看饼子,撇了撇嘴,摇摇头却说:“你听故事吗?” 方凌倒是无所谓,一个人反正也怪无聊的,有个人讲故事也不错。 那孩子便开始正经讲道: “说是大山里住着一户人家,家里有娘亲和两个女儿。一日娘亲要外出几日,便嘱咐两个女儿看家。” 方凌不禁疑惑道:“为什么不带着两个女儿一起?” “因为要留她们看家。” “她们家有什么好看的?是很有钱吗?” “或许是吧,反正故事里就是这么讲的。”那孩子有些不耐烦。 方凌认真思索半晌,“不对啊,有钱人都住在城里,谁还住大山里?” 孩子生气道:“你还听不听了?” 方凌闻言,只得让他继续讲下去。 “娘亲说她叫了外婆天黑时会来家里做伴。但是两人左等右等等不到,直到天快黑了才听见有人敲门。” 方凌插嘴问道:“是外婆来了吗?” 那小孩儿笑眯眯地说:“你猜。” 方凌瞧着小孩儿那张笑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便摇摇头不再吱声了。 那小孩儿继续讲:“妹妹赶紧开了门,外婆进来笑眯眯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等等,那外婆就没有给姐妹俩带什么好吃的?” “啊?” 小孩儿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方凌自顾自地说道:“这外婆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不带好吃的给外孙女? 我外婆每次来看我,都带可多好吃的。香香的芋头糕,甜甜的糯米糍粑,咬上一口便能黏住牙的那种,还有……” 小孩儿忍不住了,大声道:“带了,带了!” “带什么了?” “爆米花!一会儿才会讲到!你到底听是不听?” 方凌见又将那孩子惹生气了,忙将嘴捂住,瓮声瓮气地道:“听!” 这次方凌忍着一直没有打断那孩子,一直到他讲到妹妹将火炉边的烤土豆拿给外婆时,终于忍不住道: “这个土豆绝对没有熟,吃了会拉稀的。 懂行的都知道,烤土豆怎么能放在炉子边上烤?那得用滚烫的碳灰埋了,上面再盖上烧得火红的木炭,一会儿翻一面,一会儿翻一面,这样拷出来的土豆才最香。” 那孩子哪里愿意听她啰嗦这些烤土豆的诀窍?只愤然站起身来,吼道:“你这样的人,就不配听故事!” “怎么火气还大得很?” 方凌有些无辜,突然却又转而问道:“你怎么不担心你弟弟?” 那孩子没想到方凌会突然这样问,吱吱唔唔地说:“我……兴许他已经回家了。” “那你还不赶快回去?” “我怕伱一个人在这里害怕。” “这光天化日的,有什么可怕……” 方凌正说着,却见那孩子将食指竖在嘴唇边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方凌不由得紧张起来,侧耳细听,却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小孩儿却坚持称神像有动静,方凌闻言也开始有些疑神疑鬼了起来。 她踮起脚尖顺手捏了神龛上的两截蜡烛向神像砸去,神像还是那个神像,除了蜡烛砸到神像时发出咚的一声,并没有其它什么声音。 那孩子说:“可能在那神像后面,你得爬上去贴着那神像听听。” 方凌依言跳上神龛,适才刚贴上那座冰冷的神像,便听里面有悉悉索索地啃咬声。 这时,方凌只觉耳边那小孩儿阴森森地道:“是不是像在吃爆米花?” 说时迟那时快,方凌自打进了这庙便一直防着,此刻翻身便是一道正阳符堪堪拍在了那孩子额头,紧跟着脚下奋力一踹,便将那孩子踢到了地上。 然而,令方凌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正阳符居然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地上,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紧紧被吸附在那孩子额头。 而那孩子经方才这么一闹,也没有任何变化,竟还是那个孩子模样。 只见那孩子双手抱着肚子,面色十分痛苦。 “你是不是有病?” 方凌一招错判,十分尴尬。 “对不住……对不住,我……刚刚就是被吓着了。就……不知道怎么着,脚就出去了!” “你吓着了?我怎么不觉得你被吓着了?你到底是不是小孩儿?” “我都已经十三岁了,你非说我是小孩儿也说得过去,但跟其它小孩儿比可能又有点不一样。” 方凌认真解释道。 许是为了掩盖这个尴尬的话题,方凌赶紧指着身后那神像。 “这里面真的有声音,我刚刚也听见了。” “我早就说了,你现在才听见,你耳朵是不是聋的?” 方凌耳力极佳,自然不可能没有听到。只是她实在觉得这小孩儿蹊跷,身上有阴气却又有生人的阳火。这绝非一般小孩儿身上该有的气息。 若非要做个类比,可能更接近于那种义庄的守灵人,甚至比那种人身上的阴气更为浓重。 方凌一时无法判断,是以便装傻充愣,想看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那你赶紧去后面看看呀,是不是小栓在那儿呢?” 孩子急道。 方凌趴在神像边上,伸长脖子往里够,却是瞧不见。 那孩子愤愤地叫道:“你往里一点,趴在那儿能看见什么,怂包!” 方凌正准备回敬一句“你行你来!” 却不想身后突然一股劲风,仿佛被谁推了一把似的。方凌冷不丁地便往那边栽倒几步。 只见神像背后一青面獠牙的脸堪堪抵到自己面前,方凌早已握在手里的匕首一个花刀便反手划了出去。 那青面獠牙的脸立刻破成两半,掉在地上,而应声断为两截的还有那青面獠牙后面的一只硕大的老鼠。 原来不知是谁,竟恶作剧地给那老鼠戴上了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正在方凌准备伸手捡起地上的面具时,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便掉了下去。 第12章 火烧屁股 方凌再爬起来时,眼前漆黑一片,身下的泥土潮湿的仿佛水塘的烂泥一般。 方凌心里害怕极了,本以为庙里作祟的无非便是红眼儿这死鬼,如今看来虽不能确定是什么邪物,但绝不会是红眼儿。 像这种深坑大洞,又隐在神像之后,还做了翻板这样的机关,红眼儿一届鬼灵决计做不到。 这洞非常狭小,似方凌这种身量的人都得尽量矮着身子,否则一不小心便会撞到头。 而洞里十分难闻,到处都散发着阵阵腥臭腐败的味道,加上潮湿黏腻的空气,便如同将那些腐败的东西硬生生黏到自己身上一般。 更何况这里不远处还有阵阵窸窸窣窣似是咀嚼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方凌听着那声音,不敢亮出怀里的火折子。只将手里的匕首握得紧紧的,矮着身子慢慢地朝另一边缓缓移动。 突然,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咯嘣”一声脆响。 不远处的咀嚼声应声而止。 片刻之后,只听窸窸窣窣地,那东西过来了。一点一点靠近。方凌紧紧地靠着洞壁蹲在角落里,只觉整个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随着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方凌感觉那东西已经近在咫尺了,它甚至朝着自己轻轻地嗅了两口,嘴里的湿气喷在方凌的鼻尖上恶臭难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方凌手中匕首猛地捅了过去,只听“吱,吱……”几声,眼前那东西似乎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方凌连忙扯出怀中的火折子吹出明火。只见昏暗的灯光下,眼前一只老鼠比神像后面那只竟还足足大出两倍有余,足有满月的猪崽子那么大。 而整个地洞里到处都是遗落的尸骨,有的尚有衣衫蔽体,而大多却早已被啃噬成了白骨。 方才那声脆响便是自己踩到了一根细长的胫骨发出的。 纵观这洞内骨头大多又细又短,看情形仿佛全是未长成的孩子。 而这烂泥地里密密麻麻的脚印,有的像是眼前这种巨大的老鼠,有的却又不是。 虽然都是五个趾爪子,但这种分明更加宽大粗壮,且端头有更为厚实的肉垫,趾爪之间似乎还有一层脚蹼。 但眼下,不是研究这些东西的时候,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但这洞也不知道是谁挖的,九曲十八弯,中间各种岔路纵横交错。 方凌每走一个岔路便割一片衣角作为标记,直到整件布衫都快割成筛子了,也还未找到出路。 算着时辰,此刻怕已经到了晚上吧。因为方凌中午才填了两张饼子的肚子,此刻已然咕咕作响了。 方凌也不知自己这是什么肚子,面对着这样能呕出酸水儿的环境还能叫出声来,可谓是十分没有出息。 方凌暗暗将自己骂了一通,恰逢前面又是另一个拐弯的洞口,才刚准备割下一片衣角,却见泥地里躺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方凌伸手一探,还有呼吸。但地洞狭小,行进本就艰难,如今实在拖不动两个孩子。只得翻过孩子手掌,用力按揉其合谷穴。 少时,但见孩子微微张开眼睛,见到眼前情景大哭不止。 方凌忙一把捂住孩子嘴巴,悄声道:“不哭,姐姐便带你回家!” 那孩子即便听到此话,却还是哭得两个肩膀一抖一抖地。 方凌见状言道:“那我不带你走了,你就在这儿哭吧。” 说着,作势便要松开手。 那孩子忙将方凌要松开的手一把按住,眼里满是祈求。 但是地上还有一个孩子等着救,方凌没有太多时间耽搁,于是轻声哄着: “如果觉得忍不住的话,就自己捂着。” 那孩子这才松了方凌的手,自己一双手捂在嘴上反而捂得更紧了。 费了好大的功夫,另一个孩子终于也醒了过来。 适才刚醒来,先头那孩子立刻便捂住这孩子的嘴,悄声道:“姐姐说‘外婆’就在附近,不能哭。” 方凌直觉这孩子十分上道,于是便由着他安抚另外一个,自己则将视线放在了前面的道路上。 洞内泥泞湿滑,偶尔看见那硕大的老鼠在啃噬着尸骨上残余的肉渣,方凌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这儿老鼠这样多,他们总归是会出去的吧,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洞里面。 想到这里,方凌手中寒光一闪,只见掷出去的匕首已堪堪扎住一只老鼠的后腿。硕大的老鼠在泥泞中吱吱乱叫。 方凌瞅了旁边两个缩手缩脚的小孩儿一眼,“去把那老鼠按住。” 两个小孩儿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老鼠?是以都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方凌无奈,长叹一声,走过去一脚踩在那老鼠的颈部,直觉那努力挣扎的小东西拼命扭动着软乎乎的身体,隔着鞋子都能感觉到那一拱一拱的触感。 方凌直觉浑身上下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却不得不强忍着恶心摸出彼时庙里顺的半截蜡烛,递给旁边的孩子道: “把蜡烛点起来,将油滴到老鼠屁股上。” 孩子不知何意,却也照办了。 方凌接过火折子,弯腰便将那老鼠屁股点燃。适才刚刚松开脚,便见那老鼠被火烧了屁股,即便伤了一条腿,也是跑得飞快。 方凌这边忙带了两个孩子跟上。但那老鼠跑得太快了,初时还能勉强跟着血迹一点点追踪,后面便没了任何踪迹。 不过这时,方凌已能感觉到空气中虽然依然恶臭弥漫,但却似乎有丝丝的凉风灌入。 方凌不再耽搁,领着两个孩子迅速朝出口靠近。 约莫走了两盏茶的功夫,终于听见外面似乎有潺潺的水声。正待方凌准备加快脚步时,却听那边呼哧呼哧似有什么东西爬了过来。 第13章 梵音入耳 方凌忙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带着两个孩子隐在附近的一个岔道口处。 只听那东西似乎是拖了什么重物,一路呼哧带喘地往这边走来。 很快,那东西逐渐近了,方凌但见漆黑的洞内,两只亮闪闪的眼睛朝这边望了过来。 就那眼睛距离地面的高度和两眼的间距判断,那东西至少有小牛犊一般大小。 方凌虽是习过几天功夫,却大都是诲极道长教她锻炼体魄之用,并没有什么实战用处。况且她到底不过才十三岁,用她自己的话说勉强也还是个孩子。 若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对上那东西,属实有些勉强了。 方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伸出手来将两个孩子的嘴捂严实了。 随着那东西越来越近,一股血腥的味道也越来越浓,方凌的心跳也不由得越来越快,直到那呼哧呼哧的声音来到脚边不过两尺远地方。 三人始终保持着现在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不由地停了下来。 眼看着那两只亮闪闪的眼睛就要越过去了,却谁知方凌但觉脚背上一股湿热的感觉袭来,紧跟着闻到一股尿骚味。 这个关键的时刻,其中一个孩子竟然吓尿了。 方凌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行三人居然毁在了一泡尿上面。 只见那东西嗅觉异常敏锐,迅速调转脑袋,亮闪闪的眼睛朝着这边的岔洞口看了过来。 方凌顾不得许多,拖起两个孩子便跑。 但这狭小泥泞的空间内,方凌一个人又拖着两个孩子,哪里跑得过日日生活在这洞里的玩意儿。 适才跑了不过两丈远,便觉身后一股强劲的力道撞了过来,自己后背火辣辣地便已被划了两道。 而此时的三人已然被那东西重重地按在了泥地里。 两个小孩儿立刻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方凌也想哭,但却哭不出来。 现下,她只能紧握手中匕首,反手便扎在了身后那怪物的身上,那怪物吃痛怒吼一声立刻松开爪子,方凌抱着两个孩子就地一滚,已然在那怪物五尺之外。 然而还未等方凌缓过劲儿来,便觉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下而上缠了过来。 方凌立刻明白过来,这是阴气,忙开了天眼。 果然,整个洞中阴气弥漫,两个孩子现下已经被阴气控制住动弹不得,惊恐地张着嘴却只是叫不出声,而自己腕子上的铃环已经细细地裂出几道蜿蜒的口子,发不出任何声响。 方凌伸手入怀,摸出两张正阳符飞了出去,谁知那符咒还未挨上那怪物的身子便已烧了起来。 借着烧起的火光,只一瞬,方凌便看清了那怪物的脸。 棕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地覆在小牛犊一般大小的身体上,硕大的脑袋上两只亮闪闪的眼睛里血丝遍布,那张开的嘴巴里两排森然的尖牙一看便是嗜血好斗的物种。 而此时它正发出阵阵低吼,随着那吼声,嘴角挺立的胡须根根分明地抖动着。 这是一只水獭。 方凌直觉那吼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情绪,细细辩来,却仿佛是某种语言。一种从未听过的梵音飘入耳中,或者说是直接进入了脑中。 大量的信息一瞬间涌入了脑子里,方凌来不及思考,直觉梵音缥缈中,庄严无限。 自己仿佛置身于万千信徒之中,她想站起来,却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强压下来。仿佛站起来的这个举动便是天大的冒犯。可究竟冒犯了谁?神灵,神灵……方凌不禁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方凌醒来时仍在一个漆黑的洞穴里。耳边依旧是那恐怖的啃噬声,比那硕鼠的啃噬声不知大了多少倍,呼哧呼哧,时不时地吧唧着嘴,真的像是在吃爆米花。 方凌轻轻动了动手指,仿佛恢复了丝丝地触感。边上有孩子在嘤嘤地哭着,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偶尔抽泣一两声。 经过那梵音洗礼,方凌周身便只有手还能动弹。如果还有一丝生机,那便是现在。 方凌缓缓取出怀里的一个物件,那是一块玉石,通体雪白,若是在阳光下还能瞧见那玉石中仿若仙山海岛,云雾般缭绕的奇异景象。 那是爷爷口中的传世珍宝,无论任何邪灵均可收入囊中。那是爷爷日日供奉在三清祖师爷面前的十方锁灵玉。 他说这里面收了十万恶灵,爷爷日日超度,不愿离开此地,只因清远山是一个天然的困龙局,既能困住这十万恶灵,也困住了爷爷一辈子。 如果现下打开这锁灵玉,是否可以收服眼前这妖怪?便是不能,就凭着这里面的十万恶灵也必将那妖怪啃得渣都不剩。 听着耳边隐隐的抽泣声,想起那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祈求。想着他们和奄奄一息的自己都要死在这臭气熏天的洞穴里,然后被这妖怪一口一口吃掉,便是剩下几个残骨也要被那老鼠咬碎。方凌真的不甘心。 缓缓地,那十方锁灵玉已被放在了嘴边,方凌轻轻咬破舌尖,一丝腥甜渗出,方凌缓缓念动着爷爷念动了千百遍的咒语。 霎时间,直觉那灵玉耀出刺眼的光芒,一股冲天的力量喷薄而出,只将方凌以及觉察到动静扑将过来的怪物重重地撞了出去。 方凌后背狠狠地撞在洞壁坚硬的岩石上,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了。耳边孩子的哭声骤然响亮起来,许是属实被这动静吓坏了。 方凌艰难地爬起来,将那两个孩子揽在怀中,嘴里默念着咒语给自己周围拓出一方净土,以防这喷薄的怨灵伤到自己。 饶是自己这个施术之人方才都已被余波震得差点碎了脏腑,更别说那毫无防备的怪物,不过转瞬间便没了声息。 但是漫天的怨灵,仿佛无处宣泄的洪水一般,堵在狭小的洞穴里翻江倒海。狐叱鬼笑的声音充斥了整个空间,仿佛哪里都是阴灵,处处都是怨气。 方凌握着依旧光彩熠熠的灵玉,抱着两个孩子一点一点往洞口挪动,她口中大声地念动着咒语,以防被怨灵反噬。 但死死坚守的一方净土却越来越小,眼看着自己身边已经开始有黑色的怨气弥漫过来。 只见一只苍老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接过方凌手中的十方锁灵玉,手上指诀翻飞,快得只看得见残影。 诲极道长一边递给方凌她不慎遗失的匕首,一边大声喊道: “将匕首祭血开刃口挡在胸前,带着孩子,快跑!” 第14章 愿意拿命去换的人 方凌在看到爷爷的一瞬间,莫名的心安起来。 如今见爷爷如此说,立刻便拔出匕首,照着刃口便是一口舌尖血喷出,带着孩子在泥泞中一路艰难前行。 洞口已有明亮的月亮照了进来,方凌方才拖着两个孩子出了洞口,却一脚跌入了脚下的牧马河。 方凌一路掐着避水诀方才不至于呛水,但两个孩子却是不行,很快便有些软绵绵的了。 方凌抱着他们的腿,奋力将他们举过头顶,快速朝岸边游去。 那山神庙附近灯火通明,村民们举着火把拼命地呼唤着失踪孩子们的名字。待方凌筋疲力竭地拖着两个孩子上岸时,立刻便有人发现了。 大家围拢过来。有人喊道:“得救了,得救了!孩子还有气!!” “原来是溺水,怪不得这附近都找遍了也找不到。” “小胜,这是我们家小胜。” 一名妇人冲过来搂着其中一个孩子大叫了起来。 另外的人朝着远处的火把喊着:“哎,小山子他爹,你家小山子找到了!” 只有一个妇人哭着,叫着:“我家小栓子了呢?我家小栓子去哪儿了?” 说着便朝着方凌爬上来的河边奔去,一声一声地喊着。 众人合力将她拦下来,生怕她寻了短见。 许久,方凌的爷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小孩的布衫,上面的血迹便是刚刚才浸过了水,也没完全被冲刷干净。 其他人都已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小栓子的娘还在岸边苦苦地守着。 她看到道长手中的布衫,哭得撕心裂肺。她疯狂地撕扯着道长,哭喊着: “你怎么不救我家小栓子?你怎么不救他?!” 方凌看着,心痛地无以复加。 她追上那边还未走远的小胜和小山子,问道:“那个孩子,给你们讲故事的那个孩子是谁?” 小胜和小山子受了惊吓,此刻见了亲人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旁边一起出来寻找小伙伴的另一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说着: “那个孩子是我们在河边玩的时候碰到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名字叫什么?名字总该知道吧?” 见那孩子摇摇头,方凌不死心地继续问:“如果再见到他,可能认得出来?” 孩子双眼有些茫然,似是努力思索了一阵,仍然摇了摇头。 道长将小栓子的布衫放在山神庙前,拿出七枚麻钱摆了一个往生阵,阵法出口处摆了一支点燃的蜡烛。 七枚铜钱枚枚落在七关要穴上,有铜钱坐镇,来世的小栓子必定阳火旺盛,身体康健。而蜡烛可以点亮往生之路,希望他一路顺遂。 那妇人还在嘶哑着嗓子咒骂着道长,咒骂着方凌,骂他们为何救得了别人,却独独救不了小栓子。仿佛只要这样不停地咒骂着,有那么个人让她恨着,方才不会心痛。 诲极道长拉着跪坐在一旁的方凌,叫她看着,看清楚那布衫上的血迹,记清楚小栓子的娘骂得每一句脏话。 方凌哭着叫着不肯,诲极道长却将她按在那里,生平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十方锁灵玉里十万恶灵,一旦放出来便会有十万个‘小栓子’!你为一己私欲,置生灵于不顾,可有想过将来你要如何面对‘小栓子’们的娘?” 方凌平日里闯了祸从来都是见骂便服软,如今却是梗着脖子,咬死了牙关也不认一句错。 诲极道长气急,扬起巴掌便要打她。却不想方凌梗着脖子道: “你总说天下苍生,万物生灵。小胜,小山子还有我便算不得苍生了吗?” “你?!” 诲极道长一口鲜血喷出,方凌吓坏了,忙起身要扶住爷爷,却不料被爷爷一把甩开。 “修行若只是修身,而不修心,无心怀之责任,无天下之生灵,怎配谈‘修行’二字。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世上会有多少你愿意拿命去换的人!” 方凌适才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自然是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义。但见爷爷如此虚弱,却是自责地哭了起来。 “我错了,爷爷,你别生气了!” 诲极道长擦了擦嘴角的血,稳住身形,沉声道: “爷爷深知背了人命债的日子不好过,不想让你也受这样的苦,伱懂吗?” 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懂,只是不住地哭着点头,一连声地重复着: “我懂了,我懂了……” 俗话说庙小妖风大,实际上不是指庙宇规模大小,而是指有无真神坐镇,有无香火供奉。 没了真神坐镇的庙宇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因为各路妖精鬼怪都妄图吸取人间香火享世人供奉,是以鸠占鹊巢,为非作歹。 这水獭子便是不安于经年累月的苦修,妄图走这捷径。 因为占了庙宇,时不时享了些不明就里的人上得香火,涨了些道行,便真以为自己成了真神。居然还造出梵音祸世,可谓是死有余辜。 诲极道长一边将那山神庙一把火烧了,一边跟方凌讲了这些。 但方凌始终在想那个讲故事的小孩儿去了哪里?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他身上的阴气如此浓重,却不惧符咒? 诲极道长一时也无法给出答案,毕竟道长未曾见过那个孩子,只是从方凌描述来看,觉得那孩子应当不是妖物。但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却也不得而知,总要见到人才能分辨。 方凌以为自己总能把那坏东西抓到爷爷面前,但却不想爷爷在下个月就出了事。 第15章 纸皮道人 方凌回到观中,因适才刚刚闯了祸,行事作风十分殷勤。 这日下午帮着爹爹收了卦摊,正准备回山上,却想起爷爷提起要修那铃环的事,便于镇上找了家铜匠铺子打听出了所需的材料。 但各样材料都买齐了,却独独买不起那金线。 这金线虽细,价格却高,方凌磨破了嘴皮子,店家也不肯贱卖,只得回去准备攒够了钱再来。 因这一耽搁便走得晚了,爹爹头先走了,倒没有人背她过河。好在那处河水也并不湍急,方凌卷起裤管便下了水,眼见就要到得河对岸了,却听这边有人喊道: “小姑娘可否助贫道过河?” 方凌回过头来,只见一游方道人,脸色苍白,形容枯槁,抱着道情桶,头戴混元巾站在岸边,看起来很是怕水的样子。 “此处浅得很,我都敢过,你为何不敢过?” 那道人尴尬地笑了笑。 “我天生畏水怕火,还请小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方凌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只觉有心无力,正准备拒绝。却见那道人想是看穿了方凌所想,高声说道: “贫道可付酬劳。” 这回方凌是彻底动了心,于是又淌了回去。 回到岸边的方凌但见那道人头上扎着混元巾的丝线亮闪闪,金灿灿的,不正是自己所需的金线吗? 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我帮你过河,可否将你这头上金线给我?” 道人似是并不知道自己头上有什么金线,伸手一摸却是扎了指头,不过也并未流血,便也不去管它。只答应道: “给你便是。” 方凌喜出望外,转而却又犯了难,“我力气小,不知要怎样帮你?” 谁知那道人却毫不客气。 “驮着我就行。” 方凌心想这好处果然不是白拿的,正在为难却见道人又说: “我身体轻得很,你试试便知。” 方凌试着蹲下身子,那道人立刻跳到了方凌背上,果然轻得很。 方凌双手兜着那道人的一双腿,直觉干瘦得仿佛一副木架子。想这道人头戴金线,也不似穷得没钱吃饭的人,怎会饿成这副模样?莫不是有病? 方凌将那道人驮过河便取了金线告辞,本以为不会再遇见。 谁知到了晚上,镜池观中三人正在用饭,却听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传来。 方凌自是勤快地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下午那干瘦道人。方凌以为他是觉得下午那生意不划算,要来讨回金线的,忙道: “东西给了便给了,哪有还想中途要回去的道理?” 道人咯咯干笑两声。 “我是来寻一位故友的。” 观中诲极道长已然听到了动静,来到院中,看见道人却是一惊,长叹一声道: “该来的总会来。” 此后,那道人便被诲极道长请入房中,二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方凌在门外趴着偷听了半晌也未听到二人有多余的对话。 只是那道人仿佛带来了一封书信,爷爷整晚便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信纸上的只言片语。 屋内,昏黄的灯下,诲极道长还在读信。那道人仿佛格外怕火,躲得远远地就那样立在墙角,不说话,也不动,便是连眼皮也不曾眨一下,仿佛是个假人。 是了,是他无疑了。在这世上也恐怕只有他有这个能力即便身死,也能做了这以假乱真的纸皮人传信。 想当年,自己通南彻北,找了他那么多年,不想他竟是真的死了,死在自己手中。 他果然是不甘心的,白衣悯苍,天下无双,何等的风姿卓绝,意气风发?却不想大婚前夜遭自己最亲的师弟暗算,亲朋好友一夜之间惨遭屠戮,整个破日峰上无一人幸免。 试问谁能甘心忘却前尘旧事,安心轮回? 自己虽化名诲极,意为悔极痛极,可即便悔恨终生却也不能弥补当年之分毫。 但即使如此,这信上所述之事却是有违天道轮回之事,自己虽已是罪身,却也万不敢再做这有违天道的罪人。 罢了,今生有负于人,终是在劫难逃。 天亮之后,方凌早早起来烧了茶水便要喊爷爷起床,正准备敲门却见那道人率先出了房门。 道人看也没有看方凌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走了。 方凌等了许久,不见爷爷出来。猛然间听闻房里似有凳子翻倒的声音,叫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忙推开门闯了进去。 只见房梁上爷爷身体高悬。 方凌吓得大叫起来,一边叫着爹爹,一边上手想将爷爷抱起来。但她身板太小,任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救不了爷爷。 待方长清急匆匆赶来,将诲极道长放下来时,他早已断了气。 方凌坐在地上大哭不止,想着适才刚刚从这里出去的道人,拔腿便追了出去。 追至竹林之外,正要拦住那道人,却见他全身上下毫无预兆地突然便着起了火。 大火之中,那道人没有丝毫挣扎,就那样站得笔直,仿佛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一般,任由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其吞没。 大火很快便将那道人烧得一干二净,快得方凌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仿佛那火烧得是一团纸一样。不仅是烧得迅速,便是这灰烬也全然像是只烧了一个纸人。 方凌只在那团灰烬中找到几根金丝,再无其他,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从未出现过。 方凌看着爷爷桌上业已修好的铃环。因为方凌说自己长大了,铃环太小已然带不进去,爷爷特地用宗门独有的锁心结的打法编了一条绳子供方凌日后挂在脖子上。 而那龟裂的印痕如今也已被丝丝金线填上,再绕出朵朵漂亮的花纹镶嵌在铃环表面,十分精致。 可方凌厌恶那金线,却又不忍毁坏爷爷亲手修好的铃环。只得捧着它,哭得死去活来。 诲极道长虽去得突然,却是留了遗书的。 书中所言,自己罪孽深重,苟活数载已是不该。他一生并无所求,唯有三件憾事: 一是堂中新设的故人灵位,虽一无所书,却是放了故人遗物。此乃至亲至敬,亦兄亦友之人,须得时时祭扫,日日叩拜。 二是十方锁灵玉困锁十万怨灵,虽尽力超度,而得以往生者却不足万一。惟愿今后二人能够勤加修炼,继续超度,好好守住锁灵玉,万不可将其带离清远山,更不可让心怀叵则的旁人夺去。 一旦离了这困龙局,万一恶灵被不慎放出,十万恶灵被困几十年,一旦现世必定怨气冲天,天下大乱。 三是院里的双生花,自己死后,无人照料,怕是就此败了,着实是可惜了。 至于方凌,此生虽无师徒之缘,却了却一段子孙之乐,也是幸事。只望方凌能够悟得道义真谛,莫留执念,长存逍遥。 方长清见方凌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倒是难得地通透一回。 他安慰方凌说,尘世缘分于道长来说不过是经历,不过是羁绊,倒是他此生的遗憾便是未能将十方锁灵玉中的怨灵尽数超度。 如若能早日完成他的遗志,或许道长在天之灵也能往生逍遥,上清天境也未可知。 此番话一出,方凌未免心中疑惑,诲极道长是自裁而亡,这于修者来说是犯了大忌讳,便是连轮回怕也入不得,又怎能入得了上清天境? 爹爹莫非瞒了自己什么? 第16章 风水定宅 时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减负三载。世道慢慢安稳了,各地一片方兴未艾,就连远川镇也愈显欣欣向荣之势。 时值腊月,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别的不买,一道平安符总是要请的。而在大寒里需要迁坟挪地,修整墓园的,谁能不请个先生勘查勘查? 方长清除了驱鬼镇邪以外,什么画符请神,卜卦看相,相宅看地无所不能,是以在寒冬腊月里,大多数人都闲下来的时候,他倒成镇上的大忙人。 这几年,方长清在镇上越发地吃得开了,说起来倒是多亏了当年的红眼儿。 若不是他惹出薛老四那一档子事,谁能知道一个卦摊上算命糊口的还有这种能耐? 方凌自从诲极道长去世后,突然沉寂了不少。 起初还整天嚷着要去找那纸皮道人,但远川镇就那么大,远近的道士便只有一个,就是她爹。再远便要出了清远山,但诲极道长留有遗言,守住锁灵玉,绝不能出这困龙局。 是以这样困着困着,倒把方凌困得消沉颓废了许多。 早先诲极道长还在的时候,即使不管她,她也乐得今天学个聚阴术,明天学个避水诀。 单是平日里戏弄她爹爹的招数便是花样百出,且永远都玩不腻。 只是如今,突然便觉得这些都没有用了。唯有到了夏日里,热得受不了时,使个聚阴术纳凉倒是不错,顺便还能驱驱蚊子。 她总是独自一人留在观里,除了观内琐事便是超度十方锁灵玉中的亡灵。她一边念着渡噩经,一边望着爷爷临走时新设的那块灵位出神。 那是一块空白的灵位,没有称谓没有姓名,只在灵前供着一柄通体黑亮的匕首。 那匕首非铁非铜,却锋利坚硬无比,隐隐还透着一股浓重的煞气,很是神秘。 方凌时常想,什么样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一柄匕首?想必定是一位道法精绝之人。不过这么重的煞气,他一定不如爷爷那般慈祥温和。 不过无论是怎样的人,为什么他死了,爷爷就一定要跟着他死? 这样的问题方凌每天都会想,却从未想明白过。实在糊涂了,便趴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百无聊赖地翻一翻经书,却往往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毛球业已成年,虽说一只脚因早年间受了伤,落下点残疾,但所幸并未受其它猴子歧视。近日更是似乎找着了相好的母猴子,常常十天半月也见不到踪影。 而山里的老宋,老贾几个老鬼这几日看着别家的亲人是修坟的修坟,烧纸的烧纸,自己却连个坟包都没有了,不免有些自怜自哀,躲在山里也不愿意出来找方凌白话。 方长清实在不忍见方凌这样终日闷在山上,便生拉硬拽地非要她跟自己下山打个下手不可。 虽然远川镇并不富裕,但再穷的镇子也有几个富户,朱全礼朱大官人就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 以前都是找外面的方士相宅,不过前两年听信了一位方士的话改了大门,这两年生意却总是不顺。明明世道好了,各家米行生意也都做得红红火火,唯独自己生意越做越差。 不仅如此,府里的女眷这一年来身子也是接二连三的不好。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却蹊跷得很,都说是做梦容易魇着,醒来便头晕眼花,浑身无力,数日方可好转。 方长清身着灰色道袍,头戴九梁巾,掐了个子午印,目不斜视地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朱大官人和管家,倒很有些世出高人的派头。 方凌背着一应的家伙什,怀里还被她爹塞了个道情筒。由于小身板子背了大包袱,一路絮里嗦啰,颠颠地跟在后面活像个狗腿子。 整个朱家大宅坐北朝南,前门开阔明亮,后院亭台楼阁,水榭花厅,前窄后宽,方正气派,一看便是请人堪过风水的。 方长清一手托着罗盘,一手掐算着甲子方位,将管家递过来的主家各人八字都一一合了合。 越合越觉得之前的先生确是有些本事的。整个朱宅,从厅堂门房到假山水榭布置得是井井有条,不见一丝杂乱散气之象。 就连更改大门,那也确实是事出有因。原先的大门正对着一棵古木,虽然树于阳宅来说,各派定论并不尽然相同。 但依方长清所学,前门在望,正中一木,虽是隔了好几丈远,却也有犯了穿堂顶心煞的嫌疑。 显然先前的风水师傅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将大门避过古木,将古木置于大门偏左侧。 这样一来,便将此树做成了“青龙木”,于主家男丁是有益无害的。 观那古树相隔甚远,并无遮盖朱宅之象,非要说它影响了朱宅风水,大概只能从其衰败的小半枯木来讲。 但即便如此,“青龙木”日渐衰败,影响得也只能是男丁,可朱宅身体不适的却都是女眷。 方长清不由地皱了皱眉。 方凌对风水堪舆兴趣不大,只对门前那棵古木有些疑惑。 那树半棵郁郁葱葱,半棵叶片凋零,要说阴气吧,也是时有时无,却又不完全是树,仿佛是树荫中的地底下散发出来的,也并不十分明显。 自然界本就是阴阳调和,古木聚阴倒也不足为奇,但总觉得有些不对。 那边方长清也一时难以把握,只望了几眼便继续往前走去。 方凌一路跟着她爹绕过九曲回廊,但见右手一片园林,山石峻奇,草木通幽。 虽然天寒地冻的,却见一位身量清瘦的男子正远远地坐在山石旁抚琴。旁边还有一高一矮两个小童恭敬地坐着。清越悠扬的琴声略带一丝苍凉,直达心扉。 那男子似乎觉察到来人,朝这边略点了点头。方凌微微一笑,也轻轻地朝着那边伏了伏便急忙追赶着众人的脚步而去。 直到行至后厨外门,见得一位厨娘正在残倒污水,方长清终于胸有成竹地展眉一笑。 管家见方长清神色有异,忙说道: “厨房洗洗涮涮总是离不得水的。泔水虽有镇上村夫收走,但污水一般是倒入沟渠汇入镇上的排污暗沟之内的。” 方长清略一沉吟。 “贫道大概明白了。你这暗沟可是今年新挖的?而且是由此向南绕过大门再汇入镇上暗沟的?” 那暗沟很深,但是从面上来看,并不能确定其走势。是以朱大官人脸上颜色微微一变。 “何以见得?” 方长清见状,知道自己蒙对了,遂故作神秘地道: “修道之人修得便是气之一字。天地有灵气,世间也自有污浊之气。而贫道方才在此地凝神望气之后,发现一股浊息自此从北朝南自西向东绕过朱宅大门而去。 而我细看之下,这股浊息散而不凝,朱大官人面色虽然稍显晦暗,但却并不掩红润之姿,证明朱大官人也并未被这股浊息影响到根本。 由此我推测这股浊息必定形成之日尚短,只是对家主财运稍有影响而已。” 朱大官人闻言有些尴尬。 “唉,都是内子之过。原本这暗沟是绕经后院的,自她窗下而过。她非说这暗沟臭气熏天,硬要改了种花。 看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方凌突然插嘴道:“那这暗沟是何时开始发臭的?” 朱大官人一直未曾注意方长清身边的小姑娘。方凌自从来到这朱宅也只是乖乖地跟在方长清后面,并未有任何言语。此时一问,朱大官人倒是愣住了。 只见方长清得意地微微笑道: “这是贫道的女儿,别看她年纪不大,一双眼睛却是未染红尘,通透得很,望风辩气很是有一套的。” 朱大官人见是这样,一阵感慨方道: “具体时日也记大不清了,大约去年年关前后吧。 主要是内子为人矫情,喜好个花花草草的,许是看上了那片地方紧邻着窗户,方便观赏,便寻了这么个借口。” 关于此事,朱大官人虽是不甚在意,但在方凌看来,却是有些蹊跷。 那暗沟挖成也非一时半日,为何以前不臭,非是年关前后臭了起来? 要知道年关前后天气大都阴寒,远川镇又紧邻着牧马河,河风呼啸,非得是正月之后方才转暖。 大夏天的不臭,却是大冬天臭得厉害,这难道不奇怪吗? 第17章 小栓子回来了 见方凌只是低着头想些什么,对于大官人那边也再未吱声回答。 方长清生怕冷了主家,忙接过话头言道: “花花草草原是好事,夫人喜花草之典雅,官人未必不喜花草之姿色。 这里贫道还是僭越一句,花花草草不宜过多,最近的那一株是否进门还需慎重。 百花齐放,难免雨露不均,轻则易生出些闹心事,重则家宅难宁。” 朱大官人面色由诧异转为尴尬,忙干咳两声掩饰过去,继而笑道: “道长见笑了,此事就连内子也还尚未知情,道长果然神机妙算。” 说完,急忙转移了话题。 “那如今是否将那沟渠填回去即可?” 方长清一捋青须。 “沟渠实乃小事,改了水道,那望水东流的破财之势即可化解。不过现下朱宅最致命的却另有其事。” 经过方才那花草之论,朱大官人此时对方长清已经佩服地五体投地,急忙请教道: “还请道长明示。” 方长清长叹一声。 “最关键的还是那株千年古木。要知道草木皆有灵性,这株古木能于此地生长千年,必定是因为此地灵气充沛。 而地灵方可人杰,也正是如此,才让朱家日益兴旺,发达。 但眼下,显然这株古木受到气运影响,日渐衰败,但若能改了气运,让这株千年古木再度逢春,定可家宅兴旺,人丁康健啊。” 朱大官人面色又惊又喜,“枯木竟也能逢春?那一定有劳道长了。” 方凌见爹爹有心要动那古木,却是有些担忧。 “那古木一半青翠,一半凋敝,不似正常衰败之象,倒觉似乎有些阴气作祟。 而且方才这一路上我观檐下燕巢,靠近南边树这一边的已尽数被毁去,虽不知为何。 但燕子属瑞鸟,必不是什么好事,虽不确定与那树有什么关联,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 寻常人虽是听不懂别的,但“阴气”二字却是知道一些的。阳宅附近有阴气作祟,那能有了好? 是以,朱大官人当下便有些微微变了脸色。 方长清见此情形,忙添油加醋一番。 “你这丫头好不懂事!你既知道是阴气作祟,何苦说出来吓着大官人? 何况那阴气可是改个大门就能避的? 此树离朱宅如此之近,若受气运影响,短时间内是可以通过改门移位来缓解,但是短则一年长则三年这股阴气必定会缠上这院中之人,到时恐怕轻则身染恶疾,重则有性命之虞。 我辈清修之人,岂能袖手旁观?” 朱大官人方才只是有些疑虑,如今听方长清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且越听越害怕。 这“身染恶疾,性命之虞”,哪一个都不是好词儿。 不禁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忙抢到方长清近前焦急地说道: “道长一定要帮朱某想想办法啊。若道长能除了这阴气,保我朱家一家平安康健的话,我必当重金酬谢。” 方长清如此吓他,要得便是这句话。 闻言不慌不忙地掐了子午印,方才正义凛然地道: “除魔卫道,趋吉避凶,本就是修道之人的本分。朱大官人客气了。 只是驱除煞气需要开坛做法,尚需准备一番,夜里子时方可开坛。 而且开坛做法之时,需要朱大官人在场,其余人等凡阴时,阴日出生以及妇人孩童均不可围观,免得让煞气冲了身。” 朱大官人一听道长答应做法,顿时安了心,遂交待管家准备下去。 方长清准备的东西,方凌大都看不懂,看着都不是做法用的东西,倒是各样药粉居多。 方凌不知方长清有何打算,但心里总对那树有些疑虑。出得门去,却见一帮小孩儿围在树下,叽叽喳喳一会儿哄笑一会儿打闹。 方凌不免问道:“你们在这里玩什么呢?” “等着听故事呢!” 一胖嘟嘟的小男孩儿仰起脸来,天真无邪地笑道。 方凌一听此话,顿时警觉了起来,连忙追问:“何人在此讲故事?” “小栓子!”那小胖子答道。 “可是镇子北边山神庙的小栓子?” 方凌有些吃惊。 那孩子却是瞪大了眼睛,很是吃惊。 “你也知道他?他说他是北边村子来的,还说山神庙的山神是他干爷,可厉害了!” “那有什么厉害的,我奶还让我拜了我家门前的大石头做干爷呢!” 另一个孩子显然很是不服气。 “你又不会呼风唤雨,小栓子可是会呼风唤雨的!他说都是他干爷教的。” “哼,我怎么没见他能下下雨来?分明是你吹牛。” “我才没吹牛!我亲眼看见他唤来凉风,那风吹得呼呼地,冻得人脑袋生疼。不信今天让你也试试。” 方凌听到这里,已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道: “那小栓子长什么样?” 可是几个见过的孩子一听这个问题,大都脸色茫然。 这个说小栓子两眼大大的,亮亮的,那个却说小栓子眼睛小小的,笑起来微眯着。这个说小栓子鼻子挺挺的,那个却马上站出来否认说小栓子鼻子塌塌的。 总之七嘴八舌,非要取了他们所说得共同点拼出来便是:小栓子长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也不知是这些孩子不会描述,还是怎么着,总之每一个人描述出来的小栓子都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方凌不禁满心疑惑,这小栓子要说,便是先前山神庙里诓自己掉进地洞的那孩子无疑。但他为何如今又冒充了死去的小栓子出现在了这里? “小栓子哎……小栓子!” 正在这时,方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过身来,发现这不正是小栓子的娘吗? 那妇人的声音和形象曾经长久地印在方凌脑海里,挥之不去。是以方凌一眼便认了出来。 只见那妇人跑过来,冲着一堆孩子问道:“看见小栓子了吗?” “说是中午来给我们讲故事的,这都下午了还没来。”一个孩子应道。 “这孩子,整日里就知道瞎跑!” 妇人抱怨一声就要去别处找。 方凌连忙将这妇人拦下,诧异地问道:“你说小栓子回来了?” 要说别人可能不认得小栓子,可小栓子的娘却不可能不认得,方凌不禁心下骇然。 爷爷当初虽只拿了小栓子的布衫回来,但那是在一堆新鲜尸骨上拿的。 爷爷不忍小栓子的娘见到那惨不忍睹的尸骨,是以只是后来偷偷地找地方葬了,交给小栓子娘的便只有那件布衫。 所以说小栓子怎么可能再回来? 但那妇人却道:“没有回来啊?我这不正出来找嘛?平日里都是往这树这儿跑,今日却不知上哪儿去了?” 言下之意,仿佛那小栓子天天都在身边,从未离开过。 第18章 长清有三宝,血尿屁不能少 孩子们没什么耐心,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便疯跑着散了。唯有那妇人坐在树下又等了良久。 方凌有意与她搭话,得知那妇人似乎并不记得自己,也不记得山神庙的事。 她心里大概有了计较,二人一直等到天都快黑了,方凌实在饿得很了,想那“小栓子”也必不会再来了,便自回了朱家大宅。 因要做法,方长清净身沐浴之后便不得再食用酒肉荤腥。 此时看着饿极了的方凌吃得满嘴流油,心下很是不平衡。忙将桌上的糕点饼子又吃了两块儿,又磕了一大把瓜子,方才觉得舒坦些。 此时,他一边捣鼓着包袱里面的家伙什一边说道: “本以为你在山上待得傻掉了,不想早上那一番话倒是递得稳当。瞧把那朱大官人吓地,这都跟哪儿学来的?” 方凌吃饱喝足,稍稍活泛了点儿。此时闻言,却是放下手里已然攒了半把的瓜子仁儿认真道: “我没吓唬朱大官人。那树就是不对劲,而且我下午还在那树下遇到更不对劲的事儿了。” 方长清呵呵笑着,满不在乎。 “又是什么蹊跷事儿?” “死了的人复又活过来了,你见过吗?”方凌一脸认真地问道。 “我见过,我不仅见过人,还见过牛被吹死了复又活过来的。” 方凌见方长清说她吹牛,可不干了,立刻反唇相讥道: “有些‘贫道’才是吹牛呢!我怎么不知道我爹爹何时还会凝神望气?” 方长清将桌上的半把瓜子仁小心翼翼地拨到手里,一口吃了才笑道: “江湖中人,走南闯北得多了,偶尔剑走偏锋,另辟蹊径那也是常有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方凌倒也不在意爹爹说她小丫头片子,只是好奇道: “我鼻子最是灵的,走了一路却是不知哪里埋了暗沟,你这剑走偏锋却是偏得稀奇,到底是怎么个偏法?” 这记马屁拍得很是隐秘,不显山不露水的,倒是将方长清哄得高兴: “瞧瞧,方才还说你不傻。 朱宅坐北朝南,厨房是西北之向,而牧马河却在镇子的东南向。如要排水,要么挖暗沟从后厨绕过门前,要么从后厨绕后院而至东南。 而之前的先生也是确有本事的,怎会让暗沟通过前门从而破了朱宅风水? 必定是在先生定过风水之后,他们擅自改了水道。” 方凌一听,倒是来了精神。 “那花又是怎么回事儿?我看你一提到这个,朱大官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方长清老脸一红,啐道: “小姑娘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 方凌见他爹避而不答,倒是来了劲儿,缠的跟块儿狗皮膏药一样。 方长清见她近来消沉,好容易活泛一回,便老实交待了原委。 原来,几日前,东街唱戏的碧桃姑娘找他合过八字。当时他还纳闷这姑娘虽说是个戏子,但是生得也是有模有样的,怎么就看上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直到今天管家给他拿来了朱大官人的生辰八字,他才恍然大悟。 可不就是前几日给碧桃合的那个么?既然赶巧了,为了显示神通让朱大官人信服,就点了他那么一下。 方凌笑道:“爹爹原来胡诌的。” 方长清有些尴尬。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不也一样,说瞎话一套一套的。若非你将朱大官人唬住,我也不能多收一场法事的钱。” 说到此处,方凌却严肃起来。 “爹爹,那棵树真的有问题,你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得好。” 方长清显然并没有在意,只哈哈大笑道: “就你没见识!你爹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以前便是靠卖耗子药,蟑螂药为身的。 这棵树我早就观察过了,一面干枯,另一面却尚有生机,干枯一面树杆下有类似蚯蚓粪的异物,这不是红蚁是什么? 只因此地并不属于南方湿热之地,极少出现红蚁,所以他们才有所不知,也算是你爹我捡着了便宜。” 方凌却始终觉得并非红蚁那么简单,但到底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方长清见她左右是放心不下,便道: “罢了,罢了,那今晚伱就随我一道,倒叫你心服口服。” 是夜,月黑风高,寒风萧萧,恰如山里老宋他们口中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好时节。 朱宅大门斜侧边三五丈之遥的大树跟前已经设好了法坛。方长清身着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执令旗,脚踏罡步,正在做法。 法坛旁站着尽管身着棉服却依然冻得有些瑟瑟的朱大官人和管家,另一侧则是面色有些凝重的方凌。 方凌手里抱着一杆杏黄旗,斜挎着他爹的布包,眼睛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树杆周围。 她总觉得那儿有一道目光也在看着他们,但是仔细望去却又是漆黑一片。 道法大概做了半个时辰,方长清念经念得口干舌燥,想来戏也做得差不多了。遂手持桃木剑,走到那树跟前,将他早就配置好的红蚁药围着树杆倾洒一遍。 刚绕了半圈,行至树杆阴影处,突然便觉脊背一阵冰凉,犹如深陷寒潭一般,一时间竟口不能言,脚不能动。 方长清一惊,趁全身还没有完全僵硬,急忙狠咬舌尖,将神识压住灵台。虽然保得灵台清明,然而一口舌尖血还未来得及喷出,就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 方长清身处那树后的阴影处,其余人隔着粗壮的树杆也看不分明。 只有方长清眼见树杆内一缕黑色的烟气朝自己的喉咙处探来。 急得他满头冷汗,脚下如同扎了根一般,便是攒了全身的力气也挪不动分毫。就在他憋足了劲想要挪动脚步的档口,却见脚没挪动,倒是憋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响屁。 那黑色的烟气想是被那响屁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有些犹豫,并未立刻缠上来。而这污浊之气如同鬼打墙时的尿一般,立刻破了这邪术。 方长清方才感觉到手脚回来了,立刻大叫着便跑出了阴影。 方凌但见方长清身后一缕黑烟蹿出两丈多高,直直地朝方长清扑了过来。 她眼疾手快,随手祭出杏黄旗,一手掐诀,一手执旗,脚下遂即踏出五步逐阴罡。 随着丹田一股真气上行瞬间直逼右手指尖。一点灵气刚由指尖溢出,接触到杏黄旗的一刹那便如燎原之势一下子扩散开来,整个旗帜立刻便生动了起来。 方凌抡圆了杏黄旗,直接朝那边的烟雾直扫过去。击中烟雾的瞬间,突然阴气四溢,狂风大作,直吹得方凌眼睛都睁不开。 第19章 凶狠的孩子 朱大官人和管家此时方才醒悟过来,大叫着撒腿就要往院内逃。然而狂风四起,大门嘭地一声便被关上了,任他们怎么推也推不开。 方凌一边手执杏黄旗凝聚灵力,一边对着朱大官人他们喊: “快躲到法坛后面!” 此时,吸收了灵力的杏黄旗仿佛狂风中的一道定心咒一般,虽然猎猎作响,但飘荡间自有章法,并不凌乱。 方凌顶着阴风,踏出北斗七星步,一手以旗作笔于地上画出一个逐阴阵,然后大喝一声: “收!” 随后嘭地一声将旗子插入地下,坚硬的地面此时竟犹如豆腐一般,旗杆没入两尺有余。 随着方凌的一声收,那烟雾便犹如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尽数吸附到杏黄旗上,拼命挣扎也逃脱不了。 方长清此刻终觉周身回暖,此时便不教方凌提醒,他也知道这树中必定藏有妖邪。 遂急忙将一口未及喷出的舌尖血尽数喷至手中桃木剑上,一剑刺入树杆。 只听噗的一声,原来树杆早已中空,一刺之下便崩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一股黑血自洞中溅出,立时便觉臭不可闻。 黑血喷溅之处,滋滋作响,就连方长清的前襟也是立刻被腐蚀出几个破洞,缕缕黑烟袅袅而起,看来这黑血竟是带有剧毒。 正在方长清惊异之际,洞中突然激射出一道蓝光,直奔方长清面门而来,眼看离他已不足三寸。 正在方长清准备闭眼受死之际,一道黑影扫来,不偏不倚正好将这道蓝光击偏。 方长清趁机迅速闪身到一旁,这时他才看清,原来洞中扑面而来的蓝光竟是一条通体幽蓝,头部泛白的长蛇。 刚刚就在它扑将过来的时候,方凌手无寸铁,情急之下只得捡了树下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此时蓝蛇虽被敛了妖气,不能以那黑烟害人。但逼至绝境,却也凶狠异常。 只见它脖子一歪,还未及看清,方凌只觉眼前蓝光一闪,慌忙之下还未来得及躲避,蓝蛇已经快到眼前。 方凌大惊,心想这下完了,马上就要身中剧毒而亡了。 老宋他们几个要是知道她第一次出手降服妖精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怪蛇手中,岂不是要再笑死一回。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而这蓝蛇也正是飞得一鼓作气之时,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扯住了一般,把它差点没扯脱了节,硬生生地止住了前行之势啪地弹了回去。 方凌定睛一看,却是洞口狭小,这蓝蛇显然头小身子粗,蓝蛇在冲出树洞之时被卡住了。 方凌大喜,眼见天赐良机,赶紧捡了石头就要再砸过去。 却突然之间被一股黑烟缠住了手腕,霎时这只手如坠冰窟,一股寒意沿着手指迅速蜿蜒而上。 那边方长清定睛一瞧,却见一个孩子不知何时冲了出来,竟拔了那地上的杏黄旗。不免大怒道: “哪家的小兔崽子在此胡闹?赶紧滚开!” 那孩子非但不听,竟还拿着那旗杆狠狠打在方凌后颈窝处,将方凌打翻在地,而后冲那怪蛇大喊道: “吸了她的精气!快吸了她的精气!” 方长清哪里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欺负自己宝贝女儿,一剑刺出直取蓝蛇七寸。 却不想这蓝蛇异常灵活,在整个下半身被钳制的情况下,却依然是扭曲翻转,生猛异常。 方长清连刺数剑都未伤及其分毫。 这蓝蛇显然是被方长清的桃木剑惹得恼怒非常,新仇旧恨一并来算。 竟不顾伤口被挤的黑血横流,拼命挣扎两下,张开大口露出森森毒牙和细长的信子朝着方长清激射而来。 方长清本来胆子就小,此刻虽然明知它下身被困,但是还是不自觉的顺势一个回身。 也幸得他胆子小,只见他回身的瞬间,蓝蛇大张的口内竟喷出一道蓝色的毒液,毒液溅到桃木剑上立刻将剑身烧成黑炭熔为灰烬。 桃木剑辟邪不避毒,也不知道这蓝蛇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之毒。 那小孩儿还在旁边跳脚大骂,行止癫狂,却一不留神被早已爬起身来的方凌一把扣住,道: “你这小兔崽子,还敢害人?” 说着便要将他拖到法坛处绑了。 谁知斜刺里突然冲出一妇人,照着方凌的腕子便是一口,方凌吃痛松开手。那妇人立刻拖着孩子跑了。 与此同时,那怪蛇也缩回洞中,只听自树下至暗沟中接连传来一阵响动由近及远。那怪蛇果然早已打通了暗沟,将其当成了平日里偷鸡摸狗的通道。 怪不得年关前后,夫人窗外的暗沟会有臭气熏天的气味。怕不是年关将至杀猪宰羊,便宜了这畜生,将那叼来的肉块都藏在了那处? 方凌眼见那畜生要跑,连忙捡起杏黄旗,追着那响动便一路飞奔出去。 直至追至前方一片柳林,正是当年薛老四遇险的那一片林子。 方凌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追出去时,忽见前方噗楞楞飞起一团黑影,紧接着“呜嗷”一声怪叫炸响在夜空。 而后,便听前方一阵悉悉索索树叶翻动的声音,那怪蛇许是惧怕夜猫子竟然去而复返。 然而,它先是被杏黄旗打散了妖气,后又被方长清一剑刺破身子,经过一番乱斗,早已是强弩之末。便是一只夜猫子也足以让它变成惊弓之鸟。 方凌瞅准机会,一杆子打了过去,正中蛇身。它回身正待喷出毒液,却被后面赶到的方长清一剑刺入七寸。 看着它堪堪扭动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哭嚎声。方凌单只听着声音便知是小栓子他娘。方才她咬了自己一口便将那孩子救走,此刻不知怎样了。 想到这里,方凌连忙爬起身来赶了过去。 只见那妇人怀里抱着一具干瘪的身体,那孩子脸上血色全无,却仍旧大睁着眼睛,不甘地喃喃自语。 看到方凌,那孩子目光阴狠,竟扯出一个十分狰狞的笑容。 “还有更厉害的等着你呢!还有更厉害的呢……” 第20章 青莲 见孩子一点点没了动静,那妇人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地只是喊着小栓子的名字。 方凌望着她,却不知这孩子使了怎样的邪术竟惑了她的心智。 方凌不忍,掏出一枚正阳符灌入一丝灵力,只见暗夜里那正阳符似有一点微微的橙色微光,方凌将其堪堪拍在那妇人额前上二星处。 只见那妇人顿时昏厥过去。 不消片刻,妇人醒来,望着地上干瘪的尸体,竟似吓了一跳。既不知地上尸体所为何人,亦不知此地为何处。 方长清托随后赶来的一众朱家小厮将那浑浑噩噩的妇人护送回去,又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怪蛇也抬了回去。 这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下来的战利品,尽管恶臭难闻,也非得要抬到朱大官人的面前方才能拿工钱。 方凌看着地上干瘪的尸体,想着他临终时的话,这里究竟还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等着她。 这样想着,却觉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还未等她吱声,那暗处隐着的倒是自己主动过来了。 方凌万万没想到,那竟是女鬼青莲,便是曾劫了方长清的道,告了方凌恶状的老鬼之一。 既已现身,便没打算再瞒着了。 原来这是女鬼青莲在这阳间的孩子。多年前落水,青莲下水去救却只勉强将这孩子推到山神庙附近的岸边,自己却被淹死了。 后来孩子被人发现,他爷爷觉得是山神庙里的神明显灵了,便要孩子来庙里烧香拜了干爷。 村里孩子身体孱弱,大都有拜干爷的习俗,是以也没有谁觉得有什么不妥。 孩子自从拜了干爷之后确实身体康健,再未生过什么毛病,但却再也没有发身长大。 家里本就清贫,又只剩下爷爷奶奶在世,便也没有什么钱去看大夫。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直到爷爷奶奶过世,便再没有人管他。 谁也不知道他竟辗转回了山神庙,也不知他在那里究竟吃什么喝什么。只是很多年没人见过他,也就再没人能记起他。 但青莲如何能不知? 她因是溺死,找不到替死鬼便不能投胎转世,加上她也舍不下这一世的孩子,便一直在那附近徘徊。 谁知自己孩子竟被庙里山神操控,拐骗村里其它小孩儿。而村子紧邻牧马河,每年都有孩子下河游泳被淹死,是以村里人从未怀疑过。 青莲不想自己儿子永生永世地成为山神傀儡,但自己虽漂泊许多年,却又没有什么本事,实难对付山神。 恰逢方凌大肆搜山,找红眼儿寻仇。青莲觉得或可借方凌之手除掉这恶山神。便四处散布消息,说红眼儿在山神庙附近。 方凌涉世未深,听风便是雨,立刻便信了这鬼话,白白做了他人手中之剑。 后来山神庙被毁,任他什么“干爷”自然也都没了。但那孩子心性已然被毁,又多少有些邪术,便四处寻找新的妖物。 终被他找到朱宅门前大树里稍有点气候的大蛇。 但那怪蛇却是个怂包,半年以来从来只敢祸害畜生,不敢伤人,便是偶尔被这孩子蛊惑也只敢吸食部分精气,断不敢伤人性命。 许是今日受得伤实在狠了,眼看便要一命呜呼,这才动了杀心,将那追过来的孩子精血吸干。 青莲长跪不起,但求方长清父女能渡她儿子投胎转世。但纵观这孩子身上的邪气,显然灵识已被污染,已入不得轮回,无法超度。 青莲泪水涟涟,未曾想自己滞留人世几十载,终究还是孑然一身踏上这黄泉路。 方长清回到朱家大宅,换了身行头,便抬头挺胸,四平八稳地踱着方步来到朱大官人面前,仙风道骨地结了个子午印朗声道: “朱大官人今夜受惊了,此处阴气乃妖邪作祟,现已伏诛。还请大官人与贫道前去查验。” 朱大官人彼时是被闻声赶来的小厮们抬回院中的。 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妖风四起,奔逃无门,若不是有方长清父女二人,只怕自己都逃不过今晚。此时听见方长清说话,连忙鞠躬致谢。 但方长清岂非是为了这轻描淡写的一个“谢”字?非是将他请到那怪蛇的尸体跟前验看一番方才罢休。 那怪蛇约莫有两丈多长,周身闪着蓝盈盈的光芒,不过自从咽气的那一刻起,这色彩已经慢慢褪去。 之所以说它怪,还非是因为色彩,主要是它上半身细长,下半身却异常粗壮,似是吞下了什么东西,腹部隆起圆圆滚滚好大一块。 怪不得它当时隐在树洞之内挣扎不出。 有那胆大的小厮小心地拿了长刀剖开肚皮方才发现原来这厮肚子里竟吞了一头猪崽,怪不得前日刘嫂来报丢了一头刚出生的猪崽,却是被它叼了去。 想来也是方长清父女运气,若不是它刚吃了猪崽身体笨重,他们今天指不定是谁降服了谁。 方凌鲜少有机会动用灵力降妖伏魔。便是那水獭子也是她借助十方锁灵玉将其打死。 以前遇着个把鬼魂,除了那红眼儿算得上个厉害角色之外,其它的大多都是山里老宋他们一个路子的,都是些耍嘴皮子的,没什么正经本事。 此次头一回遇到这么个出息的妖精,还是自己亲力亲为,一手打死的,难免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就连一向怕蛇的她,此刻也似乎是不怕了,正与一众小厮丫鬟们将那死去的怪蛇翻过来拨过去地研究。 待朱大官人来到院外,正见到那怪蛇浑身流着淅淅沥沥的黑色黏液毫无生气地躺在泥地上,腹部已然被剖开,内里还有一头尚未消化的小猪崽。 朱大官人疑惑道:“便是此物作祟?” 方长清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胡诌开了:“ 此物可是不简单啊!此物唤作靛蚺,已有百年道行,一般生活在北方极寒之地。 等闲的蛇冬季都昏睡不食,此蛇却是越冷越欢喜。此物颇具灵性,好食蚁类,这条靛蚺定是为树内红蚁吸引而来。后来发现此处汇聚天地灵气,便在此修炼。 但是此地毕竟灵气有限,灵气将尽之时必定会伺机吸取附近活人阳气。 朱大官人恍然大悟,握着方长清的双手感激涕零。 “原来如此!此次多亏道长出手将它除掉,否则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祸事?” 朱大官人连连道谢,方长清也是泰然自若地受了。并于那靛蚺尸体上撒了些药粉之后浇上油一把火给烧了。 随后又着丫鬟们将另一包药粉混了土将那树洞填了去。 那树有一半都被蛀空了,地底下又被靛蚺钻出个洞来直通门前的暗沟,索性也一道将那暗沟连夜填了。 要说此事到了这里,也算是告一段落。但方长清这边还未安稳了半日,便又被朱家几名丫鬟小厮叽叽喳喳地拖了出来,直嚷着说是方凌打死了人。 第21章 碰瓷 次日快正午了,方长清才起床洗漱。 昨夜被怪蛇折腾了半宿,又是做法,又是降妖,还得善后。又惊又吓地折腾到了后半夜,此时仍是有些人困马乏但却再也睡不着了。 方长清净手卜卦,排出污水改道的破土方位,便领着众人去了后院。 方凌倒是醒得格外的早,仿佛早先在山上的几个月将现下的瞌睡都睡光了一般。 经过昨夜一闹腾,方凌倒觉前所未有轻松,或许是觉得山神庙之事与那些孩子们与自己都算有一个交待了。又或许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又有那么点用处了。 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总之神清气爽便是了。 今日反正都是些正经的风水活儿,趁爹爹还未起来,乐得偷闲上个街凑个热闹。 方凌这几月一直闷在山上,鲜少在镇上走动,这好久不来,突然来这么一次便觉十分有趣。 马上过年了,镇上卖糖糕的,卖酥饼的,卖对联的,卖香脂水粉的不胜枚举,十分热闹,真是合了方凌打小便爱凑热闹的性子。 东西虽多,方凌却单单只看上了街角的糖人。 那吹糖人的师傅,也不知是怎样的七巧心思,一边鼓着腮帮子吹气,手指上下左右快速捻动,三两下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看起来跟家里的小毛球倒是有几分相似。 惹得方凌兴味盎然地咬着手指咽了好一阵口水。 刚问好了价钱,正待掏钱,却不知哪里冒出一个八九岁的小毛头,抢下糖人,扔下一个钱便要跑。 方凌伸手薅住那小子的脖领子道: “哪里来的小毛孩子?敢抢姑娘的糖人?” “你的?你买了吗?” 小毛头艰难地扭过脑袋,问得理直气壮。 “若不是你来抢,我现下已然买了。” “既是还没付钱,那便不算你的。我先掏得钱,我先拿到手里头,这糖猴子便是我的。” 方凌见过的孩子多了,这样耍赖皮的还是头一个。不禁被气笑了。 “呵,赖皮的小毛头,你看我可是那好欺负的样子?” “姑娘便要有个姑娘该有的样子,遇事不焦不躁,端庄娴雅方是正道。 像街头惹事生非这种事儿历来都是我们大老爷们儿干的。” “可巧了,姑娘我偏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性子。” 说完,方凌抬手便抢。 谁知那小毛头,眼看抢不过,便飞快地伸出舌头将那糖猴子从下至上美美地舔了一大口,就差再挂上两串哈喇子。 他挑衅地看着方凌嘿嘿笑着,态度十分的嚣张。 方凌怒火中烧,原本的好心情全被这小毛孩子给毁了。 “小崽子,欺人太甚!” “千万不要动怒哟!你这样暴躁小心日后嫁不出去!” 小毛头趁方凌瘪嘴唏嘘的空档呲溜一下夺路便跑。 方凌哪能轻易放他跑掉?眼疾手快便反剪了其胳膊将那孩子制住,那小子禁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还抢是不抢了?” 那孩子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喊疼。方凌只道他是耍诈,便也没有在意。 谁知那孩子越喊越凶,转眼间便已是面色煞白,汗如雨下。 方凌见状,心道不妙,赶紧松手。那孩子顺势倒地,捂着脑袋竟是翻来覆去疼得直打滚。哪里还是方才调皮捣蛋的模样? 周围街坊小贩纷纷围拢过来,都道方凌下手太重。不过一个孩子,再说一个糖人抢了也就抢了,何苦下这般狠手? 只有方凌心里冤屈,自己下手并非没有轻重,分明只是制住他而已,怎至于如此? 朱家大院,方长清忙活了半日,总算把所有事情安置妥当,刚要回屋歇一歇。却听街面一阵噪杂,随后便有那小厮丫鬟七嘴八舌地跑进来,说是他女儿打死了人。 人命关天的大事,方长清哪敢怠慢?着急忙慌地跑出来一看,果见方凌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赶了过来。 “爹爹,救命!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这样了。” 方凌喘着粗气,话也说不明白。 “分明就是你给打的,我们大伙儿都看见了。” “是啊,对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真是狠心!” 人群中自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七嘴八舌地解说着。 “我真的没下重手……” 方凌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方长清一时也闹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只是救人要紧,当下赶紧将孩子放平。 那孩子已然疼得昏死过去,然而令方长清不解的是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除了孩子明显地呼吸急促之外,却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妇人拨开众人,面色煞白地冲到孩子跟前,唤道: “冬儿,冬儿,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指着方凌。 “都是她将这孩子打的。” “这孩子也是可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哟?” “可千万别让她跑了……” 方凌被众人围在中间百口莫辩,怯懦地辩解道: “我真的没有打他,不是我……我只是恼他抢了我的糖人,抓住了他的胳膊而已。后来他就捂着脑袋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儿。我发誓我连他的头挨都没挨到。” “怎么可能?” “难不成还是他自己把自己打了不成?” 那年轻妇人在议论纷纷中抬头望着方凌满脸惊疑。 “你说冬儿也是脑袋疼得直打滚儿?” 方凌不敢瞎说,忙点头称是。 妇人闻言突然就瘫倒在地,眼泪汹涌而出。揽着那孩子,悲鸣道: “老天爷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都去了三口人了,还不够吗?非要让老秦家断子绝孙不成?” 众人闻言,突然齐齐后退几步,本来狭小的包围圈立刻便大了三四倍。唯有方长清父女二人莫名其妙地待在原地。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着。 “闹了半天,原来是老秦家的孩子。这就难怪了。” “这就是那个白虎星呀,这都害死三个了,这孩子怕是也悬。” “嘘……小点声儿……” 那妇人闻言,突然拉住方长清的道袍恳求道: “道长,您不是道长吗?我是个不祥之人,求道长将我收了,杀了,烧了怎样都行。 反正我是个祸害,只要能救我家冬儿,怎样都行……求求你们了!” 让方凌没想到的是事情的走向突然急转直下,方才还纷纷叫嚷着别让她跑了的人转而又开始对这妇人指指点点,转眼间罪魁祸首俨然已经从自己变成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了。 方长清也被众人吵得脑仁疼,遂从那妇人手里接过孩子道: “不管怎样,先将孩子救醒再说。” 方长清将那孩子抱入屋内,施针数次之后方见呼吸逐渐平稳。众人虽是放下心来了,朱大官人却是越发地提心吊胆了。 这妇人名唤翠云,婆家姓秦,说起来与他们朱家也是有过往来的,早先都是生意人。 这翠云也着实是个可怜人,自己是个寡妇不说,还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叔子,就住在镇子东头。 她家也是奇怪,自打她进门就接二连三地死人,几年前公公不慎跌入牧马河溺亡,才过了一年婆婆就莫名其妙地病死。 而去年,就连丈夫也得了怪病死了。如今眼看着这个小叔子也犯了病,看这情形怕也是不容乐观,若是一口气上不来怕是年都过不去。 虽说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得病的,但奇就奇在秦家人得的病,没有一个大夫能说出个名堂来的。 大夫是请了一波又一波,家底是越看越薄,病是越看越重,后来大夫一见是她,索性都不给看了。 外头生意做不下去了不说,家里又被药石掏空。 刚开始周围街坊见她们可怜,还经常送些吃的喝的,有什么事大家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后来又有那嘴碎的传言说她就是个白虎星,克死公公,接连又克死婆婆、丈夫,便再无人敢登门。 自她相公死后,家也算败了,剩下那个小叔子方才都还好好的,也不知究竟造了什么孽,突然就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然而同情归同情,这种携灾带病的人终归是不好领到家里来的。 是以朱大官人赶紧将方长清请到一旁,讲清了自己的顾虑,又恭恭敬敬奉上银钱,指望着赶紧将几人打发了才是。 方长清心里虽冤,可众目睽睽之下,祸事也算是自己闺女闯下的。赶巧了也好,讹人也罢,总归这事和自己父女俩也脱不了干系了。 虽说那妇人也并非抓着自己不放,但做他们这一行的,赚的便是个招牌。 如今好容易在朱宅争出点名声万不能折在这里了。 虽是万般不愿意,但也不得不随那妇人走一趟了。 第22章 没有病因的病 秦家小院地段不错,又属临街,房屋虽比不得朱宅那样的大户人家,但院落也算齐整宽敞,显见先前也是家境殷实。 一进门便是一个四合小院,抬眼处一间正堂。而左边一排厢房,右边则是一个空旷的偏厅。 或因家中连生变故,主人也无心打理,院内略显杂乱,一些凋零的草木更显颓败。 本来像这样的宅院里面多少都要有些摆设的,但这里除了必要的生活所需之外,却连一件多余的家具都没有。 厅堂一眼望去,一目了然,唯三条长凳,一张方桌,一个神龛而已。 故而整个宅院房屋都显得格外空旷。 方凌自从进得这屋子便总觉得不舒服。她不擅风水格局,也看不出什么因由。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明明门窗大开,室内又空旷,但就是觉得憋闷,就仿佛钻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匣子,鼻息间还弥漫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似是中药味,又似是霉味儿。 方长清四下转了两圈,倒是并无不适地在方桌前坐了,等着那刘翠云沏茶。 方凌觉着她这个爹自从昨夜收服了怪蛇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不大一样了,总是拿着架子,端着身份,委实膨胀得有些厉害。 正胡思乱想着,刘翠云已安顿好孩子,来前厅奉了两杯清茶,说道: “家中贫寒,无甚招待,只一杯淡茶,还望道长见谅。” 方长清润了润喉。 “女居士不必如此,我等修道之人,对吃喝二字并不在意。 再说此事小女也有些责任,该多谢女居士不追究才是。” 刘翠云闻言,将头埋了埋,便开始垂泪。 “不怪你们,都是我的错。自我嫁入夫家,便害得夫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如今冬儿的症状又与我故去的婆婆相公如出一辙,想来都是我的罪过。” 方凌有些内疚,忙安慰道: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 之前众人都说是我将冬儿打伤的,你明明就可以将责任推给我们却并没有那么做,可见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嫂嫂。 修者讲究福报,所以善良的人总归是有好运气的。” 刘翠云转向方长清探寻地问道: “果真?” 方长清正色。 “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命虽天定,运却随心而动,所以福报一说并非无稽之谈。 行善之人积福,而作恶之人,损福,都是因果使然。” “看看,我没胡说吧。不论境遇如何,保持一颗良善之心总不会是错的。” 方凌黑亮的眸子如星辰一般闪亮。 刘翠云凄然一笑。 “希望今日遇到道长二人便是我时来运转吧。方才我将道长给的符箓化水让冬儿服下,此时冬儿已安稳了许多。 之前,面对此种症状,大夫们全都束手无策,可见今日是真正找对人了。” 方凌讪笑。 “那个也是治标不治本的,只是封了他部分魂识,削弱了他的感知,所以他可能觉得不那么疼了。 但是魂识被封,人定然会没有精神,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 刘翠云复又低下头去。 “我也别无他求,即使救不了冬儿,也别让他像我相公和婆婆一样受那么多苦。 想我婆婆和相公都是头痛欲裂,我婆婆是活活痛死的,我相公则是痛得实在受不了撞墙而亡。 冬儿虽说叫我一声嫂子,可是自从进门就一直是我带着他。他也十分懂事,就像我自己的孩儿一般。 若是他也要走这条路,我……我要如何同他们老秦家交待?” 说着已是声泪俱下。 方凌忙放了茶水安慰道: “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找出病因,不管怎样我们一定会救冬儿的。” “咳,咳!” 方长清轻咳两声,刚才一直不语,本想显出些世外高人的淡泊高深,不料被这丫头给搅合地,反倒被晾在一边倒有些尴尬了。 方凌自然是听出了这几声咳嗽中的深意,忙又补充道: “我爹道法高深,又懂药石医理,嫂子你放心,倘若医药不进,我爹还有祝由一术尚可一试。总会有办法的。” 方长清捋了捋山羊须,这才满意一笑。 “你也莫要着急,可否详细讲一下你婆婆和相公以及冬儿从何时起开始发病?发病前可有什么征兆或是奇怪的举动?抑或是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他们三人在发病前可都吃过同一种东西或者去过同样的地方? 你且仔细回想一下,事无巨细都要告诉我,这点很重要。” 翠云嫂子听这一说才止住了哭声,仔细回想道: “五年前的冬天,不知公公怎的突然说要出去一趟,便去了牧马河,最后被人发现淹死在河里了。 公公死后婆婆伤心过度,紧接着就患病了。 刚开始就是普通的伤寒,大夫也都说无妨,给开了药吃。 但后来吃着吃着,便开始头痛,大夫这时候也说不出什么原因了,说是按照脉象来看,只是病后体虚,应是好了才对。 可是竟越发的头痛难忍,第二年夏天就去了。 而我相公在我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就时常感觉有些头痛。后来看了大夫,大夫说是并无大碍,或是因为父母突然亡故,思虑亲人所致。 然而,眼看着越来越厉害,最后竟痛得发疯一般撞墙,为了不让他撞墙,我只能将他手脚捆住。 后来大夫又是看不出病因,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给开了能致昏迷的迷药,让他整日昏睡。 去年夏天开始就已经神志不清,而且即便吃了药也是不管用,整日嘶喊挣扎,最后嗓子都喊哑了,手脚也都勒得皮开肉绽。 直到十月份,他挣断了绳索,撞墙而亡。 其实也好,他这样死了反倒是解脱了,也怪我,非要强留着他,总以为他那么年轻,病总能好,倒是害他白受了那许多的苦。” 刘翠云说着说着又开始悲泣不止。 方凌递给她一杯茶,她略啜了一口缓了缓才继续说道: “冬儿这次就更为蹊跷,之前一直好好的,就前两天夜里喊着说是耳朵里疼,说有虫子飞进去了,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也并未在意。 今日早起还与隔壁小虎子玩也都好好的,不知怎么就突然发病了。” 方长清放下手中茶盏问道: “那他们三人发病前可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翠云回想了好久,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都是同吃一锅饭的,除了平常饭菜外,并无其它。” “那可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或是见过什么人?” “也没有啊……不过公公死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去过牧马河。当时冬儿还小,我又恰好不在,婆婆带着冬儿和我相公一起去的。” 牧马河?方长清似乎抓到一点线索,但若是水鬼找替死鬼,找一个便可,又怎会如此接二连三地死人? 不过,究竟如何总要去过一趟方才知晓。 第23章 被戏弄了 刘翠云忙收拾着找人帮忙照看冬儿。方长清则进屋收拾罗盘,香纸等随行工具。 方凌因在屋里憋闷,便端着一杯茶水到院中透气。 刚出得门来,却见有人敲门。大门并未上栓,只虚掩着。方凌正待上前,大门已被推开。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手里提着一只袋子。一面迈步进门一面自顾自地说着。 “冬儿可还好?原本想送点米粮过来,途中却听闻冬儿病了。” 刘翠云听见声音也出得门来,一边接过米粮,一边与那人大概说了说情况。 只见那男子个子虽高,却颇为清瘦。白白净净的脸庞显得格外斯文秀气。虽是个男子,一副眉目却是生得多了几分媚色,可谓天生一副桃花眼,眉目流转自含笑。 方凌因着爹爹的行当,平日里打交道的男人不是老弱病残,就是魑魅魍魉。何曾见过这等好看的男人?忍不住小声感慨道: “怎生得如此妖孽?” 男子显然耳力极好,听闻此话,便朝着院中人踱步而来。 “妖孽拿人,在下只偷心!尤其是姑娘这等如花美眷。” 一副嗓子拿捏得是恰到好处,如飞泉鸣玉,婉转细腻。只是言语间却未免太过轻浮。 方凌见私下言语被人听见,难免有些尴尬,忙解释道: “不要误会,我只是见公子眉目清秀,面若桃花,瞧着比戏台上那祸国殃民的狐妖妲己还要美上三分。故而有此一说。” 那人一愣,定定地望着方凌。 “说起来将我比作女人竟还是在夸赞我?” 闻言,方凌这才察觉自己这个人夸地委实有些不妥。 虽然此人确实有些男身女相,但却是个货真价实的七尺男儿,怎好直接当人面便说他像女人? 见那男子阴晴不定地看着自己,急忙清清嗓子想要找补。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咳咳咳……” 一着急却让茶水呛了嗓子,手忙脚乱间好一阵咳嗽。 男子似是有些恼了,踱步到方凌跟前,盯着她探身问道: “那你是哪个意思?” 方凌越是着急越是咳得停不下来,只能连连摆手。 男子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又上前一步,追问道: “莫非是有意嘲讽在下?” 方凌好不容易奋力压下咳嗽,连忙解释: “不要误会,我绝非嘲讽,实在不行你便当我是胡说八道吧。” “哦?那姑娘言下之意是觉得我还不够美?” 这一次,方凌却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这到底是该说美还是不美呢?仿佛话说到此处,美与不美俨然已经变成了女人还是男人的问题。 一向聪明伶俐的方凌哪里能被这种问题难倒?是以自以为想了个绝佳的说辞,道: “公子自然是美得雌雄难辨!” 男子闻言直觉脸都绿了几分,疑惑道: “雌雄难辨?你莫非是说我不男不女,像个太监?” 方凌觉得自己的说辞已然是十分考究了,不想竟被曲解成了这副德性,慌忙解释道: “我与公子无冤无仇,怎会如此冒犯?属实就是夸赞!” 那男子听到这儿,却是沉下脸来。 “你与我无冤无仇,我与你却是说不准呢! 光天化日之下,打了我堂弟的人便是你吧?如今又说我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你说这笔账我该怎么同你算呢?” 方凌此时方才明白,怪不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缘是对方早就存了讨账的心思来的。但是这笔账委实不该算到自己头上,如今真正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那男子见方凌不作答,逼问道: “想清楚了吗?” 方凌也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 “要不,你也打我一顿?但是,提前说好,我这身体素来也不怎么康健,万一给你打坏了,我爹爹可是就在里面的。 我爹爹可是远近闻名的道士,届时他肯定不能放过你的。我可能……脑子也不好。脑子不好的毛病,平日都不怎么能瞧得出,但一旦挨了打就……” 正在方凌犹豫着还要怎么编下去的时候,却听那边翠云嫂子喊道: “相何,好好的干嘛吓唬人家小姑娘呀?” 那人闻言,却是换上一副轻快的好嗓子,兴致勃勃地答应着。 “突然瞧见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儿,忍不住逗逗她罢了!” 说着,就在方凌头上敲了一记,笑道: “小丫头片子,胆子小,好哄得很!哈哈哈……” 方凌这才回过味儿来,方才种种,原是此人故意捉弄自己。 这厢刘翠云介绍道: “这是冬儿的堂兄秦相何。 其实,因为相何长相俊美,从小便跟着师傅学戏,唱得又是花旦,扮起来可不就是那戏里面倾国倾城的美人么?” 说着又对着那男子嗔怪起来。 “这是刚刚请来的方道长家的闺女,名叫方凌,你可别捉弄人家了。” 男子呵呵一笑。 “谁叫她胆子小得芝麻粒那么大一点?不过看人倒是准。 伱说得没错,在下秦相何,唱戏出身,唱得好与不好且不说,扮相却还是有的。 你今日说得话我且记下了,并且十分受用。只是下次换个词儿!” 说完轻声一笑,转身便进了屋。 方凌愣在当场,突然间有些恼怒,自己何时胆小了?别的不说,就胆子这东西,她可是实打实的从小被吓大的! 而那秦相何刚进得厅堂,便见方长清收拾好东西出来。便上前行了个礼。 “在下秦相何,是冬儿的堂兄。” 方长清还礼本欲客套一番,却听秦相何继续说道: “道长不记得在下了?前几日道长还为在下的师妹碧桃看过相,测过八字。” 方长清略一沉思方才恍然大悟。 “哦,你是当日与碧桃姑娘一道来的那位公子?倒是贫道健忘了。还望公子海量汪涵,勿要见怪。” 秦相何依旧淡淡一笑。 “岂敢。” 转而看向一边的方凌道: “其实我们也并非第一次见了,记得那日我在朱宅廊外抚琴,匆匆见过你一面。” 方凌想起来,原来竟是他。只是那日听琴声中颇为苍凉忧郁,不想今日一见此人竟是这般轻浮无状,且专好欺负捉弄别人。 刘翠云听闻此话惊讶道: “原来你们见过啊?” 秦相何瞧了一眼把脸撇到一边犹自恼羞成怒的方凌。 “哦,有过一面之缘。” 翠云嫂子不由感叹起来,“那还当真是缘分。” 刘翠云这样感慨一声,便继续向方长清二人解释道: “秦相何是我相公的堂弟,为人热心仗义,就是爱开玩笑,方姑娘莫要介意。其实这几年多亏了他的帮衬,出了什么事也是他帮着张罗,若不是如此,我一个妇人如何撑得住。” 说起此事便又有些伤怀。 秦相何见此情形安慰道: “嫂嫂不必如此,当初我刚刚回乡,家里亲人一应故去。若不是哥哥嫂嫂一手帮我置办了宅院、田地,只怕我此时早已流落街头了。 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许多,为今只愿冬儿能够平平安安的,也算保住大伯的一点血脉。” 刘翠云一听忙道: “哦,对了!道长说要去公公出事的地方看看,我怕冬儿醒来无人照料。正想找人帮忙,你来得可巧了,帮我照看一眼,我带道长他们去去就回。” 秦相何一脸惊诧。 “哦?不是给冬儿看诊吗?怎么还要去大伯溺水的地方?” 方长清解释道: “贫道见冬儿病得有些蹊跷,似乎并不是身体有疾所致,怕是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听闻这接二连三之事皆是从老先生故去之后而起,便想去看看,希望能找出其中缘由。” 秦相何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那不如我带道长前去如何?当日嫂嫂不在场,我却是在的,详细情形想来我比嫂嫂还要清楚了解。” “倒确实如此!我竟忘了,那一日相何恰好一大早便来找我相公议事,后来听说公公出了事,还是他和我相公一起将公公抬回来擦洗入殓的。 事出突然,手忙脚乱地事后竟连句谢都未曾道过。” “嫂嫂言重了,擦洗入殓都是余婆婆和左邻右舍帮衬的,大伯不算善终,我又不懂个中规制,也帮不上什么忙。 再说都是一家人,嫂嫂若总是如此见外,倒要折煞我了。” 方长清一听有当事人在,自然省事许多。 “如此甚好,贫道方才还怕因为女居士不在场无法讲清楚个中细节,既然秦公子在,便烦请与贫道一起,顺便讲一下当日到底是如何情景。” 第24章 君子不攒隔夜之仇 那秦相何看起来也确实是个古道热肠之人,随即便与方长清一道出了门,见方凌也一路跟了过来,便问道: “怎么?凌妹妹也要同往? 那牧马河即便冬季也是波涛汹涌,河边亦是寒风刺骨,而且此行万一真如道长所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妹妹身体又不怎么康健,脑子也……” 方凌本来便因方才的事带了点情绪,如今听他竟然还敢提起这茬,且还妹妹长妹妹短地叫着,直觉就连那语调听着都倍觉黏腻。 遂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道: “我身体好得很,脑子也好得很!你且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方长清也解释道: “随她去,她自小野惯了,些许寒气无所谓。 何况小女一双眼睛未染红尘,看世间万物极为通透,说不得便让她看出什么端倪也未可知。” 秦相何见他二人如此说,便也无所谓了,一边走一边问: “妹妹小小年纪便修得如此慧眼,倒是让人敬佩。不知妹妹这眼睛都能瞧见些什么寻常人见不到的东西呢?” 方凌存心想吓他一吓,便道: “其实也并无其他,只是自小便开了天聪,能识得鬼魅妖精,怨灵邪祟。 若是一会儿到了河边,我不做声便是无事,我但凡声张,你就只管赶紧跑就是了。 但凡溺水而亡者,灵魂非超度不得入冥界,故河边的水鬼尤其凶狠歹毒,一旦缠上生人,非是要拉去做替身不可的。 你可要当心了。” 说完,但见秦相何脸色微变,确有惊骇之色,倒不免有些得意。 那牧马河果然水流湍急,不过时值冬日,多少比平常略缓一些,水势轰鸣并不像秦相何说的那样声势浩大。 河堤三四丈之内也无田地,长满了一人来高的芦苇蓬蒿将周边高低不平的地势掩得严严实实,偶尔的几棵树也因天气寒冷光秃秃的,显得无比落寞。 冬季少雨,一些坑坑洼洼的小水塘里虽然已经没有了水,但是厚厚的淤泥却是一片淅淅沥沥,倘若一不小心陷进去只怕是步履艰难。 秦相何带着父女二人扒开一众干枯的蒿草,行至一个稍显宽阔的拐弯处便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此处因地势略平坦些,水势也稍缓,前年常伯还在此地种了些庄稼。 当时正是他在地里干活发现了被冲到岸边的大伯,给堂哥报的信。 去年这里涨水被淹过一回,后来便一直荒着,时隔这么久怕是也寻不着什么蛛丝马迹了。” 方长清眉头紧锁。 “只能四处看看,说不准能有什么收获也未可知。尸体既是在此处发现,那落水处定然是在上游。 你且留在此处,跟着小女,便不会有事的。” 秦相何一听疑惑道:“难道青天白日的,还真有妖邪不成?” 方长清一边扒开芦苇向上游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妖邪之事,难说得很。不过小女确有些本事,你与她在一起尽管放心。” 方凌本来正四处张望,此时见她爹爹独自去了上游还如此交待一番,便得意起来。咬着一截芦苇梢,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对秦相何道: “从现在起,你就得听我的了。” 秦相何哈哈大笑。 “凌妹妹倒是不客气!不过女儿家刁蛮任性些倒也不失为娇憨可爱。你放心,像你这般娇俏的姑娘,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方凌不想此人不仅油嘴滑舌,且脸皮如此之厚,言语之轻佻简直前所未见,以至于一时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回敬回去。 不仅如此,情急之下竟还被那芦苇毛钻了嗓子,又是一阵咳嗽。 秦相何见方凌这般狼狈情形,一边帮她拍拍背顺顺气,一边调笑道: “妹妹这是得的什么毛病?一夸就犯咳嗽。” 方凌伸手推开秦相何,涕泪横流地说道: “千万别再叫我妹妹,谁是你妹妹?只听着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秦相何停下,沉默片刻,突然有些感伤地说道: “其实,你倒真的与我妹妹有几分相似,若是她还活着,应该也是你这般豆蔻的年纪吧。” 方凌不想他突然露出如此伤情的一面,竟也忘了咳嗽,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想起之前他说自己家人尽丧的事情,突然觉得他能活得如此开怀也实属不易,而自己却因他一次玩笑耿耿于怀,似乎算不得豁达无拘的江湖儿女所为。 正思索间,却见秦相何低头凝视着自己,片刻之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方凌自知上当,正愤愤间却听得芦苇丛中一声脆响,凝神望去,突然大惊失色。 “快跑!” 秦相何正兀自笑得欢快,却猛然见方凌神色大变。 正惊疑间听得呼声。想起方长清的话,吓得立刻掉头就跑。 谁知一时慌乱,被脚下倒伏的芦苇拌了脚,一个趔趄就斜斜地栽倒在旁边的泥坑里。 正待惊慌失措地爬上来,却见方凌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一脸戏谑地望着他,憋笑憋得甚是辛苦。 方凌见他发觉,索性噗嗤一声笑道: “一只麻雀便把秦公子吓得这般模样?伱说究竟是你胆小呢还是我胆小?” 秦相何情知被这丫头给捉弄了,索性不急着上来了。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大声说道: “小丫头,小小年纪倒会骗人,戏做得比我还真。” 方凌对着秦相何扮了个鬼脸。 “谁叫你三番两次地捉弄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女子报仇只争朝夕。 被你捉弄了,自然不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只好礼尚往来一下了。” “其实,我刚才说得都是真的。” 秦相何慢条斯理地往上爬,许是脚上满是稀泥,几次踩实又都滑了下去。于是一边爬一边道: “大仇得报,也该释怀了,倒是拉我一把,这泥坑委实滑得紧。” 说着便伸出一只满是泥污的手来。 方凌也不嫌弃,伸手去拽,谁知刚一握住,秦相何手上却是一个使劲,差点儿将方凌也拖入了泥坑。 方凌情急之下忙挣脱开来,骂道: “你这坏胚子,又骗人!” 秦相何一屁股又坐回到了泥坑里,苦笑道: “小可真是要被冤枉死了!我说我一次都没骗过你,你定是不信的吧?” 正在这时,只听方长清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了起来,想是听见了方才的动静,急急忙忙地正往这边赶。 方凌愤愤地看着烂泥坑里的秦相何,朝不远处拖着长调喊道: “爹爹,不用担心!我没事,好得很!” 直到方长清赶来,将秦相何从那烂泥潭中拉出来时,方凌才有些后悔了。 只见那秦相何脚踝处似是染了血色,走路也有些跛,想必是被那泥坑中的蓬蒿茬子给扎伤了。 怪不得方才自己拉他上来时差点将自己给拽了下去,原是他脚受了伤,使不上力。如此倒真是冤枉了人家。 “出什么事了?” 方长清急切地问道。 方凌正要认下这一桩事来,却被秦相何抢了先。 “没事,方才不慎被绊了一跤,滑倒在那泥坑中。道长见笑了!” 方长清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道长可有收获?” 方长清略显担忧地说: “时间太过久远,并未有什么发现。不过越是这样,才越是难办!” 第25章 探阴宅 经过这一番闹腾,方凌虽是报了仇,但却并不痛快,反倒是心中有些亏欠。 待那秦相何简单洗漱一番后,方凌适时地递上一盒自己做得金疮药,歉疚地问道: “脚没事吧?” “有事!我这学了十几年的身段,今朝只怕是要毁了。你可赔得起?” 方凌闻言,鼻头一酸,想人家十几年如一日地苦练,竟因一时任性全毁在自己手上,立刻便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没想到害你成这样……” “哟,哟,哟……怎么还是个水做的美人儿?” 秦相何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瞧着方凌笑着: “赔得起,赔得起!往后对我好点儿就成。 我先前好歹算是个角儿,一向被人捧着,笑脸看习惯了,便看不得冷脸。索性往后你就叫我一声哥哥吧,你真的同我妹妹很像!” 方凌见他这样,心知又被捉弄了一回,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倒也没觉得特别生气,只带着哭腔骂了一句: “你惯会骗人!” 便将那盒药膏扔在秦相何身上转身走了。 只留秦相何还在扯着嗓子兀自喊着: “你与冬儿年岁相差无几,冬儿就管我叫我相何哥哥,你为何总是不肯?” 翠云嫂子已经收拾了一桌饭菜,只可惜冬儿精神不济,只喂了半碗粥便又躺下了。剩下的几人今日也是累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准备好好慰劳一下五脏庙。 却不想门外又来了人。 来人是隔壁的周氏。 周氏比翠云嫂子略长了两岁,是隔壁王齐正的妻室。王齐正常年在外乡做泥瓦工,父母早逝,而周氏嫁过来好些年也并无所出,所以平常周氏都是独自操持家务。 因其为人十分活络精明,待人也热情。翠云嫂子刚嫁过来时,人生地不熟,倒是颇得周氏照应,两人本来关系不错。 但是自从她家接二连三出变故之后,周氏便鲜少登门了。 却不知今日为何突然过来了? 只见周氏满脸堆笑地提着一篮鸡蛋和一壶小酒,见翠云嫂子开门,急忙将篮子塞到翠云嫂子手里。 “听说冬儿病了,你请了清远山上的道长来看病。想着你家也没养个鸡,就特地拿了点鸡蛋和酒水过来,好歹添个菜。 把那道长招待好了,兴许冬儿这一劫也就躲过去了。” 翠云嫂子急忙婉拒。但那周氏也是真心实意,见翠云不收,反倒急了,说道: “我就是一个乡野妇人,没什么见识。之前种种,也是听了传闻心生畏惧,然而连日里却是羞愧难当,若是我那男人回来了,怕是也要训斥于我的。 你若仍然怪罪,那便不要收,也只当是不认识我这个人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翠云嫂子只得收了东西。翠云嫂子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自己家的那种情况,连大夫都不愿登门,任凭谁见了也怕沾染晦气,也怪不得周氏。 如今周氏既然能来雪中送炭,她自当感激不尽,哪还能怪罪?遂让了周氏进来一起用饭。 周氏倒也不是扭捏之人,稍做推辞了一番,便进门与几人见了个礼,一道吃了起来。 家里许久没有来过这么多人了。那周氏又是个自来熟,典型的大嗓门,好说话。 秦相何一向轻佻,但凭什么话也能接上一两句,方凌更是好热闹,一番插科打诨下来除了方长清碍于道长身份依旧端着高深莫测的架子外,其余三人你来我往倒是一点也不见外。 待翠云嫂子急急忙忙将鸡蛋炒了又烫了酒过来,大家早已混得滚熟。 不知不觉间,这一顿饭倒是吃得松快了很多。 直到第二天方长清与方凌商量冬儿的病情,气氛才又重新凝重起来。 按照冬儿以及先后故去的两人情况来看,怕是铁定沾染了某种东西,或是误闯了某种禁制,再或是中了什么术法。 然而,昨日去了最早的事发之地,也是四人都去过的牧马河边,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而对于阳宅,方长清别的不会,相宅的一把罗盘却是使得相当熟练。 以他看来这家虽无大富大贵之相,那也该是家宅和睦安康,并不该是家破人亡的风水格局。 那现下唯剩下一处还未过目了,便是那刘翠云公婆的阴宅。 翠云嫂子的公公名叫秦世章,早年也是本本分分的庄稼汉,因为脑子活络,觉得地里也刨不出钱来,还时不时地遭遇水涝。 干脆退了租,带着儿子专门在山里采药,后来发现药材赚钱,彼时又有了些门路便去外乡做了点小本的药材买卖。 那些年战祸不断,瘟疫横行,药材紧俏,秦世章也发了些财,便回乡盖了房,给儿子也风风光光地娶了一房媳妇儿。 可谁知媳妇儿进门,这接二连三的祸事硬是把一个原本还算富庶的家搞得家破人亡。 秦世章死后就葬在镇子西头的柳林外面。 秦相何带着方长清父女二人来到墓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都皱起了眉头。方长清登高了望了一番,下得土坡方才忍不住问道: “这墓地可请先生看过?” “当时虽然事出仓促,但堂哥是个孝子,自然是要请人做趟法事的。当时还是他亲自跑了几十里山路请外乡的一个道长给定得穴。” 秦相何老实答道。 方长清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 “只怕是什么事得罪那道长了。” 秦相何奇道: “方道长怎知此事?那道长来了之后,天降大雨,将他多困了几日。所以一直抱怨堂哥耽搁了他好几单生意。 刚开始堂哥说是补偿他些银两,但是谁知那道长竟然狮子大开口,堂哥自然不肯。 两厢争执了许久,最后道长见来都来了,该耽搁的也都耽搁了,这才作罢,但始终对补偿一事颇有微词。” 方长清闻言愤慨道: “果然如此。竟然因为些微银钱之争,便做出此等断人子孙的缺德事,真是丧尽天良!” 别说秦相何,就是方凌也很少见她爹如此恼怒,未免诧异道: “爹爹是看出什么门道了?” 方长清仍旧气愤难当。 “你看这墓地位置,左右地势均高出许多,团团将其困于其中,后有险山,前有恶水,而最不应该的就是跟前这一片柳林。 柳、槐均能聚集阴气,坟前怎可栽种这等聚阴的树木? 这么大一股阴气横挡在这里,又被困于凹地,发散不出去,这哪里是什么墓地,分明就是一处‘槽口’。 人死之后若是安埋于此处,必定因为阴气深重而尸身不腐,若是年深日久,阴气越积越重,必定产生尸变。 到时候危及的哪里是一家两户?那可是整个乡里都要遭受祸害的。世上怎会有如此居心叵测,心肠歹毒之人?” 秦相何一听大惊,激动地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竟有此事?那道士怎的如此害人呐?怪不得我大伯一家先后惨死,原来都是拜那臭道士所赐。 此仇此恨,他日待我寻得那老道必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方凌还是第一次听说修道之人仗着一身所学如此害人的,也是气愤难平,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下之事,于是急道: “那这种局爹爹可有化解之法?” 第26章 发冢起棺 方长清面色阴沉,显见事情并不乐观。 “唯有另择他处,启棺重葬,而且越快越好。 可惜这不是六月天气啊,若是艳阳高照倒也罢了,现下正值隆冬,本就是一年当中阳气殆尽阴气上浮的时节,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 稍作思索后,方长清似乎拿定了主意。 “是这样,咱们速速回去,待说服你嫂子将这尸身一把火烧掉倒是能绝了这后患。” 待一行人匆忙赶回家里,却见冬儿起来了,因为连日服了方长清给的符箓,睡得好了,也稍稍有了点食欲。 这会儿正就着一碟小菜,多少喝了半碗白粥。 而西街的余婆婆也提了点心过来看望冬儿了。 翠云嫂子连连道谢。 “家中变故跌出,幸得余妈妈不嫌晦气,时时惦念,常常探望,我这真是感激不尽……” 余婆婆笑道: “我怕什么?我是做死人生意的,要说晦气还有谁能比我更晦气? 你先前没嫌弃过我这老婆子,我又怎能反过来嫌弃你?” 如此闲话一番,彼时见方长清一行人回来,便起身告辞了。 翠云嫂子送走了余婆婆见方长清三人均是神色凝重,便着急问道: “道长,可是墓地那边的原因?” 方长清端起茶杯灌了两口凉茶。 “正是! 当初为老先生选墓地的道士只怕是因为双方嫌隙,起了歹心,故意坑害你们才选了那块地方。 那墓地目前看来阴气郁结不散,害你家宅不宁、人丁凋敝是肯定的,但是还不知道入殓之时有没有被那道士动了手脚?” 翠云嫂子闻言,惊得身子一斜便歪倒在地,悲愤道: “竟是那道士动得手脚?想来不过是为了十几两银子竟接连害我婆婆、相公两条人命。” 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方凌与秦相何赶紧将翠云嫂子扶起坐下,一番劝慰之后,翠云嫂子好容易恢复了平静,抽泣道: “我记得那道士请来时,我公公已然收拾入殓,想来应该不会做其它手脚吧。” 秦相何却摇摇头。 “入殓之时,那道士虽然不在,但是后来法事都是他做的,棺木又未封,谁能说得准棺内有没有搞鬼?” 方长清点点头。 “不过不管棺木也好,墓地也罢,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起棺。那处墓地是断不能再用了。 若是你们亲属同意的话最好是将尸身烧了,敛其骨灰再葬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听闻此话,方才情绪稳定的翠云嫂子大悲道: “道长不可啊,我公公生前从未犯有过错,怎可受那挫骨扬灰之刑? 若是他泉下有知必当骂我不孝,还请道长另择他法才是啊。” 方长清也料到翠云嫂子会作如此反应,毕竟世人都相信人死之后入土方为安,焚其尸身于礼仪上来说是为大不敬。 翠云嫂子不知其中厉害,必定不会同意。于是也退一步道: “那是这样,我们尽快起棺,开棺之后若是尸身并未发生异变,咱们另择他处好生安葬。若是有了异变,那就不得不烧了。你看如何?” 见翠云嫂子还有犹豫,方长清不禁长身而起对翠云嫂子一揖到底。 “方才在墓地,贫道与秦公子也说过此事。那墓地非但聚阴,实为一处‘槽口’,人死之后葬于此处,轻则家宅不宁……” 说到这里,方长清沉吟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若是一旦不慎,沾染生气,必将引起尸变,那时便是为祸乡里啊!” 翠云嫂子刚刚经历大悲,此时又是一惊,立时便有些坐不住,幸得方凌在旁扶持。 只见翠云嫂子脸色煞白,微微动了动嘴唇,半晌才道: “容我先想一想,可好?” 方长清又是一揖,再未说话,由得方凌将翠云嫂子扶回房内休息去了。 待静坐了半晌,秦相何突然开口。 “道长,若是不火化是否一定会尸变?” 方长清想了想。 “那倒也不一定。若是法事做得稳妥,该注意的地方没有纰漏倒是也不会。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如今这形势,稍有不慎就算是只野猫也会激起尸变的。这镇上这么多百姓,哪里经的起这万一之变?” “那若是尸变,会怎样?” “尸变之后即化为僵,僵尸没有魂魄,也无心智,只被一口怨气吊着,所以不辨六亲,见活物就咬。且越是亲人,身上血脉气息越接近,越是先遭殃。 一旦被咬要么伤重不治即刻死亡,要么尸毒入体,也会化为行尸走肉,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秦相何大骇,“那道长可有办法将其制服?” 方长清十分为难,生平头一次实话实说道: “秦公子,贫道知你为人豁达,并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 我便与你交个底,贫道生平从未遇见过僵尸,只知道尸化成僵者,可破其咽喉散其怨气或者以火灭之,至于这两种办法也都是纸上谈兵,贫道并无十成把握。 你若能以大局为重,还当说服你嫂嫂早做决断才是。” 秦相何对方长清拱手一揖。 “多谢道长坦言告知,秦某知道其中厉害。道长放心,我必当劝服嫂嫂。” 这一日众人都心思沉重,翠云嫂子更是彻夜未眠,搂着冬儿靠着床头坐了一夜。 天方微明,她便起身,做了早饭,待众人用了饭。便对方长清道: “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昨夜想了许久,人死如灯灭,即使公公泉下怨我,我也不能因此误了冬儿性命。 况且如今已不是我一家几口的事,我更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乡亲邻里陷入危难。 道长请择日起棺吧,到时是烧是葬,全凭道长决断。”说完仿佛轻松了许多,长舒一口气。 方长清见翠云嫂子应允,也是松了一口气,起身道: “女居士高义,贫道佩服。” 遂掐起甲子开始推算,半晌才道: “若是没有异议,贫道建议后天发塚开棺,你看如何?” 翠云嫂子如今全没了主意,“全凭道长安排。” 方长清见此事定下,遂交待道: “那这两日便开始准备吧。这起坟是大事,即便是火化,那骨灰也是需要寻个宝穴另行安葬的。 而且还需另行打造新的棺木,起坟时也得请几个壮劳力才行。” 正说着,秦相何来了,闻言只道: “道长尽管放心,只管准备法事即可。有需要交待的,尽管吩咐我去办便是。” 回头又对翠云嫂子说: “嫂嫂不必担忧,伱且好生照顾冬儿即可,这边的事情我来张罗。” 对于秦相何,翠云嫂子自是感激不尽,但是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此时也便不再多说了。 第27章 翠云嫂子的八卦 一连两日,秦家几人各个都忙得是脚不沾地。 因为翠云嫂子在余婆婆那儿买了香烛、草纸,余婆婆便也跟过来帮忙准备,剪纸钱、凿麻印、编草剂子,还得缝制三身麻衣孝服。 余婆婆是个热心肠的人。因为自己是卖香烛纸钱的,这么些年也懂得不少丧葬习俗,礼仪规制。 所以谁只要买了她的香烛,她便替人帮忙燃香烧腊,剪纸做幡,有时甚至还帮忙擦洗、穿衣、入殓等等。 即使如此,还幸得周氏也在,否则两日之期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出来的。 方凌左右无事,便也跟着她们一起瞎忙。 四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话家常,时间过得飞快。 余婆婆见方凌生得水灵,人又伶俐,都这么大了还梳个丫头的小辫儿,性子也还像个孩子一般,便也对她十分怜爱,一来二去地也就混熟了。 秦相何一早去了曹老汉那儿,想匀出一口现成的薄棺材出来。 曹老汉一听是为他大伯起坟重葬,也不耽搁,麻利地赶紧给他准备。事情进行得不可谓不顺利,不到晌午,棺材便抬回来了。 余婆婆见秦相何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便笑呵呵地说道: “我说翠云啊,这秦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待人和善,为人也彬彬有礼,对你又是这般照顾。 你相公也故去有一年多了,依我说啊,你俩保不齐还是一家人呢。” 翠云嫂子一听这话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急道: “余妈妈休要乱说。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现在这个情况哪里有心思说这些? 而且相何他也只是看在家门的份上对我们孤儿寡母诸多照看,再要是往这方面想怕是人家再都不敢登这门了。” 一向好插科打诨的周氏也是难得一脸正色。 “这话可真不敢乱说,翠云妹子热孝在身,她男人三年丧期未满,若是让那些嘴碎的听了去只怕又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了。” 余婆婆见翠云嫂子一脸地羞怯。 “丧期总有熬到头的时候,就算不是现在,往后总归也还是有盼头的。关键是人得合适。 你看秦公子回来也有四五个年头了,眼看都二十五六的人了,又生得风流倜傥的,怎么就没有看上的哪家姑娘? 指不定这心里头是装着谁了。” 翠云嫂子见余婆婆瞅着自己说这话,一张脸烧得更是红了,忙解释道: “婆婆可别看我,就算是有,那也只能是他那个叫碧桃的师妹。 当年那姑娘千里迢迢巴巴地来远川找他。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好像让哪个大户人家的看上了,与他终究也没走到一起,倒是可惜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现如今哪个稍稍有些姿色的姑娘不想嫁进高门大户,不愁吃穿? 想那姑娘只怕也是个嫌贫爱富之辈,跟这样的人不成也好。有什么好可惜的?” 周氏忿忿不平地插嘴道。 余婆婆瞅瞅边上认真听她们闲话的方凌。 “瞧你这一竿子打的,我们水灵灵的凌丫头都要被你带累了去。” 周氏哈哈大笑。 “凌丫头才不会跟我计较,她知道她婶子这张嘴是出了名得快,从来都是不过脑子的。 以后有机会了请道长给开开光,指不定就能说会道了呢。到时候也好替咱们凌丫头保媒拉纤找个好婆家去。” 几人哄堂大笑,只方凌懵懵懂懂,对于这话题是如何扯到了自己身上十分不解,满脑子还停留在刚刚的一段八卦上。 想来翠云嫂子一个人还带个那么一丁点大的小叔子,生活委实艰难。 她还那么年轻,干干净净的鹅蛋脸上明眸皓齿,身段也还是小媳妇那般珠圆玉润的。 秦相何那人除了嘴上轻佻之外,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看翠云嫂子方才的模样,方凌心里直觉多少应该也有些情分在的。 再说方长清,因为马上就要有个法事,而且此法事不同以往,这正主多少应该算是个凶主了。 以他的本事,不出意外的话,虽然勉强维持几天不致尸变没有问题,但是这种事情谁又打得了包票? 所以有备无患方是上策。 前一日准备了一应法器,做了斋戒,沐浴,又布置了法坛。 第二日方长清一早便叫了方凌到房里,关了门便让方凌多画些正阳符。 方凌也是无奈,随口道: “爹爹,你在外面可都端了世外高人的架子,怎好意思总是关起门来指使小孩子。” 关起门来的方长清早就没有了连日来道法卓然的清高模样,盘着腿坐在榻上磕着瓜子。 “你是孩子?哪有你这么大的孩子?若不是整日养在山上,都是快要嫁人的年纪了。” 方凌趁机道: “你倒也知道说我这么大了,每次与你做帮手,被你指使过来指使过去,怎也不见伱与我论工钱?” 方长清倒是没怎么听进去方凌说了什么,只是回想了一番自己方才那句话,觉得说得很有道理,若不是将方凌养在深山,此时怕是都该有保媒的登门了。 只脑子打个岔的功夫,倒让他想起一事。 “说到工钱,你在朱家采买时候余下的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来?” 方凌瞠目结舌,只当她爹早将此事忘了,不想对于银子,他倒是记得清楚得很。眼下提起来,只好耍赖道: “合着你只记得银子的事了,我还帮你打架了呢,因为这事,我手腕子都伤了。” 方长清呵呵乐道:“还真是忘了。” 方凌顿时绝倒,举着捉笔的手不干了。 “哎呀……爹爹,不行,手腕子疼得厉害,没有知觉了。我休息一下,回头再帮你画。” 说着就要开溜。 方长清喝道:“站住!死丫头,上次伤得明明是左手腕子!” 方凌愣了一下。 “这该如何是好,怕是没休息好又转移了。” 方长清乐了,笑骂道: “好了,好了,给你留几钱,余下的赶紧给我。” 方凌继续举着右手嚷着: “啊,爹爹,我这手倒是不疼了,可是灵力却是提不起来,这符恐怕是画不成了。 我这儿还有几道仿生符,爹爹你老人家别嫌弃,先拿去将就用吧。” 方长清一骨碌爬起来,敲了方凌一记爆栗。 “行,行,行,那钱我不要了,只是你不许乱花,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也不知道打扮打扮,整日里一副小丫头模样,以后怎嫁得出去?” 方凌立刻眉开眼笑。 “你看我这么聪明伶俐的女儿,又会洗衣做饭,又能画符捉鬼,你倒是舍得早早把我打发出去呀?” 方长清乐呵呵地,“就你这样的泼皮,只怕不是要砸在手里。” 方凌笑嘻嘻地对着他爹做了个鬼脸。 “砸不了,爹爹!我以后定给你找个长得好看,又有学问,道法高深,还特有本事的女婿孝敬您。” 方长清又是一记爆栗斥。 “怎么养成这样一副厚脸皮不知道害臊的样子!” 方凌撇撇嘴。 “那还不是随了您!” 一边说着,一边捂紧了脑袋,生怕又挨一记爆栗,手上却已经开始老老实实画符了。 真正厉害的符咒是需要灵力注入的,最是耗神。 方长清素来最是害怕与灵力打交道,平日里卖得平安符都是自己随便画画,做个样子罢了,真材实料的符咒他还真画不出来。 遇到事情,以前尚有诲极道长的符箓能顶一顶,如今全仗着方凌代笔。 方凌这厢画了半日,也是疲倦不堪,想到僵尸并无魂魄,只有怨气,这正阳符还不知道能有多大用处? 第28章 失了精血 要说僵尸所惧怕的唯有风、火、雷、电这类针对肉身的五行术法。 但是炎火诀因为历来不被方凌重视,到现在也还是初学时的水平,时灵时不灵。 若是能够将炎火决封印在符咒中,随施随用就好了。 其实炎火决本身是以指尖灵力将阴阳二气隔离开来,再瞬间将其碰撞激出火焰。灵力越是充沛,火焰越强,灵力不足则无法化气成火。 有的道法卓绝之人,火焰之迅猛,势如雷电。 如此一想,方凌倒是突然有了主意。阴气只要有聚阴符便可迅速聚集。况且若是那僵尸起尸必定阴气环伺,那么聚阴便是瞬间的事情。 而聚阳则需要耗费时间。 但蕴含阳气之物却也不难寻得,常用的除了铜钱、鸡喉骨之外,精血应当最是上乘。其中以人之精血最为有效。 只是精血取得多了,人的阳气会减弱。 想来明日她和她爹有一场硬仗要打,自然不能损耗精血。而翠云嫂子连日心力交瘁也是不行,那便只剩下秦相何了。 方凌也不耽误,想到此处就立刻起身去找秦相何。 秦相何此时恰好刚刚找好了几名明日起坟、抬棺的壮劳力,正进得院门,迎面便撞上了风风火火的方凌。 秦相何一手扶着腰眼,一脸痛苦地便咬牙呻吟起来: “啊,凌妹妹,快扶我一把,哎哟……可疼死我了……” 方凌甩开秦相何扶过来的手不待他说完,便着急说道: “你这苦肉计我适才刚用过了,赶紧起来,我有正经事找你帮忙。” 秦相何闻言,尴尬地挺起腰板儿,盯着方凌的脸慢悠悠地说道: “哟,不上当啊!那你先告诉我哪一招对付你最管用。” 方凌认真答道: “你踏踏实实帮我忙就最管用。我生平最怕欠人人情。” “那我先试试效果。既是求人帮忙,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我在外面跑了半日,口渴难耐,实在没力气帮你了。” 方凌陪着笑脸,一副谄媚的狗腿模样。 “那里面请,先坐下再说,小的这就帮您倒茶去。” 进得内堂,方凌殷勤地随手抓了把茶壶给秦相何倒了一杯凉茶双手奉上。哪知秦相何却是不接,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脾胃不好,凉茶喝了嗳气。” 方凌好脾气地又赶紧重新泡了一壶新茶来,恭恭敬敬地伺候着秦相何喝了。 谁知秦相何摸摸肚子。 “哎呀,竟然忘了,今日还未曾用过饭呢。方才一直忙倒未觉得,此时才觉得真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方凌麻溜地去厨房端了一碟早上剩下的馅饼过来,讨好地递上一块。 秦相何确实半天水米未进了,接过馅饼三两口解决完,复又再喝了杯水,这才擦擦嘴问道: “看你今日这般殷勤,怕是你求我帮的这个忙并不容易吧?” 方凌不好意思地讪笑道: “其实也没什么,我爹明日不是要做法事么?需要取主家亲属几滴精血。冬儿自是不成,翠云嫂子和她公公又不是同宗血脉,想来只有你一个可以。” 秦相何听完慷慨地说道:“拿刀来,要几碗?” 方凌本以为他就算答应也定要为难自己一番,倒不曾想他今日如此干脆。 原本准备好如何诓骗他的说辞一句也没能用得上。 于是赶紧谄媚道: “又不是杀猪!十滴,十滴即可。不劳烦您,小的我自己来取就好,取完您可能会有点头晕,没力气,但是不必担心,过两日就没事了。” 秦相何大方地说道: “要杀要剐但凭凌妹妹你一句话,十滴血而已,我堂堂七尺男儿,哪有你说得那般不堪。” 忽而又面色狡黠地凑近方凌。 “既然我都这么痛快了,便叫声哥哥来听如何?” 方凌闻言抬脚就走。 秦相何连忙说道:“好……赶紧取吧!冬儿都比你乖!” 精血可不是寻常之血,非心头,眉间不可。取时以利器刺破中指指尖或者眉心,以灵力逼出略带鲜色的便是了。 精血是人体血液之精华,精血流失,人体顿时便会困倦不堪,萎靡不振。 而方凌在取血之时,硬生生地多逼了几滴出来,只把秦相何逼得额角冷汗涟涟才算作罢。 幸亏取血之前硬是要他坐于卧榻之上,此时他只觉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倒头便睡,一觉睡到翠云嫂子叫他吃晚饭方才多少缓过一点劲儿来。 晚间,因为隔壁周氏接济,饭菜比前几日略显丰盛了些,难得的还见了荤腥。 可便宜了方凌,一双筷子辗转跳跃地比前两日灵动了许多。方长清照例因为明日法事斋戒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而秦相何却是恹恹的依旧没什么精神。 翠云嫂子有点担忧地问道:“相何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秦相何蔫蔫地答道: “最近身体还真是越发地不济了。下午道长因为明日法事让凌姑娘来找我取了几滴血,没想到睡了一下午还没缓过来。” 方长清正味同嚼蜡地看着一桌好菜不能动筷,却不想听见秦相何说自己取了他的血,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哦?我何时要血了?” 秦相何闻言,诧异地看了方凌两眼。方凌感受到空气中两道火辣辣的目光,连忙夹了一筷子肉放到秦相何碗里,贴心地说道: “哥哥连日劳顿,赶紧多吃点,补补身子。” 方长清和翠云嫂子闻言都是一愣,彼此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是觉得方凌今日十分古怪。对秦相何不但称呼变了,更不知何时这般亲近了。 方长清突然想起今日在房间的对话,不禁有些警觉起来。 秦相何人倒也不坏,只是大了方凌这么许多,虽也算得上有田有地,但到底没有什么正经营生。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闺女养得也未免太傻了,必须让她赶紧悬崖勒马才是。 第二日,卯时一到,便由秦相何代冬儿作为大孝子在坟前烧纸燃香,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方长清身着黄色道袍,脚踏云靴,唱诵了一段经文后,便着人动土了。 因为此地常年阴气聚集,泥土松软,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挖到棺木。随后几个帮工又将棺木周围的泥土慢慢刨开,黝黑的棺材便显露出来了。 因为下葬也不过几个年头,虽然泥土潮湿,但那时秦家也还有些家底,棺木都是上了漆的上等木料,所以倒未见如何破败。 方长清着秦相何在墓井四个角上各上了一炷香,烧了纸钱和草剂子,便让工人拿了撬杠开棺。 谁知这一撬之下却觉那棺木犹如金刚所制,几个壮汉卯足了劲儿,眼见撬杠都压弯了,那棺材盖却是纹丝不动。 如此折腾了一番,眼看快两个时辰过去了。方长清心急如焚地跳下墓井,检查了一遍棺材,也未见着什么异常,就是离得近了些感觉格外的冷。 方凌也凑近看了看,小声对她爹说道: “我见这棺材上阴气缭绕,似是从里面发散出来的。” 方长清恍然大悟,原来此地聚集方圆几里的阴气几年来尽数被这棺材吸收了,棺材内部阴气太重,将棺盖给牢牢吸住。 此时动用撬杠怕是枉费九牛二虎之力也不一定能撬开。 最有效的办法是用凿子将顶盖开个孔,将内里阴气散一散,内外一流通,吸力消失了,棺盖自然也就容易打开了。 工人将顶盖凿穿之时,果然听得“嗤”的一声,犹如皮球泄气一样。 方凌见那孔洞中一股强大的阴气喷薄而出,急忙招呼工人躲避。随后又接连开了四五个孔,里面的阴气总算散得快了一些。 一众人此时干着急却没什么办法,只能就地坐了抽着闷烟坐等阴气散尽。 秦相何今日比昨日好了一些,但看起来依然有些无精打采的,方才坐下便打起了瞌睡。 方凌百无聊奈地拿了纸钱叠纸鹤玩儿,黄色的纸鹤飞得东一个西一个的。 正待方凌起身拾起较远的一个纸鹤时,忽听那边秦相何大叫一声翻倒在地。 那叫声十分恐怖,像是极度惊吓之后又被捏了脖子一样,声线细而尖厉地硬挤出来一般,瘆得人凭白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29章 冤家路窄 秦相何翻倒在地后,非但没有醒转,反而是双手铁钳一样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嘴里不断发出“吼,吼”的声音,一双脚乱踢乱蹬。 方长清几人见势不妙,急忙扑过来抓了秦相何的双手往开掰,却哪里掰得开半分?那双手僵硬冰冷却是力大无穷。 片刻,秦相何的脸就已经憋得通红,眼球开始上翻。方长清大叫: “赶紧,凌丫头,正阳符!”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须臾之间,方凌手忙脚乱地还没挤到跟前,便听得他爹大喊,赶紧取了一道正阳符伸手便按在秦相何额头上。 却只见秦相何眼睛陡然张开,竟然鲜红一片,犹如血泡一般往外凸着。 方凌大惊,这不是红眼儿那个臭不要脸的吗? 找了这么些年都没把它给翻出来,倒是在这里冤家路窄给撞上了。 正惊讶间,秦相何已挣脱众人钳制,朝着柳林方向逃去。 众人急忙去追,秦相何也不知怎了,动作十分怪异,脑袋拼命往前抻着,仿佛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要往前跑,但是脚下却是极不协调,和当年的薛老四如出一辙。 众人轻而易举便追上了他,只是追上容易,想要制住却难。 只见秦相何喉头如野兽般低吼着,两条胳膊左右乱扫,力大无穷,立时便将抱住他的两人甩了出去。 众人见状,俱都犹豫着,谁也不敢上前。 唯有方凌抢了他爹手里的桃木剑,新愁旧恨涌上心头,也不管几年不见,对方如今到底到了什么段位,欺身便冲了上去,一剑划过秦相何的胸口。 那秦相何虽畏惧法器,但奈何剽悍异常,翻身躲过方凌手中桃木剑,就地便拾起地上抬丧用的杠子抡了过来。桃木剑拼的是法力不是蛮力,在这种纯力量的攻击下瞬间便碎成了渣。 幸亏方长清还算清醒,当下将惊呆在原地的众人招呼着,拿了绳索从后方包抄上去。 众人合力,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在五六个壮汉的合围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秦相何放倒在地。 秦相何嘿嘿嘿嘿干笑几声,突然像是松了劲儿的皮球一样,全身开始猛烈地抽搐起来,眼里的血红迅速地褪去。 这种情形方凌再熟悉不过了,这分明是又要逃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方凌一个饿虎扑食欺身便骑了上去,伸手祭出一枚蓝色符咒死死地压在秦相何心口神藏穴上,口中默念咒语。 符咒按照绘制材料不同,分为五个等级,黄符是最为普通的符咒,往上依次为蓝、紫、银、金。 方凌为了降服红眼儿,这几年煞费苦心,潜心修行,终于绘出一道蓝符。是以日日带在身边,只待哪日碰到红眼儿,便将他一符拍死。 红眼儿被蓝符牵制无法逃脱,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四周阴风乱窜,鸟兽奔逃。 众人只觉秦相何身体里似乎有个魔鬼就要破体而出一般,纷纷都捏了一把冷汗。 方凌眼见红眼儿已被符箓锁死,豁开领子,伸手扯下脖子上的铃环压在其额上二星之处。 只见那铃环刚碰到秦相何的身子便隐隐响起阵阵银铃般的响声,继而从内散发出丝丝光晕烟雾一般钻入其各大要穴。 少顷,秦相何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废地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方凌伸手取回铃环,隐隐直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左突右撞却是如何都钻不出来。 人是救下了,但众人却都被这惊悚的一幕吓得够呛,几个工人开始吵着要走,方长清急着安抚众人,便留方凌一人照看着秦相何。 方凌掏出帕子细细地替秦相何擦了嘴上白沫,又扶他起来灌了几口冰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相何便缓过来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惊恐异常。 “大伯……我看见大伯了。我见他从那墓井里爬上来,冲着我阴森森地怪笑,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他双手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秦相何惊魂未地支撑着想要爬起来。 方凌有些内疚地赶紧将他一把按住。 “相何哥哥,没事了,那只是做梦。可能那墓井里阴气太重,你昨日又刚被我取了精血,适才阳气太弱才会受此影响。 怪我,全怪我,你放心,现下已经没事了。” 方凌怕说出实情徒增恐惧,便只说是被阴气冲了身。 秦相何呆呆地望着方凌喃喃道: “相玲妹妹?是你吗?你来接哥哥一起走了么?也好,也好……” 说着却是流下两行清泪。 方凌一向见秦相何都是个轻浮无状的模样,突然见他这般伤怀落寞,不禁握住他的手紧了紧轻声道: “我错了,我不该骗着你取了精血。以后,我一定像待我亲哥哥一般待你。” 秦相何微微一笑,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方凌的头。 “相玲说什么都好。” 复又闭上了眼睛。 那厢方长清好话说了一箩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工人们还是怕得要死。最后不得已,擅自做主将工钱翻了一倍才算完事。 经过这一闹,已经中午,阴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秦相何自是指望不上了,方长清只好亲自跳下墓井跟着工人们一起扳撬杠,这一次却是出奇的顺利,几个壮汉只三两下便将棺材盖撬了起来。 棺盖滑落的瞬间,一股冷意夹杂着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众人赶紧别过脸去,生怕被这尸气给扑了。 但令众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棺木中并无腐臭之气,只嗅到浓重的腥气。 众人凑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棺木中生满了一丛丛阴邪至极的植物。 那东西形如鬼爪,狰狞扭曲地向上伸展着,通体漆黑如墨却在顶端鲜红欲滴,似是那鬼爪的指甲一般。 咋一看像极了尸身上生出的许多爪子。有那胆小的甚至此时便已惊呼而起。 然而细看之下,却才发现原来棺中异常潮湿,而挨着尸身的几道棺木夹缝就着湿气竟生长出一种形似鬼爪的菌类。 更为稀奇的是,那菌丛在见到天光的一刹那起,便迅速的开始萎缩,最终化为一滩滩黑中带红的黏液,犹如尸体腐化时的尸液一般。 而墓中主人果然是尸身不腐。 只见那棺木里面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着蓝黑两色宽袖交颈长袍,腰间一条黑色腰带上缠绕数条红色绸线。 因是溺水而亡,面部有些肿胀变形,虽未有丝毫腐烂,却也看不出生前形态。 随着空气灌入,那肿胀发白的脸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迅速凹陷下去,整个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迅速的发黄变黑。 方长清甚至看到那迅速干瘪下去的脸上不知是因为皮肤收缩还是怎的,竟然不经意地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旋即又立刻消失。 方长清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眼下的情况怕是丝毫也耽搁不得,必须立刻焚毁了才是。 于是方长清赶紧命人将带来的火油浇到尸身和棺木上,又将剩余的草剂子都填在墓井周围也浇上火油。 正待点火,却见远处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人,一路哭喊着: “道长救命!”。 第30章 铁钉 来人正是翠云嫂子。 方长清一惊: “女居士不是在家照看冬儿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翠云嫂子哭喊道: “道长救命啊!快随我去看看冬儿吧。大概一个时辰前冬儿突然开始喊疼,后来越疼越厉害,直疼得满头大汗,满地打滚。 我和余婆婆俩人都压他不住,期间痛得都昏死过去两回了。” 方长清一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方凌见事出紧急,忙对她爹爹说道: “爹爹你快去快回,这里我先看着,现在时值正午,又有这些人在,想来应该不会有事。” 方长清犹豫地看看方凌又看了看众人,终于一甩袖子快步随翠云嫂子离去。 这里几个工人见道长走了,又开始有些动摇,方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何能说动这些人? 眼看有胆小的扔了镐头便要走。 秦相何唯有勉力支撑起来,他作为主人说起话来自然比个小姑娘有分量得多,一番劝慰总算把人留住。 方凌挤到秦相何旁边坐下,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 “对不起,相何哥哥,昨日骗了你。我取血是为了画一种符咒。而且我取得也不是普通的血,是精血,血之精华。所以你才会一直乏力没精神。 今日也是由于我取了你的精血,适才导致你阳气虚弱,被阴气影响才出了刚才那档子事。 本当是该用我自己的精血,但是我又怕今天……” “那符咒可是很厉害?” 秦相何插嘴问道。 方凌如实回答:“可能会很厉害吧,我也是头一次做那样的符。” “厉害就好,若是你把我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做出的东西却没什么用处的话,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凌见秦相何还能开玩笑,料想已无大碍,遂放了心,吸了吸鼻涕嬉笑道: “看你这副病娇美人模样,我倒好奇你打不打得过我。” 秦相何笑骂道:“看你都被你爹惯成什么样子了?” 方凌嘻嘻哈哈地闪到一边。 “我才不是被我爹惯的呢!” 本来方凌准备说自小到大全是爷爷惯得她。却不想秦相何接了话茬。 “也对,也是我惯的。不过我就乐意惯着。” 方长清走后,墓地这边倒是一直风平浪静。而那边方长清走得急,回来的也快,只是怀里却把冬儿抱了过来。 方凌疑惑不已,却见方长清将冬儿放在一堆干草上,拉着方凌让她看冬儿的右耳。 方凌惊讶地发现冬儿的右耳里面竟然向外冒着缕缕黑气,那分明是凝成实体的阴气。 方长清悄悄对方凌道: “凌丫头,咱们这次可能摊上大麻烦了。方才秦相何中邪那会儿你也看见了,我当时掰了他的手发现那手冰冷僵硬,根本就不似人的手。 而这边又正在我们准备烧掉尸体的时候,冬儿出现这种状况。 我猜测那边棺木里趟的根本就不是僵尸,而是鬼尸。 僵尸无魂魄,没有灵智,只是靠着一口怨气力大无穷而爆起伤人。 但是这个恐怕是有魂识的,而且吸了方圆几里地的阴气,早已有了灵智,说不准已经化为厉鬼了。 哎,我们当初不该来啊。” 方凌也是一惊,她到底不如他爹爹思虑周全。虽说方才事出紧急,她还未来得及告诉她爹爹红眼儿的事。 就此时情形也不能确定棺材里躺着的就一定是具鬼尸,但就目前阴气的浓重程度,方凌不禁担心起另外一件事来。 想那红眼儿必是被外泄的阴气所吸引,恰好又撞见被自己取了精血,正值阳气虚亏的秦相何才铤而走险。 既然红眼儿能被吸引过来,难保别的鬼魂不被吸引。 虽说她自小便与鬼魂打交道,但却没几个正经有出息的。如今对付一个僵尸尚且困难,若再多来几个厉鬼,怕是凶多吉少了。 思及此处,方凌马上盘膝打坐,掐诀念咒,片刻后伸手一招,便觉阴风袭来。正是清远山里的那几个老鬼,老宋,老贾一伙。 方凌悄悄给几个鬼物交待一番。便与方长清合计接下来的事宜。 看冬儿如今的状况,必是坑里那尸身被动了手脚无疑了。 若是方才检查也就罢了,只是如今方长清已断定眼前的是具鬼尸,还怎么下得去手? 但是时间紧迫,若是过了午时则更为麻烦。 思来想去,方长清牙关一咬便在自己肩上额头各贴了一道正阳符,又取来一块棉布遮住口鼻,便怀着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向墓井摸去。 适才刚跳入墓井,不知是害怕还是受阴气影响,只觉双腿跟灌了铅一样,直接便僵了。 由于害怕尸体沾染活人的生气而诈尸,再者他也实在没勇气用手去翻过那尸体的头,便拿锨将那尸体的头颅拨到左侧露出右耳。 细看之下不禁一阵头皮发麻,只见那尸体右耳处露出一根筷子粗细业已生锈的铁针,露出的一截上似乎已经生出了一圈圈的黑毛。 方长清忍着恐惧和恶心,着人拿了两根长木棍,筷子一般夹上铁针一头准备拔出来。只听一阵撕心裂肺地叫喊传来,却是冬儿疼得醒转过来。 方长清忙停下手中动作,看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当日入殓后,那道士定是将一枚铁针钉入尸体右耳,导致秦家先后两人惨死。 现在想来他们刚开始应该都是耳内先出现疼痛,因是成年人,且都能忍得住,待到痛入骨髓的时候便是已经痛到颅内了。 冬儿是孩子,忍不住疼,所以才在一开始便发现了。也正是顺着他耳朵疼的部位找到了这枚铁针。 如今铁针已经与冬儿有了某种关联,强行取出,冬儿只怕会立时毙命,原本想要一把火烧掉怕是也不成了。 方长清上来将这些推测全部讲与方凌听了,为今之计只能是想办法先破了冬儿与这铁针的关联。 只是方长清历来都只是卜卦看相,并不擅长驱邪。 而方凌又是个名副其实的半吊子,只懂得一些单一术法,并没有系统学习过道法原理。对于这种复杂的情况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 踌躇不下时,到底还是方长清年长,思虑深远一些。 “午时将过,冬日天气短,天黑之后必不能将这尸体单独暴露在野外。 且不说可能吸引过来无数阴魂恶鬼,便是不慎被他诈尸逃脱,不仅后患无穷,整个镇子怕是都要遭殃。 以我看,咱们不如将这尸体抬至义庄,咱们也好趁机布置些阵法,我再于棺木上画些符咒散一散阴气。 如此也算有了准备,即便他届时起尸也不是说跑就能跑得了的。 若是明日再想不出办法,只能一把火烧了,至于冬儿那便只能是他的命数了。” 方凌看着冬儿稚嫩的小圆脸,初见时候的调皮灵动,现已荡然无存,只一副煞白的病容不禁让人唏嘘。 生命原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成长去挥霍,可如今仿佛再往前一步就到了尽头。 想到死,方凌似乎突然抓住了什么,不禁眼前一亮:既然这禁咒誓要冬儿性命,那便让他死上一回又有何妨? 第31章 离魂咒 某种意义上来说,魂魄离体即为死。那何不用离魂咒将冬儿生魂强行逼出体外? 届时他的身体就如死了一样,毫无生气。铁针禁咒只针对活人,既然主体已死,那禁咒自然也就无效。 只待耳中阴气散尽之时,再行将魂魄归位岂不解了这眼下的难题? 方长清虽不擅术法,但也知道离魂咒历来是道家禁术,怎能说用就用? 方凌倒是不以为然,离魂咒之所以被列为禁术旨在防止心术不正之辈以此术法伤活人性命而已,如今施用非但不是害人反而是救人,自然不能过于迂腐。 方长清也不是什么非常有原则的人,略一犹豫便就对众人说道: “因今天接连出现意外,怕是墓里这位老先生故土难离,闹了点小脾气。按照原计划怕是不行了,我们得先将老先生请回义庄,再设一日灵堂多烧点纸钱安抚一下,明日下葬。” 遂即吩咐几个工人用麻绳捆了棺材穿入杠子准备起棺。 这边将翠云嫂子和秦相何叫到一边,暗暗交待了一番。 两人听后都吓得面如土色,秦相何本就体虚,此时更是惊恐交加,险些跌坐在地。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二人也顿时没了主意,只能权且先听方长清的。 工人们到底年轻力壮,两下三下便套好了杠子,待方长清大喊一声“起”,棺木便被几人吼着号子抬了出来。 方长清又在墓井中均匀的撒了高粱米,并将事先准备好的大白萝卜丢入坑中,便指挥着众人一路将重新入殓好的棺木抬往义庄。 幸亏天寒地冻的,外面也没有多少人闲逛,不过到底还是被一些好事者指指点点,美美地看了一回热闹。 已经下葬了好几年的人再抬回义庄重设一回灵堂,方长清刚刚树立起来的高人形象顿时被毁得稀碎。 方长清苦着一张脸,在队伍前停停走走,凡道路岔口,遇水过桥都得烧了纸钱,点了引魂香,并且嘴里念念有词的一路好不容易到了义庄落了棺。 余婆婆闻信,听说要将家里的香烛纸钱全数拿到义庄,却是不明就里。 此时焦急万分地等了半晌,终于瞧见众人过来,却是抬了一副棺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颤颤巍巍道: “这可使不得啊,道长!已经下葬埋了的人怎么还能回义庄呢? 这义庄虽说是停放死人的,但到底是为阳间地界,停的也都是新死之人。 你这……都过了奈何桥的……这可怎么说得过去?” 方长清心道,这过没过奈何桥还真不一定,指不定在哪儿猫着呢! 但话却不能这么说,只兀自将余婆婆拉到一边,也不知怎样劝说了一番,余婆婆总算不再声张了。 冬儿自墓地那会儿闹过一次后,就再没了动静。 秦相何因为阳气亏损,在墓地又被红眼儿折腾了一回,此时更显虚弱,留在此处反而不便,便被先打发回去了。 来回一耽误,方长青父女俩也顾不得用饭,便开始布置“灵堂”。 这义庄简陋,便只有一间正屋。方凌取了罗盘,算好方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棺木周围用正阳符布了一个金虎逐阴阵。又在整个屋子中布置了一个简易的七杀锁魂阵。 金虎即太阳,金虎逐阴阵其实就是用正阳符结合方位布局出一个强大的阳气格局,专用于克制阵中的阴邪之物。 然后以灵力催动阵法释放源源不断的阳气从而驱散阴气,没了阴气支撑,阴邪之物自然无法存活。 而七杀锁魂阵,则是依赖七杀星布置的阵法。七杀为南斗第六星,属火、金,主肃杀。此阵依照七杀星芒所指而布置,入阵即被困,且魂魄受星芒之火克制,阴气弥散,怨气渐消。 一般以七个石柱镌刻铭文再钉于当日七杀星芒所指方位将妖邪困于离位。然后布阵之人以一肃杀之物压住阵眼,以灵力催动阵法即可。 因为时间有限,无法用石料雕刻铭文,方凌只用了七根木桩撰写了经文,钉于房屋四周,效果虽有,因换了媒介,自是大打折扣的。 而方长清自身无法凝聚灵力,只能去周氏那儿拎了一只白公鸡取了半碗血又掺入朱砂用笔浸了在棺木上大大小小地描了许多的散阴符。 只看得半道进来摆供果香案的余婆婆连连摇头。心想真是冤孽哟,这哪里是在布置灵堂,祖宗被这样子折腾一通,恐怕气得都要活过来了哟。 随后便去找翠云嫂子说了好一番闲话。 翠云嫂子心事重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搞得余婆婆也有些尴尬,想着自己终究是个外人,见天色也不早了,便收拾东西早早地回去了。 方凌布置好阵法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去找翠云嫂子了,一路上心情沉重而又复杂。 对于这个风里雨里苦苦支撑的女人,任何一个坏消息都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方凌实在不忍心再给她平添任何压力。 本以为翠云嫂子陪着冬儿,进得房后,却并不在。 倒是冬儿此时醒了。见他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屋脊也不动弹。 见方凌进来,冬儿稍稍攒出一点力气,挤出一丝精疲力竭的笑意道: “姐姐来了?可是又来找我算账的?” 方凌坐在床边,将两个枕头叠起来垫在他背后,让他斜靠下来,又将被子拉上来给他掖紧之后方才看着他开口说道: “是该好好与你算一算的。若不是你,我早该回山上道观享清净了。 现在可好,人人都道是我将你打成这样的,你说我冤不冤?” “你下手也确实不轻好吗?” “似你这般泼皮嘴馋的,被大人抓住可是要好好打一顿的。我才小惩大诫了一下,你还敢再提?” “我才不是嘴馋。我要那个糖猴儿是为了气隔壁小虎的。那可是我替余婆婆扎了一上午的纸花换得钱。” “这么辛苦却是为了气别人?傻帽!” “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们女人懂什么?” 冬儿显然被“傻帽”二字激怒了。气鼓鼓地道: “小虎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是他这人什么都好,就一张嘴馋。 那天为了一个糖人就将他那个小兔子灯笼送给了小山。那个小兔子灯笼我问他讨了好多回,他可是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的。” “喜欢灯笼?” “嗯。” “小兔子的?” “嗯。” “要我买给你吗?” “不要!我自己会赚钱买。” “也不白给你。你得帮我做事,事成之后才给,不成不给。算起来也是伱自己挣的。” “什么事?” “我今夜要对付一凶灵,但是过程有些凶险,必须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才成。” “凶灵?鬼?” 冬儿惊讶地看着方凌问道。 “不错。害怕吗?你要万一害怕就当我没说,让你嫂子替你也是一样。”方凌故意激他道。 冬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尽管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仍旧逞强道: “谁说我害怕?你说怎么帮?” “届时,我会将你的魂魄提出来,不过你不必担心,你只须跟着我的指示走,决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决不可受其它任何东西的影响。 谁都不行,就算是看到你的父母亲人都不可以理睬。 在此期间只能完全听从于我。你办得到,小兔子灯笼就是你的。” 冬儿闻言,思量了片刻,很有把握地伸出一只手来,郑重其事地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冬儿本意是要与方凌击掌盟约的,谁知方凌见冬儿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颇为好笑,便绕开他的手,掐了掐冬儿圆嘟嘟的脸蛋。 “嘴上说得好可不作数,得说到做到才行。” 冬儿躲避不及,被掐了个正着,立刻拉下一张脸来。 “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么动手动脚?” “小正经!” 方凌不满地撇撇嘴,伸手偏又捏了一把。 冬儿气呼呼地道:“轻薄粗鄙的野丫头,不知羞!” 第32章 猫不近尸 翠云嫂子进来时,这一大一小两人正在闹。她许是很久没见冬儿如此模样,倒是看得出了神。 方凌见翠云嫂子回来了,忙将一应事情与她交待了,又递给她一道符咒,叮嘱她届时定不要惊慌千万护好冬儿周全。若是出现变数,此符咒也能抵挡一二。 翠云嫂子伸手接过符咒,虽是没有言语,却难掩脸上的担忧之色。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此时却是问不出口,生怕一旦说出来,答案便是最坏的那个。 方凌自然看出了翠云嫂子的担忧,只是她也不能做出任何保证。 离魂咒理论上来讲虽是可行,可这办法却也有一个弊端。 那便是魂魄离体不能太久,否则一旦受损非死即伤,所以整个施术过程,冬儿必须在场。 这些情况先前已然与翠云嫂子一一言明,是以见到方凌回来,她便知道时间到了。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一送走婆婆和相公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接下来应当轮到我了。 只是为什么是冬儿? 也好,冬儿走了应该也就轮到我了,我走在后面也是对的,到底能将他照顾圆满了。” 翠云嫂子终是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中思索着无非就是一死,人人都会死,又何需这样瞻前顾后? 方凌趁空去了趟街市,回来时左手拿了根糖葫芦,右手拎着个小兔子灯笼。 冬儿已然穿戴整齐,小小的一团靠在翠云嫂子身上,迷迷糊糊又要睡去。 见了小兔子灯笼,倒是来了几分精神,心满意足的将那灯笼捧在手里,提一提,再摸一摸,又高兴地冲着方凌道了谢,便央着翠云嫂子在那灯笼里面放了蜡烛点上。 戌时将过,方长清那头也一切准备妥当。翠云嫂子已然带着冬儿来到了义庄灵堂。 入夜本就冷,灵堂里更是冷得让人打颤。为了将阴气尽快排出,棺木始终敞开着,一股一股的冷风夹杂着浓重的腥味从棺材里面蔓延出来。 此时门窗紧闭,却觉有阵阵寒风呼啸着在耳边刮过,瘆冷瘆冷地直往人后脖子里面钻,穿着棉衣都莫名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直到方长清招呼着各人将正阳符贴上才稍觉好一些。 灵堂正中放了棺木,原本空旷的室内被棺木一摆却显得狭小了几分。 棺木上早已拿朱砂按照特定的方位画了大小不一的符咒图案,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镇压邪祟的经文。 房屋周围钉了七根手臂粗的木桩,上书咒文。靠近门口的位置则插了一柄长剑,那是诲极道长传给方长清的佩剑净明,与七根柱子遥相呼应。 而棺材周围则拉起数道浸了朱砂、鸡血的丝线,丝线上同样挂着道道符咒。 整个灵堂四门紧闭,沿着墙根脚整个屋子周围都细细地撒了糯米。 灵堂的边上挨着墙角的位置铺了张毯子,方凌让翠云嫂子将冬儿放在毯子上,然后对冬儿说道: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无论什么东西都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只需按照我的指示走。 如果迷路了就找你的小兔子灯笼。” 冬儿平躺下来嗫嚅道:“是要开始了吗?” 方凌拍拍他的脑袋,“别怕!我会将你带回来的。” 然后便左手掐诀立于胸前,右手压住冬儿灵台,念动口诀。 冬儿只觉得迷迷糊糊一阵睡意袭来,周围的烛火一点点暗淡下去,渐渐没了声响,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暖,就好像手脚、身体都陷入了沉睡一般,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慢慢地意识也逐渐睡去。 适才方凌只是彻底封住了冬儿的五感。 因离魂咒是将生魂强行逼出体外,施咒之时必定心悸难耐,继而灵台深处痛苦不已,封住五感后便完全切断了身体的所有感觉,自然也就不会觉得痛苦了。 将这一切做完,方凌点了三支引魂香,右手开始掐诀施展离魂咒。 只见那青色的香烟袅袅而起,随着方凌手上动作变幻,那缕烟雾似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在冬儿的身体上方盘旋,继而分为七处钻入冬儿七关要穴。 方凌此时停了手上动作,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眼看那三根香即将燃尽,便拿出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符咒,在那引魂香上虚晃一圈,继而一把收住袅袅散出的烟尘。 三根方才还燃得好好的香立时就全部熄灭,而冬儿脖子一歪,似乎整个身体突然卸了劲道瘫软下去。 翠云嫂子一见,立即俯下身去摇了摇冬儿,却发觉他全身瘫软得跟面条一样,赶紧轻唤了两声,果然不见作答。 方凌见翠云嫂子焦急万分,眼里已是雾气腾腾,忙宽慰道: “嫂嫂不必担心,冬儿无妨,我已经将他三魂七魄逼出体外,你此时是叫不醒的。” 冬儿魂魄业已离体,在众人焦急地等待中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只见其右耳中袅袅地钻出一缕黑烟,缓缓升起。 三人均屏住呼吸,只见那黑烟在空中飘飘荡荡,兜兜转转最后竟被全部吸入了灵堂正中的棺木里。 方凌赶紧掏出一张符咒封住冬儿的右耳。随即急忙取出刚才的锁魂符,同样是左手持符右手掐诀,但是这次却比方才明显快了许多。 只见方凌手中飞快地变幻着各种指诀,口中快速默念,突然将符咒一下子按到冬儿额头,迅速将方才的三只香拾了起来。 正在众人焦急地等待方凌施术时,却忽然听得“瞄”得一声,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只半大的黑猫来。 猫儿踱着步子左右看看,便旁若无人地向那棺材走了过去。 方凌正在为冬儿归魂施咒,一时不得分心。 还好方长清明白其中厉害,连忙追过去作势要将猫儿捉出去,却见那猫儿似是有些怕人,敏捷地刺溜一下便钻入棺底。 猫属阴,传说有九条命,生气极强,而同时却又是纯阴之体,故而颇为邪性,尤其是黑猫。 所以民间一直有猫不近尸的规矩,一旦让猫接近了死尸,尸体便会沾染猫的生气立即起尸。 此时棺材中的这位或许本来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再加上一只不知打哪儿蹿出来的猫,岂不是要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方长清赶紧趴下身子,顺手拿了把桃木剑就在棺材下面一阵敲打,试图将猫儿赶出来。 谁知刚敲了两下,只听棺材下面一声凄厉的惨叫,似婴儿哭嚎又似春猫嘶咬,吓得方长清手一抖,差点将手中桃木剑扔了出去。 回过神来,待他再次趴下,只见棺木下面长明灯已灭,一个半大猫儿全身绒毛乍起,四脚乱蹬,脖子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不断地挣扎,却是无济于事。 片刻之后,那猫儿的动作越来越慢,终于不动了。 第33章 棺木中爬出的父亲 方长清惊讶地发现棺材缝隙中开始往外涌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 而棺身上下适才以朱砂撰写的经文符咒似融化的鲜血一样纷纷化开流淌出道道血线。 那黑气刚开始只是缓缓溢出,待经文符咒全部淡去之后便像是棺木中着了火一般,滚滚黑烟汹涌而出。 整个灵堂的温度迅速下降,所有人感觉如坠冰窟。 方长清吓得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拼了全身力气将掀在一边的棺盖封住。 然而此举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除了黑烟依然从棺材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出之外,甚至还能听到棺材里面传出咔咔咔的金石断裂之声。 同时棺盖开始哐当哐当晃动起来,仿佛里面的东西马上就要破棺而出一样。 方长清见此情形,即便周围冷得快要将人冻僵了,他还是平白冒出一脑门的白毛汗来。 他赶紧掏出口袋里面以备不时之需的金字镇邪符,一把按在棺木顶端。 方长清灵力微弱,不足以催动符咒,平常只能用正阳符这类能够即贴即用的符咒。 这金字镇邪符与正阳符相似,只是画符之时用了赤硝,鸡血,金粉,香灰混而为墨,这些材料较朱砂的阳气更胜一筹。 但因赤硝、金粉都是昂贵之物,因而方长清生平从未使用过。 只是这次给朱大官人除煞时顺便才攒了这么点家底。 此次非比寻常,一时情急竟将此符都用上了,也着实用得方长清肉疼得紧。 只见那符咒刚接触到棺木之时,黑气稍微一滞,躁动之声也逐渐消失。 不过片刻之后,那符咒却开始无风自动,仿佛置于猎猎寒风之中一样,被吹得左右翻滚,嗤嗤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阴风撕碎一般。 方长清感觉自己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符咒勉强按在棺木上。 这边方凌一手按住冬儿的额头,一手举着的三根引魂香却迟迟没有重新被点燃。 方凌紧张地一边掐诀,一边大声喊道: “秦氏幼子,秦相冬!灯已燃,路已开,香烟殆尽,魂兮归来!” 翠云嫂子早已吓得浑身颤抖地缩在小榻边,双眼惊恐地死死盯着棺木,紧抿的嘴唇泛着青紫,微微翕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看这边棺材里面叮零哐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愈演愈烈,整个棺材也开始大力地晃动起来。 这时方长清直觉手臂越来越冷,仿佛整个棺木就是一块千年寒冰,让人忍不住想立即撒手。 方长清不由得大声喊道: “凌丫头,完了吗?我这边快要顶不住了。” 只见方凌掐完最后一个指诀时,引魂香顶端一星亮红燃起,袅袅地腾起屡屡青烟。 方凌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待那烟雾飘飘荡荡地复又钻入冬儿体内时,方凌急忙丢了香,左手快速地掐出一个奇怪的手诀点到冬儿额头。 冬儿似乎抖了一下,突然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黑血便不再动弹了。 方凌长舒一口气,冬儿的魂魄算是已经回体了。 这才对着方长清喊道: “爹爹,你再坚持一下,冬儿的魂魄方才回体,需要再打一个锁魂结。” “嘿嘿……顶不住的,你要么放我出来,还可以拿铃环一试。要么就等着让棺材里那位剥皮抽筋吧。” 这声音不是源自别处,正是从收了红眼儿的铃环里面发出的。 “你闭嘴!” 一个“嘴”字还未说完,方长清那边直觉一阵刺骨的寒气突然从手上传来,只见那金字镇邪符竟然凭空烧了起来。 方长清大呼糟糕,只听“嘭”的一声爆响,那棺材盖居然炸裂开来,方长清立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翻在地。 其中一块断裂的板子擦着方长清的头皮飞出去,结结实实地钉进了夯土的墙壁。 由于暴起的木块有的砸中了屋梁,一时间屋顶砖瓦碎片裹挟着尘土碎屑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一时间整个灵堂乌烟瘴气。 与此同时棺材里面直直地诈起两根漆黑的胳膊,僵硬的两只手上已经长出了两寸来长的指甲,尖利异常。 方长清正待上前再扔两张正阳符进去,却见棺木里的秦世章嘭地坐起身来,一头乱发有的业已脱落,如今乱七八糟地粘在脑袋上。 肿胀发青的脸上,鼻子歪歪地塌在一边。刚才暴起的木屑将一张脸划拉的伤痕累累,红红白白地翻转着,尸水横流。 阴风四起中,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着这样一张狰狞的脸突然出现在方长清面前。 眼睛呆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上前一步的方长清,突然,嘴角竟勾起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果真是鬼尸没错。 此情此景,饶是方长清如今自诩见多识广也是吓得嗷地一嗓子跳到了方凌这边。 回想起当初劫了他道的那几个野鬼,跟眼前的这个比起来,此时竟然觉得分外亲切起来。 方凌一边飞快地绕着手中的丝线,一边对方长清大喊道: “爹爹,快将金虎逐阴阵修复好。” 方才棺盖炸裂开来,已经将棺木周围的金虎逐阴阵砸塌下去一个角,不知道还能起多大作用。 对付妖精僵尸这类肉体攻击较强,破坏性较大的邪祟,父女俩显然都太缺乏经验了。 为今之计只希望能尽量拖住那厮,等冬儿的锁魂结结好了,到时候要打要跑兴许还能有办法。 方长清刚才被吓得着实厉害,有些失了方寸。待跳到这厢发现翠云嫂子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祈求般地望着他,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伟岸形象,顿时发起狠来。 只见他勇猛地冲了回去,趁着那厮才刚刚起尸,不够灵便,也顾不得看就嗖嗖嗖地扔了几道符咒甩进棺材。 只见符咒才刚接触尸身,立即就就噼里啪啦地一阵爆响,像炮仗一样将尸体炸得腾起几股黑烟,激起那鬼尸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由于尸体本身就有些肿胀,长久未动,此刻一嚎,嘴角直接撕裂了一条惊心动魄的口子,直扯到了耳根。 黏黏的尸液顺着破口淌了下来,面目越发显得狰狞恶心。 直见他手起爪落,直接将那几道符咒连同衣衫皮肉一道撕了,黑乎乎白森森的一坨直朝方长清砸来。 方长清躲让不及,被一下子砸到胸口,腥臭难闻的汁液顿时溅了他一脸,恶心地一阵干呕,手忙脚乱地将外头的道袍脱了直接扔到那鬼尸头上。 道袍背后有八卦图,那鬼尸被道袍裹住,里头一阵黑烟暴起,仰头痛苦地嘶吼一声,便又是一阵撕扯。 方长清则趁机转到棺材尾部去修复被砸歪的阵法。 那鬼尸撕了道袍,漆黑的手上已经被烧灼得青烟袅袅,但是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翻身一跃而起,跳到方长清的身后,胳膊一个横扫。 方长清顿时感觉整个肩膀像被铁棍击中一般,里面的骨头似乎都碎了,一下子翻倒在地。 第34章 鬼尸 方凌见她爹被打倒在地,顾不得没有结完的锁魂结,便将自己脖子上的铃环摘了往冬儿脖子上一挂,冲着翠云嫂子大喊道: “快带冬儿出去!” 便飞身来到方长清身边。 那鬼尸已经扑到方长清身后,张开满是獠牙利齿的大嘴正欲朝他脖颈咬去。 方长清但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自后脖子汹涌而来,他感觉整个后脖子连同后背都似炸了毛一般,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方凌顾不上取前一日自创的阴阳烈焰符,便随手掐了一记伏魔印直取那僵尸双眼。 伏魔印全名伏魔指诀印,一般需要掐诀念咒,且必须调动周身灵力凝于二指,待奏疏上达天听之后,借天地之力镇压妖魔,十分厉害,却也耗时颇多。 如今,方凌在瞬间只能调用少量灵力凝于指尖,因听她爹说秦世章所化为鬼尸,虽然比一般僵尸更难对付,但是因为有魂识所以也就有了弱点。 僵尸无知无觉,无所惧怕,但是有了魂识之后,必定就会有所惧怕。 也正因为如此,方凌才敢冒险施出这样一招有形无实的伏魔印。 果然,那秦世章见一记指印携带金光灵力直取双目而来,立时收了力道跳到一边。 方凌趁机扯了她爹从纵横的阵网下方就地滚了出来。 这边,刘翠云虽然腿都软了,但到底也是经历了诸多风雨的女人,抱了冬儿东倒西歪地一路打着趔趄已经到了门口。 可是拉扯间,却感觉门像自外面锁死了一般,拼尽浑身力气直摇得门板山摇地动却怎么也打不开,不由急得大声哭喊了起来。 方凌惊诧不已,明明大门被贴了正阳符,此时符咒完好无损,却怎会打不开? 那秦世章所化的鬼尸仿佛一下子被那哭喊声吸引,快速地朝叔嫂二人奔了过去。 翠云嫂子用背紧紧地抵着门板,已经退无可退,正吓得手足无措之时。 却见那鬼尸似是惧怕棺木周边的阵网,虽然嘶吼不已,却始终不敢往前半步。 而方凌此时已趁机盘膝阵外,开始催动灵力引入金虎逐阴阵。 只见阵网上的正阳符纷纷立起,一股强大的阳气波动自阵中传出,隐隐间直觉庄严无限。 整个灵堂的阴冷之气顿时消减了许多。 那鬼尸被纯阳之气炙烤得嚎叫不止,身上黑气迅速被阵中阳气驱散,一时间犹如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左突右撞。 然而周围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它牢牢罩住一般,任他拼了命也撞不出来。 但那秦世章所化鬼尸到底不同于普通僵尸。只见他卯足了劲儿拖了棺材就地一甩,棺材趁着力道足足滑出去丈远。 那金虎逐阴阵困得住鬼尸,却经不住棺材的撞击。立时就被撞得犹如一团乱麻,法力顿失。 要知道阵法都是按照固定方位布置,用于聚拢天地星辰之力,或是扩大某一种法器之力。中间所使用的材料均只是法力传输的一种介质。 如今方位已乱,光是一团乱麻的阵网和散落一地的符咒,别说只是用朱砂所绘,就是用赤硝所浸只要没有捆在鬼尸身上也是无济于事。 那鬼尸已经活动开了手脚,此时行动已经十分迅猛。只见他飞快地扑向瑟缩在门边的叔嫂二人。翠云嫂子只得抱了冬儿重新躲回毯子那边。 方凌手里捏了两个阴阳烈焰符,朝着追过去的鬼尸飞出两记符咒。 却见那鬼尸异常敏捷,身后犹如有眼睛一般,转身一胳膊挥断了刚才插进墙壁中的一截棺材板子。 板子直接横劈过来,方凌未曾想那鬼尸如此灵敏,已然无处躲避,只觉右手胳膊一声脆响,剧痛随之传来,闷哼一声,便翻倒在地。 方长清已经负伤在侧,但眼看女儿危难,还是奋不顾身,忍着后背剧痛扑了过来。只见他拼命咬了一口舌尖,将满口鲜血尽数喷至手中桃木剑上。 方长清并不擅术法,唯有一招便是舌尖血。诲极道长曾说,舌尖血是人体致阳之血,可媲美精血,可克制一切鬼魅妖精。 可无奈方长清害疼,方才被鬼尸击中,那是没有办法。要他自己下狠手咬自己一口可就有些下不去嘴了。 况且上次在朱大官人家咬得那一口至今还未痊愈,如今还要雪上加霜,委实难为他了。 可当方长清好不容易抢在女儿性命攸关的时刻大吼一声,对自己痛下了狠手,却见那鬼尸竟然对他毫不理会。转身直奔翠云、冬儿而去了。 方凌明白,并不是它认得人,只是越是亲属,身上气息越近,精气也越容易为自身所用,所以僵尸伤人也是先伤亲人。 而通过鬼尸此举,方凌也大概看明白了,这鬼尸虽有魂魄却并不聪明,也算不上修出灵智,只是凭借本能趋利避害而已。 若是个有灵智的,方才就不会舍近求远,为僵尸本能所束缚。 然而此时翠云嫂子和冬儿手无缚鸡之力,方凌右手无力,左手不便,慌乱之中怎么也摸不出符咒。 而那鬼尸已然到了翠云嫂子身边,一双漆黑僵硬的手臂还黏着撕裂腹部时的团团内脏直接掐向翠云嫂子怀中冬儿的脖颈。 翠云嫂子急忙拉扯,触手间却是冰冷僵硬,外面一层腐肉稀烂如泥,内里却犹如钢铁一般,如何拉扯得动? 正当翠云嫂子声嘶力竭,疯子一般胡乱踢打之时。 却见眼前光芒大盛,那鬼尸突然就被那金光弹出去一丈来远,哐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 方凌顿时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刚才为了固住冬儿魂魄,准备打锁魂结。谁知时间紧迫,来不及结好。 因铃环能够凝神安魂,便一时情急给冬儿挂上了。 如今,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救了冬儿性命,也是命不该绝。 可铃环中明明锁着红眼儿啊?怎么会?难道是红眼儿…… 方凌顿时大骇。 只见随着那鬼尸被轰倒在地,冬儿的胸前却腾地冒出了另一股黑气,那气息凝而不散,片刻便凝为实体,正是红眼儿。 好在这厮被铃环困了许久,虽然刚才借助鬼尸一击冲破封锁,但自身也受了不轻的损伤,一时间并未有爆起伤人的打算。 而那鬼尸被轰倒在地之后,一个翻身便直直地站了起来。方凌刚才已经将烈火符摸在手中,瞅准时机一击即中。 哪知那鬼尸身后突然黑烟一起,瞬间聚拢在尸身面前,硬生生地靠着离体的魂识替他本体挡下了这一遭。 烈火符触及黑气凝成的魂体立刻爆开一团火焰,但说到底那只是借阴阳之气相撞爆出的五行之火,并非可以湮灭魂识的三昧真火。那鬼魂虽有损伤却并未伤及根本。 方凌见它面目狰狞地直扑自己而来,而那僵尸本体也似乎本能地对冬儿产生了惧怕转而又朝方长清扑了过去。 若说对付僵尸,方凌确实没什么把握。但是论对付鬼魂,方凌自小跟一众老鬼打交道,自然不会怕了去。 面对狞笑着扑过来的鬼魂,方凌也是咧嘴一笑,反倒把那鬼魂笑得有些发怵。 还未等他抽身,方凌突然左手一记正阳符便甩了过来。指尖弥漫着一股强大的阳气催动着符咒,杀气腾腾直逼那鬼魂而去。 那鬼魂本是准备脱离了尸身束缚,想自己无形无质,敌明我暗,如何都是一场稳赢的仗。 谁知方凌却是天生慧眼,此时那鬼魂被一击即中,阴气立时散了一大半,悔恨交加中瞬间便往翠云嫂子那边扑了过去。 方凌一惊,还未等她呼喊出声,只见翠云嫂子手中紧紧攥住的正阳符已冒起黑烟,与此同时她已经流着口水,狞笑着扔了冬儿站起身来。 方凌暗骂一声,翠云嫂子看不见鬼魂,一时来不及运用符咒便已被上了身。 眼看翠云嫂子已经逼了过来,方凌挣扎着起身,出手便挥出一道烈火符,然而那鬼魂此时已不似初时那般笨拙,灵活的避开符咒,直直地扑了过来。 方凌顺手抄起一根棍子便抡了出去,木棍到底不是桃木剑一类法器。 翠云嫂子对此丝毫不怵,连挡都懒得挡,任凭那棍子砸在身上犹如砸在麻石上一般,顿时将方凌的虎口震的一阵发麻。 她犹自逼近方凌,双手直取其脖颈。 第35章 方长清的一世英名 正在方凌准备拼死一搏时,忽见身前黑影一闪,只听一声巨大的咆哮自耳边炸响,振聋发聩之间,但见翠云嫂子莫名地飞了出去。 “兄弟,讲点规矩,这丫头的命是老子的!” 原来那边本来打算袖手旁观的红眼儿见秦世章的鬼魂要取方凌性命,囊中之物怎能轻易旁落他人?立即便不干了。 “臭不要脸的,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 方凌看见红眼儿便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还没咽气呢,现在便惦记上了。 还未等方凌说完,那边翠云嫂子已重振旗鼓,复又朝着这边杀了过来。 “他妈的!到底是个未开灵智的蠢货,空有一身阴气。” 红眼儿抱怨一句,便杀将过去。 一时间猛鬼对恶灵,二人互不相让,立时便缠斗到了一处。 谁知红眼儿虽有灵智,却先遭方凌两道灵符所伤,后又遭铃环禁锢良久。 而那秦世章的鬼魂虽懵懂,几年来却聚集了大量阴气,两厢交手下来,除了以阴灵冲击之力将秦世章逼出翠云嫂子体外却占不到半点便宜。 再说那厢尸身离了魂魄便是实打实的僵尸,行动自然没有鬼尸灵敏。 方长清刚才憋了一口恶气,提着喝足舌尖血的桃木剑,劈、撩、刺、砍,劈头盖脸全都往那僵尸身上招呼了过去,险些一剑削了那厮的烂肉胳膊。 正意气风发直觉自己功力大增,有如神助之时,哪知那厮突然间眼中便有了神采,身手也猛然敏捷起来,一个不小心差点被那尖利的爪子洞穿心窝。 却是那秦世章的鬼魂眼见被逼出体外后,迅速的回归到了尸身之上。 方凌这边方才喘了口气,便见爹爹身处险境,赶紧出手一掌将他爹推到了一边,却将自己半边身子暴露在那鬼尸的攻击范围之内。 但觉右手胳膊一阵剧痛传来,却是已被钳制住了手臂。 她强忍着蚀骨钻心的剧痛,不闪不避,只身影一晃便自行卸了肩部关节。左手迅速回转,凝聚灵力忍着恶心直戳那鬼尸双目。 但觉手指犹如戳进了腥臭的烂猪肉中一般,那种丝丝筋脉将断未断的触感清晰可辨。 方凌只悔恨戳得太着急了,没有封了自己的触感。 而那鬼尸自始至终没有受到什么重创,如今突然被一股强大的灵力自眼窝攻入,便犹如被毁双目一般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铁锤似的胳膊疯狂地乱抡乱打,顿时将方凌斜挎在身上装满符咒的小布包连同一大片衣衫劈开,在一片雪白光滑的背脊处斜斜的留下一道刀割般的印记,鲜血顿时一涌而出。 方凌闷哼一声,直觉一阵头晕眼花,便已被那僵尸一手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方长清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拿着桃木剑直往那鬼尸身上一阵乱捅。 方凌眼见那鬼尸眼中恶毒的神采一点点暗淡了下去变的空洞而呆滞。 桃木剑沾了舌尖血可以杀鬼,对于僵尸,却是伤得,杀不得。那僵尸受创,抬起一脚便将方长清踹出丈远,重重地砸在地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那边红眼儿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然而奈何厉鬼跟僵尸不是一个物种。 他只擅长攻击魂体,就像刚才攻击秦世章的鬼魂一样。 然而此时,秦世章的魂体显然已被方凌和她爹合力击杀,那僵尸压根儿就没有魂魄,叫他如何攻击? 只能擦亮眼睛,等着方凌咽气之时,迅速捡一口热乎的了。 方凌感觉眼前一阵发黑,胸腔越来越紧,就在即将爆开之时,大门被一脚踹开。 只见秦相何冲了进来,眼见方凌危在旦夕,他一把拔了地上插着的长剑向那僵尸劈砍过去。 方凌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厮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居然拔了七煞困灵阵的阵眼。 方凌拼着最后一口气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喉……下……三……寸!” 那秦相何虽然连日里手软脚软,但想必在班子里也是练过身法的,加上那僵尸遭受连番攻击,阴气弥散,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再加上他一手又要钳制方凌,单手自是占不到秦相何的便宜。 秦相何在剑光闪动之下,堪堪避开了僵尸的攻击,依方凌所言直取其咽喉怨气之所在。 一剑下去,哀嚎之声骤起,方凌顿时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翠云嫂子身边。秦相何也被连人带剑一脚踹了出去。 但见那僵尸周身黑气四散,脖颈处更是有缕缕浑浊的白烟溢出。他一手捂了脖子,仓皇着便要冲出大门。 如今七煞困灵阵已破,它辨得方位,断不能让他逃了。 方凌咬牙忍着后背和右臂的剧痛,挣扎着坐了起来,顺手拿过冬儿的兔子灯笼,气运丹田,逼得全身灵力上行至左手指尖。 片刻后将那兔子灯笼抛起,那灯笼一歪,里面燃着的蜡便燎了纸糊的外壳哄地一下燃烧起来。 方凌透过燃烧的灯笼一道灵力击出,只见一缕青色的火焰由半空中还未落下的灯笼上瞬间箭一般烧向那僵尸。 僵尸昨日本已被浇了火油准备焚烧,只因冬儿之变才暂且搁下,此时遇火轰地一下便整个燃烧起来。 只见他奔向室外,在院子里一声接连一声地哀鸣,挣扎了好一会儿方才倒地不动。 秦相何脱了衣服将方凌包住。方才她拼着最后一点意识,调用了全身灵力。此时灵力耗尽,她头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鬼尸已除,虽然大功告成,却并不见得可喜可贺。现下五人却是躺倒了四人,急得秦相何团团转,又是清洗,又是上药,又是包扎伤口。 因为方长清父女俩均有脱臼,骨折,又连夜地请了大夫。 秦家今晚重设灵堂早就传得人尽皆知,又加上余婆婆对方长清诸多违背常理甚至背道而驰的所作所为地一番蔑视。大家都已认定了方长清到底是个走街串巷的坑蒙拐骗之辈。 此时义庄传出阵阵鬼叫,瘆得人汗毛直立,却又不敢去看。 此时,终于瞧见秦相何从那边疾奔过来,却听说是方长清父女重伤,需要请大夫。总算是印证了先前的猜测,悬了半天的心思这才纷纷落到实处。 想来定是那方长清有违祖制,惹恼了秦世章的鬼魂,现下遭了央,只可惜连累了那个半大女儿了。 想来那女儿十三四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长得又是如花似玉,将来嫁到哪一家不得当宝贝似地宠着,真真是可惜了。 第36章 哭的学问 方凌第二天躺在床上便听秦相何将上述闲言碎语添油加醋地讲给她听了。 心里暗暗计较着,这伤或许不能好得太快了,最起码得等他爹听到这些闲话后胸中的无名怒火下去些了再说。 这档子事怎么说也算是自己惹下的,况且当初为了怂恿他爹应下这桩事,扬名立万,声名大噪这类鬼话也没少说,而现在的局面多少令人有些打脸,不由得紧了紧被子。 秦相何问道:“怎么,觉着冷吗?” 方凌摇摇头。 “你昨日怎么突然就过来了?不是说你身体阳气不足,不让来的吗?” 秦相何有些无语。 “我堂堂七尺男儿哪里就阳气不足了,不过是相貌生得清秀了些,怎的就处处遭人挤兑?” 阳气和阳刚虽说也有关联,但到底是两码事,方凌此时死里逃生,觉得生活如此美好,也懒得同他计较这些。 只是复又问道:“你怎知我们这边出事了?” “一条街的灯都亮了。我又不是聋子,义庄那边鬼哭狼嚎地闹了一宿,大家都起来了,我能不赶紧过去么?” 他顿了顿,又道: “所幸我及时赶到,要不然你的小命儿可就交代了。要拿什么谢我,可提前想好了?” 方凌敷衍道: “谢是定然要谢的,怎么谢,容我先想一想。” 末了,突然想起冬儿,遂问道: “冬儿还未醒吗?” 秦相何难得正经严肃一回,忧心忡忡地答道: “还没。大夫看不出什么名堂,嫂嫂醒了就一直在那边照看着。” 话说他们四人,方长清醒得最早,大夫接骨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立马不晕了。 方凌倒是运气,许是灵力耗尽实在无以支撑了,所以接骨复位的时候都睡得昏昏沉沉,竟然也没有什么知觉,直把方长清给羡慕坏了了。 冬儿虽未受外伤,但是受阴气侵扰时日较长,加之年幼,魂魄本身羸弱,想必也不是那么容易将养好的。 方长清扶了扶脉,见果然如此,便安慰众人道: “不必担心,冬儿只是睡着了。这一阵子被折腾得食不知味,夜不安寝,且让他好生睡一觉吧。” 果然,下午些冬儿便醒了,也不再喊着疼了,吃的东西都比以往多一些。许是这一觉着实睡得香甜,精神也好了很多。 听说方凌和道长两人为了自己都受了重伤,便第一时间赶来看望了二人。 方凌见冬儿端着一碗米粥进来,高兴地说: “醒啦?感觉可有异样?过来让我瞧瞧。” 冬儿一改往日秉性,分外乖巧地跑到床边歪着脑袋让方凌瞧他的小耳朵,而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胸前固定手臂的夹板。 “疼吗?可好些了?” 方凌看了看冬儿耳朵里面已再无阴气残留,便回过身来无比夸张地道: “疼,当然疼啦,可疼死我了! 你可知道我体质异于常人,感知自小就比一般人灵敏,对疼痛也是一样的。 所以,臭小子,你这次可是欠下我一桩天大的人情啰。” 冬儿闻言,立刻拜倒在地,嘭嘭嘭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无比郑重的道: “姐姐和道长拼了性命才救了我。我嫂嫂从小教导我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如今我受了你们的救命之恩,虽然现在无以为报,但姐姐暂且记下,他日就算当牛做马必当报答。 在此,请先受冬儿一拜。” 方凌适才不过一句玩笑,不想那小子当了真。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叩头这样的大礼,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慌忙叫道: “你这小子,赶快起来,谁叫你磕头了?怎么听不得半句玩笑话,真是无趣!” 冬儿闻言立刻便慌了。 “先前姐姐不是还嫌我无礼抢了你的糖人吗?我现在改了,姐姐怎么还是不喜欢?” “小孩子爱哭爱笑,爱蹦爱跳,爱吵爱闹,偶尔惹个事生个非的那不是很正常吗?你如今这样一本正经倒叫人瘆得慌。” “可是我嫂嫂说让我以后多跟姐姐学学,讲礼仪守规矩,不能如先前那般混账无赖。” 方凌闻言,只觉这话倒像是在揭自己的短。 回想少时干的那些混账事和闯下的祸,尤记得当年将赤硝混在爹爹的烟丝中,差点将他胡子眉毛一把火全燎了的事。 不禁咬着指尖,细数了数这些年被他爹扒下的那些皮,莞尔一笑道: “姐姐少时,自然是乖巧伶俐,娴静懂事又大方得体。你嫂嫂让伱学那也是应该的。 但是这是一件循序渐进的事,得慢慢来,你不能逼着自己,也逼着我们。” 冬儿想了想,疑惑道: “姐姐原来是这种性子,我怎么看着不像?前日还隐约听道长说要扒了你的皮来着。” 方凌闻言尴尬道: “长这么大,打自然也是要挨一些的,但也绝非你想的那样不堪。 就拿我燎了我爹眉毛的事来说,其实究其根本,这原是一件极能彰显孝心的事情。 你想啊,这连阴天的烟草加上赤硝不就易燃了吗?抽起来吞云吐雾的岂不更加爽快?不过是加得多了些,其实也犯不着演变到刀光剑影的地步。 当时也是我一时大意,只顾着看热闹,竟忘了跑路。 但是你切记,对于小孩子来讲,没有什么事是哭一场解决不了的。” 冬儿惊道: “哭竟还有如此大得功用?” 方凌也很是诧异,这小子居然连哭都不知道,也不知他是如何能活到今天的? 想起自己多年来的斗争经验,所总结出来的各种套路,哭绝对是要占一席之地的。 况且关于这里面的学问,更是数不胜数,何时要惊慌失措,声泪俱下;何时要楚楚可怜,梨花带雨;何时又该撕心裂肺,撒泼打滚。 这其中的玄机,一定要与这小子传授一二才是。 冬儿自打听完方凌的高论一张嘴便没有合上去过,想不到一个“哭”字竟还有这许多学问,可惜自己先前竟然从来没有这样干过。不禁叹道: “想来这么多年,我竟一直用错了招数。” 方凌同情地摸了摸冬儿的脑袋。 “你确实是太大意了。” 冬儿揉了揉脑袋,醒了醒神。 “只是姐姐方才所述只怕是你们女孩子们干的事,似我等男人若是这样也太失了气概。” 方凌摇头。 “那你看我爹大战那鬼尸时,算不算得上一条英雄好汉?你可知道他初见鬼物的时候嚎得有多惨吗? 嗷的一嗓子把那老鬼们都吓得一哆嗦,嘴唇都是这样的,哈哈哈哈……” 方凌绘声绘色地给冬儿学他爹吓破胆的模样。 冬儿笑着笑着突然看着方凌的身侧就笑不出来了,只见他小声说道: “姐姐,你肯定不知道你爹看见你在别人面前败坏他名声时的表情,嘴唇也是这样的……” 说着冬儿做出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一溜烟地跑了。 第37章 收徒 方凌一边在心里大骂着冬儿没义气,一边跟她爹打着哈哈。 方长清适才刚刚觉得腿脚好些,能走动了,便巴巴地赶来看他那遭了罪的闺女。 却见方凌正怡然自得地靠在床头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糟践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气得夺了方凌的瓜子,又敲了她两个爆栗才满意地走了。 方凌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不禁暗想,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就连抢个吃食都是如此不动声色,比起她爹,自己还是太嫩了。 父女俩修养了几日,除了骨折的地方依然还是被打着夹板外,别的皮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因着马上年关了,方长清惦记着总要回去过年,便想辞了叔嫂二人早日上山。 哪知翠云嫂子听说他们要走,苦苦挽留,无论如何也要父女俩留下一起过年。 方长清想来想去,自己俩人如今都是四肢不便,怕也过不好个年,倒不如在此有人管吃管喝得好。 方凌自然也很乐意,山里哪比得上镇上热闹,现在又有了冬儿这个小跟班,更是乐不思蜀。 冬儿自从得了方凌的教导,越发的活泼起来了,一时间对方凌是十分崇拜,言听计从。 只有翠云嫂子觉得冬儿自从经历了这次劫难之后,性情变了不少,越发地难管了,眼泪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但他适才遭了那样的罪,差点没了命,眼泪多点便多点,倒也没有太过计较。 因秦家家宅被阴魂影响时日已久,冬儿又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变故,身体虚弱,年后原本是要随方长清上山静养些时日,顺便劳道长调息将养一阵子的。 谁知冬儿自从经历了这次变故,便对道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最近更是闹着要拜道长为师。可是翠云嫂子一时半会却是有些舍不得,便尚未应允。 哪知冬儿竟哭天抢地,撒泼打滚起来,直从屋里滚到院子,又从院子滚到街上,若是不答应了他,还不知道要滚到哪里去。 翠云嫂子被闹得实在没有办法,想来道长名师高徒,收徒应当很是严苛才对,不一定就能看得上冬儿。便随口与方长清提了一嘴。 不料方长清自打上次提起女儿的终身大事之后,心里便记挂上了。思索着过两年待方凌嫁了人,确也该收个徒弟了。 而冬儿苗子也算周正,自己在冬儿身上又是费了一番功夫的,说起来也算是颇有缘法。 最重要的是收了这个徒弟,往后逢年过节也算是有了一门亲戚,蹭个吃喝自然是不在话下,便满口应承下来。 翠云嫂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事已至此,便就挑了大年三十的好日子正式拜师。 这一日方凌与冬儿守着火坑烤红薯,冬儿心事重重,险些将红薯烤成了黑炭。方凌见他心不在焉,不满道: “你有什么心事,也不要与我的红薯过不去啊。” “姐姐,我现下确有一桩心事放不下,你可有什么主意?” 方凌最好凑热闹,赶紧贴得近了些。 “说来听听?” “此去清远山,便剩嫂嫂一人在家。此前家里好歹有我这个男人撑着,我这一走嫂嫂可要依靠于谁?真是烦心啊!” 方凌闻言,心中顿时对冬儿生出了几分敬意,不曾想这小子年纪不大,却还颇有几分担当,虽然有点太过瞧得起自己,但有这份心便是好的。 冬儿见方凌没有吱声,便又接着说道: “要么,你帮我跟道长说说,让我嫂嫂也跟了他如何?” 方凌一惊,猛然回过神来。 “我爹那厢可能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你嫂嫂恐不会同意吧?毕竟年龄上差了一轮不止呢!” 冬儿有些不解。 “这与年龄何干?” 想来嫂嫂比方凌也大不了几岁,为何方凌能住道观,嫂嫂就住不得?大人们的逻辑果然诡异又不合情理。 方凌经冬儿这样一说也有些心乱,想起当日余婆婆打趣翠云嫂子的那番话,便道: “这种事情毕竟不是你我二人能擅自做得了主的。 其实依我看,秦相何倒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你不如找机会探探他二人口风再行定夺。” 终于年三十了,镇上过年委实比山上热闹许多。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灯笼从街头一直挂到了街尾,夜里都是红彤彤亮堂堂的。 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也从清早响到了晚上。 方长清虽然于秦家有恩,但人家好歹也是付了银钱的。 如今父女二人蹭吃蹭喝也有些日子了,碍于情面便带着方凌和冬儿给俩人各自缝制了一身新衣裳,权当是师傅的心意了。 翠云嫂子打早上一起来就开始忙活。火塘子上坐着香气扑鼻的炖肉,锅里闷着笋干儿,还额外准备了几样蒸菜,好不丰盛。 冬儿则高兴地跟隔壁小虎上蹿下跳,厮杀得正是如火如荼,眼见二人难分胜负,战事一度陷入焦灼。 方凌适时地祭出杀手锏,一个炮仗就将二人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门口的老鼠洞,对面的沙堆,就连小虎家里阿黄的饭盆都被偷了出来,一通狂轰乱炸之后,三人全都灰头土脸,跟刚刚打完洞的耗子似的。 日落十分,秦相何拎了几提点心和一壶好酒晃晃悠悠地来了。 瞧见三人模样,薅着方凌和冬儿的领子,将两人提了回来冲着方凌道: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两个孩子闹在一处。” 方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朝着冬儿说: “我没说错吧,趁着年纪小还能再疯两年,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再玩这些,就会有那老顽固来教育你了。” 秦相何佯怒。 “说我老?不知道谁初次见面的时候说我生得俊朗非凡,现在却又嫌我老?” 方凌拍拍身上的尘土。 “少不要脸了!我记得当日只说你生得妖孽来着。俊郎非凡莫不是你自己夸自己的?不害臊!” 说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相何也不与她一般见识,薅了她的脖领子便将她提溜到屋里,按在板凳上坐定。 “少在外面疯一些吧,孩子们没轻重,当心碰到伤处。” 翠云嫂子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脏得都成了泥猴,便将两人捉去里屋洗了,又换了新衣裳。 随后支了桌子摆了碗碟,布上少许酒菜,把冬儿逮进来敬了祖先烧了纸。 之后秦相何便领了冬儿去大门口点了炮仗。 方凌跟在一旁凑热闹,却忘了自己胳膊有伤,炮仗一响,又惊又喜间却没有手去捂耳朵。还是秦相何心细,捂了她的耳朵将她扯进了屋里。 年夜饭算是正式开席了。冬儿在翠云嫂子泪眼婆娑地注视下,敬了师傅茶,又给方长清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拜了师。 秦相何有些意外,冬儿竟拜了方长清为师,一时间又是讶异又是不舍。到底冬儿还小,以后跟了方长清在山上,少不得总要吃些苦的。 叔嫂二人想来俱是有些伤感,便只浅浅地饮了几口薄酒,一时间气氛不禁有些低落了。 冬儿见方凌眼色使得欢快,想起之前与其商议的正经事,便郑重其事地道: “嫂嫂这几年吃苦受累却始终不离不弃地照顾冬儿。 在冬儿眼里,嫂嫂早已如同生身之母一般。嫂嫂的恩情冬儿还未及报答,此去唯放心不下的便是嫂嫂。” 翠云嫂子听得此话不免悲从中来,想起过去几年委实太过煎熬,便接过酒杯疼爱地摸了摸冬儿的小圆脑袋狠狠地一饮而尽了。 “冬儿长大了,也该学些本事了,嫂嫂也不拦着你。伱且放心地随道长学艺,家中一切,不必忧心。” 冬儿郑重地点点头又端起秦相何面前的酒杯对他说道: “除过嫂嫂,相何哥哥便是冬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冬儿有一心愿,不知相何哥哥能否成全?” “冬儿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你但说无妨。” “我这一去,嫂嫂孤身一人无人照料,我想将嫂嫂交与相何哥哥。听姐姐说,这种事不仅要考虑年龄还要问过双方二人的意思。 我思来想去你俩年岁上相差无几,说起来本也应当是一家人,倒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思虑再三,唯有将嫂嫂托付与哥哥你,才能放得下心。” 方凌闻言,一口酒便喷了出来,没想到冬儿这么直截了当,以前当真是小瞧了这小子。 众人闻言也皆是一惊,翠云嫂子更是悲喜交加,羞愧难当,脸一路从耳朵尖烧到了脖子根儿。尴尬地拉过冬儿正欲责备两句。 却不想冬儿拿定主意,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不卑不亢地说道: “嫂嫂不必难为情,家中若是没个男人,不仅生活艰难,免不了还会遭人欺辱。 相何哥哥本就是我兄长,这几年对我们的照顾,你也是知道的。 往后他必定会像我亲哥哥那般对你好的。” 方长清平日里对翠云嫂子也颇为同情,同时也感佩她善良淳朴且坚韧执着。 今日见冬儿这孩子傻傻楞楞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便也立刻起来推波助澜。 “其实,冬儿虽小,所说却也不无道理。女居士和秦公子患难与共,都是一片赤诚,若是喜结了良缘,确是一桩美事。” 翠云嫂子见方长清也如此说了,只好假辞推脱道: “我相公故去不久,热孝未满,此时说这些未免招人闲话……” 秦相何看着翠云嫂子,神情有些难以琢磨,迟疑良久,接过话茬。 “那相何等兄长三年丧期过后再提说此事如何?” 一句话算是表明了心意,可是日期却定得有些远。翠云嫂子听闻此话,有些后悔方才的推托之词将人推得太远? 不过悄悄飘过去的目光碰到秦相何那颜色淡淡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更加羞赧了起来。便急忙寻了盛汤的借口,仓皇的离了席。 经过这么一闹腾,适才低落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除了秦相何与翠云嫂子难免有些尴尬之外。 其他人倒是精神抖擞,看着一桌美味更是斗志昂扬。一时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自是一夜欢声笑语。 一夕年夜饭吃得是有滋有味,喜气洋洋。 第38章 浮生的烦恼 正月初一,正是新年伊始,方凌过了年该是虚岁十五了。 恰好秦相何昨日拿了一身崭新的大红衣裙说是早先行走江湖时偶然所得,当时觉得极美便准备来日送与小妹的及笄之礼。 谁知小妹早已不在人世,索性送与方凌,权当是圆了这个念想。 算起来方凌也是大姑娘了,多少也该知道打扮了,烦翠云嫂子帮着梳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双平垂髻。 大红的颜色衬上莹白如玉,粉妆玉琢的一张脸,如墨似瀑的发丝丝毫遮不住星月明眸中内含的奕奕神彩。干净无邪的一双眸子照出豆蔻年华方有的明艳春色。 点绛朱唇,嫣然巧笑,素手皓腕,凝若霜雪。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伴着红衣飘飘,全是可爱灵动,俱是青春活泼。 直把翠云嫂子都看得神思恍惚,入了神。 就连冬儿也是欣喜万分,想来有个如此好看的姐姐大抵是件非常得意的事。 最得意的莫过于方长清,就皮相来说方长清倒确是生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能生出这样一个眉目如画,颜若朝华的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适逢新年,各家各户喜气洋洋,街上亦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方长清也由得冬儿与方凌整日在外头招摇。 酒香也怕巷子深,方凌如今马上十五了,总不能整日关在清远山的道观里,连一桩好的姻缘也撞不到。 方长清此次在镇上可谓很是露了一把脸。 起先盛传其为江湖骗子的三姑六婆们如今是狠狠地被活蹦乱跳的冬儿打了脸。 不过尴尬的气氛很快就被冬儿身边那个漂亮姐姐给化解了。 大家很快又把焦点从方长清转移到方凌身上。 从父女俩先前凄苦的身世到神秘玄妙的职业再到明艳的容貌,再加上人们天马行空的遐想,哪里都可以生出一段引人入胜的故事。 经过三姑六婆的一番费力宣传,父女俩足足充实了半个多月人们茶余饭后的枯燥时光,倒也为镇上百姓做了一桩好事。 十五一过,年也算彻底过完了,方长清也再无理由赖在翠云嫂子家过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坦日子。 便携了方凌和冬儿回了道观。选了良辰吉日,正式拜了祖师爷便将冬儿收入传度弟子。 因冬儿此次大难不死,恍若重生,便赐了道号浮生。 浮生到底是孩子,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儿一过,便开始想家。 这几日山里下了一层薄雪,外面出奇地冷,方凌与浮生便照例缩在火塘边烤红薯。 方凌一边指使着浮生翻红薯,一边撕下手里烤好的红薯皮喂旁边的小毛球。随口安慰道: “你既已将你嫂子许配给了秦相何,你又何需再操心其它?” 浮生十分疑惑。 “我何时将她许配给了相何哥哥?” 方凌奇道: “大年夜当晚,你当着众人的面将你嫂子许了秦相何。你莫非想反悔不成? 亏我当时在心里还将你称赞了一番,觉得你行事果断,不拘俗礼。” 冬儿将火钳子狠狠地扎进草木灰里。 “何时出了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 待方凌将那一日的事前前后后给浮生捋了一遍,浮生方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继而捶胸顿足。 “姐姐不是说相何哥哥值得托付吗?我确然只是想托相何哥哥在我走后能够照顾嫂嫂才如此说的。 谁知竟被你们误会成了这样。” 方凌这才了解了浮生当日意图,自觉在这件事情上自己也有些责任。 遂将手里的半块红薯让给浮生,又主动拿了火钳子一边翻着红薯一边小心翼翼道: “既然木已成舟,你也不要介怀。好男儿一言九鼎,岂可出尔反尔? 再说,你嫂嫂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深闺寂寞,也是可怜。 你若真心为她好,也该帮她寻一桩好的姻缘,让她自此有个依靠也算是作为秦家家主的应尽之责。” 这顶高帽浮生戴着虽有些别扭,但也不讨厌,但他显然并未明白此话深意,遂有些落寞地道: “我视嫂嫂为生身之母一般,我不就是她的依靠吗?” 方凌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只好换了个角度说: “那伱觉得你嫂嫂好还是小虎好?” 浮生不假思索,“那自然是嫂嫂好啊。” “那你是更愿意跟小虎玩,还是整日里陪着你嫂嫂?” 浮生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方凌见状,慢悠悠地道: “你不必觉得你喜欢跟小虎玩儿便是错的。人心总是贪的,就好像你喜欢你嫂嫂,愿意将她当成娘亲,但是你同样喜欢小虎,更愿意同小虎玩儿。 因为你不仅需要娘亲还需要朋友。你嫂嫂也一样,既需要孩子,也需要相公。” 浮生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可是相何哥哥是我兄长呀?他怎么能当我嫂嫂的相公呢?” “真是好笑,兄长与嫂子本就是两口子呀,嫂子生下来便是要嫁给兄长的,笨蛋!” 浮生大骇,突然觉得自己又要重新捋一捋了,近日他总觉得脑子不大够用。 每次觉得方凌说得都不大合乎常理,但又总是无力反驳,似乎字字句句又都在情理之中,真是要了命了。 于是狠狠地咬了两口热乎乎的烤红薯压了压惊方才觉得好受些。 其实方凌这个姐姐,除了经常偷懒指使着浮生做些刷碗、扫地这等杂事之外,其它的时候还是很担得起姐姐这个名号的。 尤其此次出了这件事,眼见浮生依旧想不开,方凌心怀愧疚,便有意讨好与他。 今日给他捏个面人儿,明日带他箩个雀儿,后个儿再去套只兔子。加之小毛球近日许是跟相好的猴子闹了别扭,直接回了娘家。 镜池观一时间从未如此热闹过,飞禽走兽,样样俱全。 本来方凌还考虑着男孩子不该太过柔弱,想着是不是该给浮生捕两只老鹰或者威武一些的走兽来养一养。 但是思考了一下逮捕过程,两相较量的结果可能自己会比较惨烈,遂放弃了。 好在开春之后,万物复苏,新芽吐翠之际,漫山遍野的樱桃花开得是此起彼伏,倒为姐弟俩平添了许多去处。 姐弟俩借着上山采新茶的借口,常常偷了方长清的酒,带着小毛球,学着诲极道长口中的那些闲人雅士,觅得一树繁花,小酌两口便已是烂醉。 是以那些文人雅士口中沉醉中看落英纷飞,朦胧处见云海翻腾,却是从未体会得到,倒是无端糟践了许多好酒。 让浮生最为意外的是他这个姐姐不仅学得一身厉害术法,还烧得一手好菜。 据方凌说,自她八岁那年往滚油锅里扔了个芋头炸了她爹一脸燎泡开始便就接管了厨房重地。 偏偏她嘴巴又生得挑剔,以前她爹做饭还不敢说什么,现在轮到自己做饭烧菜了,就总是变着法儿地折腾。 加上山上食材现吃现摘,新鲜脆嫩,一手厨艺倒是从小练就出来的。 不过最让浮生解馋的还是方凌的一手烧烤绝技,不管什么野味只要经得她的手,保管是鲜香可口,外酥里嫩,回味无穷。 发现她有这个本事还得归功于先前套的那只兔子。姐弟俩因是第一次养如此多的小动物,是以并不知道兔子不能与黄鼬养在一处,结果被咬死了。 浮生难过的要厚葬了那兔子,回想起之前自己爹爹的遭遇,便想着火葬或许更加稳妥些。 可是烧着烧着,竟嗅着了烤香的肉味,姐弟俩遂将那兔子扒拉出来,洗刷剥皮烤了吃了,那一顿吃得尤为解馋。 后来那些养小兽的笼子不知不觉的就都空了,也是给方凌省去了许多喂养的麻烦。 毕竟有的动物也不知道什么习性,很是难养。 还好小毛球机灵,眼见形势不妙,立刻溜之大吉,也不嫌弃先前才刚闹了别扭,便直接投奔了之前的相好,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第39章 中秋佳节逗浮生 其实对于方凌来说,浮生的到来也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改变。 毕竟带个半大孩子着实很不容易,好吃的要抢,好玩的要抢,就连睡觉的房间也要抢。 镜池观原本就不大,几间茅舍而已,浮生来了便只能跟方长清挤在一处。 可是浮生自小对气味尤其敏感,无奈方长清不仅是个老烟枪,一双脚除去鞋袜之后,那气味更是酸爽。 浮生初来乍到时,让这一屋子复杂的味道腌得好似一颗老咸菜。 后来便瞧上了方凌的房间,常常偷偷钻到方凌的床上小寐。每当方凌要将他赶下去时,浮生便无耻地撒娇卖乖,若再不见成效,便开始撒泼打滚,鬼哭狼嚎。 方凌每每想起自己孜孜不倦将多年战斗经验如数传授给了浮生这事,便悔不当初。 如此三番五次之后,方凌索性在房间的墙角给浮生另辟了一处窝棚,搭了个小床。 如此吵吵嚷嚷,日子便也过得快了许多。 眼看中秋节快到了,镜池观后面的老桂树开得金黄金黄,好闻的花香能飘出去几里地。 方凌着浮生采了不少桂花,除了做成糯米桂花糕之外,还给翠云嫂子备了许多,预备中秋节带回去。 方长清恰好接了州府赵太爷的帖子要给他家相宅,恐怕不能一起过节。便将方凌和浮生交给翠云嫂子照看,也好叫浮生与他嫂嫂团聚一回。 翠云嫂子喜不自胜,自从浮生上山,这还是头一次回来过节。 翠云嫂子激动地搂着浮生,本以为他上山怕是要瘦了,谁知竟还胖了一圈,人也壮实了不少,遂将一颗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一面麻利地收了豆腐摊,准备了好些吃食,又着浮生去请了秦相何过来。 秦相何过来时,方凌正在帮着翠云嫂子准备糕点。趁着新采的桂花蒸了一屉糯米桂花糕,又打了好些菊花月饼,温了花酿,一桌子菜做得很是清新雅致。 品着馨香醉人的美酒,秦相何禁不住一时兴致大发,站起身来,取了桌上酒杯,广袖一拂,再打开时,酒杯竟变作了一个月饼。 方凌和浮生惊得是目瞪口呆,不想秦相何还有这等本事。 还未等众人合上嘴,秦相何便将那月饼咬了一口,忽然表情十分痛苦地竟从口中吐出一只酒杯道: “凌丫头,你这月饼做得委实太硬了,我这老年人牙口不好,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一众人等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方凌笑道:“你牙口虽是不好,嘴巴倒是真大,竟能塞下这么大一只杯子。” 秦相何伸手将方凌拽起来。 “那倒要让你看看我这大嘴能否一口将你这小丫头给吞了!” 方凌惊叫着躲避,却被秦相何一把捉住,伸手将扔在旁边的披风一掀,便将方凌罩住。披风里面顿时传出动物啃咬食物之声。 须臾,只见秦相何心满意足地让出半个头来,咂咂嘴道: “确实比那难啃的月饼好吃许多,可算是吃饱了!” 随后披风一撤,刚才还在里面的方凌居然凭空消失了。 翠云嫂子和浮生又惊又喜,忍不住问道: “你究竟将凌丫头变去了何处?怎么方才还在这儿……” 秦相何做出一副娇羞的女儿情态,扯了广袖半遮了面目。 “嫂子,浮生,这个秦相何是个吃人的妖怪,我已被他吃进了肚子里,快救我出去呀!” 声音竟与方凌的一般无二,就连惊恐的呜咽都学得是惟妙惟肖。 浮生吓得立起身来,掀开广袖,伸出胖乎乎的肉手戳了戳秦相何的肚子喊道: “姐姐?姐姐?你能听得到吗?你真的在里面?” “我真的在里面呀,浮生!这里太黑了,快救姐姐出去!” 浮生哀求地仰头看着秦相何。 “相何哥哥,别闹了,快将姐姐放出来吧,小心把她憋坏了!” “要放她出来也不难,她得答应与我共唱一段《彩楼春》。” 只见那厢方凌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道: “我与你演个戏法诓骗诓骗浮生还成,唱戏可真不行。” 浮生看看这边,望望那边,深知自己被二人戏耍了,恼羞成怒地追着方凌好一阵打闹。 这厢秦相何也不顾二人打闹,兀自摆起了身段,有板有眼,开嗓便觉委婉绮丽,韵味醇厚。 一副圆润清亮的嗓子拿捏得恰到好处,直教那厢打闹的二人顷刻间便冰释了前嫌,坐下来击节而和了。 翠云嫂子耳边飘着清亮悦耳的唱腔,眼前瞧着潇洒俊逸的人儿,微饮了些薄酒的脸上不知不觉染上酡红阵阵,煞是妩媚。 谁知一曲未罢,却是有人登门,无端搅了这一室欢快的气氛。 开门处是隔壁周氏。 她闻听翠云嫂子这厢歌舞升平,而自家男人因为临时有活要赶,中秋赶不回来。一人过节更显冷清凄凉,便也过来凑个热闹,顺道还带了几块自家打的冰糖果仁的月饼。 要说周氏与方凌他们经过之前的那些事之后,一来二去也都相熟了。 当初在秦家养伤时,周氏因是大大咧咧,好热闹又泼辣的性子,时常端着一碗饭就能从街头吃到街尾。那嘴上嘻嘻哈哈的乐呵劲儿从来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说来也着实劳烦她与余婆婆将方长清如何降妖驱鬼的事做了多日的宣传。 不过让方凌没想到的是周氏的丈夫却是个十足的老实人,本本分分的泥瓦工,嘴上不多言不多语,仿佛一家子的话都让周氏一人给说尽了。 俗话说上门便是客,周氏又是这种随时随地可以插科打诨,逗闷子的人,人又爽利大方,不扭捏做作,颇得众人欢心。 倒是秦相何却是似乎与她不熟。此时无端被扰了兴致颇有些兴味阑珊地打了招呼便坐下独自饮酒。 那周氏自来熟的性格却不以为然地瞅了瞅秦相何,又笑吟吟地趴在翠云嫂子耳边不知如何调笑了一番,引得翠云嫂子掩了嘴娇羞地连连搡那周氏。 二人嬉闹了一番,周氏又将话题引到方凌身上。 夸赞方凌不仅人生得漂亮还有一门茶饭好手艺,将来指不定要引得多少英俊潇洒的少年郎惦记。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偷偷瞟了眼那厢独饮的秦相何。 浮生对周氏这种轻佻随便的玩笑大为不满。 “姐姐岂是谁都能惦记的?” 秦相何闻言颇为赞许地举杯与浮生碰了一个便一饮而尽。 周氏笑道:“小小年纪,毛都没长齐呢,倒护食得紧!” 浮生急道: “哪里就没长齐了?别小看人,我全身上下,哪哪儿都是毛。把我惹急了,非得给你们炸个毛看看。” 转而又瞅了瞅他嫂嫂继续说道: “哼!先前就大意了,此次断不能重蹈覆辙。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若是连姐姐都护不住,那还有何颜面独活天地之间?” 秦相何闻言一禀,浮生到底年纪小,凡事容易上纲上线,本是句玩笑话让他一说就未免太严重了些。遂淡淡地道: “独活本就是苟且偷生,何苦还要在意颜面?” “人若连颜面都不顾了,那与禽兽又有何异?”浮生较了真儿。 周氏见状,连忙投降。 “好,好,好,这冲你这个浑身上下全是毛的泼猴,也没人敢随便招惹你这如花似玉的好姐姐。 好教她多做几年大姑娘,等你长大可好?”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方凌毫不在意地刮了刮浮生的小鼻子,又给他嘴里填了块菊花饼笑嘻嘻的道: “婶子逗伱玩儿呢?气鼓鼓的样子活像个斗气的小公鸡。” 浮生这才咬着满嘴的饼含混不清地回嘴。 “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左不过姐姐都是最疼我的。” 转眼中秋节过了十多天了,却总不见方长清回来。 方凌前几日替翠云嫂子打理豆腐摊子忙得也忘了这档子事。今日想起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想那秦相何曾在外头闯荡多年,自是识得去往州府县城的路,便找了秦相何想让他给带个路。 第40章 黑色的手印 远川镇隶属于闵川,但距闵川城却相差七十多里地。隔着两道河,一道牧马河一道涧河,中间还有一座山,交通极为不便。 好在涧河边上还有一个邻川村,虽然村子不大,但却是去闵川城的必经之路,路上也好有处歇个脚。 秦相何平日里教授朱大官人两个儿子琴艺,倒也清闲,寻了个借口告了几日假便带方凌去了。 幸好刚过了汛期,牧马河上的铁索吊桥还能勉强过人。 过了牧马河就是弯弯曲曲的山路,因季节多雨,山路多有滑坡,并不十分好走。行至下午才走了一多半路程。 俩人实在又累又饿,便寻了一块干净些的大石头坐了,吃了些前日做的月饼。 秦相何嘴巴很是挑剔,即便在野外也是挑挑捡捡地只吃了方凌做的糯米桂花糕和菊花饼。方凌只好将剩下的两块果仁月饼吃了。 俩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又急着赶路,照这个速度怕是赶到闵川城差不多要到戌时了。 然而刚转过一道山梁却见好大一方泥泞的黄土裹着水流乱石将一道树木冲撞得东倒西歪,拦住了二人去路。 山中多雨,可能是前几日下雨时又滑了坡。可是眼看天都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偏还遇上滑坡。 秦相何只好将包袱丢给方凌,让她先行留在原地,自己过去探探路,看可否勉强渡得过去。 原本天色便已经暗了,又是林深树密,更显光线昏暗。 只见秦相何脱了鞋子卷起裤腿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趔趔趄趄,十分艰难。 方凌见状在原地喊着: “你小心点啊,这土质松动,也要当心着上面。” 秦相何扭头笑道: “你不必担心我,只是这烂泥难走,一会儿你若是不求我,我可决计不会背你的。” 正呵呵说笑着,突然脚下一滑,秦相何惊呼一声,毫无预兆地急速向山下滑去。 那速度之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滑出去两丈远。饶是那山势陡峭也不该这样快。眼看那陡坡下面已能听见轰隆的水声,想必下面便是涧河。 但听水声咆哮,若是不慎跌入,必定是尸骨无存。 方凌来不及多想,急忙奔了过去,连滚带爬地朝坡下面追了出去。 只见秦相何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着什么,一边双手胡乱抓着周边的树枝乱草。 好在虽然许多树木被烂泥冲倒了,但根系尚在,待秦相何又滑出去一丈来远才勉强奋力抓住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 方凌才刚刚舒了一口气,却见秦相何大叫道: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脖子!” 方凌果然隐约瞧见烂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拽着他往下拖。 秦相何双脚乱蹬,剧烈地挣扎,却是挣脱不开。那东西劲大得出奇,眼看那手腕粗的树枝越来越吃力,竟有要断裂的迹象。 方凌一边急忙朝坡下面追过去,一面大喊: “舌尖血,快,用舌尖血唾它!” 秦相何闻言立即一口咬破舌尖,噗地一口血水喷了出去。 只听一声尖啸,就像猫被踩了尾巴一般。听得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便再也没了动静。 方凌手脚并用地滑了下去将秦相何拉起来,一手急忙掀开他的裤腿将染了血水的烂泥抹掉,只见脚腕处一个漆黑的手印赫然在目。 秦相何惊魂未定。 “那是什么东西?” 方凌皱着眉头道: “不知道,但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怎知用舌尖血可以对付它?”秦相何不解。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你说有东西抓住你了,我想若是野兽定然是撕咬,怎会用抓的? 也是碰碰运气罢了。这里不安全,还是快些离开吧。” 两人望了一眼黑乎乎的林子,莫名地感觉脊背一阵发凉,随即迅速地爬回到小路上。 如今全身上下湿漉漉黏腻腻的全是烂泥,也就无所顾忌了,直接拎了包袱相互搀扶着爬过滑坡,急匆匆地上了路。 秦相何腿上、背上和胳膊上均有擦伤,刚才就着滑坡处的水大致清洗包扎了,如今却是越走步子越沉。 还好再往前走出五六里路就是邻川村。跟远川镇一样,这个村子也是依河而居,只是比远川镇小了许多,也就四五十户人家的样子。 因为秦相何受了伤,直到戌时才总算进了村。 山里人歇息得早,此时已经没什么灯火了,只一户人家倒是灯火通明。虽然房屋与其它村舍相差无几,门口两个大灯笼却显得很是气派。 只是走近了一看,那灯笼却是白色,上书两个大大的‘奠’字。 方凌二人无由来的心中都是一紧。只是放眼望去,一片漆黑死寂,为今之计怕是只能去这家借宿了。 秦相何上前敲了敲门。少时,一个老人的声音隔着大门响起: “谁呀?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走动?” 秦相何答道: “晚生远川镇人,本是前往闵川城,谁知山上滑坡伤了腿脚,无法赶路,想借宿一宿,可否行个方便?” 里面沉默了许久,直到秦相何再次敲门叫道: “大爷……大爷?” 好一阵子过后里面才又传出了声音。 “不是我不留你,你也看见了,我这儿现在委实不方便。” 秦相何赶紧说道: “大爷,的确是晚生受了伤,不便行走。舍妹体弱,一身衣服业已湿透。 如今村里其他人家都已歇下了,唯有此处还有灯火,求您行个方便,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方凌也赶紧央求道: “大爷,您就行行好吧。我哥受伤了,哪怕给点热水清洗一下伤口也是好的。” 里面又犹豫了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里面探出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适才一开门便吓了一跳。 只见门口两人,形态狼狈,浑身上下除了脸还大致能看之外全是泥水,依稀只辨得男女。 秦相何尴尬地笑道: “大爷莫怕,我们兄妹是远川镇人。只是路遇塌方,一时不慎失足跌入泥坑,一路摸爬便成了这幅模样,见笑了。” 老者迟疑了一下。 “罢了,最近这附近也不太平。这个时辰了,硬让你们走也是于心不忍,先进来吧。” 这院子不大,歪七扭八的生了许多杂草,院门两边也是乱七八糟的堆放了一些杂物,可见房屋的主人必定不是很勤快的。 屋内也是十分简陋,摆设无非几条长凳,一张方桌。 因设着灵堂,正中则是一口黑黝黝的棺材,棺底燃了一盏长明灯,正前方则摆了一个大火盆,依稀还有些未燃尽的烧纸。 二人见了这幅情景,礼节性的上了一炷香。老者还了一礼,道: “多谢!二位也算是第一个前来吊唁之人。” 方凌闻言有些诧异,不过环顾四周,确实冷清。偌大的院子除了这位老人家,便再无旁人。 第41章 长清受难 老人解释道: “故去的是我的侄子。他家里除了一个嫁了人的妹妹再无旁人,也算是孤苦。我住在隔壁,也是代为操办一下。 本该去我那院子招待二位才是,只是那边从昨日起便没生过火,连热水也没有一口,你们且在这里将就一宿吧。我先给你二人打点水洗漱一下。” 二人感激不尽。 秦相何先坐下歇息了,方凌则一边帮着大爷烧火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原来这家姓李,全家除了一个已经嫁到闵川城的妹妹之外就死者李玉春一个人,大伙儿唤他作大春。 这大春好吃懒做,净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为人也是泼皮蛮横,好勇斗狠,无赖得紧。 以至于乡亲邻里见了他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妹妹玉凤倒是温柔贤淑,人也生得漂亮。后来到闵川城给人做绣活的时候被州府赵打人给相中了,就收她做了个小妾。 那大春自从妹子嫁入州府衙门之后,更加地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曾把村里一小伙打瘸了一条腿,还将人赶出了村子。 可怜那小伙的母亲双目失明,又失了独子,什么时候死的都没人知道。 李大爷是大春的二叔,就住在隔壁,也是孤寡老人一个。 大春死了,乡邻无不觉得是遭了报应,也无人帮忙,放了一日都没人管。 李大爷只好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人给简单布置了一下,又将自己的一口薄棺让给他用了,这才勉强搭了这么个灵堂。 灵堂倒是搭好了,却连一个吊唁的人都没有。只等明日玉凤回来看一眼就寻个地方安葬了事。 方凌想着这还真是巧了,她爹此次正是应了州府赵大人之邀,若是明日能碰见那玉凤,顺便打听一下她爹的事情也好。 一番闲话尚未说完,水便烧好了,二人简单洗漱一番,又烦李大爷找了两身干净衣裳换上已是亥时了。李大爷又端来两碗姜汤,拿了两张饼子。 二人正消得姜汤去寒气,肚子也确实饿了,便谢过李大爷接过来吃了。 方凌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道: “大爷,你先前说最近不太平,莫非是村里出了什么事?” 李大爷摇摇头。 “也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事,只是村里这大半年以来常有野兽出没,牲畜经常莫名其妙地被咬死。 本想办着丧事,不便留你们,后来又怕你二人碰上野兽,就且委屈你们将就一下了。” “哦,原来如此,倒不知是什么野兽竟然敢闯进村子?不如在村子周围多装几个捕兽夹尽早除了才是。” 秦相何好心建议道。 “怎能没装?刚一开始就装了好几个。可是那野兽十分狡猾,一次都没碰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 倒是大春不知怎的却是连踩了两个夹子,跌到河里给溺死了。” 老者提起此事,不禁心痛万分。 秦相何疑惑。 “哦?怎么一处还能放两个捕兽夹?” “哪能那样装呢?捕兽夹本就不多,好几家凑一起才凑了七八个。只在靠山的一面布置了,都离得比较远。” “那这大春怎能连踩了两个捕兽夹?”秦相何更加疑惑了。 “靠山一面才有,那他踩了捕兽夹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呼救吗? 若是能走也该是回村才是,怎么又越过村子最后溺死在了河里?” 方凌也是十分不解。 “谁说不是呢?我特地去看了出事的地方,他是在踩了两个捕兽夹之后沿着一道河沟一直去到河里溺死的。 大伙儿也都是奇怪,但是河沟里除了他自己的脚印之外,既没有野兽的脚印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谁知道呢?也许是失血过多,人糊涂了吧。 唉!作孽哦,都是报应!” “唉!人既已去了,大爷还请节哀才是!” 秦相何叹了口气安慰了一声。 老者抬头看了看秦相何,摆了摆手。 “也没什么哀不哀的,都是他自己做下的孽。人都死了,也不说了。你二人且赶紧吃了,早些休息吧。” 许是白天过于劳累,又受了些惊吓,方凌一晚上都没睡好,连连噩梦。 一会儿梦见那棺材里爬出一个怪物抓住秦相何就将他拖到水里不见了。一会儿又梦见水里那个人仿佛又变成了她爹。 吓得她又哭又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不住地流,眼泪越流越多,不一会儿都没过自己的鼻子了。 溺得她一阵挣扎猛然醒了。 才是头蒙在了被子里,导致呼吸不畅,出了一身的汗。 一看外面,天都大亮了。不知何时外面好像来了人,正与那大爷说些什么,隔着间屋子,也听不大清楚。 方凌起来大致梳洗了一下,出得厅堂但见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正与李大爷说话。 李大爷见方凌起来了便过来说道: “我那侄女儿一会儿便到了,我这就去收拾些饭菜,你与令兄留下吃了早饭再走吧。闵川城距这里左不过也就小半日的路程了。” 方凌还想着找那玉凤打听她爹的事,便答应下来,随李大爷一起进了厨房。 李大爷没想到方凌烧饭却是有一手,不仅手脚麻利,刀功利落,几样寻常材料也是烧得色香味俱全。 一个双色丸子汤竟完全尝不出一丁点萝卜味,普普通通的南瓜饼更是做得色泽金黄,外皮酥脆,内里却清甜软糯。 原本是好心留着兄妹二人用饭的,到头来活倒是全让人家给干了,未免还有些不好意思。 饭菜才刚上了桌,便听得外面来人了。 打开院门只见一个面容苍白憔悴,双眼红肿,神情十分疲惫的妇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想必这就是玉凤了。 而让方凌没想到的是,那玉凤身后除了两名衙役外,他爹方长清竟也赫然在列。 方长清显然也没有想到方凌和秦相何竟然也在这里,一脸的错愕。 趁着玉凤一边抹泪一边随着李大爷祭拜的空挡,方凌赶紧拉了她爹到一边问及始末。 原来,最近几月这玉凤总是闹癔症。刚开始只是噩梦连连,后来则是半夜里无故起来对着镜子梳妆打扮,自言自语,一坐就是一宿,早晨醒来却又全然不知。 那赵大人前后请了几位郎中、道士都不管用。这次不知听谁说起方长清有些真本事,便想请来试试。 却不想方长清自从处理了秦家那档子事之后便彻底吓破了胆,发誓此后谨遵师傅教诲只接看相算命,相看阴阳宅院的活计,对于驱邪是坚决不接了。 赵大人听闻之后,便下了帖子只道是相看宅院,待方长清兴冲冲地去了,才知道原来摊上麻烦事了。左右推辞,只说自己犯了祖师爷大忌,前几次驱邪已是折了寿数,死活都不肯给那李玉凤做法。 其实也不是他不肯,委实是没那个本事。 结果惹恼了那赵大人,一副铁锁脚镣锁了直接关进了大牢。 直到昨日得知李玉春死了,才将他放出来随那玉凤一道回邻川村为李玉春相阴宅,处理后事。 方长清一边说着,一边瞟了眼身后寸步不离的两名衙役一筹莫展。 第42章 夜半梳妆 十余日不见,牢狱之苦让方长清看上去未免消减了几分。 方凌想着万家团圆的中秋佳节,爹爹竟是一个人在牢里过的,抱着他的胳膊不觉就红了眼圈。 “他们怎可这样仗势欺人?都没有王法的吗?” 方凌声音虽小,但奈何这厅堂也不大,加上那玉凤正在呜呜咽咽垂泪上香,一众人等十分肃静,方凌此话便显得尤为清晰。 “混账!你是何人?你们都聋了不成?就任她这样诋毁老爷?还不拖下去掌嘴?” 正在玉凤诧异地放下手中帕子打量着方凌时,旁边的小丫鬟倒是毫不客气地率先发了难。 方凌见状忙躲到方长清身后底气不足地道: “你敢,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人最是不能得罪,一个是医师,一个便是道士。” 方长清见宝贝女儿不知天高地厚惹了祸,赶紧赔罪。 “李姨娘大人有大量,切勿见责。小女年幼无知,无意冲撞,还望您海量汪涵。” 玉凤上下打量了方凌几眼,和煦一笑。 “哦,原来是令嫒。 我家老爷因为担心妾身关了道长,令嫒因为担心道长又顶撞了我,心都是一样的。不过一因一果,咱们就两两相抵了罢。” 不料方凌闻言却是不依不饶地从她爹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抱怨道: “关了我爹七八日,我还说不得了?一句话便两两相抵,这因果真是还得轻巧。” 玉凤面色一凛。 “那你觉得怎样的因果才算公平?难道要将我也关上七八日?” 方长清不想这丫头如今越发地胆大了,眼见这祸越闯越大,忙一手捂了她的嘴。 “您说笑了。小女没见过什么世面,切勿跟她一般见识。” 然而,这边虽捂住了方凌,那边秦相何却开了口。 “买卖自古以来都是你情我愿,这看相算命也不例外。 有些事情,因果反复,生死自有天定,既然道长不想插手,便是确有他的难处,还请不要强人所难才是。” “你又是何人?” “好说,道长与我既算是故交,也算是我的恩人。” “既是恩人那便是有恩于你了? 你这受恩之人好会说话,好一个生死自有天定。人命果然还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天命跟前,有的人是吉人天相,有的便要活该等死? 哼,也罢。该磨得嘴皮子也都磨了,你说得对,你们既不愿意帮我,做起事来也未必会尽心尽力,我又何必强人所难? 但是灵堂之上,死者为大,我兄长总要入土为安,无论你们愿意不愿意今天都必须得替我将这丧事办好,事后伱们自可离开,我定然不会拦着。” 方凌闻言急忙扒开方长清的手,抢先道: “这可是你说的,可不兴反悔。” “你放心,我既说了,定然会信守承诺放你们走。否则又要叫你数落个仗势欺人的罪名了。” 这边方长清一面拿了大春的生辰八字,紧锣密鼓地演算时辰,一面对方凌和秦相何抱怨道: “你以为她答应放我们走,这事就算完了?我告诉你们,这个梁子咱们今日只怕是结下了。以后不知道还要在什么事情上面讨回来的。 你们呀,就是太年轻,意气用事!什么时候说话做事才能不那么急躁?净给我闯祸!” 方凌撅了撅嘴,讪讪地笑着讨好道: “呵呵,见爹爹被他们欺负,一时没忍住。偏偏她耳力又好,也不能全赖我嘛。” 秦相何打着圆场。 “以后是以后的事,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顾好了眼下才是正经。” 方凌笑着拉着秦相何的袖子。 “相何哥哥这话说得好,凡事都需瞻前顾后地岂不要累死?事到临头了再说呗。” 方长清自知跟这两个不是一路人,也懒得跟他们再说。 因为时间紧,方长清忙活了一日才将出殡下葬的时辰跟**定了下来,法事只能明日再做了。 此次人多,李大爷将自己家也收拾出来,又拼了几块板子打了个大通铺才勉强住下。 方凌因不愿与那狗仗人势的丫鬟挤在一个屋,便抱了薄毯跑到灵堂打盹儿。 方长清作为法师,晚上必定要守在灵堂的。而李大爷年纪大了,连着累了两日,身体着实吃不消,便换了一个衙役暂且在此打点。 过了子时,方长清与那衙役早已睡熟。 方凌抱着毯子窝在她爹旁边的席子上,靠着墙看着那长明灯忽明忽暗地一闪一闪,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催眠似的,刚刚有了点朦胧的睡意,却突然一个激灵。 她竖起耳朵仔细一听,这滴滴答答的声音是哪里传来的?像是雨滴滴落,可是外面并未下雨,哪里来的水声? 方凌循着声音找去,发现那漆黑的棺木底下,长明灯旁已积了一小滩水。 再仔细望去,却是从那棺材里面渗出来的。莫非是尸身在水里泡过,这时候又是夜里阴气最盛的时候,所以阴气凝结便滴出了水? 因为白日里李玉凤才回来,为了让她见亲人最后一面,所以定的明早掩殓,并未盖棺。 方凌趴在棺材边上往里一瞧,发现尸体倒并没有什么异变,但若有若无总有些阴气环绕。 虽说刚死去的人,又是溺水而亡,多少有些阴气也是正常,但奇就奇在这阴气的气息竟然似曾相识。 方凌虽说常与鬼怪打交道,但是印象比较深的除了老宋他们也只有秦世章和红眼儿。 她细细地将那几个鬼魂逐一排查了个遍,却又发觉都不是。 正在方凌凝神思索时,里间突然惊声尖叫起来。 吓得方长清和那衙役都是一个激灵跳将起来。待三人冲进房间时,只见那丫鬟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缩在门边。 而李玉凤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地坐在镜子跟前诡异地笑着,眼睛盯着镜子一动不动,双手却紧紧地掐住自己的脖子。额上已是青筋暴起,脸上表情狰狞而复杂,似乎饱含着痛快的笑意,却又有痛苦的挣扎。 第43章 同一种阴气 那衙役已经吓得双腿发软愣在当场。方长清一下子想到当日秦相何在墓地时的情景,赶紧对着那衙役大喊:“快制住她!” 随后便率先扑了过去,抓住她的手就要往开掰。但那手就犹如秦家的鬼尸一般,坚硬冰凉。手上力道之大,就如一个壮年男人一样,哪里还是一个柔弱女子? 那个衙役此时也反应过来,迅速上前与方长清一道将李玉凤的双手强行掰开,反剪在了身后,粗暴地将她整个人押在梳妆台上。 那李玉凤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辨不出说了什么,但令人毛骨悚然得是那竟然是个男声。 眼看两个大男人都快要按不住了。方凌因换了衣服,身上又无符咒,情急之下只好迅速咬破中指,以血为媒快速地在左手手掌上画了一道正阳符,一掌按在李玉凤的额头上。 那血符一接触李玉凤的皮肉就立即冒起一股青烟,似乎烙铁一般烫得她痛苦难当,立时便发出一声尖厉的怪叫。张嘴竟然一口咬住了方凌的手腕。 方凌手腕吃痛刚一松开手,那李玉凤也瘫软在地,浑身抽搐不止,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那衙役吓得扳着李玉凤的胳膊大叫:“李姨娘,李姨娘……” 方凌疼得龇牙咧嘴,“别叫了,让她休息一阵子自然就醒了。” “她到底怎么了?” 方长清捋了捋那一小嘬山羊须道:“她这是被鬼上了身了,幸亏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衙役一听鬼上身,吓得一把扔掉了李玉凤一个翻身爬起来,退到了一边。 这时住在隔壁院子的秦相何及另外三名衙役也都赶了过来。大家一听鬼上身皆是惊骇万分,一时间全没了主意。目光不约而同全望向了方长清,都盼着他能拿个主意。 方长清这一阵子着实窝火,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好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将下巴直扬到了天上,指着一个平常最为轻慢他的衙役发号施令道: “你,去找一条麻绳将你们家姨娘捆了。那小丫鬟,赶紧给她清理清理。我马上给她做一场法事,要赶紧将她身体里的恶鬼驱离才是。” 那个被点了名的衙役和丫鬟立即吓得面色蜡黄,都可怜兮兮地望着方长清犹豫不决。 方长清好容易出这一口恶气,喝道: “还不快去,若是耽搁了,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二人便自己与赵大人交待去。” 二人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战战兢兢地去了。待一切收拾妥当,两人俱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方长清换了道袍,在屋内设了法坛,便开始装模作样地施起法来。 方凌知道那邪祟早已跑了,方才又被狠狠地咬了一口,此时也懒得管她爹爹做戏。找了一处清静地,坐下来处理伤口。 秦相何找李大爷要了半碗烧酒过来替方凌清理了伤口。只见血污洗净之后,伤口周围一片乌青,袅袅绕绕溢散出少量阴气。 让方凌惊讶得是这股子阴气与方才棺材中的阴气又是如出一辙。 看着秦相何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她突然想起来秦相何的脚腕。 方凌顾不得包扎,一把将秦相何按倒在椅子上,抬起他的脚便褪了鞋袜。 秦相何大惊,又急又囧间不禁面红耳赤,也忘了反抗,正准备就此躺平随她为所欲为了。谁知方凌又忽然停了手。 眼前秦相何脚腕处的手印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隐隐还有一个青色的轮廓,那淡淡的气息与自己手上的果然一模一样,怪不得方才便觉得熟悉。 如此说来,当日袭击秦相何的也是那东西。至于大春的死,很有可能也跟这鬼东西脱不了干系。 当日就觉得大春死得蹊跷,如今串在一起想,应该是它迷了大春的心智将其带到放置捕兽夹的地方。先是踩了捕兽夹,然后再将其带到河里淹死。 但是为什么要踩两个捕兽夹?而且为什么偏要将他带到河里头?若是在越过村子到达涧河的路上被人发现,岂不功亏一篑? 方凌一时想得失了神,抓着秦相何的脚腕子也忘了放下。 秦相何伸出手小心地在方凌眼前晃了晃,“凌妹妹?凌丫头?我嘴上虽是风流了些,但我其实是个正经人。” 方凌回过神来,才发觉二人姿势颇为尴尬。一把扔了秦相何的腿,爬起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定。 回想起刚才秦相何说的话脸上有些挂不住,“谁还不是个正经人了?” 秦相何耸了耸肩膀轻浮地笑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说着还学着方凌适才的动作比划了两下。 方凌气得一记老拳锤了过去,“我就……就是检查下伤口。你不是之前也受伤了吗?脚腕处有一个黑手印子,可还记得?。” 提起那黑手印,秦相何仿佛突然间明白过来,失声问道:“你是说那日拽我脚脖子的那东西跟这次的……?” 方凌点点头,“恐怕是的。不仅是你,就连大春的死恐怕都与那东西脱不了干系。” 秦相何愕然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也许是恶鬼也许不是!”方凌也不敢肯定。 秦相何一阵后怕,想自己这阵子是中了什么邪了,怎么尽招惹这东西,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第44章 小丫鬟的话匣子 里面,方长清又唱又跳,舞刀弄棒地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罢。又摸了两张黄纸,随便画了几笔,便将其化了水,挨个儿给那小丫鬟和衙役喷了一脸。 方凌见了,不由得背脊一阵发凉,不成想她爹竟如此记仇,看来以后还要收敛些为妙。 见她爹将二人也折腾得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借口将他叫出来与他讲了自己的猜测。 方长清早知不是善茬,但是依他所见那邪祟该是在县衙内院的,怎么却又在这里频频出现? 或许只是巧合,县衙内院那个与这个根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 思及此处,便又进去将那小丫鬟叫了出来,问道: “你家姨娘先前都是什么症状,你且细细说来,切勿遗漏。” 那丫鬟受了惊吓,又被方长清如此折腾了一番。如今垂着头,早已没了先前趾高气昂的嚣张气焰。 脸上和着纸灰的符水犹自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又不敢擅自擦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失了功效。 此时见方长清发问,乖乖应道: “李姨娘先前偶发噩梦。后来越来越严重,常常睡到半夜独自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嘴里还自言自语。醒来问她,她却又全然不知。 姨娘生怕此事传到老爷耳朵里,以后不来房里了,便将此事瞒了下来。 但是后来越来越频繁,竟然开始对着镜子撕扯自己的头发,挖自己的脸和眼睛。嘴里却又一边大叫着‘救命!’一边发疯似地大笑。这才惊动了老爷。” 这症状听起来确实蹊跷,方凌不禁问道:“她先前对着镜子梳妆打扮的时候都自言自语些什么?” “听不太清楚,只偶尔听见‘别再来找我’,‘别缠着我’之类的话。但是这些话姨娘禁止我们对旁人讲,连老爷都不让知道。我今日说与你们听了,你们可不能说出去了。” “那你们姨娘出了这些事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无外乎就是害怕天黑,一到夜里会燃许多蜡烛。另外屋子里面绝不能留她一个人。 还时常到河边给那些孤魂野鬼烧纸钱。”那小丫鬟被吓了一吓倒是老实了不少,战战兢兢地总算开始说实话。 “期间还出去买了几次香表祭品,又去了庙里求神拜佛。哦,还买了果品点心,回了两趟娘家……” 方凌打断她,“是这样啊,回娘家这等寻常事就不必说了。我们主要是想知道她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就是和平常不大一样的地方。”方凌解释道。 那丫鬟放低声音,似是生怕被别人听去似的,神神秘秘地说: “姑娘有所不知,姨娘与她娘家兄弟关系不好。李大春那个人好赌成性,上不了台面,总给姨娘惹祸。所以姨娘自从嫁入府里之后从未回过一次娘家。 但是出了这事之后,三个月之内却是连着回了两次娘家。 她跟老爷说她与舅老爷修好了,其实都是骗人的。她回娘家之后根本都没法与那李大春待在一个屋檐下。只要见面就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李大春也确实是个不招人待见的混账东西。见了姨娘就只会伸手讨钱。拿了钱就去逛窑子,跟人家争风吃醋,那怡翠楼的红英,红杏,妙人都不知道……” “哎,行……行了,可以了。关于那个李大春的事迹我们都知道了。”方凌没想到这个小丫鬟倒是八卦得紧,一开了口刹都刹不住,只好再次打断她。 方长清正听得津津有味,不禁问道:“你说那李大春这么个不成器的居然还做过妙人的入幕之宾?真想不到啊,这位可是怡翠楼的头牌。” “那可不?这些勾栏瓦舍的妖艳贱货有几个是讲情分的?不过谁有银子就跟谁呗,哪还管其它?不过话说回来,那红英、红杏……” “咳……咳……依我之见,这怡翠楼的姑娘咱就不必深究了。李大春呢,也可以先放放的。”方凌瞪着她爹,面色尴尬,又不好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面子。 “不是,关于那李大春的事儿还多着呢。我陪姨娘回来时,亲眼见他钻了魏寡妇的门,一宿都没出来。” 小丫鬟还在津津有味地说着。 “停,停,停,你看这李大春还搁这儿躺着呢。人说背后说人家闲话也就罢了,当着面咱还是要顾及一下人家的颜面。小心他回头找你理论。 是这样,今晚你也受了惊吓,赶紧回去休息吧。”方凌指着黑黝黝的棺材,连哄带吓地总算关了小丫鬟的话匣子,将她打发了。 方凌见她爹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忙问道:“此事,爹爹你怎么看?” 方长清捋了捋那一撮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缓缓道: “我觉得此事大有蹊跷。素闻怡翠楼的妙人读过诗书,颇有些才华,故而自视甚高。怎么会瞧上李大春这种人?这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啊。” 方凌无奈地揉了揉前额,“爹爹,咱能别闹了吗?” 见他爹实在是不靠谱,遂又看向秦相何,“你觉得呢?” 秦相何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丫鬟说的魏寡妇又是何人?” 这回方凌是彻底无语了。 “我这就去把那丫鬟叫回来,你们三个沏壶茶慢慢聊。”说完便气呼呼地回屋睡了。 经过这一通折腾,哪里还能睡得着?按照小丫鬟的说法,那玉凤定然是个有故事的人。她们兄妹二人都为同一鬼魅缠上绝非偶然。但是她现在绝口不提,倒是不知从何入手了。 其实自己一行已经与那玉凤约定好了,待把她兄长安葬后自可离开,也没必要过多纠缠这些事。 但是经过夜里这么一闹,那厮显然是要玉凤的命的。既然让自己撞上了,却又放任不管,今后如何能心安? 况且那东西先前还差点害了秦相何,今天又结结实实咬了自己一口,再往后也不知还要捅下多大的乱子。 说她心地善良,以德报怨也好,说她心眼小,睚眦必报也罢,总觉得要将那邪祟除了才是。 正自想着,那小丫鬟却是转过身来,盯着方凌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凌如今是真怕了这丫头了,赶紧闭上眼睛假寐。谁知那丫头却不识趣地自顾自说道: “我知道姑娘伱必定还没睡着。若是可以,还请姑娘帮帮李姨娘。 虽然白天多有得罪,但都是婢子的过错。李姨娘是好人,至少在一众夫人姨娘中间,唯独她还有些人情味。 之前我曾不小心将二姨娘的一件披风斗篷弄破了。二姨娘很是生气,要打我板子。是李姨娘找了老爷求情。连夜将那斗篷缝补的跟原来一模一样。 可是此举却得罪了二姨娘,为此受了不少气。我也没什么见识,就觉得像她这样的应该算是好人了。可是好人不是应该有好报吗?为何她却如此命苦。 刚入府,老爷还多有怜惜,时间一长,便开始厌弃了。姨娘出生平民,无权无势,说到底就是个妾室,又无所出。 一旦老爷厌弃了,此生也就完了,就连其他房里的丫头也可以欺上一欺的。 那样的日子久了,难免脾气秉性怪一些,还请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方凌不得不睁开眼睛说道: “不是我不帮她,是她现在诸多隐瞒。不了解事情原委,我也无能为力。你若是真心为主,等她醒来,就该劝她将事情据实相告。 如此我才能想到对策。” 第45章 麻柳树下的腐尸 第二日天还未亮,玉凤便醒了。除了人打不起精神之外,一切都还算正常。 这让一众人等不禁对方长清肃然起敬起来。之前那个刁钻的衙役此时更是一夜之间换了副嘴脸,时不时地便过来巴结讨好一番。 方长清对此十分满意,对那些能酸掉人一层鸡皮疙瘩的阿谀奉承之词也是照单全收。正兀自享受着,却见丫鬟过来说李姨娘请道长进屋有话要说。 方长清赶紧叫了方凌一道,来到玉凤房中。 只见那玉凤斜靠在榻上,面色较昨天更为憔悴。因为才被阴灵上了身,全身上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玉凤见方长清二人进来,有气无力地开口道: “我并不想谢道长的救命之恩。因为你救我这一次,却不肯帮我除了那邪祟,我早晚还是一死。 你们这样做,看似仁义,其实说到底与见死不救何异?” 方凌小声嘀咕:“你激我们也没用。” 玉凤苦笑一声对方长清道: “令嫒小小年纪却是冰雪聪明,我一开口便知道我要干什么。只是道长有没有想过我会反悔?” 方长清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出尔反尔,不禁脱口而出:“李姨娘这是何意啊?” 玉凤看也不看二人一眼,继续说道: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在你心里横竖都不是什么好人,想必就此死了,也不会激起你半点内疚。我又何必做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给你们看? 你们没经历过我所经历的那些恐怖之事,那一幕一幕于我来说都远比死更可怕。可是即便这么难,我还是想要活着。 我不想死,这有错吗? 你说我仗势欺人也好,说我自私自利也罢。蝼蚁尚且偷生,我难道就不能努力让自己活着? 如果说是全无希望也就罢了,可是从昨夜之事看来,你们分明有能力制止那鬼魅。为了我能活下去,我觉得我做的一切事情都不能算作是错。 如今你们除了那鬼魅咱们就都好好地活下去。若是除不去,我自会留一封书信于老爷,告诉他是道长你因为之前种种怀恨在心,伤我性命。 我即便死了,你们也不会好过。” 方长清大惊道:“这可使不得啊,李姨娘!我们无冤无仇,伱又何必害我们?” 方凌也是气极,“原本因为你的丫鬟,我多少对你还有几分同情,如今看来只怕是多余了。没想到你竟如此狠毒。” 玉凤刚才一口气恶狠狠地说了那么大一段话,有些气喘吁吁,“确实多余。我要你同情何用?我只需要活着而已。你与其在这里同情我,倒不如赶紧想办法如何除了那邪祟。” 方长清见见这玉凤已然撕破了脸皮发了狠,忙解释道:“李姨娘您不要与小女计较。确实不是我们不救你,只是祖师有训……” 玉凤打断方长清的话,“那便死后去同你那师祖解释!你曾同样不顾祖师训诫帮旁人驱鬼,如今就得替我除魔。在权势面前你们就得认命。” “有事好商量啊……” “不能商量!” 方凌虽然年龄不大,但却也有几分血性,话说到此处如何还能压得下心头怒气?不禁愤愤道: “你口口声声要我们救你,却又刻意隐瞒,你这样就是叫我们白白去送死。你的命是命,我们的就不是? 你应当明白得很,关于那只缠着你的阴灵到底是什么来头?” 玉凤方才一直十分强势,提到此事却突然变了脸色,眼神闪避,“我不知道。” 方凌冷冷道:“你多提供一点线索于我们来说就多一分胜算,也就多一线生机。 实不相瞒,你的丫鬟已经告诉我了,那个人是这村里的对不对?那人死得很冤?而且死于水中,是也不是?” 玉凤脸色大变,狠狠地盯着小丫鬟。 那小丫鬟见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状万分,“李姨娘,我没有,我没说过这些话。你相信我,李姨娘!” 玉凤攒够全身力气啪地一耳光将那丫鬟扇倒在地。 那丫鬟还待申辩,却被方凌一把将其拖到一边,厉声对玉凤道: “你不必怪她,其实恐怕这世上唯有她才是真心想救你的人。你可以不说,那就等那邪祟来了再由他告诉我。 只是他来了你就必死无疑。而我们却未必就会同你一起死。 你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你能依仗权势,我们也可以依仗鬼魅。虽然我们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但大难临头殊死一搏总能做得到的。 你说赵大人会为了你将自己置于无穷的恐怖境地吗?你没有这种自信吧?” 玉凤强自支撑的身体突然间便卸下了所有的力气,噗通一下瘫软在榻上。那丫鬟赶紧爬起来扶住玉凤。 玉凤一把推开丫鬟,无力的说: “涧河由此往上游五里处,有一棵麻柳树。树前有一大石,你想要知道的东西就在那大石底下。” 从房间出来,父女二人商量着兵分两路,由方长清赶紧将大春的尸身下葬。万一那邪祟再引得李大春尸变就糟了。 而屋里众人,方长清则各人给了一道正阳符,并交待他们必须贴身装好,尤其是玉凤。 玉凤则点了一名叫何永贵的经验老道的衙役与方凌和秦相何一起赶往那棵麻柳树处。 那应该是棵古树,大概三人合抱那么粗。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树荫下的河道边一堆巨大的青石。 因为这一大堆石头的缘故,河水绕道而行,并不湍急。清澈的河水漫过一部分石块,缓缓地流动。带动着河底翠绿的水苔轻盈地舞动着。 方凌顾不上欣赏这碧水晴天,远山如画的美景。 招呼着何永贵和秦相何一起拿着撬杠将那大石头底下的小石块撬开。随着石块逐渐撬开,方凌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浓郁的阴气从河里蔓延开来。 就连秦相何也明显地感觉到隐没在水里的脚腕处越来越凉,甚至冷得刺骨。 抬脚一看,那原本已经淡化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印,如今却是又加深了不少。 方凌连忙点燃了两道正阳符,在二人肩头和额头各自绕了绕,将二人的阳火提了起来。 又腰里别了柴刀,刺溜刺溜三下两下爬到树上,将遮住大石的树枝奋力砍出一道缺口。阳光漏了下来,二人顿觉暖和了许多。 大概两炷香之后,何永贵突然发现了一些东西,将秦相何与方凌招呼过去。 只见一个石头底下钻出些黑色的水草,丝丝缕缕,细细长长,在水底游荡不已。 三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水草,十分惊奇,便合力将那石头撬开。 石头撬开的那一瞬间,只见一颗滚圆的头颅,略泛青紫,上面黏着的红红白白的皮肉和丝丝缕缕的头发在水底飘荡开来。 那黑洞洞的眼窝处被鱼虾啃食得只剩一只灰绿的眼球,歪歪地耷拉在一边。脸上与脖颈处附着着密密麻麻的水生红虫。细长的红虫因为被打搅的缘故,密密麻麻地扭动着艳丽的身体,仿佛那头颅在水底蠕动一般。 饶是那经验丰富的何永贵也是转身扑在一边的石头上呕吐不已。 秦相何与方凌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将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 第46章 抵死纠缠 待三人强忍住恶心将大石底下的尸体拖出来,卸去绑在身上的石头,都已经晌午了。 何永贵又回去取了一块裹尸布,将尸身裹住拖了回去。 那尸身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饶是何永贵经验老道也只依稀辨得是个男人。 除此之外,唯一的特征便是尸体的双腿腿骨是断裂的。但是至于是生前断的还是死后才断的,就不得而知了。 为了害怕引起恐慌,方凌一行三人十分低调地避开村民一路直接回到李家院子。 然而玉凤此时却一连几个时辰都闭口不言,无论如何威逼利诱,她却是一个字也不说。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也顾不得恐慌了,秦相何拿了笔墨写了告示准备张贴出去,希望能有辨认出尸体的人。 这厢告示还未贴出去,玉凤倒是主动出来了。 方凌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玉凤走近了尸体,揭开上面的白布。方凌原以为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立刻呕吐不止。却不料她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便将那白布复又盖上,转身朝着里屋走去。 路过方凌身边的时候,只听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随我来。” 方凌二人赶紧跟上,进了房间。玉凤便轻轻地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挽头发。小丫鬟见了,赶紧过来帮忙,却被玉凤制止了。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挽了头发,又细细地描了眉毛,抿了红唇。 丫鬟以为玉凤又被那鬼东西迷了,吓得紧紧地扯了方凌的袖子,缩在她身后,悄悄地出声道:“怎么办,又来了,又来了”。 不料这次的玉凤却并没有出现任何疯癫的举动。就在方凌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玉凤开口了。 “就是他。之前他频频出现在镜子里时,就是这个恐怖的模样。 我第一次见时吓坏了,想要逃走,身体却不受控制。我想大喊,想让谁来救救我,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他以这副恐怖的模样越凑越近。 他凑到我耳边说让我再上一次妆,再梳一次他最喜欢的发髻。我的手不由自主,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他操控着。 我不想看,想闭上眼睛,却做不到。我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他生前就说过不会放手,一定要将我找回去,果真找来了,即便是死了。” 方凌不由得问道:“他是谁?” 玉凤悲凉地一笑,“你不是都知道吗?他就是那个我这一辈子最亏欠的人。 他叫孟舒游,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每次我兄长打我的时候,他都会挡在我身前,即便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要死命地护着我的那个人。 你说他是不是很蠢?我就算被打死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就是因为他蠢,所以才会被我害死,这么蠢的人,真是死有余辜。”玉凤突然激动起来。 方凌冷冷道:“可是他为什么那么蠢?你该比谁都清楚。” 玉凤失神地继续说道:“是啊,我当然清楚。我是爱他的,直到现在我心里也还是有他的,你信吗?呵呵呵…… 不过我更爱权势,更爱钱财啊。我有什么值得他爱的?我就是一个贪恋权贵的狠毒女人罢了。 那年我们私定终生后,他上门来提亲,却被我兄长打了出去,说是如果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做聘礼,就休想娶我。 我为了早日嫁给他,去了闵川城给人做绣工。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大人。 我谈不上爱不爱他,只是觉得他可以给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嫁给大人。 就在我憧憬的一切即将来临时,他却要来阻止我,要毁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他要告诉大人说我俩早有私情。 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生活啊,他怎么可以阻止我?我兄长更是一头凶残的饿狼,打断了他一条腿,他却仍然坚持不放手。 当那头饿狼偷听到我约了他到那棵麻柳树下做最后决断的时候,他偷偷地跟了过来,将他的另外一条腿也打断。 可是他就是那么倔,死也不松口。就这样,我看着他的头被按在水里,他不断地挣扎,反卷断裂的指甲将周围的石头染得血迹斑斑。 我就那样看着,看到他的挣扎一点点变得无力,慢慢地不再动弹。 我当时甚至还松了一口气,跟他的事总算了结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他死的第二天我就披上了鲜亮的红嫁衣,一顶轿子将我抬进了我梦寐以求的深宅大院。一点内疚也不会有,我根本就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说到这里,玉凤已然泪流满面。 方凌生平第一次想,爱到底是什么?那些听过的书生小姐的美好情愫难道就只在戏里?现实中有人会那么痴缠一个情字么? 或者孟舒游会,但是他却死了,死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他生前至死靡它的爱恋终究在死后纠缠成刻骨铭心的仇恨。 爱与恨,一念之间,同样的难以自持,同样的刻骨铭心。 玉凤算是爱过孟舒游吗?若是不算,当初她又何故去闵川做绣娘替孟舒游赚聘礼?但若是算,她又如何能忍心他沉尸河底这么些年? 方凌直觉得这该是世上最难最难的题目了,比当年爷爷考她的阵法还难。 方凌不想再听了,她恍惚地推门出来。 不想刚一开门,却一下子撞倒了一只托盘,上面的一只汤碗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一碗汤水撒了一地。 原来李大爷见玉凤精神不好,熬了汤水过来。却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口了。 但见李大爷颤抖着手惊慌地拾了地上的碎片,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转身看了玉凤一眼便蹒跚着出去了。 方凌分明看见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中写满了怜惜、心痛和难过。 方凌曾听李大爷说过,他一身孤苦,没有子嗣,从小便将玉凤兄妹当作自己的亲身骨肉一般。 想必此时一定是十分难过的。 第47章 陷入恐慌 方凌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孟舒游的尸骨叫衙役做了记录之后已经一把火烧了。 方凌知道他的魂魄不在尸身上,烧了也没用。但若是不烧,他会回到尸身上采集源源不断的阴气,到时就更难对付了。 只是让方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水鬼虽然因为带着五行之中的水属性,较普通鬼厉害许多。但是他们却不能脱离了水害人,只有人去到水边时才会被害。 就像许多坊间传闻,志怪小说一样,水鬼常年泡在阴寒彻骨的水中,饱受极寒之苦,却不得解脱。只有拖了岸边的人做替身才会投胎转世。 就算是大春被他拖了做替身,让他长了道行,有机会上岸。但是大春死之前呢? 玉凤每次着道都是在房间里,并不在水边,难道他早就害过人了? 可是如果他早就找了替身,脱离了水的限制,为什么前几日才找大春寻仇?要知道直接杀死他的人可是大春。况且大春也是沿着水沟一路被带到河里,最终溺死的。 方凌问过李大爷,大春踩得两个捕兽夹也都临近沟渠。所以大春才是他第一个杀死的人,也正是他的替身。 方凌一时想得入了神,连秦相何坐到自己身旁也不知道。秦相何看着眼前一向明媚的脸庞满是落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想帮她挡一挡正午刺眼的阳光。 然而伸出手才发现,阳光的照耀下自己投射在她旁边的阴影那么丑陋而又扭曲。 这一明一暗阳光闪动间,方凌已经转过头来,看着秦相何不禁莞尔一笑问道:“爱与恨是相伴相生的吗?你说没有爱是不是也就不会有恨?。” 秦相何浅浅一笑,“你是说李玉凤和孟舒游吧?自古痴情终成空,孟舒游的一腔痴情到底是错付了。 所以他那不能叫爱,顶多就是自作多情而已。 真正的爱是相互走进对方的心里,以对方的快乐而快乐,因对方的忧愁而伤感。他们相互交融,彼此成长,在精神上相依相伴,相守到老。千帆过尽,眼里却仍然只容得下彼此。” 方凌有些疑惑,“就像你和翠云嫂子那样吗?你们应该会一直那样到老的吧?” 秦相何笑笑,并不作答,只是继续说道:“你会遇到的,遇到了你便知道了,那个人是如何的独一无二,如何的令你心驰神往。 不过不管怎样爱,绝对不要卑微。永远记住自己现在的样子,不论经历多少时间和风雨,归来时仍然还是当初那个明媚骄傲的小姑娘。” 方凌好像有些明白了,却又并未全然听懂,只能木讷地点点头。她觉得秦相何今天不一样。从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今日却似突然变了一个人。 这夜,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了厅堂,包括玉凤。冤亲债主,从来都是不死不休。他既缠上了玉凤,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聚在一起相对来说更加安全。 但是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倒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听见村子里噪杂不已。 玉凤着一名衙役出去看了,竟是村子里十多家的牲口被一夜之间祸害了个干净。方凌心里一惊,千防万防,这个却是防不住的。幸好都只是牲口。 用罢早饭,方长清提议既然李玉春已经安葬,如今不如回县衙的好,毕竟那里人多。而且自古衙门重地,威严肃穆,鬼邪难犯。 “你们觉得我从这里回去了还会是赵府的姨娘吗?”不料一日来不曾说半个字的玉凤突然开口了。 “以前即便是夜夜惊恐,日日折磨,我也不曾吐露过半个字。可如今,事情既已揭开,我如何还能回得去?不如留在此地,好好做一个了断,也别惊吓了老爷。” 方凌想想也是,她与孟舒游曾互许终生,又有了这一段过往,若是那赵大人对她有情有义也就罢了,但是听那小丫鬟所说如今赵大人对她已然厌弃,未必能容得下她。 方凌早间同她爹也去村里走了一遭,夜里死掉的牲口大都是猫狗,家禽,偶尔还有猪、羊一类。只是死去的牲畜无一不是尸体乌黑干瘪,肝脏俱裂。 一般来说,鬼魂没有身体只能以阴气伤人,或者迷人心智。然而就那些动物尸体上裂开的腹部和流了一地的内脏来看,孟舒游应该已经是修出实体的恶鬼无疑了。 只是他既已修成恶鬼,又将一众牲畜开了膛,就该吸食怨气才对,可是这些牲畜怎么又有精气被吸的现象。看着乌青干瘪的尸体方凌不禁陷入了沉思。 要说孟舒游死亡时间并不长,而且也没有埋骨阴气聚集之地,除了些牲畜和大春,更没有听说附近有人遇害的事情,他怎么就能修成恶鬼? 如今他已经能够来无影去无踪,只要他想就可瞬间凝练成实体伤人,真是防不甚防。而且敌暗我明,阵法基本上也派不上用场,为今之计只能守株待兔。 但是让方凌没有想到的是,一连三日,孟舒游竟都没有任何动作。反而是更加疯狂地祸害各家牲畜。村里顿时陷入了无尽的恐慌当中,天天胆战心惊,人心惶惶。 乡亲们只道是那野兽又来了,一时间大家都将牲畜赶到屋里,一入夜更是家家关门闭户,绝不敢出来走动。甚至有些乡亲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投奔亲友了。 方凌一连熬了三个日夜,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趁着上午旭日初升,刚躺下还没合眼就出事了。 青天白日的,李大爷却突然失踪了。方长清和秦相何领着两名衙役赶紧出门去找。 方凌此刻实在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不一会儿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昏天黑地地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只见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屋里一个人都没有,方凌连着叫了几声,都没见回应,心里一惊,难道她爹他们还没有回来? 方凌赶紧摸黑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油灯点亮的瞬间,方凌突然惊呆了,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汹涌着席卷而来。 第48章 诛心 整个厅堂犹如人间炼狱一般。几名衙役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们或背后或喉咙被手腕粗的木棒洞穿,狰狞的伤口汩汩地流淌着浓稠的鲜血。 方凌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突然额头一凉,眼前被一层朦胧的鲜红覆盖,头顶上方黏黏腻腻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滴落在自己的眼皮上,滴在手里的灯盏上。 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鲜血一滴两滴落在脸上,缓缓地在脸上蜿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方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未如此沉重过,她艰难地抬起头,眼泪随即大滴大滴地汹涌而来。 只见方长清犹如一个穿着宽大衣服的木偶一般吊在房梁上,脖颈处被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死死地勒着。毫无生气的头颅歪歪斜斜地耸拉在一边,显然颈椎已然断了。 方凌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巨大的悲痛堵在她的喉咙里,堵在她的心里,她直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都冲不开那些堵得严严实实的悲痛。 良久,一口腥甜的鲜血裹挟着内心的剧痛噗地一口喷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妄图平息胸口处汹涌的情绪。她大力地摇晃着她爹的身体,想要把他救下来。她声嘶力竭地嘶喊着,希望她爹能够回应一声。然而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是于事无补。 她想到了秦相何,秦相何一定可以帮她,他在哪里? 她恍惚地拿着油灯,嘶哑着喊叫。突然,在通往卧房的门口,她看到了一只脚。脚上的鞋子分明是那天她将秦相何按在椅子上时,脱下来的那只。 她哭喊着扑过去,发现秦相何面朝下躺在地上,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方凌扑过去拼命地摇晃着秦相何的身体,嗓子里面喊出来的全是悲痛的呜咽声,连一句完整的名字也叫不出来。 她奋力地将秦相何的身体翻转过来,却发现他肚子上一处洞开的伤口处,白花花的肠子染着鲜红的血液流了一地。 方凌惊慌地捧着那些肠子和内脏想要塞回去,然而刚塞回去又流了出来。 “救我!救我……” 方凌仿佛听到一声微弱的呼救声。她掌着灯向前探去,只见一丈开外的梳妆台前,玉凤正端坐在凳子上。她身后一片巨大的阴影中,一个瘦弱的影子隐在里面,正在给玉凤挽着发髻。 白骨森森的手上拿着一把木梳温柔地梳着,似乎饱含着爱意。 而玉凤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脸色惨白,泪水涟涟。她似乎被禁锢住了,全身都无法动弹,只有喉咙深处勉强能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方凌猩红的眼眸中全是恨意,她发疯一般冲向那团阴影。即便同归于尽,她也要让孟舒游魂飞魄散。 然而眼看只有几步之遥,她却无法前进分毫。似乎空气中隔着一个透明的屏障一般,她怎么也突破不了。 方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个难道是传说中的仙障?孟舒游一介恶鬼怎会造出仙障? 这是爷爷也无法做到的,只在典籍中见过。 “呵呵,你救不了她的。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阴影里的男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你这个魔鬼,你为什么要杀死所有人?”方凌徒劳地嘶喊道。 “既是魔鬼,杀人还需要理由吗?”那个声音冷冷地回应着。 “那你为何唯独不杀了我?” “等你感受到这彻骨的痛苦之后,你会活得比死都难受。”那声音说着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恶魔!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方凌说完一口咬破手指,急速地在左手画起正阳符,然后一掌击向那道看不见的屏障。然而空气中纹丝不动,毫无变化。 方凌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便自己修为有限,阴阳碰撞总得有些动静才是。 方凌不信邪地探手掏出以前制作的阴阳烈火符,手上灵力汇聚,一个寸劲将符咒飞了出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符咒竟然被那道屏障吞噬了。这简直颠覆了她以往的所有认知,这到底是什么屏障? “呵呵,没用的!不要白费力气了。”那阴影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玉凤,咱们换个地方好不好?那个女人太不识趣了,总来打扰我们。”阴影中的男人附耳在玉凤身边,“我带你来我的世界,咱们永远在一起。” 说着突然手上大力揪住玉凤的头发,将玉凤的头拽得高高仰起,恶狠狠地吼道: “你逃不掉的,我们曾经多么相爱啊,我怎么能让你独自一人留在这世上?” 玉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写满绝望和恐惧的眼睛遍布血丝。 她眼睁睁地看着仙障中涌入大量的水,那间屋子犹如一个封闭的空间一样,水位迅速升高。逐渐淹没了地面和桌椅,转瞬已经升高到了玉凤的胸口。 方凌不要命地祭出了所有的符咒,然而无一不被那道仙障吞噬。方凌咬破自己的舌尖,强自调动灵力逼出自己最后一口精血,噗得一声喷向仙障,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方凌绝望地瘫倒在地上,眼前的一切让她根本无法理解。昏暗的灯光,死一样的沉寂,映照在方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周围的一切仿佛连空气和光线都染上了死亡的气息。方凌强自镇定地闭上眼睛,此刻不能慌,一定不能慌。 横七竖八的尸体,莫名的仙障,失灵的术法。不对,所有的都不对。 恶鬼是不可能造出仙障的。仙障顾名思义是仙家利用自己的修为凭空造出的屏障。仙家修的是纯阳之法,而恶鬼炼化的是驳杂之阴气,恶鬼绝不可能造出仙障。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 孟舒游为何不杀了自己?自己是一众人中唯一可以克制孟舒游的人,但凡有机会他应当第一时间杀了自己才是。除非他根本杀不了。 但是以他眼前所展示出的能力,想杀她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到底是为了什么? 昏黄的灯火将屋子映射的像一间鬼屋,方凌定定地望着那如豆的灯光,突然脑子中一道灵光划过。 第49章 不是恶鬼 油灯向来都是跳跃不定,忽明忽暗,然而眼前的灯火却是纹丝不动,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方凌恍然大悟。为什么孟舒游不杀自己?为什么他能造仙障?为什么自己的术法全部失灵?所有的这些统统有了答案。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幻术。孟舒游根本就不是恶鬼,他是魅。 当日方凌就觉得奇怪,孟舒游死去不过几年而已,藏尸地点虽在水中阴气颇重,但他始终受制于水,证明他修为有限。 之后虽杀了大春,吸了精气却不足以迅速化为恶鬼。恶鬼杀害生灵时开膛破肚,生撕活剥,手段酷烈残忍,不过是为了制造生灵临死前的那一口怨气。而普通阴灵则无法炼化怨气,一般都是退而求其次直接汲取精气。 那几日村里牲畜惨死,每一个尸体都被开膛破肚。所以方凌才断定孟舒游已经变为恶鬼。然而让她疑惑的是,既已被吸了怨气,就不该再被吸了精气才是。那为何尸体还会青黑干瘪? 如今看来那只是怕被方凌识破鬼通,掩人耳目之计而已。他真正的身份是魅。魅是一种非常偶然的境遇下才会产生的鬼物,他没有实质性的攻击方式。但却最擅长藏匿与制造幻境,蛊惑人心。 人困于幻境,身体不由自主为幻境中的情景所影响,对自己或者他人做出非常血腥残忍的举动。例如乡下最常见的,也是最低级的魅经常会令被迷惑之人将自己口鼻塞满泥土,窒息而亡。 而孟舒游显然是更高一级的魅,他不仅能造出如此逼真的幻境,还极其善于掌握人心弱点。因为方凌本身通晓术法,所以不容易被迷惑。所以他便一开始就制造出一个极其恐怖血腥的画面,又让她看见自己的至亲好友尽皆惨死的一幕。 方凌突然受此重击,必定忽略部分细节。所以也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 想通这一层,方凌一刻不敢耽误。立即盘膝打坐,调动全身灵力转化为念力,以念力支撑念诵清心咒。清心咒就像正阳符一样是道家最普通的咒语,但却使用广泛。凝神静气,调理内息,消除戾气,除障清秽均会用到。 随着咒语念诵,周围的黑暗开始逐步被驱散,自然的光线一点点地透射进来。等到所有的阴霾全部散尽之时,方凌一个激灵,从椅子上醒了过来。 原来根本就没有黑夜,更没有那些恐怖的尸体。所有令她痛不欲生的画面果然全都是幻觉。 幸好不是真的,她在心里暗自庆幸。 她方才被孟舒游的幻境摄了心神,因为是魂识状态,所有基于魄体的术法均无法奏效。但是她因为急于冲破幻术中的仙障,所逼出的精血却是实实在在地染红了半片衣襟。唇角以及胸前还残留着方才一时急火攻心所喷出的鲜血。 再看周围,那名衙役也昏睡在地上,手脚乱蹬,呼吸凌乱急促,仿佛被勒住了脖子。 方凌迅速地掏出一张正阳符顺便抹了一把手上还残留的精血,一下子按在他的额头。只见那衙役一阵抽搐,随后呼吸慢慢地恢复了平稳。 方凌想起幻境中的玉凤,急忙冲进房间。发现小丫鬟歪倒在椅子上昏睡着,而玉凤则像幻境中一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坐在镜子前。头部拼命地往后仰着,仿佛被谁抓住了头发一般。 满头大汗已经完全浸透了衣物和头发。眼睛惊恐而绝望地瞪着。脸色已经憋到青紫,额上青筋暴起,口鼻完全忘却了呼吸。 方凌急忙将手里染了精血的正阳符极速地朝玉凤身后的一团黑雾激射而去。黑雾陡然被正阳符一击即中,空气中顿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继而黑雾散去大半。 然而剩下的黑雾突然凝聚成一团,极速地钻入眼前的镜子。方凌眼疾手快,一脚将旁边的一个小凳踢飞过去。哐当一声砸在镜子上,哗啦一下镜子被砸的粉碎。 与此同时,玉凤也轰然倒地。方凌将两道符咒分别按压在玉凤跟丫鬟的额头。玉凤大睁着眼睛嘴里仍然不住的呢喃着“不要,不要……” 方凌将她扶到床上,小声安慰道:“没事了,鬼魅已除,你且安心歇息吧。” 然后将一片黑气腾腾的镜片捡起来,触手冰凉。 她掏出正阳符贴在镜片上,将它置于院中骄阳之下。只见镜片逐渐崩出道道裂纹,腾腾的黑气仿佛被阳光蒸发一般迅速地逸散消失。空气中响起撕心裂肺的哀嚎。 一个男人的声音嚎叫着:“他们杀了我,饿死我娘,我报仇雪恨,我有什么错?” 方凌在幻境中逼出了所有精血,如今头晕目眩,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早已瘫坐在地上没有了一丝力气。 听见孟舒游的嘶吼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道:“世间自有世间的法则,逝者已矣,不该再执念于此。况且你已修练成魅,恕我不能留你。” “杀人者逍遥法外,含冤者魂飞魄散!这就是世间法则?我虽为鬼魅,却从未害过任何无辜之人。” “你敢说你不曾伤害无辜?今日若不是我冲破幻境必将自绝其中。而那丫鬟及衙役也难保不会命丧黄泉。还有那日秦相何差点被拖下涧河,也是你做的吧?” “你以为那个男人是什么好人?他魂魄隐含血光,早已是背负人命之人。天道不公,我为何不能替天行道?” 方凌闻言,心中一颤,勉强稳住心神说道:“世间轮回,因果循环。今日惨死的你未必不是前世行凶作恶之人。而今害你之人也必定为天理所不容。你且安心地去吧,你所怨所恨之人必将会付出代价。” “哈哈哈,什么天道,终是不公平的……”只听空气中仍然声声回荡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远,终于归于寂灭。 方凌感觉实在是太累了,身体仿佛已经被放空了一般,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第50章 中毒 方凌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方长清坐在她床前,正端了一碗糖水准备给她灌下去。方凌恍惚中看见她爹,还是稍显沧桑的脸,还是一撮倔强的山羊胡子。她突然抑制不住地喜极而泣,一下子扑进爹爹怀里,撞得一碗糖水洒了大半。 方长清不禁念叨着:“你这败家孩子,玉凤将这儿翻了个底朝天才翻出二两红糖。你这一下子就撞洒了半碗。” 方凌本来眼泪汪汪一听此话,噗嗤一声气笑了,“你心疼糖水比心疼你姑娘还厉害得紧。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我这个爹当得哪里不如你意了?昨日回来见屋里一众人等尽数被放倒,吓得我半条老命都没了。后来虽然发现你们都只是昏迷了,但还是在你床前守了一夜。” 方凌听得心里甜滋滋的,不禁将头又埋进爹爹怀里腻腻歪歪地撒起娇来“还是爹爹最疼我了。你可不能无缘无故悄无声息地死了。” “我呸!说得什么混账话!” 方长清虽然嘴上恶言恶语的,但见女儿如此,想必昨日定是不易,心疼地拍了拍她后背,将碗递到她嘴边道:“喝点糖水吧,省得一天乌鸦嘴说浑话。” 方凌昨天见了太多血腥,又伤及了脏腑,此时一闻见这甜腻腻的味道就忍不住一阵恶心。遂放下糖水让她爹赶紧将秦相何叫来。 此间事既已了结,如今总要商量着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与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打交道总不能叫人安心。 方长清与秦相何对昨日之事并不知情,听方凌说鬼魅已除,皆是又惊又喜,且后怕不已。 三人才刚说罢昨日之事,却见那小丫鬟进来了,手里端了茶盘,上面放了两碗糖水。分别给方长清和秦相何放下后,笑着说:“方才道长走得急,糖水都未曾喝上一口。 如今姑娘既已醒了,李姨娘亲自嘱咐我赶紧给二位送进来。三位赶紧趁热喝了吧,里面放了姜片,也好驱驱寒气。” 说着便立于旁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长清谢过之后正准备喝,却觉手上有些火烧火燎地疼痛。抬手一看昨日不慎被划破的一道小口子竟出现青紫发涨之象。 方长清面色微变,急忙拿袖子掩了伤口,站起身来对那丫鬟说道:“多谢李姨娘!不过昨日在河里泡了半日,确实有些受凉。还烦请再多取一些姜片过来。” 那丫鬟不便推辞,转身取姜片去了。 方长清急忙抢过秦相何已经递到唇边的糖水道:“这水有毒。” 二人均是一惊。 方长清迅速地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手上口子划开,挤出一缕略显浑浊的血液之后,发现伤口刺痛微痒,且已然青肿了起来。观其伤口颜色症状又端起水闻了闻道:“所料不错,应是相思子之毒!” “方才我不慎打翻的糖水?”方凌疑道。 “正是!我昨日只是被竹子划伤一道小口,方才还好好的。沾了这水立即呈现染毒之象。看来是谁要杀我们?” “莫非那鬼魅尚未清除干净?”秦相何也是诧异非常。 “绝无可能!昨日我亲眼看见孟舒游魂飞魄散。况且你们何时听过阴灵需要靠下毒来害人的?”方凌紧皱着眉头。 “这个院子真是个不详之地。先是孟舒游,再是李玉春,紧接着又是李大爷,现在竟轮到了我们。”方长清说道。 方凌震惊,“你说李大爷死了?” “是的。我们昨天在发现孟舒游尸骨的麻柳树下找到了李大爷的尸体。可怜李大爷与那些牲畜一样已经被开膛破肚了。”方长清哀伤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方凌一时间怔住了,禁不住眼睛便蒙上了一层薄雾。李大爷布满皱纹,满脸慈蔼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他怎么会就那么死了? 方长清拍拍方凌的肩旁,将她揽了揽安慰道:“丫头啊,别难过了,你已经为他报了仇了。相信他的在天之灵也没有怨悔了。” 不对,直觉告诉方凌并不是孟舒游干的?李大爷昨日一早还在家里烧饭,大概巳时不见的,当时锅里还坐着一锅炖豆腐。大家先是发现豆腐烧糊了,才觉察到不对劲的。 昨日孟舒游说他未曾伤及过无辜,方凌不全信,但是李大爷的事情她却相信不是孟舒游干的。 巳时已然是阳光明媚,魅的修为有限,绝不可能在青天白日下将李大爷迷到五里之外的埋尸地,所以必定不是他。那么到底是谁? 正想着,那小丫鬟就已经回来了,手里端了一小碟姜片,见三个碗均已经空了有些诧异。 方长清忙说:“谢谢姑娘,我们方才一时没忍住一口气把糖水都喝光了。没关系,姜片放在这里,如果还有糖水的话再烦请姑娘送一些来,若是没了就这样含在嘴里也是一样。”说着取了一片姜放进了嘴里。 那小丫鬟没想到他们还要糖水,只好说是没了,便退了出去。 “我们继续待在这里定有危险,必须尽快离开。”秦相何见那丫鬟已经走远,严肃的说道。 “到底是谁要杀我们?”方凌想不明白。 “能在我们的糖水中下毒的必定是这院中之人。现下这院子中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就只有李玉凤以及四个衙役和那小丫鬟。如此想来事情昭然若揭。”秦相何说道。 方长清想了想也点头附和。 方凌不禁疑惑,“为什么?我们不是刚刚救了她吗?如今鬼魅已除,她更没有理由杀我们啊?” “伱平常那么机灵,今日怎么就想不明白?我问你,李玉凤如今回到府中该是什么下场?”秦相何问道。 “往事不堪,她必然不会如往日一般风光的。” “那如果我们三人都死了呢?” “你是说她这样做是为了杀人灭口?那个小丫鬟不是也有危险?” “这就说不准了,端看那李玉凤有多信任她了。” “我们赶紧收拾东西,现在就必须走。”方长清一向胆小,话说到此处,立刻便坐不住了。 “爹,你跟相何哥哥这就收拾东西先走,我随后就来。” “笑话,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秦相何粲然一笑道。 “怕死有什么不好?怕死的人才活得长。你们两个还是太年轻,不要意气用事。”方长清急得团团转。“相思子之毒半个时辰内必死,再耽搁就露馅儿了。” “我们三人一起走动静太大,我必须留下拖住李玉凤。况且我还有事没办。”方凌不笨,只是未经过世事丑恶。如今理清脉络,立即就明白了李大爷的事。只是她仍然不肯相信,李大爷是玉凤二叔,她竟能不顾亲情,下此毒手。 “算了,要走要留咱们父女总是要在一处的。”方长清见说服不了方凌,只好也下定决心留下来。 “你们父女俩不能这样挤兑外人,我肯定也是要留下来的。” “如此甚好!兄弟,那你来断后,我和凌丫头就先走一步了。” “不是,你……”秦相何望着方长清瞠目结舌。 “别闹!咱们时间有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方凌看着二人一阵无语。 “只怕已经走不了了。她既已下了毒,怎会任由我们出这院子?况且就算我们逃走,他们是官府中人,也决计不会放过我们。”秦相何总算正经了一回。 第51章 人心鬼蜮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方长清急死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这样,相何哥哥,你去叫一名衙役过来。”李玉凤这几日饱受鬼魅折磨,不可能亲自杀人。 就是那小丫鬟也不可能有力气杀死李大爷还能将他开膛破肚。所以必定还有人帮她。 “姑娘有何事吩咐?”不一会儿一名衙役跟着秦相何进到屋里。 “何永贵呢?我昨天上午吩咐他在院子里搭好法台,怎得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何永贵便是那日与他们一起找到孟舒游尸体的衙役。记得当时是李玉凤亲自指派的。如今想来能委任这么重要的事,必定是亲信无疑。 只见那衙役莫名其妙地看着方凌说:“姑娘想是记错了?何永贵昨日吃罢早饭就被夫人派出去采办了,天快黑了才回来。” 果然是他。 方凌信口胡诌道:“哦?那可能是我记岔了名字,就是矮矮胖胖的那个。” “哦,那是大牛,我这就给姑娘叫去。”说着,衙役就要出去叫人。 “不用了,左右是没搭,现在也来不及了,算了。”待那衙役退出去之后,方凌赶紧让秦相何将李玉凤务必叫过来一趟。又与她爹交待了一番。 不一会儿,小丫鬟便扶着李玉凤过来了。李玉凤进门之后,端端地坐下,若无其事地饮了一盏茶才道:“道长叫我何事啊?” 方长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鬼魅已除,我与小女商议还是早些回去为好。你看我们这次大费周章,九死一生地好不容易才降服那邪祟。当初说的重金酬谢是否可以兑现了?” “呵呵,那是自然。道长此次替我办了件大事,我理当酬谢才是。只是给多少合适呢?” “李姨娘您随意就好!我们也都是除魔卫道,尽自己本分而已。”方长清讪讪地笑道。 “你看一千两怎么样?” “啊?您……您,这……这也太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确实难缠了些。不过,您是银票还是?”方长清一时又惊又喜,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的银票?我回去自然会烧给你们。” “不用,李姨娘!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其实我自己亲自跑一趟府上也是应该的。不用找人捎,毕竟金额巨大,万一中间再有个闪失,就不好了对吧?” 李玉凤闻言哈哈大笑,“道长想是误会了。我是说回去烧给你。纸钱嘛,无所谓的。” 方长清诧异道:“您这是何意啊?” “哦,忘了告诉你们了。你们刚刚喝了相思子熬得糖水,活不过一个时辰的。” 方长清闻言脸色大变,不知所措地说:“李姨娘,这玩笑太吓人了,可不好随便开的。” “再过一炷香,你就知道我委实不是那么爱开玩笑的人了。” 方长清一时惊愕地说不出话来。赶紧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抠着喉咙,想要将那糖水吐出来。 方凌也是满面怒容,一骨碌爬起来道:“你……你为什么这么做?若不是我拼死相救,你早就死了。你竟如此恩将仇报?!” “我为什么?伱虽然聪明,但到底年纪轻呀。这都想不明白么?我若是不除去你们几人,怎么继续做我的李姨娘? 我费尽千辛万苦嫁入赵府可不是为了蹲大狱的。所以只好得罪了。 你们也怪不得我。若是你们不问缘由,稀里糊涂地将那鬼魅给除了,兴许我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过偏偏你们就要追根究底,还威胁我,不告诉你们实情就不帮我。 好奇总要付出代价的,你们既然知道了孟舒游的事,就必须死。” 方长清呕了半天嗓子却是无济于事,肚子已经隐隐传来一阵疼痛。随即大骂道:“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一边骂一边大叫外面衙役,然而却没有一人应声。 李玉凤得意地说道:“不必叫了,他们方才已经被我指派出去了。现在只有一人守在院门口,你们放心,他连苍蝇都不会放一只进来。也绝不会放任何一个人出去的。” “你这个毒妇!”方长清狠狠地骂道。 “你现在才知道怕是有些晚了。哦,还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了。你们既然那么喜欢听我与孟舒游的事,今日便一并告诉你们。 当日我故意让李玉春听见我与孟舒游的对话。他那个人,我太了解他了,他做梦都想让我嫁进有权有势的人家。当他听见我要与孟舒游私奔,怎会放我离去? 所以第二日偷偷跟着我到了河边,见了孟舒游就红了眼。不过他做梦都想不到怎么三拳两脚就将孟舒游给打死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他动手之前就给孟舒游喝了和你们一样的糖水。呵呵,可怜李玉春一直以为是他杀了孟舒游,这才乖乖地对我唯命是从。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我非打即骂,孟舒游临死也算做了件好事。” 方凌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是你!你才是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 “是呀,不过你知道了能怎么样呢?来人,去看看那个姓秦的死了没有?将他也拖过来与方姑娘关在一处。让他们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李玉凤突然狠厉地朝外面喝道。 方长清嘴角已经渗出一丝黑血,闻言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下子将那李玉凤扑倒在地。小丫鬟见状,赶紧跑进来又撕又扯,总算将李玉凤拉扯起来。 李玉凤狠狠地抬腿踢了方长清两脚。方长清原本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此时立刻喷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方凌从榻上跌落下来,大喊着:“爹,爹,你怎么了?你醒醒……” 李玉凤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二人,抬脚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奄奄一息的秦相何也被拖了进来。房门立即被上了锁。 方凌心想,这李玉凤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害怕他们三人没死透,还特意将房门锁了。如此看来,天黑之前他们谁也别想出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方凌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才悄悄踢了一脚秦相何问道:“事情办妥了没?” “我办事你放心。” 第52章 假死破局 眼看着天快黑了,何永贵已经来窗外看过一回了。 方凌赶紧偷偷摸了两根香出来,点燃之后调动灵力施起了离魂咒。 人一旦魂魄离体,虽然短时间之内不会立即死亡,但是气息全无,看起来却与死人无异。 一连熬了几个日夜,昨天又才失了精血,虽然睡了一天一夜仍然感觉力不从心。 好容易将秦相何与方长清的魂魄提了出来,就等着李玉凤前来验尸了。 果然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锁开了。 方凌赶紧调息施了一招避水诀。避水咒说白了就是龟息之法,一段时间内将心跳减到最弱,以保证最低限度的消耗,从而可以闭气很长时间。 那李玉凤果然严谨,逐个亲自摸了鼻息才命何永贵将三人用院子里的牛车装了运走。村里照例是太阳一落山,各家各户立即关门闭户,一路倒是行得顺利。 只是苦了方凌,一路颠簸,将她的避水诀早就颠得破了功。 何永贵一边拉着车,总觉得后面的牛车上有什么动静。一回头却又什么也没有。 三回四不回地,搞得他自己也疑神疑鬼了起来,一路心惊胆战,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将他吓得魂飞魄散。只好解了腰间酒壶猛地灌了两口,胆子才稍微壮了点。 果真又是那棵麻柳树。 何永贵将三人从车上扛下来,突然从车底抽出一把剔骨刀来。方凌大惊失色,好个李玉凤,这戏也做得也太全了。这是要开膛破肚啊。 眼瞅着这死人是装不下去了。何永贵已经将一大口酒喷到尖刀上,还没转过身来。 方凌随手摸了个大石头,嘭的一声砸在了他后脑勺上。砸得何永贵抱着头龇牙咧嘴地喊道:“谁?” 本能地转过身来就要还击。 方凌慌了,戏文里这种时候不都是随便一敲就晕了吗?这个何永贵怎的这么经砸? 情急之下,遂将石头一扔,将双手做鹰爪状直直一伸,阴森森地说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何永贵只见明明已经断了气的方凌,披头散发,惨白着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鼻子眼睛俱还淌着黑血,直朝自己心窝子掏了过来。吓得嗷地一嗓子就背过气去了。 方凌赶紧上前将何永贵捆了。又急忙掏出火折子点了引魂香,开始为她爹和秦相何还魂。幸好两人都是壮年,魂魄稳固,经过这么长时间地折腾也完好如初。 若是像当初浮生那般,恐怕早就魂魄受损了。 待二人醒来,方凌已经支了火堆,就着火光正在为他们打锁魂结。秦相何见何永贵已经被方凌放倒,也就放心地让她拿根红绳在自己胸前绕出一个奇怪的形状来。 秦相何并未见过锁魂结,不免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锁魂结!你俩魂魄刚刚回体,还不稳固,得上把锁。” 秦相何打趣道:“那你把这个给我留着,等我哪天快死了,就赶紧将这‘锁’绑在胸口,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可以啊。死前将这个锁魂结沾上自己的血,结下死契,再将它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就行了。不过傻子才会这么干呢。” “为什么?” “若是做了死契,灵魂便永不能离体。而肉身总有一天是会死的。到时不仅要承受肉身死亡时的锥心之痛,还会在死亡之后继续承受尸体腐烂时被蛆虫啃噬之苦。 所以死亡时灵魂离体是上天的一种慈悲。” 方长清没心情听他俩闲话,转到何永贵跟前踢了两脚,又叫了几声发现没反应,不禁问道:“凌丫头,你是不是下手太狠了,把他打死了?” “怎么可能?我砸他那一下,他晕都没晕,总不能是被我吓死的。你放心好了。” 入夜已经有点冷了,方长清解了何永贵腰里的酒葫芦刚喝了一口就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怎么回事?这是我摄魂散的味道。” 方凌呵呵笑道:“让你贪嘴!” 摄魂散是方长清的独门秘笈。一种少量使用可以使人心绪不宁,乱人心智,大量使用则可致人昏睡不醒的迷药。是方长清行走江湖,施展神通的重要道具。 方凌对此很是不耻,不想今日自己居然也用了一回,效果确实不错。 原来方凌让秦相何请李玉凤来就是为了支走她,主要是为了趁机做两件事。 一是在她房里找到相思子之毒,用摄魂散将其掉包。以李玉凤的狠辣说不准会对何永贵和小丫鬟下手。若是他们死了,单凭方凌三人的一面之词赵大人未必肯信。 第二,在何永贵的酒壶里下摄魂散。若不是摄魂散的药效,方凌绝无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倒一个经验老道,杀人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开膛破肚的凶犯。 不过以方凌交待给秦相何的剂量,还不至于让方长清一口就尝出味儿来。虽然他对自己的药很熟悉也不大可能的。想来怕是李玉凤已经动手了。 这酒壶里如今怕不是下了双份的药?幸好这何永贵趁夜移尸多少还是有些紧张,要不然差点坏事了。 “只怕他要多睡一阵子了。也好,他若是知道李玉凤杀他灭口定会指认李玉凤,倒免了我再扮鬼吓他。” 方凌从怀里掏出几块糕,分给三人一阵狼吞虎咽。幸亏她早有准备,否则,饿上两天两夜毒不死,饿也饿死了。 第二日,李玉凤推脱说让何永贵送方长清他们三人回远川镇了,因着方姑娘身体虚弱便让小丫鬟也跟着去了。 几名衙役便到村里找了位大婶贴身伺候着李玉凤一道早早启程自回了闵川城。 邻川村距闵川城很近,不过半日便到了。 李玉凤此番处理了连日来的头等大事,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心情却倍感轻松舒畅。回府后就着人准备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伺候洗澡的丫鬟到底生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李玉凤依着心情大好,倒也不想责备,便起身裹了澡巾,自去柜子里找衣物。 适才刚打开柜门,却见里面赫然蜷缩着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她下毒毒死的小丫鬟。 只见小丫鬟一动不动地靠着柜壁,面色惨白,七窍俱都流着黑血,显然早已气绝。一双眼睛却睁着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李玉凤。 突然李玉凤仿佛看见小丫鬟的嘴角上扬竟朝着她扯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李玉凤吓得一声惊呼,手中衣物掉了一地。等她仔细再看时,小丫鬟又还是方才一动不动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笑是幻觉一般。 门口有人问道:“怎么了?李姨娘?出什么事了?” 李玉凤赶紧一把关了柜门,强行平复了心情,胡乱披了件衣服方才答道:“无事,只是刚看见一只老鼠。先不要进来。” “真的无事吗?可是在下找李姨娘有事啊。”刚才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玉凤立即转过身来,发现门口站着的竟是何永贵。 只是如今的何永贵如那小丫鬟一般,七窍俱都流着黑血,两条胳膊像是死物一般垂在两侧,全身上下裹在一身宽大的白袍中空空荡荡地飘着。一双眼睛却是怨毒地盯着李玉凤。 李玉凤扯着嗓子尖叫不已,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一边往后退,一边尖叫着:“别过来,你别过来!” 这时衣柜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声音传入李玉凤耳中尤为尖厉刺耳。只见那小丫鬟从柜中缓缓地爬了出来,阴森森的笑着说:“李姨娘,我喂你喝糖水。” 说着双手掬到嘴边噗地一声吐出一手黏腻的黑红色液体,滴滴答答地一步一步爬到李玉凤面前,“李姨娘,来,喝一口。” 李玉凤不住地尖叫,嘴里哭喊道:“求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吧!我不是有意要杀你们的,你们知道我太多秘密了。” “放心,李姨娘!我是你最忠心的小丫鬟,我怎么会把你的事说出去呢?” “我害怕,我只是害怕。孟舒游,二叔,还有方长清他们三人,我背负了太多人命。我害怕万一走漏了风声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伱们放过我吧!” 说着李玉凤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53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贱人!原来道长所言竟是真的。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心思单纯之人,不想你却如此歹毒。” 突然,一个愤怒威严的男声响起。 李玉凤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发现眼前说话的人竟然是赵启明。身后方长清,方凌,秦相何一应俱在。 “你们没有死?” 她突然恍然大悟,指着小丫鬟和何永贵道: “你们都没有死?你们串通好了陷害我?” 方长清上前一步。 “真是对不住了,尽管你费尽心机,我们却没能如你所愿顺顺利利地死掉。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事到临头潇洒承认也给你自己和大家留一个体面。” 赵启明上前两步,眼睛紧紧盯着李玉凤,道: “当年你欺瞒我早已私定终生的事,为了嫁入赵府竟然杀死自己的爱人。 今日你为了掩盖真相,先杀你二叔,后又想杀他们灭口。枉我一直以来对你疼爱有佳。” 眼见事情败露,再无转机,李玉凤失神地瘫坐在地上,凄楚地讥笑道: “哼,伱对我疼爱有佳?你别以为自己多么的高尚。你难道不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吗? 只是我贪图的是权贵,你贪恋的是美色而已。 你娶了四房小妾,可有一个是真心对待的? 她们于你来说就好像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而已。 她们表面光鲜亮丽,其实自从嫁进来就已经死了。是你杀了她们啊,你不知道吗?” “住口!” 赵启明怒不可遏的一巴掌狠狠地将李玉凤打倒在地。遂命左右将她押了下去。 小丫鬟和何永贵虽然不是主谋,参与谋害李大爷和方长清一众人的事实却无法推卸,也一并被押入了大牢。 事情到这里总算是有个了结了。 世上有善良的人,就有罪恶的人,但是善良的人绝对不该生来就是为了被欺骗,被伤害的。他们是为了营造这世间的美好而存在的。 而罪恶不管隐藏得多么完美,总有被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一天。就像黑夜总会被阳光驱散一样。 夜里方凌独自对着一窗的繁星自言自语地说着: “你看,这世道总是公平的。” 既是对孟舒游的交待也是对自己的交待。 经过这件事,赵大人总算相信方长清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人了。加上三名衙役一番添油加醋说书一般的讲述,更是将方长清说地犹如天神下凡一般。 特别是当日李玉凤被恶灵上身,千钧一发之际,方长清目光如炬,临危不乱,一举将其拿下。 而那方凌虽是个姑娘,却颇有胆色,一道符咒就将那恶灵给打得逃之夭夭了。 赵大人赞许地看着方凌点点头,“果然是有胆有色。” 转而又看了一眼秦相何对方长清道: “这位秦公子一表人才,仪表堂堂,道长可真是觅得了一位佳胥啊。” “大人误会了,这是在下的一位小友。小女年纪尚幼,还未曾许配人家呢。” 方长清急忙解释道。 “哦?如此甚好,甚好!” 秦相何见状,急忙插了一嘴道: “迟早的事,也不急于一时的。好歹要等妹妹及笄之后再说的。” 方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望着秦相何一脸莫名其妙。 “秦公子,大人面前休得乱说。”方长清急了,心道这厮吃错药了还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无故败坏自家闺女清白? “无妨,无妨。本官明白了!” 方凌好容易来一次闵川城,直觉得闵川城简直比十个远川镇都热闹。 不仅街道宽阔气派,街边店面豪阔大气,就连摆摊捏糖人的也比远川镇的花样繁多。 除了捏出各种形状外,这里还能点上各种颜色,可谓是上档次了许多。 方凌一向对置办吃的比较感兴趣,蹲在一旁看着看着,不禁又开始咬开了指头。足足看那老汉捏了一个下午。 这老人家也是不慌不忙,也不怕被人偷了师,倒是一一将这其中诀窍都说与方凌听了。 方凌听着高兴,想着以后万一在山上待腻了,便到远川镇上摆个摊子,捏捏糖人,卖个糖葫芦的也不错。 这天晚上,方长清被赵大人请去喝茶,方凌则偷着跑出去逛到了半夜。 倒不是她乐不思蜀,委实是她头一回逛这么大的夜市,一不小心就迷了路。要不是秦相何来寻,她怕是要逛到明日早上去。 等秦相何将她揪回来时,方长清早已在房中等候多时了。待一见着方凌也顾不上训斥,立刻就让她赶快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赶紧回远川镇去。 方凌刚逛了一日就要回去,颇有些不情愿。 “你要不回去啊,恐怕就要交待在这儿了。”方长清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咱们刚给赵大人府上办了这么一件大事,谁敢让我们交待在这儿啊?” 第54章 简单粗暴,一招制敌 方凌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爹。她爹这个人,遇到所有事都只有一字秘诀,那就是“跑”。 这刚了结了李玉凤的事,不知道又摊上什么事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谁知方长清接下来一番话,却将方凌吓了一跳。 只见方长清气急败坏地道:“这个赵大人呐,只怕是看上你了!跟我讨你做他的第五房小妾。还记得李玉凤说什么吗?他那就是好色。 你说你一天穿红挂绿的这么招摇做什么?这倒好,一连奔波了大半个月,差点连老命都搭进去了,连一个子儿都还没给,还想让我再搭进去一个闺女。 我呸!个老不休的!” “我当时就看出这赵大人的龌龊心思,所以才说了那些不清不楚的话,你可倒好,急于澄清,让那赵大人钻了空子。”秦相何插嘴道。 “你就知道马后炮。当日我不反驳那不是坏了我闺女的名声?以后怎么嫁人呐?”方长清愤愤的说。 “那也总比嫁给那个赵大人强啊?多大年纪了?” “爹爹,你们都别说了。我这就找那赵大人说清楚去,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跟自己爹爹一样年纪的糟老头子呢?” “你说谁糟老头子呢?” “爹爹,自然不是说您。您正值壮年,青春正健。我是说那个赵大人呢。”方凌陪着笑脸说完就要走。 秦相何一把拉住方凌道:“凡事别冲动,这事还需从长计议。还有你,道长。你以为你此时离开就万事大吉了吗?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我是道士,我们那叫观!”方长清纠正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抠字眼!”方凌和秦相何异口同声道。 “你也少说话。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说什么呀?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跟人家说喜欢不喜欢有什么用啊?人家不是想和你风花雪月,人家只是想要你的人。” 秦相何拉着方凌急道。 “我的婚姻大事,我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算?”方凌难以理解地看着秦相何。 “哎,你还说对了,此事还就得靠我。我当日就表明了立场,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想这赵大人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出生,读书人嘛,不至于这么不讲道理。” 花厅这边,秦相何正在与赵大人叙话。 “大人,我与方姑娘早已相识,虽未定过亲,但那是迟早的事,还望大人成全。” 赵大人抿了一口茶,笑呵呵地放下,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怕公子笑话,我虽已过了不惑之年,但见到这样白璧无瑕,单纯可爱的女子也是情难自禁啊。” “确实情难自禁,不过我既先到一步,只能请赵大人见谅了。”秦相何拿着折扇拱手一礼。 “公子此言差矣!我已问得道长,方姑娘并未婚配,亦未曾许下人家,哪里有什么先来后来之说?” 赵大人不慌不忙,几句话说得寸步不让,滴水不漏,而且有礼有节。 “赵大人,此言也差矣了。我的婚事,自然还需征得我的同意。”方凌躲在亭子外面,听得焦躁,忍不住钻出花丛,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脚并用地攀上围栏跃进亭子。 “姑娘果然与众不同。”赵大人并未被吓到,反而流露出一个十分亲和的笑容。“那姑娘此话是不同意?可是嫌弃了赵某?” “哦,大人别误会,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那姑娘是同意了?” “大人才智过人,年纪轻轻就位居要职,我是极钦佩的。大人能看上小女,是我的福分,我求之不得。” 秦相何闻言,脸立即就绿了。 但听方凌继续道:“只是我与别的姑娘体质略有不同。大人也知道,我自小跟在爹爹身边抛头露面,故而身边打小就跟着几位朋友,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从来形影不离。 关键他们不光跟着,行事还十分霸道,就是这婚姻大事也需得他们点头过目才行。” “哦?什么样的朋友竟得姑娘如此垂青?可否改日引荐引荐?”赵大人颇为好奇地问道。 “如果大人想见,现下就可以。” “哦?那快请吧。”赵大人更加疑惑。 “大人可是真心想见?” “自然是真心。” “好!” 只见方凌单手掐诀,嘴里默念咒语。忽而一阵阴风骤起,高悬的灯笼顿时左摇右晃,灯火立刻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地上残留的几片树叶打着旋儿被阵阵阴风卷到空中。 方凌抬手缓缓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弧线。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似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却又听不清明。 “老宋,老贾,这位是赵大人。你们稍微整理一下仪容显个形让大人见一见吧。 老贾,你把你那个脑浆子擦一擦,都死了好几百年了还挂着一副死人相是想吓着谁?还有老宋,你那舌头也收一收,吊死鬼很厉害吗?”只见方凌对着虚空几声轻呵。 赵大人脸色立即变了,不过到底久居官场,历经风雨。 随即稳了稳心神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姑娘的朋友果真也是……与众不同!既然他们仪容不整,就先免了吧。今日天色已晚,我想起我还尚有些公文,失陪了,失陪了!” 赵大人立即起身,拱一拱手,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方凌没想到聚阴术除了夏日乘凉之外还有这等功用,遂更加对此术情有独钟了。 方凌见赵大人走远,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道:“你们磨磨唧唧了许久,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亲自出马了。怎么样?简单粗暴,一招搞定。”方凌嘻嘻笑着说。 见秦相何许久未吱声,抬头一看,只见秦相何脊背挺得笔直,动也不敢动地盯着方才方凌站着的地方,半晌才悄声道:“你的朋友们,他们走了么?” 方凌忍不住噗哧一笑,“还没呢,他们说你生得好看,想与你在此处聊聊天。”说着一起身越过栏杆循着刚才的路回去了。 第二日秦相何顶着一头被蚊子叮出的包找方凌狠狠地算了一笔账,硬是讹了方凌五个糖人才罢休。 方长清还在担心着赵大人提亲的事,一早上坐立不安地等着赵大人遣人来请。 谁知等了一上午,遣得人是到了,却是恭恭敬敬地端给他两个银锭子,称多谢方长清连日奔波劳心劳力,小小心意算是报酬,万望其对此次之事守口如瓶。 方长清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端着银子道:“那大人跟贫道说得关于小女的事?” 只听那人避得远远地道:“大人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秦公子与方姑娘情投意合,那就祝二位早结连理,白发齐眉。” 独留方长清待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日还信誓旦旦的,今日便这般疏远,难道权贵之人对待婚嫁都这么随意? 依着方凌的性子,还要厚着脸皮赖在赵府多住几日,无奈方长清和秦相何还惦记着李玉春和那妙人的事情。 赵府距怡翠楼也不远,不过两条街之隔。方凌在分得二两银子,敞开肚皮遍尝了周遭小吃美食之后,便急匆匆地将方长清和秦相何从怡翠楼给捉回了远川镇。 浮生见着方凌他们回来,高兴地欢呼雀跃,摇头摆尾地很是撒了一阵子欢儿。直至将方凌带给他的一众礼物全数骗到手后便出门找小虎得瑟去了。 翠云嫂子也是十分欢喜地给三人沏了茶,又给秦相何递了一杯,便开始聚精会神地听方长清摆龙门阵了。 这十几天的事被方长清重新编排,启承转合之下,讲得是跌宕起伏,风云变幻,直逼那茶馆里说书的先生。 听得翠云嫂子一会儿心惊肉跳,一会儿泪水涟涟,到了晚饭时分还在为孟舒游抱不平,恨不能亲自将那李玉凤正法了才好。 第55章 失魂症 转眼间镜池观房前屋后的杏花落了又开,枯荣轮回已然两载有余。 算着日子浮生兄长的三年热孝早就满了。浮生最近一直筹划着送他嫂嫂一份大礼。 因方长清自前年从闵川城回来之后就常抱怨在怡翠楼的一桌菜肴未及动筷便被方凌搅和了,尤其惦记那一锅王八汤,那可都是大补的菜式。 浮生思索着,既然城里的酒楼都能用来撑门面的菜式,师傅也说王八大补,那王八定然是样好东西无疑。 随后合计了数日,既然自己身无长物,不如去门前的牧马河中逮几只王八如何? 于是好一番甜言蜜语哄着方凌领着小毛球一道去了。 开春转暖之际,牧马河里的鱼虾憋了一个冬天也开始渐渐地露了头脚。 方凌始终认为翠云嫂子大喜的日子,作为小叔,送几只大王八终是有些不大妥当。奈何浮生一腔热情,也不好就此打消了去,便只好由着他去了。 春日的山里,晨光氤氲,天色说变就变。不过好在悄悄弥散的春雨也只是细若游丝,点点滴滴。湿气中带着花香带着春意,反倒让人倍感清新。 方凌仰头望去,远山卓翠,碧水悠悠,绵绵细雨中,一人一袭青衣白衫斜依在上游的一方青石上,似踏青闲游,举手间潇洒自若,气度翩然。 几株杏树,花香正浓,一阵清风拂来,杏花微雨中,那人好似飘飘之谪仙。 方凌见雨越发大了,便招呼着浮生上了岸。又拢了拢双手在嘴边朝着远处那人脆生生喊着: “哎……雨渐大了,当心涨水。” 只见那人回眸,遥遥地望了这边一眼。 方凌一袭红衣,拉着浮生翻转跳跃在河床边遍布的青石上,衣裙飘飘随风拂动,几片落花初染芳华。 这便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印象,一个遗世独立,纤尘不染,一个天真烂漫,灿若朝霞。 方长清已经替秦相何与翠云嫂子排了八字算好了日子,定于三月初九,取义长长久久,多一日太满,少一日不足,所以这一日嫁娶最好不过。 只可惜此时天气仍有些凉意,即便浮生带了小毛球一连逮了几日的王八,也才逮着了一只。按照他的意思,王八王八,就得凑够了八只方显得大气。 方凌也是觉得应该再多逮几只的。因每次去河边都能碰见那一日细雨中遥遥相望的人。 那人偶尔远远地望一望他们,寂静无声,亦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偶尔轻拂衣袖,浅酌一口。 方凌刚开始以为是镇上的闲人雅士到此踏青,品评春色。但见一连好几日都碰着那人,心想着莫不是新搬到这里的邻居?也不知是住在哪里?是否该带点礼物上门拜会拜会? 但看着手里拎着的王八和河里手脚并用的浮生有些于心不忍。 谁知这边方凌还未找着机会结交,那厢翠云嫂子却出了事。 这日方凌和浮生正在河里摸王八,小虎却急匆匆地赶来找浮生。 小虎虽和浮生交好,但因镜池观偏远,是以从未来过山里,此次他气喘吁吁地却是给浮生带来一个惊天霹雳:翠云嫂子因杀了人被官府抓起来了。 方凌和浮生均是大吃一惊,翠云嫂子怎么可能杀人? 小虎说:“前两日周氏的相公王齐正回来了,却不知为何第三日便让人给杀了。村里人都说是你嫂嫂杀的人。但是今天早上你嫂嫂却又是被抬回家里的,不知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你不是托我照看你嫂嫂吗?平日里一些琐事尚能应付,此次牵扯到官府,我怕是也无能为力了。只好速来与你报信,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方凌闻言十分震惊,赶紧将涕泪横流的浮生拖回了山上。 方长清听闻此事,焦急之余,突然想起前几天听闻闵川知府赵大人这两日便要到远川镇体察民情,便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想来找他或可从中周旋。 毕竟赵大人当年关了自己虽有以权谋私的嫌疑,但就凭他后来能不论亲疏办了李玉凤,又未曾为难自己一行三人,可见为官也还算得上正直清明。 翠云嫂子出了事,家中必定暂时查封了,带着方凌和浮生多有不便。 留着方凌在山上一方面也好照看浮生,另一方面方凌这两年彻底长开了,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方长清实在不想赵大人再见着方凌,便着她在山上老实待着,自己一人下了山。 浮生自从听说翠云嫂子的事后便食不下咽,一门心思地不是坐在门槛上哭,就是坐在院子里的青石上哭,怎么都哄不好。 方凌心急如焚,谁知偏偏方长清自从前日走了以后就再没了消息。想着应该也已见着了赵大人,怎么也没个信传回来? 方凌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带着浮生下了山,心想随便寻个住处,好歹方便打听消息。 适才一到镇上,就听街头巷尾,人人交头接耳,无不在说翠云嫂子的事情。附耳一听,却是了不得,不仅翠云嫂子出了事,听说就连方长清也出了事。 据说昨日方长清托着关系见了昏迷不醒的翠云嫂子一面,便紧接着去她晕倒的山里查看情况,谁知这一去再也不见回来。 赵大人派人上山去找,这才发现方长清竟也晕倒在了同一处地方。 方凌听闻后,更是急得乱了方寸。赶紧到了秦家宅子,果然发现宅子已被几名衙役看守住了,外人一概不得入内。 只好又扭头去找秦相何。 谁知到了他家,直闻得酒气冲天,几个酒坛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室内一片狼藉。而秦相何则烂醉如泥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气得方凌对着秦相何一通臭骂,却是无济于事,只好带着浮生又回到秦家大宅。好在这回遇到了余婆婆。余婆婆听闻二人没有地方落脚,便好心地领了二人到自己家中暂住。 方凌安顿好浮生,千恩万谢地辞了余婆婆便去了官驿找赵大人。谁知县令何远山何大人陪同赵大人巡查去了。方凌在门口守了半日,到了晚间才总算见着了赵大人。 赵大人见了方凌,果然又是神魂颠倒了好一阵子。但方凌心中焦急,也无心与他虚与委蛇,只急着想要前去探望躺在病床上的方长清。 所幸的是此地虽归寿阳县管辖,但寿阳县却隶属于闵川府,加上赵大人从来都是以爱民如子自居。正值巡查之时,却是出了这等事,此前方长清又已找了他,便正好顺手接了过来,欲亲审了此案。 有了这层关系,倒也好卖个人情与方凌了。镇上未设官衙,是以人犯刘翠云与方长清都暂时安顿在了官驿。 房内,方凌但见方长清眼球略泛青灰,耳后发紫,两个手心各自青白虚滑,再探其灵台,果然是失了魂魄。方凌当即燃香招魂,然而却徒劳无功,直觉魂魄虽一息尚存,但是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 第56章 隔壁老王死了 方凌一刻不敢耽误,又求着赵大人,让她以看诊为名得了一个机会看望翠云嫂子。 翠云嫂子与她爹的症状果然一模一样,均属离魂之症,魂魄已被拘走。 这委实太过奇怪了,鬼物因没有实体,遇魂魄只会吞噬,能够拘魂唯妖精或邪修之道士耳。 想到邪修,方凌突然记起当年的纸皮道人,瞬间便警觉了起来。 方凌将自己的发现说与赵大人,但让方凌万万没想到的是赵大人显然并无意探究这离魂之症的因由。 依他的话讲,他只管断案,管不了妖邪。在他看来此案显然已经非常明了: 刘翠云与隔壁王齐正早有奸情,但刘翠云后来移情秦相何。王齐正听说刘翠云要嫁与秦相何为妻,特意赶回远川镇,意欲阻止,但刘翠云不听劝阻。 王齐正以为刘翠云嫌弃自己已有妻室,便欲休了周氏。刘翠云恼怒王齐正的一再纠缠,冲动之下竟错手将王齐正杀死。 至于刘翠云与方长清魂魄丢失一事则是另外一件事,那是他所无法涉及的领域,他亦无能为力。 对于这番说辞,方凌一时之间绝难相信,不禁质疑道:“大人说翠云嫂子与王齐正有奸情,可有证据?” “一方面有周氏作证,另一方面王齐正当晚回家便将秦相何毒打一顿,第二日早上又去见了刘翠云,并在众目睽睽之下警告其不要嫁给秦相何。 况且王齐正遇害那日曾与周氏在家中大吵大闹扬言要休了周氏,期间曾有人亲眼看见他说休妻之后另娶隔壁小寡妇。 那隔壁小寡妇除了刘翠云可还有别人?”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即使赵大人言之凿凿,方凌还是无法相信。翠云嫂子对秦相何情真意切她是看在眼里的,她怎会看上隔壁的王齐正? 而王齐正若真是为了翠云嫂子宁愿休妻另娶,那在翠云嫂子遭逢大难之时为何不见他施以援手?总之这一切都太突然,太匪夷所思了。 缓了好一阵子,方凌适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就算这其中纠葛都是真的,可是大人又是如何断定王齐正一定是被翠云嫂子所杀?” “王齐正死亡当日旁晚,先是与周氏因为休妻一事争吵,周氏一怒之下跑到刘翠云家中搅闹。 后来有人亲眼看见刘翠云怒气冲冲地去见了王齐正,许久之后才行色匆匆地出来。第二日出走了一夜的周氏回到家中,发现王齐正早已被杀身亡。 刘翠云当日在王齐正家足足待了半个时辰有余,进去时王齐正还好好的,偶尔还传出二人争辩之声。但自从刘翠云出来后却再无人见过王齐正,直至第二日周氏及一众乡邻发现其死于家中。 而第二日刘翠云被发现昏倒在清远山下,身边包袱里俱是金银细软,甚至还有冬衣,这分明是意图逃窜。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在刘翠云家中搜到了凶器以及未及烧毁的血衣,人证物证俱在,本官断不会冤枉了她。 如若姑娘还有异议,也可自行调查。本官在此地尚需停留三五日,若是姑娘找到任何证据本官随时恭候。” 方凌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才道:“那大人可否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准许我进秦家宅院查看?” “如今衙门取证已然完毕,你明日便可带着道长和秦氏幼子回去。” “我想今晚便去。” “无妨!” “那我可否带翠云嫂子一同回去?她毕竟昏迷不醒,断不会逃脱了去。” “不可,她如今是嫌犯,岂有脱离官府看管之理?” “可是她魂魄离体,意识丧失,生活上犹不能自理,万一出了意外岂非更是死无对证?” 赵大人朗声打断方凌的话道: “姑娘放心。衙门不是草菅人命之所,牢狱也绝非地狱。所有犯人除非过堂定罪,业已行刑,否则绝不会死在我赵某人的大牢里。 我自会着人好生看管刘翠云,即使她昏迷不醒,每日三餐必当以米汤灌之,直到定罪量刑的那一日。” 方凌没想到赵大人除了私德方面有些难以启齿之外,官场作风倒是清正严明得很。见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便只好随两名衙役将她爹抬了回去。 不想刚出了衙门便碰见浮生。浮生一直不肯睡,央了余婆婆在此守了许久,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浮生见方凌一脸失魂落魄,且方长清又是竖着走横着回的,也没敢多问,便跟着方凌一道回了秦家。 院子外的衙役果然已经撤离,黑沉沉的夜色下院门虚掩。吱呀一声推开门,里面却是冷冷清清。没了翠云嫂子忙里忙外的身影,仿佛这间院子里除了满目的苍凉就只剩下寂寥的夜色。 安顿好方长清后,方凌见浮生安静地坐在院中的柿子树下。虽不似前两日那般哭哭啼啼了,却是满眼的空洞与落寞。 虽说他似乎一日之间长大了许多,但方凌总觉得浮生还是原来的样子好些。那些哀伤和悲愁都不应该出现在他这样一张稚气的脸上。 方凌很庆幸浮生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之后仍能长成如今这般有血有肉会撒娇会调皮会任性的模样。可生活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见到方凌,浮生拉拉她的袖子,仰头望着她道:“还是原来的院子,还是原来的柿子树,可为什么家好像不在了?” “家不是院子,也不是桌椅板凳,是院子里生活着的人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情义。只要人的情义在,院子也可以是家,桌椅板凳也可以是家,就连这柿子树上的柿子摘了下来做成柿饼也还会是家的味道。” 浮生再仰起脑袋,伸手抱着方凌的腰喃喃:“那若是人不在了,情义还在吗?” “自然还在!你爹,你娘亲,你哥哥他们都去了,你会想他们吗?” “当然会想!嫂嫂告诉我说他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所以以前我常坐在这里,看他们在天上一眨一眨地跟我说话。” “那这便是情义,无论他们在哪里,情义都不会变。所以家始终都还是在的。”方凌摸摸浮生的脑袋,扶起他的小脸,“我们去收拾收拾你的家好不好?收拾干净了翠云嫂子就回来了。” 第57章 证据确凿 方凌带着浮生来到房间。经过了衙役们轮番的搜查,家里乱七八糟,七零八落。方凌将床上的衣服被褥通通叠好,摆放整齐。 浮生一边落寞地拾起地上的东西,一边看着方凌手中嫂嫂平日里那些破旧的衣物。 想起自从家里遭逢变故之后,嫂嫂几年来连一件新衣都不曾缝制过,俱都是破了补,补了再破的旧衣裳。 小小的一堆衣物中唯一件被裹在床帷帐幔中的翠色宽袖广裙还能算个半新。可是浮生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突然开口道: “这好似不是我嫂嫂的衣裳。” “你怎知不是?你这一年不常在家里住,兴许你嫂嫂才置办的也不一定。” “可是我嫂嫂从来不穿颜色艳丽的衣服。她整日磨豆腐,颜色鲜艳了不耐脏。” 方凌若所有所思地摸了摸那衣服料子,面料柔软光滑,颜色艳丽青翠,能染成这般色泽的必定是锦缎所制。 想起翠云嫂子日常穿着大都是粗布麻衣,确实不太可能花七八钱银子置办这么一身衣服。方凌觉得蹊跷,便将那衣服翻来覆去地每一寸衣料都摸了个遍,却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但是不合理的东西出现在不合理的地方定是有原因的。 想翠云嫂子独居家中,秦家又没有什么亲戚,家里应该不会有外人的衣服。 就算是别人给的,就远川镇这种地方,除了朱大官人那样的富户,也断不会有随意将这种衣料的衣服随便送人的道理。 第二日,天色微明,方凌托了余婆婆在家中照看方长清和浮生,便独自一人带着那件翠色衣裳到镇上各家制衣坊打听。 刚走了两家,却见到了秦相何。 方凌恼他一味伤心醉酒。遂视而不见地打算从他身边越过。谁知秦相何将她一把拽住,声音沙哑地道: “别做这些无用的事了。” 方凌一把甩开秦相何的手,“你果真是恼了翠云嫂子?她怎么对你,你难道不知?别人的一面之词你就那么深信不疑?” “你不明白我心里的苦,我也不想你能明白。如今嫂嫂已身陷囹圄,道长也昏迷不醒,我不想你再牵涉其中了。” “我是不明白你们的事,但说翠云嫂子杀人,浮生不信,我也绝不会信。更何况,我爹和翠云嫂子如今都昏迷不醒,就算要定罪,我也希望将他们救醒,好歹让翠云嫂子有替自己分辨的机会。” 方凌愤愤地甩下这几句话,突然转过脸来问秦相何道:“那日王齐正到底为什么打你?” 秦相何将头撇开,木然地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因为嫂嫂。” “果真?” 方凌难以置信地看着秦相何。 “所以我求伱什么都不要做了。”秦相何转过头来望着方凌,“所有的事情只会令你失望。” “不可能,我相信翠云嫂子她绝不会杀人。更何况……总之,我即便什么也做不了,我也不能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做。” “那你想怎么办?如果你一定要查,就让我陪你一起,有什么事总好有个帮衬。” “我眼下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是我昨日在翠云嫂子房中发现的一件衣物。浮生说这件衣物不是嫂嫂的。我想从这上面着手,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方凌将手里衣物递给秦相何。 秦相何看了一眼,良久才道:“这衣服是我买给嫂嫂的。” “你买的?” “既已定了亲,逢年过节总得送点什么。” 答案果真令人无比失望,方凌单手扶额,复而揉了揉太阳穴,“咱们必须去找一趟赵大人。” “好!我陪你一起去。” 赵大人不在,不过却吩咐了手下衙役。是以方凌二人前去,并没有多费口舌便被带去验看了证物。 证物有三: 一、带血尖刀一把。已比对过伤口,正是凶器。于刘翠云家院内柴草中搜出。 二、布衣一件,上染有血迹斑斑,为凶犯作案时所穿。已被证实正是刘翠云当日所穿之衣物。于刘翠云家正堂搜出。 三、有被焚毁的织物数件,从遗留残骸及痕迹断定,为衣物和绣鞋之灰烬。于刘翠云家正堂角落取得。 再看证词记录:三月初六,王齐正回乡,戌时与秦相何发生争执,并将其痛打一顿。第二日巳时左右,王齐正找到刘翠云于秦家争论。王齐正出门时曾高喊:“刘翠云,你执迷不悟,嫁给他你会后悔的。” 当天申时,街坊孙贤贵因前去王齐正家找其修补墙洞,无意中撞见王齐正于家中饮酒,其妻王周氏于内室哭泣不止。 期间王齐正对王周氏大骂道:“你现在就给我滚,我王某人立即给你休书。你走了我立马便和隔壁小寡妇过去。” 而大约戌时,对门的刘二喜亲眼看见王周氏从家中奔出,怒闯秦家,并在屋内与刘翠云大打出手。大约一刻钟后,刘翠云披头散发地冲向王齐正家,几番争执后便没了动静。 戌时末,刘翠云从王齐正家中仓皇跑了出来回了自家院子。 至于王周氏,当日下午自从与刘翠云厮打之后便再未回家,当晚于北街王齐正的姑母崔王氏家中留宿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卯时左右,王周氏返回家中,与对门刘二喜、街坊孙贤贵、段香枝等人一同进屋后发现王齐正业已死亡多时。 从驿馆出来,方凌直觉更加地头疼,铁证如山,且所有证据均为实锤,俱都指向了翠云嫂子。 只是证据未免太过于完美了一些,而且偌大的案发现场竟无一证据,能够证明翠云嫂子的证据却全部在秦家获得。感觉就像有人故意清理过案发现场,又将所有证据故意遗落在秦家一样。 疑点一、血衣:若人是翠云嫂子所杀,返回家中将染血衣物换下,却为何堂而皇之地将其扔在厅堂? 疑点二、灰烬:既然翠云嫂子为了毁灭证据已经焚毁了所有衣服鞋袜,为何单单留一件血衣不焚。 疑点三、凶器:凶器为一普通半尺尖刀,并无任何特殊标记,亦无任何指向性。扔在现场就好,翠云嫂子何必将其带回家中藏于柴草之内,这般多此一举不更是引火烧身? 第58章 邪修 方凌心中一时千头万绪,实难理清。 想来赵大人昨日已将王齐正尸首发回家属安葬,今日正当下葬。想来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尸首才是。 因秦相何先前与王齐正打过一架,此时同去着实不便。方凌便交待了秦相何一声,自去了王家。 因方长清昏迷不醒,镇上又没有其它的道士,到外面去请吧,尸首又已停放了好几日了,届时怕不是要发臭了。 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不管怎样总要入土为安才是。 方凌心想她好歹也算是半个道士,以前去帮忙的名义进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谁知还未进得门去,便被周氏一胳膊挡在了门外。周氏从前给方凌的印象历来都是个既精明能干,又泼辣爽利的大嗓门,今日总算是见识了。 只见周氏先是堵在门口哭天抢地地一阵哭嚎,唱戏一样拖着长调历数了王齐正死得如何如何凄惨,如何如何冤枉。继而又指责王齐正如何负心薄幸,那薄情郎,负心汉的程度直逼包公狗头铡下的陈世美。 最后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打了鸡血一样跳着脚朝着隔壁的院子一通臭骂。从各种器官到祖宗十八代都被她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个稀烂。 方凌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自知不是敌手,便缩了缩脖子悄悄地隐在一众看热闹的人群中准备随时遁走。 不想却碰见了正在王家帮忙的余婆婆。 余婆婆听见周氏扯着大嗓门不住叫骂,准备出来劝上一劝,正赶上周氏闹得正起劲,便将她一把按下道: “你这是做什么?凌丫头虽说与翠云有些牵扯,但一码归一码。她是她,翠云是翠云。 眼下里面已经安置妥当,唯独缺个超度主事的道士,你把她赶出去了再上哪里找人做法事? 你家男人本就走得不安详,若再连法事都省了,你是准备眼睁睁地看着他投不得胎,超不了生不成?” 众人一听都开始七嘴八舌地劝。周氏抵不过众人劝说,这才勉强放方凌进了屋。 方凌虽说从未主持过丧葬事宜,但是这其中的流程却是打小就耳濡目染。什么推算时辰,称量烧纸,引魂送魂,出丧方位等等这些规制礼仪不说信手拈来,那也是熟门熟路。 至于还有其他方长清自创的跳大神项目,虽说有些难为情,但此时此刻也只好装模作样,一番唱跳外带喷火吐雾全当哄着大伙儿高兴,图个圆满。 整场法事演得甚是辛苦,跳得又累又饿好容易才将全套戏码做足。 抽空探头瞅了瞅棺木里面,只见王齐正面色灰白,身穿七层素服,脚登宝靴,腰间扎了一条黑色绸带,方凌瞧着那绸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忽然她一拍脑门想起当日秦世章的黑腰带上不是缠了红色丝线吗?当时在一众的深色中,那一抹红色格外的醒目,所以至今记忆犹新。 方凌不解地皱了皱眉,正待再看看别处。却不想自打她一进门,那周氏便视她为杀夫仇敌,将她盯得死死的。 如今见她法事已毕,便过河拆桥地将她推推搡搡地往外赶。 周氏不仅泼辣,手劲儿也是极大。 方凌缩着脖子双手护着脸面,生怕她一时激动把她当成破坏她家庭和睦的狐狸精甩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仓皇躲避间,眼前尽是周氏胸前汹涌翻滚的惊涛骇浪和宽大的麻衣孝服袖子里一块此起彼伏的黑印。 方凌因为一向与鬼怪妖精这类阴邪之物打交道居多,所以对黑色的东西尤为敏感。 便定睛瞧了两眼,发现那不过是里衣袖子染上的一块印记罢了。颜色青黑,淡淡地浸了那么一块儿。不过形状却有些怪异,像是个方方正正的方块儿被斜斜切去了一个角。 方凌或许真是饿晕了,都被赶出了院子,脑子里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地还是那个淡淡的黑色印记。 眼下诸多疑点,能求证的也求证了,不能求证的只能暂且放下。 当务之急还需上清远山一趟,否则方长清和翠云嫂子失魂时间过久,即便能够证其清白也于事无补了。 随便喝了点稀粥,方凌简单收拾了一下说走就走。 据赵大人所述,翠云嫂子与方长清均是在距离远川镇七八里地的清远山脚下被发现的。 她今日便要去会一会,看那处到底有什么蹊跷能同时摄了两个人的魂魄,但凭她用尽办法也招不回来? 二人昏迷的地点虽然不在大路上但也颇为好找,主要是因为前后两人在此处被发现,周围半人高的蒿草已被一众衙役踏得犹如跑马场一般。方凌循着痕迹很快就找到了。 那确实是清远山脚下,但却偏离大路大概二里多远的样子。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路,完完全全就是密林深处。 翠云嫂子到这里来做什么? 方凌手搭凉棚,抬头望了望远处,却发现一只鼓鼓囊囊,灰白颜色的包袱静静地挂在一棵树上。 周围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和藤蔓均被人砍倒清理过。地上随意的铺了一张兽皮薄毯,旁边还有生火的痕迹,如今只剩小小的一堆灰烬。 方凌左顾右盼并未发现有什么人,便上前将包袱解开。 令她惊讶的是包袱里面除了几件男子衣物之外,竟然还装着一面精巧的八卦铜镜和一只古朴的罗盘,看成色便不是一般凡品。但这不是法器吗? 想到翠云嫂子和他爹都是在此处昏倒,又都在昏倒后丢了魂魄,她心中猛然一惊。果然是有邪修在此。 “如果没有姑娘要找之物,还请放回原处。” 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背后毫无预兆地响起。 方凌吓了一跳,她方才明明看得仔细,周围一片并未发现有人。 她慌忙将包袱放下,猛地回身,但见一个身形修长,面色清冷,神色淡然的男人站在身后。 那干净俊朗、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剑眉斜飞入鬓,自有一番气度。一双眼睛深邃沉静,虽然浩渺无波,但却清透明彻,目光卓绝。 看这月白色的衣袂,青色外衫,手里随意拎着的酒壶,这不就是牧马河边的那人吗? “是你?”方凌不禁失声问道。 “你认得我?可我似乎并不认识姑娘。” 那人语调淡漠,态度疏离。 “我之前在牧马河边曾见过你几次,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闻言似乎觉得并没有回答方凌的必要,只淡淡地道: “姑娘若是无事的话,还请自便。另外,陌生人的包袱未经允许还是不要擅动得好。” 方凌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那个罗盘和八卦镜,脑子里无由来地便浮现出了当年那徒有一副空架子的纸皮道人。 依照常理,即便有一两个道士来远川镇,也只是在镇子上做做法事,断没有进山一待数日之理。 清远山因困龙之局一不能修仙,二不出妖魔,这个人委实来得奇怪。 想来,如今整个远川镇乃至清远山,道门中人除了她爹就只有这个人。如果说还有谁有这个能耐摄了她爹和翠云嫂子的魂魄,怕是只有此人无疑了。 况且他来得如此蹊跷,且恰好就出现在翠云嫂子和她爹丢掉魂魄的地方。如此一想,越发觉得可疑。 方凌想得出神,并未发觉沉沉的暮色中一双血红的眼眸已经注视她良久。正待她转身准备再回去探个究竟时,一团黑雾倏忽而至。 第59章 红眼儿重出江湖 方凌突然遇袭,顿时措手不及,眼见黑雾如游蛇一般自下而上盘旋而至,就要到得心口灵台。 但见方凌胸前光芒大盛,法相庄严的光芒霎时将那黑雾击倒在地。 只见黑雾中血红的双眼逐渐凝实,方凌迅速欺身上前,咬破中指,以血祭铃,迅速念动法诀。只见光芒逐渐收紧,在那黑雾尚未成形之前便已将其收入铃环之中。 也幸亏去年浮生因为天天听方长清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述闵川演义那档子事,浮生心生后怕,当场便摘了铃环还给方凌。 若非如此,今日只怕真要着了红眼儿的道了。 红眼儿在铃环中气急败坏地大叫:“臭丫头,你便只会使这个破玩意儿么?” 方凌嘲讽道:“回回都能栽进同一个坑里的傻子!就你这种二把刀,难道还担得起我一张灵符么?” 红眼儿气极,“臭丫头,别嚣张!若不是你先前锁了老子一回,折损了老子许多修为。而后又收了那鬼尸,断了老子修养的好去处,老子岂能是今日这般水准?” 方凌呵呵一笑,突然计上心来。 对红眼儿缓和了些语气,“好了,我今日没心情与你瞎扯。念在你此前阴差阳错多少也算救过我一回,我可以放你出来,甚至将咱们多年夙怨一笔勾销,但你今日必须为我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老子不愿意!” “那好,那你就在这里面待着,我回去之后就摆个炙阴阵将你烤了。” “臭丫头,几年不见变得如此歹毒?老子好歹救过你的命!” “同意我方才的提议了吗?” “老子准了!放老子出来!” “别着急,还得再找几个帮手。” 说着方凌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施展起招魂之术。片刻之后阴风四起,片片残叶飞舞间老宋、老贾便飘飘然落下。看阵仗好似九天仙女,落地却是牛鬼蛇神。 方凌对此种形式化的做派好一阵恶寒。 老宋他们适才一落地便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方凌自从有了浮生便不跟他们玩儿了。他们孤魂野鬼在清远山也没什么朋友,又无事可做,飘飘荡荡,浑浑噩噩,好不凄惨。 方凌好容易等他们安静下来后,才道: “今日可不是找伱们玩儿的?我有事相求,不知你们可愿意助我?此事或许会有一些危险,你们考虑仔细,若是不同意我也不强求。” 几个老鬼在清远山飘荡了几十年都没什么正经事做了,尤其两年前得方凌恩惠,将他们招去将柳林鬼尸棺井中的阴气一概抢食个干净,鬼通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可谓是修了一身本事,却是无处施展。 此时一听方凌有事相求,也没听清什么危险不危险的,便兴致勃勃七嘴八舌地应了。 方凌遂将他爹的事情告诉了几个老鬼。老鬼们一听,个个暴跳如雷。 自从结识了方凌,方长清便一直是他们罩着的,好歹也算是半个小弟。如今小弟竟然在他们的地界上出了事都不知道,这叫他们几个的老脸还往那里搁? 于是想也没想便立即答应下来。 依照方凌的意思,眼下没有有力的证据,两相对质,那人定然会抵死不认。饶是强攻也是下策,毕竟他手里握着两人魂魄,若是来个玉石俱焚,那便糟了。 如今唯有智取。 说到此处,方凌冲着手里的铃环言道: “红眼儿,我今日能抓你一次便能抓你两次。你答应我什么须得记着。我答应你的也必将允诺。你若胆敢耍花招,再被我擒住立刻便要你魂飞魄散。” “废什么话?信得过老子便放,信不过的话,有种现在就弄死我!” 就红眼儿这张臭嘴,若是放在平时方凌定然要他好受,可如今却也计较不得这许多。 只得手持铃环,另一手掐诀,咒语念动间,众鬼但见一股黑烟立时便从那符咒中喷涌而出,黑雾中两点红瞳煞是阴森恐怖。 几个老鬼迟疑道:“大哥?” 铃环是为法器,非是收魂符咒。被困其中,只能与持咒之人单向对话,对外界虽有感知却是十分有限,除非是有灵力波动的大动静。 是以红眼儿方才冒了个头,便见外面探头探脑的一众老鬼竟都是熟人,恼羞成怒之下恨不得立即回头再钻进去。 不由大骂道:“臭丫头!你拘就拘了!何苦招了他们几个来看老子的笑话?” “熟人?”方凌这次是真的没想到,看着一众老鬼指着红眼儿问道。 “他是我们老大,这当然是在认识你之前。当年,你漫山遍野地追捕老大,他怕让你逮了,便藏了数年。”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什么时候怕了?老子是找了好去处修炼了好吗?” 方凌懒得同他们扯这些有的没的,“既然大家都是熟人,也省的我介绍。眼下正经事要紧!” 当下,方凌便率了一众魑魅魍魉经过各路鬼怪献计献策之后,定下了初步作战计划。 计划简单粗暴:三鬼佯攻,红眼儿于暗处攻其不备,方凌则趁乱直接将他一举拿下,然后绑了严刑逼供。就算他不认,也可搜出其困住魂魄的魂器。 “那人既能拘生魂,恐非善类。功力就算及不上我,怕是也不弱。所以你们几个一定当心了。红眼儿鬼通强一些,就让他主攻,尔等辅助。” 方凌做完这最后的战略部署。一人四鬼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60章 乌合之众 密林之中,只见一女子披头散发,慌不择路地奔走逃命,大呼小叫地直往远方的篝火处奔去。 但见那女子身后阴风呼啸,鬼哭狼嚎,一股股浓重的黑雾紧随而至,穷追不舍。动静大到一里地之外都能听见。 果然,还未到得那篝火跟前,便见前方草木攒动中,一个白影疾驰而来。 那白影速度极快,只一闪便到了方凌身边,方凌定睛一看果然是他。一个满怀便扑了上去,抱住来人便不撒手。 嘴里一边大喊着:“救命!鬼,有鬼!” 一边指尖凝聚灵力,一记落魂指眼看便要点上对方太阳穴。 落魂指跟离魂咒一样都是针对魂魄的术法。不同的是离魂咒是将人的魂魄提走,而落魂指则是以灵力瞬间灌注人的太阳穴,从而将人的魂魄暂时逼出体外。 因魂魄与肉身本是相互吸引的,所以很快就会自行回体。就如同好好的人突然遭受惊吓时,大脑在片刻之间一片空白一样。 而落魂指的好处就是使用方便,简便易行,无需引魂香,瞬间出手制敌。虽然只会令对方魂魄暂时离体,但两方交手,瞬间便足以致胜。 只见那人看着远处道道阴气浮动,面色淡然地看着几个面目狰狞的恶鬼转瞬即至。忽然右手白光氤氲,竟隐隐能看到淡淡的灵力浮动,强大的灵力瞬间扩散开来。 方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指尖的那一丝灵力犹如滴水入海一般刹那间便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方凌心中大骇,顾不得其他,一把将那人连同胳膊一起死死抱住。那人挣扎两下,突然双手如游龙一般在方凌怀中一番游走便已抽了出来。 方凌只觉头顶发间微动,还未及喊出撤退暗号,就见一支珠钗裹挟着淡淡法光嗖地一下便已飞了出去,铮地一声钉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方凌大惊,扭头一看,除了被钉在树上的老贾之外,另两只没义气的老鬼早就跑得连鬼影都找不见了。而红眼儿更是自始至终连头都没露。 方凌心中暗骂一声。尴尬地抬头望向那人,两只胳膊抱也不是,松也不是。 只见那人低头,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方凌的领口。 方凌一低头方才发觉经过方才一番缠斗,自己领口竟然大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隐隐的山峦沟壑。仓皇之下慌忙整理了一下衣物,便对着那男子伏了伏,做出一副柔弱模样道: “多谢公子搭救!” “不必谢我!并非有意。” 那人看也不看她扭头就走,行至两丈远处才幽幽飘来这么一句半点情面都没有的话。 方凌心想果真是个怪人,便跟着那人一道去了篝火旁小憩。 只见他静静地靠坐在一棵树下,悠闲地添着柴火。见方凌也跟着过来了,开口道:“姑娘难道准备在此处过夜?与我一起?” 方凌尽量装作惊魂未定且十分虚弱的样子应道:“我好害怕!公子可否让我留宿一宿,待天明再走?” 那人嘴角浮出一丝轻笑,看起来却并不怎么真诚,“姑娘说笑了,这林子又不是我的。你愿意留便留下吧。不过姑娘难道单只怕鬼怪妖精,却不怕陌生男子?” “公子既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岂能是坏人?” “好与坏却不是那么容易下定论的。姑娘可知有的人楚楚动人却是心如蛇蝎,有的人面目丑陋却心地纯良?”那男人盯着方凌缓缓说道。 方凌听出这厮话里有话,连连摆手,“公子不要误会,我绝非那种心如蛇蝎之人。” 那男子戏谑一笑,“姑娘难道自认为楚楚动人?” 方凌语塞,突然反应过来他这句“楚楚动人”莫不是说的他自己? 遂望着他那剑眉星目的脸庞,诚然他倒也确实能当得起这个词。 于是忙补救道:“哦,不,不是的。公子能仗义相救,定然也绝非那蛇蝎心肠的人。” 男子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姑娘这理解……当真是个妙人。” 方凌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细雨中他淡然自若,从容独饮的样子,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人耳。 突然有些期望那个幕后恶人千万不要是他才好。 一方面自己的实力跟他确实相去甚远,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另一方面她就觉得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如果心存恶念那就太暴殄天物了。 “姑娘缘何到此?” 方凌正暗自想着小心思,那人冷不丁地又问了一句。 方凌想了想便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我是远川镇上的人。我爹常上这山上采药,我与我弟弟也常来此处。前几日我带弟弟在河边玩耍时咱们还见过的。 听说前两日有人在此处莫名其妙地晕倒了,传言说这里有妖怪能摄人魂魄。我弟弟是个傻大胆,总想来看热闹。 今日我见弟弟不见了,以为他来了此处,便来找他。谁知果真遇见鬼魅,幸得公子搭救。” “哦?听谁说这里有妖怪能摄人魂魄的?” “啊?哦,道士说的。” “道士不是被害了吗?” “哦,另一个道士说的。” “远川镇有几个道士?” “原来就一个,这不是有人死了么,又请来一个做法事的。” “你不去找你弟弟了?” “既然他不在此处,那定然不会有事的。” 快问快答之间方凌虽是并未露出什么破绽,但心里却是紧张得犹如被学堂的先生拎出来考教一般。她悄悄地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心想这谎话真心不是谁都可以编的。 “说到这里,其实我这儿有一物,名曰噬魂,姑娘可曾听说过?”那人深邃的一双眼睛探究地盯着方凌问道。 “不曾听说,那是什么?” 方凌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到这么一个东西,听名字似乎是一样法器。但是方凌既说自己是采药人家的寻常女子,必不能多言。 果然,只见那人接着说道:“那是一种法器,可吞噬世间所有魂灵,五行六界无往不利。” 方凌惊讶地瞪大着眼睛,十分不可思议,“那不应该是仙人所有的吗?” “传说确曾是仙界之物。”那男人从怀中取出一物。只见一个通体黝黑犹如墨晶玉髓一般光滑剔透,像灯又不似灯的奇特物件被拿了出来。 方凌凝神一看,只见那东西精巧细致,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上面精细地镌刻着盘龙绕柱。 不过那龙不仅通体暗黑,眼睛更是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龙口大开,嘴里獠牙密布,尖厉诡异,袅袅间竟还有丝丝妖气,多看一会儿便觉头晕目眩,十分邪性。 方凌不敢再看下去,于是将头扭到一边,问道:“这东西可取人魂魄?” “相传上古邪神罗刹引地心毒火锻异魔尸骨而得一件神兵利器。它集天下万毒与邪能于一身,能吞噬世间所有魂灵,取名噬魂。 后罗刹欲入主天宫,曾以此神兵大败玉帝。后遭玉帝偷袭,噬魂断为三截,虽经罗刹以自身经络修复如初,但却因其败落而永封九幽冥界后遗落。 这盏噬魂灯便是取其中一截锻造所制,只要以灵力为祭便可吞噬所有魂灵。 不过世人不知道的是噬魂灯除了能吞噬魂灵之外,也可筑魂。只要有一丝魂息便可以元神为祭将魂魄修复如初。” “要以元神为祭?那掌灯之人不就死了?” “自然有可以不死的办法。例如拿别人的元神祭灯。”那人突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第61章 原来你在这里 方凌后背一凉,突然想到她爹和翠云嫂子的魂魄,不由得浑身一阵战栗,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都用别人的元神祭灯?” “不,我用妖魂。越是法力高强的妖孽,越能激发噬魂灯强大的力量。” 方凌听及此处才稍微松了口气。不由感叹道:“真是一件阴邪之物,听起来倒并非什么好东西。” “哦?姑娘竟如此认为?这可是我玄门中人趋之若鹜的至上法宝。” “哦,对不起,我并不懂得这些,恕我眼拙了。” 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方凌倒是觉得饿了。今天一天便就喝了一碗稀粥,刚才一颗心悬着倒也不觉得。此时放松下来肚子里不由一阵饥饿难耐。 不禁尴尬地咬了咬指尖,讪笑道:“公子可有什么聊以充饥的东西?” 那人说起法宝正兴致勃勃,不料方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当下便有些扫兴,遂敷衍一句,“有酒。” “那你肚子饿了怎么办?” “镇上有馆子。” “哦,这会儿可下不成馆子。”方凌兀自嘀咕着。 突然又好奇地问道:“噬魂可吞噬一切魂灵,那可能吞噬山鸡,兔子、豪猪的魂魄?” 那人疑惑地看着方凌,方凌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讪笑一声,“只是觉得这东西用来猎取小兽应该很是厉害吧?当然,如果不用元神为祭的话。” “用它捕猎?呵呵,自然也是可以的!” 那人诧异地看着方凌,笑得有些无奈,转而说道: “猎取小兽这种小事,倒是无需元神,费些灵力就是了。” 说着手腕一翻,指尖幽幽浮现出些许光晕。那光晕缓缓袅绕至那黑龙咆哮的利口处,只见一缕淡淡的青色火苗便若隐若现地浮动起来。 待方凌仔细望去,那龙口中除了利齿,却并无灯芯。想来也是,那火也并非真正的火焰,未必就一定需要灯芯。 只见那火焰毫无烟火气息,却是灵异通透,妖冶异常。不似真的火焰那般闪烁灵动,袅袅间却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 方凌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想要盯着它看,心神恍惚间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朝着那灯火一步步走了过去。 正在方凌恍惚间,但见一只光洁修长的手轻轻敷上眼眸。那手上氤氲着淡淡的光亮,方凌只觉得那光亮让人十分舒服。在手指触碰上她的脸庞时竟情不自禁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觉头脑中一阵清明,灵台顿时清醒。待她再度睁开眼睛,那人已然将手收回,心中不免一阵后怕。 与此同时,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旁边的草丛传来。只见那人手指微动,一支珠钗业已射出,草丛中顿时便没了动静。 方凌倒是忘了这支钗了,当时只顾着看他将老贾收入纸符揣入了袖子里。倒不知竟将那钗子也一并收起来了,如今更是当成了趁手的暗器。 方凌也顾不得想这许多,一路小跑过去,扒开草丛一看,却是一只肥兔子。 方凌瞬间便将刚才的恐惧感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地将那兔子拎了回来。取下自己鲜血淋漓的珠钗扔在一边,掏出怀中一柄匕首娴熟地剥了皮,又拎到临近的一汪清泉边洗了,便架在了火上。 一边烤一边说:“借你的酒用用。” 见那人迟疑,又补充道:“兔子肉土腥味儿重,用酒撒在上面去去腥。” 那人依言取出一个考究的酒袋,将酒水略撒了些在兔子上。 方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布包,取出里面各色的作料,时不时地撒些在上头。 一边烤一边得意地说:“我爹擅长打猎,我擅长吃,凡是尝过我手艺的人都赞不绝口。” “你爹不是采药的吗?” “哦?呵呵……是嘛,打猎采药不冲突啊。打猎的时常遇见药材也会采一采的。山里人嘛,没那么多讲究,遇见什么就是什么,能卖钱就行。我们这儿向来都是这样的。” 言多必失,方凌赶紧闭了嘴,埋头一门心思地烤兔子。待那肥兔子烤得香喷喷油汪汪滋滋作响时,又淋了一遍酒,撒了些作料和盐巴,就闻得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方凌取过兔子,用匕首削下一块儿尝了,只觉外酥里嫩,肉汁浓郁,不仅入味而且滋味儿丰富饱满,满口留香。遂忍不住嘬了嘬手指,取下一条最肥厚的后腿递给那人。 那人见方凌已然尝过一块儿,也不扭捏,接过便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少时,但见那人开始昏昏欲睡,紧接着便一头歪倒在兽皮毯子上睡了过去。 方凌慌忙将一众作料,连同他爹的摄魂散一道收了起来。又赶紧解开白日里的那个包袱,仔细搜索一遍却始终不见有什么魂器。 倘若他拘人魂魄,必定是需要魂器方可安放,可如今非但找不到魂魄就连魂器也找不着半个。 方凌转过身来,看了看火光映照中那人清隽的睡颜。 轻阖的眼睛隔绝了冷淡的眸光,泰然安静的样子虽少了许多清冷凉薄。但高挺的鼻梁,轻抿的薄唇却自带一种威压和气势,即使明知那人已被迷晕,却让人莫名不敢靠近。 方凌敛了敛心神,壮着胆子上前,在那人身上一番摸索,却除了方才那盏噬魂灯之外,便只有封住老贾的那枚符咒。 方凌顿时一阵慌乱,难道已然被他炼化祭灯了?不可能的,若是那样她爹和翠云嫂子立刻便会咽气。如今他们还一息尚存,魂魄一定还在。 莫非背后拘魂的另有其人? 方凌紧张地盯着漆黑光洁的灯盏,稍作迟疑后便将其收入怀中。一面打开符咒放了老贾,一面转身一头扎入夜色当中。 无论如何这灯都是个十分重要的物件,倘若没有找到魂魄,按照那男子的说法这灯也可凭着一丝魂识将人的魂魄修复如初。 男子眼睫微动,缓缓张开眼睛意味深长地瞧着那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回想着红衣女子衣衫半开时不慎露出的那一片雪白以及天鹅般的颈项上那个醒目的铃环。 “原来你在这里。” 男子轻吐出一口气,悠悠地自言自语。 第62章 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方凌虽说因为她爹和翠云嫂子的事很是怀疑那男子,但此时却并未搜出什么实证。 而以那人的修为,便是将对手一根绳子绑了也未必就能逼其就范,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赔了夫人又折兵。 权衡之下,还不如干脆就做一把贼,先盗了他那能还魂的宝物再说。 然而毕竟也是第一次做贼,多少还是有些心理负担。心虚之下一路是望风而逃,跑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可是跑着跑着,方凌忽然感觉哪里不大对劲儿。想集中精神想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却又心慌意乱地无法凝神。 到底还是有些亏心,也没闲情去计较这许多。直到实在是跑不动了,才心头突然一惊。 看着周围一成不变的草木,除了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之外,尽皆一片死寂。从大路过来总共不过二里多路,此时至少跑出五里地有余,却为何还不见大路? 难道是自己跑错了方向? 抬头望着天空的一轮银盘皓月,皎洁中略带一丝血红。她的心越来越沉,今日三月初几来着?月亮该是上弦月才对的吧? 方凌从未听过有鬼怪妖孽可化日月星象者。 不论妖孽鬼怪均属阴邪之物,即便遵循正道炼精化气,只要未列仙班,也难除一身驳杂之气。而日月乃天地至阳至阴,至真至纯的浩然正气,岂是妖邪所能幻化? 倒不知今日这是遇见了什么?要说清远山她待了也约莫十几年了,从不曾听说有这样一只法力超群的老妖。 若不是身怀铃环能稳住心神,今日必不知要被这妖孽引到哪里去。 当下赶紧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凝神静气,就地屈膝盘坐,开始调动周身灵力念诵清心咒。 随着咒语声响起,天上的那轮明月光华立减,转瞬便化作一团妖气腾腾的黑雾,而黑雾中的圆月透着的猩红血色竟似一只怨毒的眼睛。 如此气势磅礴的妖气方凌生平从未遇见,当下便慌了心神。 惊慌之余她只能偷偷捏出两枚符咒,也来不及辨别方向,拔腿就跑。适才刚跑了两步,身后突然疾风骤起,方凌回身就是一道正阳符飞出。 正阳符在两丈之外凌空砰地一声炸响,骤然燃烧起来,然而火光之中却什么都没有。 这妖孽到底什么来头?竟悄无声息的来了清远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红眼儿,老宋他们几个都毫不知情。 还未等方凌多想,左右又是一道疾风而至,方凌矮身就地一滚,两道符咒还未出手,便被正面突如其来的一团黑雾扑倒在地。 方凌直觉胸口的铃环陡然一热,还未听到预想中的清越铃声,便闻咔嚓一声脆响,竟再没有了动静。 情急之下,方凌只得咬破舌尖,一口血水喷薄而出。 仿佛往火红的碳炉中喷了口凉水似的,只听呲溜一声,腾起一阵薄烟,黑雾中那只怨毒的眼睛猛然张开。 与此同时,黑雾已然散去大半。只见一只身形巨大,长相犹如猎豹,但却体壮如牛的巨兽自黑雾中显现出来。 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鬼东西居然长了一张奇丑无比的人脸。仿佛这张面皮被反反复复揉搓过数遍,皱皱巴巴只依稀辨得出五官。 哦,不对,是四官,因为原该长着两只眼睛的地方,只在中间生着一只眼睛。 此刻,那眼睛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阴森地盯着方凌。 只见它喉头滚动出几声低沉的咆哮,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裹挟着腥臭之气朝方凌的脖颈咬了过来。 方凌大惊,慌乱之中抽出匕首,使出浑身灵力殊死一搏,狠狠地扎向那妖孽的独眼。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自头顶炸响开来。匕首虽是没有扎中那只独眼,却在其脸侧划出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方凌直觉肩胛骨一阵钻心的疼痛,人已经被那妖孽一掌拍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 正当方凌以为自己就要死到临头的时候,却见一道白色残影闪电般从自己身边一跃而过。一柄长剑寒光闪闪伴随着虎啸龙吟之声已直逼那妖孽而去。转眼间便已打得如火如荼。 面对如此凶狠的妖兽,那男人竟然丝毫不显慌乱。一簇剑花舞得方凌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那男人显然深知这怪物力道虽然刚猛,但困于密林之中灵敏却有不足。 于是翻转腾挪间便只在树梢间跃动。那怪物一来二去讨不到什么便宜,突然狂爆起来,爪子对着周围碗口粗的树木急速挥出,竟将那碗口粗的树木断为几截。 周围的树木眼看就要被它清理个干净。树梢上的男人看准它再次拍出爪子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俯冲而下刺中其前胸。 只听那怪物响彻寰宇的一声怒吼过后,一阵狂风卷起四周的碎石土块,断木残枝利剑一般射了过来。 方凌眼睁睁地看着一根腰杆粗细的断木朝这边飞来,眼看着便要砸上方才不慎掉落的噬魂灯。 她忍着肩胛骨的剧痛,咬紧牙关,扑了过去,捡起噬魂灯时却为时已晚,只见那粗壮的树杆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却愣是连抬手护住头脸的时间都没有。 方凌正在想自己是会被压成一滩烂泥还是肉饼,形状会不会很难看。 却突觉自己胳膊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连带整个身体已经被扔出了两丈开外,重重地撞在横七竖八倒伏一片的树杆上。 而刚才那一下好死不死,拽得便是受伤的那只胳膊。方凌疼得一阵龇牙咧嘴,捂着鲜血有如泉涌的肩膀完全爬不起来。 那边该死的妖孽已在狂风掩护下逃之夭夭了。 “原来只是伤了胳膊,我还当是伤了脑子,眼看着树杆砸来却非要往上凑?” 那男子提着剑步履略有些虚浮地走了过来。 方凌疼得都快窒息了,自然无心与他拌嘴。挣扎着爬起来,眼巴巴地望着那人,等着他好歹给自己包扎一下。 谁知那人蹲下,在方凌怀里径自取出噬魂灯,却见噬魂灯经过方才那么一撞竟已裂成两半。 方凌没成想闯了大祸,回想起刚才那男子冷冷的眼神和凌厉的剑法,不禁浑身僵硬,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对……对不起!不过方才我已经拼死护住它了,是你拎着我,将我抡飞出去才会撞坏的。” 那男人盯着她,眼神很是捉摸不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言下之意这都是我的错?” 方凌赶紧解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噬魂灯无论如何我会赔给你。就算是修不好了,我也一定会找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宝贝赔给你。” 方凌不笨,经过方才的事自然也知道自己爹爹和翠云嫂子八成是被那妖怪摄去了魂魄。只因先前自己先入为主,一心执念此人便是邪修,所以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 如今想来,倒是自己一直误会了眼前这个男人。非但如此。还毁了人家一件法宝,顿觉羞愧难当。 “二十两银子!集市上买的,贵是贵了点,不过老板说是上好的珐琅制成。你要赔的话就给我银子吧。” 说着便将那破成两半的噬魂扔到了草丛。 第63章 十五之约 方凌瞠目结舌地仰头望着那男子。此时才惊觉自己才是结结实实吃亏上当的那个。为了这个破灯差点丢了性命。 不过也怨不得旁人,人是她误会的,灯是她自己要偷的,现在被抓个现形也确实无话可说。 但是……但是无论如何骗人也是不对的! 只见那人一边检查着她的伤口,一边揶揄道:“没想到远川镇倒是个藏龙卧虎之地,随便一个采药丫头都习得两招玄门法术傍身。” “我并非有意骗你。” “有意无意也没什么打紧,反正我也只是用你诱那妖孽出来。” “用我……引那妖孽?” “虽说听起来有些伤人,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方凌不禁怒道:“你这何止是听起来伤人?简直就是草菅人命。就算我偷你噬魂灯,但并未伤你,你怎可以我为饵,害我性命?” 一口气说完这些,方凌不免有些急火攻心,竟觉眼前一阵昏厥差点栽倒在地。 那人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托住方凌,正色道: “第一,刻意接近我的人是你,盗取噬魂灯的人也是你,夜半无人偷偷逃走以至遭遇妖孽伏击的还是你。我何曾有害过你? 第二,你身中妖毒,如若再继续耽搁的话恐怕真要性命不保。 第三,你必须清楚,伱未伤我,只因你伤不了我,况且你给我下药,算不算害我?” 说到此处,那男人突然逼视着方凌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给我下得什么毒?” 方凌被怼得哑口无言。确实,他一直以来只是顺水推舟,可是他说话委实也太过气人。不过自己也确实给他下了药,但绝对谈不上下毒。 看他面色似乎有些愠怒,急忙否认道:“我只是用了我爹的摄魂散而已。其实就是用曼陀罗花加上一点龙血皮和迷迭香。只是会乱人心神,顶多也就睡一觉罢了,绝非毒药。” “果真?罢了,即便是毒也无妨。” 方凌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做小伏低,温言软语可怜兮兮地试探道:“你也知道了,我并非有意害你。你说我身中妖毒,你……你可会医治?” “要我救你不难,但你须得帮我一个忙。” “可以!没问题!我同意!” 方凌一叠声地应下,也没问究竟是什么忙。 她因体质特殊,自小在五感方面就优于常人,痛感自然也更灵敏。此时此刻委实觉得快要疼死了,仿佛再多说几句,就要马上失血过多暴毙而亡。 那人也不再废话,噌地一声撕开方凌的领子,方凌惊惧之下正要动作却已被捉住双手。 那人盯着方凌的眼睛十分不屑地吐出四个字:“拔毒治伤!” 方凌只好放下手,咬着牙,忍着剧痛任他施为。 方凌右侧肩膀一片血肉模糊,几道深深的抓痕自上而下,足有五六寸长。脖颈雪白的肌肤此时也是一片狰狞血污,倒是柔美的曲线依然延绵至领口深处。 那人伸手取下她脖子上的铜制铃环,只见那铃环虽已镶了金线却也因抵挡不住,已然裂开一道硕大的口子。 他拿在手上看了看,竟然堂而皇之地揣入怀中,“法器虽然毁了,但既为随身之物,倒可作为信物。务必要记得你欠着我一桩事未了。” 然后兀自取出酒壶抿了一口,突然噗地一声全数喷到伤处。 伤口沾酒,一阵钻心的疼痛霸道地从肩膀一直延绵了大半个身子。饶是咬紧了牙关,也不由地闷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酒水洗去血污,伤口更加明显。只见伤处皮肉外翻,略带青紫,经酒水一刺激复又有汩汩的黑血流出,确如他所说,伤口已然染了妖毒。 那人伸手锁住方凌脖子,将她靠着树杆按牢,手上突然发力将那毒血硬生生地从伤口处往外逼。方凌顿时疼得死去活来,立刻撕心裂肺地叫出声来。 那人似乎没有料到方凌竟能叫得这么大声,抑或是被叫声吵得心烦,停下手上动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方凌见状,心下一阵发怵,逐渐收了声,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人,正待说话。 不想那男人探手入怀掏出一方帕子,一脸嫌弃地胡乱塞到方凌嘴里。再次将她按牢,一手继续大力地按压着伤口。 方凌一瞬间疼得死的心都有了。 她自小就怕疼,但凡摔了碰了,一点小伤都要嘤嘤地哭上半天。非得她爹或者爷爷拿了好吃的来哄不可。如今却遇到这么个不知道怜香惜玉的货。 方凌一边强忍着剧烈的疼痛,一边委屈着,她不过是想先封了自己的触感,却被那男人不由分说地直接堵了嘴。 待那男人放开她时,她已经疼得都快要虚脱了。满头大汗一手扯了口里的帕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给我一掌将我打晕得了。” “这法子不错,下次再用。” 方凌侧头一看,伤口流出的血已呈鲜红颜色。遂一头栽倒在树下,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委实是疼得已经脱了力了。 那男人掏出一包药粉,细细地在她伤口处撒了一层。 一边撒一边说:“我的要求是要你再做一次诱饵,将那妖孽引出来。” 方凌有气无力地问道:“你都打不过它,我将它引出来不是去送死吗?” “若不是你给我下药,我怎能让它跑了?”那男人语气有些生硬。 方凌忽然有些想笑。 “你真吃了?我见你英姿飒爽地提着剑冲出来,还当你先前都是装的。” 那男人不理她,兀自说道:“现在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了吧?” 方凌一边忍着肩上的伤痛,一边虚弱地道: “我姓方,单名一个凌字,住在这山上的镜池观内。 不过我不是玄门弟子,我爹才是。你知道的,我爹就是那个被摄了魂魄,如今昏迷不醒的道士。而另外一位被摄了魂魄的人对我来说虽不是亲人却也胜似亲人。 所以我上山就是为了查明其中原委,找回二人魂魄。 没想到在他们昏倒的地方遇见了你。因你是玄门中人,而且无意中听你说起那个灯需要燃祭元神,所以才误会是你为了祭灯而摄了他二人魂魄,故而才偷了灯。” “如此说来,你此前不知道噬魂?” “我并非玄门中人,只是跟着我爷爷偷学了一招半式,所以对玄门法宝知道得并不多。” “没见识的丫头。” 男子有些不屑。 转而却又问道:“你爷爷又是谁?” “我爷爷道号诲极,常年隐居在此,是我爹的师傅,对我很是宠爱。” 那人眉头微皱,“徒弟出了事,师傅为何不来?却是派了你这偷师的半吊子来?” “我爷爷早已仙去了。” 那人听闻,面色一变,低下头狠狠地撕掉自己一截袍摆迅速地开始包扎伤口,将方凌的肩膀勒得一阵生疼。 “那你呢?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 那人一边包扎一边头也不抬的道: “我叫岳荀,追寻到此只是为了猎取那妖孽而已。半月前我将它赶至这天然的困龙局后,那妖孽便敛了妖气藏于林中。我遍寻不得,遂多停留了些时日。 直到几日前这里接连发生两起事故。我到此处后才发现,唯有此地不仅离大路近,便于下手,而且旁边一处开阔林子也方便隐匿和逃走。 想来那妖孽定是看上这点,所以才屡次在这附近伤人。便在这里守了两夜,就遇到你了。 不过因为你,我又错失了斩杀它的时机。” “你的意思是它伤了我爹?” “恐怕是的。” “它现在既已负伤,你如何断定它还会再出来害人?” “凡属妖孽,均需吸纳天地精气。而月圆阴亏,届时它定然会为月华之力反噬。何况它现在为我所伤,无力抵御,必然会冒险再取人魂魄。而像你这种有些修为的更是上上之选。” “那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并没有。” “它都被月华反噬了,你还拿它不住?” 岳荀看了看方凌,顿了顿,缓缓道:“要不你来?” 方凌赶紧改口:“别误会!我只是在想,你既打不过它,还让我去诱敌?” “没办法,你欠我一个人情,总是要还的。” 方凌哑口无言地看着岳荀,随口问道:“那若是他日你欠了别人人情呢?” “此生能让我欠他人情的唯一人耳。” “就说如果,你若是现下又欠上了呢?” “没有这种如果。” 岳荀冷冷地打断她。 方凌若有所思地仰望着一片星空。也不知岳荀给她用了什么药,短短一会儿,伤口的疼痛已然消减了许多。 朦胧之中,方凌不知为何虽是躺在荒郊野外,内心却无由来地感觉格外安稳,随即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她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微亮。身边早已没了岳荀的影子。脚边的泥地上只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十五猎妖”。 方凌想了想,在旁边写到“定当守诺”。 摸了摸伤口,方凌感觉仍然还有些疼痛,只怕得十天半月地养了。 第64章 八卦的刘二喜 方凌一路下山,到得远川镇时天色才刚刚大亮。想到自己一夜未归,浮生必是担心坏了。 果然,适才刚一进门,浮生就奔了出来。见是方凌,上前便一把抱住,扑簌簌开始掉起了眼泪。 “姐姐这是去了哪里?一夜都没回来,我都担心死了。” 方凌被浮生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将浮生扒拉开,“我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吗?饿死了,你可有给我留口吃的?” 浮生却不撒手,泪眼婆娑地指着方凌的肩头扯着嗓子喊着:“你骗人,都受伤了!你不会死吧?” “你要再不给我拿吃的,我就真的要饿死啦。” 方凌说着揉了揉浮生的小圆脑袋,将他带回屋里。 方长清二人离魂业已三天,方凌查遍了典籍总算找出法子能护住一时三刻,饶是如此也得天天灌上两碗汤药才不至于出事。 翠云嫂子那边倒是有专人管着,家里却是全指着浮生按时按量地给灌药。 隔壁的王齐正业已下葬,尸身现已无法查验。 眼下唯有走访各位街坊邻居,首当其冲便是刘二喜,孙贤贵,段香枝,崔王氏等几位要紧的证人。 刘二喜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与王齐正是对门。虽然年龄不大,但平日里却喜欢和余婆婆这些妇人们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扯些个没用的闲话。 按照他的说法,他因为之前与王齐正约好了此次要与他出门做个学徒,学个手艺傍身。 临出门前想着给家中老母多备些柴火。谁曾想倒是阴差阳错地撞上了周氏这原配暴打狐狸精的戏码。 当时差不多戌时刚过,天色已然不早了。他正准备收拾了家伙什回屋。 但见对门的周氏跨个包袱气势汹汹地出了院子,嘴里骂骂咧咧径直揣开了秦家大门。 这种千载难逢的热闹岂是天天都有的?况且那院中传出周氏破口大骂的内容尽是什么狐狸精,烂破鞋,抢男人等等,俨然就是一场二女争夫的大戏啊。 是以原本打算收工的刘二喜愣是不知从哪儿划拉过来几根柴火,假模假式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劈着,眼睛耳朵却早就恨不得飞上人家墙头。直将那柴火劈得稀碎还意犹未尽。 “真打起来了?”方凌有些不信。 “那是自然,你也知道周氏的性子,能轻饶了刘翠云?” “你确定!” “哎哟,你怎么还不信了。我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打得可凶了,乒乒乓乓打得吱哇乱叫。 那刘翠云跑出来时,披头散发的,哪有半分平日里的贤惠模样? 哎哟,啧啧啧……那可怜见的,一边抹泪一边就去了王家告状! 你说她看着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一个人,怎么就能把人王齐正给杀了?” 刘二喜一边叹气一边表达着对此事的不理解。 其实方凌更不理解的是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起话来怎就一副上了年纪的妇人味道?听起来莫名觉得神似小虎子那个爱打听事儿的大姨。 “那也不见得,毕竟这事谁也没亲眼瞧见。”方凌是始终不信翠云嫂子能杀人的。 刘二喜露出一个看二傻子的表情看着方凌,“刘翠云进门的时候我还听见王齐正大声咒骂着周氏为她出头。 她前前后后在王家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鬼鬼祟祟的,我便觉得不对劲。 后来王齐正就莫名其妙地被人杀了。那衙门的人也验过,就是头天夜里死的。你说不是刘翠云还能是谁?” 见方凌哑口无言,他更来了劲。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继续喋喋不休道: “要我说你也是被那刘翠云的柔顺外表给骗了。那一正一邪两幅面孔,谁知道平日里的笑脸里藏着多少坏心思? 你都不知道第二天卯时左右,周氏砸门砸得咚咚响,我还当两口子还闹着别扭故意不开门呢。 谁知道周氏一脚踹开了门,才发现王齐正倒在血泊里早就死了。 刘翠云害人哦,抢了人家男人不说,还将人杀了。哪有她这样狠毒的女人? 想来她以前还经常给我母亲送豆腐,你说该不会是下了什么药的吧?” 说话间将目光转向方凌,俨然已经将其视为平日里一起扯闲话的余婆婆之流。 方凌却并不买他的账,见他兀自胡乱猜测诋毁翠云嫂子,便没了好气。 “伱从刘周二人打架开始便瞧着热闹,直到翠云嫂子从王家出来。按你所说前前后后少说也得个把时辰。 就为听个墙角蹲半宿,真是看热闹当过年!我看你就是闲的!” “谁说我一直蹲墙角来着?我也是有正经事做的好吧!” 刘二喜闻言有些不悦。 要不是柴火堆好死不死那时候倒了。我也不能再出去一趟,恰好碰见刘翠云从王家出来。” “活该!谁叫你看热闹看迷了心,连根桑皮子都不知道扎一根!” “谁说我没扎?我都是拿青藤捆好垒起来的,那青藤断了还能赖我看热闹?” 方凌若有所思地看着刘二喜气急败坏地从那柴堆里翻出来的青藤有些不解。 那青藤断面整齐,倒不像是自己崩断的。 方凌将那青藤收好,辞别了一脸晦气的刘二喜,又去找了孙贤贵和崔王氏询问当日细节。基本上和证词一致,并没有什么大得出入。 如此跑了多半日,肩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疼了。方凌将这一日所听所见梳理了一遍,又着浮生拿笔一一记了下来。 想一想,总觉得还有什么问题,便又去了官驿,拜会了赵大人,再将那证物反复看了数遍。最后摩挲着血衣袖口的一个补丁突然恍然大悟。 第65章 秦相何的玩笑 回到秦家大宅,天色已晚。秦相何听说方凌昨晚在清远山受伤了,遂拿了些伤药过来。 方凌许是这两日确实累坏了,闷闷的,也不大想说话,便自去睡了。 第二日,方凌饭也没吃,便出去了一上午。中午回来之后便一头躺倒,睡了多半日。 方凌真想就此睡过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然而身体虽然已经精疲力竭,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往日种种仿佛就在昨天。 一起嬉闹一起围炉煮茶时,方长清总喜欢偷偷将茶壶里的水换成酒,自己总喜欢在他温的酒里添上几片桂花。 方长清总会在喝多了之后跟大家吹牛。秦相何总会在半醉微醺时挥着一把折扇翩然唱曲。翠云嫂子总是双颊酡红,朦胧醉眼中唯有一人。浮生总因为大人们不给他酒喝而撅着嘴巴生闷气。 那些最平常不过的点滴如今成了方凌心里最为难舍的记忆。人生大抵如此,最美不过初相见。 方凌拎了食盒,照例放了两壶酒。她换了那身秦相何送她的大红衣裙,外面却罩了件翠绿色的锦缎长袍,宽大老气,显得既不合身又不合时宜。 傍晚时分,秦相何正自独饮。如今,除过喝酒,他什么也不想做,便是醉死在酒里也无妨。 开门的一瞬间他心里一惊,他不曾想到方凌会穿了这件衣服来见他。不过须臾之后,他又觉得释然了。 方凌进屋,将几样小菜摆上桌,又拿出一个酒壶递给秦相何道: “好久没喝酒了,今日想与你一醉方休。” 秦相何没吱声,只是默默地拿起酒自顾自地灌了一口。 方凌拿着酒壶上前与他碰了一下道:“说好的与我一道喝,怎么能自己吃独食?” “把那件衣裳脱了吧,老气恶俗,难看得紧。红色多好,明艳大方,便是远远看着也能一眼认出来。”秦相何笑着说。依旧一脸地轻佻,眼睛里却有遮不住的悲凉。 方凌依言脱下那件翠绿的袍子扔在一旁,“那你呢?可否让我认识一下真正的秦相何?” “太丑陋了,你不会想看的。” “你怎就知道我不想看?” “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厌恶。”秦相何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我叫了你这么久的兄长,你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不是吗?”方凌也提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我八岁那年因为家里太穷,吃不饱饭,我爹将我卖给戏班子,从此便离了家。 我尚记得,那是冬天,我妹妹才三岁,光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衣在雪地里追了一里多地。摔得满身是雪,单薄的衣裳都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最后哭着喊着被我爹硬拖了回去。 我妹妹小时候长得特别好看,圆圆的大眼睛,眸子中就像含着星光,很是耀眼。她虽然年纪小,但得了好吃的总会拿来先给我尝,然后自己站在一边眼巴巴地咬着手。 我常常想她长大了该会是什么模样?想来想去便觉得应该会如你这般聪明伶俐,活泼可爱,还爱吃手。 我弟弟那时还尚在襁褓之中,因为太小,又饿成那副皮包骨的模样,我甚至想象不出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我好看?” 说着秦相何冲着方凌笑了笑。 “直到几年前,我师傅不在了,我才辗转回到远川。想象着我爹应该会满怀愧疚,我娘应该会一脸心疼地将我迎进屋去,我再将这些年受得苦一桩一桩地讲给他们听。好让他们将余生所有的爱都全部补偿给我,后悔当初将我卖掉。 想象着我妹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我会教她唱曲,教她弹琴,将她打扮成远川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为此我还特意给她买了漂亮的衣裙和钗环,就是你身上这件。 至于我弟弟,应该正是淘气闯祸的年纪,我得想着怎么给他出头,不能被外面的混小子欺负了去。 我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们所有人竟然都已经不在了。 我爹还没有求得我的原谅,我娘都不知道她儿子长大了生得有多俊。至于弟弟妹妹,他们都还没来得及长大成人。怎么就都死了? 我大伯告诉我,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我走后大伯觉得种庄稼靠天吃饭,种不出什么名堂,便上山采药拿到闵川城卖,一来二去地认识了些人脉也挣了些小钱。 那些年局势乱得很,年年征战,药材这一行是紧缺,慢慢就做得大了。 我爹见了也眼红了,开始跟着我大伯一起干。可是我大伯十几年来顺风顺水赚得盆满钵满,我爹却是债台高筑,食不果腹。最后为了躲避债主在客栈爬窗子逃跑时摔死了。 我娘带着我年幼的弟弟妹妹被债主们逼得走投无路,一包砒霜将三人一并送去了黄泉。 我本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爹害得,他不会做生意却非要学着别人瞎折腾,最终将一家人的性命都赔了进去。 可是直到后来周氏告诉我一个秘密。 周氏的相公王齐正一直在外乡做泥瓦匠。有一次见到我爹和大伯,我爹当时刚跟大伯吵了一架,便独自一人在外喝闷酒。恰遇王齐正上前打招呼,便叫了王齐正一起喝酒。 期间我爹说他赚得钱全被我大伯扣下了,为了要钱,他跟大伯都撕破脸吵了无数次,我大伯却始终不给。 此后几个月,便传回了我爹的死讯,我娘带着我弟弟妹妹赶到闵川不但没有把我爹的尸骨带回来,还一并被债主逼死。我大伯几日后才到闵川将大小四具尸骨带回远川。” 秦相何猛灌了一口烈酒,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愤恨地道:“你说,我不该恨他吗?” 方凌尚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秦相何捉弄自己时提到过的妹妹。许是他藏得太好,偶尔将这些当成笑话讲也没人会信。又或是自己太忽视他,竟将那些事当成了笑话来听。 方凌突然有些颓败,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似乎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垂着头淡淡地道: “你可有证实?” 秦相何凄然一笑:“我倒是希望没有实证,我也希望大伯永远没有承认。” 可当他质问秦世章时,他偏就是一副令人作呕地愧疚模样,偏就膝盖骨头不争气地给他跪下,秦世章偏就认了。 第66章 痛恨的自己 回想当时,北风呼啸,刀子一样的风刮在脸上,不仅冷而且疼。秦相何望着秦世章便只问了一句“我爹当年真的血本无归吗?” 秦世章当场就变了脸色,嘴唇铁青:“你什么意思?” “是血本无归还是都归进了别人的口袋?”秦相何继续追问。 “你在说什么浑话?” “大伯,我最后叫你一声大伯。你觉得我会平白无故地问出这句话吗?” 其实秦相何当时真的希望秦世章能将他痛骂一顿,或者打一顿都成,怒斥他听信谗言,恩将仇报,怎么骂都可以。 可偏偏秦世章面色苍白地跪在了他面前。他承认当年确是因为他将秦世昌的钱扣下,最终导致秦世昌在被追债时摔死。他当时远在千里之外,等他赶到时见到的已经只剩四具尸骨。 秦相何当时真的恨极了他,甚至直到现在都恨他入骨。他恨他不顾兄弟之情,更恨他装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做给自己看? 然而罪人忏悔了就一定会得到原谅吗? 或者他根本就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心安一些罢了。他是秦相何当时唯一的亲人,可也是害死他全家的人,“原谅”二字他如何能说得出口? 便只剩下愤怒罢了。秦相何死死地抓着他情绪激动,口齿不清,竟不知道如何发泄满腔的愤懑。 可能真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秦世章竟然就这样被他失手推下石崖,跌入滚滚的牧马河。那年的河水尤其的汹涌,即使到了冬天也未削减分毫,眼看着便被浑浊的河水吞没,再没了踪影。 方凌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边的酒渍,她知道接下来便是自己知道的那段了,她有点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然而秦相何却还在讲: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堂兄家,我既害怕秦世章还活着,更害怕他就此死了。 然而还不到中午,就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真的死了。我忐忑地随堂兄一起到了河边,看着他被泡得发胀的尸体,我却突然不再害怕了,我甚至还很庆幸。 现在想想,我可能从那一刻起就疯了。 我与堂兄将他背回来之后,是我为他穿衣入殓的,并不是余婆婆。那枚铁钉也是我放的。” 方凌目光微微一颤,“我知道。” “你何时知道的?”秦相何有些惊讶。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自小随我爹给人治丧,见惯了殓服,却唯独秦世章的殓服腰里带红。因为曾听你说他是余婆婆给入得殓,当时以为余婆婆是南方人故而按照南方的规制办的。 但前日我在周氏那里,见到王齐正的殓服时,却发现并非如此。余婆婆告诉我她虽是外地嫁过来的,但一手的丧葬礼仪却是来了远川镇学的。 想来你可能因为自小便离了远川,跟着你师傅走南闯北,所以在为秦世章入殓时不知不觉依了南方的规矩。 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因为不想让翠云嫂子承担太多的恩情才故意推脱,只到昨日我才有所怀疑。不过即使如此,铁钉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秦相何凄凉地笑道:“看,你就是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人。你心里的我原来是那样的啊。可惜我没有活成那样的秦相何。” “伱本就应该那样地活着,何苦逼着自己去作恶!你报复他们的同时,也是为难你自己。” 秦相何闻言,突然激动起来,愤恨地笑道:“什么叫逼着自己作恶?我本就是个恶人好吗? 有什么比让别人子孙尽断更歹毒的恶人?我就是! 俗话说铁不进棺,所以棺木上的钉子历来都只能是木楔子。而我却偏偏在他耳中放了铁钉。他秦世章害了我一家四口,一尸怎可抵四命? 记得我在请道长为我爹娘重新修葺坟墓时,无意中得知镇子东头的柳林阴气聚而不散,道长说若是有人埋骨此处定然家宅不幸,祸及子孙。 我便故意找人假扮道士,并将其推荐给堂兄。我要让秦世章生前死后都不得安宁,我要让他们一家陪葬。我没办法看着他们踩在我一家四口的尸骨上过着父慈子孝的日子! 你知道当日你们与那鬼尸打斗时,为什么大门会打不开吗? 因为我一早就在院子里了,便是那猫也是因为我事先在长明灯里加了鱼油才蹿进去的。 我听说猫不近尸,否则必然起尸。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所有人都死在里面,我再一把火烧个干净,那多痛快啊!哈哈哈……” 方凌看着秦相何癫狂扭曲地笑容,突然反驳道: “你说谎!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你连将仇恨转嫁给浮生都做不到,否则你不会引我们去柳林墓地。更不会在我们生死一线的时候冲进来救人。 我相信你就是我认识的秦相何,你骗不了我,你不是恶人。” 秦相何定定地看着方凌说完这些话,渐渐敛去狰狞的笑容,面色苍白,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承认我想报复,但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没想过要他们死……” 方凌抚了抚秦相何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我知道,我定是不会看错了人的。” “我知道嫂嫂是个好人,她没有错,浮生一个孩子更没有错。我原本想着就遂了大家的意,他们若喜欢,我便照顾他们一世,他们若不喜欢,我便当牛做马还他们一世。 可是天不遂人愿,有时候你明明想放手,偏就有人去提醒你。她揪着你,缠着你,威胁着你……她时刻提醒着你的仇恨,事事逼着你做决断,偏偏你逃不掉。” “你是说周氏?” “周氏就是个恬不知耻的毒妇。她当初告诉我这一切就是为了接近我。那日她见我与大伯神色异常地去了牧马河便一路尾随。她目睹了我失手杀死大伯的全部经过。 自那次之后,她便一直蛊惑着我,甚至要挟我与她私底下来往。不过想想也是,我这种人怕是和这样的毒妇才更般配一些。像嫂嫂那样好的一个女人怎能嫁与我? 眼看我婚期将近,周氏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我。便将王齐正叫回来想要合离。 然而王齐正却并不同意。其实王齐正早已觉察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所以当天下午便找上了我。后来又去找了嫂嫂,警告她不要嫁与我这种人。 我以为闹一闹也好,周氏或许会收敛一些。谁知周氏竟然狠心将王齐正杀死。 那日因为被王齐正打了,嫂嫂偷偷过来探望我,对我关怀备至,细致入微,这世上从未有人那样待过我。我便下定决心与周氏一刀两断。 于是,我让嫂嫂一定在此等着我,我便去找那周氏。未曾想,周氏竟失手将醉酒的王齐正给杀了。 她求我救她,说如果我这次能替她做证,她将来绝不再纠缠于我。可是我先前与王齐正出了那样的事,如何能够作证? 于是,周氏便让我同她演一出戏。让我扮做王齐正的声音与她争吵,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去彻夜不归即可。 谁知她根本就是早有预谋,她知道嫂嫂不在家。竟偷偷着了嫂嫂的衣服,做了一场李代桃僵的戏码。 而我与她作完了戏,翻墙逃走后,她却早已将嫂嫂的罪行坐实,把她自己摘了个干净。直到后来,她大摇大摆地来找我们,我才知道自己竟蠢得被她玩弄于股掌而不自知。 证据已然坐实,即便是据实相告,怕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 况且此事毕竟我也参与了,嫂嫂怕牵连到我,便连夜收拾了细软准备逃走。可是谁也没想到,她因为想最后再看浮生一眼,上了清远山,更不曾想在半路便遭了不测。 其实这一切都是她一早就设好的圈套,她心肠歹毒,有备而来。当日即便我不去找她,她也必当来找我。只可惜因我一人,却害了这么多人。” 方凌怒道:“你怎么如此糊涂?就因为她握住了你的把柄,你便助纣为虐,由得她将你玩弄于股掌,甚至不惜替她百般遮掩,助其戕害他人? 为什么?你分明不是那样是非不分的人。” “还能为什么?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打心眼里是向着我的。”突然,门口传来周氏阴毒尖刻的声音。 方凌和秦相何俱是一惊,只见周氏施施然地走进来。冷笑着望着秦相何说: “既然你都告诉她了,那就留她不得了。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张标志的脸蛋了。” 第67章 孑然一身的浮生 秦相何大怒道:“你说的我都依着你的意思做了,你还想做什么?” “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总不能毁在这个小贱人手里。” 周氏说着一把拦腰抱住方凌,将她死死地扣在怀里。一边大喊着让秦相何拿绳子过来。周氏常年干农活,颇有一把子力气。方凌一时竟挣脱不开。 秦相何没想到周氏会突然发难,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立刻便将周氏反手剪了缚住。一面喊着让方凌快去叫人。 “秦相何,你这是干什么?你别忘了,我虽然杀了王齐正,但你也杀了秦世章。你让她跑了,我死了不要紧,你也活不成。” 周氏气急败坏地吼道。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妄想着能活下去?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死了,竟然让我受控于你这毒妇之手。” “你疯了,你简直是疯了,伱赶快放开我!你想想至今还昏迷不醒的刘翠云和方长清。” 周氏没想到秦相何竟然一心求死,顿时阵脚大乱,开始拼死挣扎了起来。 奈何秦相何虽然瘦弱,却终归是个男人,学戏时又练过身法,当年与鬼尸尚且能抵挡一二,更何况周氏? 方凌跑至院门,不想门闩却被绳子死死捆住,方凌手无寸铁,手忙脚乱中好一阵子才将门闩打开。 她大喊着救命,然而夜深人静,许久之后左邻右舍才相继闻讯赶来。 待方凌和一众乡邻再次冲进院子时,只见里屋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方凌对着滚滚浓烟喊着秦相何的名字,却见他隔着烟火独自立在那间厅堂,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想要逃离的意思,只望着自己大笑道: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从我杀了秦世章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你说的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怎能妄想逃过一劫?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王齐正这里。 不过,我今天就算葬身火海,也无怨无悔了。 我与秦世章的恩怨总算有了了断。当年他为了贪图我爹的钱财,害我一家四口尽皆惨死。如今我也要了他一家三口的命。 至于浮生,就当是为我秦家留个后吧。” 方凌知道,他是说给大家听的,他为了说明真相,为了还翠云嫂子一个清白。 “相何哥哥,你说什么?” 浮生惊愕的声音突然在院门口响起。 浮生因为方凌走了许久不见回来,他担心方凌的伤势便来找她。谁知刚走到街口就听到这边大喊着救火。浮生一路狂奔,刚踏进院子便听到秦相何这样一番话。 秦相何一惊,呆呆地望着浮生,须臾之后突然笑了笑,“大人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浮生愤怒地吼道:“真的是你吗?” “不要怨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怪只怪你爹贪图钱财,若非如此,我一家四口也不会死。我只是讨债。至于你要讨的债,我现在便还给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胡说,我爹没有贪图过钱财,你也没有杀他们,你胡说的对不对?姐,相何哥哥疯了,你快把他救出来。” 浮生扯着方凌的衣袖哭喊着。 “用不着你们救!我杀人偿命,死有余辜。你爹如此,我自然也要如此。” 浮生突然发狂似地朝着大火冲了过去,方凌一把将他拽住。 谁知浮生拳打脚踢,拼死挣扎,方凌好不容易才将他按住。 只见浮生大哭道:“你不准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报得什么仇?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一死了之?你害死我全家,这哪是你一条命就可以还得清的?” “那你爹呢?所有的起因皆由他起。” “可是我爹从来没有贪图过二叔的钱财。二叔因为好赌,我爹怕他输光了家财,才不肯给他钱。 我曾亲耳听我爹说过,当年他不听我爹劝阻,不仅赌钱,还欠下了赌坊一大笔银子。后来赌坊的人追债,二叔翻窗逃跑时不慎摔死。 我爹当时正好外出贩卖药材。二婶和堂哥堂姐一起去闵川收尸,却被赌坊的人追债威胁,后来一起服毒自尽。 我爹几日之后赶回来时,已经为时过晚。我爹对此心怀愧疚,所以将那笔钱一直留着,直到你回来后给你购置宅院。 他怕你知道实情之后怨恨二叔,也怨恨他,所以只说是二叔生意赔了,血本无归。还嘱咐我哥千万对你守口如瓶。 可是你,你怎么能杀了他们。”浮生泣不成声地哭诉着。 秦相何颤抖地听着浮生的一席话,紧紧攥着的双手青筋暴起,他忽然抱着头痛苦地哀嚎起来,继而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向眼前的柱子。 那柱子本就被火烧了许久,如今应声而断。 只见那柱子整个倒了下来牵连着半个屋顶也稀里哗啦地尽皆塌了下来。他整个人瞬间被大火包围,毫无退路。 浮生还在哭喊着。 他看着浮生小小的身躯因为激动不停地颤抖着。那止不住的泪水和抽泣声。 他想起两年前的浮生,那时候的他还叫冬儿。胖乎乎的小脸,每次见他都是一脸天真烂漫的笑着。然而他却亲手撕碎了那些笑容。他想起他每每捂着耳朵,疼得痛哭流涕。 还有大伯母,还有堂兄,他们疼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堂兄撞的头破血流的样子历历在目,鲜血跟今日的火光一样鲜红。 而这一切却源自于一个误会。 方凌隔着大火恍惚间竟看见秦相何从怀里缓缓摸出了一个红色的绳结。不禁大惊失色,泪水夺眶而出。 她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不!快把锁魂结丢掉,丢掉!不可以…… 秦相何,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赎罪吗?我绝不原谅你,绝不! 浮生也不会原谅你的。你快丢掉,你听到没有?求求你了,快扔掉……不要……不要……” 秦相何好似聋了一般,他半趴在地上,下半身已然被两根倒塌的椽木砸中动弹不得。他木然地将手指咬破,用血涂在锁魂结上,然后缓缓地戴在了手腕上。 做完这些,他仿佛终于释然了。他抬起头,望着浮生和方凌笑了笑,就像初见时那样洒脱不羁。 他就这样笑着被大火一点点吞噬,直到再也没有了他的踪影。 方凌失魂落魄地从西街回来时已经哑了,浮生也哑了。方凌是歇斯底里地喊哑了嗓子,浮生却是因为一句话也不想说。 那晚,方凌陪着浮生坐了一夜。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周氏这个罪魁祸首至今却依然逍遥法外。若不是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第68章 泼妇打架 方凌不知周氏是如何逃离了火场,只知第二日她便去了官驿门口跪求严惩凶手刘翠云。 方凌到得官驿,将那周氏从地上揪起来,左右开弓便是两个大嘴巴子。 周氏万万没想到,方凌竟如此不管不顾,大庭广众之下殴打苦主。但见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便立刻收了想要打回去的巴掌,倒地不起。嘴里哭喊着青天大老爷救命! 方凌早知周氏奸猾,却没想到她连这等不入流的招数也用上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骑上去将那周氏一顿暴揍。 周氏刚开始尚能装装可怜,博取同情。谁知那衙役和赵大人却不知是在里面绣什么花,迟迟不肯出来,一圈围观的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哪里会去拉架? 直把个周氏也打毛了,翻身起来便又抓又咬,揪头发,吐唾沫,抠脸,挖鼻,这才将一场架打得精彩绝伦。 方凌本就会些个花拳绣腿的功夫,又加上是先发制人,倒也没吃什么大亏,只是脸和脖子被抓了好几道子血印,头发扯得是东倒西歪。 赵大人和一众衙役总算是出来了,立即将当街斗殴,有伤风化的两位妇人俱都抓了起来。 周氏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嚎,称自己男人死得如何如何冤枉,痛斥方凌又是如何如何欺人太甚,誓要将那案犯当街问斩才肯善罢甘休。 经周氏这么一哭二闹,围观众人果然觉得其境遇委实凄惨,纷纷开始声援。 赵大人眼见群情激愤,此时强行压下恐对自己官声有损,当即决定就地审理此案,也好了结了这桩事。 少时,官驿大堂便已布置妥当。赵大人高坐堂上,县令何大人位列一旁,县府众衙役肃立两边。 啪的一声惊堂木起,主簿上前将案件始末详述一番。嫌犯刘翠云则被衙役抬至堂前。方凌、周氏以及证人刘二喜、孙贤贵等一干人等俱都被通传到堂。 证人一一陈述证言,物证也被一一呈上,赵大人惊堂木一起,道: “大胆方凌,你既为刘翠云鸣冤,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什么话说?” 方凌不卑不亢地道:“大人,刚刚您亲眼目睹妇人斗殴,可有看清双方厮打之后的面目?” 赵大人不知方凌何故扯到此事,只得惊堂木一拍,“公堂之上,你只需讲与本案相关之事。” 谁知方凌却仍然坚持:“大人,小女子深知公堂肃穆,此事与本案有莫大关系,烦请大人如实相告。” 赵大人无奈:“妇人厮打,无非指爪相向,而后必定披头散发,面目留痕。” 方凌闻言,却继续问道:“那我敢问堂前百姓,周氏可是娴静柔弱之人?往日可曾与他人厮斗?双方又各伤几何?” 只见堂前围观众人中有人高声笑道:“周氏那可是出了名的泼辣悍妇,过往与人厮打从不落下风的。”其他人等纷纷附和。 方凌听罢,回首却问赵大人道:“如此,那敢问大人,为何三月初七戌时,周氏与刘翠云在院中厮打之后,刘翠云却毫发无伤?” 周氏慌忙喊叫起来:“你胡说,我与刘翠云当日只是争吵,并无厮打。” 方凌现在可谓是对周氏恨之入骨,见她插嘴,立刻拆穿:“那敢问为何刘翠云自秦家院子跑出来时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可是她平常便做此形态?” 堂前众人闻言也是疑窦顿生,议论纷纷。 赵大人惊堂木一起,“肃静!方凌,你接着说。” 方凌继续陈述道:“刘翠云家中共搜出三样罪证,第一,尖刀,第二血衣,第三,鞋袜与部分织物燃烧之后的残片及灰烬。我想请问: 第一,尖刀上并无能证实主人身份之标记,嫌犯为何要将其带离案发现场,又为何要将其藏匿于家中,此与常理相悖。 第二,据方才文书所述,案发现场带血之足迹十分凌乱,然而为何单单集中在厅堂。王家院中及嫌犯家中均未有发现。” 周氏忙辩驳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必定是刘翠云杀人之后见脚底染有鲜血,将鞋袜脱去再跑回家中的。” 赵大人亦微微点头。 方凌却不依不饶道:“那请问证人刘二喜,你见嫌犯从王家院落出来时,可有穿鞋?” 刘二喜想了想,“当时,天色已晚,小人并未看得清楚。” “一般人光脚行至沙石瓦烁之上,必然不适,行走姿态定然与平常不同。那你可曾见嫌犯走路有何异样?” 刘二喜绞尽脑汁,仔细回忆道:“小人未曾见有什么异样。只是见那人披头散发,行色匆匆。” 周氏嗤笑道:“这又能说明什么?兴许她在我家另找了干净鞋子也未可知。” 方凌不理她继续道: “第三,以周氏所言,刘翠云为免留下痕迹,脱鞋回家将一应血衣及鞋袜俱都烧了。是以发现了这些灰烬残片。 那么请问,如此心思缜密之人为何单单留下一件足以证明其身份的染血外衣不烧?” “兴许她一时慌乱不知扔在了何处,故而遗漏。”周氏仍自辩驳。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此血衣发现时堂而皇之扔于正堂之上,似是生怕旁人看不见,岂有遗漏之理? 周氏还待强辩,却听赵大人惊堂木起,喝道:“肃静!方凌,你以上陈述虽有疑点,但却不足以证实刘翠云无罪或遭人陷害。” “大人明鉴,那证人刘二喜也未必就能确定当日的嫌犯就是刘翠云无疑。” 刘二喜闻言慌了,忙道:“小人亲眼目睹,绝不敢胡说啊。” “大人可否允许民女当堂询问证人刘二喜?” “准!” “三月初七,戌时,你是否亲眼看见周氏去了刘翠云家,并与其发生争吵厮打?” “正是!” “可有看清面目?” “小人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周氏。” “那二人在院中争吵之时,你可有看清二人面目或者听清争吵内容?” 刘二喜斟酌了一会儿方才道:“周氏刚一进门,便将院门掩了,小人虽并未看得真切。但后面确有传出争吵之声。因周氏嗓门大,所以一直听她骂刘翠云不要脸,破鞋,抢男人。 而刘翠云也是自始至终呜咽哭泣,间或争辩一两句。” “那嫌犯去王齐正家时,伱可曾看清其面目?” “虽然当时她披头散发,形态狼狈,但确定是她本人无疑。” “嫌犯与王齐正发生争吵时,你又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与先前一般无二,刘翠云始终呜呜咽咽地哭,而王齐正一开始还在咒骂周氏替她出头,后面则一直在安慰她,称不要闹,以后两人好好过日子之类。” “那嫌犯从王齐正家返回秦家时,情形又当如何?” “与之前一样,刘翠云依然披头散发,样子有些仓皇。” “可有看清其面目?” “当时天色已晚,本就看不大清楚,而且当时刘翠云还披头散发的自然看不到面目。但是我们邻里这么多年,而且依照身形打扮绝对就是刘翠云无疑啊。” “大胆刘二喜,大人面前,公堂之上,焉容你任意揣测,信口胡言?” 刘二喜大惊:“大人明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并无半点虚言!” 此时,赵大人自然也听出了端倪,怒道: “大胆刘二喜,你可知公堂所为何处?并非亲眼所见之事,岂能信口雌黄,污人清白?你既未看清嫌犯样貌,又未听清嫌犯口音,仅凭衣着打扮,高矮胖瘦,就确定嫌犯乃刘翠云? 你可知就凭你此举,我便能断你个栽赃陷害的罪名?” 刘二喜当即吓得面如土色,立即拜伏在地,磕头如捣蒜道:“大人明察,小人并非存心说谎,但当时……小人也不知其中原委,大人恕罪啊!” 经过如此一番辩驳,赵大人亦觉有疑,但却并无实证,便道:“如此看来,此案确实可能另有隐情,但虽无法定罪刘翠云,却也难以洗脱其嫌疑。” 方凌此次誓要在众人面前揭穿周氏,自然也是有备而来,闻言胸有成竹地道: “大人且稍安勿躁!若说以上事实还不能洗脱刘翠云的嫌疑,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一点却足以证实刘翠云是遭人陷害,而陷害她的人正是周氏。” 第69章 血衣的疑点 周氏大骇,“不可能,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我与我相公素来和睦,我何以会加害于他?” 方凌并不理会那周氏,只继续道:“请大人验看血衣。” 衙役呈上血衣后,赵大人仔细翻看了一遍,道:“此证物,本官已验看数次,为嫌犯三月初七所穿,其上血迹斑斑,乃本案关键证据之一。” 方凌提醒赵大人道:“还请大人仔细验看,此血衣难道就没有蹊跷之处?” 赵大人有些不耐烦了,“你有何话?便当明言!” 方凌见赵大人略有不快,忙拍出一记响亮的马屁道: “大人明镜高悬,断案无数,必定深知,人若是正面刺伤对方,鲜血喷溅,必当前胸染血;若是背对对方,必当后背染血。 但是上面这件血衣,不仅前胸后背均染鲜血,而且血迹形态一模一样,显然是前后两层衣物在折叠状态时被人为涂抹上鲜血,是以鲜血从一面浸透至另一面所致。 试问,哪位嫌犯会在杀人之后将自己的衣物脱下,故意浸染鲜血,然后又丢弃在自家房中,以便官府指认? 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堂前百姓亦都是明辨是非之人。我想问一句,事到如今,难道大家还认为刘翠云并非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吗?” 众人闻听此言,顿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堂上立即就炸了锅。 赵大人急忙将手里的惊堂木拍了又拍,总算将场面控制住,而后道:“那何以见得陷害之人便是周氏?” 方凌答曰:“回大人,证据依然在这血衣之上。请大人仔细验看,此血衣左手袖口下是否有一方黑色补丁,且其中一角脱线?” 赵大人复又翻看一遍血衣才道:“正是。” 方凌突然抓起周氏左手腕,褪去外层袍袖,高举道:“大人请看血衣上的补丁印记可是与这个黑印一般无二?” 众人又是一惊,周氏早已心乱如麻,慌做一团,却是挣脱不开。 主簿走下堂来,仔细辨认对比后,回道:“大人,此为一方形印记,为黑色粗布所染,且缺一角,与那补丁大小形状一般无二。” “请主簿大人再验一验此道伤痕。” 方凌强行掰开周氏左手掌,只见一条刀口赫然呈现出来。 主簿验看后回道:“禀大人,周氏左手有一刀伤痕迹,应是这几日新伤。” 方凌继续:“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其一,周氏定然曾经穿过这件衣服。刘翠云家道中落,是以补丁为粗布缝制,而它的最大缺陷便是遇水褪色。不知周氏有什么理由在刘翠云衣物尚处潮湿之时便要将其披在身上? 其二,我料周氏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未必敢穿着一件血衣贸然出现在人前,是以她必然是到了秦家之后才染的血。那么血从何处而来?看了这道伤口,想必大家都已清楚明白了。 事实是,三月初七戌时证人刘二喜看到的“刘翠云”便是穿上这件衣服的周氏所扮。 周氏与刘翠云高矮胖瘦相差无几。当时天色昏暗,嫌犯又故意披头散发,形色匆匆,是以刘二喜只是凭身形打扮才先入为主地判断其为刘翠云。 周氏进入秦家院子时,秦家实则是空无一人。周氏故意高声辱骂,一人分饰两角,演了一出原配暴打狐狸精的好戏。 我想,真正的血衣及染血的鞋袜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带到秦家烧毁掉的,而凶器也正是那时藏于院中柴草之内的。” 方凌转向刘二喜高声问道:“刘二喜,当日你见周氏出门之时,是否带有一个包袱?” 刘二喜不敢怠慢:“正是。” “那你何时见她出得秦家?手里包袱可否依然尚在?” “当时……我只见刘翠云,哦,不,那个嫌犯披头散发地冲进了王家,并未注意周氏是何时出得秦家,亦不曾看见包袱。” 方凌转而又问王齐正的姑母道:“崔王氏,你说周氏当晚在你家借宿,那么请问她在投奔你之时,手里可有包袱?” 崔王氏现已年迈,仔细回想片刻后认真答道:“当时周氏说王齐正要休了她另娶了隔壁的小寡妇,是以喝得烂醉,手里并没有什么包袱。” 赵大人疑惑道:“那若是这样,王齐正便是在周氏出门找刘翠云之前便已遇害,何以后来刘二喜又听到王齐正言语之声?” 方凌变了变脸色,片刻后方才道: “大人容禀!民女听闻有一种人擅口技,可仿各种鸟鸣兽吼,惟妙惟肖,亦可仿他人之声,真假难辨。巧得是,民女有一朋友乃唱戏出生,精于此道,而此人正是远川镇人。” 周氏急忙辩驳道:“秦相何昨夜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你自然说什么都可以?” 方凌当即反问:“我并未提及此人姓名,你何以知道他秦相何便是那擅长口技之人?” 周氏立刻便有些惊慌失措起来,“唱戏出身的,整个镇上又有几个?与你走得近的自然就是秦相何。你不要以为能讹我?反正我没有杀人,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方凌怒道:“死到临头,还要狡辩。我且问伱,当日已戌时末,刘二喜本已回屋,何以能看见嫌犯出王家大门?” 见周氏抵死不认,犹如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方凌便继续道:“刘二喜,你来告诉大家。” 刘二喜立刻一五一十地回禀道:“小人当时听见院门口的柴垛倒了,才出门,恰巧看见嫌犯出了王家。” “你可知那并非巧合,而是有人蓄意砍断了你捆扎柴禾的青藤?”方凌从袖中取出一段切口整齐的青藤扔在周氏面前道:“可还记得此物?” 周氏慌忙将那青藤踢开道:“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可你家的柴刀怎会在那一晚遗落在了刘二喜家的柴堆底下? 我想,当时你故意砍断了捆扎柴禾的青藤之后,因时间关系,便将柴刀丢在柴堆之下,而后立即回到王家门口做出掩门的动作。 此举便是故意让刘二喜看见刘翠云在王齐正家逗留了近半个时辰,继而栽赃陷害。” 周氏恼羞成怒大喊道:“我没有,没有!” “那你又如何解释,第二日卯时刚过,你在院门口猛烈拍打门板,以至于将刘二喜成功引出来之后才一脚踹开了院门? 不就是为了让他给你做个人证,以证实你彻夜未归,以便撇清你和王齐正之死的关系吗?” “你胡说八道,我早上归来,确曾拍打过门板,但是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难道叫门也有罪吗?” “你休想蒙蔽大人!大人明察秋毫,岂会看不穿你这等伎俩?人人归来都可以叫门,唯独你当日大可不必叫门。 前晚嫌犯离开王家时,王齐正已死,而嫌犯出门后怎么可能从外面将院门上闩?但刘二喜当时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早上归来之时,先是推不开院门,而后才一脚踹开。 大人可立刻派人前去验看,看他王家院门门闩,可有损坏痕迹? 所以你当时果真推不开吗?你,就是太精明了,才把戏做得过了头!” 周氏此时已然完全慌了,大呼道: “这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全是推测,你有人证吗? 秦相何已经死了,是你逼死了他,你不是会招魂吗?你大可以招了他的魂魄前来作证啊?你招不来的吧?因为你知道他死的时候身缚锁魂结。” 方凌闻言,又惊又怒,她上前一把揪着周氏的衣领大声喝问道:“你如何得知锁魂结?你会术法?那铁钉是你指使他放的?” 两边衙役立即将二人拉开,只见周氏癫狂地大笑着: “我知道你为何如此恨我,非要致我于死地。除了为刘翠云鸣冤,更多的怕是因为秦相何吧?可是,他死了!你到底是救不了他的,你连他的魂魄都保不住。” “秦相何即便是死了,即便是没有魂魄,也照样可以说话。” 突然堂前围观众人中,一女子做贵妇打扮,挤到堂前说道。 第70章 秦相何的证言 此女子上前拜伏在地道: “拜见青天大老爷!民妇碧桃,是秦相何的师妹。此前,师兄曾找到我并留有一物。称此后若是他遭遇不测,而方长清和刘翠云仍旧不能苏醒,便要我将此物呈交公堂。 而今,不但他二人仍旧昏迷,更有人要致刘翠云于死地。我便当信守承诺,将这件衣物与书信交于大人。” 方凌闻言,瞬间便已泪眼朦胧,原来秦相何是受了周氏要挟。他以为是周氏害了二人,才甘愿被其利用,一直不肯吐露实情。 方凌恍恍惚惚地回到家里。至于公堂之上,周氏如何认罪伏法,刘二喜又是如何挨得板子,就如同做梦一般,记不真切了。 人啊,总是有太多的执念与妄想。 秦相何执着于心中的仇恨,最终被仇恨所左右,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人。而周氏却因为执着于心中的妄念,最终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 秦相何的尸骨早就清理出来了,而被他用锁魂结捆在尸骸上的魂魄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方凌也不知是该觉得欣慰,还是该觉得痛惜。 他的魂魄似乎已焚烧殆尽,连一丝一毫的残魄都未曾留下。 此前一直不敢来看秦相何的尸骨,一是她觉得周氏尚未伏诛,她无颜见他。二是她根本就怕见着他,她害怕看见秦相何的魂魄仍旧痛苦地在尸骨上苦苦挣扎。 死契之所以叫做死契就是谁也解不开。 只有等到尸骨化作尘土,而活着的魂魄才能自行消散于天地之间,是为不死不休。 过去,只有残酷至极的邪修才会给人使用死契。而秦相何却自己选择了死契,他应该是当真恨自己入骨吧? 可是无论怎样,人死之后依照规矩总要入土为安。虽然秦相何的魂魄已经注定得不到安息了。方凌还是找人定了一副薄棺,将尸骨殓了,选了个好地方葬了。 浮生自回来后两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方凌收了秦相何的尸骨,浮生才发疯似地对着棺木又踢又打,任谁也拦不住。 后来浮生踢累了,又抱着方凌大哭了一场,才好过了些。 方凌想着这件事在浮生的心里怕是永远都除不去了。唯有时间才能抚平这些伤口吧? 人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总是肆意地伤害,之后却将一切伤痛抛给时间来治愈。 而时间并非良药,人又如何能够痊愈?无非是让人薄情寡爱,不轻易再爱,再恨。就算再经历爱恨,只怕也是爱得惶恐,恨得深沉吧? 衙门的事情总算过去了,但是病床上的两个人却依旧沉睡。记得岳荀说过,要对付那妖孽,需得十五月圆之夜。 紧接着便是月圆,方凌肩上的伤口却总不见好。许是最近日日借酒浇愁,愁是没消,酒量倒是见涨。每每喝上一整壶都不见醉,脑子出奇地清醒。 十五那日,方凌收拾了东西,将浮生以及病床上的二人托给余婆婆照料,便出发自去了清远山。 临行前,浮生哭得稀里哗啦扯着方凌不撒手。 方凌告诉浮生只是上清远山她爹和嫂嫂昏倒的地方招魂。 谁知浮生哭得更凶了,抱着方凌抽泣着说:“我以为你要剃了头发出家当姑子去。” 方凌被逗乐了,孩子似乎天生就有出其不意间为人解忧或平添烦恼的本事。 方凌摸摸浮生的脑袋问道:“何以见得?” 浮生泪眼朦胧地吸着鼻涕道:“戏里面都是这样演的。女子大凡受了刺激都是要出家当一回姑子才行的。 只是戏里面的女子都有一个惦记着她的情郎不远万里去找她。你若是执意当了姑子,连个找你的人都没有,可就真的要当一辈子姑子了。” 方凌不知道自己竟得浮生如此操心记挂,倒是自己的不对了。俯身安慰了浮生几句,又将随身带的芝麻糕掏出两块分给浮生道: “那你可曾见戏里面但凡当了姑子再回来的,必定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浮生闻言这才安心地放她去了。 方凌轻车熟路地一路跋涉到了当日过夜的密林,却连岳荀的影子也没找见。地上的火堆看样子怎么也该是几日前的痕迹了。 方凌不由得有些担心,胡思乱想着他该不是被那妖怪吃了吧?不过也并未见着包袱,想必是去了别处也说不定。 方凌见天色还早,又找不到岳荀的人。便想着回一趟镜池观,好歹给祖师爷和爷爷上一炷香,烦请他们危难之时也好高抬贵手保佑保佑。 谁知还没转进镜池观旁边的大片竹林,便见红眼儿和老宋他们鬼鬼祟祟地盘踞在树上不知正凑什么热闹。 方凌一想到那日岳荀才刚刚露了个面,他们几个没义气的便脚底抹油跑了个干净,气就不打一处来。遂捡起一枚石子凝了一丝法力掷到红眼儿头上。 红眼儿被吓了一大跳,阴气一腾就从树上跌了下来。 待他爬起来发现是方凌,习惯性地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一副吃惊的样子道:“臭丫头!原来你不在道观?” “你还有脸来问我?我早被你们几个害死了。”方凌没好气地说道。 红眼儿原本还对方凌有所防备。听闻此言,顿时全无忌讳,兴高采烈地招呼着老宋和老贾他们道: “老子就说这丫头早就被那个白面罗刹给弄死了吧,你们还不信。只是可惜了,老子吞个魂魄都没赶上一口热乎的。” 方凌脸都绿了,“还想吞我魂魄?我告诉你,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你可还记得当日的许诺,我定会烤了伱这背信弃义的死鬼。” “先别骂啊!老子前日里刚吞了一只怨念深重的魂魄,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了,怎么会瞧上你这瘦了吧唧的丫头? 其实做鬼有什么不好啊?现在咱们同是鬼了,老子会的你也会,倒是你会的老子却不一定会,这一点着实让人不开心。 你看,我们对你也算不错了。我们就怕你刚当了新鬼,一时激愤难以接受。特意冒着生命危险在这里等你来着。” 红眼儿手舞足蹈地一边解释,一边就要去拉方凌,谁知却扑了个空。 “你们哪儿来的生命?还生命危险!”方凌小声嘀咕着。 “原来你没死啊?”红眼儿大失所望道。 方凌真是要被这几只鬼活活气死,听说自己没死竟然如此失望,还学人叹气。叹出一口黑烟跟嘴里着了火似得。 “说,你们在这儿干嘛?” “那不是那个白面罗刹在里边吗?老子以为他将你逮回观里先奸后杀了。所以只好在这里候着你的魂魄出来,尝一口热乎……哦,不,早日团聚。” 在方凌如炬的目光扫射下,老宋赶紧出来打着圆场道:“那先什么后什么的纯熟猜测,他其实就是想夸你长得标志,害怕那个白面罗刹见色起意来着。” 看着方凌脸色,几个老鬼越说声音越小,突然刺溜一下黑烟一滚,便不见了踪影。 第71章 毫不见外的岳荀 “你们几个当心点,这山上近日里可不太平,都少出去晃荡。”方凌对着最后一抹黑烟大声喊道。 “一个姑娘家成日里跟几只鬼魅呼朋唤友,你真是越来越让我觉得有意思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竹林深处响起。 “你我约好月圆之夜一起除妖,我是如约去了,你怎的跑到这里来了?”方凌听出来人正是岳荀。 “你既说了是月圆之夜,现在可有月?” “好吧,倒是我去得早了。” 方凌无语,心想便见你长得好看,就都随你说了算罢。这几日心情也不好,也懒得同他计较。 一路走去,转了个弯,果然见他一袭青衣白衫,飘飘然地立在竹林之中。旁边不仅跟着小毛球,还胡乱地丢了几根笋子。 方凌指着小毛球嘀咕道:“你这个叛徒,我几日不在,你便跟了别人。” 复又冲着岳荀道:“你这笋着实也太老了些。若是此次被那妖怪打残了,当个拐杖倒还不错,若是论吃得话,需得看你牙口好不好了。” “那便提前送与你了,就伱这三脚猫的功夫,总归是用得着的。” 方凌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只道:“前面就是镜池观了,既然来了,就到观里坐坐吧。反正时间还早。” “我知道,这几日我一直住在那儿。”岳荀幽幽地吐出一句。 “你住在我家?” “嗯。” “我都不在的。”方凌惊愕道。 “放心!无需你伺候,我也住得惯。” 方凌很是无语:“谁说要伺候你了?我的意思是客随主便,主人都不在,你怎可随意擅闯?” “我曾以德报怨救了你性命,我以为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岳荀盯着方凌淡淡地说完,便兀自转身闲庭信步地朝着镜池观而去。 方凌这回真是无话可说了,只好和小毛球一起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回了道观。 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岳荀随随便便住下来也就算了,他居然还住在自己的房间,睡在她的床上。 而那岳荀当真不是一个厚脸皮能概括得了的。擅入女子闺房竟丝毫不觉得羞愧也就罢了,还挑三拣四诸多嫌弃。方凌倒真希望他不要这么勉强自己才好。 不仅如此,方凌还发现这观里凡是他能动的都动了,不论器物书籍,还是刀兵法器,就连供着她爷爷的神龛和自己的梳妆盒子都有翻动过的痕迹。 若非他长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方凌真要怀疑他是哪个寨子里的山贼。 面对方凌的质问,岳荀气定神闲,“此处偏僻,实在无聊,便想找找看可有什么解闷的东西。谁知你甚是无趣,连个棋盘都没有。唯有这前后左右的海棠开得雅致,每日唯有在树下小憩一会儿。” 方凌闻言,迅速奔回房内。 果然,一坛上好的千霜醉已然见了底。那还是去年中秋过后,自己买了上好的果酒,又加了蜜糖,采了见霜的片片金桂,以及各路珍惜香料加进去。 不仅除了酿制时的焦糊味,还增添了花蜜芳香,突显了酒水的清香醇厚。平常自己连多喝一口都舍不得,没想到竟让这厮给喝了个干净。 “那酒倒还不错,就是蜜糖加得太多了。果酒本来就滋味甘甜,你那兑得更是像糖水一般,太腻了。” “既然嫌弃还给我喝得一滴不剩?”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是太拘礼了,徒惹你内疚伤怀。” 谁内疚了?方凌自知顶着救命恩人的名头在,也没办法与他计较。 闷不啃声地给祖师爷和诲极道长各上了一炷香,偷眼瞥了瞥神龛底下的土并没有翻动过的痕迹,这才放心地坐了回去。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却被岳荀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 方凌无奈,只好又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道:“你既让我引那妖孽出来,可知道那妖孽到底什么来历?” 岳荀放下茶杯缓缓说道:“那妖孽名唤诸犍,传说中的上古凶兽。人面而豹身,力大无穷。常摄人魂魄,伤人性命以炼化修行。 而如此修为,有违天道,所以此次月圆之夜也是它的劫难。其时,它将受月华纯阴之气反噬,故而需要更多生魂以便顺利渡劫。” “那它可有什么弱点?” 岳荀嗤笑着瞥了一眼方凌,而后慢悠悠地道:“对于你来说,它几乎无懈可击。” 方凌觉得岳荀有一项天赋异禀,就是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凡经他口说出的话总能让人多多少少地生出一点暴力倾向。 好在她最近气量大了许多,并没有将这种倾向付诸实践的想法,只全没当回事地问道:“那对于你来说呢?” “它虽然力大无穷,却生了一只阴眼,是以月圆之夜更是惧怕阳火。 再者,到底是为畜生,于运用法术一途很是蠢笨。只懂得一味地横冲直撞,以阴气伤人,而不擅技巧,更不懂得术法的千变万化。故而那日它始终只以实体与我打斗,因为斗法便是它的弱点。” “哦,那你的弱点是什么?”方凌随口问道。 岳荀瞥了她一眼,道:“同样,于你而言,天衣无缝。” “如此看来,你与那妖孽倒是一路的。”方凌到底是没忍得住,回呛了一句。 岳荀看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她。 “估摸着你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吧?带着伤怕你等不到我赶去就已命丧它口了。” 说完,竟伸手扯开方凌的领口,十分自然地朝着里面瞧了两眼,眉头不禁微微皱了皱。 方凌一把拍开他的手,脸颊绯红地拉好领子,怒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一个姑娘是会被打耳光的?” “倒是个窝里横。” 岳荀淡淡地吐出这么一句,显然全然没把方凌的愤怒放在眼里。接着又道:“伤口恢复成这幅德性,不知对上那妖孽,能撑得了多久?” “不用你管!”方凌对他方才的举动很是不满,说话也没了好声气。 “确实是我多此一举了。与泼妇当街打架斗殴尚且不能取胜,更何况是妖物里排得上号的诸犍?看来跟你待得时间久了,连我的脑子也都变得糊涂了。” 方凌不曾想他竟知道此事,讪讪地问道:“那日你也在?既然你也知道我不是它对手,到时候脚底下就跑得快一些。万一再被它跑了可别赖我。” “想让我跑得快一点救你便态度好些。”说完,岳荀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略扣了扣桌面。 方凌自然是想让他快着些,一旦对上那妖孽,每一刻可都是要人命的。只好做小伏低地依着他续了茶。 “茶不错!”岳荀难得地赞了一句。 “茶是我亲手在幽谷中采的,只采明前一叶一心的嫩尖,且只选树下生有幽兰的百年古树。”说起吃喝一途,方凌面露得意之色。 “倒是讲究!你爷爷教你的手艺?” “他不喜茶中带有花香,嫌太过喧宾夺主,遮了茶本身的自然馨香。” “你爷爷出自何门何派?为何会隐居在这困龙局中,这里可不适合修仙得道。” “听他提过一次,记不大清楚了。至于他隐居在此,大概是他喜欢这里吧。 他说过道法自然,心中有道则人间处处是仙山。道法修得是心境,是魂魄,万事万物,感天地而生,均含无量道法。”想起诲极临终嘱咐,方凌便未提及困龙局一事,只信口胡诌道。 “骗子!”没想到岳荀对她这一番高论嗤之以鼻。 “我爷爷乃世外高人,怎会是骗子?” “若非你爷爷骗人,那便是你在骗人。道家术法,自古讲究神形兼修,怎会只修魂魄?何况凡我玄门中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世出高人必定择山灵水秀,灵气丰泽之处隐居。 我看你爷爷八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那仇家寻上门来,故而避世不出吧?” “胡说八道!我爷爷一生光明磊落,淡泊名利,即便避世,避得也是三千凡尘俗事,你休要乱讲!”方凌闻言,十分不悦道。 “莫非在你看来,他就做不得一件亏心事?” “自然是不会。”方凌针锋相对。 岳荀闻言,思索了半晌,突然话锋一转:“我想也不会。若真是狠得下心来做亏心事的人,岂能安于这穷山恶水之中?” 方凌对此话倒很是受用,这才满意地道:“看在你多少有些眼光的分上,便让你不必饿着肚子跟那妖孽拼命了。” 第72章 醉饮芳华 闲聊一阵,肚子却是有些饿了,方凌便张罗着准备饭食。却发现不过几日而已,岳荀竟将厨房祸害成了这副模样。 不仅锅碗瓢盆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就连各类食材佐料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经好得分不开家了。 几根老笋被胡乱地丢在一边,也不知岳荀是要用来编筐还是挑柴。灶上尚有一盘炒好的笋尖,方凌只尝了一口便忙不迭地吐了,心中不由得佩服起岳荀不愧为习武之人,就连牙口都比普通人凌厉许多。 而论及味道更是一言难尽,只一口便仿佛尝尽了世间辛酸苦楚,个中滋味,无法描述。也不知他连日来都是吃什么过活的,怪不得将她一坛好酒并着几样小点心都祸害光了。 方凌拎了门后的竹筐,寻了把小铲,将那犹自品茶的罪魁祸首揪着去了观后的菜园。 几日不见,小菜俱都长势喜人,绿油油,水灵灵的。旁边的竹林里新笋倒也着实不少,想来岳荀应是爱吃才尝试了这许多次。 遂拿了小铲挖了几棵刚冒尖的。见他无所事事,不是气定神闲呼吸吐纳,便是用石子逗引着小毛球上蹿下跳,惊起片片落红。 方凌将他一把扯了过来道:“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吗?” “唯有一把铲子。”岳荀说得有些无辜。 “你不是有把长剑的吗?” 岳荀无奈地抽出一把刃如秋霜,锋芒毕露的青锋长剑。但见他颇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手中宝剑道:“未曾想有朝一日你竟落得如此境地,得罪了。”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如今发现两个人干活果真也同一个人干差不多。岳荀当真是合了中看不中用这句老话。不仅将笋子捣得稀烂还一不留神崩了方凌一脸的泥。 方凌三两下挖足了笋,便气呼呼地兀自将小毛球塞进竹筐里前面走了。 岳荀拿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拭了拭长剑,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背个小竹筐的方凌一路走远。 方凌是个麻利的人,很快便呈上了几碟香味扑鼻的简单小菜。 岳荀果然是爱吃笋的。只见他缓缓将一段笋尖放入口中,鲜滑细嫩,咸淡适口,不禁赞道:“如果撇开摄魂散不提的话,你烧菜的本事确实还不错。” 方凌还是不经夸,不由得被一口饭呛住。咳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道:“那个事情委实是个误会,咱们可否就此揭过?” 饭后,方凌翻开诲极道长生前的一箱东西,自己法力太弱,左右总得有一两件趁手的兵器在手才行。 然而浮尘不会使,古剑又太沉,翻来覆去也没有一件合适的。 倒是岳荀,扫了两眼那无字灵位前供着的匕首,突然伸手取下道:“这个不错,轻巧方便,且煞气实足。” 方凌见状,忙一把夺了过去,恭恭敬敬好好地放了回去,转而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二大爷大人大谅!” 岳荀不禁轻笑道:“这无字灵位供得是你二大爷?” “这是我爷爷至亲至敬的兄弟,那依着辈分我自然该叫一声二大爷!”方凌一本正经地道。 岳荀看着方凌虔诚祷告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既是你爷爷敬重之人,必定是位胸怀雅量,道法精绝的高人,必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便是这匕首,也断然不该就此蒙尘才是。岂不闻神兵皆有器魂?就此困于方寸之间,岂非埋没了去?” “可万一二大爷怪罪怎么办?”方凌仍旧有些担心。 “既是斩妖除魔,他怎会怪罪?”说着复又将那柄匕首取了下来,略一出鞘,便见刀身处镌刻着“照影”二字。 岳荀怔了怔,便将其递到了方凌手上。 方凌想了想,亦觉有些道理,自己倒是狭隘了。 于是忙拿了块干净帕子仔细地擦了擦,贴身收好。也不知道自己日日跪拜供奉,与那二大爷有没有结下一星半点儿的好感?届时危急关头会不会照拂一二? 方凌收拾好东西时,但见岳荀单手托着下巴,一手执壶,随意地斜靠在海棠树下的一方青石上饮酒,好一副出尘洒脱的模样。 小毛球兀自趴在树上花间假寐。方凌不知岳荀到底是怎么诱骗了那毛猴,竟和他如此亲近。 方凌见他若有所思地摆弄着青石旁丛生的双生花,没由来地叹了一句:“终究是来得晚了。” 方凌以为他叹息花期已逝,便道:“并非你来得晚,只是它这几年都未曾开过花。 自打爷爷去世,他那株双生花便枯了。幸得我在最后一季花后抢下两粒种子。只是不知为何这种子种下直到今日都没开过一回。” 方凌被清风拂乱了发丝,随意地折了一枝海棠将其挽在耳后。枝条一扯一放,弹动间,惊得花间的小毛球一阵跳跃。花期将逝,一大波海棠花雨便落了下来。 岳荀扭头,好看的一双沉眸,如星河般凝视着花雨中正在挽着头发的方凌。 “你可是单只种了一粒?” “此花一株只得两籽,花籽须得种花之人气血催动方能发芽。我见那种子尤为珍贵,便只舍得种下一籽。” 岳荀似乎对此有些兴趣,遂解释道:“此花名曰双生,不同于其他草木。气血催动花籽便是与它结成盟誓,人死花灭,绝不苟活。 但你可知何为双生?除了花开并蒂之外,此花须得两籽同种同出方可开花结果,且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是为双生。”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若是现下将这一粒也种下,来年必得花开了?” “倒不妨一试。” 方凌闻言将剩下的那粒花籽小心翼翼地塞回随身的小布袋中。 见方凌就势在青石的另一边坐下,岳荀顺手递过酒壶。方凌接过去摇了摇,又打开盖子嗅了嗅,比她的千霜醉味道浓郁了不知多少倍。 岳荀轻笑道:“想喝就喝吧,马上就要拼命了,就当壮胆。” 方凌看着岳荀,突然想起秦相何。 想来初次见秦相何时,也是那般惊艳,还被他无端戏弄了一回。曾经那么风流洒脱的一个人,自己总觉得他轻浮好笑,却从不知他所说得每一个笑话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方凌忍不住猛地灌了一口。 一股强烈的冰凉辛辣之感自喉头直达五脏六腑。这酒委实太过猛烈,到底不是自己的果酒所能比的。方凌忍不住一阵咳嗽。 岳荀坐直了身子随意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接过她手里的酒壶道:“这酒性烈,浅尝则滋味清冽,婉转绵长,厚味醇香。似你这般,猛灌一气,只图一醉,却是糟蹋了。” 方凌忍着满眶似是呛出的泪水道:“一醉方能解千愁,喝酒不就是图得一醉么?” 岳荀嗤笑道:“少年心性!” 见方凌似乎确实心事重重,便又继续道:“酒入愁肠,唯醉人一时而已。那些想不开,避不过,逃不脱的劫数终究还得自己去化解。 不过伱不是打赢了官司吗?总不能因为当街打架打输了就自此一蹶不振,虽说也确实算得上一件十分丢脸的事。” “这件事你还要打算记到几时?罢了,可叹春色雅致,总不能辜负了。况且今夜吉凶难料,也难说这是不是此生最后一场醉了。” 说着又夺过岳荀手里的酒壶,这回倒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些,浅浅地抿了一口。滋味虽依旧浓烈,香味也确实馥郁,但也确实太过烧心了。 想来岳荀怕是酒缸里泡大的,这么烈的酒竟如清泉饮水一般,只怕一颗心早就被泡成了酒糟,难怪性情如此怪异。 岳荀本来也是想着心事,听她这么一说,便也索性不再想其它。 于是,山水之间,竹林之畔,海棠花树之下,一人青衣白衫,一人红衣炫目,伴着清风徐来,醉饮芳华。 第73章 迷雾鬼影 夕阳余晖映照下,方凌朦胧着双眼醒来。 睁开眼睛,便瞧见旁边的岳荀兀自斜靠在青石上,单手扶额,一双幽深的眸子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 方凌许是这几日都没怎么好生休息过,又或是岳荀的酒委实太过浓烈,不知何时竟然不知不觉的趴在这石头上睡着了。 岳荀伸手拂掉她一身的落花,又细细地替她摘掉头上的花瓣。 方凌许是委实喝的多了些,突然感觉脸上烧得慌。便撑着酸麻的腿脚急忙站了起来,又带得一阵落英缤纷。 “什么时辰了?”方凌问道。 岳荀望了望天边,太阳已经渐收了余晖稳稳地隐到了山的另一边。“是时候出发了。” “我们要怎样寻那诸犍?” “无需寻它,只要循着那阴气升腾之处,将你放出去即可。” 岳荀说完抽出一张黄色符咒,修长的手指随便折了两下便成了一只逼真的玄鸟。只见他朝着那玄鸟吹出一口气去,那鸟的眼睛便仿佛被灵力点醒了魂魄一般突然就亮起了微微的光芒。 方凌望着那小鸟,突然问道:“你可知道有一种术法,可以让纸人会说会笑,能走会跳的,如同真人一般?” 岳荀思索片刻,“你是说傀儡术?只听过而已。你见过?” “哦,没有,我也只是听说过。今日看见这鸟,不免想起这个。” “此为辩气追踪之法,是以灵力催动符咒而成。与那傀儡术非属同宗,二者大不相同。” 说着便见他脱开手掌,但见那玄鸟仿佛被风托着一般朝着密林深处飞去。 二人紧随其后,穿过密林,爬过山坳,越过几道小溪,直到方凌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周围阴气地不断升腾聚集方才看到躺在地上被阴气的湿露浸透已然重新变回一张符咒的小鸟。 十五的月亮,太阳才一落山便已升起。 方凌眼看着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心里不禁祈祷着,希望他爹和翠云嫂子能等着她。 岳荀停下,望了望周围的气息走向,冲方凌道:“差不多了。我身上煞气太重,再往前那妖孽必定觉察。” 方凌不解,他连自己的气息都可以敛得住却还有什么煞气是敛都敛不住的? 不过没办法,之前自己答应过他要替他引出诸犍,况且她爹和翠云嫂子的魂魄还在那妖孽手上,就算心中胆怯也是不得不去。 只后悔下午的酒喝得少了些,此时的胆子尚觉不够壮。不免有些踌躇地问道: “那妖孽一旦出现,你确定一定能找得到我?这里林深树密的,可指不定我往哪边走了呢。” “你放心,我已在你身上落了追踪术,就是活的找不到,死的也一定能找到。” 放你大爷的心!方凌本就是想讨句安慰的话来听听,没想到此人说话如此晦气,便也不想再与他多说,只身钻入前方密林。 这密林中的氛围很不对劲。浓重的阴气似乎影响了方圆数里的山头。整个林子仿佛已然化为一滩死水,没有一丝生气游走的迹象。而方凌此时就像是唯一一个被投入这片死水的饵料。 她此时终于知道为什么岳荀能如此确定那妖孽一定会来。就算她敛住内息,不让一丝灵力外泄,相信那妖孽也能凭着周围逸散的阴气感知到自己,更何况此时的她灵力全然外放。 灵力这东西,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外放那叫震慑,而似方凌这种半桶水的,外放那便是找死。 阵阵潮热的湿气萦绕在周围,黏腻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灵觉的优势让方凌浑身似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能的抗拒和必须要走下去的决心搅得她心烦意乱,头昏脑胀。一时间也辨不清方向,只觉哪里有些微凉气便往哪里钻。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方凌终于被周围一阵若有似无的怪声惊醒时。浓重的妖气已经浓得化都化不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将周围的林子封得严严实实。雾气中到处飘荡着豺笑狐叱,阴风怪语。 纵然是方凌有些修为在身,也禁不住后背一阵发毛。 方凌努力地辨认着周围的景物,试图找到方向。然而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仅是眼前几棵普普通通的树木根本无法判断。 她紧了紧腰间照影,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边防备着随时可能跳出来的诸犍。 随着逐渐深入,方凌发现朦胧的白雾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此时的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害怕妖气入体,迷了心智,便凝神默念着清心咒。待再行细望,确实是有人影,还不止一个。那些人影模模糊糊,有的清晰,有的暗淡,全都背对着她,似乎失了神志一般只是一味机械地移动着。 方凌不禁加快了脚步,偷偷跟得近了些。她发现那些人影远比她方才想象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几乎整片林子,凡生白雾之处尽皆有这鬼东西。 突然,一个身着灰色广袖长褂的身影十分熟悉地出现在方凌的视线里。 方凌脑子里嗡地一声,那赫然便是方长清。她爹夹在那一群人影中间,同样模模糊糊,同样失了神志,跟着所有人亦步亦趋地移动着。 方凌悄声叫道:“爹爹!” 谁知这一叫不好,林中突然安静下来,先前的阴风怪语瞬间便没了声息,但见那些人影集体转过身来。勉强借着月光看清他们的面孔时,饶是方凌多少有些见识也不由得汗毛倒竖起来。 这哪里还是什么人? 他们要么面色苍白,鬼气森森,脖子上尚能看见外翻的刀口。要么眼珠凸起,血丝密布,一条舌头长蛇般垂在胸前,摇摇晃晃。甚至还有鲜血淋漓,面目破碎,手捧残肢之辈。 第74章 不一样的红眼儿 方凌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诸犍摄到一片鬼蜮之中了。 这里方圆十几里只有一个远川镇,岳荀又守着谷口要道,它无法摄取生魂,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摄了这许多的亡灵。如今诸犍利用妖气将他们团团困住,以备随时取用。 想来若非老宋他们一直守在镜池观附近等着看热闹,只怕此时也已在这浑浑噩噩的队伍之中了。 只见那些亡灵方才还懵懵懂懂,一见方凌似是被她身上的生人气息刺激,立刻变得狂躁起来,纷纷向她扑了过来。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两个影子依旧盲目地前行着。 这两个方向相反的人影在一群暴走的恶灵中显得格外醒目,便是她爹和翠云嫂子。他们均为生魂,自是与这些鬼物不同。 此时此刻,即便万劫不复,也绝容不得方凌有丝毫迟疑怯懦。 方凌取出正阳符,左右双肩各拍上一道,以借符咒之力瞬间提升自身阳气,逼得鬼通稍弱一点的鬼魂暂时近身不得。 随后抽出照影,反手于掌中划过一道血痕,便朝着扑咬过来的一众鬼魂迎了上去。此时唯一的希望便是供奉了许多年的二大爷能看在日日焚香叩拜的情份上,能允她暂借这匕首的煞气,助她一臂之力。 只一瞬间便像滴水入了滚油锅一般,方凌即将淹没在一众鬼魂的刹那,但见她手握匕首,寒光逼人,撩切划刺,婉若游龙。 一柄匕首旋风一般将大波围追堵截的恶灵逼得黑烟腾腾,阴气四溢。林中立时便是一片鬼哭狼嚎,乌鸣猿啼之声,凄厉非常。 “丫头长进了!搞出这么大的场面!” 正打到紧要之处,却见远处一道黑烟转瞬而至,红眼儿顺道吞了旁边两只扑将过来的鬼物嬉皮笑脸地道。 “你来做什么?”方凌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上回就那么跑了,总觉着不够仗义,此次便当还你一个人情。” “此地妖雾弥漫,断不是你贪嘴吞噬魂魄的好地方。若是不慎迷了心智,我可不想对手里再多一只厉鬼。” “放屁!老子岂是那么弱鸡的鬼?” 说着便化作一副凶神恶煞,青面獠牙之相朝着一众恶灵反扑了回去。 阴风呼啸,妖雾笼罩之中,那些鬼魂根本就没有知觉,除非魂飞魄散,否则即便受了重创也绝不罢手。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那些鬼物成百上千,不畏生死,打散一个,立即又扑过来一双,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方凌被困其中,逐渐开始力不从心。肩上的正阳符也犹如秋风落叶,瑟瑟抖动,眼看着冒出一缕青烟,烟消云散了。 一双双白骨嶙峋的鬼爪,趁机利刃般抓刺而来,饿狼似地撕扯啃噬。 虽然一众鬼魂并非实体,撕扯之下也断不会触及肉身,但是却伤及灵魂。魂魄直接受创远比肉身痛上百倍不止。 方凌直觉每每不慎被撕咬一口都像是被生生地扯下一道血肉,直疼到心里去了。 幸得红眼儿熟识鬼通,加上其并不拘于肉身,左右吞咬,横冲直撞,吃得好不欢快。方凌大汗淋漓,应接不暇之际,唯有借着他,方能得片刻喘息之机。 “老子这个人情可还还得值当?”红眼儿撕扯下一段残魂断肢大嚼道。 “颇有些义气,倒是我一直错看了你。” 方凌气喘吁吁地回了一句便继续冲入迷雾之中。 然而不妙得是,妖雾之内,密林之中,隐约可见鬼物们因吸取妖气不乏大波渐生灵智者。他们大肆吸纳采集,短短一炷香之间便已凝聚成为恶鬼。 恶鬼之流,已获鬼通,或变化,或迷惑,一如当年的红眼儿。 眼看着几只恶鬼已初步成形,若等他们全部凝为恶鬼,一鼓作气同时围攻,可真够战场上这一人一鬼喝一壶的。 方凌趁着那几个恶鬼均是受感于妖气凝聚而成,一时间对妖气还难以掌握,多有排斥,行动不甚稳健。强忍着剧烈的疼痛,以匕首划破中指,逼得几滴心头精血。接着,在红眼儿地掩护下,于众鬼魂中脚踏罡步,手掐指诀,嘴里开始默念起天罡伏魔极急咒。 方凌此前从未真正地使用过此咒。一则因为但凡借助天地之力伏魔诛妖者,必定要针对妖气极盛之地方可被天地感应到。二则其不仅消耗灵力巨大,且准备时间较长,更需以心头精血为媒。 方凌生平最怕疼,咬个舌尖都嫌疼,是以仅以伏魔咒对红眼儿使过几次诈而已。 如今此地妖气冲天,阴灵聚集,唯有此咒借用天地之力,威力巨大或可一试。 眼看着那几只凝成实体的恶鬼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方凌的伏魔咒也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她强行集中精神,稳住脚下罡步端正不乱,以念力催动精血结为法咒。 渐渐地方凌只觉头脑一震,灵台处仿佛被烈日炙烤一般,一股强大的纯阳之力由天地间源源灌注而来。方凌只觉得灵台暴热,强行灌入的阳气挤压着灵台一阵紧似一阵。 人虽然需要阳气,但却绝非纯阳之体,人是阴阳交融后最为和谐的个体。阴阳二气必须调和顺遂。此时方凌突然间承受了天地间巨大的纯阳之气,灵台处已经被炙烤地即将爆裂开来。 但是她不敢停下,一是面对如此众多的鬼魂,不积攒足够的纯阳之力,无法将他们全部击杀。二则,看着缓缓凝结而成的恶鬼越来越多,方凌根本就没有机会再聚一次天地之力。 考虑到这两点,方凌忍受着灵台剧烈的压迫感,继续引导着纯阳之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直到她肩膀的伤口俱已爆裂,鲜血已将胸前衣服浸透一片。 眼看那几只恶鬼已经近在咫尺。 方凌突然收术,将纯阳之力运行至手中照影。只见整个匕首灵光浮动,肃穆庄严,就连先前的那一丝妖冶的邪气都被淹没殆尽。 她手持匕首,瞬间出击,灵蛇般在一众鬼魂中来回穿梭,迅速刺出的照影,或额头或前心或咽喉直指这些鬼物藏阴聚气之处。 照影所过之处,风卷残云一般,只见腾腾黑雾一团多过一团,凡被击中者俱化做一团黑雾飘散于天地之间。 方凌此时顾不上怜悯这些无辜亡灵。待打开一条血路之后,她迅速地向方长清和刘翠云的方向追了出去。刚追出二十余丈远,便隐约可见二人身影。 方凌大步上前,大呼着二人姓名,但见二人仿似梦游一般,虽双眼圆睁,却未见灵光,眼神木然,并无焦点。 方凌心中一沉,知道这便是魂魄受损之象。当即取下两道蓝色摄魂符,将二人收入其中。 谁知刚收了符咒,尚未起身,便听得一声兽吼,震耳欲聋,响彻寰宇。 但见茫茫迷雾之中,一点碧光幽幽,一只身形巨大,人脸豹身的独眼怪物,口中衔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已出现在前方。 第75章 命悬一线 方凌拔腿就跑。饶是用尽全身力气,脚底生风,也不过跑出数丈之远,便被那诸犍一跃而起,劫住了去路。 诸犍碧绿的眼眸中,暴虐非常,喉头间滚动着低沉的兽吼之声,突然跃起朝着方凌猛扑过来。多亏方凌身形轻巧,加之此处林多树密,一个闪身便躲到了树后。 诸犍一击不中,怒吼一声,猛然抬爪,瞬间将身前两棵碗口粗细的树干拍为两截。树干倾斜,架在丛林之中将倒未倒之际,方凌猛得一跃而上,灵猴一般,顺着倾斜的树干急奔上树。 诸犍怎容她逃跑? 亦是一跃而起扑将过来,方凌身子一沉,直直下坠,以双腿扣住树干,一式倒挂金钟堪堪躲过诸犍一击。继而腰部猛然发力,翻身上树之后,迅速地往高处蹿去。 方凌如今十分感谢小毛球的悉心教导,若不是自小追着它跑,自己哪里练得这一身出神入化的爬树功夫。果然是技多不压身。 那诸犍一击又不中,愤然暴怒,接连数掌便将刚刚那棵树拍得稀碎。幸而方凌早已跳上旁边的一棵参天古木,方才躲过一劫。 然而还未等她喘口气的功夫,直觉树身一震,继而一震猛似一震。方凌胆战心惊地抱住树枝犹如抱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内心疯狂祈祷着岳荀脚底下再跑得快些罢。 眼下树干虽是未被诸犍拍断,却见它突然爆吼一声,周围立刻刮起腥风阵阵。只见它七窍之中黑烟逸散,那股股黑烟立刻便架着狂暴的腥风杀气腾腾直奔树间方凌而来。 方凌大骇,这厮恐怕是急眼了,竟开始释放妖力了。话说岳荀不是说它只会实体攻击吗? 远处红眼儿忽闻此处阴气大盛,极速而来,方才落到树间,便见黑烟已至。腾腾的黑烟似条条巨蟒般昂首挺胸居高临下,一副睥睨众生之态,气势甚为恢弘。 可怜红眼儿还未来得及享受一口阴气,便被一道黑烟击中,眼一翻脚一蹬,只喊了声“吾命休矣!”便堪堪地落了下去。 方凌大惊之余亦跟着跳了下去,嘴里大叫道:“红眼儿!” 却见那厮落了一半,便突然调转方向呼地一下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方凌大骂道:“你大爷的!” 一句话还未骂完,便觉一点幽光激射而来,腰间好似被大锤砸中一般,已然被凌空扑倒在地。 诸犍俯瞰着方凌,一点碧绿的兽眼凶残可怖,苍白的一张人脸上,一张血盆大口骤然豁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细长尖厉的牙齿犹如钢刺一般瞬间就要洞穿她雪白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方凌左手照影猛地刺出,在那妖孽仰头躲避之际,右手手掌一翻,竟凭空生出一团烈焰,朝着诸犍碧绿的独眼激射而去。 之前方凌被妖气困于树上,眼看团团妖气即将攻入她五脏六腑,便强行调集方才压于灵台的纯阳之力运行至双掌之上,集中意念催动五行之火。 或许是因为纯阳之力使然,此次的炎火决却是施展得前所未有的顺利。 一切正如岳荀所述,那碧眼果然畏光。一团烈焰适才刚刚燃起,便见那诸犍的眼中已泛青灰之色,继而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一掌便将方凌拍飞了出去。 方凌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玄铁巨石击中一般,身体犹如一片羽毛一样轻而易举地飞出数丈之远,嘭地砸落在地。 方凌顿感心口发甜,刚刚引动天地之力时被她强压下去的一口鲜血噗地一声尽数喷出。 诸犍眼睛被阳火所灼,一时间无法视物,发狂似地横冲直撞,将周围一片林木撞得东倒西歪。方凌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拔腿就逃。 然而无论妖精鬼怪,生而自辨阴阳,即便无法视物也可根据阴阳之气辨别事物。就像方凌小时候虽然眼盲,但因辨得阴阳,也能行动自如是一个道理。 这边方凌跌跌撞撞还未跑出百步,那妖孽便已紧随而至。 方凌哪敢耽搁?趁它眼中青灰之色未减,想必已是最后的逃生机会。思及此处,方凌探手入怀,天女散花一般将一叠正阳符尽数抛洒出去。正阳符携带大量阳气,七零八落地飞出。 诸犍果然踌躇不前,难辨真伪。但片刻之后便又开始横冲直撞。方凌趁机又跑出将近百步。 但闻身后一声长啸,突然风向逆转,方圆数里之内的所有阴气裹挟着大量的鬼魂尽数朝着身后狂涌而去。 方凌亦被此阵阴风吹得站立不稳,头疼欲裂。身体中的魂魄好似要破体而出一般。 而那边,诸犍人立而起,待所有阴气汇集到其身边之时,便似龙卷风一样飞速地旋转起来,狂风之内,所有魂魄尽皆被其吸食了个干净。 方凌知道那怪物已然开始通过吞噬阴魂滋养本体,眼睛定然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唯一的生机已经失去。 果然,方凌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已被妖孽那手腕粗的尾巴横扫在地。整个后背自左肩至右腰斜刺里仿佛被揭了皮肉,火烧一般的一阵剧痛。 眼看方凌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已毫无还手之力。诸犍身边浮动着层层黑烟,犹如地狱魔王一样轻松地踱着方步,一步一步走到方凌跟前。 方凌像个破败的玩具被其一爪便拍出两丈之远。一张惨白的人脸在方凌眼前逐渐放大,腥臭潮湿的鼻息已近在咫尺。 方凌紧闭着双眼凄厉地大喊道:“该死的岳荀,你怎么还不来?” 第76章 消失的内丹 一人一妖交手虽只须臾,但于方凌来说仿佛已经过了一世。 正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时,只听一声苍凉的虎啸龙吟之声自耳边一越而过。 当方凌回过神来,岳荀已然和那诸犍缠斗在了一处。 岳荀长剑当空,剑气如虹,出手有如疾风闪电,才一瞬间便已攻出数招。然而不知为何,方凌总觉得岳荀有些不大对劲,步履间颇为虚浮,攻防处略显急躁。 诸犍岂是等闲的妖孽? 刚刚又才吸取了方圆数里的阴魂,此时早已渡过月华反噬之劫,功力大增。不但攻防有度,且一身皮肉受强大的妖气回护,似铜皮铁骨一般,竟是刀枪不入。 岳荀一惊,未曾料到这世上还有他手中悯苍剑无法击破的妖邪肉身。 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就在瞬息之间。就在这一失神的刹那,那厢诸犍已化作道道黑烟来势汹汹将其团团围住。 岳荀长臂一挥,袍摆拂动处,已盘膝入定,一道虚影透体而出,立时便与那巨蟒一般的黑烟战到了一处。 谁知那道道黑烟却虚有其表。岳荀调集灵力之时罡风似箭,便只是阵阵罡风就已将其吹得东倒西歪。 岳荀心道不妙,那妖孽是故意引自己元神出窍。 但见诸犍一计得逞,藏匿的本体瞬间现形。周围漆黑浓郁的妖气腾空而起,庞大的兽身瞬间化作一团凌厉的黑烟自身后偷袭而来,竟将岳荀牢牢裹住。 岳荀被困其中,骤然感觉与天地万物隔绝开来,如坠茫茫太虚幻境,不得其门而出。 渡劫归来的诸犍果然不能小觑,妖气浑厚得竟能隔绝灵觉沟通。岳荀立刻凝神聚气,尝试以灵力沟通天地,然而任其灵力源源流出却犹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半点回应。 非但如此,周身灵力被妖气污浊浸染,竟隐隐有溃散之象。 正在岳荀凝聚灵力,准备强行破出之时,却见茫茫虚无上空突然燃起一点星火。光芒虽然微乎其微,但却坚定不移。 岳荀立即飞身而起,同时以灵力灌注悯沧剑魂,一道破邪剑式已然随剑气直冲那一点星芒而去。星芒遇剑气骤然光芒大盛,灿若朝阳。 原来方凌眼见岳荀被困,许久不见动静。心下大乱,未曾料到好容易盼来的救星竟然如此中看不中用,轻而易举地便被拿下。着急之下拼着全身灵力将仅剩的一丝纯阳之气全部祭出,方得此灵光乍现,透雾而出。 而方凌此时心力耗尽,已然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半分力气,只口中喃喃道: “不是说诸犍蠢笨,不擅术法吗?” “没想到它来这清远山之后竟学坏了。” 岳荀耳力极好,听到方凌的抱怨竟还有功夫回了这么一句。 说话间岳荀元神已突破那妖雾重围,立即返回本体。掐诀念咒时,已是天地色变,风云骤起,一道闪电破空而来。 那团妖雾见势不妙,立即化作一道疾风射出,直取岳荀心脉而去,意欲打断施术。 噌地一声,长剑出鞘,剑光恢宏迅疾,不闪不避,竟迎头直劈过来。那妖雾腾腾间立即化出原型,一掌将长剑拍开。 然而雷电既已引动,绝无消退之理。长剑破空处,只见电光乍现,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已然将那褚腱击中。 褚腱受此重创,一声痛苦的嚎叫响彻天地,只见它艰难地爬起来,一身妖气已然散了大半。 但凶兽终归是凶兽,即便败局已定却依旧威风凛凛,毫不示弱。大吼一声,便又扑了过来,大有不死不休之势。 岳荀面色冷峻,手执长剑大开大合,身形舒展飘逸,横扫劈砍处,剑如流星,毫不留情。 两厢酣战,不觉已是清晖当空,月华正浓,眼见子时已至。只见岳荀突然身形一顿,灵魂仿佛遭遇强大攻击,立时痛苦不堪。 诸犍哪肯放过这等天赐良机,一跃而上,眼看森森利齿顷刻之间便要咬断岳荀的脖颈。却见一抹亮红飞身而至,从身后一把将他拦腰抱住,利用强劲的冲击力将他撞翻。 待岳荀回身一剑刺穿那诸犍的碧眼时,只见方凌满脸血污已倒在一片血泊当中。鲜血淋漓处竟染红了岳荀胸前大半衣襟。 岳荀身染鲜血,月光下,双眼通红,闪现着骇然的杀意,周身煞气暴涨,状若癫狂。灵力波动间竟是赤红的妖冶之色。一柄长剑寒光乍起,矫若游龙,凌冽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褚腱本就身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此时更是毫无招架之力,立刻便身中数剑。 然而困兽之斗却是尤为猛烈。但见褚腱狂吼一声,化作一团黑烟极速射向岳荀。岳荀紧紧地盯着褚腱,忽然以血祭剑,终将其一招斩于剑下。 “想取我内丹?那便先取了她的魂魄吧,哈哈哈……” 一个阴桀诡异的声音自岳荀身后响起。 岳荀一惊,猛然回头,发现此话竟是从方凌口中发出。 已然陷入昏迷的方凌直觉一阵砭人肌体的寒意穿透心肺,灵台骤然被挤入一股强大而狂躁的力量。恍惚间,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汗毛倒竖,急剧地惊恐和毛骨悚然令她立即又昏死了过去。 岳荀眼中一片森然,手腕翻转出一团强大的灵力凝结于指尖迅速地点在方凌的额头。 随着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只见岳荀暴怒的眼神逐渐暗淡开来,终于一头栽倒在地,顿时晕了过去。 第77章 辣手摧花的岳荀 待方凌再次醒来时,岳荀早已恢复常态,正在帮她擦拭伤口血迹。 好死不死,这一次又是咬到了右肩,不得不说诸犍的准头还真是不错,如今伤上加伤,真是存了心地不将她咬死也要将她疼死。 方凌想起之前的惊魂一幕,恍恍惚惚中,那声音似真似幻,似梦非梦,徘徊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细细感受之下,灵台间果然有一个强大而邪恶的力量占据在那里聚而不散。 然而那力量虽然强大,但却是寂静湮灭地没有一丝生气。 方凌惊慌地挣扎道:“诸犍没有死,他好像附在了我的身上。” 岳荀将她一把按住,“别动!” 柔和的月光为岳荀俊逸的侧颜染上了一抹清冷,那泰然自若的脸上阴沉沉的,并没有什么好看的神色。 只见他一手搭了方凌的脉搏细细感受着她劫后余生的心跳,见方凌似乎欲言又止便开口道: “可还有什么话要讲?” 方凌闻言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良久才道:“你说过,你从不欠人人情,可如今你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一定会还的吧?” “你想要我怎样还?” 方凌取出两枚蓝色纸符握于掌中,须臾之后,摊开双手,两颗微弱的橙黄色光点缓缓飞出,围绕着她飘飘荡荡,如夏夜之萤火。 “帮我将他们的魂魄修复如初吧。” 方凌知道,掌中魂魄,三魂七魄俱已残缺不全,已经无法顺利回归本体。就算强行注入,后半生恐怕也只能痴痴傻傻,惶惶度日。 “可这并不容易。” “这是我唯一的遗愿,你不会不答应吧?”方凌激动地挣扎起来。 岳荀将她牢牢按住,道:“遗愿留得未免早了些。伤虽重,有我在,却是死不了的。只是多少要吃些苦头罢了。先将这个服下。” 说着便递给她一粒药丸。 “你大爷的,既然死不了你沉着一张脸是要吓死哪个?”方凌不免腹诽道。面上却还是乖巧柔顺地接过那丸药依言咽了。 “你替我挡那一下,只是为了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好救你爹?” 方凌轻轻点头,“我先前意欲盗取噬魂灯,若是再厚着脸皮向你借,我也是开不了这个口的。如今,刚好,你欠了我一个人情,便算是两清了吧。” “两清?也好!”岳荀笑得寡淡。 方凌肩头早已麻木,此时迷迷糊糊时睡时醒,倒也不算太痛苦。 待她被一阵剧烈的蚀骨之痛刺激得再次醒转过来时,却见岳荀正在她肩头仔细地一边揉捏一边撒着一种气味十分诡异的药粉。 那药粉一触及皮肤立即有如毒虫啃噬一般,剧痛无比。 方凌禁不住痛得长嚎一声,便要将那人推开。谁知岳荀见状,非但不停手,反而一手将她死死制住,一手继续撒着那该死的药粉。 脸上倒是没有了刚刚的阴沉,不过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地道:“忍一忍,别动!” “你给我上得什么药?我快要疼死了。”方凌扯着嗓子喊叫着。 “腐骨散!” 方凌闻言大惊,“你个混蛋,王八蛋,快住手!”方凌大骂着剧烈地挣扎起来。 岳荀压着她,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心道续魂丹果然有奇效。 “你现在整个右肩已被咬碎,妖毒侵入骨髓。我必须以腐骨散将你此处的腐肉全部去除,再以净灵之水洗去妖毒方可接骨包扎。” “啊!不,你个混蛋,你放开我。我宁愿被毒死也不要被痛死。” 方凌一听要刮骨疗毒,吓得半条命已经没了。立刻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地挣扎喊叫起来。 “安静一点!” 岳荀被她闹得脑仁都要炸开了。伸手于腰间解了腰带三下五除二地将她绑了。嘴里正要如法炮制地塞入一方帕子。 方凌抢先一步道:“你要再敢堵住我的嘴,我就立刻咬舌自尽!” 岳荀看着她,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显得有些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你想让我活活疼死吗?求求你赶紧封了我的神识五感吧!” 谁知岳荀置若罔闻地紧了紧手里的帕子,复又收了回去。然后在方凌一脸惊恐中继续捏着匕首小心地去除着她肩头大片大片的腐肉。 那一夜清远山里鬼哭狼嚎,哭声震天。 饶是躲在七八里地之外的老宋他们都听得毛骨悚然。想来那林子今晚甚是惨烈。也不知那妖孽是被剥皮抽筋了还是生吞活剐了,竟叫得如此瘆人。 看来以后还是小心着点,少惹那丫头为妙。如今跟那白面罗刹厮混了几日,越发地心狠手辣了。 方凌不顾声音嘶哑,又哭又闹,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还兀自委屈地抽抽搭搭。许是疼得实在厉害,岳荀一路抱着她眼看都快到镜池观了,还是嘤嘤地抽泣不止。鼻涕眼泪,尽数都抹在了岳荀胸口整洁的衣襟上。 依照岳荀的性格,硬忍着没有将她一掌劈晕过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着实被她吵得心烦,然而眼下却是不能封了她的神识五感。诸犍咬伤她时将内丹注入了她体内,虽然内丹上附着的一丝残魂业已被自己化去。 但她只有自身魂识强大清醒,有很清楚的自我意识,方能保证其灵台稳固不被妖丹所侵蚀。所以也只好任由她无休无止地哭喊闹腾。 方凌一晚上疼得死去活来,该死的岳荀死活就是不帮她封触感。害她疼得都似死了七八回。岳荀难得好脾气地一直将她守着,偶尔闹得狠了,也会安慰一两句。 不过岳荀着实不会哄人。好不容易想出了变戏法的招数,却是刚将那一方帕子变作一柄剔骨尖刀,便见方凌好容易止住的眼泪立即就如决堤之洪水,涛涛之江流。 方凌边哭边嚷嚷:“什么破戏法?还不及秦相何变得好看!呜呜……” 岳荀一听立刻便沉了脸,将手里的尖刀扔了,不再管她。方凌见他竟然还摆起了脸色,立即将声音又提高了几个调门。 幸而几日不见的小毛球听着动静寻了过来。 方凌见着小毛球就如见了亲人一般,扯过它就抱头痛哭,痛斥了岳荀如何如何冷酷残忍,辣手摧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直到将小毛球硬生生地蹭成了个卷毛猴才算善罢甘休。 第78章 近在咫尺的内丹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在药效的作用下,似乎疼得也不是那么厉害了。 伤口好些了,理智便也跟着回来了大半。想着岳荀怎么说也算是救了自己性命,况且还指着他修复爹爹嫂嫂的魂魄,实在不好再使性子得罪了他。 迷迷糊糊地睡了半晌,便见岳荀端了一碗清粥一碟小菜进了屋。 岳荀委实不是做饭的料,一碗清粥熬得果真是清汤寡水,淡而无味。小菜更是食之难以下咽。方凌只得对付着勉强喝了几口,便道: “何时才能修复魂魄?我爹和翠云嫂子已昏迷多日,恐怕时间越长越不利于恢复。” “此事不急,我尚需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内丹。” 见方凌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岳荀解释道: “我曾告诉过你,噬魂乃上古积万毒与邪能为一身的法器。每次施用,轻则祭出灵力,重则需要祭出元神。 魂魄本身是世间阴阳调和最为和谐的产物,乃至三道六界甚至大罗金仙都无法仿造。除去魔界,魂飞魄散历来都只能是消弭于天地之间。不论鬼神仙家皆是如此。 即便只是修复也是逆天之举。故而它所需要祭出的也绝非等闲的元神。” “那是什么?”方凌感觉无比紧张。 “只能是仙家元神或修为极高的异兽妖精之元神内丹。” 方凌如坠冰窟,本来感觉水到渠成的一件事突然间就变的遥不可及起来。 异兽妖精可是那么容易找的?更何况取他们的内丹?思来想去,她突然想到昨夜,不知诸犍算不算得上异兽妖精。 “昨夜诸犍的元神内丹呢?可以吗?” 岳荀神色难以捉摸地看了她半晌才道:“自然是可以,不过它眼下却并不在我手上。” “那去了哪里?”方凌有些吃惊。 “诸犍奸滑,它自知无力回天,便藏了一丝魂识在内丹之中并将其注入了你的体内。” 方凌大惊,脸色苍白地突然记起昨晚自己恍惚中听到的那个阴桀的声音和自己灵台中始终存留的那股强大力量。 诸犍竟然没死吗?它难道以寄生的方式存在于自己体内?它会不会吞噬自己的魂识最终取而代之? 方凌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万千疑问。 岳荀见方凌脸色瞬息万变。便解释道:“我已将那丝魂识抹去。不过区区一颗内丹而已,如果控制得当并不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方凌闻言,带着些许期待的神情问道:“就不能将它取出来吗?” “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不过有两点你需要知道。 第一,昨日妖毒已侵入你五脏六腑,若不是恰巧有了那枚内丹与你的魂魄共存,你只怕已经死了。 第二,诸犍将它的内丹直接打入你灵台,为得便是与你的魂魄同生共存,让我无法对它下手。除非连你的魂魄一起剥离。” 方凌晶亮的眼睛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不想拼了性命不要,最终却还是一场空。 许久之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曾听爷爷提起过。相传天地初开之时,妖魔横行。玉晨真君心怀仁慈,曾以淬魂炼魄之法分出一缕元神至人间传道。收得弟子三千,以道宗仙法伏妖无数。你可曾听闻过这种术法?” 岳荀嗤笑道:“你莫非还当自己是玉晨真君?你可知生魂解魄,有如挖心取胆,剔骨除肉。就你的修为,你觉得你能撑得了多久?” 方凌固执道:“你怎么知道有如挖心取胆,剔骨除肉?你又没被淬过?我昨晚倒是刚刚被你剔骨除肉了一回。” 岳荀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沉着脸道: “别把我的话当作玩笑。淬魂炼魄,凶险异常,非常人能够忍受。不但过程艰难,且不论成功与否其结果绝非你所想要的。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方凌有些奇怪,虽说岳荀平日里便没有多少好脸色给自己,但总归只是不耐烦罢了,今次却是略微有些焦躁了。 方凌待外头没了动静,悄悄地调动神识仔细地探查了灵台深处沉寂如灰的那股子力量。虽然探不得全貌,但凭着其刚愎暴躁的气息,应确是诸犍无疑。 倘若真的要使用淬魂炼魄之术,恐怕现在就是最佳时机。这内丹刚进入自己体内,便是种子生根发芽,应当也还没有扎根吧? 若此时不除,以后恐怕更难除去。况且眼下若是没有这颗妖丹,爹爹与翠云嫂子便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 想到这里,方凌便强撑着下了床。她依稀记得诲极道长曾有一本手札,那里面几乎全是关于这种奇能异术的记载。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手札确实有,而且看着凌乱的字迹,似乎经过多人反复研究注释过。 只是注解虽然详细,但奈何其间法理实在错综复杂,晦涩难懂。方凌并非正统玄门弟子,又未曾有扎扎实实的理论基础,一时间竟全不知所云,如窥天书。 夜深人静,方凌盘膝打坐,脸色很是难看,额角的汗珠豆子般连连滚落。方凌直觉内心深处犹如火烧一般,灵台原本安安静静的那股子力量被煅烧得似乎更为暴虐难抑。 可怕的是这种暴虐的情绪似乎正一步步随着神识在大小周天的游走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 脑子里一种不受控制的愤怒情绪跟仅存的理智相互博弈了起来,仿佛要将自己的脑袋撕裂成两瓣。 那种强烈的撕裂感让方凌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栽倒在床边。 第79章 没有希望便是心安?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月落星沉。 岳荀正在给她嘴里喂着一种味道极其难闻的汁水。 她本能地闭嘴躲过,可提劲的时候发觉自己全身上下似乎都绵软酸痛,没有一丝力气。 不仅如此,每一处关节都钻心地疼,仿佛筋脉尽断了一样。 “难喝也得喝,自己作怪得了谁?” 岳荀掰过方凌的脸来,捏开嘴巴便又灌了一大口进去。 方凌连咳带呛地咽下那汁水,才幽幽地道:“我只是想试试。” 方凌何尝不知道炼魂淬魄这等集大成之术法历来容不得一丝偏差?常常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是容不得一步一步推敲演练的。 可眼下除去此法,又还有什么办法? “便是修为精深之人施术也不过十之一二的机会。 似你这般修为浅薄却胡乱施为者,轻则如现在这般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请问你有几条命可以容得你这般胡闹?” 方凌闻言,眼眶湿润道: “我若试了总还有一丝希望,我若不试我爹和翠云嫂子他们此生便已成定局。” “你可想清楚了,那一丝希望的意思是十之八九会灰飞烟灭,再无来生。” 方凌沉默良久。 “可别无他法了不是吗?,若是从未见过这逆天法术也就罢了。但如今既已知晓,若是连试都不敢试,我这一辈子何以心安?” “但求心安是吗?谁说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 岳荀伸手将床边的手札扔到地上,手掌一翻,一团火焰呼地腾起,挥手间那手札便已被火焰包裹。 方凌大惊,不顾重伤在身噗通一声翻下床来,只身将那团火焰压在身下。 但岳荀的炎火决用得恰到好处,方凌到底是慢了一步。待她艰难地将手札抽出来时,却见其已然毁了大半。 方凌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手记已毁,便不必踌躇了。” “你凭什么这样做?是否要受剜心剔骨之痛,是否魂飞魄散,万劫不复都该我自己决定。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可知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将生命消磨殆尽于我来说就是凌迟。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你根本就是个冷血无情,不懂爱恨亲情的混蛋。” 方凌本就受了极重的内伤,又情绪激动地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顿时便觉气血翻涌,呕出一大口淤堵的黑血。 她顾不得擦拭嘴边的血迹,悲愤不已地望着岳荀,泪水夺眶而出。 毁了这术法,她爹、翠云嫂子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醒来。那都是她的亲人,这世上至亲至爱之人。 此行既救不了他们,她又何需受这许多的苦? 方凌瘫倒在地,看着业已烧毁大半的手记。想那淬魂之术本就晦涩,如今更是难以修成,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要说昨夜的大哭无非是疼得,而如今却真正是痛彻心扉,万念俱灰。 直到第二日中午,方凌仍旧水米不进,就那样不言不语,不哭不闹,无喜无悲地抱着手札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岳荀道她爱哭,哭一场也就好了。谁知这次她自昨日大哭了一场之后,便再未流过一滴眼泪。 面对这样的小姑娘,岳荀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端来饭喂她,她不理睬; 他翻出她藏在厨房案子底下的千霜醉扬言要喝光,她不理睬; 他说:“你长胡子了,很丑。”她不理睬; 他拆开她肩头的棉布,重新上药,故意手上重了些,并问她疼不疼,她还是不理睬。 他原以为她今日不会再开口了。 谁知却是在他换过药之后,方凌漠然地开口道:“你走吧,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诸犍。现在诸犍已死,你与这里也再无瓜葛了。” “我还欠着你一个人情。” “不用还了。”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你走吧,从今以后永不相见,便当是还了我的人情。” 岳荀手上一滞。 自见过的第一天起,她就是那样一副天真无邪,可爱灵动的模样,谁又能料到只短短几天竟对自己生出这许多怨恨。 可淬魂炼魄并非方凌想得那样简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其中的凶险和痛苦。 更何况方凌身体里有妖兽内丹,以他的能力,将它封印至方凌百年之后并非什么难事。 但不动则已,若要强行除去却必定引起反扑,届时吉凶难料。受得下来尚且后患无穷,若是受不下来,便是自此脱离人间道。 此时她至亲之人命悬一线,这些后果只怕现在讲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 但她有一句话却说得对,她自己的命凭什么要别人替她做主? “你确定一定要用淬魂炼魄?”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都已经毁了。” “我只问你是否想好了,无论如何都不惜一试? 哪怕……脱离人间正道,永世不入轮回?” “你什么意思?” “淬魂炼魄……我会!” 方凌蓦地抬头望他,但只过了一瞬,复又冷下脸来。 “何必要告诉我?既然已经决定了不帮我。” “如果你确定,我便一试。但至于此举究竟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却是不得而知。” 方凌眼中复又闪动起了光芒,“自然是帮了我,不仅帮了我,更是救了两条人命。” 说完她不禁有些迟疑地问道:“不过,你为什么会回心转意?” “只因欠你一份人情,怎么还该是你说了算。如此,也就两清了。” 方凌呆呆地望着他。他面无表情,眼中如秋水深潭,虽是纯净清澈,却始终叫人看不通透。 “自今日起,你便好生休养,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能反驳,不许存疑。 至于这两个魂魄我已收入铃环。 你放心,那铃环虽毁了,但当作魂器养个把魂魄还是可以的。” 说完便兀自起身走了。 方凌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觉得事情有了转机应当十分欣喜才对,但是心里却不知为何始终高兴不起来。 一时又觉得自己或许该给岳荀道声谢才对,但他方才那样冷着一张脸,她实在又有些张不开口。 或许自己方才那番话委实说得有些重了,可是他擅自损毁爷爷的遗物,想来自己生他两天气也是理所应当的。若是先给他道了歉,又有些太对不住爷爷了。 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结果。 看着床头的白粥,方凌端在手里掂了掂,遂下定决心一口气给喝得干干净净。又将旁边的一碟小菜也吃得半点不剩。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下咽,但她心想此举多少也算是一种示好的态度。 将他烧得这么难吃的饭菜都吃干净了,也算是十分地给他面子了。或许自此便可以化干戈为玉帛,重归于好。 第80章 要哄够四回 然而方凌却还是高估了岳荀的气量。 自中午开始,方凌就一直想找岳荀搭讪,但却半日都不见他的踪影。 直到晚饭时分,方凌才见他手里提着两只山鸡,一只兔子不紧不慢地回来。 方凌满脸堆笑,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你回来啦?” 他不理睬。 方凌又再接再厉继续讨好道:“这么多野味都是你打的?怎么这么厉害?” 他不理睬。 方凌再次厚着脸皮阿谀奉承着:“没想到你不仅粥煮得好,还会烧野味,真是太能干了!” 他还是不理睬。 方凌觉得脸上有些讪讪的。想来病人多少应该还是有些优势的,便准备回屋里继续躺着,到了晚上再哭一哭,或许能有转机。 “我早上哄了你四回。” 冷不丁的,岳荀在后面来了这么一句。 方凌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转过头来望了望他,却见他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似乎刚才那句话并非同她说的。 方凌只好转身回屋了。 但是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却始终不见岳荀叫她吃饭。想着山鸡也好,兔子也罢,这会儿天都黑了,总该是烧好了吧,怎的连一点动静也没有? 连着两日,方凌水米未进,只中午喝了一碗白粥,外加一碟难以下咽的小菜。此时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她思量再三,小心地爬起来,到了厨房,只见两只山鸡和一只兔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案上,岳荀却不见了人影。 方凌一步一挪地屋里院外好不容易找了一通,才发现门口树下的青石上,岳荀正兀自拿了酒壶对着满庭落花,漫天繁星喝着酒。 “你怎么将那些野味扔在案上就不管了?” “我说了,我哄了你四回,你方才只说了三句。” 方凌想起他刚才进屋时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回想起上午的事,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领会了这层深意之后,方凌立即讨好地问道:“你还生气呢?” 方凌见他还是不说话,又自顾自地说道:“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将我方式独门烧烤秘笈教于你可好?” 岳荀不咸不淡地望了她一眼,显然并不怎么感兴趣。 方凌见状忙道:“你不要瞧不起,这门手艺我可从来没说给别人听过。” 但见岳荀坐起来,也不理她,径直从她身边越过独自进了屋。 见方凌还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不耐烦地道:“你还要等到几时?我现在很饿。” 方凌从未见过如此别扭的人,生气居然比饿肚子还重要。 见好容易将他哄好了,方凌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在方凌地悉心指导和岳荀笨手笨脚地操持下,这顿晚饭终于吃成了夜宵。 虽然口味欠佳,但为了讨好岳荀,方凌硬是多塞了半只山鸡下肚。 第三日,因为担心家里的两大一小,方凌早上便开始张罗着准备下山。然而艰难地换好衣服,刚坐在镜子前便被自己吓到了。 岳荀只听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立即疾风一般地奔了进去。却见方凌好端端地坐在镜前,只是一双眼睛惊惧而又无神,仿佛被摄去了魂魄。 岳荀立即明白过来,淡淡道:“何需惊讶?我前日就曾告诉过你,你长胡子了。” “这是怎么回事?” 方凌这两天因为先是受伤,后又赌气,都没顾得上照一照镜子。 谁知今日一照,竟发现镜中的自己蓬头垢面,皮肤蜡黄,整张脸上毫无生气也就罢了。 偏偏毛发像是施了肥一样,茁壮得有些不成样子。眉毛又黑又粗也便罢了,竟然还长出了一圈黑乎乎毛茸茸的胡子。 “很正常。诸犍的内丹在你体内,身体上有些变化是必然的,毛发便是其中之一。”岳荀说的很是轻描淡写。 “你不是说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 “长胡子算了不得的大事?” 方凌被问得哑口无言。 诚然,跟性命比起来,这委实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可是对于一个姑娘而言这无论如何也算不得小事吧? “那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变化?你索性一次性全都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准备。” “无非是声音粗一点,毛发旺盛些,皮肤黑一点,总之就是会变丑罢了。” “你是说不仅面貌丑陋,就连声音也会变?” 方凌想象着自己一把清亮的好嗓子,很快就要变成镇子西口郑屠户的粗喉咙大嗓门,霎时间有些绝望起来。 “跟这些比起来,你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身体里的余毒和一月之后的淬魂术吧。” 说完,岳荀便不耐烦地转身大步出了房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岳荀正自等得有些不耐烦,却见方凌探头探脑,眉眼堆笑,满脸写着“讨好卖乖”四个字从门边探出个蓬头垢面的脑袋来。 “可否借你的剃刀一用?” “你要刮胡子?” 岳荀眉眼含笑,随手在包袱里翻出一把小巧的剃刀递给她。 方凌这一进去直到日头都过了三杆了,还不见出来。 岳荀实在等不下去了,进门却发现方凌左手捉着剃刀,将一溜胡子剃得是七零八落,有如刚吃了一大碗酱面。 剃须乃是个细活,她一无经验,二来又是反手,自是力不从心。 岳荀不耐烦地夺过方凌手里的剃刀。顺势就着桌边坐下,俯身将她的下巴勾起来。 方凌看着他骤然凑过来的脸。下巴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和鼻息间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檀香味道。莫名感觉有些紧张得不知所措,脸上不经意地便染了些颜色。 刚刚眼神闪躲着想要错开点角度,却被他手上一个力道给掰了回去。 “别动!” 岳荀低沉的声音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若有似无地传了过来。 方凌立即听话地端端坐正,仰起一张脸来,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索性破罐破摔,明目张胆地定定看着那人。 岳荀确实很好看,脸上的情绪总是淡淡的,清心寡欲得有些不染凡尘。 “闭上眼睛。”岳荀命令道。 方凌乖乖地阖上眼,感觉剃刀移到眉头,突然想起张京兆的故事,顿觉有些羞赧道: “其实你我此前素昧平生,我救你也是存了私心。你若念及报答,信守承诺救我爹与嫂子我已是感激不尽。不必如此事无巨细地照顾我。” “说得也是。”岳荀略一皱眉,手下剃刀倏地一抹。 方凌只觉有些不对劲。便听岳荀慢悠悠地说:“哟,手滑了。” 方凌正心生涟漪,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听闻这么一句话。心下大惊,扭头朝着镜子一瞧,只见原本茂密的一对眉毛如今仅剩了一边独自在风中凌乱。 还未等她回过神,岳荀手起刀落便将孤零零的另一边也剃了个干净。 “太诡异了,不如都剃了吧。” 岳荀看着镜中自己的杰作,自言自语道。 俗话说眉为五官之首,平时并不觉得有多重要。可这一旦没了,却是说不出的古怪诡异。 方凌欲哭无泪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短短几天竟已变得面目全非。 但琢磨着岳荀也是一番好意,总不好因其一时失误便妄加责怪。 况且他生起气来,也实在难哄了些。可到底顶着这样一张脸要怎样见人,倒成了眼下最为要紧的事了。 第81章 郑重的谈话 这日中午,浮生正两手托腮坐在门口时不时地朝远处张望着。 几日以来,浮生吃了饭,帮着余婆婆给嫂嫂和师傅灌了米汤之后便会坐在门口张望。 这日更是一连等了两个时辰。浮生心里害怕,总觉得方凌会出什么事,或者干脆永远不再出现。 正胡思乱想间,却突然看见远处一个身着红衣,头戴一顶硕大黑色帷帽,鬼鬼祟祟行迹可疑的女人出现在视线里。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颀长,气度不凡的男人。 浮生总觉得那女人身形有些眼熟。直至走到跟前,那女人出了声,浮生才惊觉此人正是等了许久的方凌。 浮生见到方凌,顿时激动不已,立马就扑过来哭道:“姐姐,你可回来了!” 谁知还未来得及哭两声,后脖领子便被人拎着提到了一边。 方凌害怕岳荀此举吓着浮生,忙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浮生!” “就是那个好看热闹的闯祸精?” 岳荀还记着二人第一次接触时,方凌编得瞎话。 浮生闻言,却很是不满,忿忿道:“谁说我是闯祸精?” 岳荀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方凌身边的半大小子,指了指方凌,“她说的。” 浮生闻言,自是不会随便被一个陌生人给挑拨了。冲着岳荀翻了个白眼,却是将方凌拉到了一边,方才道:“哪儿来的小白脸自来熟?别跟陌生人玩儿,小心是个拐子!” 方凌肩膀的伤势颇重,便只轻轻一拉,也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浮生见状却是慌了,“你怎么又受伤了?谁干得呀?下手怎么这么重?” 说话间,方才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姐姐爱哭爱喊也就罢了,带出个弟弟也是个哭包。” 岳荀调侃的声音从头顶飘了过来。 “你懂什么?我姐说了,我这个年纪是可以哭一哭的。” 说完又是一连串的眼泪扑朔朔地滚了下来。 方凌害怕把周围的邻居都招过来,赶紧扯了浮生进了院子。 里面余婆婆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见是方凌回来了,自是十分欢喜。但见方凌身后跟着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不由问道:“这位是?” 方凌赶紧编了个瞎话,“……这位是我表哥岳荀。” “是的,她说怕人误会,所以暂以表兄妹相称。”岳荀也接话道。 方凌闻言恨不能找个地缝将他塞进去,真不知他是有意的还是脑子不大灵光。 见余婆婆一脸狐疑,方凌赶紧将话题扯开道:“婆婆,这几日有劳您了。不知我爹和嫂子他们怎样了?” 余婆婆一脸愁容地道:“总还是你走时的样子,几日来都不见什么起色,真是愁死了哟。” 方凌将余婆婆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通,只见余婆婆面露喜色:“真是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啊,也算是吉人天相了。” 方凌带着岳荀和浮生进屋看了方长清和翠云嫂子。 岳荀替二人把了脉,脉象虽是气若游丝,但好在身体保养得不错,只待一月之后方凌这边的余毒清除干净便可施术。 方凌听他这么说便也就放下心来。 岳荀嫌方凌身体孱弱,又走了许久山路,便将她赶到房中休息去了。 方凌自从上次见识了岳荀的小脾气之后,在他面前便十分乖巧。他说东就不敢往西,他说上凳绝不敢爬梯。是以尽管天色尚早,还是乖乖地与浮生依依惜别上床睡觉去了。 浮生见方凌头上一直罩着个大帷帽,便是到了屋里,与人说话也不见摘,始终怪怪的。不免心生疑惑地问岳荀:“你果真是我姐的表哥?” “那你以为呢?” “你虽然长得跟我姐姐一般好看,但是之前却从未听师傅他们说起过有这样一门亲戚。看姐姐言辞闪烁的样子……你该不会是……她在外面找得小女婿吧?” 岳荀显然没料到这小子会如此胡说。嗤笑一声,也懒得解释,只学着方凌的样子摸摸浮生的小脑袋便也进了屋。 “婚姻大事,她怎可如此草率?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竟不懂得保护自己?好歹问问我的意见!” 浮生见这二人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越发地气愤,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地兀自喊着。 这种时候,余婆婆总是赶巧得很。 只见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扯着浮生斥责道:“你这孩子,大人的事你有什么可意见的?你姐姐不让讲,你对外人只说这位公子是表哥就是了。” 说完手忙脚乱地将浮生拽走了。 次日,岳荀一早便见浮生一本正经地坐在门口等着自己。架子端得十分郑重,似是要谈什么大事的模样。 “我现在作为我们家唯一的当家男人,有一些事情必须同你讲明白。” 岳荀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每天早起习惯先喝一杯清茶才会做别的事。” 但见他转身四顾,一脸茫然的样子。浮生只好起身,沏了壶好茶,为了不失家主风范,又恭恭敬敬为岳荀倒了一杯。 岳荀执杯疑惑地瞧着浮生,见他好容易才又端好了架势,突然恍然大悟道:“如果是要向我讨要糖葫芦之类的,没有,太腻,我不爱吃。” 浮生闻言,却是不依:“那是你没吃过好的。老孙家的糖葫芦就不腻,我姐做的糖人加了红蓼也不会腻,比外面卖得还要好吃。” “哦?你姐还会做糖人?” “我姐姐就没有不会做的,尤其是一手烤鱼的功夫……” 说起方凌,浮生洋洋自得地正准备显摆一番,却突然想起来此次郑重其事的会谈怎么还没开始就跑偏到这个份上? 遂挺了挺胸脯道:“我岂是那么在意吃喝的人?” “毽子,风筝、竹蜻蜓什么的也一概没有。” “那你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自己买了一边玩儿去。” 岳荀随手递给浮生一小块儿碎银子道。 浮生习惯性的接过银子:“谢谢表哥!” “客气!自己玩儿去吧。” 浮生答应一声正待要走,突然间醒悟过来。啪地一声将碎银子放回桌上道: “你别总打岔。我是与你谈正经事来的。以目前秦家和方家两家主事人的身份。” 第82章 坏了姐姐的大事 岳荀狐疑地看着浮生。见他又强自镇定地酝酿了些许庄严的气势之后道: “我姐姐她年纪尚轻,再加上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心理上和身体上的打击,是以谁对她好些,她便很是依赖。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想嫁给你。” “哦?那依你之见,她目前是什么想法?” 岳荀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则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显然,这种不要钱的八卦他听得很是有趣。 “我姐姐并非一般女子,一时受伤难免迷茫,但是很快就会缓过劲儿来的。虽然你可能在相貌上有一些优势,但我姐绝非那种肤浅的人。” “莫非你有合适的人选?” “那倒没有。 不过师傅是比较中意书香世家里那种温润如玉、谦和儒雅的读书人。反正他是决计不会同意你这种看似潇洒,说得好听是仗剑江湖,实则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 “那她自己呢?” 浮生闻言有些心虚。 “她那些江湖儿女的心思都作不得数的。她是个没有定性的人,今天喜欢风流倜傥的,明天指不定就喜欢成熟稳重的了。” 岳荀轻笑道:“哦,明白了!看来她跟你师傅恰好相反,她似乎更喜欢风流少侠多一些。” 浮生自知失言,生怕此话燃起了岳荀一丁点儿的希望,赶紧道: “她那叫叛逆!你对她可能还不太了解。你只见她生得好看,其实委实比不得那些大家小姐。不仅琴棋书画一窍不通,针织女红更是全然不会。 不仅如此,她还为人懒散刻薄。平日里洗碗刷锅这一类家务事都是推给我来做的。即便如此,偶尔也会耍些小性子,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哦?她竟是这等人?”岳荀表现地有些吃惊地问道。 “谁说不是呢?我也不能因为她是我姐便违心地光说些好听话。” 浮生便将这些年他听得,看得,自方凌三岁那年起干过的混账事都一应添油加醋地抖落了出来。 一个说得是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是兴致勃勃。 二人正说得起劲,却不想身后突然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粗着喉咙插嘴道:“说我什么呢?” 浮生猛然一回头,吓得差点一头栽倒,大叫道:“什么鬼?” 方凌只觉一柄尖刀不偏不倚地直戳了心窝子一般。遂将蓬乱的头发又往脸上拨了拨。 方凌这几日于外貌上变化尤其得大。粗黄的皮肤,黑黑的胡茬,干脆长成一副铁骨铮铮的汉子模样也就罢了,偏偏五官形貌却又还是个姑娘。 此时五官更是少了一官,怎么看怎么古怪。 要不是从衣着身形以及神态语气中多少还看得出从前几分影子,浮生简直就要以为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变态。怪不得昨日她便一直罩着那顶硕大的帷帽不肯露脸。 岳荀笑看着惊魂未定的浮生,缓缓道:“你觉得哪个温润如玉,谦和儒雅的读书人敢娶了她去?” 浮生十分难以置信,“姐……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方凌躲闪着直往岳荀身后钻。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出了些变故。其实多看几日也就习惯了,你看表哥就挺习惯的。”说着指了指岳荀。 方凌见浮生仍旧呆呆地发愣,有些心虚地道:“你要实在不习惯,以后我在家里也戴着帷帽便是。” 浮生倒是并没有太关心帷帽之类的事,只是痛心疾首地道:“不管姐姐什么样,只要是你,我就决计不会嫌弃。只是你为何不早说?我可能坏了你的大事了。” 继而突然转身对着岳荀郑重地一鞠到底。 “童言无忌!岳荀哥哥你可否当今日从未见过我?之前咱们说过的话也全都忘了吧。只要你喜欢,其实人的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他说什么呢?”方凌一脸莫名其妙。 “他方才说你不晓音律,不通文墨,还奸懒馋滑,三心二意,欺凌弱小,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之外委实是一无是处,让我不要被你骗了。 只是如今嘛,怕是连这最后的一点优势也没有了。” 岳荀言笑晏晏地如实回答道。 方凌闻言,沉下一张脸来。 “你尽管添油加醋,尖酸刻薄地折损我好了。 想当年,以我的容貌,连州府的大人也是想要娶的。只是我生性高傲,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一点余地都没留。” 方凌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为了证明自己,竟连这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拿出来当作证明自己委实不丑的佐证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俗不可耐。 “州府大人?想娶你为妻?” “妾,第六房的!”方凌没好气地答道。 噗嗤一声。 便如岳荀这般沉稳淡定的人,闻言也是少有地忍俊不禁,笑得肆无忌惮。 这次就连方凌自己都有些挂不住了。气呼呼地起身欲走,却被岳荀一把将她拽到房中的镜子前坐下。 “若是让那位大人看到你这幅尊容,他定会感念你当年的不嫁之恩。” 方凌这几日最不情愿见的便是镜子,从浮生刚才的表现来看。方凌就已知道自己必定是形容恐怖,人厌鬼弃。 只是适才刚刚醒来,一时忘了这茬,未曾戴帷帽便跑出去了。这一下定是将那孩子吓得不轻。 寻思着一定提防着别让余婆婆看见了才是。余婆婆嘴快,若是被她看见了等同于整个镇子的人都看见了。 一边想着,却突然发觉今日怎得不见了余婆婆。遂问了一嘴,哪知岳荀说余婆婆今日一早便已回去了。 想来这阵子确实也太麻烦余婆婆了,如今定是见他们回来了,才放心回去的。想着有空了无论如何需得上门致谢才是。 只是眼下却要怎么办?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加起来虽说齐齐整整五口人,可是能指望的如今便是连一个也没有。 方凌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虽不太饱满,但计算着在街边小摊儿勉强对付个个把月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想着出门,方凌便又有些犹豫,道:“不如你带浮生出去吃饭,回来时随便给我捎点吃食怎样?” “你看我可像是会带孩子的人?” “可是我这幅模样,就连浮生都吓跑了。你还想让我出去吓唬哪个?”方凌咧咧嘴,一副形如恶鬼的样子说道。 “别再扮鬼脸了,真的很丑。” “我真的没扮。”方凌快要哭出来了。 第83章 烧了摊子 方凌无奈,简单地洗漱之后便又罩了昨日的帷帽同岳荀、浮生一道出了门。 她多日未曾上街,加上岳荀又非是本地人氏,为尽地主之谊,便兴致勃勃地给岳荀做起了介绍:哪家的煎饼香酥可口,哪家的豆腐脑鲜嫩爽滑,哪家的油酥起得恰到好处…… 适才正说得起劲便嗅到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单凭着这让人直流口水的味道,方凌便知道薛老四家的油饼出摊了。 姐弟俩撇下岳荀一路小跑着就一头扎进了前面排队的人堆里。薛老四凭着一手独到的油饼技艺,生意果然日渐红火了起来。 方凌拉着浮生好容易抢到一席之地。 谁知人多拥挤,方凌又戴着个蚊帐似的帷帽委实不便,东一甩西一甩的,不知怎的就扫到了烧得正旺的炉火。呼地一下,沾了火的纱幔便着了起来。 方凌吓得花容失色,还好站在外围的岳荀胳膊长,一把将那帽子掀了。 哪知那帽子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了滚烫的油锅里。只听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一锅香喷喷的油饼就此毁于一旦。 排队等了许久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一锅香喷喷的油饼漫起了浓烟。一腔怨气尽数化为凌厉的眼神,嗖嗖嗖地犹如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罪魁祸首。 方凌的皮肤这几日本就越发的粗黑蜡黄,又加上该长毛的眉骨处被刮得干干净净,不该长的胡子却是长得犹如新割的韭菜一般,一茬接着一茬地往外冒。 人们冷不丁地见着这么一副尊容,都被吓了一跳。 起初某些人见此女与浮生一起,看身形还以为是方家那个俏丫头,一腔怒火还颇为克制。 此时一见,竟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丑女人,都毫不掩饰地开始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方凌恨不得将自己也扔到油锅里炸一炸就好。 浮生正欲跟乡邻们解释,还好方凌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呼之欲出的话给捂了回去。 若是让人知道了她就是方凌,她真的是不要活了。 方凌一手揪了浮生挤开人群正欲落荒而逃,却被薛老四一把揪住。烧了人家摊子,薛老四正是怒怒不可遏,哪能轻易放她离开? 正在这时,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一手将那灰头土脸,面相古怪的丫头提溜到身后。伸手取出三两银子递给了薛老四,道: “可够赔你的摊子?” 本来方凌就已成为了众人焦点,此时又颇为意外地来了这么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替她解围,围观的人群立即又紧了一圈。 与此同时,方凌凭着一向敏锐的灵觉发现射向她的目光又更加凌厉了几分。 这厢薛老四喜滋滋地接过银子,自是不再追究。 只是方凌瞧着那钱袋子略有些眼熟,伸手往腰间摸去,才恍然大悟。不禁大惊失色,一时情急冲着岳荀口不择言起来: “你这败家老爷们儿,别人的钱花起来倒是大方得很!三两银子都够置办这么三个摊子了?” 若说岳荀是姑娘们眼中的风景,那方凌此时就该是大煞风景。 本来无端被如此风流俊逸的公子搭救就已经羡煞旁人。谁知此女不仅不知好歹,竟还出言无状。此话一出,立即惹得人群中又是一阵非议。 “女人在外人面前多少应当给男人留点面子不是吗?” 果然,但见一位长相端正,小姐模样的女子忍不住开始为岳荀打抱不平了。 “多谢姑娘。她一向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岳荀见有人替他说话,居然厚脸皮地装起了柔弱。 “三两银子说给人就给人了,我还不能抱怨两句了?”方凌憋屈地嘀咕着。 损失了钱财本就窝火,如今又被无端指责,难免生出几分怨气。岳荀是救命恩人,自是不敢顶撞,但不见得人人都可以说她两句。 只见她转而看向那位小姐道:“你既知道自己是个外人,还是不要随便插嘴得好。” “哼,不就三两银子吗?我替他还你就是。” 那女子开口便碰了个钉子,委实有些尴尬。便出手阔绰地丢给方凌三两银子。 见有人给银子,方凌顿时便没了骨气。方才还一副怨怼模样,如今早已换做一副喜笑颜开的笑脸,伸手接过银子,倒是不见客气。 女子此举本是为了奚落方凌。谁知她倒好,一副没脸没皮的二皮脸模样,倒将自己气得不轻。遂颤声道:“你倒好意思接着!你可知事情本就因你而起?” 方凌凭白得了三两银子,脸皮也变得越发得厚了,嬉皮笑脸回道:“既然姑娘有意解囊相助,我自然是却之不恭。” 说完喜滋滋地扯了旁边看热闹的二人就走。 岳荀目不斜视地拨开众人,泰然自若地穿梭于一众大姑娘小媳妇或妩媚或羞涩的眼神中,一副云淡风轻,置若罔闻的模样。 方凌失了帷帽,本是极不情愿与他走在一处的。不过想起平白挽回的损失,算起来岳荀也是出了力的,便又觉得跟他一处倒也不尽都是坏事。 岳荀虽然烧饭不怎么样,但论起吃却很是挑剔。原本方凌想着随便找个摊子,三碗汤面就此打发了。 谁知岳荀目不斜视地越过各路大小面摊,一路领着浮生飞快地闪进了林素斋的大门。 方凌见二人业已进了门,那跑堂的点头哈腰将茶水都一应伺候好了。只好倚在门口对着浮生挤眉弄眼,想将浮生哄出来。 谁知浮生难得吃一回酒楼,自然是为岳荀马首是瞻。屁股坐得有如生了根一般,不仅对方凌的眼色置若罔闻,更是冲着她大声招呼道: “姐,藏着做什么?快点进来。” 方凌异常敏捷地一个箭步便已蹿到浮生面前,捂了他的嘴小声道:“叫翠花!” 想她方凌在这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她委实不想让旁人知道。于是表情异常严肃地跟浮生咬了好一会儿耳朵。 就这咬耳朵的功夫,方凌一个没拦住,便见各色菜式陆续摆上了桌。 岳荀自斟自饮,吃得是优哉游哉。就连浮生也是放开了肚皮啃得满嘴流油。 只有方凌味同嚼蜡地啃着着眼前的一盘蹄髈。眼睛滴溜溜地在桌上转了两圈,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番,眼看着荷包里的银子就要撑不住。 突然瞥见斜对面一桌的女子十分眼熟,一双眼睛不住地直往岳荀身上飘。见方凌看了过来,眼里方才还能掐得出水的万般柔情立时便滴水成冰。 这不就是方才油饼摊上那位解囊相助的小姐吗?怎还跟到了这里? 第84章 出卖色相 方凌犹豫再三,无奈囊中确实羞涩,眼看着一行三人都吃得七七八八了。 突然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故技重施地冲着岳荀嚷道: “说你败家,你还真是败家。整日地白吃白喝也就算了,还挑嘴,老娘这两年攒得银子可经不住你这样糟蹋。” 岳荀莫名其妙地瞪着方凌,悠悠地道: “你这一盘蹄髈莫不是补到了脑子上?” “呵!如今还敢犟嘴了是吧?告诉你,你这样的男人老娘见得多了。 不就仗着生得一副好皮囊,四处骗吃骗喝吗? 老娘这次就偏不惯着你。酒楼是你进的,菜也是你点的,别指望我会给你结账。” 方凌好歹是与周氏那等泼妇干过架的人。如今顶着“翠花”的名头,更是肆无忌惮,虽说这张口骂人的话讲得还有些磕磕绊绊,但气势上多少还是有的。 “姐……翠花!你是抽风了吗?”浮生小声问道。 “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插嘴。因着跟方凌那丫头尚有几分交情才勉强答应来照顾你们一家。你别以为我有那丫头一样的好脾气。” 浮生:“……” “听说方姑娘不仅人生得漂亮,待人也是有礼有节。怎么就结交了你这么一位……朋友?” 斜对面那桌的女子果然忍不住拍案而起道。 “又要你来多管闲事!我是哪样失礼失节了?” “你不仅相貌丑陋,面目可憎,还行如泼妇。 这位公子,你气质儒雅,风姿卓越,何苦非要跟这种女人混在一处?倒叫旁人无端地说三道四。” “无奈在下欠着这位……翠花姑娘一份恩情。” 岳荀慢悠悠地说着,方才生出的一点怒意到底是抵不过这想看热闹的兴致。 “呵!我相貌丑陋,不知礼仪?你来说,当初,是不是你亲口说为我的美色所惑,无论怎样,都愿终此一生长相厮守?” 方凌转向岳荀质问道。 岳荀刚开始尚能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地执杯自饮。直到听闻“为美色所惑”几个字,噗地一口酒直直地喷了方凌一头一脸。 “好啊,你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你竟这样对我?那饭钱你也找她结好了。” 说着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全然不顾脸面地大声干嚎了起来。 浮生见到方凌如此这般,直觉一张脸都要丢尽了,恨不能立刻躲到桌子底下去。 “我付就我付,左右不过一顿饭钱罢了!也好让这位公子看清了你。公子,恕我直言,对那蛮横之人,也不必念着情义。” 说着,便将一锭银子拍到了桌上。 方凌见这“散财童子”果然帮他们结了饭钱,忙跳将起来,大声道: “有钱了不起?一顿饭钱就想将他买了吗?哼!老娘偏偏就不卖。” 说着一把揪住岳荀的衣领,将他从席间揪了出来。 “你还坐着不走?是看上她了?想跟了她去?” 那女子眼见岳荀被方凌揪走,又没有什么立场阻拦,只好追在后面大声喊着: “公子若是需要帮忙,可到甜水巷宁家找我,我叫宁如意!” 那厢一行三人头也不回地转过一个街角,岳荀拍掉方凌的爪子,眼神凌厉地道: “你可是揪上瘾了?” 方凌自知此次实在是过分了些,立即点头哈腰,做小伏低道: “方才我带得银子委实不够了,才出此下策。委屈你与我演了这一出戏。都是我的错,我的不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不过说起来,你俩一进去也不问我就只管点了贵的上,如此也算是因果循环了不是么?” “我何时混得就连吃一顿饭都要承担因果了?还是靠着色相!” 岳荀两步将方凌逼到墙角余怒未消地望着她说道。 方凌靠着冰凉的石壁,眼神乞求地望了望岳荀,又求助似地望向浮生。 却不料浮生经历了如此人生至暗时刻,当街便嫌弃地做起了叛徒: “姐,一顿饭钱,你何苦呢?方才那样撒泼打滚的模样委实是丢死人了!” “你记住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完,岳荀抬脚便自顾自地走了。 自从岳荀那天上了一回街,露了一次脸之后,便总有热心的大姑娘小媳妇隔三差五地往秦家院子跑。不是送吃的,便是给喝的。 都打着看望病人的旗号,眼睛却一水儿地往院子里树下端坐着饮茶看书的岳荀身上瞟。 方凌从未觉得自己一家人缘如此得好过,就连一些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姑娘们都提了礼盒前来探望。 宁如意自是不能错过,打着方凌闺中密友的旗号将方凌好一顿奚落。方凌就奇了怪了,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闺密,自己竟然全然不知? 因着自小便独居在清远山上,整日里便只与一只猴子为伴,虽然脑子机敏,但在小女子间含沙射影,勾心斗角的那一套上却是没什么造诣。 加上宁如意又是有备而来,一番唇枪舌战下来竟是完败。憋了一肚子气的方凌好容易想到几句绝佳的句子回嘴却已是深夜。 当下将那个招蜂引蝶的罪魁祸首骂了不下百遍。 俗话说打架还需亲兄弟。虽说浮生与方凌并非血亲,但关键时候还是很靠得住的。 浮生见那宁如意日日登门,一个不留神就黏上岳荀,顿觉不妙,煮熟的鸭子岂能凭白让旁人给抢了? 当下便快刀斩乱麻,在院门口贴了“谢绝探望”的告示,又搬了小凳摆了瓜子往门口这么一坐。 凡是送礼探望的,礼品悉数收下。但谢客一律待到百日之后方道长和翠云嫂子大好了,再由他们亲自摆酒酬谢。 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吃食问题,更是将一众聒噪的莺莺燕燕都挡在了门外。 方凌不禁对浮生很是高看了几分,想来以前确实小瞧了这小子。 第85章 街头斗殴 在浮生成功挡驾之后,秦家小院总算恢复了宁静。 人一舒畅,伤都好得快了许多。岳荀再一次拉开方凌的衣襟给她换药时,发现她肩头的嫩肉已经长好了很多。便叫来浮生,另开了一副药方,交待着他前去抓了。 浮生自从见了方凌的真容后,又亲眼目睹了酒楼撒泼打滚的疯模样。两厢打击之下,突然便长大懂事了许多。 先前还对岳荀不冷不热的,这几天却早已对他言听计从,生怕将他吓跑了。 浮生一路小跑着离开。心里合计着岳荀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明知道姐姐都长成那副模样了,还对她不离不弃。 之前自己险些闯下大祸,若是将岳荀放跑了,可上哪里再去给姐姐另找一个接手的来? 如此想着,脚底下两个小短腿抡得又快了几分。 或许是最近干起了采办的活计,免不了总会落些油水。一时花钱有些大方,竟不知世上有一句俗话叫作财不露白。 这日刚一出门便招来了郑屠户家那个泼皮二小子郑守义。 待浮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告状时,方凌正百无聊奈地拿着根竹签在院里水缸旁逗王八。一听有人敢劫了浮生的道,立刻来了精神,抄起帷帽便杀了过去。 谁知去了才发现浮生口中常年混迹菜市口,江湖人称“刀疤义”的郑守义却是个十三四岁的精瘦少年。跟她想象中一脸横肉,凶神恶煞的道上大哥实在相去甚远。 “不是说“刀疤义”么?不该是刀口舔血的那号人物?”方凌悄声问道。 “那是你听说书的听多了。‘刀疤义’脸上的疤是他小时候看他爹杀猪时,蹲得太近被猪蹄子踹的。因为叫‘刀疤’更显得威风些,便自取了这个名号。” 浮生悄声解释道。 “你们一群小孩儿打架,把我叫来凑什么热闹?”方凌有些无语。 “哟,我当叫来个什么样的厉害角色,却原来是这个丑婆娘。我说,你不回去看着你那个小白脸子,倒有空跑到这儿来找爷爷的晦气!” 方凌正欲袖手旁观的坐下来观战,却听那郑守义口出狂言,态度十分嚣张。 只好接过话头操着一副公鸭嗓子喝道: “多余的话也不说了,你且赶紧把抢了我们家浮生的钱还回来,我便不与你计较。” “就凭你,计较一个我看看!莫非想揭了帽子吓死我不成?哈哈哈……” 说着,郑守义抬手便打翻了方凌头上的帽子。 最近几日自从被那宁如意奚落之后,方凌便得了个毛病,听不得“丑”字。在家里,浮生他们连带着连“臭”,“愁”,“瞅”这些发音相似的字眼都提不得。 谁知这个不开眼的郑守义句句不离“丑”,字字直往她肺管子里戳。是可忍,熟不可忍。 虽然自己拳脚上也没什么本事,不过凭着那点压箱底的花拳绣腿欺负个把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下大喝一声:“猖狂!” 便欺身上去。 郑守义原本见她一介女流,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这女人却是个话少人狠的角色,上来三拳两脚便将自己打趴下。亏得自己也是常年混迹于菜市口等地,能屈能伸的人物,气量还是有的。 当下便将劫得的散碎银子还与浮生,又当着二人的面赌咒发誓绝不再找浮生的麻烦。 虽然此次也勉强算得上打抱不平,但想来终究是欺负了半大孩子,未见得就多么光彩。是以也不再多作耽搁,拿了钱拉着浮生逃得比那郑守义还快。 哪知她逃得快,却不及郑屠户追得快。 待二人抓了药才刚出了药铺大门,便见郑屠户拉着他家二小子已然堵住大门,前来兴师问罪了。 “就是你那锅瓜怂婆娘把我娃儿打了?” 郑屠户隔得老远便指着方凌操着一口四川腔骂道。 “老子几天没发得飚了,朗锅指望老子好欺负了塞?” 方凌正准备假装若无其事地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奈何郑守义岂能轻易放过她? “爹,就是那锅,那锅戴黑帽子的婆娘!莫叫她跑啰!” 郑屠户一巴掌扇过去道: “你个龟儿子的,叫个婆娘打了,还喊个基巴?老子的脸都叫你丢干净啰。” 方凌一看躲不过,只好站定道:“咱们有话好好说,是他先抢了……” “老子跟你说个锤子!你打了我娃儿,我打转来就对了,哪来那么多筋扯?!”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叔叔方长清好歹也有些个驱鬼驭神的本事,你眼下是出了一口气,但从长远了看未见得就能讨了什么便宜不是吗?” “老子一路来做得就是拿刀的活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一辈子,别的没攒到,就是攒了一身杀气。我得怕你那些鬼玩意儿? 要打就赶紧打,莫说我欺负婆娘娃娃,我站到这儿叫你打三哈,你要……” 方凌闻听此言,但见郑守义果然作势欲摆好架势,心中一喜,倒是个讲究人。 说时迟那时快,郑守义刚提到让她打三下,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方凌已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郑屠户胸口。 郑屠户常年杀猪宰牛,很是有一股子蛮力,方凌全力一脚,他堪堪后退两步便已化解。 “你娘麻批滴,老子还没说完!老子说你要是三下能把老子放翻,就算你凶。这事就算啰……” 郑屠户站定身形怒火中烧的一句话又才说了一半,谁知方凌试探之下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拉起浮生就逃。 “娘麻批的!给婆娘就是讲不得规矩!你给我站到!” 郑屠户气急败坏地骂道。当下拔腿便追。方凌拖着个浮生一路逃得是拖泥带水,不过转瞬的功夫便已岌岌可危。 只见郑屠户抄起街边面瘫的凳子抡圆了就朝方凌砸了过去。 方凌直觉后脑勺一股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见一袭白影一掠而过,砰的一声,半空的条凳已被震的粉碎。 只见岳荀衣袂飘飘,负手而立,堪堪挡在了二人身前。 “小白脸子你最好给老子滚远点,免得溅你一脸血。老子劝你,女人能打不能惯。老子今天好好替你管教管教这个臭婆娘!” 郑屠户大骂道。 “我家孩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 说着脚上一挑,郑屠户还未瞧见怎么回事,便已被半截凳子击中前胸,一个翻身躺在了地上。 第86章 岁月静好 郑屠户自知遇到了狠角色,翻身爬起来,擦了擦嘴角渗出的一缕血迹,道: “今天就先饶了你们,莫叫老子再遇到。” 浮生见形势逆转,学着郑屠户的口音十分得瑟地叫嚣道: “有种莫饶了我们呀,我怕哦?” “确实不要再遇见得好。我这个人,心眼儿小,爱记仇。 所以此后不论何时,遇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你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 岳荀缓步上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郑屠户的肩膀道。 郑屠户只觉肩膀一沉,继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颤。但是菜市口扛把子也绝非浪得虚名,虽遇劲敌,气势却是不能倒。 遂中气十足地道: “你莫嚣张!老子管你是做么子的,今天这个亏老子总有一天要讨回来。” 说完,揪着一旁的郑守义扭头就走。 “不着急,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回去的路上,被抓了个现行的两小只低眉顺眼地跟在岳荀身后。方凌瞅了瞅岳荀黑如锅底的脸,自是陪着小心,就连走路都迈起了久违的小碎步。 待回到家之后,方凌麻利地沏了茶,谄媚巴结地给岳荀递到手上,见他脸色稍有些好转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在郑屠户身上种了阴媒?” 阴自然是指属阴之物,而媒则是指媒介。一般情况下鬼怪邪祟都追随阴气而动。而阴媒则是使用特殊材料或者灌注法力将一人的阳气压制住,使其阴盛阳衰。 如此,便如打通了一道媒介,阴魂邪祟便会源源不断地被其吸引自动找上门来。 “对付他何需这么麻烦?我不过灭了他肩头一把火而已,充其量让他见些平常没见过的东西长长见识罢了。” 活人阳气胜过阴气,阳气上行则会在头顶及两个肩头呈现阳气旺盛之象。由于阳气在天眼下为橙黄色,而溢出的阳气则犹如三团燃烧的火焰一般,故民间有“三把火”一说。 郑屠户无端被灭了一把火,势必阳气低迷,阳衰则阴盛,只怕他这一阵子都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你随意对普通人使用术法,有违玄门规矩,会结下因果的。” “怎么能是随意?这难道不是报复?” 方凌没想到他倒是把坏事做得坦荡。想那郑屠户平日里欺行霸市,横行乡里,也该有此果报,便也无心再做计较。 “你倒很是出息。好好一个姑娘家,先前当街与泼妇厮打也就罢了,如今重伤未愈,便又出门与人街头斗殴。” “那是他们欺负浮生……” 哪知岳荀根本无意听她说个中因由,不耐烦地打断她继续道: “打就打了,还次次都打输!” 方凌没想到他的重点在这儿。 想想也是,自己没脸没皮惯了,倒不觉得打个架输了有多丢脸。不过岳荀这种人,必定很少有机会输,偶尔被自己连累着丢一次脸自会觉得分外难堪。 思及此处,方凌赶紧陪笑道: “我此后一定痛定思痛,力求上进。但凡再遇到打架斗殴的事,绝不给你丢脸。” 岳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以后手痒了,便跟浮生比划比划就好,好歹他年纪小,下不去重手。 出得门去,若是遇到十岁以上的,就乖乖给人认个错,好教对方承让着点。” 浮生一惊,心道:“我这又是招谁惹谁了,活该要当这练手的活靶子?” 次日一早,方凌还未起床,便听浮生说那郑屠户提了一吊新鲜的精瘦猪肉领着郑守义那个二百五儿子亲自登门致歉了。 还当着二人的面将郑守义好一顿毒打。当下表示愿与岳荀结为异姓兄弟。 岳荀自是不会搭理他。一时找不到台阶下的郑屠户便揪了浮生硬是拜了把子。直看得郑守义欲哭无泪,生无可恋。 想自己堂堂菜市口的“刀疤义”被一个丑女人打得满地找牙不说,还打出个乳臭未干的小叔叔来。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 纵观全局,这一架受益最多得莫过于浮生。不仅收了个响当当的侄儿,对岳荀的认识更是越发的深刻了。 不但再不追究二人“私定终身”一事,就连将方凌卖了讨好岳荀也是做得越发熟练了。 就如描眉,方凌就被他二人合起来消遣过一回。 眼看天气越来越热,总戴个帷帽着实不便。一日,方凌嘱咐了浮生捎带了一支青雀头黛回来。 无奈自己不是个左撇子,对着镜子描了许久也没描出个眉目来。 看着旁边攒了十二分好奇的浮生,方凌才一个眼神飘了过去,浮生便前所未有地心领神会,无比郑重肃穆地取过方凌手中的黛笔。 “岳荀哥哥常年行走江湖,怕是不喜欢那种柳叶蛾眉,柔情绰态的女子。每每作纤纤细步,时时要弱柳扶风,看着便令人腻烦。我便与你画个与众不同的。” 方凌正暗自疑惑,他什么时候和岳荀这般要好了?就被浮生掰正了脸,一板一眼地描画起来。 方凌回过神附和道: “娇柔媚态确实不大适合我,眉毛这个东西,总要考虑考虑气质的问题。” “像姐姐这号女子,自然是要霸气一些方显得出你与众不同的英姿。” 浮生这两年别的没学会,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涨。 方凌听了这番话一时无比受用,一颗心早就喜滋滋地神游到仗剑江湖的激情岁月中去了。 待她神游归来,瞧着镜子中一言难尽的眉式却是有口难言。 浮生显然对方凌的气质有些误解。只见那斜刺里杀出一方大刀阔斧的浓眉,犹如鹰击长空,果真独到霸气。 只是这眉型怎么着也该是手里握着百八十条人命的江洋大盗方能驾驭自如。似她这般的姑娘家无论如何也练就不出那样的气质来。 望着方凌眼中杀气腾腾的神色,浮生大叫着便逃了出去。 “岳荀哥哥救命!” 岳荀在院里捧了半卷书,正饶有兴味地一边翻看一边执了笔批注。闻听姐弟俩的动静,抬头却是一愣。遂一丝不苟地言道: “威猛刚劲,不输须眉。” 浮生躲在树后,大叫道: “就说你不懂欣赏吧?果然还是我们男人的眼光一致些。” “不过还差一点。” 岳荀说着随手放下手中书籍,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抬手间方凌只觉脸上一凉。 就见岳荀手执狼毫,露出满意的神情道: “添上两撇胡子果然更像江洋大盗了。” 方凌呆呆地愣了半晌才发觉这院子里竟没有一个正经货色。自己不知道哪里抽了风,竟然会信了他们的邪。一时气急败坏的道: “枉费你长了一张道貌岸然的脸,幼稚!幼稚!” “嗯,如此,就是气质上也有了七八分了。” 岳荀瞧着气急败坏的方凌道: “没去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委实可惜了。” 方凌气得胡乱将脸抹了一把,伸手便往岳荀脸上涂去。 岳荀岂是她一招偷袭便能得手的?闪身便已绕到了她身后。伸手绕过她前胸小心地扣住了肩膀,淡淡地道: “好了,不闹了!帮你重新描了便是。” 此话虽然平淡,语气却比平时柔和许多,以至于方凌听在耳朵里,突然感觉心跳似乎都漏掉了半拍。 当岳荀将她按坐在镜前,温热的手掌撩起额前碎发时,方凌才仿若醒转过来。 只见他捏了一方帕子略沾了沾水仔细地将方凌的额头,脸颊,唇边的污渍一一擦拭干净。细长的手指握了青雀头黛,一下一下淡淡地扫过眉骨。 方凌的眉骨生得很是标致,是以只淡淡地轻扫几下便已如远山之青黛,若绝顶之孤云,清秀中却是带有几分英气,淡然中自觉几分俏皮。 岳荀的脸离得极近,好看的眉宇,深不见底的眸子,让方凌只这样看着便有些心猿意马。 方凌不敢再看,只听话地端坐于案前,不知所措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一动也不敢动地任他描画,紧张得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而眼前那人,眉眼含笑,专注地盯着手下眉型,仿佛看着一件自己属意的作品。 许是某一处尚觉不太满意。只见他一手扣住方凌后颈,将她又拉得近了几分,轻轻掸去眉头上沾染的些许黛粉,撩人却又不自知的对着那处眉眼再微微地吹了吹。 轻风拂面,吓得方凌赶紧阖上了双眼。 然而灵觉的好处便是看不见听不着,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将自己深陷其中。 一方小院,寂静安然,一杯清茶,岁月静好。 第87章 无缘仙途 方凌从未将日子过得如此消停,即便日复一日地待在院中,即便每日都是昨日的重复,也倍感舒心。 岳荀除了日复一日为方凌检查伤口,清洗换药之外,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挑几块造型不错的石头将院里浮生养鳖的水缸好生装饰一番。 方凌觉得他对待这些东西向来比对人有耐心。 今儿个种上两株睡莲,明儿个种上几块苔藓,后个儿再放几尾小野鱼。水底铺上河沙,水面飘上几片圆心萍,渐渐地竟也生出几分意境。 天气好的时候,便喂喂小鱼,演半局残棋。天气不好了,就沏上半壶清茶,一边看着庭前落雨,一边听着方凌在旁边瞎白话。 岳荀是个很好的听众,只要他愿意,便会很有耐心,不像方凌那样耐不住性子,时不时地打断。 就算偶尔觉得方凌讲得太过离谱,也只会在末尾评价一句“骗子”! 然后自顾自地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例如将一截普通的树根雕出别致的样式,或者将院内丛生的花木修剪出不俗的形态。 俨然是将此处当成了家一般。 一般这个时候,请教他些道术上的疑问,他都会一一作答。但是傀儡术却是例外。 傀儡术源自巫术的一种,与魇镇类似。都是将魂与魄进行分离,而后另行炮制合适的魂体或者魄体再与之相缝合成为受控于人的东西。 区别在于魇镇的侧重点是炮制魄体。而傀儡术属于御魂之术,侧重点自然是魂体。 能走能跑的傀儡并不罕见,如许多话本子里面提到的被操纵着四处作恶的纸扎娃娃。但如方凌所言,能说能笑的傀儡却非生魂而不能为之。 若是再想让人瞧不出其纸扎的身体,那必然又需要养魂养魄。就是将这傀儡做好之后,花费数年时间让其魂魄交融,宛如长在一起,魂体影响着魄体便会有了真人一般的五官四肢。 这其中的门道太过复杂,且大都属于秘术,是以岳荀知道的也并不多。 相比于傀儡术,岳荀倒是更乐于教她灵力消耗不多的阵法详解。什么迷踪阵,缚灵阵,逐阴阵以及针对生人而设的各种禁制法门。 方凌直觉自己十几年来见过的阵法都没有这一月中学到的多。 不单单是阵法,就连方凌一向不怎么拿得出手的炎火决在这段时间内也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起初方凌灵力不济时,往往力不从心,术法更是时灵时不灵。但现如今再聚灵力却又觉难以掌控,往往蹿出二尺高的烈焰,倒险些将自己烧了。 岳荀望着她,似笑非笑地托起她的右手,手指微动便见一小团火焰凭空冒了出来。在岳荀地带动下,那团火焰仿佛一个乖巧而活泼的孩子,不住地跳跃闪动,但不论如何跳跃,却只乖乖地萦绕在掌心之上。 在岳荀的示意下,方凌兴奋地接过火焰。将灵力细化成雾气一般柔和的存在,驱使着火焰在五指间跳跃燃动。虽有些生涩,但却已然能够控制自如。 先前方凌修为不够,且于灵力运用一途颇为粗糙。 如今得了诸犍的内丹,底蕴十足,再加上岳荀的指导,自然事倍功半。方凌第一次发觉得了诸犍的内丹竟也有诸多好处,遂多了些雀跃的小心思,只道自己是因祸得福了。 其实大妖内丹均为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大凡修炼之人,人人趋之若鹜。吞服妖丹乃增长修为最为直接的捷径,但却需要炼化。 方凌体内这枚,不仅未经炼化,妖性未除,更是直接打入灵台,就如厉鬼夺舍,邪灵俯身。 所幸,褚腱已除,妖灵也已消散,却是生不出什么大事,但终究是个隐患。 是以岳荀只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是福是祸,难以预料,端看你以后的造化了。” 方凌疑惑道:“涨了修为难道还算不得因祸得福?” 岳荀看了看方凌并没有立即回答,顿了顿才道:“但你不是执意要用炼魂淬魄之术将它取出来吗?若是因此你穷尽一生都无法得道,修不得仙身,入不得仙途当如何?” 本以为方凌听到这个打击大抵会难过一阵子,却不想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长舒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个倒不算大事了?” “怎么说呢?此事就好比你对郑屠户说你今生今世永远都入不得仕途,你觉得他可会受什么打击?” “你倒是从内而外都越发和郑屠户生得相像了。” 方凌也不计较他揶揄的口气,只继续道: “仙途与我来说太远了,此生从未想过。比起仙门苦修我倒更喜欢跟着爹爹带着浮生做一游方散道。想吃吃,想睡睡,不用循规蹈矩,没有百般禁忌,多逍遥自在。” 岳荀眉眼含笑:“你这种连散道都算不上,最多不过神婆而已。” 其实对于神婆这个说法方凌倒也并不排斥,端只觉得这个“婆”字有些不大好听。 “那若是自此一生孤苦,子孙尽断,生而不能为人呢?你又当如何?” 方凌闻言呆了呆,道:“你是说我会……” “不炼魂淬魄就不会。所以还要施术吗?” “你是故意考验我吗?你知道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没得选。” “所以还是选择要走这条路?” “所以真的会子孙尽断,生而不能为人?” 岳荀顿了顿,良久才道:“吓唬你而已!不过难窥仙途却是一定的。总之你从今以后就不要妄想着拜师学艺,修仙得道了。” “……” 如此懒在院子里,方凌躺躺睡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十分舒坦,甚至还贴了几两肥膘。 只是却苦了浮生。因整日提心吊胆地怕自己和床上的两个病人成了姐姐的负累,一不小心吓跑了岳荀,日后嫁不出去。 是以这一月里,虽然方凌托了岳荀同浮生一同照看病人。 然而每每打扫、烧饭岳荀都是一副悠然自得,袖手旁观的模样。浮生又不好开罪了他,只好将这些家务事无巨细一应大包大揽了下来。 只苦了他小小年纪,老的小的都要他来操心。虽然疲惫,好在让他倍感欣慰得是岳荀与他姐姐的感情在这一月里始终“琴瑟和鸣”,十分融洽。 第88章 知难而退的机会 眼看一月之期还有三日就到了,方凌体内的妖毒也早已除尽。方凌不免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想着沉睡了一月有余的爹爹和翠云嫂子即将醒来,心里无比激动。 这日,岳荀意外地没在院内柿子树下饮茶下棋。中午时分,却是端了一个硕大的海碗进来。 “此乃断魂散,此后三日,每日需按时进两碗。”岳荀面无表情地交待道。 “这是干什么用的?” “扰乱魂识,使魂魄散而不凝。好为三日后的淬魂炼魄做准备。” “听起来像是毒药。” “本就是毒药。只是分量拿捏要恰到好处而已,少一分则不足以散魂,多一分则魂飞魄散。” 见方凌端着药碗唏嘘不已,岳荀忍不住道:“怕得话可以不喝。” 话才刚说完,却见方凌仿佛生怕他又反悔了似的一仰脖,咕咚咕咚,皱着眉一口气便将那一大碗药尽数喝完。 不过这药委实太苦了,方凌感觉从舌头到肠子仿佛全都被浸在了黄莲水里。放下药碗,就忍不住一阵干呕。 方凌苦着脸忍不住问道:“这里头到底是加了多少黄莲?黄莲与散魂有何干系?” “并无任何关联。药熬出来就一茶盅。一大碗黄莲水是我后加进去的。” “为什么?”方凌一边继续干呕着一边不解地问道。 “好叫你提前吃点苦头,更深刻地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知难而退。吃不了苦,可以随时告诉我,这三日你尚且还可以反悔。” 说完便大步出了房门。独留方凌一个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方凌便深刻理解了断魂散不仅仅只是苦这么简单。 一阵阵源自灵魂深处地疼痛让方凌根本无法思考。只觉头脑里既昏沉恍惚又疼痛难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撕裂感隐隐地从灵魂深处透出来。 不是很剧烈,但却异常绵密持久,无休无止。 一阵阵的恶心从心底泛出来,方凌忍不住一阵紧似一阵地呕吐。这跟方才被黄莲苦得呕吐全然不同。一阵剧烈地翻江倒海之后,方凌吐得仅剩胆汁,却还是忍不住一阵一阵地痉挛。 浮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便要急着去找稳婆。想来眼下断不能放那岳荀跑了,将姐姐照顾成了这副模样,也不知等师傅醒来,该要如何交待才好? 方凌大惑不解,为何要去找稳婆? 不料浮生大叫道:“新妇呕吐便是有了娃娃,你都吐成这般模样,想是就要生了。我顶多也就能对付着帮忙照看下新生的侄儿,可接生一事委实没有经验啊。” 方凌闻言勉力支撑了半日的精神头立刻便被打击地一头栽了下去。 浮生急得锅烧蚂蚁,却见岳荀气定神闲地在院中思索着一盘残棋,对屋里的动静置若罔闻。 浮生不禁气得直跳脚。 “果真合了小白脸子坏心眼这句老话!我姐姐都被你坑害成了这般模样,你却全然不顾!枉她对你情深意重!” “情深意重?她告诉你的?” 岳荀捏着一枚棋子,淡淡地瞧着浮生很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姐姐都快疼死了,你还有心思计较这些?总之这事你若是不管,我便当错看了你!我自去找接生婆去!” 浮生气呼呼地就要出门。 即便岳荀一向淡若清风,处变不惊,也顿时绝倒在了石桌旁。 一连三日,方凌吐得都脱了人形,整个人好似一副空架子一般。好容易贴得几两肥膘也全数都还了回去。 浮生急得手足无措,忙前跑后,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索性拿了两坨棉花塞了耳朵。 虽然现下他也知道了这不是生娃娃,但吐得搜肠刮肚的指定不是什么好事。偏偏这一个两个的还不让请大夫,就指着岳荀那个赤脚大夫,就每天两大碗的汤药灌着,直觉越灌越严重。 想这些个不知轻重的大人,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暮色渐沉,方凌只觉浑身上下哪怕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人像没有骨头一样瘫在床上。一连折腾了几日,刚刚稍觉轻松些,恍恍惚惚地便要睡着,却听见岳荀的声音传来。 “可要反悔?” “都受了三天的罪了,现在反悔岂不白受了?”方凌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 “先前给你刮骨去毒时,鬼哭狼嚎的甚是烦人。此时倒装起硬骨头了。”岳荀冷冷地说道。 “哪是装什么硬骨头,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是真的不怕?” 方凌睁开眼睛,望着岳荀,幽幽地道:“当然怕,只是由不得我怕。我其实怕得要死,可是我若怕了,我爹他们就会死。” “既决定了,就准备开始吧。我告诉过你,这过程有如挖心取胆,比之你这三日之苦包括先前的刮骨疗毒远超百倍不止。 不仅如此,此间过程亦是凶险万分,一不小心便会魂飞魄散。我也仅试过一次而已,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方凌先前一直嫌弃岳荀话少,如今头一次觉得他话怎么这么多?要杀要剐倒是赶紧的啊,总是吓唬人算什么本事? 腹诽则已,却不敢说出来,只提着最后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道:“无妨!就算魂飞魄散,也是我心甘情愿,不怪你。” 岳荀见她已经下定决心,也就不再多说。于床头点燃一盏青灯,交于浮生。并嘱他守护好此灯,切勿让其熄灭。 伸手两指点在方凌的额头,方凌但觉一丝清凉由额头进入身体从而贯穿五脏六腑,最终会于灵台。 渐渐地,方凌感觉那股淡淡的清凉开始越来越冷,到后来居然变为彻骨的寒气将那枚内丹牢牢地冻结其中。 方凌感觉整个身体好似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浑身开始颤抖不已。 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慢慢的,极致的冷已经突破麻木,变成了针刺一般的疼痛。方凌刚开始还能咬牙忍住,到后来实在忍不住想要喊叫时却发觉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竟然喊不出声了。 第89章 挖心取胆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与肉体分离开来,那刺骨的寒冷竟然是直接来自于魂体。 方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被寒气慢慢地冻结,冰凌越结越厚。周身彻骨的寒气仿佛千万根锋芒毕露的冰刺一寸一寸地扎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它们一点一点地冻结,禁锢,收紧,直到全身上下全都封冻起来。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一般。 可是回过神来才发现,其实她如今一介魂体根本不需要呼吸。 如此忍受煎熬着,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彻骨的寒气被熊熊的烈焰所取代。 冰冻的灵魂仿佛突然之间置身于灼热的烈焰当中。疯狂地炙烤下,方凌惊恐地发觉自己的魂体开始爆裂出一丝丝细细的裂纹,每裂一处便觉刀割一般。 方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全身一点点地龟裂开来。先是手指,一截一截地掉落,连皮带肉,就连骨头也被一点点地龟裂分解。 十指连心的痛楚让方凌几近昏厥。 然而灵魂状态根本不可能昏厥,就连嚎叫和蜷缩扭曲都是奢望。灵魂的痛楚较之肉体痛苦百倍,因为脱离了肉体,灵魂会变得分外敏感。 一刀一刀地剥皮抽筋缓慢而有规律,而那剧烈的疼痛仿佛自己正被钝刀一片一片地凌迟一般。 凌迟的剧痛一寸一寸地从手指蔓延至整个手掌,从手腕再到整条手臂。那些皮肉一块一块的炸裂,一片一片地脱落。每一块都让她痛得死去活来,每一片都让她痛不欲生。 她只希望这一切能快点结束,然而这一丝丝的剥离却仿佛要经历一百年。 人死魂消果然是上天对苍生万物的极度怜悯。 想起那日大火中翻滚扭曲的秦相何,想来他那日经历的便是这种蚀魂之痛吧。原来注定要灰飞烟灭的灵魂也终归逃不过无间地狱,烈火焚身。 那些被率先剥离的灵魂碎片已慢慢化为缕缕白烟萦绕在周围,方凌已经感觉不到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 她能感觉到的,唯有全身上下锥心刺骨的剧痛。 在熬过漫长的一夜之后,方凌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挖心取胆了。也终于明白那根本就不是形容,那真真切切的就是挖心取胆。 最艰难的部分来了,她看着自己的肋骨被烧成粉尘纷纷掉落。 紧接着跳动的心脏便像是真正的血肉一般被灼开道道裂缝,一丝一丝地分解成缕缕白烟。她甚至听到了心脏被灼烧时,滋滋的声响。 剧烈的疼痛让她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感觉随着心脏一缕一缕地消散,她的精神也开始慢慢地混沌溃散。眼前越来越模糊,她慢慢地看不清东西。 然而即便是这样,那剜心之痛偏偏却是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仿佛听到浮生的一声惊呼,说灯要灭了。恍惚中,她仿佛听到浮生在哭,听到岳荀喊了自己的名字。岳荀似乎还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感觉他叫起来那么好听。 她想自己或许就要魂飞魄散了吧,自己到底还是没有坚持下去,如此便再也救不活她爹和翠云嫂子了。 她突然一个激灵,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死去?她是为了救她爹和翠云嫂子才忍受这剜心之痛。他们还未醒来,她怎么能先死? 方凌努力地挣扎着,绝不能就此沉沦,就算是痛到极致,也要忍耐。然而在她的大半灵魂均化为白烟四散开来之后,根本没有支撑下去的力量。 她突然间害怕极了,开始拼命地挣扎。然而越是挣扎,灵魂逸散得越是迅速。 正在她陷入极度恐惧之时。她突然感觉好像身体被注入了一股绵长而又强劲的力量。那力量浑厚而又磅礴,源源不断地流入让她逐渐镇定。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轻声唤她的名字。她似乎应了,又似乎没有。一人极温柔的拍着她,在耳边安抚道:“没事了,都结束了。” 但她似乎感觉身上的疼楚仿佛还在持续,那种痛苦好像根本没有尽头。她哭了,嘤嘤的哭声绝望而又无助。 她突然发现自己终于能哭出声了。她放肆地大声哭了起来,用哭声宣泄着被压抑了许久的痛楚。 方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她根本就是才刚刚醒来。 她虚弱的睁开眼睛,发现先前种种仿佛是一场悠长的梦境。她大口的呼吸,感受着新鲜的空气实实在在地充盈在肺部。她伸出双手,感受着窗外明亮的阳光,恍若重生。 耳边方长清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着自己的名字,颇有些奇怪的韵律,听起来有些搞笑。 方凌知道这是他爹在为她喊魂呢。她就是被这喊魂声吵醒的。本来还想再赖一会儿,奈何这喊魂的声音实在令人忍俊不禁,不禁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 “爹,你怎么刚醒,就有劲儿瞎折腾?” 那拖腔拖调的喊魂声立刻戛然而止。 方长清回过头来望着业已睁开眼睛的方凌老泪纵横,喜极而泣道: “你醒了?我就说得要喊个魂吧!我就说吧……” 说着说着,竟自呜呜地率先哭了起来。 方凌还是头一回见她爹爹哭得这样惨兮兮的,饶是被老宋几个吓着的那一回也不至于如此。也不知是因为方凌醒了还是因为终于证明了他这喊魂喊得确有奇效。 方凌见她爹爹又哭又笑十分滑稽,想要存心笑话他一番,然而话到嘴边却只剩更咽之声。最终只得佯装生气道: “一大把年纪了,却还是不知轻重,以后再那样冒失,我可不管你了。” 时隔一月,父女二人历经重重磨难,几经生死,如今转危为安,遥想了许久的血肉亲情、父女情深的戏码是一样也没有,话到嘴边却尽只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言语。 据他爹所说,他和翠云嫂子已然醒了六天了。倒是方凌一直昏睡着,既没有发烧,也没有离魂的症状,只偶尔胡言乱语地哭上几声,便不再有任何动静。 浮生说得那个行脚大夫,也不知到底靠不靠谱。 反正自打他醒来到现在,那人不是气息微弱地躺着便是打坐入定,待在房里的时间比他们这两个病人都多。 那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若不是浮生坚称是此人救活的自己,方长清都要以为那是个骗子。 第90章 难搞的岳荀 方凌听说岳荀消耗至此,不免有些担忧。硬撑着软趴趴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谁知这魂魄是回来了,但这身体四肢仿佛是新安上的一般,全然不听自己使唤。 “我渡你灵力可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正在方凌努力与四肢做着斗争时,便听得岳荀一贯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方凌突然便觉心安了许多。望着门口的岳荀,还是长身而立,还是清隽出尘。只是脸色似乎有些疲惫苍白。 “你没事吧?”方凌担忧的问道。 “无妨。你感觉怎么样?” 方凌看了看一旁的方长清,道:“爹爹,我口渴得紧。” “躺了六七天了,肯定渴,这都病脱了相了。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取水去。” 方长清赶紧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方凌叮嘱道:“我要喝新采的春茶,再放半个梅子,晾凉了给我。” “再加两勺蜂蜜吧。” 面对这挑三拣四的臭毛病,方凌头一回见方长清居然没有骂出声来,甚至还乐呵呵地提议再加点蜂蜜,很是不容易。 “这是打算要瞒着?” “我爹爹虽拜过师傅,算是个修士,但其实与普通人无异。如今事情既已过去,就不要告诉他了。” 岳荀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敷衍地应了一声“随你。”便探身握住方凌手腕,诊了诊脉象道: “体质弱了点,恢复得比预想的慢了一日。可还有头昏想吐的症状?” “倒是没有,只是……那股子气息仿佛还在。”方凌一脸担忧地望着岳荀。 “你修为太过浅薄,便是拼了半条命不要,也只能取出半颗。” 岳荀似乎努力地想了想措辞,最终也没能想出个委婉的说法,只得实话实说道。 “半颗?” “你的灵魂承受不住完全淬炼,我勉强只能取出半颗内丹。不过上古异兽,修为精深,虽只有半颗内丹,救你爹和那个女人却已是绰绰有余。” “那就是说还有半颗尚在我体内?” “是的。若是强行取出,你不仅要承受精魂焚化之苦,最重要的是以你的修为势必会魂飞魄散。” 方凌不禁有些诧异。自己历经千辛万苦,不惜忍受烈火焚身之痛,居然还是未能将诸犍的内丹完全去除,也不知这是怎样的孽缘? 不过好在爹爹和翠云嫂子回来了。 听着外面浮生吵着喊着要进来看姐姐,却被爹爹拉着让去洗茶杯。翠云嫂子翻箱倒柜一边找着蜂蜜一边交待生再去找两根参。 听着这噪杂混乱的动静,夹杂着浮生的抱怨,方凌觉得倒也不亏。 岳荀看着方凌笑盈盈一脸满足的模样,不免嗤笑道: “都疼出了幻觉,足足哭了六个日夜。现在看来倒是不后悔。” “我虽然害疼,但疼过之后忘得也快。我爹管我这叫记吃不记打。所以先前的事儿早就忘了。也就无所谓后悔不后悔了。” “可我却有些后悔。为了救你我耗尽真气不说,还渡你灵力修为。如今想来,你替我挡下诸犍的那一击与我来说并不致命。而我却救了你们三条性命,很是不划算。” “那你要我如何报答你?” “林素斋厨子的手艺并没有坊间流传的那样好。”说完便径直走了。 莫说是一日三餐,便是诚心诚意丫鬟般伺候着也是应当的。 方凌一边想着一边又不禁疑惑起来,此人一没有银子二没有手艺,也不知是如何养出这样一副刁钻肚肠的? 方长清端了茶水进来,恰巧见着岳荀起身出去。岳荀见着方长清,也不打招呼,只轻轻颔首示意便径自擦身而过了。 “这个后生到底是何许人?”方长清压低声音不解地看着方凌。 “在下是你姐姐的儿子,你的外甥。哦,算起来你得是我舅父!” 岳荀耳力极好,听见方长清的话,突然回身颇为戏谑地看了一眼方凌然后说道。明明就是调侃,却偏偏说得一本正经。 “啊?我姐姐?我何时有的姐姐?” “那就……或许是妹妹也未可知。反正她就是这么说的。” 岳荀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方凌。 方长清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啊……爹爹,这个事容我稍后跟您解释。” 方凌没想到岳荀竟当着她爹的面调侃自己,赶紧一嘴接过来。然后又转而对岳荀说道: “那个,岳荀,你且先回去休息,其它的事稍后再说。” “你得叫我表哥!” 岳荀似笑非笑地瞧着方凌纠正了一句,便转身出去了。 “他到底什么人啊?什么来路?你们怎么认识的?” “爹爹,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以后再跟您细说。您这躺了一个月,把我都急死了。如今刚刚恢复,可有头晕眼花什么的?” “除了浑身酸疼,瘦了一圈之外,倒未见什么不适。你看你翠云嫂子今日都已经开始下厨烧饭了。” “她……可有提起过秦相何?浮生可有告诉她些什么?” “哎,这个如何能瞒得住?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她早就知道了。都是孽缘啊,总归要有一个了结的。” 这一日,笼罩在秦家大院多日的愁云总算消散了。 浮生自从知道方凌醒了,便一直黏在床前不肯走。待方长清终于熬不过他,出去喝口茶的功夫。 浮生神神秘秘地附在方凌耳朵上道: “岳荀哥哥这事你要怎么说?你现在容貌虽是恢复了些许,但怎么看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依我说趁着师傅他们醒了,抓紧时间定下来,小心迟则生变。 那宁如意可是一天三回地上门呢,我都快要拦不住了。” “我容貌恢复了?” 方凌又惊又喜,摸摸脸颊,果然没有先前那么粗糙,怪不得她爹并没有表露出多少诧异,只道是病脱了相。 “虽然还是有些丑,但也勉强能看出六七分本来相貌了。” “赶紧的给我个镜子让我好好看看。”方凌喜不自胜。 “我与你说正经事呢!” “眼下镜子就是最正经的。” 浮生无奈,只好拿了镜子递给这个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女人。 方凌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妖丹多半颗少半颗原来这么立竿见影。 虽然还是显得毛发略旺盛了些,皮肤略粗黑了些,但相较过去的一个月已经好得太多了。 方凌左看看右看看,直磨蹭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道: “岳荀的事你告诉你师傅了?” “自然是没有。若是让他知道你们尚未婚配就险些有了娃娃,你可能会被浸猪笼的。” 方凌噗的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此事怎么还就过不去了? “严重了,严重了……不过此事做得对!乖啊,浮生。不枉姐姐疼你一场。” 方凌谄媚地笑着松了一口气。摸摸浮生圆溜溜的小脑袋,又道: “其实,那个吐酸水跟有娃娃了真的没有必然的联系。况且我与岳荀清清白白,绝没有任何关系的。” “啊?姐,你也太没出息了吧。枉我辛辛苦苦忙活了足足一个月,你竟还没把他拿下?” 浮生失望地叹了口气。 “唉!他那个人确实有些难搞。” 方凌想着岳荀对什么事都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不禁忧愁地叹了口气。 突然,方凌想起自己跟他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便打发了浮生出去玩儿了。 第91章 嫂嫂要走 浮生是出去了,可是方才一番话却着实搅乱了方凌的思绪。 岳荀这个人,你说他为人冷淡吧,偏偏紧要关头他又次次挺身而出。你说他脾气不好吧,偏偏他又能耐下性子来教自己炎火决,还会描眉,甚至剃须……剃须就算了,实在有些煞风景。 总之他长得好看,功夫好,修为高,如今又是救了自己一家的救命恩人,若是按照话本子的套路,此时岂非就要以身相许? 方凌觉得自己这个思路十分靠谱,于是脸红心跳地很是犯了一阵子花痴。不过胡思乱想一阵子后,又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妥。 想起他平常清冷淡漠、孤高冷傲的模样,情爱二字与他好似从不沾边。 如此想来,自己其实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或者他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姑娘?甚至他到底喜不喜欢姑娘? 这样一想不禁又有些慌了,自己对他除了一个名字,竟然一无所知。 至于他从何处来?家在何处?何门何派?家中有无娶妻生子?这些一概不知。自己既从未问起,他也从未提过。这无论如何也该打听清楚些才好。 如此一阵胡思乱想便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跟以前一样团坐一周,唯独不同的便是秦相何换做了岳荀。 岳荀与秦相何性格截然不同。他本就寡言少语,且自带的一种莫名的威压和距离感连带着周围人都不太敢轻易开口。 一顿晚饭吃得是既冷清又肃穆。 最后,还是方凌瞧着翠云嫂子比之从前清减了许多,不仅再没了从前的圆润饱满,就连眼神也终觉恍恍惚惚,没了往日的神采。 大病一场,身体适才好了,心里却又遭受如此重创。心中不忍便给翠云嫂子夹了些菜说道: “嫂子,你适才刚好,又累了半天,多吃点。” 翠云嫂子递过碗来,淡淡地笑了笑。过了半晌才说道:“待你们伤都好了,我决定离开远川镇,回南坪娘家。” 大家都是一惊,尤其是浮生。 只见他肉眼可见地就红了眼圈,怯生生地问道:“嫂嫂到底还是不要浮生了吗?” 翠云嫂子轻抚着浮生的小脑袋道: “嫂嫂怎会不要你?只是我与秦家到底还是缘薄,徒留在这里也是伤情。 你平日里有师傅,也有姐姐,现在又还多了一位哥哥,应该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若是哪天想嫂嫂了,也可到南平来看我。” “可是,南坪那么远。浮生不想嫂嫂离我那么远。” “浮生,你且让嫂嫂去吧。若是想她了,我陪你去看她可好?” 方凌觉得翠云嫂子说得也有些道理。如今这秦家大院承受了她太多的辛酸苦楚,与其留在此处触景生情,孤独终老,不若就此离开这个伤心地,也是一种解脱。 方长清大抵也是与方凌同样的想法,劝道: “你嫂嫂既已决定,也不要强留。让她回娘家散散心也好,有家里人照料着总归舒心些。若是哪一天想回来,也是随时可以回来的。” 浮生见所有人都不向着自己,便耍起了小性,将碗一推,叫道: “你们没一个人向着我。我如今没爹没娘,现在就连嫂嫂也没了。我就算不得家人?我就活该孤苦无依?” 说完,起身便跑了。 方凌和翠云嫂子也没想到,浮生会如此反应激动,倒确实是未能思虑周全。 浮生先后失去了爹娘,兄长,就连秦相何也成了如今浮生提都不敢提的人。眼下唯一对自己好,犹如生身之母一般敬着爱着的嫂嫂也要离开。想来他确实该是最为伤心的那一个。 众人只想到了翠云嫂子一生悲苦,却忘了先后故去的任哪一个也都是浮生的血亲至爱。 想到这些,翠云嫂子和方凌赶紧追了出去。然而,她二人俱是大病初愈,刚刚恢复,此刻一激动,竟然脚步虚浮不稳,刚追到门口,便有些摇摇欲坠。 “天色已晚,阴气上浮,你们魂魄尚且不稳,不宜出门。” 岳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可是浮生他一人跑出去了。” “他见无人理他,自然会回来。” “你不懂!他虽然倔强任性,但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出去必然是真的伤心了。”方凌担忧道。 “那也不必你去。” 说完岳荀便已出了院子。 方凌焦急地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等了许久都未见浮生他们回来。方长清和翠云嫂子也是坐立难安,焦急万分,不住地埋怨自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听见浮生哭天抢的声音传来。大门被一把撞开,浮生跌跌撞撞,痛哭流涕地一边哭喊着姐姐,一边冲了进来。 方凌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何事,急忙迎过去。却见浮生见了方凌一愣,须臾便哇哇大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后面岳荀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踏进院子。见浮生哭哭啼啼地抱着方凌不撒手,不免微皱了眉头。 “真是随了你姐姐,眼泪尤其得多。” 浮生见岳荀回来了,突然大哭着对着岳荀又踢又打,嘴里大叫着: “骗子!骗子!骗小孩子,算什么大人?” 方凌赶紧将浮生拽开,问道:“到底出了何事?” “我跟他说你为了追他,在路上被阴气冲了身,就要一命呜呼了。”岳荀淡淡地道。 “你何苦这样吓他?” “我并没有吓他。若是你追了出去,或许真的就被阴气冲身了。况且,他刚才说没了爹娘,没了嫂嫂,他一人孤苦无依。如今看来,分明还是有依靠的。 我原以为在你心里,师傅和姐姐算不得亲人。如今看来,既是有在意的人,就不要让你在意的人担心。不要等到真的孤苦无依时,才追悔莫及。” 浮生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狠狠地瞪着岳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必谢我!也不必道歉!虽然好好的让你搅了吃饭的兴致。” 岳荀毫不理会浮生满脸的怨怼,慢悠悠地自顾自进了屋。 浮生一连两天都没有理岳荀。不过岳荀也不在乎,反正现在既有人烧饭做菜,也有人洗衣打扫。 倒是方凌,自从那天之后对浮生便十分上心。浮生自从那夜回来之后便没再提过此事,只是神色间依旧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方凌觉得这并非是一件好事,于是几次三番地找浮生谈心开解。 其实,有些事情浮生心里是明白的,只是小孩子难免有些执拗的小心思。你说他自私也好,说他舍不得也罢,总之他还是很不情愿让嫂嫂离开。 第92章 熟悉的字迹 这日,方凌正想着法子怎样让浮生高兴些。 却不料赵大人竟突然登门造访了。除去妻妾一事不提,赵大人勤勉公正且于大是大非上从不枉法徇私,姑且算得上一个好官。 他平日里也没什么架子。前几日因公务重返了远川镇,因闻得方长清和刘翠云均已大好,特意登门造访。 一来探望方长清,二来是带了文书过来将上次案件的卷宗补齐。毕竟先前刘翠云始终昏迷不醒,未能录制口供。 赵大人在闵川算是一方大员,怠慢不得。文书带了刘翠云自去补录卷宗。赵大人便与方长清在前厅喝茶。 方凌因为上次的事欠了赵大人诸多人情,所以也特意来到前厅当面致谢。 赵大人许久未见方凌,乍一见却是隔着面纱,形容消瘦了不少,就连声音也是变得沙哑粗矿了许多。 联想到月前秦相何的事情,不禁叹道: “想不到姑娘也是痴情之人。可怜一片痴心却是错付了。想那秦相何当日在我府上信誓旦旦,说与你情投意合,早已私许终身。转身却不仅先与刘翠云有了婚约,后面更是与那周氏纠缠不清。 最终落得个葬身火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姑娘你也莫要太过伤情,因为这种人憔悴成这幅模样,终是不值。” 方凌想起当日秦相何因窥破赵大人心思而特意将自己与他扯在一起的那番说辞。如今只怕也解释不清,只好顺着他的话道: “多谢大人关怀。此去种种,总需些时日忘怀。如今斯人已逝,不提也罢。” 岳荀原本在后院摆了一局残棋。听闻州府赵大人前来,想起先前方凌说起某位大人曾欲讨她做妾的事,便寻了个离前厅近一些的地方复又摆了一局。 如今,听闻赵大人一席话,方才知晓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出,略皱了皱眉,手上微微踌躇片刻,缓缓落下子来。 傍晚,方凌正捧了当日被岳荀烧毁的半卷残书研读淬魂炼魄的残篇。自己虽是经历了一回,却尚不知其中道理。总觉得如此像是辜负了当日的剜心之痛。 可无奈,大部分业已毁去,唯留一些只字片语终是不得其解。正在她绞尽脑汁时,却瞧见门口帘子一动,便见岳荀进来了。 方凌吓了一跳,急忙将书藏在身后的被褥之中,慌慌张张地道:“怎么了?浮生又找你麻烦了?” “你觉得他能找上我什么麻烦?” “那是何事?” “下棋,顺便提醒你一下报答我的事。” 这几日总是操心着浮生,倒把此事给忘了。 不过就算他让自己烧菜做饭,听候差遣那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情,毕竟自己右边胳膊还未完全长好,一时半会儿也掂不动勺。 方凌起身,正要将这话说出来,却见他突然盯着自己道:“别动!” “怎么了?” 方凌听话地站着一动不动地问道。 “眉毛花了。” 岳荀一手拿起桌上的青雀头黛,将她按坐在床边。俯下身来细细地给她描了一遍。 “其实不必这样麻烦的,又不出门。丑不丑的也无妨。” “看来已然是破罐破摔了。” “那倒也不是,就是觉着描不描的,左右都是个丑而已。” 方凌想着自己如今这张脸,就是再如何粉饰总归也是好看不到哪里去的,如是道。 不想那头岳荀似是会错了意,莫名其妙地问道:“哦?秦相何描得美吗?” 不过方凌显然没有领会到这层深意,只是诧异于他怎会突然提起秦相何,想来怕是听浮生或者她爹提起过。 其实秦相何是十分在意自己仪容的,每次出门必定整理得齐齐整整。 因是唱戏出身,想必应该是很会描眉上妆的。自己虽从未见过他的扮相,但就秦相何每每提及时的得意模样,想来应当是不差的。 遂有些失神道:“应该是极美的吧。” 岳荀闻言,手里顿了顿,随后大起大落地描了几笔,道: “好了。” 方凌本就不大会下棋,一盘棋下得是毫无章法,索然无味。 岳荀平日里话就不多,今日更是出奇得少。那原本就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是隔着万水千山,让人越发地琢磨不透。 所幸,很快浮生便叫他二人用饭了。只见浮生说完却是不走,盯着方凌的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神情分外复杂地欲言又止。 方凌不解地问:“怎么了?” “姐姐你现在已经这般自暴自弃了吗?” 方凌莫名其妙地望着浮生。 浮生见她一副眉毛犹如两条毛虫一般纠缠着黏在脸上。如此妆容竟也能怡然自得,泰然自若地下棋聊天。想来怕是对容貌一事也看得淡了。索性也不再多说,与二人一同进了前厅。 方长清与刘翠云乍见方凌也是吓了一跳,虽说两人知道方凌这一个多月以来为了他们着实遭了不少罪。尤其听说为了救他们,还试毒尝药,搞得身体不仅垮了,还落下这么一副惨淡面容。 可是现下就连审美情趣也突然这样急转直下却着实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方凌一脸狐疑,不知为何今日大家看自己仿佛都有些异样。还是翠云嫂子俯身耳语了几句,方凌才有些尴尬地离了席进了屋。 片刻,就见方凌大步流星地冲出来,对着岳荀喊道: “可是你干得好事?” “你不是说丑不丑的都无妨吗?” 岳荀倒也无意推脱。 “所以你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捉弄我?” “算不上捉弄,只是技不如人而已。” 说完,饭也不吃了,便兀自离了席。 留下大大小小的几人面面相觑,继而都扭头望着方凌,也不知她是怎么招惹了这个冷面煞星了。就连方凌自己都是一脸地莫名其妙,看岳荀的表情仿佛他还委屈了。 岳荀回房,摸出一张烧了一半的信笺。 岳荀适才进屋时见方凌慌慌张张地藏了东西,却不料一页泛黄的纸笺露了一角在外面。本以为或许是她与那个秦相何的书信,便假意描眉顺手牵羊拿了。 不想如今打开确是一纸书信,但这书信既不是秦相何的也与方凌无关。 泛黄的纸笺显然有些年头了,通篇因损毁严重,字迹大多只剩只言片语,已无法得知其内容原貌。 只是枯黄的纸笺上,那端正圆润的字迹却是那样熟悉,一个是易昙道长的字迹,而另一个人的字迹则是他此生最为熟悉的。 虽因遭受火焚,唯有短短的只言片语,但依稀可以看出前半段尽是怨毒的讨伐之词,目的似乎是为了讨要一样东西。 而后两行则似乎是易昙道长有感而发,后加上去的。话虽不多,但就是这只字片语却犹如尖刀一般一笔一划地刻入岳荀的血肉之中。 “……望月之巅,黔渊之龙,杯酒散气,此生遗恨。大错已成,虽尽余生,却赎罪无门。此生惟愿吾之魂灵不入仙途,不坠轮回,锁魂挟魄,以慰吾兄怨灵……” 岳荀脸色苍白,紧紧攥着的这页薄薄的纸笺,有如千斤之重。 脑子里那些血腥的片段不由自主地浮现开来。那些人的呐喊,孩子的哭嚎,绝望的眼神,血流成河的望月峰。 那鲜血淋漓的画面时常从记忆深处弥漫开来,将他的眼睛染得通红,提醒着他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影还在苦苦挣扎。 然而曾经数次的淬魂炼魄却让他记忆紊乱,遗忘了很多,唯记得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和刻入心底的彻骨之痛。 可他不信!云霄宫人众口一词时他没信,如今这泛黄的纸笺摆在他眼前,他还是不能相信。 长久以来,他化名岳荀要找的从来都不是这个答案。不过如今,不论答案是不是他想要的,恐怕都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第二日,已经日上三杆,却还未见岳荀露面。 想着他该不会还在生气?说起来自己才是被捉弄的那个,不是应该她更生气才对吗? 思虑再三,方凌心想自己与这样小心眼的人计较什么? 便踱着步子在房门外徘徊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而一点动静都没有。以岳荀的耳力不会听不见吧?终是没能忍得住,方凌又厚着脸皮咳嗽了两声。然而却还是不见动静。 方凌急了,推门而入道:“岳荀,你怎么越来越矫情了?” 然而,令方凌万万没想到的是,屋内空空如也。桌上端端地摆了一个精巧的白瓷药瓶,旁边还有一纸方剂,好像是记录着一个叫做净髓丹的药。 净髓丹,净化魂灵,这似乎是给自己的药。 方凌突然有些心慌,岳荀该不会是走了? 三日之后,方凌终于确定岳荀确实是一声不吭地走了。未留下只言片语,就那样不辞而别。 他曾说过自己半生浪迹江湖,或许这里与他来说不过是他所浪迹过的一隅江湖而已,与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那样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人,或许并不会产生一种叫做牵挂的情绪。 浮生有些后悔,心想着到底还是自己拖累了姐姐,将姐夫气走了。自此便又开始对方凌言听计从,重又做回了那个乖巧懂事,人见人爱的小浮生。 虽然有时候心里也会有些不服,但嘴上却总归是乖的。 不过让浮生特别高兴的一件事是,他姐姐的皮肤开始逐渐细腻光洁,毛发也逐渐趋于正常,就连声音也是越来越清亮。 她终于慢慢地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但方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纳闷。岳荀既然有净髓丹这种净化魂灵的药物可以压制诸犍的内丹,为何早先偏不给自己? 难道只是觉得捉弄她很好玩儿么? 如此想来,倒觉得很像是岳荀的作风,总喜欢一本正经地捉弄人。 第93章 再见秦相何 两个月之后,方凌跟着她爹带着浮生重又回到了清远山上。 翠云嫂子已经回了南坪娘家。浮生虽然哭了几场,但也是个讲道理的孩子。纵然万般不舍,也不能自私的将嫂嫂一辈子禁锢在这块伤心之地。 唯有一心盼着什么时候能央求师傅或者方凌带他去一趟南坪,看看嫂嫂便好。 方凌时常会想起那段芳菲迷离的醉人春光。雨过天青云**,那个青衣白衫的人如梦似幻的始终萦绕在她心头,那样一副淡泊疏离的模样仿佛不染凡尘,让她忘不掉理不清。 她有些后悔,当初竟然没有多问几句关于他的事。师门也好,来历也罢,要找一个人总归要知道些什么才行。 然而她对岳荀的一切却是一无所知。 很快就是七月十二了,按照风俗,总要祭一祭亡灵的。方凌自从那次返回镜池观还是头一次下山。让浮生奇怪的是,这一次方凌说什么也不带着他,就那么一个人走了。 到了秦相何的坟前。对于其他人来说坟墓无非就是一个缅怀和祭祀的地方。但是对于秦相何来说,这却是他安放魂灵的地方。 应该根本谈不上安放吧,毕竟秦相何的魂魄只能跟着身体的腐败而逐渐涣散,永生永世地承受着肉体一点点腐烂的痛苦。 当日纵然遭受烈火焚身,但尸身并未尽毁,残躯之中多少应该还是有一部分残魂的。然而那一部分残魂除了能够继续承受痛苦之外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记忆也都不复存在了。 或许记忆于他本就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那些此生都难以赎清的罪孽,忘却了反而更好。 方凌只简单的上了一炷香,毕竟烧了纸钱也没什么用。他既不入轮回,又何需那些传说中阴曹地府才能用得上的东西。 只是让方凌没有想到的是,居然在这里遇到了碧桃。想来能够缅怀秦相何的人,除了自己怕也唯有碧桃了。 碧桃轻移莲步,缓缓而来,对着方凌略施了一礼。便将篮子里的香烛一一拿出来点上。 方凌想起那次的事,尚还欠了碧桃一个人情。便道:“当日还要多谢姑娘。” 碧桃自顾着烧纸,头也不回地道:“不知你是要谢我公堂呈递证物还是谢我借了你那件衣裳?若是谢我呈递证物便不必了,那该是他欠下的人情。 若是谢我当日借了你那件衣裳也不必了。若我知道你借衣裳是为了逼死他,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借的。” “你恨我?” “不恨!他做了那些错事,本该有此一报。只是没想到我竟会成为这场报应后面推波助澜的人罢了。” “我没有想到他会那样的绝决。” “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当初,我因为爱慕他,硬是追随着他来到远川。却不想他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我。不过也好,我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情义,却也得了个下半生衣食无忧。” 方凌自知无话可说,碧桃虽不恨自己,定然也是极不情愿再见自己的。 刚转过身要走,却听身后碧桃道: “那件衣裳,整个清远镇不过三件,一件是我所有,一件是大夫人所有,还有一件残品贱卖了。想来你即便拿不出衣裳赔我了,也该赔我些银子才是。” 方凌笑了笑,仿佛放下了一桩十分重要的心事。 让方凌想不到的是碧桃的酒量竟然十分得好,与自己对饮三巡尚且头脑清醒,仅微醺而已。待到二人尽兴已是日落时分。 回清远山的路上,方凌一直在想,这一切的悲剧起初竟然都是情谊。不论秦世章对秦世昌也好,还是碧桃、翠云嫂子对秦相何也罢。 就连秦相何对秦世章一家最开始也是极尽感激之情的。甚至周氏对秦相何也自有她的一番情义。 可是情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罪恶了呢? 许是从周氏由情义生出了那些难以满足的欲念开始,又或是从秦相何对秦世章生出了诸多怀疑和猜忌开始。情义那么美好,而欲念却那么可怕。情义可以绵长隽永,无谓对错,但人却终需善恶分明,对错往往一念之间。 傍晚,暮色渐浓,方凌一人行走于林间小道。虽然心思深沉,但却也能觉察到身后几十丈开外始终有阴气环伺。 自从上了山,那股子阴气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现身,也不离开。最终到底还是方凌率先沉不住气了,道: “红眼儿,你是皮又痒了吗?” 只觉一阵阴风刮过,红眼儿已然出现在方凌面前。 “丫头,长进了!我跟得那么远也被你发现了?” 自从方凌慢慢适应了妖丹的存在后,修为竟然精进了不少。加上她本身灵觉就灵敏,是以像红眼儿这种阴气浓郁又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鬼魅,瞬间察觉自然不在话下。 “你还有脸来找我?”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着呢?当日那个情形,你说我不趁机赶紧跑了,难道留下来给那妖孽送添头?” “话虽如此不假,但是你不该眶我。我当时以为你真的受了重伤,跟着你一道就跳了下去,差点给它当了点心了,你可知道?” “我自然知道你是最仗义的,所以这不是主动向你示好来了吗?”红眼儿讪讪地道。 见方凌闻言审慎地望着自己,红眼儿急道:“我说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啊!整个清远山能得老子高看几眼的可没有几个!” “好吧,心意我领了,但像你这般饥不择食的,我还是小心点儿我的魂魄为妙。” “小人之心!老子可是那种见利忘义,坑害朋友的鬼?” 话毕,许是觉得才发生了那样的事,自己也觉得此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便又补充道: “之前不是说了嘛?我才吃了个烧死鬼,可未曾想那厮竟是个狠角色,执念颇深,一时半会儿居然消化不了。 后来紧跟着与你一同出去打架,一时吞了不少魂魄。噎得我直到现在还打饱嗝,我这一年半载的恐怕都不想再吃什么魂魄了。” “少来耍嘴皮子!远川镇近来又未听说哪里走了水,哪儿来的烧死鬼?” “老子何苦骗你!说来那个烧死鬼与你怕还是旧相识,我见他记忆里颇多与你有关的景象。你竟不知道他?” 方凌脑子嗡的一声,四个月前,远川镇西街,熊熊大火,目光决绝的秦相何,手腕上的锁魂结…… 当日见秦相何的尸身上并无魂识,还当只是被锁魂结困在了内里,没想到竟是到了红眼儿的肚子里。 方凌悲愤交加,手上立即就凝聚了大量灵力,伸手便掐住了红眼儿的脖子,怒道:“你吞了秦相何的魂魄?” “卧槽!臭丫头,你竟是这等翻脸无情之人!别忘了当初你身陷囹圄之时,是老子不计前嫌,挺身而出,救你于危难!” “我问你,你吞得那人可叫秦相何?” “不错!就是他!老子吞就吞了,你能奈我何? 那厮魂魄被困肉身,若不是我一口将他吞了,他到现在还在坟地里养蛆玩儿呢,老子是积德行善懂吗?” 方凌闻言,神色微动,愣了半晌终是消了手上力道,整个人就像是卸了气的皮球一般神色逐渐暗淡了下去。 红眼儿见方凌松了手,立刻便跳将起来,骂道: “老子见你为人仗义,是想结交不假。但你也别蹬鼻子上脸,跟我这儿发疯!老子身为恶鬼,活人都吃得,吃个把死人怎么了?” “可秦相何曾是我的挚友!” 红眼儿见方凌神色哀伤,语意凄凉,心想自己活了也将近百岁,怎么说也算是个深明大义的鬼,犯不着与这十几岁的丫头片子计较。 遂消了气疑惑道:“你朋友?很要好?” “是!我自小便待在清远山上,除了结识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秦相何算是第一个朋友。” “哦,说来说去老子还算不得朋友?老子虽然不是人,但老子仗义,你做了老子的朋友不吃亏!” “但你长得丑!”方凌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槽!不识抬举!老子再丑,还能把你丑哭两次?” 红眼儿眼看着方凌哭得梨花带雨,越哭越伤心,凄凄惨惨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竟前所未有地好脾气起来,一连变化了几十个各有千秋的俊美少年来讨方凌欢心。 有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书生,有面色冷峻心高气傲的武人,有温柔公子,有天涯浪人。不过不管哪一种,但凡一开口便总免不了带着红眼儿那混不吝的气质。 方凌看着红眼儿那摇风打扇,强行风雅的笨拙的模样终于破涕为笑。 笑了许久才道:“可否就变作秦相何?” 红眼儿神情一顿,沉思片刻,大手一挥便化作了秦相何的模样。那熟悉的面容,一双天生的桃花眼中带着点游戏人间的玩世不恭,笑盈盈地就那么站在面前。 方凌抓着红眼儿变得秦相何咯咯地笑了,笑了好久,直到笑得泪水涟涟。 红眼儿神思恍惚了良久,忽然大呼道:“矜持!矜持!姑娘家的休要动手动脚,老子可是个正经鬼。” 说着便挣脱开来,化作一道黑烟慌慌张张地遁了。 “真是什么鬼都不及醉鬼难缠!” 方凌听着远处红眼儿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听闻红眼儿骂她醉鬼,方凌迷迷糊糊口中不禁喃喃道:“还真是喝多了!也不知岳荀那厮的肠子是什么做的,终日见他喝也从不见醉。” 千里之外的归云山云霄宫内,长亭毫无预兆地打了个的喷嚏。旁边的仙尧道:“师傅可是染了风寒?” “你几时见我染过病?” 仙尧一愣,心道还真是,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也不知是他身体特别硬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长亭卷起手中的典籍,心中叹道:我又何尝不想染一场普普通通的风寒? 第94章 正月十五访亲友 方凌跌跌撞撞地回到镜池观已是深夜,多亏浮生打了掩护才没被方长清发觉。否则让他知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醉酒,还独行了十几里的山路,非要扒了她的皮不可。 第二日方凌便投桃报李地将浮生的功课减了半。 浮生的师傅虽是方长清,但浮生对他医、卜、相那一套却并不十分感兴趣,相反对方凌手上一些镇鬼驱邪的手艺却很是仰慕。 加上方长清现在是远近闻名的道长,生意自然也红火。 而浮生尚小,也不便每次出门都带在身边。是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方凌在家教授他识文断字,练习些简单身法和辨识草药的基本功夫。 方凌虽然自己是个半吊子,对浮生却是十分严厉。早晚功课,拳脚身法,每日一篇的经文抄写背诵都雷打不动。 平日里浮生练字,她就揽了小毛球独自于庭前的海棠树下抱一本闲书就着千霜醉有一口没一口地浅酌。 浮生总觉得她有意无意地似乎沾染了很多岳荀的习气,比如说饮酒,比如说不爱出门。 浮生费了好大力气,为了讨好方凌,甚至还特意在海棠树下绑了个漂亮的秋千架,才央着方凌跟他出了一趟门。 也仅仅只是到镇子上逛一逛而已。不过回来时,方凌倒是破天荒地带着浮生去河里抓了一趟鱼。 到底是时节对了,单单浮生一人也是收获颇丰。 方凌独自坐在杏子树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浮生兴致盎然的样子,想着当初岳荀是不是也曾这样遥遥地望着他们? 浮生将鱼拿柳枝串了拎过来。方凌捡了两条最肥的,掏出匕首刨洗干净,就着浮生刚生起来的火烤了。烤鱼的香味飘出很远很远,馋得小毛球连蹦带跳地赶了过来。 方凌一边听着浮生的笑话,一边将香酥带汁的鱼肉捡了刺塞到他和小毛球的嘴里。 浮生许是最近一直闷在家里,猛然出来一回格外高兴。方凌看着兴奋的浮生,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姐姐最近委实当的有些懒散了,连带着将浮生都带得闷了很多。 此后,方凌便隔三差五的做了饵料,带了浮生和小毛球到河里钓鱼。钓鱼是个考验耐心的活。浮生和那猴子一样都最是沉不住气的,每每没钓两下便直接下水去抓。 如此搅闹一番,搅得方凌原本想摆出一副庄严持重的大人的模样也是不行了,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在水里乱摸一气。 不过让浮生颇为得意的是,自己这个夏天过的,不仅抓鱼的本事见涨,就连避水诀也精进了不少。 时间总是不经间流走,无论你在意或不在意。转眼间,又到了年关。这一年过的尤为冷清。 虽然还是在镇上的秦家院子,但是少了翠云嫂子和秦相何,整个院子都显得不再生动了。人可以安然于不曾拥有,却很难安然自持地面对拥有后的失去。 放眼孤零零的院落,唯有萧瑟的寒风和天上一轮清冷的明月做伴,浮生也是有些逐渐明白了当日他嫂嫂的选择了。 方凌知道浮生想翠云嫂子了,便承诺了浮生,正月十五便带他去南坪。浮生听说后很是高兴,雀跃着翻出攒下的压岁钱拉着方凌到街上买好了走亲访友用的点心。 唯独方长清有些沮丧,大过年的,家里本就冷清。两个小的还一门心思地想要出远门。 不过所幸,他如今在镇上多少也有些名望。平常又总待在山上,如今好容易在镇上住几天,登门造访的人倒也不在少数。 十三刚过,方凌便辞了她爹,领着浮生一道出发了。南坪离远川大约两日的路途,虽说同属闵川管辖,却比到闵川城远多了。 好在,一路并不艰险。方凌带着一个小短腿的拖油瓶一路走走停停,也就第二天下午便到了。 打听着找到翠云嫂子家里,天已经快黑了。翠云嫂子没想到他们会来,激动之余,抱着浮生眼泪汪汪地便不撒手。 浮生志得意满地道:“嫂嫂可是想浮生了?早知道你会想我想得不得了,我便自己乖乖地送上门来了。” 翠云嫂子闻言被逗得破涕为笑:“这孩子越来越贫嘴。” “姐姐说,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能让大人高兴也算是一样本事。” “还是你姐姐本事。自从跟着你师傅和姐姐上了山,性子倒是活泛了不少。”翠云嫂子揉揉浮生的脑袋,塞了个红包算是讨个彩头。 “嫂嫂莫不是吃醋了?唉!岳荀哥哥就说女人难缠,我如今一下子要讨好两个女人更是难上加难了。” 方凌没想到浮生会突然提起岳荀,一些仿似被忘却的情绪一瞬间潮水般涌上心头。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感伤。 翠云嫂子只当方凌多日不见难免有些伤怀,便扯了方凌的手握了握。 翠云嫂子的娘家并不十分富余。她父亲早已仙逝,母亲又已年迈,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翠云嫂子自从回来娘家就一直住在这里,刚开始倒也还过得去,可是时间长了她大嫂袁氏难免也有些闲话起来。 如今又来了先前婆家的客人,袁氏进进出出地便有了些脸色。 方凌是个聪明人,见了袁氏的模样。连忙掏出些碎银子拿红纸包了,趁着她上茶的空档赶紧塞到她手里,浮生又连连说了许多吉祥话。 袁氏眉眼间这才见了笑意,一面乐呵呵地招呼着姐弟二人用茶,一面麻溜地钻进灶房做饭去了。 翠云嫂子的大哥是个木讷憨厚的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便也进去帮忙。留了翠云嫂子陪着姐弟二人聊天。 方凌看着翠云嫂子的样子,想来在这里过得应该也不是那么舒心。 其实,翠云嫂子人长得周正,又还年轻,依着条件再嫁也不难。如今却一直待在娘家,也没有个再嫁的打算。想着怕不是因为秦相何的事,便有心劝她一劝。 谁知一番话说下来,方凌才知道。原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因为翠云嫂子一嫁入秦家,便接二连三地出了那些事。后来就连马上要成亲的秦相何也没有落下一个善终。 乡野小镇的人都迷信,再加上先前关于翠云嫂子的传言本来就多,便就没有人再敢提娶了。方凌闻言心里难免也有些替翠云嫂子难过,二人便多聊了几句。 浮生到底是孩子心性,起初还能赖在翠云嫂子跟前说说俏皮话,撒撒娇,顺便听二人拉些家常。只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开始在院子里东瞧瞧西看看。 无奈院子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想起今日正当元宵,来的路上各种彩灯挂满了整条街,十分热闹,便有些心痒难耐。 适逢佳节,街上免不了有些灯会杂耍之类吸引人的热闹所在。浮生远远地听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便不由自主的一路循着声音七拐八绕地穿过小巷上了街。一路逛得也算欢乐。 直到看见一家包子铺里热汽腾腾的包子起锅,不觉一阵饥肠辘辘,然而此时浮生这才惊觉迷了路。 浮生循着印象一路走走停停,却不知怎的越走越偏。待他发觉不对劲时,已经迷路迷得厉害了。 周围热闹的街市早已不见了踪影,眼前唯有一条条宽宽窄窄的巷子,东一条西一条的四通八达。只是每一条巷子看起来都大抵相似,却不知到底哪一条才是通往嫂嫂家的路。 第95章 果然外面坏人多 正在浮生一筹莫展之际,只见远处一点星星之火惨白惨白地忽明忽暗一步步靠近。 浮生打着问路的主意迎上去几步。谁料那灯火似是看见有人靠近,突然原地不动了。 浮生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心道好不容易遇到个人问路,莫不是个哑巴?于是又走近了几步,谁知那灯火见他走得近了却急速地往后退去。 浮生也是倔脾气上来了,就不信这个邪了,立刻追了过去。 他不追还好,一追之下,那灯火是跑得更快了。呼的一下,许是跑起来见了风,那灯竟然噗地灭了。 浮生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方才借着远处的灯火还能看见一些,这会儿突然陷入黑暗,眼睛一时还未适应,竟是什么也看不见。 浮生摸着黑往前走着,突然感觉旁边似乎有一团东西隐在暗处一动不动。 浮生突然间有些害怕起来。他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想起方凌曾说过,遇见邪性的东西,一定不能露了怯。 若是一身凛然正气即便是邪物也会害怕。若是心生胆怯,使自己肩头自带的三把阳火减了气势,邪物便会欺你。 思及此处,浮生壮了壮胆子,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 谁知刚走到那东西旁边,却隐隐地感觉那东西似是动了动。 浮生本就紧绷的情绪瞬间便断了弦。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嗷的一嗓子跃起三尺多高。借着落地的势头,一脚飞踹过去。 那东西似也被浮生吓了一跳,正作势要直起身子,却被浮生一脚踹倒在地。还未爬起来,便被浮生紧接着的一口舌尖血喷了上去。 黑暗中只听一阵惊声尖叫,紧接着哇的一声,便是犹如洪水决堤一般再也压抑不住地痛哭流涕。 浮生原本以为自己制服了一只邪物,心头的狂喜与兴奋以及害怕正激荡不已。如今瞧见这个动静,不禁有些狐疑起来。 此时眼睛基本上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着眼前瑟缩着哭泣不止的小小一团,有些不知所措。 浮生见那东西只是哭,也没有什么其它动作。便壮着胆子,扶着墙,远远地伸出脚尖碰了碰那东西,道: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只见那东西缩了缩,并没有说话,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哎!别哭了!你若是人就吱一声,我也好给你赔礼道歉。” 见那团东西仍旧不作声,浮生又伸脚戳了戳。 只见那东西似乎也是恼了,一巴掌拍开浮生的脚,倏然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道: “若是鬼呢?” 浮生方才就被吓得不轻,早已是惊弓之鸟。此时乍一见那满是血污的脸,尾巴免不了又被踩了一回,嗷的一嗓子顺势又是一脚,将两人俱都撂翻在地。 好容易止住的哭声又响亮了起来,委屈而又愤怒。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控诉道: “我不说话你也打我,我说话你还打我。我究竟哪里惹到你了,呜呜……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呜呜……” 眼看那东西就着泪水抹掉血污,竟然露出一张四五岁孩子的稚气小脸。浮生这才明白过来,适才那一头一脸的血污似是自己喷的。 当下不免有些心虚得咕哝着: “我全家除了我,本就都已做了鬼,还尽都是些冤死鬼。” “那也不是我害的,你干什么将气撒在我身上?” “对不起么,要不你也踢我两脚得了。” 见那小女孩儿只是哭。浮生偷偷瞅了一眼漆黑的巷子,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人盯着自己似的。 忍不住提议道:“若是你不怪我了,咱们就赶紧离开吧。这地方总觉得有些阴森。” “你先是打我,现在又来吓唬我!” 小女孩儿终于止住了哭声。 “我没吓唬你,真的。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个法师。” 小女孩儿见浮生说得很是认真,也开始有些害怕起来,正犹豫间。只见一股旋风将地上的落叶刮得一阵打转。 浮生眼角瞥见一抹暗色倏地飘了过去,身上的汗毛立刻噌噌噌的倒竖起来。 浮生紧张地抓着小女孩儿,压低声音道: “现在就走,快!别回头!” 待浮生一路拉着小女孩儿跑出巷子时,那被人紧盯着的毛骨悚然之感才稍稍减缓了一些。 幸好小女孩儿对这周围一带似乎很熟悉,在她的指引下,两人终于又回到了大街上。 浮生想起之前的冒失,一咬牙,忍痛拆了在嫂嫂那里刚得的红包,买了两个大肉包。 小女孩儿到底年纪小,啃着油乎乎,香喷喷的大肉包便前嫌尽释了。 浮生得知小女孩儿名叫苏儿,认得翠云嫂子。说起来,两家倒也算是隔了两条巷子的街坊。 苏儿家里就爹爹和奶奶,娘亲在生她的时候死了。她爹爹是这镇上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叫宋怀仁,虽然待学生们很是和蔼可亲,是街坊邻居眼里公认的老好人。 但平日里对苏儿却是家教极严,遵循的又是《女戒》那一套世家小姐的教养规矩,是以苏儿平日里鲜少有机会出门。 今日因是元宵灯节,听闻街市上十分热闹,苏儿便寻了机会偷偷溜了出来。 谁知还未上得大街,便迎头遇上了浮生,还莫名地挨了一顿打。 如今想来她爹爹说得委实不假,外面果然还是坏人多。 浮生尴尬地讪笑着,说话的功夫,便已在苏儿的指引下摸到翠云嫂子家所在的那条巷子了。 思索着刚才的黑影,浮生不免有些心慌。想起苏儿之前有灯,便催促着苏儿赶紧点上。 谁知苏儿认真地道: “我眼力极佳,夜里从不掌灯。” 浮生闻听此话,想起初见之时,明明有个惨白惨白的光影,心下不免更加恐慌。拉起苏儿是一路狂奔。所幸还未跑出多远便迎头撞上了找出来的翠云嫂子和方凌。 浮生少不了挨一顿训斥,好在有翠云嫂子保驾,倒也有恃无恐。 方凌留意着苏儿倒也没有多说,只是凝神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漆黑的巷子口,便领着两个小家伙跟着翠云嫂子快步回去了。 一路上,方凌始终感觉有一团淡淡的阴气尾随萦绕,不远不近。 第96章 苏儿死了? 苏儿洗了脸,稍加整理之后,露出了一张圆嘟嘟水灵灵的小脸。粉嘟嘟的脸蛋吹弹可破,漆黑的睫毛长而浓密,懵懵懂懂地忽闪着。一张小嘴巴还不自觉的时不时吃着手指头,跟方凌小时候一模一样。 虽然她说自己已经八岁,但是看着身形和面貌怎么着也就四岁左右的模样。 但是让方凌颇为意外的还是苏儿晦暗的额头和肩头暗淡的阳火。 有些人天生阴气重或者受环境及外来因素影响都会导致阳火暗淡,阳气羸弱,这种情况下极易被阴气冲了身子。 方凌仔细感受着远处隐匿着的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阴气,终于明白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正阳符叫过苏儿,嘱咐她贴身收好,只说是庙里求来的平安符,算是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当下刚巧赶了饭点,为了表示歉意以及感谢,几人便留了苏儿用饭。 苏儿从记事起从未串过门,很是新奇。加上年纪小,也不懂得推诿礼让,喜滋滋地洗了手便上了桌。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苏儿虽然年纪、身形不大,吃得却是真不少,而且挑挑拣拣尽挑着肉吃。 直看得袁氏一张脸拉得老长,白眼儿都翻到了天上。所幸苏儿年幼无知,也看不懂什么脸色,任自吃得酣畅淋漓。 饭毕,方凌和翠云嫂子二人便送了苏儿回家。才刚进了巷子,便听闻远处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唤,想是发觉苏儿不见了,一家人找得正是心焦。 宋怀仁不愧是学堂里授业的先生,待人接物有礼有节,为人也十分谦和。对着方凌和翠云嫂子是千恩万谢。 倒是方凌二人心中有愧,遂将先前苏儿与浮生的那点小误会说开了,并诚心诚意地赔了礼,道了歉。 那宋怀仁也是个开明的人,眼见苏儿也没什么大事,便也不做计较。 倒是苏儿的奶奶赵氏有些愤愤不平,刚说了两句不冷不热的话却是被宋怀仁挡了。 两家人就此别过,暂且不表。 倒是远处那股子阴气让方凌颇为苏儿忧心,想来若是一般的野鬼,有那正阳符在身上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才对。 谁知,第二日一清早便出了事。 苏儿的奶奶赵氏一大早便堵上了门,又哭又闹,又骂又跳。 原来苏儿昨日晚上约莫子时时分突然开始大喊大叫,浑身疼痛不已,后来更是疼得满地打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赵氏笃信,定是浮生昨日将苏儿打了,才会发生此事。此时便不依不饶定要二人给出一个交待不可。 方凌和翠云嫂子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宋家。 要说浮生那两脚与孩子来说虽也不轻,但若说能将人踢得浑身抽搐,人事不省,两人还是决计不信的。毕竟昨日苏儿在这儿吃饭时还好好的。 苏儿与翠云嫂子家也就隔了两条巷子。 待二人见了苏儿,果真如赵氏所言,苏儿面色灰白,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印堂青黑,简直犹如中了剧毒一般。哪里还是昨日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儿? 方凌当下便拿了苏儿的脉搏,脉象浮而无力,迟而凝滞,间或一止。 方凌大惊,此象竟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之象。 就目前这种情况,苏儿乃是久病成疾,导致阳亏体虚,肝肾俱损,绝非一时之外伤所能形成的。 而她虽面色灰白,印堂青黑,但指甲及舌根却并无发黑之象,故而并非中毒之症,乃是被大量阴气灌入所致。 虽然方凌有办法拔出这些阴气,但是就苏儿如今阳气俱损的情况,强行将阴气拔除,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导致其立即毙命。 人有肉身灵魂之分,肉身需要阳气充足方可促进血行周身,经脉通畅。而魂则需要纯阴之气养护,方可思维清晰,感官敏锐。 一阴一阳,相互调和,方得康健。 苏儿如今躯体阳亏,灵魂阴盛,若不除阴气则身死,若拔出阴气则魂灭。 方凌将情况如实告知苏儿奶奶,谁知苏儿奶奶只当二人想要推卸责任,不禁将二人痛骂一顿。称此前苏儿一直活泼乖巧,只三岁时染过一场风寒,不日便好了,哪来久病成疾一说? 正在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之时,只见一人喝道: “哪里来的丫头片子,休要胡说! 什么阳亏阴盛,久病成疾?便是体虚不受罢了,待我施一两针,再辅以药剂,不日便能大好。”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衣着讲究,年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转进房内,很是不屑地道。 紧接着便见宋怀仁跟了进来,碰见方凌姑嫂,有些微讶,略行一礼道: “姑娘莫要见怪,这是本镇仁春堂的李大夫,祖上曾做过御医,医术精湛。以前小女染病便是他给治好的。” 方凌闻听那人是有名的大夫,便赶紧让到一边。 只见李大夫略观了面色,又拿了脉象,随后便自药箱中取出一套针具。 方凌一见之下有些惊疑。 她虽不精于此道,但自小也见惯了她爷爷及方长清摆弄这些东西。向来只知金针,银针,甚至玉针,却从不曾听说有这种赤黑颜色的针。 不禁心生疑惑:“这针具怎这般奇特?” 只见李大夫面露得意之色道: “乡野丫头没见识。我这针具实非凡品,乃是世间罕有的龙晶所制,极难成形,乃先祖独创,世间只此一套。” 说罢,便点了一盏油灯,开始施针。 这李大夫不仅针具不凡,就是施针的手法也是艺高人胆大。 一般普通医者,若非必要绝不动人身八大要穴,而这李大夫却直取诸如三阳五会、内关、合谷、涌泉等此类大穴,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番灸治下来,只看得方凌心惊胆战。 不仅如此,因方凌天生对阴阳波动便较常人敏感,是以此时明显感觉苏儿周身气息都在施针的一瞬间有了改变。 不免有些担心道: “对于龙晶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具有辟邪化煞,吸附浊息及阴寒之气的功效。但由于其对人体气场影响极大,以此为针刺穴,可会有不妥之处?” “一知半解!我祖上曾以此针医治王侯贵胄,就是我自己也随身佩戴龙晶串珠几十余载,何来不妥?” 那李大夫撩开衣袖,肥胖的腕间果见一串黝黑发亮的龙晶串珠。 苏儿奶奶见李大夫说话间有些微愠,忙道: “李大夫,你切勿听她们胡言乱语,你只管医治便是,我们自然是信你的。” 转而对着方凌姑嫂二人道: “苏儿今日之病原本就是被你们家那泼皮小无赖打的。你二人竟还敢在此处搅闹,妨碍李大夫医治。若是我家苏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你们!” 宋怀仁见他娘情绪激动,赶紧拦住道: “娘!此事就不要再提了。小孩子偶有打闹亦属正常,想来应是苏儿本就体弱,怨不得人家。” “哎,宋老弟,此言差矣!令嫒体弱不假,但自上次我给她调理之后可有再生过病? 小孩子间打闹虽是常事,但你我皆知令嫒体质特殊,与她来说,常见的打闹可是会出人命的。” 本来苏儿奶奶那厢已被劝住,此刻听闻李大夫这几句火上浇油的话,刚稳下的火势噌噌噌立刻又烧了起来。抓住翠云嫂子便骂: “听到没有?这可是你家那小畜生能赖得了的?” 翠云嫂子本就为人软弱,又见别人如此辱骂浮生,当即眼睛便含了泪花。 “浮生他不是小畜生,他是个好孩子。他失手打了人不假,该医该赔,我们都认!但总得让我们明明白白的。明明昨晚还……” 那李大夫也不知是何故,似乎非要坐实了浮生的罪名不可,抢先道: “人受内伤,哪有那么快表现出来的?好些人头天摔一跤,不痛不痒,第二天一命呜呼的多得是。” 方凌见这大夫分明就是讹上他们了,不禁怒道: “你这大夫,好不讲理!你明知苏儿既无外伤,又无淤血凝滞,又何苦在此挑拨离间,污蔑我们?” 只见那李大夫满脸横肉一颤,眉头紧皱,怒道: “我李瑞玺的医术,别说是在这南平镇上,就是在这方圆百里之内,谁人不知?我缘何要污蔑你这小妮子?你若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大可以自己来!” 苏儿奶奶见这下惹恼了那李大夫,指着方凌姑嫂二人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斥责道: “人都说白虎煞星,我先前还不信,现如今果真是见识了。 我苏儿原本待在家里好好的,自从见了你们便生了这场怪病。如今我们自己请来了大夫,你们却还要在此搅闹不休。你们怎么心肠如此歹毒啊?” 宋怀仁眼见房中已然乱了套,赶紧将方凌姑嫂二人请到外间,又进屋安抚了许久,这才逐渐消停下来。 过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那李大夫施针完毕,又开了一纸方剂便由宋怀仁陪着出了房门。 外间见方凌二人还没走,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便自出得门去。 那边宋怀仁送走了李大夫回来,见方凌二人是真心担忧苏儿,便将二人领了进去。 怕苏儿奶奶再跟二人吵起来,又寻了个借口将她暂且打发出去了。 反观苏儿面色,眉间印堂果真渐趋清明,脸上亦见了血色,呼吸之间也已渐趋平稳。 虽是有好转之象,但思及方才那般脉象,方凌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又拿了一次脉。 这一拿不要紧,只见方凌大惊失色。 苏儿脉象虽然平稳有力了许多,但那体内凝结之阴气却是有增无减。因阴气急剧增加,已然将那仅存的一丝阳气压制得犹如微不可闻的一丝烟尘一般。 方凌赶紧掰开苏儿的眼眸,一看之下更是神色大变,语无伦次道: “嫂……嫂嫂,这苏儿似是已经死了?” 第97章 死而不僵 宋怀仁当下惊出一身冷汗抢上前道:“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我女儿……我女儿她怎么可能死了?” 遂颤抖着伸手探了探苏儿鼻息,才一屁股坐在塌沿上有些恼怒道:“姑娘莫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方凌惊疑未定地说: “先生莫怪!只是苏儿脉象确实十分蹊跷。我虽不精于医术,但却略通脉理。更重要的是,我自小接触术法,更是打娘胎里便带了天聪,能观阴阳二气之流动变化。 如今苏儿的脉象虽然沉稳有力了许多,面色也已恢复如常,但却都只是表象。实则体内阴气郁结不散。 更重要的是苏儿眼中已无阴阳二气流动之象。这……这于我们道家来说,就是……就是死了……” 宋怀仁闻言刚刚压下去的心立刻又吊了起来,面色大变道:“姑娘所言可是千真万确?” 方凌十二分认真地道:“绝无半句虚言!” 翠云嫂子也赶忙证实: “方凌是我婆家镇上远近闻名的道长之女,确实是有本事的人,就连我婆家那祸害了几代人的邪祟也是她帮着才得以除去的。” “可小女鼻息尚存,呼吸平稳啊?” “至于这一点,我也解释不了。 但是……怎么说呢?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关于人死之后阴阳二气之象,我确信我所说不假。 我直觉苏儿就算此时身体各方面无异,但却绝非正常之人,难保哪一日不会出什么差错。还请先生相信我,谨慎对待才是。 我真的无心骗你。况且我说这等假话骗你,与我百害而无一利。 本身那李大夫就说苏儿此病系我们浮生所致。此时若苏儿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更与我家浮生脱不了干系? 所以我断不会此时拿这种事骗你。” “那依照姑娘所言,以后会出何种差错?” “不瞒先生,我此前也从未遇到过这等情况,是以并不能确定。 但若苏儿苏醒之后,还请先生谨慎观察,看看可有什么异常。例如身体变化,抑或是性情,喜好之类是否有异于常人之处。” 正在几人惊异踌躇间,却见李奶奶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大骂道: “你们两个毒妇!我孙女究竟怎么得罪你们了?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你们这么咒她,可是良心让狗吃了? 遇见你们便当是我们家撞了邪了,自认倒霉罢。 这里也不用你们假惺惺地探望,你们立刻给我滚出去!” 方凌自小到大便没有如此窝火过,无端被人指着鼻尖骂了半日,还回不得半句嘴。 至于那苏儿的情况,她也是十分不解。 明明还有呼吸脉搏,却毫无阴阳波动,甚至瞳孔都已呈放大之象,纵观她灵魂分明就是个死人,可是查看脉象却又是活生生的活人不假。 直到两日之后,苏儿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方凌面前,她才总算说服了自己,想来世间百态,人各有不同,真是什么奇人异事都有。 浮生因前两日苏儿奶奶登门大闹过一次之后,很是自责。虽说自己也是无心之失,但到底是害苏儿一病不起。 出于歉意,便于这一日央了方凌带他去了宋家登门致歉。 方凌真是怕了苏儿奶奶,在巷口徘徊半日,总算是瞅着苏儿奶奶出了门,才赶紧左手拎了些点心右手拎了浮生登了门。 然而此次登门,总觉与上次似有不同。似乎院内总有一股阴气环伺,与初见苏儿那日的气息相似,却比那日要浓重许多。 正待方凌凝神感觉之时,那道阴气却仿佛觉察到什么,瞬间便遁了。 宋怀仁到底是学堂里的先生,不仅温文尔雅,心胸也是开阔,他也心知苏儿此次病倒怪不得浮生,是以并未见责。客客气气将二人迎进门来,便叫了苏儿到堂前谢了礼。 只见苏儿红扑扑的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与之前并无两样,很快便与浮生玩到了一处。 宋怀仁见两个孩子玩得高兴不免感叹道: “小女三岁时曾生了一场大病,自此身体羸弱,是以平日里都不太让她出门,也没什么玩伴。如今见她与别的孩子玩得如此高兴,想来却是我这个当爹的错了。” 方凌自打苏儿出来便一直用心观察着,虽总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如今听宋怀仁一声叹息,便接过话茬道: “父母之于子女,哪有不疼爱的道理?只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看苏儿如今气色俱佳,我那日还真是少见多怪了。不知先生这几日可有觉察到有什么异样?” 宋怀仁垂下眼眸,思索半晌才道: “姑娘当日也是出于担忧。不过这几日就我观察来看,倒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二人正自闲话着,却见那厢浮生似是不小心绊了个跟头,眼瞅着额角便渗出了丝丝鲜血。 苏儿见浮生摔破了头,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犹豫。颤巍巍地过去,伸手在浮生额头处抹了抹,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头,眼中霎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方凌眼瞅着苏儿的异样,心里没由来地狂跳不止,赶紧掏出帕子帮浮生压住伤口,眼睛却始终盯着苏儿。 这边宋怀仁见浮生摔破了头,也赶紧过来,将苏儿拉在一边,稍稍斥责了几句,便让苏儿进了屋。 一路上,方凌都有些沉默寡言。 浮生以为她还在担心自己,便道:“只是蹭破一点皮而已,姐姐不必忧心。” 不料方凌却道:“你皮糙肉厚的,我自然不担心。我是担心苏儿那孩子,你可有觉得她有什么异样?” 浮生心里虽然着实有些不舒服,但却依旧老实回答着: “并未见什么异样啊。只是苏儿真是太不长个儿了。都八岁了,就那个子仿佛只有四五岁。我跟她在一块儿玩儿,若让小虎看到,保准笑话我。” 方凌本以为他能给出点什么意见,却不料他完全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遂敲了敲他的脑袋道: “你此前哭天抹泪的时候还让小虎笑话得少吗?” “那可都是你教我的,如今倒好意思来笑话我?我可听师傅说了,你小来撒泼打滚的时候可比我招人烦。” “嘿,小崽子,敢顶嘴了!”方凌追着浮生就要敲他。 却见浮生捂了脑袋边跑边叫道:“你要敢打我,我就告诉嫂嫂说额头上的伤是你打的。” “好的不学,倒学会了告刁状!” 第98章 四人骂街 二人一路闹腾着回了院子不说。却是前脚刚进了门,后脚就见苏儿奶奶怒气冲冲的便找上了门。 只说适才二人才刚见了苏儿,苏儿便又犯了病。不仅疯言疯语,还又跳又闹,中邪了一般。 想来都说方凌是出身道观,颇有些本事,必是她因上次的事怀恨在心,动了什么手脚。 方凌心想自己此次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如今真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过好在自己虽没有治病救人的本事,但若论起邪祟,她还是有些法子应付的。当下便跟着苏儿奶奶到了宋家。 刚进得院门,便听得屋内鸡飞狗跳,又哭又闹的。但见苏儿犹如魔怔一般,摔盆子砸碗,捡了碎瓷片子便要割手腕。 宋怀仁赶紧一把将她抱住,死活从苏儿手里夺过碎瓷片,却将自己划拉地鲜血横流。 苏儿似乎一点儿也没有了先前的乖巧可爱,眼见她爹手上见了血,竟然抓住便是一口咬了下去。 苏儿奶奶见状一边上前将苏儿扒拉开,一边对着方凌破口大骂道: “我们宋家究竟是怎么招惹了你啊?你要害得我孙女儿这般人不人鬼不鬼……” 宋怀仁扭头见方凌来了,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朝着她娘怒道: “娘,你还嫌现在麻烦不够多吗?你去把人家拉扯进来干什么?” 方凌亲眼目睹苏儿方才的症状,心里已经来回转了七八个弯,开口道: “先生,是否先前你便已瞧出了端倪?你又何苦瞒着我?我若不是真心为苏儿好,此前也不会讲出那样一番话惹恼了苏儿奶奶。” 宋怀仁但见方凌如此说,忍不住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朝着方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娘,若你真有法子救救我女儿,就是当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也必当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方凌赶紧一把扶起宋怀仁。 “那个李大夫当日诊治之时,我便觉不妥。龙晶虽然稀罕,却是至阴之物,身体康健之男子佩戴确实可以诛邪化煞,但于女子却有诸多禁忌。 更何况苏儿本就阴寒入体,他又以龙晶刺穴。 你告诉我仁春堂在何处?我现在便找他去。” 谁知宋怀仁一把拦住方凌,顿时泪如雨下。 “自苏儿发病,我便去找过那李大夫,谁知他闭门谢客,死活不肯相见! 如今苏儿已疯魔成了这般模样,我真不知还有谁能救她了。听说姑娘世出玄门,会驱邪镇魔,眼下苏儿这模样,还请姑娘援手!” 方凌顿时怒火中烧:“竟有这等事,他日我必去找那庸医算账!” 当下,方凌便让宋怀仁找来绳子将苏儿绑了。只见苏儿眼神精光灼灼,口里鲜血淋漓,口水横流,已是六亲不辨。 方凌避开苏儿的嘴,掰开她的眼睛。一如那日,瞳孔已然放大。只是她这肉身不仅丝毫没有萎靡之象,相反却是强悍异常。 方才宋怀仁与苏儿奶奶两人才好容易才将她捆结实了。 若说力大无穷,吸食鲜血,方凌忽然想到了僵尸。但僵尸是死而化僵,而看苏儿目前状况,分明是活人化僵。 方凌脑子里猛然闪过一词,难道是行尸? 行尸者,顾名思义便是行尸走肉。魂魄由精元养护,自阴气中提取能量,只要阴气与精元养护得当,便与正常人无异。 但是肉身一旦死去,魂魄便需要大量精元与阴气方能支配肉身维持正常活动。 可是精元只能由精血产生,自身精血又由肉身提供,若肉身无法正常运转,自然提炼不出精元。 故而但凡行尸走肉,在自身精元不足的情况下,便会本能地攻击其它活物,吸血食肉以摄取血液中的精元,或者直接吸取生人精元以供自身所需。 此时,方凌终于想通了,为何苏儿自从十五那日见面回家后便开始发病?只因自己见她阳气羸弱,惹得远处阴魂环伺,便送了她一枚正阳符。 苏儿长期以阴气供养,身体早已习惯阴寒之气,突然接触致阳之物,必定身体承受不了,导致其昏睡不醒。 而李大夫以龙晶刺穴,目的便是为其补充阴气,以平衡骤然间获得的阳气。 龙晶属阴,且其特性便是可以吸附源源不断的阴气及驳杂之气。故而刺穴过程中,方凌见苏儿周身阴阳波动极不寻常。 但是李大夫岂能不知?此举表面虽能保其性命,实际却无异于饮鸩止渴。 果然在此次治疗过程中,苏儿浑身阳气俱灭,化为行尸。 方凌将情况如实告知宋怀仁,只见他当场栽倒在地,悲痛欲绝。 对于苏儿,阳气俱灭,肉身已死,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眼下唯有将她控制住,以免其伤害他人。 苏儿此时与鬼物无异,故而方凌将苏儿一道符咒封了,并以雄鸡金冠之血在苏儿房内布下禁制,使其走不出房门半步。 然而遗憾的是,她救不了苏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房中一日一日精元耗尽,灵魂消亡。 最令人气愤得是那李瑞玺如今倒是躲得干净,龟缩不出,完全置身事外。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方凌打小听惯了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骨子又生出了几分多管闲事的毛病。当晚便领了翠云嫂子与浮生前去仁春堂闹事。 岂料到了跟前才发觉自己这团队组建的相当有问题,似周氏那种气质还真不是谁都能有的。 三人之中唯有浮生还小,尚不懂得脸面这种东西。 于是两个大人你推我桑一番,最后决定委派浮生为先锋。结果连吼带嚎的小奶音叫嚷了一宿,却不仅连个伙计都没叫出来,就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估摸着大家都以为谁家大晚上的在街上打孩子吧。 浮生高涨的热情一度陷入低迷。方凌只好安慰他说: “各行各业都需要那么一点儿天赋的,你也无需勉强。这其实是个好事儿。” 幸得苏儿奶奶及时加入战队,两方势力虽然先前有诸多摩擦,但难得的是此时目标一致,一阵尴尬地整编过后,方凌三人被成功收入苏儿奶奶的麾下。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经过苏儿奶奶的一番叫骂和浮生配合着扔石头砸门之后,那仁春堂的伙计再也扛不住开了门来。 伙计被门外这伙不伦不类的组合着实吓了一跳。看对方一应老弱妇孺,怕是前来碰瓷的。便缩着身子,紧把了门缝,探出一头脑袋道: “李大夫出门未归,你等明日再来吧!” 就这一句搪塞之词如何糊弄得了久经沙场的苏儿奶奶? 只见她硬挤着,一屁股塞进那敞开的一道门缝中。 “白天我们怀仁来找,他便不在,晚上来找还不在。故意躲我们是吗?那好,老婆子我左右也是睡不着,我便坐在此处等他。我看他能躲到几时?” 那伙计一看形势不妙,悔不当初,不该一时大意卸了一块铺板。只得劝道: “我说苏儿奶奶,白天是我眼拙确实没留意宋先生来过,可能招呼不周了,您不要计较。 不过这李大夫他确实不在,您说您这么大年纪了,这春头腊尾的最是大意不得。要不您先回去,等李大夫回来了我立即去知会您一声。” “你少唬我老婆子。这话我决计是不会再信你的。我那孙女现在是又哭又闹,行为症状古怪,再耽搁下去,就是我能等,我孙女儿怕是等不了啊。 你说你们仁春堂把我孙女祸害成了这样,总要给我们个说法吧!” 说着苏儿奶奶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了起来。 “唉哟!苏儿奶奶,我哪敢骗您呐。这李大夫确实不在,都两天没有回来了,兴许是回了闵川城了。 您着急,我也着急呀。一大波病人都急着找他呢。 那贺府的小厮都来请了四趟了,我是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要是敢骗您,我天打雷劈呀!” 见那伙计说得真诚,几人吵吵嚷嚷一番也只好无奈地各自回了家。 第99章 又有人失踪 当晚,苏儿犹如恶鬼俯身一般着实狠狠闹了一宿,鸡鸣时分终于体力不支消停了下来。 方凌观其魂魄,已然精气不足,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厢李瑞玺还没找到,那边却发现前几日还在找他看诊的贺知年失踪了。 据说,这两日贺知年因陈年痼疾又犯了,遣了小厮找了李瑞玺四次,均不见其踪影。昨日里不知是得了什么风声,晚间时候出去了,一夜都没有回来。 贺知年今年六十有余,因常年患有咳血之症,冬日里鲜少出门。昨夜不知是因何原因竟打发了小厮独自出去。 贺家是镇上的乡绅,此次家主老爷莫名其妙的失踪,惹得一家上下算上仆从几十人满大街地一番好找,声势好不浩大。 然而,一夜下来却连个人影都没找见。 贺家人也急了,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距离最近的县府衙门因年前巡查时出了远川镇杀人的案子,是以县令被免了职,新任又还未到。当下便打发了下人直接去了州府衙门报官。 此去闵川一来一去一百多里地,亏得前来办案的余啸霆余捕头常年抓贼缉凶,正当盛年。饶是如此,赶到时,也已然是夜幕黄昏。 要说贺知年老爷与赵大人之间还颇有些私交。要不然贺家人也不敢就此等人口失踪之事便搅扰到了州府衙门。 余捕头一到镇上,便去了贺家了解情况。 距贺家人交待,那几日贺知年老爷犯了痼疾,身体越发地不济,夜里时常咳嗽得无法入眠。便遣了小厮多次找李瑞玺。 但李瑞玺自几日前来看过一次诊之后,便出了苏儿的事,眼下不知躲到哪里避祸去了。 小厮多次寻医无果,那日贺知年便亲自出门说是取药。但却不让人随行,只身前往,很是神秘。 而据门房小厮交待,当日贺知年并非是要去仁春堂,因他出门后走的方向与仁春堂截然相反。可奇就奇在那个方向并无药铺。 余捕头也是个做事干净利落的人,当下便找了镇上三家药铺的伙计问话。证实当晚贺老爷子确实未曾去过药铺。 然而取药不去药铺,还不让人跟着,说起来委实蹊跷。要么是药见不得光,要么便是人见不得光。 眼下这镇上与药相关却又见不得光的人除了李瑞玺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因那晚苏儿奶奶及方凌一干人等一闹,整个镇上都知道了李瑞玺误诊误治,将那宋家八岁的小丫头给治成了疯子,至今未愈。 余捕头到了宋家,恰遇方凌正在府上为苏儿研药。 自李瑞玺躲了之后,苏儿奶奶多次上门搅闹无果,这厢宋怀仁无奈,连夜出门请了多名大夫,均给出了药石罔效的结果。 眼下只能信了方凌这个半吊子方士之言,且走一步算一步了。 余捕头与方凌在赵大人登门拜访那一次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当年若非方凌揪出了李玉凤与其得力助手何永贵也不会有他余啸霆的出头之日。 余啸霆虽是个公事公办的耿直汉子,但是久居衙门,有些个人情世故也还是懂的。 再说,去年他与一班弟兄们虽未跟随赵大人前去远川巡查。但据随行的衙役们说遭遇公案之时,方凌一个半大姑娘在公堂之上,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一番辩词说得是有理有据,颇让人钦佩。 当下便对方凌有些刮目相看,与之好一阵寒暄过后,才开始询问李瑞玺之事。 要说,李瑞玺与宋家的关系如今可谓一目了然,无非就是医坏了人家孩子,宋家无处说理。 好容易盼来了官府中人,苏儿奶奶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将那李瑞玺好一通臭骂。 余捕头大致理清了事情脉络,当下也不耽搁,转而又去了仁春堂,提了伙计小七子问话。 小七子全名李三七,是李瑞玺的远房侄子,今年二十有六,入仁春堂十二载,是仁春堂历时最长的伙计。 据小七子交待,李瑞玺平日里虽住在镇上,但因前几年赚了些钱,便在闵川城置了宅子,家人也早就迁居到了闵川。镇上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住。 他自上次去贺家问诊后便不见了踪影,距今已有四五日之久。 因铺子里每日总有问诊的病人,小七子曾去家里找过他,但并未找到人。 因这个李瑞玺平日里好喝两杯花酒,偶尔留宿个烟花之地也是常事。后来,又出了宋家那档子事,想必是回了闵川暂避风头去了。 那余捕头果真是常年跟些三教九流的打交道的人,当下便叫来账房,拿了账本,点了现银。这一点不要紧,却发现现银凭空短了二百多两。 账房张连友大惊失色,立即跪倒在地大呼冤枉。 余捕头拎了把椅子嘭的放在他旁边,坐下道: “账房亏空,你自是脱不了干系。不过眼下并无人状告此事,我亦不想旁生枝节。但我想知道的,你必须据实以告。” 那张连友磕头如捣蒜:“官爷请问,小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瑞玺去了何处?何时走的?” “小人不知啊。” “大胆张连友!你是非要等到下了大狱才交待吗?” 张连友吓得面如土色。 “官爷明鉴,小人只知道那日东家支了二十两现银便去了贺家诊病,之后便再没有回来过了。” “去诊病为何需要支取银两?” “一般情况下诊病只会收钱不会支取,但是小人也不知东家当日为何要支取现银。” “你确定只支取了二十两现银?” “确定,他当日确实只提了二十两。账簿上有据可查。” “那你账上缘何短了二百两现银?” 张连友连连磕头道:“官爷明查,小人也不知道。许是东家又自己另支了银钱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他可以不经你的手,自行支取?” “是的!账房共两套钥匙,我一套,东家一套。他时常自己支取银两,但事后都会与我知会一声好记账。” “那近日可有待结账目?” “并没有。” “那你何时发现短了银两?” “我也是刚刚官爷们查点方才知晓的。真的,我一般半月才对一次账,此时才过了十五,刚对完账,是以这几日并未清点。” 只听余捕头怒喝一声:“大胆张连友!满口胡言!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张连友一惊,立即拜服于地:“小人冤枉!小人真的不知呀!” “二百两纹银不是小数目。你账上现银总共不超过三百两。突然少了这么多,别说你一个账房,就算是个瞎子他摸也摸得出来! 若你觉得在此地不想讲,那便到我们州府衙门的大牢里再讲!” 张连友大惊,连连拜伏道: “昨日,昨日!银子是昨日短的。因锁头并无损坏,小人知道是东家取的银子。如今到处都在找他,我……我实在不方便透露才未说出实情。” “昨日?” “是的!我每日收工前都会清点现银,今日早上开工时发现现银少了整整二百两。我便知道定然是东家头天晚上回来过了。” “昨日你们店里留值之人是谁?” 何三七连忙答道: “回大人,平日里都是小的值夜。可是昨日我娘寿辰,早早便与他们一起走了,后来又多喝了几杯,直到天明才赶回来。开门时碰见了上工的张连友,还被他好一顿数落。” 余捕头看了看小七子,又转头问张连友道:“可有此事?” 张连友:“确有此事!” 一番询问下来,已基本能确定李瑞玺逃了。 但逃之前他为何要先取二十两再取二百两?第一笔钱应是别有用处。但既无待付款项,出诊为何要带现银? 至于第二笔钱定是为出逃所取了。 要说他知道苏儿药石无医乃是几日前,为何偏要躲在暗处静待东窗事发,然后几日之后才逃? 至于贺知年的失踪,究竟又与李瑞玺有没有关系呢? 第100章 灵药 第二日,这厢贺知年还没有音信呢,谁知南二巷的王宗利也失踪了。 据王家人讲,王宗利自昨日傍晚出门到现在一夜未归。他因患喘鸣之症,走之前拿走了家里半年的积蓄说是找到个什么灵药,结果如贺知年一样一去不复返。 余捕头本以为此次就是个人口走失的小案,谁知道如今牵连越来越广,一时间是焦头烂额。连查了镇上三家药铺医馆,均未见过此人。 看来,贺知年与王宗利怕是并非与药铺医馆购置普通药品。同样地掩人耳目,同样选择黄昏出行,同样未去药铺,而结果同样一去不返。 他们究竟要买得是什么灵药?镇上除了三家药铺医馆之外,又有何人懂得延医问药之术?莫非是跑了的李瑞玺还在镇上? 自余捕头到达镇子起便将整个南坪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不仅找不到接连失踪的三个人,就连影子也没发现半个。 就在余捕头心乱如麻之时,却是又传出了北巷杨如全失踪的消息。 杨如全,比之先前两个人要年轻许多,三十岁出头,却患有痨病。是以三十几岁的人活得如同五十多岁的老头。 据杨如全的妻子所说,一日前夫妻俩因为琐事吵了一架,他便离家出走了。本以为他就是去亲戚朋友家里住两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直到昨日听说镇上接连有人失踪,吓得杨如全的妻子赶紧走亲访友四处寻找,这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投亲靠友,已然失踪整整一个日夜了。 而究其争吵原因,却是那杨如全听说一种灵药可治痨病,遂要将这仅有的一点积蓄拿去买药。 妻子自是不同意,且不说自从杨如全病了,便不能出去挣钱,家里一应开支都指望着她各处做些零工攒点钱以维持生计。 就是不心疼钱的事,那谁都知道痨病是治不好的,何苦又要去花那冤枉钱? 杨如全见妻子死活不同意,便与之大吵一架,偷偷拿了钱跑了。 余啸霆整理了下思绪:眼下确定有三人失踪,先是本镇乡绅贺知年,再是王宗利和杨如全。 三人均为李瑞玺的病患,贺知年患有咳血之症,王宗利患有喘鸣之症,杨如全则患肺痨。 三人失踪均因外出购药,那么思来想去这个卖药之人,如今便都落在了先一步遁走的李瑞玺身上。 那李瑞玺莫非是穷途末路,编了灵药的幌子谋财害命?然而,若是因为钱,他在仁春堂为何不拿走所有银子? 正在余啸霆头疼之时,却见前一日打发回闵川的衙役来报。称已将闵川城李瑞玺的宅子搜了个底儿掉,其家人也都一一问话,证词一致,均未见到李瑞玺回闵川。 想来前日晚上他才取了那么多现银,眼下各方眼线又都在找他,不入闵川,难道是躲到了山里? 南坪周围皆是荒山峻岭,一旦隐匿其中只怕是难以缉拿。但是这个季节上山,天寒地冻且不说,干粮不足是定要饿死的。 想那李瑞玺平日里虽谈不上养尊处优,但却也是生活体面之人,哪里能忍受得了这种风餐露宿之苦? 想到此处,余啸霆当下便着人画了李瑞玺的画像,全镇张贴。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他李瑞玺即便是手里有钱也不能生啃银子度日?如果能,那便一定有同伙。 想来,王宗利、杨如全失踪之时,李瑞玺已然消失了四五日了。他如何能够做到与他们联系,而又不露行藏呢? 想到这里,余啸霆便马不停蹄直奔三个失踪者家属而去。 果不其然有了收获。 贺知年失踪前一日,曾有一名四五十岁的妇人着门房小厮传了字条进去。 当日小厮因为收了那妇人的银钱,害怕责难,想来又是前一日的事,是以官差未提及,他也就没说。 眼下见事情越闹越大,官差几次三番讯问,便招了出来。 而那王宗利因是个为人和善的老头,是以左邻右舍的很多人见面都会寒暄几句。但在失踪前一日有一个与之联系的人却是引起了余啸霆的注意。 当然,这个人不引起注意都难,他便是同样失踪了的杨如全。 因杨如全是个肺痨,因此平日里不大走动,也鲜少与人接触。但据说当日二人却在院外晒着太阳耳语了许久。 至于杨如全,因与人交际甚少,失踪前除了与他老婆吵了一架之外,便就是与其隔壁的吴婆在院外偶尔见到时寒暄了几句。 那吴婆论年纪,身形倒正好与贺家门房小厮所述有几分相似。当即便被余啸霆请来问话。 吴婆与杨如全是左右邻居,老伴儿早年死了。虽说还育有个儿子,但前些年送出去学手艺了,因此平日里都是独居。 她是个稳婆,镇上好多孩子都是她给接得生,虽说经验老道,手艺也还不错,但是自从几年前接连出了几次事故,请得人便少了。 是以这几年生活上也不宽裕。 据乡亲们说,这几年越发地见钱眼开,私底下没少做些堕胎的缺德事。 余啸霆见吴婆苍白着脸,自打进门,就一副垂手肃立的紧张模样,便晾了她一盏茶的时间,才搬了张椅子在她跟前坐下道: “你可知道镇上业已有三人接连失踪?” 吴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知道!镇上都传遍了,老婆子我也有耳闻。” 余啸霆紧盯着吴婆又道:“那你可知道,我来南坪所为何事?” 吴婆捏了捏交叠的双手。 “知道!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余啸霆忽然起身喝道:“既然知道,还不如实招来?” 吴婆本就紧张,不想余啸霆忽然发难,不禁腿虚脚软,立刻瘫软在地。 “官爷饶命!老婆子冤枉啊!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是恶鬼,是恶鬼索命!” “恶鬼?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何来恶鬼?你休要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吴婆当即跪地道: “官差老爷,我所言句句属实,我亲眼所见呐!前日晚,我在镇子北边的树林亲眼看见一白衣女鬼,披头散发,全身上下鲜血淋漓…… 我知道你们定然不信,可是确实是我亲眼所见。 我再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欺瞒官差啊!” 余啸霆并非不信鬼神之说。当年李玉凤之事他也是知道的,虽然并未参与孟舒游一案,但却曾亲眼见过李玉凤于州府衙门中发疯。 她对着镜子,将自己一张脸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那狰狞恐怖的表情如今还历历在目。 只是他如今身为官差,信也好,不信也罢,都不能公然言说鬼神之事。 想到这里,余啸霆道:“好一个恶鬼索命!人是你约的,你可承认?” 吴婆点头道:“人确实是我约得不假,可是他们的事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都是恶鬼干得啰?你倒撇得干净!来,说说看这恶鬼是怎样索得命?前后失踪的三人现在又身在何处?” 吴婆战战兢兢地道:“二十一那晚,我本约了杨如全在镇子北边的大槐树下有事。谁知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还未等到。我冻得实在受不住,便准备回去。 谁知,这时却听见远处传来两声惊呼。 我吓了一跳,准备去看看,却不想忽然从树上倒吊下来一只白衣女鬼,披头散发,口鼻鲜血淋漓。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幸好我身上带着护身符,才不至于死在那里。 我当即便跑回了家里,整日都未敢再出门。” “你说你听见了惊呼声?可有看见什么?” 我当时还未过去,便被那白衣女鬼差点吓死,并未看见什么。” “那贺知年呢?” “贺知年就更不关我的事了。当日我递了字条约他出来,可是他压价压得太厉害了,我便没将药卖给他。他走得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当晚竟然失踪了。” “那李瑞玺呢?他现在又在何处?” “我不知道啊?” “你说卖药,却不知李瑞玺现在何处?那你卖得是什么药?自己开得药方不成?” 吴婆闻言,垂首颤颤巍巍将两个大腿都要掐出血来,却是不言不语。 余啸霆喝道:“还不说实话!” 吴婆跪地,连连磕头。 “我说,我说……这个药并不需要方子。它,它乃是未足月的胎儿衣胞,紫河车。” 余啸霆震惊道:“未足月的紫河车?” “正是!因为足月之后,衣胞里的养料会为胎儿尽数吸取,故而需要未足月的。这都是从李瑞玺那儿得知的。 第101章 灌酒 “此次,镇上的李寡妇身怀六甲,偷偷找李瑞玺开堕胎的方子。 李瑞玺为了取衣胞,便私下将堕胎的方子换成提前催生的方子,之后又找了我,要我前去取衣胞。但谁知李瑞玺失踪了。 我找不到李瑞玺,不懂得如何炮制紫河车,眼看着东西便要砸在手里,就私自联系了他的老主顾贺老爷。 哪知那贺知年知道我急于出手,故意压价。原本五十两银子的衣胞,他才出十五两银子。我便没有同意。 谁知当晚他就失踪了。我原以为此事就是个意外。 后来,我故意将紫河车的消息透露给了杨如全。 他患有肺痨,我知道李瑞玺以前给他说过这个方子。但是他家穷,没钱买。如今我手上恰好有现成的,折价给他,比他在李瑞玺那里买要便宜很多。 但他手头依然没那么多钱,便想与别人凑在一起买。 对我来说,倒也没什么,只要给钱就行。但他是偷了钱出来的,所以怕被他老婆瞧见,便选了天黑在北边的大槐树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谁知当晚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之前李瑞玺,贺知年包括当晚失踪的杨如全和王宗利都是被恶鬼拿了命去。想来怕是都遭了报应。” 余啸霆找到方凌时,方凌正打了包袱准备去最后看一眼苏儿,明日便要启程回清远山。 她虽然年龄不大,也见多了生离死别,以前倒还罢了,但自从经历了秦相何那场大火和方长清二人的那场劫难之后便格外得见不得这种场面。 如今苏儿眼看便要魂断天外,她实在不想亲眼目睹,徒增伤悲。 余啸霆的到来倒是很让方凌意外。毕竟虽有几面之缘,却并未有什么交情。 余啸霆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下便把吴婆所说恶鬼索命一事复述了一遍,关于其它则是隐去未提。 方凌听说此事,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南坪不止一次地感受到一股阴气,从开始的羸弱到后来的强劲。心想莫不是有鬼魂在此摄取生人魂魄,汲取精气,以提升修为? 便随余啸霆去见了吴婆。 果然还未到得吴婆住处,便隐约感受到一股强劲的阴气萦绕在北巷附近。 方凌当即凝结灵力,一记追魂咒追踪过去,却是叫那鬼魅察觉,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余啸霆派去的一名衙役端立门前,吴婆正在房内惊慌失措地捏了一枚符咒兀自乱转,嘴里无意识地呓语着: “听见了吗?恶鬼来了,恶鬼索命来了……” 方凌见那吴婆的三把火业已灭了两把,当即给她肩头贴了一道正阳符。正阳符接触人体,缓缓地氲出些许暖意。 吴婆的情绪似乎逐渐稳定了下来,眼睛茫然地看着方凌道: “真的有鬼!我又看见了,真的……” 方凌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必害怕。你手里这符箓保了你一命。” 吴婆攥着符咒。 “是了,我儿子说这是正经东西,能镇邪驱鬼。我有护身符在,我不怕你,不怕……” 方凌见那符咒上朱红色的符文业已褪色,虽然诰天檄文与下首印结和自己的符咒有几分相似,显然也是出自玄门正统,但法力却是消耗殆尽了。便另取了一个新的嘱她收好。 吴婆一把夺过方凌手里的护身符,紧紧地攥住,眼神惊恐地盯着窗外。 余啸霆见吴婆只几个时辰不见,如今却是如此神经兮兮,疑惑道: “依姑娘所见,这吴婆所言有几分真假?” 方凌环顾四周,“方才确有异象,若单说鬼魅一事,她说得应当不假。” 吴婆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急道: “官爷啊,我真的没有说谎啊。连暗中谋取紫河车这等败德之事我都认了,我何必还要编这套谎话来骗你?” 余啸霆并未答话,兀自将门口守着的衙役叫了进来,耳语着交待了几句。 方凌有些疑惑,“暗中谋取什么紫河车?” “是我败德,是我该死,为了钱伤天害理!竟与那李瑞玺联手害了那么多还未出世的胎儿。如今报应真的来了!可是,我只取衣胞,从未害过他们性命啊,都是李瑞玺,是他……” 余啸霆喝道:“够了!那些账日后再同你算,今日且先由这位姑娘与你些保命的东西。你是该死也好,遭报应也罢,都得公堂上说了算。” 关于案子,方凌纵然有一百分的好奇,但见余啸霆有意隐瞒,却也不好打听。只得取出符咒一边结法阵一边将耳朵竖得跟兔子一般。 待房前屋后的法阵结罢,时候也不早了。余啸霆想来此次怕还有地劳烦这位姑娘,为了拉拉关系,套套近乎,便试探着邀了方凌去镇上一处小酒馆坐坐。 方凌向来不是扭捏之人,况且想来余啸霆说不定酒后吐真言,借此套点李瑞玺的行踪也是有可能的,如此倒是正合了她的意。 谁知余啸霆口风极严,一番闲话下来竟是滴水不漏。不仅如此,人家一个捕头,场面上的应酬家常便饭,酒量又岂是她一个姑娘能够匹敌的? 几杯下肚,人家没醉自己倒是有点上了头。此番倒是有些大意了。 余啸霆见方凌有些微醺,便将她旁边的酒壶换做了茶。 “姑娘家不比男人,出门在外,还是少喝些酒为好。” 方凌虽也好酒,但也只偶尔喝几杯,绝非岳荀那般嗜酒如命。 此番完全是为了灌人家余啸霆而已,却不想弄巧成拙。于是,连忙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迷迷糊糊地道: “我不怕,我是跟着你出来的,酒也是你请的,你自然要负责将我送回去。” 余啸霆笑笑,“姑娘说笑了,姑娘的安全在下定然会负责。只是夜已深了,姑娘喝得醉了,我却是不好交待的。” 方凌醉眼朦胧,“不都说喝醉了酒好办事吗?你倒是清醒得很,却把我给灌醉了,你说你居心何在?要醉就该一起醉!你们真是坏透了,就欺负我酒量浅……” 一个公门中人大晚上的带着一名漂亮姑娘喝酒,本已引得周围人等都竖起了耳朵听墙角。闻听此言果然不得了,周围立即嗖嗖嗖射过来数道关切的目光。 饶是余啸霆久居公门,练就了一副铁面无私的冷峻面孔,此时也有些挂不住了。 “姑娘醉了,在下送你回去吧。” 方凌不乐意了,“把人用完了,就想跑啊?那我的事儿还没完呢!那紫河车……” 余啸霆见方凌越发地胡言乱语了,急忙一把将她嘴给捂了,顶着众人狐疑的目光,结了账拖着方凌准备出那酒馆。 众多食客不免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想来果然是世风日下,官府中人私下里也是这般败德乱性。 这边二人还未出门,却听雅间里一人高声嚷嚷着: “你小子怂不怂啊?小七子昨日可都请咱们吃酒了,你今日倒装醉赖上账了!”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将手中酒杯一掷道: “他那叫张狂!他有钱早就到赌坊浪去了,还能请你们吃酒?” “你这就是嫉妒!人家这次可是真发财了,连王一霸见他都摆了笑脸,可见是欠得赌债还清了。” “前几日我还亲眼看见他被那姓王的堵在街角求爷爷告奶奶,这才几日不见,真能吹!” “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准儿人家真就找着啥发财的门道了呢?” “找着门道也不带你,你就踏踏实实跟着哥儿几个瞎混吧!” “那可指不定,我跟小七子关系可好着呢!哈哈哈……” “你看他舔得倒挺快!要去赶紧去,也给我省点儿酒钱!哈哈哈……” “那不行,有钱的都得舔着……哈哈哈……” 第102章 李三七 余啸霆拖着方凌找到王一霸的时候,这厮正在赌坊中出手狠辣地揍一个刚出了老千的年轻人。 余啸霆上前一把拉住王一霸道:“够横的呀!地头蛇当得可还舒坦?” 王一霸一见来人是余啸霆立即将一脸横肉硬生生地挤出一朵花儿来。 “哟!余哥?来来来,你看咱这地方乌烟瘴气的啊,走,到里面雅间喝一杯,叙叙旧。” 余啸霆拦住王一霸指着地上蜷缩着的年轻人道: “我跟你能有什么旧?这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又开始惦记着大牢里的伙食了?” “余哥,余大捕头哎!你怎么还盯着我就不放了。 那以前哥儿几个确实是干了些欺压良善的混账事儿。可后来不是被你给逮了吗? 得了教训,好不容易出来了,你看我现在都躲到南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你怎么还追着我不放呀?” 余啸霆随手拾起桌上的两个骰子在手里把玩道: “不管你在哪儿,只要你还欺压良善,我便不会饶了你。” 王一霸顿时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面孔道: “他算什么良善?我这是教他诚实守信。你说玩儿个骰子都能出老千,出去做事做人岂不更要坑蒙拐骗?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替你们办差。” 说着拍了拍余啸霆的肩膀。 余啸霆伸手将他打开。 “少在这儿闲扯犊子,赶紧把人放了!我今儿个来不是找你麻烦,只是想问你李三七是怎么回事儿。” 王一霸松了口气。 “嗨!有事儿说事儿嘛!瞧你这把我给吓的,我还当刚才那孙子是你的人呢!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方凌方才一路吹了点冷风,此时已清醒了几分。 几人一路行至一个雅间。虽说叫个雅间,墙上也装模作样地挂了几副字画,但那粗犷的格调凭白却始终透着一股子挡都挡不住的匪气,倒是与王一霸的气质很是相衬。 王一霸着人看了两杯茶,自己则就着茶壶灌了两口,开口道: “余哥,啥时候拐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嫂子,嘿嘿……你说你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这儿,哈哈哈……陋室,陋室,小嫂子莫要嫌弃。” 余啸霆闻听此话略显尴尬,沉着脸道:“嘴上忘把门了是吧?休要胡说八道!这位姑娘是我一位朋友。” “哦,哦?朋友啊!对不住,对不住,小嫂子朋友!” 王一霸故意揶揄着。 余啸霆也懒得理他,直言问道:“听说李三七在你这儿欠了债了,被你狠讹了一笔现银?” 王一霸闻言,跳将起来。 “那小子给你告得状?那小子前些日子天天来赌,赌输了还不服,非要借钱。我虽说是吃得这一口饭吧,但我也挑食儿啊。你说他一穷二白的,我追债都嫌追得艰难,是不是?” 余啸霆懒得听他废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王一霸方才说得欢快,此时却略显尴尬地说道:“那不是听了你的教导么?助人为乐!就借了他点儿银子。不是,我借他银子,我还借错了?” 余啸霆沉着脸,“他何时还的?还了多少?” 王一霸疑惑道: “他……他真是你亲戚啊?嗨!都是自己人,区区一百两还什么还啊。余哥,你替我拿回去还给小七爷。嘱咐他,以后做人要脚踏实地,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不适合他。哈哈哈……” 余啸霆敷衍道:“还挺有自知之明,我替他谢谢你了!” 出了赌坊,方凌问道:“你跟那王一霸很熟?” 余啸霆尴尬一笑,“吃我们这碗饭的,这些三教九流的都熟。让姑娘见笑了。” “我倒觉着那个王一霸挺有意思的。之前多横啊,见着你立马就乖得跟猫一样。” 余啸霆有些无奈,“你要觉着他跟猫一样可就错了!你当他为何要让我们在外面柜台支取这一百两银子? 我跟你打个赌,不出几日,他定要连本带利地将这一百两银子讨回去。 不过他们这些路数我也见得多了,倒也不会怕了去。” “我倒想见识见识,他如何连本带利的冲官差讨银子。” “你放心!这钱不是他的,怕也不会是李三七的,他们谁也别想讨回去。” “这钱不是李三七还给王一霸的么?” “那是你不了解李三七。他是李瑞玺的远房侄子,十三四岁便跟着李瑞玺。但李瑞玺待他却并不顾及亲戚的名分。不仅时常打骂,还经常借故克扣工钱。 是以那李三七在仁春堂干了这么多年却连一房媳妇儿都还未说下,你觉得他能有一百两银子来还赌债?” “哦?如此说来,那这钱必定是来路不正啰?” 余啸霆笑笑,“这些事情姑娘还是不要打听为好。知道的越多可能越会陷自己于险境。无论你信与不信,我这一句话是肺腑之言。” 方凌最恨这种说一句话留一半的,白白吊着别人胃口,搅得人心里跟猫抓似得。不禁言道: “你说你们拿人在行,可若再碰到吴婆口中的恶鬼,不知你们可还在行?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今日你也瞧见了,即便门口有人守着,那鬼魅还是照样将那吴婆吓得半死,鬼魅一事可是防不胜防啊。” 余啸霆微微一笑,“姑娘这是要与我做买卖?” 方凌也笑道:“买卖不敢当。只是李瑞玺将苏儿害得太惨,我虽帮不了苏儿,但若是能帮着缉拿了李瑞玺,也算是为苏儿尽了些本分。 况且你找我帮忙,我可是分文未取,如今倒先吊上我的胃口了,这可不是君子所为。莫不是就等着我主动提出帮你们对付那鬼魅?” 余啸霆狡黠一笑,“姑娘果然聪慧!” “余捕头也不必担忧,我虽然看起来并非那么稳当持重的人,但我有一个好处就是自小长在山上,朋友少,也不大懂得与人闲话。” 余啸霆深深一揖,“姑娘不仅聪慧、爽快还善解人意。” 方凌这一礼受得有些亏心,忙道:“余捕头可不要再夸奖我了,我这人自小就不禁夸,夸急了还爱犯毛病。这也真真是肺腑之言。” “既然姑娘如此爽快,那么告诉你也无妨。 此前,我们调查李瑞玺的时候,发现十九日那晚,他铺子里少了二百两银子。据此我们推测李瑞玺回来过,或许因为苏儿一事暂时携银子躲了。 因当夜值守的人是李三七,但据他说他母亲那一日寿辰,是以他回家多喝了几杯,并未宿在铺子内。 但如今看来,他怕是说了假话。” 方凌突然想起一事。 “确实不对劲!我记得十九那日,很晚了,我和翠云嫂子带着浮生去仁春堂骂过街。当时李三七就在店内。除非南坪的寿宴是子夜开席,否则断不可能后半夜才吃吧?” 余啸霆笑道:“姑娘当晚还带了人骂街?倒是错过了一出好戏。” 方凌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尴尬道:“天资愚钝,委实骂得不如旁人精彩,不看也罢,不看也罢!” 李三七被提起来时,尚处睡梦之中。忽见几名官差站在身前,吓得瞌睡立即就醒了一半。 余啸霆沉着脸喝道:“偷盗钱财,欺瞒官差,阻挠办案,你可知这每一条都足以让你到大狱里睡上几年?” 李三七急道:“我没有,你们说什么呢?你们不要仗着穿了身官服便胡乱讲!” 余啸霆将那一百两银子掷到李三七的面前。 “还要嘴硬?这可是你还给王一霸的银子?” 李三七有些心虚,“是……是又怎么样?我还给他银子怎么了?他讹我银子,你们放着他不管,倒管起我来了?” “好一张利嘴!我现在就来问你,你哪儿来得这么多银子让人讹?” “我这么多年辛苦攒下的不行吗?” “你十四岁入仁春堂,今年十二载,现在每月例银四钱。我且不论你初来乍到时每月一钱二的事。就算这十二年以来,你每月均为四钱,你不吃不喝全攒下来也不过五十七两六钱。” 余啸霆看着李三七顿了顿,突然喝道: “还不招吗?” “我,我赌钱……” “镇上唯有一家赌坊,两年前开的。我刚从那边过来,你两年间赌得确实不少,却是输多赢少。要不要我把王一霸叫来问问你这两年的营收? 十九当晚,你根本就没有回家。 你娘虽然听了你的话,称你在家中用饭。可是提到你何时到家何时离家之时,老年人年纪大了,教得词不一定记得牢靠,一番说辞是前言不搭后语。 你也该可怜可怜你那年事已高的老母亲才是。” 李三七颓然地跌坐在地哭道: “那银子……确实是我偷的。可那也不怪我呀,他李瑞玺这么多年可有拿我当人看。经常克扣我的工钱,我偷得是我自己的血汗钱。” “你如何能有李瑞玺的钥匙?” “平日里药铺有些药材放不下,便放到李瑞玺的家里。我因为经常要前去他家取货。是以李瑞玺有时会把家里的钥匙给我。 十九那天,我去他家里取货,发觉里屋抽屉里放着一把铜钥匙,正是账房的,便偷偷拿了。当天晚上趁着值夜偷了银子。 我也是被逼的。我就欠了那王一霸五两银子,谁知两个月下来他就滚到一百两。我哪里有那么多钱还他? 但是不还钱,他就要剁掉我一只手。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我这里还有九十两现银,我没敢动,我全部还回去,不够的我再凑……” 如今银子是找回来了,可是李瑞玺却是彻底失踪了。拜李三七所赐,之前很多关于李瑞玺的所有推断又要重新来过。 第103章 一口吞了你 这厢方凌对案情也知道了个大概,虽然如今那嫌犯未必就是李瑞玺,单就三个失踪之人都是他的病人这一条,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方凌私心里是十分希望李瑞玺就是凶手的,想他生取未足月之胎儿谋取紫河车害了多少生灵? 如此恶有恶报,缉拿起来也定然是十分解气痛快。 因答应了余啸霆在调查人口失踪一事中应付那只鬼魅。原本定于第二日要回清远山的计划也就暂时搁下了。 浮生巴不得多留几日,免得回了清远山又要开始过那早晚练功背书,洗碗扫地的日子。 因昨日便想着要去探望苏儿,如今又拖了一夜,想必苏儿情况怕是越发地一日不如一日了。是以一大清早方凌便携了浮生去了宋家。 宋怀仁不在,只有苏儿奶奶在屋内昏昏欲睡地照看着。想必苏儿昨日又折腾了一宿,老人家吃不消了。 方凌适才刚一进院子便觉阴气格外浓郁,心道不好,急忙拖着浮生三步并作两步闯入苏儿房内。 只见房内禁制已破,苏儿兀自昏睡,床上却赫然多了一名白衣女鬼,虽形貌与吴婆所述并不尽然相同,但就气息,方凌确定她便是多日来萦绕在南平镇的那团阴魂无疑。 只见那女鬼面朝着苏儿,呼吸吐纳之间,精气流转。 方凌大骇,苏儿体内精气本就所剩无几,若再被此恶鬼汲取一二,怕是立刻便要毙命。 当下掏出一道正阳符凝聚灵力,直朝那女鬼命门激射而去。 女鬼翻身下床,化为一团黑雾便要冲破窗户逃走,谁知窗户上有方凌先前所设禁止,她此次进来虽冲破了门口的禁制,窗户上的却未曾破坏。是以嘭地一声阴气四散间便已显了形。 女鬼恼怒间赫然便化作吴婆口中披头散发,鲜血淋漓的模样朝着方凌飞扑而来。 方凌伸手将浮生拉到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凝聚出一团五行之火,袅袅火焰翻飞跳跃直取那女鬼眉心。 女鬼未料到如此一个小姑娘竟能凭空调动五行之火,顿时面目被灼,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苏儿被叫声惊醒,朦胧间只见方凌手执符印,将那女鬼化为的黑雾尽数吸进符印之中。 方凌见苏儿醒来,急忙过去把了把苏儿脉搏,却觉苏儿体内阴气浓重沉郁,而那浓重的阴气间竟似包裹着一股强劲的精气正自缓缓流转。 苏儿体弱,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精气,突然间爆咳一阵子,吐出一大口深黑色的鲜血,便昏死过去。 苏儿奶奶经此一吓,骤然清醒过来。扑到苏儿床前大哭不止: “我们宋家这是造了什么孽了哟?你这小小年纪的,先是碰上庸医,此时又撞了恶鬼。谁都想要了你的命……可怎么活哟……” 方凌好容易着浮生安慰好了苏儿奶奶,自己则狐疑着将房内禁制一一修复。 要说此番禁制,就算是恶鬼硬闯,也得揭一层皮,但就刚才的女鬼来说,鬼通实在一般,算不得恶鬼级别。 她是如何闯进来的? 再者,苏儿体内的精气又是怎么回事? 要说就苏儿目前的状况,肉身已死,断不能产生精气才是。只怪自己只知行尸乃人为炮制,需吸**血方能维持体能,至于其它却是知之甚少。 莫非那女鬼是感受到苏儿身体虚弱,但体内却蕴藏大量精气适才铤而走险?但这精气又到底从何而来? 一边结着法阵正自想着,突然间脑中闪过吴婆。 若是那女鬼能闯了苏儿的禁制,则必然也能闯了吴婆的禁制。此前她便对吴婆虎视眈眈,如今该不会已然遭了毒手吧? 方凌说走就走,一路小跑还未到达巷口,便和前来找她的衙役撞了个满怀。 果不其然,吴婆那边,换班的衙役早上过来时发现值夜的人倒在院外,而屋内则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翻倒在一边,碎瓷瓦罐砸得满地都是,显然发生过一场搏斗。最要命的是吴婆不见了。 方凌赶紧抢上前去,扒开晕倒的那名衙役的眼皮。还好,只是被阴气所伤,未及五脏六腑。 方凌赶紧取出三枚正阳符,略施灵力,将他额头以及肩膀的三团火焰点亮。 阳气所形成的火焰袅袅而起,那衙役周身渐觉温暖,不多时便睁开了眼睛。见余啸霆以及一干兄弟都来了,才长出一口气,惊魂未定地道: “这院子有鬼,真的,我亲眼所见,吓死我了。” 余啸霆紧皱着眉头,沉声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那衙役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 “我昨日在此值夜。大概子时,我刚打了个盹儿,便听到院门有响动。我前去查看,打开院门却发现门口趴着一名白衣女子,口中轻呼‘救命’。 我正要将她扶起来,却见她周身突然团起黑雾。只见那女子缓缓地抬起头来,竟是面目模糊,七窍鲜血横流。唯有一张嘴能瞧得清楚,却是裂到了耳根,仿佛看着我笑一般。 我当时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那女鬼伸手便抓住了我的脚脖子。我突然间就觉得整条腿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只听呼呼的风声中夹杂着咯咯的怪笑。 我想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嗓子不是我自己的。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余啸霆怒道:“我不是嘱咐过你吗?不要出这个院子。” 衙役委屈地嘟囔着:“我哪儿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来了呢。” 方凌劝余啸霆道:“怨不得他。还是我考虑不周,只防着不让鬼魅进来,却是忘了她能将人引出去。” 余啸霆担忧道:“如今却不知那鬼魅将吴婆劫到了何处。” “只怕吴婆并非为鬼魅所劫。” 余啸霆有些吃惊,看着方凌问道:“此话怎讲?” “我进来院子时发现,我所设禁制完好无损,并无鬼魅闯入的痕迹。也就是说屋内打斗痕迹定是人为。” 余啸霆略一沉思,对着一众衙役吩咐:“何兵、余飞现在立即去通往外界的各个路口盘查,看是否有新的车辙印或骡马一类畜生足迹。 沈延武你现在就去左邻右舍查访,看昨夜子时可有人发现什么异常。 剩下的人随我一起去镇上各处,凡是有地窖,深井的人家以及废弃作坊的一律排查。总之,凡是能藏人的地方,全都不能放过。” 余啸霆安排完毕,又转而对方凌道:“方姑娘,你且先回去,我这边若有情况会立刻派人通知你。” 这边已折腾了一个上午,方凌突然记起,浮生还扔在宋家。便又折回去找浮生。 苏儿已经醒了,宋怀仁也回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苏儿此次醒来竟意外的并没有发疯。拉着宋怀仁和浮生说了好些话,竟与正常人一般无二。 方凌进去正碰见苏儿奶奶躲在角落里暗自垂泪。 苏儿奶奶拉着方凌泪眼滂沱道: “许是回光返照吧。这孩子也真是会挑时候,今儿个正好是她生辰,虽然个子不见长,但是过了生辰也该是整八岁的大孩子了。 这阵子也多亏你们帮忙,你们便顺道留下来陪陪她吧。” 方凌不好推辞,便沉默着与苏儿奶奶一起张罗着摘菜烧饭。宋怀仁则泪眼朦胧地想着该去铺子里割点肉才是。 唯有苏儿与浮生两人无忧无虑,兀自拿着一根线绳子翻花绳玩儿。 苏儿带着小奶音问道:“今年冬天南平都没下雪,听奶奶说翻花绳会下雨。这样冷的天,不知道雨下下来会不会变成雪?” 浮生也来了劲,“那只怕是要多翻几次才成。” 苏儿一脸兴奋地道:“好,那我们多玩儿几次,等到下雪了,咱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 浮生嫌弃地看了看苏儿,“可是你太小了,跟你打雪仗,像欺负小孩儿似得。” 苏儿撅起小嘴,不乐意了。 “我没骗你,我如今真的八岁了,今天便是我生辰,只可惜我老是不长个儿。” “那你定然是没有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着呢,我吃得可多了,小心待会儿我一口将你吞了。啊呜……” 苏儿作势张大嘴巴要扑过来。 浮生与苏儿有一句没一句地笑闹着,听在大人耳朵里却满是悲凉。 方凌正兀自蹲在厨房里摘菜,忽听院中一阵吵闹。却是对门的徐学成过来讨要板车。 原来,因宋怀仁的学堂开年之后置办了些书籍以及笔墨纸砚,便借了对门徐学成的板车想将这些东西一并拉到学堂。 谁知出了苏儿这档子事儿之后,宋怀仁哪有心思忙这些?便搁置下了。 眼看着开春了,徐学成自己家也要开始农忙了,便来讨要板车。谁知板车车轮却是咔哒咔哒地一路蹦跶。 苏儿奶奶本就不是省油的灯,想来自己家借来便没用过,书籍都还一直在上面架着呢,总不至于是压坏的。你一言我一语地便吵起来了。 幸得方凌过来,将二人拉开,好一番劝解。又趴在地上捣鼓了半晌,直到从车轱辘中抠出一个指头大小的黑石子儿,车子才又灵光了起来。 看着屋檐下,扔得乱七八糟的书籍,有一部分还散落在外面,害怕遭了潮了,又忙活着好一番收拾。 这边还未收拾妥当,却见衙役余飞已经找来了。听说余啸霆那边有了线索,方凌赶紧放下手里活计,犹豫了一下,又进去和浮生他们打了个招呼。 看着苏儿此时乖巧的样子,方凌没由来地心里一紧,便摘下脖子上的铃环给浮生挂上。那铃环如今虽然裂了,但养魂化煞,挡个小灾小难应当也是有点作用的。 第104章 红眼似乎被算计了 苏儿奶奶那边,听说可能有了李瑞玺的消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血肉,遂着急忙慌地打发了方凌赶紧过去。 余啸霆见了方凌道: “何兵、余飞在进山的路口查访时听说昨夜子时过后,有人看见山路上有黑影攒动。 我们怀疑那凶手应是带着吴婆进了山。先前失踪的几人怕也是如此。难怪此前,我们翻遍了整个镇子都一无所获。” 方凌皱眉,放眼处一片崇山峻岭,且山多林密,岔路众多,不由发起愁来: “你们怎么找?” 余啸霆叹了口气。 “沈延武他们已经去村里搜集猎犬了,我们只能顺着这些山路一条条找。 这山上原本是有住户的,虽说荒废了十几年,但是残垣断壁却定然不少,可有得找了。 此去山高林密,又兼是夜里,你一个姑娘委实不便,就不用跟着我们了。你告知我们一些简单的法门,不至于着了那白衣女鬼的道即可。 我们这次全部进山了,你一人在镇上也要当心些。 凶手很有可能还潜藏在镇子上。你此前跟着我们来来回回地跑,那凶手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方凌这才想起早间的事情,忙道: “日前的白衣女鬼今日误打误撞已被我封入符箓之中,你们不必再有顾虑。 遗憾得是我未能从其口中得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暂时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余啸霆面露惊喜之色,道: “姑娘帮我除了邪灵,便是帮了余某最大的忙了。 你放心,我说过,我们吃得便是这碗饭,鬼魅之事我们不在行,可拿人却是我们的本分。你不必担心,只消照顾好你自己便可。” 方凌思虑良久,觉得或许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只见她单手掐诀,随着口中法诀念诵,周围渐渐刮起了阴风。 霎时,只见风卷残叶,“秦相何”已经站在了方凌面前。 乍一见红眼儿这副模样,方凌吓了一跳: “你有病吧?你平白化作他的样子作什么?” 红眼儿有些不明所以:“不是你嫌老子太丑了,让我变作这个样子的吗?” 方凌不解:“你正经点行不行?你生得丑与不丑,与我何干?” 红眼儿怒道:“老子还觉得奇怪呢,我又不与你相亲,你凭什么嫌弃我生得丑?” 方凌自知那晚确实喝得有些多了,见红眼儿又是如此态度,保不齐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事,说了什么荒唐话也未可知。 于是忙好脾气地哄道:“何来嫌弃一说?不过是觉得你气质卓然……” 谁知红眼儿却并不买账,直言打断: “有话说,有屁放!叫老子来到底什么事儿?” 方凌见马屁被对方识破,老脸一红,遂将此间事情告知红眼儿。 红眼儿一听有这等热闹可看,立刻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夜空之中。 身为鬼物,阴气也好,阳气也罢,对于红眼儿来说都是极为敏感的所在。镇上人来人往生气驳杂便罢了。 但密林之中,阴气聚集于他而言不过暗夜之火,可对方凌他们来说却是大海捞针。 是以,此次让红眼儿去找,毕定事半功倍。况且红眼儿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跑得特别快。 饶是如此,也是到了天将黑透之时,方凌才看见远处一股黑烟噌的一声蹿到近前。 红眼儿得意地道: “由此向北进山约莫十一二里,有一破庙,你们要找的人都在那儿礼佛呢。” 方凌连忙问道:“可还活着?” 红眼儿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 “你莫不是来一趟南坪变傻了?这种天气,一个个都冻得跟冰镐子似得,你以为他们像我一样?” 山路颇为平缓,倒也不算狭窄难走。据说原来山上确有零星的住户,都是多年前为躲避战乱上得山。 多年前还曾建有庙宇。但随着后来战乱结束,官府出面将那些住户都迁了下来。 山高林密,人一旦迁走了,野兽便时常出没,因此那庙宇也渐渐地荒废了。 众人跟随着方凌一路跋涉,是越走越冷。山里不比山外,走着走着已见路上薄薄地积了一层雪。 深山密林,暗夜萧瑟,众人大都走得艰难,唯有红眼儿一路字正腔圆地哼着小曲在前面飘得尤为欢快。 方凌快走几步上前,悄声道: “你未免入戏太深了,不仅披了这张面皮,还唱起了曲。” 红眼儿愀然失色,回过神来:“老子刚刚又唱了?” 方凌无比真诚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字正腔圆,唱功了得!” 方凌虽自小就不大会夸人,但这句话自问夸得还算中肯。不想一记马屁却拍在了马腿上。 红眼儿听后勃然大怒,翘着兰花指,指着方凌道: “操!老子血气方刚,能是那卖艺唱曲儿的二已子?” 方凌莫名觉得好笑,于是也翘了个兰花指对上了红眼儿的指尖。 “好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秦相何都不带这样的,呵呵呵……” 红眼儿做鬼近百载,从未如此丢脸过。 遂一路骂骂咧咧将秦相何足足咒了八百个来回。 想来自己极有可能是着了那小子的道。当初他执念深重,故意摆出一副大补的样子,引自己上钩。先诱使自己将他一口吞了助他火海脱困,而后再入侵自己的灵识,逐步将自己蚕食。 想到这一层,红眼儿不免大惊失色,悔不当初馋那一口鲜魂。 鬼魂吞噬亦遵循自然之道,历来都讲究弱肉强食。但不同于人类进食的是,人类吃进去的食物必能消化,即便消化不了也不过就是拉一场肚子的事。 但鬼魂间相互吞噬,若是被吞之魂执念极重,超过吞噬本体,则极有可能被其影响,甚至遭到反向侵蚀。 想当初自己主动示好方凌这个臭丫头的事便有些蹊跷,如今又频频唱曲,再加上这兰花指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莫不是果然被影响了? 据传,魔界鬼蜮就有一种东西,平日里化为阴气深重之物,诱使嘴馋的鬼怪妖精将其吞噬,而后再进行反向侵蚀。 想来自己数年来饥不择食,莫不是不巧给自己遇上了? 方凌听他一路神经兮兮,唠唠叨叨,十分聒噪,不禁打断他。 “秦相何若是来自魔界鬼蜮的硬茬,当初又岂能自甘受困于火场?” 红眼儿一听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遂又开始另辟蹊径,朝着其它方向思索去了。 第105章 地藏王菩萨 红眼儿这厢还没得出什么名堂,众人却发觉了些蛛丝马迹。 前面领头的余啸霆率先停下脚步,将火把放得低了些,只见地上的薄雪上隐隐地却是显出道道清晰的车辙印和乱而有序的脚印来。 山里阴寒,雪也是越往大山深处越是积得厚。前半段消消减减,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待到深处时,地上的雪已有半寸来厚,是以痕迹已然十分明显。 余啸霆蹲低了身子,以手粗略丈量了一下地上的各处印记道: “脚印长不足八寸,宽四寸,步幅大约一尺八左右。考虑到此人携重物至此,且此处又是缓坡,步幅定然较正常情况下小。 如此推算,此人身高大约五尺出头,男性,体型略瘦。 而由车辙印记可以看出此为十分常见的双轮手推车,两轮间距为二尺五寸左右,车辆应该十分小巧,常用于山间脚夫。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车辆可能有些损坏,因为辙印每过一段便会明显加深,非常规律。” 方凌听在心里似有勾起某些零散记忆,不过这种身高的又推着这样一辆普通推车的男人在镇上委实再普通不过,随便出个门都能碰到十个八个这样的人。 普通归普通,但是根据这一条,却是绝对可以排除此人为李瑞玺。 李瑞玺身高不足五尺,身材矮胖,方凌至今仍能记起他那一张肥敦敦的脸和时常挂在脸上的倨傲与不屑。 当时只是碍于他对苏儿一家态度还算谦和,且当他是尽心尽力为苏儿诊治。 若非如此,以方凌的气量,当时就算不会给他难堪也定然会与他杠上几句的。 余啸霆勘察完地上的印痕,便领着众人避开路上印记,小心地朝着破庙而去。 十一二里的路程,又是在这阴风萧萧,豺笑狐叱的夜里着实将一众人走出了一身细汗。 当一众人等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只见黑洞洞的庙门大敞着,犹如一个吃人的妖怪独自在暗夜中大张着血盆大口。门板斜靠在一边,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 火把袅绕间依稀可辨得堂内供奉的一尊硕大的菩萨像。因年深日久,早已褪色损毁,破败的不成样子。 而让一众人等倒吸一口凉气得是随着呼啸的北风,庙内梁上悬着的破烂不堪的条条经幡,兀自招摇间,却见一排身影正对着那菩萨虔诚地跪于堂内。 余啸霆眉头紧皱,举着火把率先进入堂内。只见堂内佛前跪拜之人正是已经失踪了几日的贺知年、王宗利、杨如全以及昨晚被劫走的吴婆。 四人双目紧闭,身缚绳索,身体僵硬。除吴婆面色尚显鲜红之外,其它几人已然捎带灰蓝之色。 余啸霆仔细检查完尸体之后,道: “吴婆面色鲜红,而其它三具尸体呈污蓝色,看来他们都是活活冻死的。 从尸斑来看,生前应遭受过击打。均是头部或后背受力,但力量却并不足以致命,不过却似乎是一招制服。 因为除过一处击打伤以及绳索勒痕之外,没有明显的反抗伤。 绑缚勒痕均颜色发白且并无尸斑,应是生前既已被捆绑。而皮肤擦伤及衣物破损均为死后挪动造成。 他们临死时身体或趴或侧卧,显然是死后才被摆成了这个样子。这从尸斑的聚集位置可以看出来。 从几人的指甲,口鼻中发现有少量的棕色絮状织物,应是棉麻一类。” 孙茂兴闻言不禁道:“凶手有那女鬼坐镇,就算吓也能将他们吓得昏死过去,自然都是一招制敌。” 一想到那女鬼,孙茂兴还有些胆战心惊,上下左右胡乱瞄了几眼,突然间就觉脊背一阵发寒,道: “这里这么多死人,该不会也有鬼吧?” 红眼儿闻言突然从他肩头探出个脑袋阴森森地道: “老子不就是?” 孙茂兴忽然之间仿佛对上一张若隐若现的鬼脸,一蹦三尺高,惊叫一声便蹿到了余啸霆身后,动作一气呵成,十分敏捷。 方凌睨了红眼儿一眼悄声道: “荒山野岭的你莫要再吓唬人了!人吓人况且还吓死人,更何况你还不是个人。” 红眼儿极不乐意地在心里腹诽了一通,越来越觉得方凌对他有严重的歧视心理。 余啸霆抬腿将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缩作一团的孙茂兴踹了一脚道: “没出息的货,倒还不如个姑娘!” 转而对哄堂大笑的众人道: “好了,既已找到尸首,就赶紧开始干活吧。” 被众人一通嘲笑的孙茂兴恹恹地四处望望,总觉着方才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一众衙役见余啸霆发话,纷纷开始配合默契地举着火把,四下开始勘察。 余啸霆眉头紧皱,盯着那四具尸体。 “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他们四人绑来这里再活活冻死?若只是要取他们性命,大可以选择更省事的办法。 既然已经制服了,一刀了结了岂不更加直接了当?” 方凌正举着火把研究庙里的神像,听到余啸霆如是说,转过身来道: “我想可能和这尊菩萨有关。” 余啸霆不解:“此话怎讲?” 方凌指着那斑驳的神像,“余捕头有所不知,庙里供奉的这尊菩萨乃是地藏王菩萨。 相传他因救母脱困时曾见幽冥大苦,是以发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此后更是只身入幽冥,广渡幽冥世界一切怨灵恶鬼脱离黑暗苦楚。 是以供奉地藏王菩萨的殿堂里皆为幽冥界众生。 但这却导致民间传言误以为地藏王菩萨便是管辖幽冥恶鬼,统治无间地狱的菩萨。 我想凶手之所以将此四人捆绑,并强行使其跪于地藏王菩萨面前,应是他觉得此四人均为罪大恶极之人,死后应入无间地狱,故强行让他们在此永世忏悔。” 余啸霆思索着,“吴婆为谋取紫河车,曾与李瑞玺合谋害死多名未及降世的胎儿。 贺知年曾多次在李瑞玺手里购买紫河车,是导致罪孽的元凶。 杨如全、王宗利欲购紫河车亦被凶手视为有罪之人。” 方凌也有些疑惑,“但这一切的源头,李瑞玺却并不在这里?又是谁自诩正义,杀死了他们呢?” “所料不错的话,极有可能是受害者的亲属。凶手应该就在吴婆为其接生却又出了事故的这些人当中。 至于李瑞玺,他既是第一个失踪的,怕也是第一个被害的。 你看这四人排列位置,可有蹊跷?” 第106章 龙晶串珠 方凌一进来目光全然被那神像所吸引,并未顾及地面。 此时听余啸霆问起,这才放低了火把看了看。 “四人并排,但是中间两人似乎离得格外远一点,难道他原本在中间那个位置?” 余啸霆蹲下,将火把照向地面。 “恐怕是的!中间的空档比较大,且地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 而且除过吴婆其它三人又都有被挪动过的痕迹。证明凶手最开始并不是如此排列的。 所料不差的话,中间最开始摆放的乃是李瑞玺的尸体,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又将他挪走了。” 二人就着火把,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痕迹。见那拖拽的印痕一直延伸至庙门便戛然而止了,应是出了庙。 红眼儿自打怀疑方才被方凌歧视了,便化作一缕黑烟飘出去置了许久的气。 此时却是得意洋洋地悬浮在方凌面前道:“你要是肯求一求我,我会考虑下要不要告诉你那死胖子现在何处。” 方凌斜睨了他一眼道:“你看我可是那种没有骨气的人?” 红眼儿急了,“你就不能像待秦相何那般待我?好歹我肚子里还装着他呢。” 方凌不禁有些好笑,“你是想母凭子贵吗?” 红眼儿气急。 “操!果真没把老子当朋友,老子不干了!走了!” 说完就准备化为一缕黑烟飘走。 方凌见把红眼儿惹急了,忙陪着笑脸道: “慢着!你看我长得可不就是一张没有骨气的脸吗?哈哈哈……” 一副谄媚的嘴脸溢于言表。 红眼儿小人得志。 “如此没有风骨,我喜欢!小姑娘嘛,就该性子柔顺些才是,哈哈哈……” 方凌一愣,一瞬间感觉眼前之人那漫不经心的神态腔调,赫然便是秦相何本人。 在红眼儿的指引下,一行人来到距破庙约莫半里之遥的密林。 方凌看到一处地面明显有翻动过的痕迹道:“就是这里了。” 余啸霆一声令下,何兵、余飞便挥起铁锨开挖。不过半炷香不到,便已刨开了土坑。 余啸霆瞅了一眼,便将方凌挡在外围。 “别看!” 方凌笑着瞥了眼一旁悬着的红眼儿道: “再吓人的我都见过。你放心,做我们这一行的,唯有一个优点,就是胆子大。” 只见李瑞玺面部肿胀,嘴唇外翻,沾满了泥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肿胀,整个尸体比之前方凌所见过的李瑞玺明显大出一号。 经过何兵和余飞的清理,一只眼睛尚能看见眼珠爆凸且浑浊有白斑,另一只眼睛或许因为石块泥土的重压,已破碎得不辨形态。 其裸露的上身呈灰绿色,加上手臂及胸腹部鼓起得大大小小的气包,看起来就如全身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瘤子一般,恶心至极。 余啸霆上前仔细查验一番道: “尸体先是暴露于空气之中,复又掩埋。尸体掩埋后腐败程度较之露天要快许多。 但因是冬天,从尸绿的颜色及严重的胀气发泡程度来看,已经死亡超过五六日以上了。 李瑞玺自十七日失踪,今天二十三日。所料不错的话应该十七日当晚便已被凶手控制,而后杀害。 跟其它几位死者不同的是,从尸体面部、胸腹部尸斑及骨折情况来看,死前应受了严重的暴打或虐待。 看来凶手是十分憎恶李瑞玺的。 不过不知为何后来又改变主意将他拖来此处埋了。 是因为觉得李瑞玺这种人不配得到地藏王菩萨地渡化,不配赎罪吗?” 查验完毕,何兵和余飞将尸体拖出来拿布帷包了准备抬回破庙。 谁知刚起了个身,脚下一滑,噗通一下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余飞打趣道:“兵子,腿都吓软了?没事儿,多见识几回就好了。” 何兵爬起来,借了方凌手里的火把,低下头看了看。 “我能被这老小子给吓着?刚刚踩着什么,滑了一跤。” 果真,火把映照中,只见他从枯叶堆里扒拉出一颗拇指大小,通体黝黑,光洁闪亮的珠子来。 方凌看着那珠子似乎分外眼熟,脑中李瑞玺抬起手腕,洋洋自得地炫耀着他腕子处龙晶串珠的画面一下子闪现出来。 “龙晶石?”方凌喃喃道。 “那是何物?”余啸霆有些不解。 “此前,李瑞玺曾为苏儿施针,那针具十分特别,为龙晶所制。 我曾对龙晶刺穴提出质疑,他为了证明龙晶于身体无害,展示过手腕处一串龙晶串珠。 可方才见他手腕处并无串珠,应是遗落在了此处。” “那就是了。凶手此前曾对李瑞玺反复施暴,后又数次挪动尸体,遗落在此也是正常。” 方凌还是愁眉不解地道:“可是关于这龙晶石,我似乎还有点什么别的印象。” 方凌想了一路,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要说她此前虽然听闻过龙晶石,却从未见过,直到那次李瑞玺施针方才第一次见。如果有什么印象,也该是在那之后的事。 直到几人行至庙门,方凌瞥见那纵横交错的车辙印,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龙晶串珠,板车轱辘里卡住的黑色石子;推起来嘎吱作响,颠簸小巧的板车;尸体口鼻、指甲中的棕色丝絮,装书的棕色棉麻布袋以及散落一地的书籍纸张; 白日里徐学成索要板车的那一幕犹如潮水般一下子灌入方凌的脑子。 方凌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窒息一样。 原来是他,宋怀仁! “是他,凶手是他!宋怀仁!” 方凌一把拉住前面的余啸霆道。 余啸霆见方凌双手颤抖,满脸惊恐之色,忙安慰道: “别急,你慢慢说。” “凶手,凶手是宋怀仁。红眼儿!红眼儿……” 方凌情绪激动,也顾不得避开众人,只焦急地大声喊叫着,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老子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叫红眼儿了?我叫……” “快!快去南坪镇!求你!浮生在那儿,浮生和宋怀仁在一起。 浮生身上有我的铃环,你熟悉那个气息,你一定找得到。 我求求你了,快!救他……” 红眼儿本来还想跟方凌掰扯几句,但见她声嘶力竭,形容崩溃,便懂事地忍了下去,一路风卷残云直奔南坪镇而去。 这时,方凌终于觉察到此前收得那女鬼在符咒中有了一丝异动。只听一女声阴恻恻地笑道: “此时去,只怕是晚了。” “若是浮生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拿你的魂魄陪葬!” 第107章 异变的苏儿 余啸霆吩咐几名衙役善后,自己则带了何兵、余飞与方凌一路狂奔。 但十多里的山路,饶是此时熟悉了路况,一路缓坡下行,几人飞奔之下,也足足跑了多半个时辰。 终于到得南坪镇。众人虽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往宋怀仁家奔去。 几人破门而入时,只见苏儿奶奶独自倒在院中。红眼儿已然显了原身虚浮在半空与院内双目幽绿的苏儿对峙着。 那苏儿身后正是挟持了浮生的宋怀仁。 浮生一眼瞧见方凌,大叫道:“姐姐救我!” 方凌紧张地喝道:“放开他!” 只见宋怀仁手持尖刀紧紧抵在浮生喉咙上,恶狠狠地说道:“恕难从命!” 方凌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害浮生。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怀仁眼里闪过一丝悲凉,继而愤恨地说道: “你看看苏儿如今的模样吧!还要问为什么吗? 李瑞玺十恶不赦,为求钱财,不惜谋害他人腹中骨肉以谋取紫河车。 吴婆与他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若不是他们,我的苏儿就不会因未足月早产而落下一身病痛。若不是他们,苏儿她娘,我妻秀儿也不会血崩而亡。 你知道一个人身体里一共能有多少血么?你又知道秀儿当晚流了多少血? 我的眼前直到现在都还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八年来从未褪去过。” 余啸霆上前一步。 “他们谋财害命,官府大堂自有公论,有冤有仇,衙门口自有一面鸣冤鼓。岂容你在这里枉顾国法,滥用私刑?” 宋怀仁悲痛难抑。 “我若报了官,只怕苏儿三岁时便已经死了。 苏儿因不足月早产,从小体弱多病,我求医问药,一贫如洗。直到苏儿三岁那年,性命眼看就要不保。 那一夜李瑞玺突然找到我,跪求我原谅,并声称他有祖传秘法能救苏儿一命,保她此生平安。我便信了。 可是他那哪是什么祖传秘法?分明是邪术。 苏儿虽经他诊治之后,身体大好,再无病痛。 但却慢慢变得举止怪异,不喜素食,只食肉类,且食量惊人。同时她还惧怕阳光,性喜阴凉寒冷。 最重要的是,苏儿自那一年起,身形面貌就再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无论吃多少,都不再长个子。 我一直安慰自己,说是因为苏儿自小体弱,生长迟缓。 可是直到这次苏儿再次一病不起,方姑娘才告诉我说苏儿乃是被人炮制成了行尸。 起初,我并不相信。 直到苏儿好转之后,竟然性情大变,食生肉,饮鲜血,一旦见血便控制不住,犹如疯魔一般,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李瑞玺他们一手造成的。 不杀他们我对不起死去的秀儿和变成怪物的苏儿。” “那贺知年呢?杨如全、王宗利他们呢?他们都是病患,不过是为求一剂良方解除自身病痛而已。你又何以要杀了他们?” 余啸霆质问道。 宋怀仁闻言,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良药?你说得好轻巧啊!如果那良药是你妻儿骨血,你还会如此轻巧吗? 贺知年他明知自己所服之药为不足月之婴儿衣胞,却还要千方百计谋求。 八年前,若不是贺知年,我妻秀儿何以会惨死?苏儿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你们说,他与李瑞玺之流何异? 至于杨如全、王宗利二人,他们纯属咎由自取。 自己的病痛却为何要用他人的命来医?我断不能再给他们害人的机会。 我这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方凌红了眼眶。 “我断不了是非,管不了善恶,我只管浮生。 我们姐弟俩一直尽心尽力照看苏儿,视她为朋友亲人。 你杀了人,抓了浮生也没用。 你放开浮生,官府或许会念及你事出有因不至于叛你死罪。” 宋怀仁大笑一声道: “你以为我抓他,是为了脱困? 我当初确实有想过侥幸逃脱。 见官府张贴了李瑞玺的缉拿文书,原想着可以嫁祸与他。不过既然你们都来了这里,那想必也是找到了他的尸体。 我也想通了,我杀了这么多人,也死得瞑目了。 只是尚有一事啊,方姑娘,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五年前那李瑞玺为何要主动找上门来跪求我原谅?为何我屡屡作案,却每一次都如此顺利? 我本以为这都是上天在帮我。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原来那是我妻秀儿一直默默地守护在我和苏儿身边。” 方凌心中一动,道:“那女鬼就是你死去的妻子?” “正是!若不是今日苏儿告诉我说早上有一个神仙婶婶自称是她娘亲喂她吃东西,她吃了那东西就感觉好多了。 我到此时都不知道我的秀儿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她原来一直都在。 可是你,你却将她杀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方凌豁然开朗,怪不得那阴魂一直跟着苏儿,怪不得她拼死也要闯入自己布下的禁制,怪不得此前苏儿体内精元明明所剩无几,而自那女鬼来过之后却充盈强劲。 此前自己一直认为阴魂只会害人。可万万没有想到,鬼魅亦有爱恨情仇,对自己的至亲骨肉亦会不离不弃,舍命相护。 宋怀仁见方凌陷入沉思,打断她道: “方姑娘,我本不想为难与你,只可惜你断不该杀了我妻子。她都已经是个冤魂野鬼了,你何必还要苦苦相逼,为难与她?” 那宋怀仁说到激动处,突然手起刀落,眼看就要扎上浮生喉管。 却见红眼儿突然间就闪了过去,一股黑烟瞬间便缠上了宋怀仁的胳膊。 当那黑烟接触到浮生的瞬间,只见铃环瞬间显出灵光,将那股黑烟团团裹住。 红眼儿立刻便觉痛苦万分,身体犹如被烈焰焚烧一般痛楚难当。 更加糟糕的是,本来正与红眼儿对峙的苏儿,眼见红眼儿扑向宋怀仁,动作竟是无比迅捷,一把便拖住红眼儿的大腿,尖厉的牙齿一口下去,霎那间黑气逸散。 红眼儿到底算是个近百年的老鬼,即便在铃环与苏儿地双重夹击之下,仍是牢牢缠住宋怀仁,丝毫不曾松懈。 方凌万万没想到行尸虽有肉身,但却完全不受制于肉身。不仅能看见阴魂鬼魅,甚至可以直接啃噬魂魄本体。 电光火石之间,余啸霆反应迅速,飞身跃起,一脚将那宋怀仁踢得倒飞出去。 而不知何时绕道后院的何兵、余飞也一并冲了出来,一把摁住了地上犹自挣扎的宋怀仁。 而那边苏儿眼见宋怀仁被擒,突然间狂怒暴躁起来,扔了红眼儿就要去攻击何兵、余飞。 余啸霆一马当先,挡在了苏儿面前。 此时的苏儿哪里又是余啸霆眼中的八岁孩童? 速度迅捷犹如丛林小兽,低头便从他胯下蹿过。 余啸霆回身一个扫堂腿,苏儿却一跃便上了余啸霆肩膀。余啸霆伸手还未触及到她分毫,便被苏儿猝不及防地一口咬住了手臂,顿时便见了血。 腥甜的鲜血逸散在苏儿口中,刺激着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下口处更是突然发力,连皮带肉直接撕下一块。 余啸霆自入了公门,受过无数的伤。但从未觉得有哪一次如今日这般,不仅伤口处有如锥心之痛,就连灵魂深处似乎都承受着撕裂之感,而头脑之中更是昏昏沉沉一片空白。 第108章 红眼儿变矫情了 余啸霆忍着剧痛将苏儿一把甩开,整条胳膊顿时血流入注。 这边方凌方才拉起浮生,就见余啸霆受了伤。 当下便捏了一枚正阳符在手中,气行掌心,只见袅袅灵力迅速将那枚正阳符的阳气激发放大至数倍。 一记灵符飞出,端端地便黏上了苏儿的眉心,苏儿双目犹如被烈焰所灼,顿时仰头凄厉地嚎叫起来,双手用力地在脸上抓出道道血痕。 而眉间的灵符犹如刻在血肉之中一般,无论她怎么撕扯却都触及不了那符咒分毫。 宋怀仁哪里见得了这个?当下便嚎叫着挣扎起来。 苏儿听见这边的动静,眨眼的功夫已到了跟前。何兵、余飞岂能容她近身,立刻便与苏儿交起了手。 他们哪里能料到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不仅速度迅猛敏捷,更是力大无穷,出手狠辣无比,只一招便掰断了何兵的一根手指。 何兵闷哼一声,余飞一脚过去,逼退了苏儿。而压住宋怀仁的劲儿却因此一松。 宋怀仁瞅准机会,掀翻二人,奔向苏儿,一把将其揽在怀中。伸手扯掉苏儿眉间的符咒,手上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头发,嘴里喃喃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行尸见血,必当以血饮之方能平复。 但见苏儿幽绿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唯有对鲜血的渴望与贪婪。点点寒芒映射之下仿似一只贪婪的小兽一般。 她狂暴地扯开宋怀仁,出手间竟将其胳膊扯脱了臼。 宋怀仁闷哼一声,手上力道却丝毫不放松,死死地抱住苏儿不撒手。 方凌大喊道: “放开她!行尸见血已经疯魔,她现在不辨六亲,根本不认得你了!” 只见宋怀仁泪眼滂沱地笑道: “她是苏儿啊!就算是她不认得我,她也是我的女儿。” 宋怀仁说完一口咬破自己的手腕凑到苏儿嘴边。 “我知道苏儿难受,喝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方凌大叫道: “你疯了!她现在攫取的不单单是你的血,而是你的精元。精元被吸干,你就再活不成了。” 宋怀仁不理会众人,只宠溺地望着一口攀上那伤口的苏儿,眉头一皱,便由着苏儿汲取精血元气。 余啸霆见此,一脚朝着苏儿踹了过去。却见她此时除了符咒,又刚饮了鲜血,更是犹如灵猴一般一跃而起,一下攀到了宋怀仁的背上,冲着余啸霆发出愤怒的低吼和咆哮。 方凌得空再次祭出灵符。 苏儿方才被灵符击中着实吃了大亏,此时岂能轻易被擒?翻转跳跃之下,瞬间便又跃到了方凌的肩头,双手狠狠地掐住了方凌的下颌喉骨,张口便朝着方凌的喉管咬去。 方凌直觉喉骨瞬间便顶上了血脉气道,突然而至的疼痛立刻便由喉头上升至前额百会。 眼看苏儿那血淋淋的利齿马上就要刺穿自己的脖颈。 方凌急忙挣扎着一边撕扯着喉间犹如铁箍一般的双手,一面以手肘顶着那满是血污的脑袋。手肘处立刻便传来一阵刺骨之痛。 方凌到底还是不擅搏斗。 这边还未反应过来,那边苏儿已顺势滑至其后背,手上劲道更加强劲。 苏儿如今如恶灵附体一样,力大无比,双手亦如当年的鬼尸一般,似铁钳加身,牢不可破。 只将方凌勒得青筋暴起,耳中一片嗡鸣,眼前景象摇摇欲坠,似要幻灭一般。 眼看方凌即将窒息之时,却见两只血肉模糊的胳膊横插了进来。 余啸霆爆喝一声,死死掰住苏儿的双手,给方凌赢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苏儿鼻尖翕动,似是觉察到了饕餮盛宴一般。脖子蛇一样地扭曲着朝那血肉模糊的手臂蜿蜒而上,瞬间便咬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余啸霆直觉一股寒冷的气息自血管中蜿蜒至他五脏六腑。他的灵魂似被攫取一样,灵台处一阵剧痛传来。 他强忍着剧痛,手上力道突然暴起,一把将苏儿双手掰开。 方凌稍得喘息,迅速抽身而出。 苏儿愤怒之余,发出一声怒吼,顺势将余啸霆扑倒在地,再次朝着那血肉模糊的手臂撕咬而去。 方凌脱身之后,连忙绕至苏儿正面。取出一道灵符冲余啸霆喊道: “将她抓牢!” 左手便已祭出照影,自苏儿方才已经受创的眉心一点划破,右手灵符灵气氤氲,一把将其按在苏儿额头。 但见苏儿眉心处大股黏腻的黑血喷涌而出。她怒目圆睁,鲜血淋漓的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响彻长空。 远处被强按在地上的宋怀仁望着这边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苏儿的名字。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苏儿的挣扎逐渐微弱了下去,眼睛也慢慢褪去了幽绿色的寒芒。唯有满脸暗黑色的血污和口齿间鲜红的颜色尤还记录着方才的惊魂一幕。 苏儿醒转过来了。 她看着鲜血淋漓怒目而视的余啸霆以及远处被摁在地上的宋怀仁,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方凌将她揽过来,撩开衣袖,手搭脉搏,只觉经此一役,苏儿的精元损耗严重,阴气亦是被符咒所破。 而她的手腕处已隐隐可见片片尸斑,若没有活人精元支撑想必过不了今晚。 方凌将她抱至宋怀仁面前道: “苏儿已化为行尸,强留只会害更多性命。而你忍心让她就这样如妖孽一般地活着吗?” 宋怀仁嚎啕大哭道:“真的就救不了了吗?” 方凌心中黯然,有一个人或许能救,但她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方凌取出一道符咒,放出那白衣女鬼道: “苏儿的娘亲,我并未灭她魂魄。苏儿撑不过天明,你们……且再团聚一回吧。” 屋内已结了法阵,屋外官差肃立。 方凌正给余啸霆处理伤口,但见整条胳膊血肉模糊,方凌细细地撒了一层药粉紧紧地裹了暂时止住血。 “本就已受了伤,为了救我倒伤得更重了。” 余啸霆呵呵一笑,不以为意。 “早就说过,姑娘的安全在下定当负责。” 这边余啸霆和何兵都已处理妥当,那边却怎么也找不见红眼儿。算起来自从将浮生抢下来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方凌连连掐诀念咒却始终唤他不出,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眼下众人已然安置妥帖,方凌也将受惊过度已然晕厥的浮生送回翠云嫂子那厢睡了。 到底担心着这头,毕竟宋家三人都算不得正常人。便又折了回来。 还未进院子,便觉外头黑暗处隐着一团阴气。 方凌定睛一瞧却见红眼儿兀自瑟缩在那里,一双鲜红的鬼眼有些黯然。 方凌挤过去缩在他边上道:“方才受了伤可有好些?” 红眼儿望了望方凌,却意外地没有骂娘。 “你可有觉得老子近日里变得有些矫情了? 不知为何,今夜莫名觉得有些伤感,尤其是见到你那个便宜弟弟的时候。 要说老子平日里为非作歹惯了,从不曾这般娘们儿唧唧的。但今日见了他便总觉着前世好像欠了他什么。” 方凌面露凄凉之色,道: “你不曾欠他,是被你吞掉的秦相何欠了他的。” “操!又是这个孙子!今日差点害得我魂飞魄散。我恨不得将他吐出来。” “吐怕是吐不出来了,你看能不能将就着将他生出来。就算不能母凭子贵,也算后继有人。” 红眼儿气急败坏。 “混账丫头!敢笑话老子?!” 方凌眼见红眼儿又炸了毛,赶紧哄道: “好了,好了,你就不要计较了。若不是他,我怎能知道你为人这般果敢仗义,敢作敢为?” 方凌想了想,要说今日之事,委实该好好谢谢他,便又诚心诚意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算得上一条铁骨铮铮的硬汉子!” 红眼儿斜了一眼睛方凌突然记起一事,怒道: “哎!你那个破铃环扔了得了,那是专为老子一个人准备的么?我在它上头都栽了几回了?” “这次不算,确实是误伤,误伤!再说你堂堂红眼儿,在清远山的阴灵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还能在这死物面前矮半分?” “老子说了,老子不叫红眼儿。” 第109章 诬告 次日,天尚未明,就听得屋内传来宋怀仁的哭声,一声悲似一声。但见苏儿已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迅速腐败,犹如死亡多日。 方凌见那女鬼已然不在,苏儿的尸身上却隐隐散发着那女鬼的气息,内心一阵伤感。 “你妻子真是太傻了,她即便耗尽阴气元力,救过来的也早已不再是苏儿。” 宋怀仁呆呆地望着苏儿的尸身。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父母的,哪有不傻的? 我也要启程了。 烦请姑娘等我娘醒来,告诉她一声,嘱她今后自己孤身一人千万保重。凡事包容一些,我不在了,莫要再随便与人起争执。” 余啸霆及一众衙役着家属认完尸,与方凌道别之后,便押着宋怀仁启程回了闵川城。 方凌这边因为苏儿之死,又耽搁了两日。 主要是苏儿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兼唯一的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郁结难平,不知又被哪个多事的挑拨了几句。 便将这一口恶气全数撒在了翠云嫂子身上。 想来白虎灾星委实不假,苏儿便只在此处吃了一顿便饭回去就病倒了,若非如此怎能落到李瑞玺手上?又怎能惹出了后面那一连串的祸事? 袁氏本就早看翠云嫂子不顺眼了,如今刚好借此机会欲将其一举扫地出门。 浮生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儿,要说白虎煞星,自己才最应该是。 想自己自小便克死了爹娘,兄长,如今又拖累了嫂嫂。若不是自己瞎跑,又怎能撞见苏儿?而苏儿许是被自己一口舌尖血喷中才病倒的也未可知。 两人自怨自艾,好不悲伤。 看得方凌一时心头火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打了包袱便领着翠云嫂子和浮生欲回远川。 此前就说过,无论何时,远川始终是翠云嫂子的家,此时不回又更待何时? 三人正当出门,却见余飞竟去而复返。声称王一霸到州府赵大人处告发余捕头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特此传唤方凌前去对质。 方凌心中一动,果然被余啸霆猜中,当初王一霸如此爽快,没想到背地里竟是这种出尔反尔,颠倒是非的卑鄙小人。 跋山涉水一日方才到了州府衙门,第二日一早便候在堂外等待传唤。 只见那王一霸言之凿凿,称余啸霆前日里借公职之便,敲诈勒索了他一百两银子,现场数十人均可作证。 赵大人向来重视官声,不禁怒喝道: “余捕头,你可曾拿了王一霸的银子?” 余啸霆不卑不亢。 “属下确曾拿了银子,但却并非中饱私囊,而是事出有因,因公办理。” 王一霸忙道: “大人,他都承认了。拿了就是拿了,我家赌坊开门营业,缴税纳寸,从不拖欠,何需官差前来收缴? 那么多双眼睛看得明明白白,他当日携了他那小姘头到我赌坊公然索要财物,我一界平民百姓,自然不敢惹他。 我等损失事小,只是大人高风亮节,岂能被这等奸人污了名声?” 方凌气得当场便要发作,幸被余飞拦住,才没有冲进去。 但听赵大人着左右问道: “当日随行那女子可有传唤到堂?” 见主簿点头确认后,才招呼衙役:“带上来。” 方凌随余飞上堂后,双膝跪地道: “禀大人,民女远川镇方凌便是当日随同余捕头同去办案之人。” 赵大人吃了一惊。 “原来是你。” 方凌不卑不亢。 “正是民女。当日我随余捕头同去王一霸的赌坊,乃是索要李三七前日被勒索之银两。 而且余捕头并未以公职相逼,乃是王一霸主动提出交还与李三七。” 谁料王一霸有恃无恐。 “哼,你与余啸霆之间不清不楚,自然是向着他说。我一界草民,家中并不殷实,一百两纹银岂会说给就给? 况且即便是退还,为何却不是李三七自己来取?” 余啸霆正色道: “王一霸,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李三七因犯偷盗之罪,已被缉拿归案,现已移送寿阳县衙处受审。 当日他还你的一百两银子乃是偷盗仁春堂所得。 彼时我正在办理贺知年失踪一案,因牵连到仁春堂掌柜李瑞玺及其伙计李三七,故而上你赌坊提了银子。 待寿阳县衙查明真相,自当将纹银一文不少地归还于失主仁春堂。” 赵大人:“移送县衙,可有文书交接?” 沈延武将文书呈上道:“当日证物移交是属下亲自办理,此乃移交手续。” 王一霸慌忙强辩: “大人容禀,当日余啸霆确乃巧取豪夺,威逼小的才拿了银子。 此文书怕不是得知小的欲行告发他,再行补上的也未可知啊。毕竟寿阳县衙此时也无正经县令。 谁知道怎么回事?” 赵大人已听不下去了,怒道: “你当县衙是为何处? 纵然那寿阳县衙如今县令之职空悬,那也自有县蔚、功曹、三班六房,岂能任由你妄加揣测? 况且你于前日方到府衙告状,此文书乃二十二日即已办理,何来后补之理? 再者,寿阳县令暂由县蔚周方书代理,你可是污他与余啸霆私相勾结,制造伪证? 若没有真凭实据,我便要断你个诬告之罪!” 王一霸此时才慌了。 “大人恕罪,小人妄言了,大人切莫计较。可能,可能其中确有误会。” 余啸霆呈上一借据道: “王一霸诬告属下,属下可不予追究。 但他于南坪开设赌坊虽有文书在手,但却私自放贷,利率更是高出官府明文的几十倍。 借贷之人一旦无力偿还,轻则痛打,重则去手跺脚。 这一百两纹银便是李三七在其威逼之下不得不行偷盗之事所得。 此为当初李三七与王一霸签订的借据,其上标明所借银两原为五两,不过两月之期,便已飙升至百两。 还请大人明鉴,为南坪百姓主持公道。” 赵大人闻言怒道: “大胆王一霸,你先欺我辖内百姓,横行乡里,后又污我衙吏。便当本官是如此好糊弄的吗? 来人啦,给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后移送至寿阳县周县蔚处受审,责令其严办。” 可怜王一霸偷鸡不成蚀把米。 据说,周方书本就得了州府严办之令,又兼得知王一霸曾于公堂之上公然怀疑自己与他人私相授受,假造公文,立即结结实实地将那王一霸好好严办了一回。 第110章 有辱斯文的秦相何 而这边方凌三人跋山涉水奔波了足足一日,上了公堂前后不过说了两句话便了事,委实觉得此番来得有些冤枉。 便着余啸霆请了客,在闵川城里好一通闲逛。 浮生更是非要闹着去方长清日日念叨的怡翠楼看王八。 翠云嫂子想来怡翠楼里的王八虽多,却不是他一个十来岁的娃娃看得的。 便与方凌合伙将其好一顿教育,浮生方才闭了嘴。 这边热热闹闹逛了一日,晚间却是接到了州府赵大人下的帖子。 话说赵大人年前见方凌时,虽被薄纱蒙了脸,但依稀辨得其脸色蜡黄,皮肤粗黑,嗓音嘶哑。 不想一年未到,心伤抚平,便又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心中好容易泯灭了的那点子星星之火复又被噌噌噌地点了起来。 还是当日的花厅,不过此行陪同的却是余啸霆。 但见赵大人抿了口茶,道: “方姑娘此次又帮了我们大忙,委实是有缘得很。这几天你且好生在闵川府逛逛,一切花销算在本官头上。” 方凌恭恭敬敬还礼道: “大人言重了!虽然此次帮了点小忙,但余捕头管吃管喝陪我们逛了整整一日,也算是还了。” 赵大人意味深长地望了眼余啸霆。 “余捕头倒是好眼色。” 余啸霆巍然不动,假装并未听出话中深意,只道: “大人放心,我这几日自当好好款待方姑娘,绝不怠慢。” 赵大人:“此前姑娘因那秦相何着实消沉了一阵子,我看着亦是心痛。 无奈那秦相何实乃朝秦暮楚,薄情寡义之徒。既是所托非人,也就不要执着于过往。 若你愿意,当年花厅之言也还是做得数的。” 方凌不想赵大人又要旧事重提,正待回复。 却见斜刺里突然黑烟一腾,只见“秦相何”突然现身花厅,有如泼妇一般破口大骂道: “老色鬼!背后讲老子坏话,小心老子撕了你的嘴!” 赵大人被突如其来的“秦相何”吓得倒退数步,多亏余啸霆将其一把扶住。 赵大人惊魂未定:“秦相何?你,你不是烧死了吗?你是人是鬼?” “秦相何”逼近一步。 “老子是人是鬼,都断不会让你遂了意的。” 赵大人自为官以来,从未人前如此失态过。即便面对着个鬼魂,也不禁恼羞成怒道: “秦相何!枉你生前多少也算得上个斯文人,不想死后竟如此粗鲁无礼,真是有辱斯文!” “秦相何”也急了眼,放出狠话大骂道: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老子一口阴气飚死你个孙子?” 赵大人气得一口气上不来,连吐数个“你”字,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真是秀才遇到了兵。 方凌连忙将“秦相何”驱走,对着赵大人连哄带劝: “大人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他自打死后,尤为自暴自弃,一度放飞自我。最近这阵子许是破罐儿破摔惯了,愈发飞得狠了。 您堂堂六品大员,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赵大人:“我……我……我终是与你无缘!你自珍重吧!” 方凌作别了赵大人,便掐了指诀将红眼儿召唤过来。 红眼儿犹自还生着气。 “方才将老子撵走,现在又叫我来做什么?” 方凌噗嗤一笑赞道:“漂亮!” 红眼儿依旧怒气冲冲。 “老子知道你喜欢这副皮囊,用不着天天夸。” 方凌竖起一个大拇指笑道: “我是说你干得漂亮!” 红眼儿一愣。 “你是说方才骂那孙子骂得好?” 方凌左右瞅了瞅,确定无人才竖起大拇指。 “属实痛快!” 红眼儿激动道: “那老子现在就去飚死那孙子!” 方凌慌忙将其拦住。 “别,别,别,你哪儿都好,就是太过冲动! 那赵大人虽然私德有亏,但也并非一无是处之人,罪不至死,罪不至死!你且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上一回,方凌便因为她爹爹没有好好逛一逛,这一次方凌三人靠着州府衙门这棵大树,在闵川城里好一番狐假虎威。 每天有何兵、余飞几人轮番陪着,年轻人喜好相似,只把各处好玩的好吃的都逛了个遍。 真正是玩得乐不思蜀。直至七八日之后方才想起清远山上还有个方长清来。 第111章 远走他乡 山中无日月,安宁的日子一旦过得久了,难免觉得懒散倦怠。 幸得方长清在这几年里不遗余力地持续给方凌生出了许多事。方凌一时间忙着与他斗智斗勇倒也没闲着。 眼看就连翠云嫂子和余啸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走到了一处,可方凌这厢早已过了二八年华,却还未觅得一位良人,方长清心里难免十分焦灼。 于是托了余婆婆和王奶奶帮忙留意一二。 余婆婆和王奶奶是镇上出了名的嘴快心热,再加上方凌本就生得标志,一时间前来保媒拉纤得倒也不少。 本来方凌见余啸霆常年在外办差,翠云嫂子一人摆个豆腐摊,还常常赖在秦家,帮个忙凑个热闹。 如今一见这阵仗,实在招架不住,直接躲回了山上。 无奈酒香不怕巷子深,一时间清远山的镜池观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就连香油钱都比往年丰硕了不少。 方长清对此空前盛况很是满意,想着即便不能挑个顺眼的女婿,趁机看个相算个命的也算是涨了业绩。 但方凌犹还记得当年岳荀为自己施淬魂术时说过的话。 虽然当时只说是吓唬自己,并未明确。但他那样的性子,平日里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有,怎会多说这一句一生孤苦,子孙尽断? 自己一生孤苦便罢了,害人却是不对。但这件事情对她爹又不好吐露真言,只得百般推诿。 方长清自是不能如了她的意。女大不中留,早晚都要嫁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得她胡闹下去? 于是便有了这过堂一般的相亲阵势。 方凌自小待在清远山,虽然头脑不笨,但坏在鲜少与人交际,此番应付起来委实不怎么在行。 一时间被她爹搅得心烦意乱,便直接招来了红眼儿替她送了客。 一众少年儿郎们吓得是连滚带爬,一时之间再无人敢上山。 消息一传开,任凭那些保媒拉纤的姑姑婶子们再是如何得巧舌如簧也是无济于事。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无人问津,就此给耽搁下了。 方凌也以为自己就要守着清远山的两个光棍和几个老鬼过上一辈子。谁知却在几年后的夏天,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戛然而止。 远川每到五六月份便迎来汛期,这年来得尤为猛烈。 一连一个多月的瓢泼大雨不禁让远川镇附近的庄稼尽数被毁,就连整个镇子都差点陷入绝境。 那日夜里,所有人都睡得不大安稳,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白日的雨太大了,伴随着电闪雷鸣一刻不歇地足足下了一整天。 那闪电仿佛将黑沉沉的天际劈开了一道口子,轰隆炸响的雷鸣滚滚而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都莫名地让人心惊肉跳。 果然,夜半时分,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人们被一阵地动山摇的阵仗惊醒。 清远山通往远川镇的一面山体整座垮塌下来。 巨大的山体涌入牧马河,挡住了通往镇子的唯一出路。洪流一般的烂泥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淹没了曾经茂密的山林。 造物主神秘莫测的力量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许是大自然的怒火终于因为山崩地裂而宣泄殆尽,持续了一月的大雨终于结束了。 第二日,晴空万里,骄阳烈火般炙烤着大地。然而当人们看着满目疮痍的清远山却无不胆战心惊。 牧马河被拦腰截断,上游水位迅速上涨。方长清不得不带着方凌和浮生以及小毛球迅速地打点好包袱作别了生活近二十年的镜池观。 整个远川被官府迁徙至涧河南岸,与邻川村合并为阳川镇。 翠云嫂子自从跟了余啸霆日子也逐渐好转,便索性搬到了闵川府。 方长清三人一猴一时无家可归,本欲暂住在余啸霆处。想着凭方凌的长相,怎么也能寻摸一个不错的人家安置了。 自己届时再带着浮生做个游方散道也不是不行。说不准过几年攒够了银子还能再将镜池观经营起来。 谁知几日之后,方凌突觉整个余家是阴气弥漫,凝而不散。小毛球是上蹿下跳搅闹不休,连带着隔壁家刚出生的孩子都受了影响,整日哭闹,一病不起。 究其原因,竟是那十方锁灵玉有所异动。 只见白璧无瑕的灵玉之内,烟波浩渺,阴气翻腾,那汹涌的阴气大有破玉而出之势。 方长清大惊,想来当初诲极道长之所以在此隐居,便是为了依托清远山的困龙局困住十方锁灵玉中的十万恶灵,如今困龙局已破,势必阴灵降世,贻害人间。 一连几日,三人接连开坛做法均无成效。不仅如此,那阴气大有越演越烈之势。 想起诲极道长临终时,曾无意中提到自己师出归云山,三人一合计便欲上归云山求助。 归云山是久负盛名的道家仙山,此去何止千里? 即便三人日夜兼程,也是两月之后方才到得山脚下的上雍郡。 因归云山名头响亮,早年间世不外出便还罢了,自从几十年前打开山门,广收弟子之后,连带着山下的上雍郡也越发地兴旺发达起来。 如今的上雍郡俨然已是一座气派的城池所在。 归云山果然是钟灵毓秀之地。从上雍郡东首遥望,隐约可见云雾缭绕之中,群峰吞云吐翠,直入云霄,气势磅礴,尽显仙家气度。 那十方锁灵玉内的怨灵许是为仙气抑制,自从到了上雍郡之后,便安稳不少。 三人风风火火足足赶了两月有余的路,此时早已是人困马乏。见十方锁灵玉业已消停了,随即安心地找了家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第112章 挑是非 次日一早,三人趁着早膳的功夫。方长清向铺子伙计打听道: “兄弟,敢问归云山上的道家宗门怎么走?” 那伙计一边麻利地翻着笼屉一边答道: “敢问客官说得是哪个道家宗门?” 一句话倒是将方长清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非归云山上有很多道家宗门? 心下难免埋怨了一番,想他师傅也是埋得一手好坑,既是说了归云山,何不将宗门一道说个清楚? 掌柜见三人面面相觑,便解释起来: “这归云山有两大宗门,一是云虚宫擅长占卜星象,修仙得道,开山立派已有几百年。 另一个是云霄宫,擅长镇鬼驱邪,降妖除魔,不知三位客官有何事前往?” “掌柜的误会了,我三人既不看相,也非驱邪。” “那就是准备拜师啰! 按说拜师学艺自当选我云霄宫才是,不过我云霄宫门庭森严,甄选严苛。 似客官这把年纪,带个小畜生走个江湖耍个把式还行,修仙悟道这等事就不要妄想了,免得丢人。 不过你倒可以去云虚宫试试,据说他们这些年不大景气,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收的。” 只见一名缥色素服,作道士打扮的年轻男子颇有些傲慢地插话道。 方凌见其提了好些香烛黄纸,手持一把普通的七星剑,便颇不以为然地回了过去。 “听你言下之意,是既已入得那云霄宫门内了?” 那人放下东西,坐下道: “那是自然,我自十岁入门,现已修行整整十五载。” “哦,啧啧啧,既已修行十五载,居然还在干些跑腿采办的活计,可见天分实在不怎么样。 怪不得对我等三教九流之辈能如此感同身受。” 那年轻男子闻言勃然大怒,挥剑指向方凌道: “你敢调侃我?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小毛球吓得噌地一下跳上方凌肩头。方凌也没想到此人是个如此没有气量的,本就是还个嘴而已,谁知明明吵架动嘴的事却一言不合就拔了剑。 虽然心下有些犯怵,但想来这当街闹市,在这仙山脚下总不至于如此没有王法。 便硬生生地正了正身子,学着往日周氏那般尖声叫道: “哎呀呀!门庭森严的云霄宫弟子平日里都是这般横行霸道,当街欺负外乡人的吗?如此这般没有王法的哟!” “你这小妮子生得一张贱嘴,岂有不教训之理?” 浮生听闻此人恶语相向,十几岁的少年郎最是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立刻厉声道: “究竟是谁嘴贱?且不说我们非是拜师学艺,就是要拜也绝不与你这等狗眼看人低的人做同门!” 那人显然是被骂急了,手上剑身直颤,喝道: “你胆敢再骂我半句,休怪我不客气!” 浮生怎可甘心败下阵来?便是方凌拦也拦不住,上前两步,怒目而视。 “你敢!”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顷刻间便要动上手了。 却见进来两名白衣男子,其中一位气质温雅,仪表不凡。 只见他步履沉稳地走到那年轻男子身旁,抬手压下那人手中七星剑开口道: “驱邪镇魔虽然需要几分血性,但戾气太重却是要不得。” 那人见此白衣男子,虽有些不情不愿地收了手中凶器,但还是抱拳一礼。 “原来是素来偏爱主持公道的仙越兄。你既是来主持公道的,便该知道是他们骂我在先。” 话中虽带了几分讥讽,但那被称作仙越的白衣男子却并不理睬,只就事论事道: “既是修行之人,心性岂能如此浮躁,动辄刀剑相向? 况且,究竟是谁出言不逊,在场到底还是有些人不聋的。” “我云霄宫的人怎样修行,何时轮到你云虚宫弟子来管?” 说话间,又见一名缥色素服但却纹饰华丽的年轻男子带着两名侍从步入店内,望着名唤仙越的人颇为挑衅的说道。 仙越并不恼怒,直言道: “怪不得手下弟子如此做派,原来有云霄宫的掌门弟子仙瑜撑腰。你们怎样修行我自是管不了,只是若要在这里闹事我却不能袖手旁观。” “谁敢闹事?莫说上壅郡内,就是方圆百里只要有我云霄宫弟子在,就不许任何阿猫阿狗目中无人、狂妄撒野。” “云霄宫管不管得了百里之境我不知。但这家店主却是日前才在我云虚宫求了平安符。 符咒虽只管阴邪,但我云虚宫弟子若是遇上宵小也同样是要管一管的。” “宵小?你未免太狂妄了?” 先前出言不逊的男子自从有了那名唤仙瑜的掌门弟子撑腰,气焰便越发高涨。 闻听宵小二字,立刻率先发难,一枚符咒应声便向仙越掷出。 仙越对此毫不在意,只挥了挥衣袖,那符咒便已卸了力道落在地上。 “符咒虽小,却也代表着宗门脸面,平日里还是少生些是非,多练练功才是。” 符咒虽是先前挑事那人掷出,但他们显然是同一宗门的,落地瞬间本已让那仙瑜脸面有些挂不住,闻听此言更是怒火中烧。 “休得猖狂?” 说话间,便是一道紫光闪过。速度迅猛,刚劲有力,与方才那轻飘飘的一击截然不同。 仙越显然也不敢怠慢,右手调息聚力,伸手间符咒已近在咫尺。 眼看便要击中面部,却被他掌心灵力牵制住顺着来势堪堪旋了一周卸去力道虚虚悬停于掌心之上。符咒四周,紫焰袅袅,颇具气势。 只见仙越面色沉着,手掌一收一放虚虚一握,那紫符之中强劲的戾气顿时溃散。 而途有空壳的紫色符咒随着戾气溃散瞬间的爆发力已猛然朝着仙瑜反射回去,被其抬手夺过身旁那人手里的七星剑,一剑斩落。 只见那锦衣男子斩落符咒之后,面色阴沉地将剑丢给先前挑事儿的弟子,冷哼一声便出了店铺。 方凌三人均是一脸茫然,眼看好好的一场架不过才斗了一个回合,胜负未分怎就走了? 如此未免太对不起已然专心致志一门心思坐等着瞧热闹的众人。 浮生不明就里地问道:“这架就算是打完了?谁赢了?” 方凌也正摸不着头脑,只随口道: “恐怕是那位白衣男子吧。” 浮生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瞧着顺眼些罢。” 方长清瞧着这么好的苗子都是别人家的门生。再瞧瞧自己眼前这两个不成器的,连个胜负也看不出。 遂恨铁不成钢地言道: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你们即便算不得内行,瞧了这么半天热闹,也该瞧见那人气急败坏,显然是输惨了。” “背后嚼舌根,小心烂嘴巴!” 只见先前那挑事男急急慌慌奔回店里取落下的香烛,恰好听到三人对话,愤愤说道。 浮生从小脾气就算不得十分温顺,许是又到了叛逆期,现在更是听不得一句刺耳之言。 冲着匆匆跑出去的那人大声嚷嚷道: “若不是你挑事,怎会连累出这场争斗?要烂也是你先烂!你全家都烂!” 只见外间仙瑜闻言已经回过味儿来,瞧着一路小跑的弟子眼色更加沉郁了几分。 浮生见状,这才满意了。真是挑得一手好是非。 第113章 两派之争 被唤作仙越的白衣男子眼见事态平息,朝着方长清等人谦谦一礼道: “让诸位见笑了!此去往东五里处的山脚下便设有两派宗门道堂。各位无论是想去云虚宫还是云霄宫均可去那里请香参拜。” 说罢,便欲出门离去。 “先生请留步,敢问先生可是云虚宫弟子?” “正是!在下云虚宫弟子仙越,见过姑娘。” “可否请教先生,可知云虚宫内几十年前可有一位前辈道长道号诲极?” 只见仙越思索半晌方才道: “在下入云虚宫多年,从未听说过此人。不仅如此,我云虚宫并无‘诲’字辈。” 方凌心中疑虑,莫非爷爷还能出自云霄宫不成?遂不可置信地追问道: “那先生可知道云霄宫是否有此号人物?” 仙越浅笑道: “姑娘有所不知,归云山自古以来便只有云虚宫。虽然在几十年前因故一分为二,但论起辈分,不管云虚宫还是云霄宫都是一样的。” 方凌闻言总算将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但不免又犯了愁,云霄宫云虚宫都没有爷爷的仙号,那他又究竟出自何家山门呢? 这边仙越一行自是走得轻松自在。 但另一边缥色华服的男子仙瑜却是脸色阴沉骇人。 那手拿香烛的采买弟子道号仙繁,此时为了缓和方才浮生的挑拨,一时未免话有些多。 “云虚宫的人仗着宗门早了那么几年,一贯趾高气扬,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尤其是这个仙越,更是好多管闲事,屡屡与咱们作对。 若不是大师兄有意不与他计较,今日非要他当众颜面扫地不可!” 一旁个头高大,身材魁梧的弟子却对此人很是不满。 闻言奚落道: “有能耐在此说这种大话,方才就该一击即中,省得让大师兄出手,白白被人看了笑话。” 仙繁闻言色变,他怎能不知方才仙越徒手便破了紫焰道符,而自己这边的大师兄仙瑜却需借助佩剑才能劈落徒有一个空壳子的道符? 之所以说出仙瑜有意放对方一马这种鬼话,不过是见他面色阴沉,有意化解尴尬而为之。 谁知这个一向不怎么长眼的仙裴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句句说在痛处,字字戳在心上。 仙繁忙争辩道: “你怎么胳膊肘总往外拐,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怎么就被笑话了?云霄宫哪一点不如云虚宫了? 若论两派实力,斩妖除魔,谁敢与咱们望月峰的小师叔比肩?” “回回都将那个外人拿出来说事。你认人家是师叔,人家未必当你是师侄。 别说你了,除了掌门真人之外,就是对咱们大师兄,他又何时给过半分好脸色? 还真是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仙裴!你什么意思?今日非要驳自家面子吗?” “我并非要驳自家脸面,只是脸面不是仰仗旁人,得靠自己挣。 若是没有那个实力,便该韬光养晦,勤加修炼,而不是整日游手好闲,惹事生非,徒做些口舌之争!” 眼见前面仙瑜已是双拳紧握,怒火中烧。 旁边一位小弟子忙偷偷扯了扯仙裴的袖子。 仙瑜见状,怒斥道: “让他说!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怨气!游手好闲?惹是生非?逞口舌之快?还有什么,你便索性一次都说出来!” 仙瑜遏制不住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师兄!你明知我并非此意!”仙裴直言道。 “那你是何意?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不配做你的师兄。既如此,自今日起,你便只管韬光养晦,安心修炼,做你的长老弟子即可,不必再跟着我。” “大师兄,仙裴师兄一向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别……” 旁边的小弟子战战兢兢地劝慰道。 “正因为他心直口快,所以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必是心中所想。” “他只是恼了仙繁师兄……” 先前挑事儿名唤仙繁的年轻弟子见事情又扯到了他身上,忙抢上前来。 “你住口!你知道什么?” 那劝慰的小弟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被人呵斥立即噤了声。 而仙裴果真是个直爽性子,眼见仙瑜动了怒,却还是不卑不亢道: “你真的是变了。自从望月峰那人来了之后,你就变了。 整日听信仙繁这个小人挑唆,只想着找十方锁灵玉,借助法器之力提升实力与人一较高下。 可那终究是外力,为什么你就不肯听我一言?” “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以前的你何曾质疑过我?” “那是因为如今的你舍本求末,偏离清修……” 仙瑜伸手将身旁的仙裴一把推开: “不必再说!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后便不必来往了!” 仙瑜不等仙裴说完,便怒气冲冲地抢先喝道。 仙裴走后,仙繁终于松了一口气,絮絮叨叨着: “法器怎么能算是外力?哪个仙家尊长还没有一两件称手的宝贝了? 就如望月峰的小师叔,若不是有一盏噬魂灯在手,以他的年纪怎么可能有那般修为?仙裴就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古董。” “你也给我滚!” 仙繁乖乖闭了嘴,正准备一溜小跑着滚了,却又被叫了回去。 仙瑜望着归云山上太虚正殿的方向。 “挑上几名机灵点的弟子,晚些时候上云虚宫逛逛。一个整日只知炼香卜卦的宗门,也配自称仙门之首?” 第114章 夜探仙山 仙越所说的道堂其实就是归云山开山入世之后,为了方便百姓上香参拜,弘扬道法,特地于山脚之下,山门之外修建的观堂。 一为云虚宫所设延修堂,一为云霄宫所设肃清堂,两堂遥遥相望,门庭相对。 正堂大雄宝殿,气势恢宏,一样的金碧辉煌,一样的富丽堂皇,就连后堂道舍也都是雕梁画栋,做工精良。 而两侧偏殿都分门别类地设置了求医问药、占卜看相、驱邪化煞等分处。 时值八月十五,堂前香客虽然络绎不绝,门庭若市,三清神像前也自是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可是纵观那堂前所排之队伍却十分的有意思。 延修堂内求医问药、占卜看相的队子是人满为患,但驱邪化煞一队却人丁稀少。 反观对门的肃清堂却恰好相反,求医问药、占卜看相是无人问津,驱邪化煞的人却数不胜数。 方长清三人看了半日的热闹,问遍了道堂内所有人,均如仙越所言,竟无一人知道诲极道长。 总不至于是诲极道长为了说出去有面子,才妄称自己是归云山仙门中人吧? 方长清暗暗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心道师傅怎么会与自己一般?真是罪过罪过。 傍晚,三人颓丧地坐在殿前台阶上。 三人一介无名散道,既未有邀请,又无拜帖,想入山门内打听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眼见道堂即将关闭,却见一人神情得意地走了过来。 “连山门都不得其门而入,我看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要是再过一会儿天黑了,我可是要放狗了。” 来人正是早间在集市铺子里出言不逊的仙繁。 浮生站起身来,瞟了他一眼。 “有你就够了,还放什么狗?!” “你……哼!我今日还有要事在身,不同你们这些小畜生计较。” 小毛球闻听“小畜生”三个字立刻剑拔弩张地冲着转身离去的仙繁龇牙咧嘴吱吱乱叫。 浮生见状拍拍小毛球大声安慰道: “不要同那些不会说人话的东西计较。” 一边冲着那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方长清将姐弟俩拉到身后斥责道: “出门在外,少生些是非吧。” 浮生却是十分地不服气。 “是他先招惹的我们。” “少说两句能折二两肉?” 不多时,香客散尽,两边道堂也纷纷开始关闭殿门,谢绝来客了。 天色将暮之时,不知所为何事,双方隔着一个偌大的场子却是吵了起来。 “驱邪降妖,除魔卫道方是真本事。你们云虚宫从上至下也就会些断字相面的下乘功夫。 不过巧言令色,坑蒙拐骗而已,凭什么服众? 莫不是贵派掌门的独门秘笈——炼香也是修行的一种?哈哈哈……” 只见仙繁一马当先,率先挑衅着,大笑不止。 “你们又有什么可叫嚣的?不过是仗着我派至宝,整日里做些打打杀杀的勾当,毫无道心可言,说不好听了就是追名逐利而已! 得道修仙,修得是不死仙身,得的是正统大道。 我云虚宫掌门长极道长现年已有九十三岁高龄,依旧鹤发童颜,这便是得了正道,修得了不死仙身。” “呵呵,笑话!修道莫非是比谁年纪大? 那我云霄宫还真是自叹不如。就是你们内庭院子里的老夫人都成了你门中高人了,哈哈……” “强词夺理!我云虚宫修身练气的功夫,就连皇家也要礼遇三分,亲赐天下第一道宗称号,谁敢不服?” “真是笑话!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靠着一副牌匾服众。有本事赢了我云霄宫的长亭君再说吧。” “长亭君论资排辈也不过是我云虚宫众位长老的师弟而已,不过这几年才得了些名声,仗着本门至宝就如此不可一世了吗?” “这几年?试问有谁能够单挑黎宗二十八位高手,力挫黎宗少主李成晏?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那块匾也是多亏了长亭君才得以保全。” “你们……你们莫要欺人太甚!有朝一日待我们寻回了十方锁灵玉,届时你们长亭君可敢一较高下?” 方长清三人正兴致勃勃地瞧着双方打嘴仗,却听那边云虚宫弟子冷不丁地提到十方锁灵玉,三人均是一惊。 如此看来,诲极道长不仅是归云山弟子,显然还是个了不得的弟子。能手持门派至宝,少说也该是个掌事的才对。 再者,听他们话里话外提到的掌门长老等人都是“长”字辈,联想到诲极道长为方长清赐的道号,莫非竟是同辈? 那如此算来,诲极道长该是他们掌门师叔一辈才是,可按照先前打听的内容,他们师叔一辈皆是“易”字辈。 装了一肚子的疑问,方凌今夜怕是要睡不踏实了。 索性怂恿了小毛球前去那道堂内偷了两身衣服出来。待夜里方长清睡着了,姐弟二人便扮做小道士的模样趁夜摸进了山。 因思索着仙繁与那小道士对骂之时,提及云虚宫掌门已有九十三岁高龄,想来必定是知道不少过去的事。 再加上无论方凌还是浮生都实在不希望诲极道长与那飞扬跋扈的云霄宫扯上半点干系,便直接忽略了云霄宫直奔云虚宫而去。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而归云山不仅仙气缭绕,更是巍巍然直入云端,饶是二人健步如飞,也足足爬了一个时辰。 直至亥时方才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门大殿。 然而上了山两人却是傻了眼,毕竟是历时几百年的道宗正统。 放眼望去光是飞檐大殿便呈星罗密布之势,遍布周围重峦叠嶂的各处奇峰峻岭。 浮生也不知是受了哪部话本子的影响,坚持认为掌门之尊,便该是住在最高处才对。 当下一马当先便朝着那暗夜中高耸入云,最为显眼的一处山峰攀去。 时值子时,破日峰摇光殿内,长亭吩咐仙尧自去外面守着。 自己于偏殿内服下一粒赤红色的丹丸,便寻得一处月光充沛之处,取出噬魂灯,席地而坐。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随着幽幽的青灯越烧越亮,长亭但觉周身百骸犹如被烈焰灼烧一样,五脏六腑似要炸裂一般。 他双手掐诀,颤抖着置于盘坐的双膝之上,指尖力量之大已见点点鲜红,可见指甲已刺入血肉。 须臾,但见他浑身衣衫尽湿,手上青筋暴起。 再看双手,转眼间已是皮肤松弛,褶皱横生,瞬间竟已苍老了几十岁。 而再观他面部更是眼窝深陷,青丝尽染,眉鬓如霜,只两刻钟的功夫便已由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变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此时,他周身逐渐逸出淡淡红光,丝丝缕缕的妖气自人中、少商、隐白、大陵、申脉、劳宫等十余处要穴一一逸散开来。 正值紧要关头,却忽听门外仙尧大喝一声: “何人?” 遂听仙尧仗剑追了出去。 第115章 白毛妖怪 少时,只见一人鬼鬼祟祟地来到殿外,轻轻推门而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方凌。 方才与浮生在破日峰脚下便被两名道士发觉。仓皇逃窜之中,不知浮生跑去了何处? 幸得她耳聪目明,且熟悉以阴阳辩位,如此才顺利地来到了摇光殿。 不巧得是,路上耽搁了太多时间,此时掌门想是已经睡下,远远望去大殿一片黑灯瞎火竟无一盏夜灯。 方凌想了想,心道好不容易来了,必当问个清楚明白才是。 想来掌门年近百岁,脾气秉性定然也不至于太过暴躁,即便有人扰其清梦,就算是看在爷爷这云虚宫前辈的面子上,也定然不至于太过为难于她。 但越往前走却越觉得不大对劲。眼前大殿虽巍峨大气,但却荒凉得不像话。 门前到处散落的枯枝败叶,显然已经多年无人打扫。偌大门庭没有一丝人气,整个宫殿破败得根本就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然而不知为何,方凌却总觉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引导着自己不自觉地想要进去看看。 她也不知道想去看什么,直觉那宫殿虽然破败荒凉,没有人气,但却莫名的有一种亲切感。 这种亲切感自己也说不清源自何处,既非是建筑风格,也非是源自某一个具体的事物。 硬要说的话只觉得这殿内仿佛住得是一位自己熟悉的人。但要说有多亲近却又谈不上,非要拿一个人作比的话,她就觉得仿佛是余婆婆。 而且这种熟悉感越是接近越感强烈。 方凌不自觉地推门而入,黑洞洞的内殿竟一点儿也没有觉得恐惧。 只觉得转过一道门,前面便就是自己熟悉的人和事。偏偏转了一道又一道门,前方依旧是沉沉的黑暗。 直到行至一处隐秘的偏殿,看见那殿中隐隐似有一团似妖非妖的龙气氤氲,妖冶的光芒宛若地狱之红莲业火一般教人心神为之一寒。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其中盘坐一人,周身十三鬼穴间竟然徐徐逸散着妖气。妖冶的赤红色气息丝丝缕缕汇入红光之中,引得那人全身上下犹如熊熊烈焰越烧越旺。 便是离了几丈远,也能感觉到那咄咄逼人的蓬勃力量。 方凌大惊,想不到堂堂天下第一道宗鼻祖云虚宫内,竟藏有如此妖人,且妖力汹涌,闻所未闻。 正在她骇然失色之时,只见那方人影闪动,虚影一晃即至,方凌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行动轨迹,自己的咽喉便已被来人锁住。 方凌被那股子力量猛得一撞,堪堪后退数步直到撞在后面的梁柱方才止住去势。 方凌后背狠狠地抵靠在冰冷的梁柱之上,只勉强挤出只言片语: “你……是人是妖?” 方凌并不指望来人作答,这只是下意识的一句问话。 没想到的是眼前满头白发的老妖怪闻言竟似有了片刻犹豫,手劲略微松动,将身子侧向让出半步。 只见八月十五的清晖余韵自殿外映照在方凌光洁如玉的脸上,袅袅青丝随风而动,拂过那一处明眸芳华,皎皎兮似清风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来人看着竟似有些迟疑了。 便是这一刹那的机会,方凌趁机矮身下压,双臂一招缠丝绕柱,直逼对方下颌骨而去。 眼见那人被逼退两步,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便脚底生风,飞也似得逃了出去。 本以为对方是个年近百岁的慈祥老者,不想却是个百年妖怪。 非我族类,也不知它喜好殊异。况且方才也已见识到了他秉性着实暴躁,见人就掐,再不逃之夭夭,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如此想着,方凌恨不能多生出几条腿来,一路跑得是风生水起,闻风丧胆。 摇光殿外,她前脚刚跑,后脚仙尧便已奔了回来。 他躬身朝着殿内禀报: “弟子愚昧,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师傅可还安好?” “无妨,只是方才从这里出去的人,定要将她找到,毫发无伤地带来见我。” “弟子领命!” 方凌一路望风而逃,也不知浮生到底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竟已搅得归云山天翻地覆,业已有几百名弟子出动。 一时间,整个山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方凌想来,自己此劫只怕是逃不过了,只是身上的十方锁灵玉万万不能被方才的妖人拿去,即便是仙繁等人也是不行的。 情急之下忙掏出一方帕子将脸面罩住,也不知方才黑灯瞎火的大殿上被那妖人看去了多少,可能记得相貌? 但眼下必须尽快找一隐蔽之处将十方锁灵玉藏起来才是。 云虚宫的弟子怎会是吃素的?只见眼前白影一闪,追击而来的仙尧业已杀到。 方凌本就是个投机取巧的半吊子水准,对上自小正经筑基修炼的仙尧,直将压箱底儿的功夫都使了出来也是无济于事。 仙尧攻势迅猛,一招一式有张有弛。 方凌慌乱之下被仙尧一把钳住双手,与此同时,用于遮面的帕子也被其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扯落。 但见一张干净清秀的脸庞立刻便暴露在仙尧眼前。那灵气逼人的样貌即便是束了发也一眼就能瞧出是个女人。 方凌见那白面小生揭了自己“面纱”一脸诧异地瞧着自己胸口,张口淬道: “呸!登徒子,不要脸!” 仙尧被这一声娇喝镇住,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之间竟将手上的帕子复又罩了回去。 被蒙住眼睛的方凌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喊道: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你想对我做什么?臭流氓,臭不要脸!啊,救命呀!” 仙尧从小被人骂过臭虫,野种,兔崽子甚至更恶毒更不堪入耳的话,可却从未被人骂过臭流氓不要脸。 一时间面红耳赤,心慌意乱,慌忙松开了钳制住对方的手。 方凌胡乱抓掉脸上的纱巾,猛得将仙尧推了个趔趄算是勉强报了仇。脚底下顿时撒开蹄子就跑。 第116章 混乱的太虚大殿 所幸方凌天生灵觉通透,即便是月黑风高也能循着阳气鼎盛之处一路狂奔。直至近前,方才发现那竟是一处水潭。 水潭之上真阳之气纯正刚猛,那气息蒸腾,朦胧间,如梦似幻,倒正好可以掩盖十方锁灵玉中时不时散发出来的阴灵之气。 方凌听闻不远处,追兵将至,顾不得许多,一跃便潜入潭底,在一处颇为隐蔽的石缝中将十方锁灵玉藏好。 待仙尧再次赶到时,追兵已然先他一步赶到,忙隐于暗处。 但见那领头的刚刚一把拎起潭中落汤鸡一般的方凌,将其提溜到岸上,水面便起了动静。 只见方才还平静无波的水面忽然间开始动荡不已。一连串细碎的水泡开始从潭底升腾出来。 那水泡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只消片刻,便见整个水潭开始汹涌澎湃起来,仿佛有巨大的怪物就要破水而出一般。 领头的弟子见势不妙,大叫道: “不好!这妖女惊了龙魂,快去通知掌教真人!” 当方凌湿淋淋地被带入太虚正殿之时,只见这一波道士行动甚为高效,那厢方长清和浮生早已落网。就连小毛球都缩做一团挤在方长清脚边不敢动弹。 看来此次闯山竟是全军覆没。 说来,浮生也是冤枉,本来眼看就要被擒。但闻头顶树丛间嗖嗖两声,身后两名道士立刻翻倒在地,不省人事。 浮生仔细一瞧,那袭击他们的暗器居然是两枚碎银子。浮生顿觉自惭形秽起来,原来外间的人都如此阔气的。 然而刚拾了银子还来不及仔细感慨,只听后面人声鼎沸。 浮生受此启发,手脚并用,三两下也欲爬到树上。正待再上,却听上首有人沉声道: “没地方了,别处找树去!” 这底下追兵眼看着就要来了,浮生上不得,下不去,只好卡在中间,岿然不动,假装此间无人。 那追兵纵然是个傻子也断然不瞎,飞身上去便将浮生一把拽了下来。 浮生想来,树上那人好歹先前也算是施过援手,此时就算将他一并供出来也无济于事,索性闭口不言,乖乖地被带到太虚殿。 而方长清这厢就更加冤枉。 年岁大了便有了起夜的毛病。半夜起来发现浮生不见了踪影,心知不妙,再到隔壁方凌房内亦是空无一人。想着白日里二人玩笑说要夜闯归云山的事,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想那归云山是何等地方?皇家亲封的天下第一道宗。成百上千身怀绝技,法力无边的玄门修士,岂能任由两个猴孩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当下便连夜赶去了归云山。适才到得山下,便见半山腰里灯火通明,火光一片,想来定然是二人业已惹下祸端,便主动投案自首了。 不过令方凌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待三人全部到案之后,殿内仍旧一片肃静,丝毫没有要审的意思。 直到陆陆续续又押解进来十余位身着黑衣的壮汉,其中白日间与仙越发生冲突的那不可一世的男子赫然在列。 方凌顿时明白了,难怪自己一路上山未受半分阻挠,如此轻松,原来是早有人在前面开了道。 太虚殿,一人鹤发童颜,老当益壮者,高居首位。 但听老者声如洪钟,威严无限地开口道: “仙瑜,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夜闯云虚宫?” “系出同宗,八月十五我等上山祭奠先祖,有何不可?” “混账!你等先是开启幽冥鉴,放出怨灵邪祟,贻害苍生。 而后又闯入噎鸣潭,惊扰妖龙祸世。你便是这样祭奠先祖的?” 仙瑜闻言大怒道: “长极,你血口喷人!我们擅闯云虚宫不假,可我们何时开启过幽冥鉴?又何时惊扰过妖龙?” “你等适才经过镇塔,幽冥鉴便被人强行开启。噎鸣潭这妖女更是当场人赃并获,还敢抵赖?” 仙瑜望着旁边的方凌等人,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说她?……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长极真人疑惑地望向这边。 方长清见状急忙解释道: “贫道姓方,道号长清,只是外乡的游方道人。 此二子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弟和闺女,初到贵宝山,他们只是孩子心性,才不知天高地厚地干出夜闯贵派的混账事来。 但这俩孩子属实没什么本事,且天性纯良,绝对干不出什么坏事来呀!” 纵观这两拨人,仙瑜一方一应的劲装夜行,个个身强体壮,全是个中好手。 而另一方不仅风尘仆仆,而且打扮各异,更离谱的是还带着一只灰头土脸的瘸腿猴子。 就方长清脚上那双草鞋一看便是长途跋涉赶了远路来的。 非要用个词来形容一番的话,这三人就算不是老弱病残,也只能是男女老少了。 长极真人一时也摸不清他们的来路,却也无意摸清来路,只道: “孩子心性?天性纯良?你们沆瀣一气将我阖宫上下搅得天翻地覆还敢说天性纯良?” 仙瑜不服气道:“谁跟他们沆瀣一气?这种货色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分明是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下三滥干得事,如今却要将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 那边浮生闻言却是气不打一处来。话说同为阶下囚,何故你就高贵? 不禁骂道:“什么东西?!我们又愿意跟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混蛋同流合污吗?” 这一骂起来,便乱了套了。 那边仙繁与这三人本就有旧怨,不禁煽风点火道: “真人明鉴!这些人居心叵测,一早就在山下鬼鬼祟祟打探云虚宫的事情,此事仙越师兄可以作证! 别看他们老实巴交,指不定憋了什么坏水!您大可将他们严加拷问,不怕他们不说!” 浮生怒不可遏:“放你娘的狗屁!有胆做没胆认的孬种!就凭你们那一身偷鸡摸狗的行头能是干好事的样?” 一时间大殿之上,指责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哪有半分肃穆可言? 长极真人被这些人搅得脑仁疼,只得沉声喝道: “都住嘴!” 第117章 嘴强王者 这一声是带了几分功力的,虽然音量不大,但却令全场众人为之一震。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长极转而看着方凌道: “既然你们都不认,那我来问你,你为何闯入噎鸣潭?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将那沉寂许久的妖孽唤醒的?” 方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行倒霉催的怎么就卷进这么一场祸事之中。 正后悔不跌,却见长极真人终于愿意听自己说话,连忙解释: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那潭里有妖。我……我们就是来……拜师的。” 说着意味深长地望了望旁边的浮生。 “拜师?” 长极真人随着方凌的目光转向旁边的浮生。 浮生见二人狐疑的目光同时都向自己扫来,忙仰起脸来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倔生生地道: “别看我!不是我!我有师傅!” 方凌闻言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只得无奈找补: “我……是我!我拜师! 自山门外便听说归云山收徒严谨,向来不收女弟子。故而深夜造访,只为当面向掌门您求一求情。 但我没想到无意间竟闯下这等弥天大祸。” 归云山不收女弟子,方凌早有耳闻,如今左右都得有个由头。 归云山局势只怕是暗流汹涌,又兼才撞见一只恐怖的妖人。如此形式不明的情况下总不能暴露身份,由得十方锁灵玉成为众矢之的? 若是因为拜师闯山,左右不过定个过失之罪,总好过被当作仙瑜一伙定个蓄意纵妖,祸乱世间的罪名。 况且白日里本就被仙繁误会过拜师一事,此时也是说得过去的。 长极面色微讶,而后淡笑道: “呵呵,你这女娃娃倒是有些意思。既能唤醒妖龙,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却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拜师这等瞎话。” 说话间,只见长极真人缓缓起身,方凌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幽香由远及近,人便已经到了近前。 方凌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却被真人一把抓起腕子,略一扶脉,冷声道: “你年纪轻轻,却灵力充盈,分明早有修炼。你且想清楚了再说,夜闯我云虚宫究竟所为何事?” 方凌自知纯粹的瞎话定是没人信的,必须得三分真七分假地掺着说。 于是强自镇定道: “真人且听我细说。只因我爹爹和爷爷都是修道之人,自小耳濡目染之下习得一些皮毛。 至于灵力充盈,实乃真人抬举,只是由于我天生体质不同与一般人。我自打娘胎里便生得一双阴眼,能辨阴阳邪祟,却不辨阳间一物。 直至六岁机缘巧合之下冲破屏障开了这人间的一双眼,并将天生阴气封于脑后风府穴,从而得了一块紫金斑。 我爷爷曾说此乃紫气东来之象,可于无形中吸纳天地灵气,是天生修行的苗子。 可是偏偏仙门众多,收女弟子者却是寥寥无几,想来似云虚宫这般誉满天下的宗门总要开明一些,便斗胆前来碰碰运气。” “如此说来,倒是我玄门百家的不是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风府穴的紫金斑究竟有何与众不同?” 方凌连忙低头乖乖地凑了过去。 长极伸手拨开方凌脑后青丝,只见雪白的脖颈上,除过一条古朴的褐色编绳之外,果真封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紫金印记,其上灵力涌动,源源不绝。 长极真人目光一顿,迟疑良久,这才若有所思地道: “确然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可惜了,可惜了……” 继而突然话锋一转,厉声喝道: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丫头,你们究竟有何图谋,我眼下无暇与你计较,给我一并押下去!” 而后转身望向仙瑜,目光如炬。 “怨灵邪祟,人为纵放,贻害一方。此事别说你一个区区云霄宫弟子,就是你们阖宫上下也难辞其咎! 来人,给我将这一杆人等全部押至地牢,待平定骚乱之后再行处理!” 昏暗潮湿的地牢,如豆的油盏如同个摆设,蔫蔫的随时都有可能油尽灯枯就此咽气的样子。 折腾了一宿,众人都精疲力竭地耸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只有浮生与仙繁依旧斗志昂扬,你来我往足足斗了一两个时辰的嘴后方才作罢。 方凌当真觉得羁押他们的牢头实在是思虑深远。要不怎会费事的将他们分了两边关押? 不过要说周全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依照方凌的意思,既然要分开就该分得远一些。虽然地牢面积不大,但至少做到一方在这一头,另一方在那一头。 这样即便是双方一个不服一个,两厢对骂也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就该口干舌燥,嗓音嘶哑,喉咙肿痛得再难开口了。 如今这样门对门,面对面,即便有一方想要偃旗息鼓,罢嘴言和。但奈何抬起头来便一看两生厌,稍微一个不屑的眼神或是肢体动作便又开始重燃战火。 浮生虽是年轻气盛,肝火兴旺,到底还是耐力不足,不过次日上午便已败下阵来。 仙繁显然也早已是江郎才尽,累得够呛。见对面浮生不做声了,也赶紧收了声远远地挤到一堆人后面,避免目光相接。 众人这一坐便整整枯坐了五个昼夜。 一行人也不知外间究竟是何局势。按照以往的惯例,云霄宫就算次日不来要人,第三日也该有所动作了才是。 可是如今牢饭都已送到了第十餐,显然已是第五日日暮时分了,却还不见动静。 仙瑜早已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勉强等到夜深,便开始与众人谋划着出路。 奈何仙剑法器尽皆被缴,一时半会儿也商议不出个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好容易仙繁提议以内讧火拼为由引那牢头前来,再出其不意将其拿下。 却不料这牢房委实通透得紧,又不隔音,一番筹谋被对面的三人听了个干净。 仙繁抬头正看见对面的姐弟俩竖起耳朵瞧着这边,遂骂道: “看什么看!” 浮生一向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性子,一蹦三尺高道: “老子偏就看了,怎么着?” “要想活命的话,就把嘴巴捂严实了!” “我偏就大嘴巴了,你们敢跑我就敢喊,保证你们逃不掉!” 仙繁气得七窍生烟,怒道: “有朝一日待我出去了,定要将你这小畜生千刀万剐了不可!”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们出去了!” 眼看着新一轮的对骂即将开锣,那边从头至尾不屑于搭理过这边的仙瑜开口了。 “小兄弟又何苦与我等作对?如今我们不更应该同仇敌忾吗?我们出去了,你们自然也就出去了,如何?” 双方觉得此话倒也不假,正当表态,却听外间微不可闻地传来嗖嗖两声。紧接着便听一声闷响传来,似是有人倒地。 地牢过道内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正一路朝这边牢房而来。两边正在狐疑间,却见一人魁梧高大,面覆黑巾出现在牢门前。 第118章 瓮中之鳖 尽管那人黑巾覆面,但仙瑜却一眼认出此人正是仙裴。 仙裴不知从何处偷来了仙瑜先前被收缴的敛锋剑。一剑斩上牢门锁链,谁知一剑下去,锁链未断,倒是敛锋被震得差点儿脱了手。 要说敛锋也是宗门数一数二的仙剑法器,竟连一条锁链都劈不断,可见云虚宫此次是下了血本了。 正当仙裴还在一剑一剑再接再厉的时候,众人忽觉一阵阴风扑面,整个地牢顿时寒气逼人。 莫说在场的都是道家玄门的后起之秀,就是方长清也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时间大小器物锁链栏杆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震撼,叮叮当当颤抖不已。 仙裴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微微抖动的敛锋,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蹿了进来。 那东西似乎无形无质,就连众人开了天眼也都看不清究竟。只觉几道阴风刮过,仙裴脸上已是多了两道血痕。 那血痕极不齐整,似是被指甲抓烂的一般。血珠渗出的同时只听空气中似有万千小儿奸声笑语,但细听之下却又杂乱无章。 若不是仙裴立刻凝聚灵力排出一掌,只怕当场便要一命呜呼。 一时间整个地牢陷入极度恐慌。昏暗的灯火中,众弟子齐齐掐了指决紧张地挤在仙瑜四周全神戒备。 仙瑜示意一名弟子悄悄将桌上油灯提起照一照那暗处。 那弟子适才刚刚拿起灯盏立刻便被一道阴风袭中,手腕马上爆出一团血雾。随着那弟子的一声惨叫,整个手掌已然断裂开来。 与此同时,整个地牢瞬间沸腾了起来。黑暗中充斥着的奸声笑语立即兴奋不已,那阴森森的鬼笑瘆得人脊背发麻。 而方才大声惨叫的弟子已然喉咙洞开,气绝倒地。 众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全都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然而越是慌乱,越是正中了那邪物的下怀。 只见混乱当中,又有两名弟子相继倒地,或脖颈上鲜血喷溅,或胸口处血肉洞开,眼看着便没了气息。 剩下几人,胳膊上,脸上,腿上多多少少也都挂了彩。 仙裴见状,焦急万分,一边灵力暴起将周围阴气屏退,手上更是加大了十二分的力量连劈带砍。 随着这边声气大作,尖锐的金属剐蹭之声霸道地直往人耳朵里灌,倒是将那徘徊盘旋的怪声压了下去。 地牢内突然便安静了许多,只有这一声声的金属劈砍之声尤为刺耳。 那边方凌眼见形式不对,早已手握铃环,悄悄运转灵力,将方长清和浮生揽在身后。口中默念着咒语,身边温度迅速下降,阴风环伺之间竟是掐起了聚阴诀。 仙繁眼尖,立刻便大叫起来:“是他们搞得鬼!看那女人手诀!” 说话间便被一阵阴风刮过,幸亏仙瑜手快,将他扯开才不致于被洞开喉咙。 众人闻言大惊,齐齐望去。果然见方凌正掐着手诀聚集阴气。 仙瑜对外面仙裴使了个眼色。 仙裴立刻心领神会,望着方凌一剑便劈开了三人这边牢房的锁链。 眼看便要进一步动作却被一股阴风袭来,即便仙裴已在周身筑起一道厚厚的灵障也被堪堪逼退了三四步。 众人一阵心惊肉跳。 要知道这一群人里面,虽然仙瑜是大师兄,或许平常小灶开得多些,花哨招式倒也不少。但论功法最硬气的却莫过于根基扎实的仙裴。 此时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招来什么邪祟,竟阴毒狠辣至此,还未出手,仙裴便已吃了亏。如此下去倒不知胜算几何了。 仙裴也是急了,正欲再对方凌下手。方凌此时再也憋不下去了,大叫道: “吹灯,噤声!” 刚一出声,阴风便已刮到。即便是早有准备,奈何到底不似仙裴这般能凝聚灵障,脸上立刻便渗出一串儿血珠子。 仙瑜虽有些刚愎自用,但却也并非愚笨之人,见状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挥袖便灭了油灯。 仙裴经过方才一番折腾,虽有灵障护体,但因闹出的动静最大,一边手臂却早已是血肉模糊,狼狈不堪。掐出的灵障也已经摇摇欲坠,漏洞百出。 方凌眼见此人怕是即将被屠,冒着再被攻击的危险悄声说道: “聚阴!” 仙裴此时已是慌不择路,别无选择之下索性依言掐起了聚阴诀。不想这平常甚少用到的手诀此时竟然十分管用。 原来自那阴风进来之时,方凌便已经有了疑惑。她天生慧眼,一般的邪祟妖孽她一眼便能辨认。 然而此次明知有异却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地牢中四处游荡的散魄星火。 本来,既是监牢,定是死过一两个人的,有点散魄游魂再正常不过。 然而,不正常的是那些散魄星火萤火虫一般本来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此时竟似被阴风里的东西迫得四处逃窜。 如此一来,便是看不见那邪祟,也能根据逃窜的散魄星火大致判断出其方位轨迹。 地牢内众人虽都是修行之人,但到底不是天生慧眼,且修为又都有限,虽然也都开了天眼,却不能像方凌一样捕捉到散魄之形,故而并未察觉。 方凌眼看着那邪物一进来第一个攻击的目标便是正在劈砍锁链的仙裴,仙裴停下手中动作,那邪物便到了灯盏周围。 紧接着那提灯的小弟子被扯断手掌杀死。继而周围惊声尖叫的几人一一受伤。而最为惊恐也是声音最大的那几名弟子相继再被一一虐杀。 而当仙裴制造出剧烈的声响掩盖了众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时,那邪物立刻调转方向转而向仙裴发起了攻击。 所以说这一连串的攻击实际上都围绕着声音而来。 至于光,方凌虽然不能确定,但灭了总比不灭得好,至少仙瑜一伙再想袭击自己也不好确定目标。 此时众人均施咒聚阴。 阴气大量聚集之下,所有人的阳气发散终于被隐藏在了厚厚的一层黑雾当中,羸弱虚无,星星点点。 在一群散魄星火当中倒也不至于暴露得那么明显。 那邪物失去目标开始悠悠荡荡四处乱窜。 除了浮生和方长清,其他人都多多少少挂了彩,尤其是仙裴,此时一只手臂淅淅沥沥的鲜血已然顺着手臂将手中敛锋染成一柄血刃。 虽经仙瑜冒着被攻击的风险扯了袍袖简单包扎了,但血却仍然没有止住。如此下去,不待那邪祟动手,自己已然要血尽而亡了。 第119章 不符合身份的逃跑姿势 方凌那头已经率先行动起来了,只见三人脱了鞋袜打着赤脚,挤在一起隐在一团阴气中配合默契地一点一点鬼鬼祟祟,悄悄咪咪,暗戳戳地往外挪。 仿佛一坨巨大的蠕虫一般,样子十分滑稽。 看得对面牢房里的仙瑜众人直咋舌。依照仙瑜的傲气,打死也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这等有失身份的举动。 然而这份傲气也仅仅只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眼看方凌等人已经挪出去两丈远了,尽管看起来动作奇丑无比,但似乎却是当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仙裴显然也是个务实的人。 见状,动作极轻地站起身来,缓缓举起手中敛锋,攒足了全身力气,朝着锁链猛地一击,终于,锁链断了。 众人欣喜如狂,静待那邪祟不再做声之后,纷纷依样画葫芦地往门口涌去。 然而他们人多,虽然都是有些功法在身的人,也已经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众人一起行动免不了还是招来了阵阵阴风。 仙瑜忙下令分批行动。如此一来果然隐蔽了许多。 黑灯瞎火中,寂静无声,只间或传来几声悠悠的鬼笑。只见一坨一坨漆黑的“蠕虫”缓缓在通道中悄无声息地挪动。 方凌等人虽然行动较早,但到底比不过对方身法灵活有底子,很快便已被仙瑜等人赶超,远远地只与腿脚受伤的仙繁等人落在最后面。 眼见前面第一拨人已经转过一个拐角来到了大门。 万籁寂静中只听“吱呀”一声,走在最前面的弟子打开了铁门。 众人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拔足狂奔,纷纷夺门而出。 刚刚还是一片死寂的地牢立刻重新响起鬼气森森的奸笑,呓语一般挟着劲风袭来,眼看便要追上来了。 走在最后的仙繁慌不择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银钉嗖地一声钉到了身前的方长清腿上。 方长清应声倒地,右腿刺骨的阴寒之气立刻席卷全身,整个身体各大要穴仿佛就要爆开一般。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受控制地痛呼出声。 浮生破口大骂,伸手将手上提溜的靴子朝仙繁砸了过去。他顾不得去追仙繁,飞身扑过去挡在方长清前面。 他法力低微凝不出灵障,只得做个人肉护盾。 仙繁虽然后脑勺遭袭,但此时此刻哪里顾得了那么许多?一个闪身便已出了大门。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大门关上,那边阴风已至。 尽管有方凌为方长清掐了聚阴咒尽力遮挡,但一声紧似一声的哀嚎却还是令那邪祟瞬间兴奋起来。 姐弟二人身无长物,只得手忙脚乱以灵力排出几掌。 然而那邪祟似乎并非一个整体,仿佛有千千万万个分身,时而扩散开来,时而凝作一团。 如此一来,这几掌出去,灵力消耗不少收效却甚微。 转眼间浮生全身上下已见几处血痕,处处深可见骨。 姐弟俩眼见就要折在此处了,却听那边大门洞开,仙裴早已扯了面巾,如今只见他黑红着一张脸,拎着敛锋赤红着眼睛杀了进来。 紧接着仙瑜也冲了进来,进门便道:“臭丫头,给那倔驴指个方向!” 三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二人能去而复返。当下方凌便指引着二人杀了过去。 但那邪物不知究竟是何来历,迅速一分二,二分四,转眼间整个地牢都刮起了阴恻恻的旋风,风声耳语、狐叱鬼笑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方凌等人均被吵得晕头转向。待几人精疲力竭地将方长清抢出门去时各个都已挂了重彩。 浮生正骂着说这云虚宫的弟子莫非都是死的?那边云虚宫的人便闻讯赶了过来。 仙瑜等人立刻发现来人当中除了首当其冲的仙越更有望月峰上长亭君的亲传弟子仙尧。 当下也无暇顾及此二人是如何走到一处的,只各自祭出压箱底的本事,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占了上风。 然而那邪祟也不笨,眼见对方来了援手,立刻刮起一阵阴风作鸟兽散去。 这边仙瑜众人历经九死一生终于脱了险,然而转念一想仙越却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经此一役众人早已是精疲力竭。好在还有一个仙尧,既然他能来,必定是得了长亭君的授意。当下便有了几分底气,遂骂道: “好一个云虚宫,道宗鼻祖,胡编乱造些罪名将我等关了不够。如今居然饲养妖邪谋害我等。 就不怕日后我云霄宫打上门来?” 仙越打量着对面形容狼狈但却凛然不惧的仙瑜,才只看了那人打着赤脚脏兮兮的光脚板一眼。 仙瑜脸色一红,立刻便全然没了往日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傲慢气势。暴跳如雷地骂道: “我云霄宫的人即便衣衫不整,没了鞋也绝不怕你们云虚宫这帮拈香弄粉的孙子! 来呀,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地来啊!” 众人一惊,想那仙瑜往日虽然跋扈,却也曾饱读诗书,说话刻薄有余,却也不曾骂过脏话。可见今日确是气急败坏了。 仙越显然并不气恼,还是一如既往不急不躁地道: “今日之事,绝非我等蓄意谋害你们。委实是你身边这位仙裴太过于莽撞。 本来由于幽冥鉴洞开,山上时有尚未清缴的邪祟。 偏偏他私闯了地牢,无意中将门口镇符损毁,故而被那邪物钻了空子。 你且好生回去将养吧。 至于输赢高下,云虚宫和云霄宫现已合二为一,不分彼此。若是一定要比也可等到一年一度的拜斗法会再说。” 仙瑜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朝着仙尧望去,嘴里惊问道: “他此话何意?” 仙尧显然嫌弃他此时不伦不类脏兮兮的装扮,后退两步冷冷地道: “你们羁押的这几日内,云霄宫业已正式并入云虚宫门下。” 语气平淡、疏离,既无愤恨也无惋惜。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与那望月峰的长亭君简直如出一辙。仿佛此事与他毫不相关一样。 “什么?” 仙瑜差点惊掉了下巴。继而看向旁边一直扶着他的仙裴求证道: “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仙裴不敢看仙瑜,只将目光投向地面,并未做声。 仙瑜一把甩掉仙裴的胳膊,激动道: “这不可能!云霄宫怎么可能会同意并入他们门下?我爹呢?你师傅呢?他们都同意?他们逼宫了? 不对!不可能!长亭君不可能任由他们胡来。 况且玄门百家都看着呢,怎么可能任由他为所欲为?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倒是说话啊?” 然而,还未等仙裴开口,却忽听身后一女子一声紧似一声地叫着爹爹。 原来自方才起,方长清被仙繁偷袭便已受了伤,众人均以为只是皮肉伤。不想此时只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如今已然眼神涣散,不醒人事。 姐弟俩立刻慌了。 第120章 腐骨钉 仙尧不知何时早已移步到了方长清跟前,见此情形急忙蹲下把了把方长清的脉搏。 仙越也已来到近前问道:“此人如何了?” 仙尧一把掀开方长清裤管,只见伤口周围已然焦黑一片。 “腐骨钉?” 众人大惊,面面相觑,而罪魁祸首仙繁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闿阳殿内,方凌有些惶恐地看着长相怪异的长遇长老为方长清把脉。 长遇长老贵为云虚宫四大长老之一,虽然不怎么参与宫内事务,且为人品行堪忧,但论及医术药理却无有能出其右者。 其人虽然年龄不过六十一二,但因痴迷药理,常年亲身试药导致如今不仅脑子有些糊涂,更是须发皆白,显得异常苍老。 一头银发胡乱地梳了个髻子,既无头冠也无发簪,仅一条粗布缠了便是。 本就长相殊异,如今再加上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看起来越发显得恐怖。尤其一对白眉更是令人过目难忘。 听说此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且越老越没有长辈的样子,年过半百尤好酒色财气。且逢饮必醉,逢醉必对人胡乱施术。 常有云虚宫的弟子栽在他手里,被他抓了去试药。 方凌乍见了长遇真容直觉心惊肉跳。 当日那妖人背对着月光,并未看得真切,不过就这身形体态来说越发觉得有些相似,尤其那白发白眉恐怕这山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不过长遇道长显然并不在意其他,只见他皱了皱眉,捋了捋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山羊须轻描淡写地道: “腐骨钉乃是以横死之人白骨所制,带有死者三分怨灵,最为阴毒。 一旦被其所伤便如跗骨之蛆,生生腐蚀生者骨髓,且药石枉效,道法不及。 除非以自身真阳镇压疏导,否则便只有以此腐骨钉之怨魄为祭,将其拔出体外。 然而怨灵虽在此,怨魄却只有炼制此钉之人知晓。偏偏你们还让他给逃了,如此就只能等死啰。” 方凌闻言大惊。 “就没有一点法子了吗?” 长遇眯着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狡黠地道: “放在其他人那里自然就只能等死,不过在我这儿嘛……” 方凌立马反应过来,“只要道长有法子能救我爹,他日我们姐弟必当报答道长救命之恩。” “真是孺子可教。既是说到了报答,世人皆知我天生一副俗胎,不好修仙,偏生贪酒好色。至于是酒还是色,便是投其一样即可。” “长遇!又在此处胡言乱语!” 长遇道长这厢竹杠还未敲得成功,便见一人仙风道骨,仪态肃穆进得门来,正是长极真人。 长遇看也没看来人,便十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最是你这老不死的伪君子,我们云虚宫历来修得是逍遥道,便是你不修俗道便要叫我们都跟着你一起当和尚?” 长极真人脸上稍显尴尬,随即正色道:“医者仁心,况且救人一命福及来世。” “我这一辈子救了多少性命我数都数不过来了。来世必定是高官厚禄,妻妾成群,就不劳你费心了。 眼下,我只想解决这一世的问题。” “好了,我答应你,若你救了他,我便以掌教之尊允诺你一件事可好?” “任何事?” “只要不违背我做事的原则。” “别说笑了,你做事哪有什么原则?!” 长遇道长一边笑眯眯地挤兑长极真人,一边爽快地对方凌姐弟道: “活蹦乱跳不敢保证,不过拖得一时半刻不死却是没有问题的。” 浮生闻言急了。 “敢情说了这么多却只是保得一时半刻,亏我还当你是个神医。” 长遇一向是个倔老头,闻言顿觉不快。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活的不是此时此刻?救与不救你们自个儿定,我还忙的很!” 方凌见那边长极真人递来的眼色,急忙上前。 “救,救,当然要救!道长医中圣手,妙手回春,能救自然能医。便是日后有个什么,想来也是不在话下的。别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 长遇道长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人生得好看,嘴还甜,哈哈……不过也不要指望两三句话就能央得我医,届时还得看我心情好不好。” 有了这句话方凌便放心了许多。 要说长遇道长的医术确实精湛,不说起死回生,出神入化是绝对算的上了。 只是这好色之名却也不是盖的。 方凌因着八月十五夜里那一幕,始终放心不下,便索性住在闿阳殿里日夜照看。 便是她在这里待的几日,就被这糟老头子数度调戏,各种嘴上便宜占了个尽。 所幸的是,倒也没看出此人哪里沾染了妖气,就人品来讲,老实说也算不上太坏。 虽说为人着实性情乖张一些,但行为上倒还算得上坦荡。加上方凌一手温酒烧菜的好手艺倒也不至于太过为难她。 不过像他这般脾性,在闿阳殿待得越久方凌倒也越能理解。 话说闿阳殿大小规制与其他大殿一般,不同的是其他各殿要么清净肃穆,要么人来人往。 只有这闿阳殿整间大殿除了长遇道长之外没一个活人。死的虽是也有那么几具被制成样本的尸体,但言语沟通不善,着实培养不出什么感情。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按照长遇道长的说法是他常年痴迷药理,不喜旁人搅扰,故而闿阳殿从来不用随从弟子,整个大殿便只他一人出入。 但就方凌的观察,觉得主要可能是因为他生性怪癖,喜怒无常,且贪杯好色又好发个酒疯,人又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哪个想不开的没事儿能喜欢往这儿跑? 不过难免人有殊异,喜好各不相同,不过几日方凌便发现确有那想不开的。 第121章 抓奸 这天日暮时分,依旧是几荤几素,满室飘香,盘盘盏盏的端上来,差点要了这馋嘴老头子的命。 方凌见老头子吃得开心,便有意探探口风。 “听说道长不仅医理习得好,修为上也是极有天分的,只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很是难得一见。” 长遇听闻此话,十分受用,揩了揩嘴边的油渍正准备就此话题继续深入展开讨论一番。 却不料被门外一衣着花哨,服饰讲究的年轻男子打断。 “你这是听哪个不长眼的糊涂蛋瞎说的?” 来人名为贺涟风,是滇南贺家六公子,生性风流,典型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无所不精。 正因为其行为荒唐,四处惹祸,在贺家为众兄弟所排斥。 其母亲实在无法约束管教,听闻归云山门规森严,便于两年前送到此间姨奶奶处,与思贤殿弟子一同受训。 谁知贺涟风果真不负风流浪客之名,烟花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年,阅人无数,加上人又生得风流倜傥。 到得归云山之后,却是将山上许多丫鬟小姐们撩拨得神魂颠倒。虽然碍于两派关系,不好有越矩行为,却是常与人暧昧不清,多有牵扯。 只见那贺连风也不嫌弃,将随身带来的一壶酒往桌上一放,便自顾自地落了座。眯缝着眼睛,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旁边忙着取碗碟的方凌。 长遇被贺涟风打断,很是不满,不禁埋怨道: “怎么就瞎说了?精通药理,修为精深,谦虚内敛,哪一样说得不中肯?” 贺涟风闻言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 “你这脸皮倒真是修得厚实! 就你那点儿修为,若不是顶着云虚宫长老的名号,指不定都被底下弟子打死多少回了。” “我若不是年少时损了心脉,我……不是,他们怎么就要揍我了?” “哎哟哟,那可有的说了。 坑别人银子,骗人家祖传秘方,逼着弟子试药,坑蒙拐骗,你哪一样没干过? 更别说调戏内庭女眷,随地大小便,啧啧啧…… 你这一大把年纪的,怎么尽干些不体面的事儿?” 长遇瞪圆了眼睛恨不得将眼前的贺涟风就着酒嚼了咽了。啪的一下拍着桌子,站起身来。 “风小六,别人打不过,你个软蛋我还打不过么?” 说完却并补动手,只探头探脑地往殿外巡视了一圈儿。 贺涟风倒是不以为然,笑道: “别找了,他在外面守着呢。你可打不过他!” “一个家奴而已,我能怕了他?” 贺涟风伸手将气鼓鼓的长遇拉在椅子上坐定。 “他耳朵可好着呢!你别瞎说!” “说……说了又怎样?他还能真打我?” “哎……犯不上。” 贺连风说完却又十分信誓旦旦得趴在长遇耳朵上悄声言道: “他脾气倔,心眼儿又小,常干些打闷棍的勾当,我可管不住。” 话语间竟生出几分无奈和委屈。 长遇闻言,一口气憋在心里是出不来又进不去,只得气哼哼道: “你小子是特地来找茬儿的吧?” 贺涟风忙陪着笑,为长遇道长满满斟上一杯酒。 “哪里话,找你喝酒来的。” 说完,自顾自地浅酌一口,冲着里屋方凌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这便是你近日新拐来的小姑娘?打扮土气,气质无华,长得嘛也难当得如花似玉。 人老了真是没什么眼光。” 一说到这个,长遇道长可就不恼了,嗤笑一声。 “既是喜欢那媚眼如丝,勾魂摄魄的何不去花月夜坐着?何故到我这儿来讨人嫌?” 贺涟风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静坐着又瞧了半晌才道: “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这姑娘虽无倾城之貌,却也称得上小家碧玉。 而且手脚麻利,又会打理家事,菜也烧得还不错。倒是适合正经娶回家去做老婆的。” 长遇闻言,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 “就知道你小子没这么好心请我喝酒。这可是在闿阳殿,你可懂得规矩?” 贺连风闻言笑得轻浮。 “何苦这样小气?花月夜我也没少请你去喝酒,那儿的哪位姑娘不是我引荐给你的?” “唉,着实不是我小气,这姑娘美则美矣,乍看之下倒也性情温顺,秀外慧中。不过内里却是有些个小性子的,恐怕你小子消受不起。” 贺涟风倒是很有把握。 “小辣椒?那倒着实很令人期待。说起来你也一把年纪了,口味该清淡着些才是。” 长遇也眯着个滴溜溜的小眼睛阴恻恻一笑。 “呵呵,你还是先考虑着怎样把外面的小青椒咽下去再说吧。” 果然,话音未落,便听大殿门口传来一声女子娇斥: “贺涟风,你出来。都已经躲我半个月了,你是打算以后都不见我吗?” “贺钊你故意的吧?” 贺涟风冲着外面低吼了一声,连忙起身朝后院奔去。 可怜贺涟风眼巴巴地跑过来看美人儿,适才还未搭上半句话便被门口这气势汹汹的小娘子吓得仓皇之下跳墙而逃。 方凌听闻这边吵闹得厉害,忙从后厨出来。但见一青衣女子怒气冲冲地在殿内肆意翻找。 长遇无可奈何地道: “我说沈家女娃娃,你要是想老夫了直接来了就是,何苦托这许多的借口?” 那姓沈的女子骂道: “老不羞的,谁要来找你?我是来找贺涟风的。你说,你把他藏哪儿了?” 这边长遇道长还犹自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却不想那边沈小姐见后厨钻出个美厨娘。二话不说上去便将其一把揪住。 “原来是你,我就说贺涟风怎么一直躲着我。原来是被你给拐了去。” 许是当年与周氏那一架落下的毛病,以至于方凌对鬼怪妖精倒是不怎么害怕,却唯独对这泼辣女人有些犯怵。 当下手忙脚乱扒开那女子,缩了脖子跳到一边。 “什么风啊云的?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不要凭空诬赖人。” “你休要抵赖,我明明看见他进了闿阳殿,这大殿总共不过这么两个活人,不是来见你还能有谁?” “那不也还有老道长在呢嘛?兴许你那贺涟风是找他来的。” 说完方凌便后悔了,什么叫兴许,本来就是好吗。 “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么?一个大男人偷偷摸摸到这破闿阳殿找这糟老头子?你还不如说是找屋里躺的死人呢!” 方凌蹙了蹙眉,直觉这沈家小姐不仅蛮横且十分没有礼貌。这闿阳殿内躺着的除了长遇道长不知从那儿刨来的尸首,好歹还有她爹爹呢。 遂小声回敬道: “就不能单纯一点吗?男的便一定要见女的?那你这样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找老道长呢。” 那沈青衣不想被这厨娘顶撞了,不免火冒三丈。 长遇见状,忙凑了过去,嬉皮笑脸地道: “找我又有什么不可以? 青衣丫头,你别看我生得老成,其实我也勉强才六十而已,你何苦非找贺家那个风流浪荡货?” 沈小姐被这二人又噎又呛,一时语塞。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莫要让我抓住你什么把柄。 还有你这个为老不尊的糟老头子,老不正经的小不正经,就是你们把贺涟风给带坏的。 我回去定要跟爷爷告状不可。” 方凌在闿阳殿无故受了这一场闲气,不由得也有些恼火。 “你这糟老头子,平日里都结交的什么人?我日日给你做饭烧菜,伺候你吃喝,还无故连累被骂。 我爹爹都躺了几日了,也未见起色,你到底是医得好医不好?” 长遇道长更是冤枉,怎么个个的火气都往他身上撒? 但见方凌柳眉倒竖,温润的眼眶生出几分雾气,生起气来的模样也煞是好看。 便强行咽下这口气,拍着胸脯担保。 “给我半个月,若是你爹还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医圣的名号便倒过来写。” “当真?” “自然当真。 不过有一样,你每日得到我这闿阳殿来点卯。老实说,你这女娃娃菜确实烧得不错,模样也好看,秀色可餐,甚是下饭。” 而那个与他志趣相投的忘年小友自上次在闿阳殿被沈青衣堵了一回,据说回去以后便被天权殿的夫人一状告到了他姨奶奶处。 这贺涟风的姨奶奶虽然并非修士,但论起身份却也很是有些来头。 她闺名昭月,乃原掌教易尘真人的亲妹妹。几十年前曾与名动一时的仙门传奇人物易荀道长拜过堂的遗孀。故而其在云虚宫内的地位颇高。 平素里为人严谨,不好走动,性情孤僻。在这归云山的道家仙山却独独开辟了一处佛堂,整日念佛吃斋倒是十分新奇。 不过礼佛之人,大都面冷心慈,是以滇南贺家才会将贺涟风送来她的岚轻境修身养性。 第122章 长亭君其人 方长清身为病患自然是在闿阳殿暂且住下。 既然仙瑜等人都悉数被人领了回去未再深究,方凌自然也免去了责罚。 只是据说那妖龙被莫名其妙唤醒之后,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方才镇住。 望月峰的长亭君更是日夜守在噎鸣潭。是以对这个唤醒妖龙的罪魁祸首很是有几分怨气,甚至亲令仙尧前来地牢提人。 要说长亭君在此次二宫合并一事上作壁上观,并未插手,长极真人无论如何也是该给了他这个面子的。 但奈何云霄宫逆徒仙繁居然擅自修炼邪术腐骨钉,且以此钉将方长清打成重伤。 虽然一开始是方长清等人无礼在先,但后来一切业已查明,此三人也并无不轨之心,单就闯山一事无论如何也罪不至此。 如今两宫合二为一,仙繁的罪孽自然要云虚宫来偿,说来说去反倒云虚宫理亏。 如此一来,长极真人不仅不能将人交给长亭君处置了,更得为方长清延医问药,方不失一派风范。 是以长极真人不仅亲自向长遇道长求情,甚至专门令人在破日峰下为他们姐弟二人收拾了一处院落,曰观筳。 而贺涟风所居岚轻境与观庭虽说不近,但因整个归云山建筑规模宏大,倒也勉强算得上邻居。 归云山整个规划布置以太虚殿为正殿,其正门所向便是山门。此乃正东之向,是为应和帝出乎震,而震卦在东一说。 太虚殿外数千级台阶拾级而上,每三百级便设一处法坛,共九级法坛,以应和九星照命之意。 而最大一处法坛乃太虚殿外也是数千级台阶最上首的华光坛。此坛方圆规整,可容纳几百人于此地同时开坛做法。 太虚殿周围共计七大峰。除了穹苍峰不仅设了处理宫内要务的太虚殿及掌教起居之所天枢殿以外。 依据河洛之理,每峰之巅又分别按照北斗之序,依次设有望月峰天璇殿、北落峰天机殿、雁鸣峰天权殿、天门峰玉衡殿、照雪峰闿阳殿和破日峰摇光殿。 其中天枢殿、天权殿、玉衡殿、闿阳殿和摇光殿较为集中,分别列于主峰穹苍周围,一直为云虚宫所有。 而天璇殿及天机殿远离主峰,独居北侧,一直为云霄宫所有。 除摇光殿因几十年前的一场浩劫一直闲置之外,其它各殿所居之人均为各宫执事长老,都是归云山上首屈一指的人物。 归云山除了七峰大殿之外,规模最大的便是云虚宫山门内的澄明院。 澄明院并非一座院落,乃是数十座连成一片的院落,主要是供门内大殿弟子起居之用。 此外各峰之间星罗密布的便是内庭。 内庭也并非某一处庭院,而是众多亲属家眷起居之所的总称。观筳便属于内庭。 因云虚宫修得是逍遥道,并无禁欲一说,所有门人弟子均可婚配。 而自从云虚宫几十年前广纳门庭之后,修行之人,不论出生门楣,凡有悟性者皆可。 是以云虚宫众弟子中既有富甲一方的名流商贾,也有求仙悟道的皇亲国戚。久而久之各殿亲属女眷,仆从侍婢众多。 观筳原是花匠们住的院子,因其院落简陋往日里并不起眼。但是这几日却因地处破日峰脚下而格外抢手。 破日峰上的摇光殿原本乃是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败大殿,且因多年前的一桩往事一直被人称之为不祥之地,久而久之便鲜少有人注意。 然而,自前阵子云霄宫正式并入云虚宫后,据说这里便被长极真人赐予原云霄宫长老长亭君作为居所,并以摇光星宿司职更名为上生殿。 长亭君此人为人冷淡疏离,性情孤绝,除了时常在外猎取妖邪,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故而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以及年龄喜好。 除了云霄宫掌门长空真人之外,其他人只知他是上一辈传奇人物易荀道长落难之后所收的弟子,也是其唯一的亲传弟子。 长亭君身材颀长,风神俊逸,气质冷傲,虽然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但若论道法修为却是深不可测。 几年前,长亭君以破日峰摇光殿业已去世多年的易荀道长亲传弟子身份正式拜山,一时间震惊了整个归云山。 要知道易荀道长早在六十余年前大婚前夜,便因妖龙出世,惨遭屠戮。整个破日峰前来道贺的亲属友人一夜之间皆遭此横祸,整个山巅一时间化为尸山血海。 此事之后一系列的变故曾使云虚宫陷入严重的内耗。时任云虚宫掌门真人的易尘道长虽与易荀道长为同门师兄弟,但却有传言二人多有不睦。 当年,易尘真人的亲妹妹昭月与易荀道长结亲一事传出,许多人都曾认为此乃易尘真人求和之举。 尔后破日峰一事一出,整个道门流言四起,更有好事者杜撰此事乃同门相残之故。 流言传至云虚宫,各殿弟子自成一派,直接导致整个云虚宫分崩离析。 在不断的内耗与争斗中,对宫内事务多有异议的另一派系最终于归云山北落峰天机殿另立门户——云霄宫。 直到长亭君现身归云山,众人方知在多年前的那一场浩劫中易荀道长并未殒命。且已于民间传渡收徒,将一身所学尽授于唯一的弟子岳长亭。 因着云霄宫的由来便是始于当年一事,故而长亭君拜山时虽是解了云虚宫的燃眉之急,却最终被云霄宫抢了先机。 长亭此人道法精绝,诛妖屠魔,常年游历四方,且初入云霄宫就是带着几十年前犯下破日峰血案的恶龙妖魂上山。 此举不仅令人对其道法修为望而却步,更是奠定了其在云霄宫的地位。 要知道云虚宫数百年来巅峰时期乃是上一辈的事,像诛仙屠龙这等事迹近几十年来早已成了传说。 甚至很多弟子私下里都认为那是类似于“从前有座山”这种题材的杜撰故事,唬人而已。 不过长亭君一战成名倒也并非手刃妖龙。妖龙虽厉害,期间激烈程度却非亲眼所见。 真正让众弟子对其又敬又怕的是黎宗辱门一事。 云虚宫过去几百年来虽然一直避世不出,但因其神秘莫测,高人辈出,却是被玄门百家列为传说中的仙家门楣。因此在玄门中一直有着不可撼动的隐修地位。 而黎宗则是入世道的门面担当。本来无论是从门人弟子还是声望都称得上是入世道宗第一家的名头。 本来云虚宫不问世事,两派各不相干。 但自从易尘真人掌教之后,云虚宫却开始有了入世之举。如此一来,原本尽属于黎宗的风光倒是被云虚宫抢了大半。 便是后来云虚宫一分为二,却也是独占了道门前二甲的位置,黎宗倒越发落得了个第三的名头。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黎宗少主年轻气盛,自然不服,曾率领门下二十八名高手上山挑衅。 但到底没敢挑归云正宗云虚宫下手,柿子捡软的捏挑了根基薄弱的云霄宫道场。 毕竟世人皆知,云霄宫与云虚宫份属同宗,挑了云霄宫就算是胜了归云山一脉。 况且二者积怨极深,云霄宫罹难,想必云虚宫也不可能插手驰援,两不相帮,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而此时,恰逢云霄宫长空真人携一名山字脉长老下山办事未归,门内仅余医字脉与命字脉的两名长老守山。 事出突然,两名长老还未来得及调集弟子便已被对方得了空子。 一番较量下来,黎宗在其少主李承晏尚未出手的情况下业已接连挑了云霄宫两大长老和四名长老亲传弟子。 大获全胜的黎宗少主李承晏一时风头无两。 许是被胜利冲昏了头,在带领众人离开之际竟看对面道堂“天下第一道宗”的御赐牌匾不顺眼,拔剑便挥了过去。 眼看云虚宫牌匾就要不保,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柄飞剑破空而来,正是悯苍,不偏不倚堪堪击落那李承晏的佩剑绝尘。 一人自称归云山易荀道长亲传弟子岳长亭,单枪匹马,仅凭一把长剑,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便破了黎宗赫赫有名的二十八天罡剑阵。将黎宗一应高手全部打趴下,却唯独李承晏是分毫未动。 据说这李承晏因是黎宗少主,自小便是天之骄子。 又因其资质极佳,在新一辈中可谓翘楚,无论剑法还是道法修为均是上乘。若不是如此也不敢带领门人弟子上门挑衅。 但饶是如此,当时也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以为对方不动自己乃是顾及宗门,直到李承晏左搀右扶着一众伤员下山适才想明白: 若是与其他修士一道被打趴下也算是正经斗过一场。偏偏那岳长亭却云淡风轻的略过他,说起来是给了黎宗面子实则却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想那李承晏平日里是何等的风光恣意,心高气傲? 待想明白这一层,立刻气血上涌吐血三升,直至卧床两月才算勉强康复。 第123章 变成香饽饽的观筳 要说像长亭君如此修为又行事低调之人理应很容易得到众人敬仰膜拜才是。 可他偏偏天生一副冷面孔。 虽因黎宗之事被长空真人奉为云霄宫最年轻的长老,却从不理会宗门事务。似乎除了偶尔下山处理一些棘手诡异的妖孽邪祟,其他事一概没有能提起兴趣的。 众人都称他天生杀气太重,跟其师傅真真是像极了。 本就不善交际,更兼性情倨傲。整个云霄宫的人都知道,长亭君不好打交道。 除了对云霄宫掌门长空道长能勉勉强强道一声真人之外,对其他人从来都不道尊号,不称长辈,向来直呼其名。 要说这种脾气秉性的人等闲是要被打断腿的,可能也是碍于不一定打得过,是以久而久之,大家对他除了偶尔地背地里嚼个舌根,嗤之以鼻之外,大都敬而远之了。 然而近两年也不知打哪儿刮来的一股子歪风邪气,越是性格孤傲冷漠的男子越是受欢迎。长亭君作为其中翘楚一时间自然成了抢手货。 以前还碍于其身在云霄宫不好下手,如今既搬来了破日峰的上生殿,这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方凌遥望破日峰,之前因为搞不清方向误将那破败大殿认成了闿阳殿,如今想来那正是破日峰的摇光殿也就是如今的上生殿才是。 八月十五那夜的一幕在脑中至今挥之不去。虽说后来一度以为那可能是发了癫的长遇道长,但自从听了贺涟风之言,方凌便知那令人胆寒的妖气绝非长遇道长能搞出来的。 也不知应不应当提醒提醒这位新入住的长亭君? 不过此事提得好就好,但若提得不好便成了道家仙山藏匿妖邪的谣言。那势必重蹈了当日覆辙,令人误解,便是莫名其妙被灭了口也是有可能的。 想来还是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引火烧身为好。 要说观筳别院虽是云虚宫一处破落院子,但却比之镜池观好了不止百倍。 不仅院落布置优雅别致,且山石草木错落有致,院内房舍更是多达七八间,别说住他姐弟二人,就是再来几个也是绰绰有余。 浮生当日多少也受了些皮肉伤,在床上躺了两日便迫不及待地下了床,带着小毛球四处溜达去了。 适才刚刚溜达到了院门口,便见一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携一名十几岁的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见了浮生,那年轻女子上前,颇为傲慢地道: “你便是新搬到这院子的人?不是说是个女的吗?” “那是我姐,你们找她何事?” “你现在便去知会你姐姐一声,就说蟾光院的妙音看上了观筳,让她搬到别处去。” 浮生闻言,少年人的倔脾气立马就犯了,想也不想回身便道: “不搬!” 那唤作妙音的女子嗔道: “你问都没问,怎知她不肯?我给她另找的住处是蟾光院的杂院,虽说是下人居所,但是三进三出,比这里大了不知几倍。为何不搬?” “我说不搬就不搬。什么蟾光院?癞蛤蟆住的地方么?” 妙音怒道:“你这小子许是没读过书?你可知蟾光是为九天之月的意思?” 浮生笑得轻蔑。 “别闹了,自比九天之月?你可问过月亮它同意吗?” “你……哼!无知的乡野小子,你说,要多少钱才肯搬?” 浮生斜眼看着她。 “看来阁下乃是腰缠万贯的有钱人啰?” 妙音闻听此言丝毫没觉得冒犯,倒是十分得意。 “我乃云虚宫长老长宗道长的亲孙女,父亲是玉衡殿掌事仙抒,自然不是缺银子的人。要多少钱你尽管开口。” 浮生笑笑,伸出三个指头,道:“好!那就勉强给个三千金好了。” 妙音又惊又怒,气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小丫头见状怒道:“讹人吗?三千金买下半个内廷都绰绰有余,我们不过是想让你们换一换。” 浮生翻了翻白眼,嗤笑道: “听说你们这儿的人暗器都用碎银子的。你竟连区区三千金都没有?大话倒是吹得响亮。” 说完便自顾自地回了屋,只留那小毛球面目不善地继续与两人龇牙咧嘴。 这厢妙音与小丫头碰了一鼻子灰,奈何那凶神恶煞的猴子也不栓根绳,闯又闯不得。 不得已气鼓鼓地刚出了院门,却差点迎面撞上门外一服饰华美的男子。 男子颇为轻佻地道:“哟,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惹恼了我们如花似玉的妙音妹妹。” 妙音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处撒,便出言相讥道: “贺涟风?你来此处做什么?哦,对了,听说这里新搬来一位乡下丫头,与你倒是正相配。 想必你定然是急匆匆地赶来献殷勤的吧?” 贺涟风因前日里被沈青衣的事闹得关了禁闭,适才刚刚偷溜出来便碰到了妙音。嘴里也没什么好话,反唇相讥道: “妹妹不也是冲着破日峰上那位献殷勤来的吗?同道中人何苦道破?不过听我一句劝,还是回去歇着吧! 这乡下野小子尚且搞不定,山上那位只怕是够呛。” 妙音脸色一时青红相接,变换不停十分精彩。冲着贺涟风啐了一口。 “要你管!整日只会围着女人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 “妹妹可不要乱说,我可从来没有围着你转,怎能算得上绿头苍蝇?” 妙音气得直跺脚,连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咒骂了几句,气呼呼得拧身走了。 贺连风见妙音二人彻底走远了,这才瞧了瞧眼前的院子自言自语的笑道: “这小崽子还是个倔脾气,倒是谁的面子也不给。不过谁让你欠着我的人情呢?” 观筳那边浮生也算是倒霉,同样是有伤在身,虽说躺了几日便就大好了,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归云山整日就他一人,十分无聊。 想跟方凌一道住在闿阳殿照看师傅吧,偏偏那一日嘴贱得罪了长遇道长。 还好每日总有那么几名丫鬟小厮,小姐夫人的前来搅扰。倒不是看望浮生,多半都是别有用心想来换院子的。 原本的破落院子倒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不过浮生岂是等闲之辈? 想他几年前适才一介小儿,便以一条凳为界,挡了多少岳荀的烂桃花。 归云山上毕竟是道家清修之地,这些夫人小姐们也多少收敛些,比起镇上那些狂蜂浪蝶含蓄了不知多少倍?打发他们自然不在话下。 第124章 被抓了现行 这日下午,浮生好容易打发了一波丫鬟,这才抽出时间前去闿阳殿探望他师傅。然而却被长遇老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发了癫,一顿棍棒给撵了出来。 这边浮生眼见探望师傅无望,便听了方凌的话准备安心回观筳待着。 虽同为归云山,遥望两峰之间并不算远。但望山跑死马,待浮生气喘吁吁地赶回观筳已然是入了夜了。 却见院门口两名女子正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地不知想要做什么。 浮生悄悄凑得近了些,但听其中一人有些担忧地道: “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 另一人悄声回答: “指定行。我都打听过了,那野丫头怕虫子。 咱只要将这药埋在他们院子里,保准周围十里八乡的爬虫都得来赶集。吓不死她,恶心死她! 倒是他们院里那只臭猴子很是棘手,也不知这会儿在哪儿猫着。” “你不是拿了毒桃子吗?扔进去两个,我就不信它吃了还能蹦跶?” “可是我有点害怕,怎么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似的。” “蠢出头的东西!这里是归云山,怕什么还能怕了邪祟?” 那人一边应承着,一边被旁边女子推着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开院门。 只听吱呀一声,院门大开之际,但见门内梁框上突然倒垂下来一个人影。那人脸色煞白煞白的,双眼怒目圆睁,舌头耸拉在外,呼地一下便荡到了二人面前。 但见那小姐嗷一嗓子便昏厥了过去。 而那丫头则是撒腿便跑,一面跑一面大声嚷嚷着有鬼。 浮生见那丫鬟跑得远了,才从梁框上跳下来,拨开昏死过去那人的斗篷,却是前阵子嚣张跋扈的妙音。 心知二人果然贼心不死,还想毒死小毛球,可见很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如今这女人既已晕了过去,浮生倒是冒出了一肚子的坏水儿。 只见他跑到院内角落里七找八找地竟被他摸出了几粒苍耳果子。那果子倒没什么特别,不香不臭的。但却唯独一样,这东西浑身生满细密的倒刺,粘在头发上就休想摘下来。 浮生想了想,将十几个苍耳均匀地分布到了妙音的发间,又胡乱揉了揉,确保个个都粘得牢靠了才算作罢。 许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太不禁吓。直到浮生将这一波不着调的闲事都做完好一阵子了,却还不见她醒来。 浮生不禁有些犯嘀咕了,莫非没掌握好分寸,吓得狠了?想到这里,倒有些着急起来。 正在他蹲在地上在那妙音脸上又拍又打,又掐人中,抢救得好不欢快时。那边却突然听见一大队人马杀了过来。 但见先前跑掉的小丫头隔了老远便指着浮生高声叫道: “就是那个恶贼,他还敢轻薄我家小姐,赶紧抓住他!” 浮生虽然性子倔,但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眼看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双拳难敌四手,脚下用力一跃便上了墙头,一路望风而逃。 一边跑着一边想,这归云山委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来了不到一月,便已逃了三次,两次被人追,一次被鬼围。次次都凶险至极,性命攸关。 那归云山的弟子也不是等闲之辈。虽然浮生占了先机,头先给跑了,可是三里路不到眼看着却是就要追上了。 浮生见甩是甩不掉了,无奈之下,眼见前方拐角处有一方院墙,想也没想便翻身跳入墙内。 适才刚刚落了地,却是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今日是撞了什么大运了,竟然一脚跳进了一处莲花池子的烂泥里。 那池子里莲花倒是没有几株,映着月色兀自游曳的七八尾色彩艳丽的锦鲤却十分肥美。 那锦鲤也是奇怪,见有人进了池子不仅不惊,反而俱都摇头摆尾地围了过来,赶都赶不走。 浮生不敢闹出动静,附耳在侧,隐约听着外头的追兵呼呼喝喝地走远了,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口气吊着倒还罢了,适才一松便觉腹中空空。 先被长遇老儿一顿棍棒撵了出来饭也未能蹭上一顿,紧接着又因妙音逃了一路。眼瞅着那一池子的锦鲤不禁眼前一亮,顿时心生歹意。 却不曾发觉池畔的一棵百年枣树深处隐着一位衣着华美的年轻男子。那男子高高地靠坐在树干上,瞧着底下的小贼,随手揪下一枚青枣丢了过去。 浮生正值做贼心虚之际,冷不丁地后脑勺被人偷袭,立刻回身,可四下哪有半个人影? 望着水面兀自沉浮的青枣,仰头又望了望头上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想是风吹落果,便也不再顾及,继续将魔爪朝着一尾胖头鱼伸去。 “嘭”又一枚青枣不偏不倚地正中后脑。便是再有落果也不至于如此巧合,更何况飘荡在水里的还是枚被啃了一口的青枣。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浮生望着四下沉喝一声。 一声轻浮的口哨将浮生的目光带至茂密的树丛间。树上男子拨开枝叶居高临下地瞧着浮生。 “不过半月未出这院子,倒不知这归云山上的小贼都已经这般嚣张了。” 浮生不想今儿个竟如此运气,头一次翻墙越户做了回毛贼便被主人逮个正着。真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这,这鱼生得好生清奇,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浮生胡言乱语地打着哈哈。 “哦?阁下当真独具慧眼。此鱼乃是在下一位长辈千里迢迢亲上黎山佛祖菩萨处求得。十年间日日闻听梵音佛经,想必定然是与众不同的。” “哈哈……好鱼,好鱼……” 浮生老脸一红,强行打着哈哈。 “在下就不打扰兄台赏月观鱼了,告辞。” 浮生瞅着机会沿着池边正待溜走。 “都说贼不走空,你就这样走了,岂不辱没了先辈名声?” “谁说我是贼?” 浮生正待狡辩,却见那人不耐烦地大手一挥道: “偷鱼就偷鱼,大男人爽快些。碰着我今儿个心情好,想抓就抓了去,我巴不得你全捉了去炖汤喝,倒也省去了我一桩麻烦。” “你要送我?”浮生十分诧异。 “想要给你便是,只是你动作干脆麻利些。” “好嘞!” 浮生当真觉得此次是遇到了大好人,连忙痛快地撸起袖子便掐了一尾。 那男子果真大方,不但真的不予计较,甚至还亲自折了两根树枝扔了下来权当拎鱼之用。 正在这时,却见不远处的茶室突然从里面推开,一个半大的丫头端了茶杯出来。 男子见状急忙翻身下树,踏水而去,转瞬便到了那丫头跟前。只见他负手而立,挡住那丫头的视线,背后的手不住对浮生比划着。 一边却是漫不经心地调笑着: “穗儿妹妹不在屋内服侍老夫人,可是想风哥哥了?” 那丫头被从天而降的贺涟风吓了一跳,身子一歪,险些栽倒。此一歪不要紧,却恰好错开身子瞧见了池子里的浮生和他手里拎着的两尾肥鱼。 吓得扔了茶杯惊呼一声就跳进了屋内。 “完了,你要倒大霉了!” 贺涟风转身朝着浮生幸灾乐祸道。 浮生这才看清那人相貌。一张脸棱角分明,山根笔挺,一双眼睛却是满目桃花,似笑非笑,满脸的桀骜不驯,一身的纨绔风流。 第125章 顶缸少年 贺涟风一边朝着浮生叹气,一边立刻换了一张谄媚做作的嘴脸追着那丫头进了茶室。 “风儿,你是当真以为我管不了你了?!” 须臾,便见茶室里出来了一位银发老太太,拄着拐杖还未出门便斥责开了。 待她看清浮生手里拎着的两尾肥鱼,气得满脸通红,举起拐杖指着浮生话也说不出半句。 旁边唤作穗儿的半大丫头一面着急忙慌地帮着那老妇人顺气,一面尖着嗓子喝道: “哪里来的野小子,老夫人养了十多年的鱼也敢抓?你可知道这是我们老夫人的心头肉?每日听着老夫人诵经念佛已有了灵性。 你好死不死,偏拣那最大最听话的给逮了。” 那银发老妇人痛心疾首地指着贺涟风颤声道: “……我将你禁足在这院子,要你每日在塘前静心观鱼参悟佛法,是为了你好。 你倒好?索性找人将鱼捕杀了,你可知道便是一条鱼,日日听佛诵经也算我佛门弟子。 你怎可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浮生脑子跟和了浆糊似的,不就是两条鱼吗,怎么搞得跟杀了人一样? 夜色沉沉,浮生饥肠辘辘地被关在这柴房已有两个时辰了。无奈出也出不去,睡又睡不着。正自烦乱间,却嗅得一丝香味儿飘了进来。 “念及鱼也是你抓的,便分你一条。” 窗外伸进来一根棍子,上面俨然扎着一条熟透了的烤鱼,滋滋地冒着香气儿。 “拿走!”浮生怒道。 “呵,你不吃,那我便一人独享了。” 说话之人正是贺涟风。 浮生虽然嘴上硬气,奈何肚子却是不争气。 而那该死的贺涟风在哪儿吃不好,偏偏在柴房外面一屁股坐下便不走了,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吧唧嘴,一副志得意满的贱样好不气人。 浮生越想越觉得不划算。既已担了这小贼的名声,也被关入了柴房,又何苦与自己的肚子过不去?遂叫道: “把我的那条拿来。” “怎么?又想吃了?可是我方才明明听你说不吃的。” “少废话!拿来!” 窗外重又伸进来一根棍子,可是鱼却仅剩了半条。 浮生大怒道:“你都吃了?” “不是还有一半儿吗?” “谁要你啃剩下的?” “是你自己说不吃的,如今好歹给你余了半条,若是说得晚了,怕是连这点都没了。你到底吃还是不吃?不吃我拿走了。” 浮生连忙拽住那棍子愤愤道: “一眨眼的功夫,一条半都下了肚,你属猪的?” “错,我和我爹都属龙。龙腾九天,曜日而出,御风而行,所以我爹叫贺曜辰,我叫贺涟风。你呢?” “我属哪吒!” 浮生一边吃一边瓮声瓮气地回答。 “呵,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好了,鱼既已吃了,明日老夫人问责之时,便当认罪就是了。 好歹在这里认罪只是偷条鱼的事,若是在外面被他们抓住可就是采花贼了。” “谁说我是采花贼了?” “我看也不像。就你这细皮嫩肉,毛都没长齐的小身板,贼采你还差不多。 不过你也无需担心,只要你乖乖担了这偷鱼的罪名,我就称你一早便待在岚轻境的。” 说罢,便听外头贺涟风拍了拍屁股起身走了。 第二日,好一个骄阳似火,虽说已入了秋,日头却依旧毒辣。 浮生被罚顶着一口大水缸眼看已经半个时辰了,不免双腿开始打颤。然而旁边的一大把香却还有一多半儿。 “嘿,这就不行了?” 旁边同样顶着一口大水缸的贺涟风笑嘻嘻地朝浮生扬了扬下巴。 浮生懒得搭理他。 “不理我?”贺涟风拿缸撞了他一下。 浮生顶个缸本来就费劲,再被他这么一撞,缸里的水立即就漾了出来。不禁怒火中烧,骂道: “理你大爷!要不是你,我能在这儿傻不拉几地顶口破缸?” 贺涟风嬉皮笑脸地不仅不生气,反而打趣道: “你理我大爷,我大妈可不答应。你还是理我妥当些,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不是?” “鬼才愿意跟你患难?还不是你算计的我?” “鱼呢,你是抓也抓了,吃也吃了。我不计较你拉我下水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反倒怨我? 若不是你不仗义,此刻说不准我都想法子将你救出去了,你说你何苦非得拉我一道?” 浮生被晒得一肚子邪火,心想若不是他怂恿,也断不至如此。况且这人也忒讨厌,油嘴滑舌,贱兮兮的。 索性一脚踹过去道: “不怨你怨谁?” 贺涟风冷不丁地被踹了个趔趄,水哗地泼了出来,湿了一身,不禁怒道: “你小子还来劲了!快给我擦了!” 浮生恍若未闻地望着远处,没搭理他。 “嘿!给我擦了,少爷我最讨厌身上湿哒哒的。” “你他妈没见我头上顶着缸吗?我擦你大爷擦!” 浮生没好气地嚷道。 “擦我大爷是吧?我大爷怎么招你了?一会儿功夫念叨他好几回了。” 说着脚腕一挑,浮生眼睁睁地看着拳头大的一块儿石头射向他头上的水缸。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头顶哐当一声,瓦缸应声而裂。半缸水便兜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浮生正要发难,却见那茶室的门咯吱一声开了。 那银发老太太呵道: “缸太小了,镇不住你们是吗?穗儿,去,给他们换个大点儿的来。”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浮生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是水还是汗。 恍恍惚惚中又开始左摇右晃,缸里的水东晃一瓢西撒一碗,很快地上便又湿了一片。 “嘿!你晃出来也没用,一会儿被发现了加得更多,得不偿失。” “我他妈是真的顶不住了。” 浮生憋着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看你那细胳膊细腿儿的果然不中用。我自小犯了事儿就是顶缸。小时候顶小缸,大了顶大缸。你呀,习惯了就好!” 浮生心想这一辈子顶这一次就够够的了,还习惯?便张口骂道: “你这得犯多少回贱才能习惯?” “本想帮你来着,如此看来,你劲儿还大得很。等到你什么时候没力气骂人了再叫我吧。”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贺涟风足足将浮生的多半缸水舀了去,还是将他累了个半死。 眼看日头快偏西了,万丈金光将两个顶缸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厢老夫人终于大发慈悲,将二人放了。 贺涟风本就在禁闭期,不好好为佛祖座下金鲤吟诵佛经静心宁神领悟佛法也就罢了,还怂恿他人将金鲤给捕了吃了,自然是罪加一等。 不仅被罚抄了佛经,估计没有个小半年怕是别想出去了。 至于浮生因其罪行昭昭,且又属无名小卒,自然就罚得更重一些。责其为岚轻别苑做足两个月杂役,以赎其罪。 第126章 惊天大锅 方长清那边,眼看半月之期马上就到。那长遇老儿果然有些本事,说好十五日恢复,果真不假。 噎鸣潭外,方凌正一筹莫展的想着如何取回十方锁灵玉的事。 但自从八月十五之后,整个噎鸣潭四周都设了禁制,且不时有人把守。若要等到他们放松警戒完全撤离也不知得到几时? 眼看着她爹爹已然快要康复了,届时被赶下山去哪里还有半点机会? 想到这里,方凌也顾不上许多,便悄悄潜入那处林子。 这林子的禁制倒是设得眼熟,与当年岳荀点拨她的几种套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解起来也并不容易,但好在也难不倒她。 正当她解了禁制想要趁机潜入时,但闻身后嗖的一声,一道剑光划过,砰的一下一柄宝剑稳稳扎入她身前两步之遥的地上。 方凌回头,但见一道光影自旁边的树梢上飞跃而下,转眼已到眼前,动作之快全然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惊慌之下,她只得顺势后仰,柔下腰身,脚上随即送出一脚直踢对方面门。 然而对方从容不迫,双手左右交错已然钳住自己踢过去的脚踝,随即方凌只觉对方手上寸劲一转,自己身子便跟着飞了起来。 待她一个旋子翻身落地之时,来人已抬脚将地上宝剑挑了出来,直直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仙尧望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道: “来自首?” 方凌心想天地良心,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自什么首?于是赶紧套近乎道: “别人冤枉我也就罢了。可小先生你是知道的啊。当日你追我至那片山腰到后来我失手被擒,半炷香的功夫都不到。 我何德何能,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出那么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你看我是有那个本事的人么?” “不是。” 仙尧一脸严肃,实话实说。 方凌早知道他自是不会说出什么漂亮话来安慰别人的人,但着实也没想到他竟这样直接。 不免心下感叹一番,才道: “所以你就不能替我在你师傅面前解释一下么?何苦每次见到我都是一副要打要杀的架势?毕竟你先前对我那样无礼,我也没有与你计较不是?” 仙尧闻言,面色陡然一红,立刻退了半步收了手中长剑,道: “我不是登徒子!那夜全然是奉了师傅之命捉拿你,你不要乱说。” 方凌见他如此模样,知他会错了意,忙解释道:“我是说我爹爹的事。” “他受伤与我无关!”仙尧又不傻,立刻便撇清了干系。 “那……那腿伤自是与你无关……那他头上还摔出个大青包呢!那该是你背他去恺阳店的路上摔的吧? 脑袋上的伤可大可小,保不齐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呢!” 方凌自知是无理取闹,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总得投桃报李,今天就且放了我吧。” “方才若是你不破我禁制,姑且还能放了你,现在却是不行了。” 说着便欲将方凌绑了,带回破日峰。 “且慢!仙尧师弟!” 方凌朝来人望去,却是长极真人座下大弟子仙越。 只见他朝方凌微微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转而向仙尧求情道: “关于方姑娘几人,我已托仲宇打听过,他们确实是当地的道修。且身家清白,并无劣迹。此番也是头一回到归云山,应当确如他们所说,并非有冒犯之意。 师弟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或许无意冒犯你们,但对我们却不一定。” “此话怎讲?” “妖龙觉醒,全因镇潭法印丢失。” 方凌大惊,这屎盆子怎么还越扣越大了?忙喊道: “镇什么潭什么印?它圆的扁的我听都未曾听说过。况且你方才明明也都承认我根本没那个本事。现在怎又说这样的话?” 仙越也是吃了一惊,赶紧打圆场:“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师傅说是她,那便就是她。” 仙尧显然不愿再多作纠缠,说罢押了方凌便走。 谁知仙越并不识趣,伸手挡住仙尧去路,虽仍旧一脸和煦,但态度却明显强硬了许多。 “何意?” “今天,这姑娘你带不走。” “为何?” “先前既已承诺不再追究,那便不能追究。云虚宫掌教真人不能言而无信。” 仙尧今天可能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显然十分烦躁。当下手中长剑铮的一声便已抖了出去。 仙越自然不甘示弱,见招拆招之间两人已然缠斗到了一处。 “还不快走?” 方凌听到仙越如是喊了这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拔腿便跑。 不过相对于仙越这号从小正经修炼的修士来说,她脚程终究还是慢的,还未等逃回观筳,便已被追上了。 “他没再追来吧?”方凌见了仙越,担忧道。 “有我在,没事的。”仙越倒是并不担心,笑得和煦,令人如沐春风。 “你怎么被他逮到的?听起来像是自投罗网?” “我爹爹眼看着已经快好了,既然云虚宫无意收留,想来不日也该告辞了。 但对于噎鸣潭一事,我始终心中有愧,虽是无意,但总归是闯下了那样的大祸事。 从小我爹爹就教导我,做错了事就得承担,至少当面致歉求得原谅。 谁成想歉未道得成,如今又牵扯出镇潭法印一事。但是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偷盗之事。 我当时只是被追得慌不择路,无意间误闯了那里,别说是镇潭法印,就是那里面镇着妖物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别说是盗宝,便是寻常小偷小摸,也势必提前采点,摸清门路,怎么可能似我这般莽撞地乱闯一通?” 前半段虽然只是搪塞的瞎话,但后半段却委实说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免不了道一声冤枉,仙越自然也不例外。 “自然是信你的,要不我也不会如此保你。” 方凌听闻此话,一时之间竟有些感动。想自己一行自打来到这山上便从未有人肯认真听他们一言,肯信他们一句,不禁道: “真的?” “别忘了你们的行李都是我去客栈取来的,若是真匿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身上没有,行李里也没有,那能藏到哪儿去呢?” “你翻我们行李了?” 仙越连忙鞠了一躬,正色道:“在下唐突,实属无奈,望姑娘见谅!” 语焉诚恳,态度端正,让人生不出一丝脾气。 方凌倒也不是真的责怪,只是方才突然听闻那样一句话,一时间以为他意有所指,竟有些失态,幸得慌忙间倒也找补了回来,并未露出什么马脚。 “罢了,也怨不得你。况且今日你又碰巧路过替我解了围,说起来还未谢过你。” “倒也算不得碰巧。”仙越笑吟吟地道。 “嗯?” “原本打算去看看令尊,不过方才听你说业已大好了?” “皮肉伤倒是好的七七八八了,但是腐骨钉属阴邪之物,爹爹又没什么修为护体。便是长遇长老费尽心力保得性命,五感却是受了影响。至于以后还难说得很。” 方凌一脸忧愁地叹道。 “可有想过回向之法?” “回向乃是高人消耗自身修为祝祷天地,祈求平安时心生之念力。我等连修士都难算得上,怎会有那样的能耐?” 仙越笑道: “也不知令尊幸还是不幸。后日便是重阳,届时山上操办北斗九皇诞法会,师傅便是特地着我过来问一句,可需要他祈天地回向之力助令尊疗伤?” 方凌闻言,自然是喜不自胜。云虚宫掌教真人可比不得一般高人,再加上此乃重阳法会,必定隆重庄严。 此等回向之力便是一不留神打通方长清的仙途慧海也是说不准的。 是以方凌立刻便随仙越去了太虚殿向长极真人道谢。 ------题外话------ 之前传错了,好不容易把内容改过来了。章节名不知道为什么改不了。大家见谅一下啊! 第127章 逃离闿阳殿 长极真人在偏殿用茶,想是最近诸事顺遂,心情极好。听闻方长清外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更是眉开眼笑道: “丫头,你这些天的饭菜没有白烧。我这个师弟为人虽是荒唐些,但医术确实是无人能及的。令尊五感虽尚未完全恢复,不过也别心急。 后日法会,各派长老云集,开坛做法,共祈天地,除病求寿。在众人功法加持回向之下,想必他定能早日康复。” 方凌闻言,激动地拜倒在地,连声道: “多谢真人!真人恩德,无以为报。只愿真人种善因得善果,此后道途坦荡,早日修成正果!” 长极真人抬手虚虚一扶,很是受用地笑道: “你不必感念于我,这实为我一点私心而已。我当日错怪了你们致使你们遭受无妄之灾。 至于仙繁那孽障虽非云虚宫弟子,但如今云霄宫既已归于云虚宫门下,这公道也该是我还你们的。若不在他处弥补你们父女,便是徒留了因果牵绊,于我修行也是无益的。” 方凌未曾想长极真人竟是这般坦荡之人。 毕竟身居高位,见惯了吹捧逢迎,能保持一颗澄明之心,不为利益所驱,不陷尔虞之争,不畏世俗名利,精于心计而无妄念,善弘辩却无妄言,潜心只为向道者已经实属不易。 更何况似他这般,点滴私心皆可明言示人,更显的尤为磊落。 那边方长清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便显得十分激动,奈何五感不全,只能大着舌头含混着一叠声地催着方凌收拾东西。 “野豆!那吧燕子住不住得哈?法子瘦子好了味?” “爹爹你就别操心了,那边院子大得很,就是再多几个人也住得下。房子也早都收拾出来了,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好生养病。” “银杏?那燕子哈有银杏?那尾得很哟!” 方凌见方长清听茬了,只得趴在其耳朵边上大声道:“我说叫你好好养病!” “煲嗲银杏啊?那无能都吃,吃都了中毒的。” 方凌见方长清又听成了煲银杏,也懒得解释了,只顺着他道: “我知道了,少放几颗,不多放。 长遇听着父女俩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呵呵冷笑。 “倒也就你听得懂。也不知着急忙慌地搬过去干啥?便是多给我烧几顿饭能委屈死你?父女俩一对儿白眼儿狼!” “那无能的,嫩的很都一胚子放不了的。那吧刚好森一嗲嘛,法便一嗲……” 方长清见长遇道长一脸的不高兴,忙解释起来。 奈何这大着舌头叽里咕噜一堆,长遇道长是一句也没听懂。不禁烦躁地打断他,问方凌道: “他说什么呢?” “我爹说您的恩德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那边离道坛近,方便一点才去那边的,让您不要多想。” 长遇冷哼一声,朝着方长清没好气地道: “这回又不聋了?我看你这老小子就是故意装聋作哑!” 方长清不好意思地讪笑道:“顺轰了,哈哈哈……” 这一句倒用不着方凌翻译,长遇自己也听得明白,说什么顺风?不过是急着想跑罢了。长遇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不过这也委实怨不得方长清。他虽然五感不全,但脑子却不傻。整日躺在这阴气森森的闿阳殿也就罢了,关键是那神经兮兮的长遇老道实在太过疯癫。 有人在便还罢了,若是遇着那没人的时候,那老头便总是抖擞着他那一包尖刀银针居心叵测地在自己全身上下瞄过来瞅过去,时不时地还比划那么两下。 保不齐哪天这糟老头子多喝两口,便将自己当那里屋的尸体给剖了。 便是这走了走了,还仍旧不死心地悄咪咪塞给方凌一个小药瓶,称是其专门针对方长清精心研制的新药。 至于药效嘛,上至伤筋动骨,不孕不育,下至疯癫痴狂,起死回生,堪称虎狼之药,可谓即服即好,很是神奇。 方凌自然知道这老头存得什么心思,也懒得纠正他的用词。 人家既这样说了,好好收着便是,谢是自然要千恩万谢的,吃不吃的就得从长计议了。 观筳离华光坛确实比闿阳殿要近上许多。 虽说这回向一法只需生辰八字,名称命相也可以回得成,但本人到场自然是最好的。 重阳当天,何时开坛,何时诵经,何时祈福那都是算好时辰的,方长清如今有伤在身,住得近确实也方便许多。 方凌这厢也有自己的算计,嘴上虽说着不日便要下山,但十方锁灵玉一日取不回来,总要找些借口住下去的。是以屋子早就收拾出来了,这会儿倒是包袱一提,人过去便好。 浮生也不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满院子的不见人影。 岚轻别苑,浮生正在奋力的提了一桶水浇菜。要说这老夫人也是稀奇,放着云虚宫的采办不说,就是云虚宫自己也有些种植瓜果蔬菜的园子。 她偏偏要在岚轻境开出这么一小块菜地来折腾自个儿。浮生一边浇着地一边兀自忿忿不平。 “今儿个这么卖力,是准备急着浇完地见谁去?” 贺涟风左右是被关在院子里出不去,自从浮生来了,便整日里与他斗嘴。 “滚一边儿去!” 浮生始终对这个倒霉催的没有一点儿好脸色。 “就这么不待见我?我在这院子里关的都快发霉了,跟我说句话能死么?” 他此话说得倒是不假。他身边虽有个贺钊,但此人时时刻刻谨守侍卫本分,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哪有浮生这样爱炸毛好顶嘴? 不过浮生这几日恐也看穿了几分,此人着实是个没脸没皮的二皮脸,越是臊着他,他越是来劲。故而索性也不大理他。 贺涟风见浮生依旧不搭理他,趁着浮生转过身浇地的功夫,悄悄伸过脚去将那木桶朝田埂边踹了踹。 “听说你有个姐姐生的很是清秀,可否引荐一下?” 贺涟风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说着。 浮生还是兀自浇地。 贺涟风见浮生铁了心的不理自己,又把脚伸过去将那木桶推了推。三推两不推的,待浮生再次转身舀水时,水桶毫无悬念地扑通一声翻倒在地,里面的水尽数洒了个干净。 浮生记得自己明明将桶放得稳稳当当,便望了眼贺涟风,果然见那厮面露得意之色。浮生气不打一处来,拎起剩下的一桶水便泼了过去。 贺涟风大怒,骂道:“槽!小兔崽子,跟我耍勇斗狠?” 遂一把将浮生掀翻在地。浮生毕竟年纪不大,又是个身子单薄的白净小生,哪有贺涟风的那股子蛮力。三两下便被制住了。 “还横不横了?”贺涟风得意的笑道。 “我呸!有种你把我弄死在这儿!”浮生大骂。 “弄死你干嘛?就是觉得你小子挺逗的,跟你玩玩儿罢了。” 贺涟风吊儿郎当的说道。 “松开!” 浮生恶狠狠的瞪着贺涟风吼道。 贺涟风见浮生白白净净的无端被溅了一身泥,有些好笑地在他脸上又抹了一把污泥方才说: “要我松开可以,把你姐姐引荐给我如何?” 见浮生顺从的点了点头,这才慢慢松了手。 浮生一骨碌爬起来,刚站直了身子,便对着贺涟风连打带踹,边踹边骂: “引你姥姥的荐!王八蛋!踹不死你个孙子!还想打我姐的主意?我呸!” 只见贺涟风一边抱头鼠窜,一边笑嘻嘻地求饶道: “爷,爷,小的错了,别打了!” 浮生这些日子对贺涟风恨得是牙痒痒,却奈何打又打不过,想使点阴招吧,他还有个如影随形时时暗中护卫着的家奴,很是不好惹,浮生自问也不是对手。 再加上这个败家少爷又颇为不要脸,时常仗势欺人,导致浮生连日里受了许多冤枉气。此时见那贺钊并没有露面,多半是被派去了别处,便像得了空子似的,下手尤为得狠。 饶是贺涟风一个二十出头的壮硕汉子也有些招架不住,遂一招反客为主,翻身将浮生再次按在泥坑里,叫道: “好了,别打了,你真不记得我了?” “我不仅记得!就是化成灰都认识!” “八月十五那日夜里,树上的那个。”贺涟风提醒道。 浮生停下手上动作,似乎想起点儿什么。 贺涟风见状,也慢慢松了手,一骨碌翻起来,就势坐在泥坑里。浮生也从泥坑中坐了起来,两人如泥猴一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浮生诧异,“原来是你?” 贺涟风得意洋洋,“现在知道感谢也不晚。” 浮生:“早知道是你这孙子,真应该一早将你供出去。” 贺涟风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恩将仇报的小兔崽子。” ------题外话------ 之前传错了,好容易改过来了,章节名却改不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家见谅哈! 第128章 祸根 浮生好容易找了处水塘子将一身烂泥收拾干净。 适才刚刚回到官筳,便见院内幽幽地亮着灯火,顿时犯了嘀咕,以为又是那飞扬跋扈的妙音前来找茬。 便猫着腰躲在了暗处,待一人影从屋内出来,适才刚刚露了个头,浮生便猛然蹿出来,大吼道: “呔!你这蛤蟆精小妖怪又来作甚?” 这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影吓得方凌差点一个屁股墩儿坐倒在地,手上端得一盆子水也都洒了出来。 见那罪魁祸首竟是才从外面野回来的浮生,不禁怒火中烧,顺手抄起一根棍子追打起来。 “你说****精?谁是小妖怪?” 直闹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就连原本趴窝睡觉的小毛球都被惊得毫毛乍起,一骨碌蹿上了屋顶。 浮生受此启发,也跟着三步并作两步跳将上去。 方凌看着那一人一猴高高地攀在房梁上,缩头缩脑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怒气早已消了七八分。只装腔作势地喝道: “下来!” “不打我我就下来!” “那得看你都干了什么混账事。” “我方才以为你是那蛮不讲理的臭蛤蟆精,才故意躲起来吓唬你的。” “蛤蟆精?可是蟾光院的妙音?” “你怎么知道?” “你还好意思提起此事,人家玉衡殿的人把状都告到闿阳殿去了。说你轻薄了人家小姐,可有此事?” 浮生闻言,白眼都翻到了天上。 “他们那是猪八戒倒打一耙!我能轻薄了她?生得还没有我们家小毛球好看。 再说了,此事贺涟风都给他们解释过了,做什么还要告到闿阳殿去?” “贺涟风?你怎么认识此人的?” 浮生一时语塞,有点心虚地小声应道:“我还不兴有个朋友了?” 所幸方凌也无意追究,只对轻薄姑娘的事颇为上心。 “真是人家冤枉了你?” “哎呀,姐!你怎么信她不信我了?!”浮生急了。 方凌倒并非不信,便只是杀杀他的锐气罢了。 要说浮生干些打架斗殴,堵人烟囱的混账事倒也还说得过去,轻薄人家姑娘,方凌是打死都不信的。 “好了,好了,下来吧!爹爹回来了!” 浮生闻言,立刻兴奋起来。 “师傅回来了?你怎么不早说?他老人家好了?” 还未待方凌答话,便只见浮生翻身跳了下来一溜烟地跑进屋去。 “师傅,您都好了?” 浮生两只眼睛晶亮,欢喜地冲正坐在床上喝粥的方长清问道。 “油瓶倒了?你这孩子多大了,油瓶倒了都要给我说?” 本就是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偏偏还大着舌头骨碌碌直在嘴里转了九曲十八弯的才吐出来。 想必这世上除了方凌也没谁能听得出音儿来。 果然,只见浮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道:“师傅,你说啥?” 不料方长清全神贯注地伸长了耳朵,却还是听到了沟里。火冒三丈地教训道: “还要我去拿?我都什么样了,你没长手?” 这话虽是听不懂,满脸的不耐烦却还是瞧得见的。 浮生一脸委屈,连忙向方凌求助: “师傅怎么还骂我傻帽?他这是怎么了?脑子坏掉了吗?” 方长清闻言立刻上了火,大叫起来: “你脑子才坏了,没大没小!你都跟谁学得……一天天的……” 方凌一个头两个大,长叹一口气将浮生拉过来,附耳低声解释道: “爹爹体内余毒未清,五感还有些问题。语言和听觉上都受了些影响,得好生将养着。” “什么?那长遇老儿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就给医成了这?” “你少说两句,爹爹此次受伤多亏了人家,你不感激倒还说这种话?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浮生被骂,只得不服气地小声嘟囔:“谁让那老头老不正经!还拿大棒子赶我。” 方长清听不清二人说话,却又隐约听得方凌说了“爹爹”二字,便立刻警觉地道: “你俩说我什么呢?” “我说让浮生懂事儿一点,多体谅体谅您。以前您受累了,以后家里活儿,我俩包了,您只管养好病就成。” 方凌知道这老头自从耳力受损之后,便多了疑心的毛病,一旦听不清别人说什么,便怀疑是在讲他坏话。 于是连忙说些好听的哄着。 果然,闻听此话,方长清很是舒爽,立即眉开眼笑起来。 “那好的呀,还是你们孝顺!” 方凌闻言只觉得长遇道长怀疑的倒也不无道理。自家爹爹这耳朵聋得属实巧妙,凡是对他有利的话他总能听见。 夜深了,好不容易睡个踏实觉的方长清呼噜打得山响,就连小毛球都将窝拖到了远远的角落,饶是如此还是被吵得时不时一个激灵。 方凌的房间虽是离得远些,但奈何心里藏着事,是以独自一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夜空发呆。 “干什么呢,姐?岔铺了吗?” 方凌抬头一看,见是浮生拿了件斗篷扔了过来。 “我就这一点好,上哪儿都能睡的着,什么认床岔铺的事,从来没有。” 浮生说得颇为自豪。 方凌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将斗篷裹上。见他也挨着自己坐下,便随口问道: “你在这山上可曾听说过长亭君的名头?” 浮生听闻此人满脸的不悦。 “被那臭蛤蟆精诬陷还不就是拜他所赐!” “嗯?” 方凌倒是未料到还有这茬儿。 于是浮生便将当夜之事的前因后果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只是对他使苍耳子捉弄人家以及翻墙越户跑去岚轻境偷鱼的事只字不提。 方凌听罢,得出一个结论:“如此说来,此人倒是个祸根。” 浮生对此深表同意。同时却又对方凌打听此人大为不解,不由问道: “他是也去招惹你了吗?” “仿佛是我招惹了他。” “啊?你又干什么得罪人的事了?” 方凌只得将仙尧屡次捉拿自己的原委如实相告。 浮生大为震惊: “什么镇潭印?他说你偷了就偷了么?人家云虚宫都说冤枉咱了,他又跳出来算怎么回事儿?” 方凌瞧着浮生的态度,可算是找着了亲人,不由得将满心的委屈竹筒倒豆子般都倒了出来: “可不是嘛?没由来的事,他们偏就赖上我了。一边又瞧不起人,说我没那个本事,一边又说我偷了镇潭印。 这不就是一张嘴两张皮儿,横说竖说都有理儿呗。 如今更是将妖魂苏醒的屎盆子扣到了我头上。他们日夜守在那里食不安寝夜不能寐,便全成了我的罪过。 那我不冤吗?我不过就打那儿过了个路,就赶上了呗,我招谁惹谁了? 你说那妖龙在那潭里都睡了好几年了,保不齐睡着睡着就睡醒了呢? 那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厮是个妖魂,睡不醒,那还不兴人家发个梦,翻个身,尥个蹶子? 再说那镇潭印,这么多年过去,兴许就年久失效了。那馒头久了还发霉呢,何况法器……” 浮生不想方凌竟有这么许多的怨愤,不过委屈归委屈。这说辞属实有些离谱,特别是后半段,浮生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打断道: “姐,姐……咱话也不兴这样说。人家法器是丢了,不是失效的事儿。 就是咱们倒霉,恰好赶上了,这瓜田李下的,一时确实也难辨得清。” 方凌一听,不乐意了。 “你到底哪边的?” 浮生连忙赌咒发誓: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这群有眼无珠的,怎么能随便冤枉好人?” “我可真是太怨了。可那祸根偏就死活不听人解释,你气不气?” “话说回来,他不信也由不得他。人家真人都信了,他信不信的还能怎样?” 浮生此话一出,方才还满肚子委屈的方凌顿时没了言语,只两眼直勾勾地瞧着浮生。 “怎么呢?” 浮生被方凌盯得有些发毛,不由问道。 “锁灵玉落他那儿了!” 浮生大惊:“锁灵玉落下了?落哪儿了?” 他就说方凌今日怎么格外得话多?却原来一直在为此事找补。 “你小点儿声,让爹听见,他得扒了我的皮。别看他耳背,该听的一句落不下。” 浮生又惊又急,却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仔细问道:“到底落哪儿了?” “噎鸣潭。” “那不正是那扫把星的地盘?” 方凌眼巴巴地瞅着浮生,半晌才道:“可不就是?” “有法子进去吗?”浮生问道。 “我现在就像刨了人祖坟似的,他们师徒看见我就要打要杀。” “那不如现在趁夜溜进去?” “周围全是禁制,日夜有人把守。我溜了一次,立刻便被逮住了,要不是仙越先生,我此刻怕是已经被祭了潭了。” “那该如何是好?” “唉!我现在只愿那妖魂赶紧消停,他们各回各家。待噎鸣潭一切归于平静,我才能有机会取回锁灵玉。” 浮生原想着待方长清一好,便收拾着下了山,随便在镇上找个营生也好过天天给人看菜园子。 谁知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 想着岚轻境的那一大片菜地,顿时有些绝望。等到那妖孽消停,怕都要秋收了,赶早自己还得连冬地都得一起给他翻了。 第129章 怀璧其罪 次日一早,方长清收拾妥当,便由姐弟二人搀扶着去了华光坛。 华光坛前,仙乐飘飘,香烟袅袅。数百十名各派长老位列阵中法坛之前,数千级台阶每阶一弟子,每人手中皆掐诀燃香,虔诚庄严。 作为主理此次法会的云虚宫,掌门长极真人更是首当其冲,于殿外特设法坛焚香祷告,作诰天表文,以金箔呈之。 诵经叩拜之后,焚表以奏告神明开坛请开坛之礼。随后便是取水、安水、荡秽、扬幡、挂榜,继而三清表、三元表不胜枚举。 许是方长清身体实在有些虚弱,且又无灵力承接,突如其来的回向之力一时间竟难以消受。还未等得天光大亮,便已是大汗淋漓,支持不住。 方凌远远瞧着,赶紧打了手势让浮生将方长清扶了出来。自己则掏出帕子将他头上的冷汗略擦了擦,道: “都说让你不必来了,你偏要来。这么大个徒弟便是用来当摆设的?” 浮生愣愣地道:“干什么又扯到我?” “若不是你们这些牛鼻子瞧不起人,便扯不上你。” “闹了半天,却是嫉恨人家不让你进道场。师傅,瞧见了没,关键时候还是徒弟顶事些,闺女什么的便是做做饭烧烧菜还成。” “嗬!现在倒是瞧不上我了。可是忘了小时候的模样啰,就是下雨天打个雷也要叫我在跟前陪着?整日哭哭啼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领了个小姑娘。” “你还敢提这茬?当初年纪小不懂事,要不是被你诓骗,将我带成那般没出息的模样,怎会如此?” 方凌发现浮生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了,许是男孩子到了这般年纪多少都开始有些叛逆了。 正当再接再厉,大战三百回合之时,却见方长清实在有些虚弱,一不留神竟差点儿坐倒在地。连忙对浮生说道: “快别斗嘴了,我怎么瞧着爹爹有些不对。” 浮生只当方凌斗不过,低声嘟嚷着: “明明是你先起的头。” 浮生一路背着方长清走走停停,好容易到了观筳。 适才进门,便觉隐约有一股子异味。方凌一向灵觉敏锐,直觉这股子若有若无的异味此前在这屋里从未闻到过,没由来地便觉着一阵心慌。 浮生那厢刚要将方长清背到里间便被方凌拦住。浮生正待抱怨两句,却见方凌使了个眼色,顿时心领神会紧张了起来。 姐弟俩立刻折身,适才踏出房门,还未下得石阶来到院子,便见暗处突然闪出一道人影,同时一道疾风便将半开的院门闭了。 此时云虚宫弟子多在华光坛参加法会,这贼人定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在青天白日如此明目张胆。 那人面敷黑巾,凶狠异常,才一现身便已飞出几道凶符朝方凌三人激射而去。 方凌哪敢怠慢?飞身便已散出七八道符咒,只听院中“砰砰砰”接连几声炸响。符咒虽被击落,但来人却已到了近前。 方凌拔出照影,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她原本近身功夫便不怎么样,来人又是穷凶极恶之辈,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幸得浮生已将方长清安置在一侧花坛之后,立刻赶了过来。他年纪虽小,但多少算个男儿,力气还是有一把的。 姐弟二人联手,倒也配合默契,俩人夹攻之下,竟也将那贼人打得连连败退。 那人眼见占不到便宜,突然远远跃至一山石之上,手上连掐几道手诀,顿时便见整个院子云雾骤起。 此时天光本就暗淡,再加上云遮雾罩的转眼间视线便已模糊不清。显然此人早已在院中布下法阵。 方凌竖起耳朵,将灵力全数调集于五感之上,只听耳边破空声至,一边翻身避让一边开口提醒浮生: “小心!” 然而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只听浮生闷哼一声,似是受了伤。 “没事吧?”方凌问道。 “没事!” 浮生答应一声,转而便对那贼人怒喝道: “藏头露尾的小畜生,有种再来啊!” 话音未落,方凌便听闻动静,那人又朝着浮生而去。方凌循着声音,立刻飞出一道符咒,堪堪炸响在浮生眼前。 只听雾气中那人被击中后,闷哼一声便又隐去踪迹。 浮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吓了一跳,便已被方凌拉到了身后。 那人被符咒击中后,立刻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无论脚下还是出招都尽量隐匿踪迹,响动微乎其微,力道却迅捷有力。 每每待方凌觉察,便是已到了近前,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姐弟俩身上皆已被划了三四道伤口。虽在方凌竭力避让之下,都只是皮肉伤,但如果继续下去,下一刀保不齐便是要命的。 眼下破阵才是关键。 想到这一点,方凌立刻调集灵力,就地盘膝而坐。脑中不断回想着那人的突袭方位和先后顺序。 此阵显然只是障眼法,阵中之人一叶障目。但那人同样身在阵中,他能看见,便一定是循着阵眼走了隐门。 而隐门六字真诀无外乎明暗、隐显、进退。 八神本就为隐,不分明暗,那便只排三元六甲,再取荀空排出阳遁三局,代入此人几次进出法阵的方位及顺序继而倒推…… 一片雾气之中,那人神出鬼没,浮生紧张地握着一柄匕首目光灼灼地盯着四面八方。 就方凌盘膝打坐的功夫,浮生前胸后背又中了两刀,虽然同样只是划伤,但许是因为阵法原因,他明显感觉体力有些不支了。 正在他汗流浃背,隐隐有些头晕目眩之时,只听盘坐在地许久没有动静的方凌突然道: “南向三尺二步。” 浮生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手中短剑立刻便送了出去。那边显然并未料到浮生能突然迎面而来,堪堪止住脚步却还是被刺中一刀。 那人正要撤步,却听方凌又道: “西南四步。” 正是他眼下准备撤步的方位和落脚点。 浮生立刻朝那厢踢出一脚,那人顿时翻身倒地。 “东向四尺一步。” 浮生又朝那厢攻出数刀。 方凌听着那边动静,知道推断无误,此阵法路数果真如此。便立刻飞出八枚符咒直击八处小阵眼,口中一声“破”! 便听一侧小花坛处一人痛呼一声,似是为阵法反噬受伤不轻。 那雾气来得快,散得更快,转瞬便已消了大半。 浮生灵力不济,方才被困阵中,七关受阻,时间一长便觉头昏脑胀。如今阵法已除,顿觉松快了许多。 而在他对面两丈之远的地方,正是那贼人。 浮生挥刀便要杀将过去。却见那人伸手自花坛底下揪出一人,却正是昏昏沉沉,脸色煞白的方长清。 那人将剑架在其脖子上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喝道: “别动!再动我便杀了他!” “你是何人?为何为难我们?”浮生喝道。 “只要你们把十方锁灵玉交出来,便饶你们不死!” 第130章 破阵 方凌和浮生闻听十方锁灵玉,俱是一脸压抑不住的惊骇之色。 自打上山以来,他们便一直守口如瓶,从未向外透露过半个字,此人如何知晓? “什么锁灵玉?你怕是找错人了!”浮生强撑道。 那人显然是得了什么确切的消息,并不买账。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骨头!” 说话间便一脚踢在方长清的腿弯处,迫使其跪倒在地,而后狠狠踩上他那条伤腿,并恶毒地用脚重重地碾了碾。 方长清立刻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 “我草你姥姥!” 浮生怒骂着便要冲上前去与其拼命。 谁知那人将手里的剑重重地抵在方长清的脖颈,转眼便已见了血痕。只见他得意地说道: “来呀!胆敢上前半步,便叫他血溅当场!” 方凌强压怒火道:“仙繁,你屡次加害我们,可知此时正值法会,各路高手云集,你当你还跑得掉?” 没错,此人正是仙繁。虽然他面敷黑巾,但声音却是藏不住的。是以多说了两句,立刻便被方凌辨认出来。 仙繁见已被识破,索性也不再掩饰,扯掉面巾冷笑道: “跑不跑的掉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即可。” “我们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东西。” 方凌急了,此时浑身上下竟连个拿来糊弄他的物件都没有。 仙繁闻言,咯咯地狞笑几声,伸手将方长清耸拉着的脑袋提了起来,附在其耳边阴狠地说道: “看来他们是真不在乎你的性命啊,是你亲生的吗?” 说着脚下又再次使出力道向那伤腿碾去。 那腿因先前中了腐骨钉,为了刮骨拔毒,长遇道长曾将伤处皮肉剔去,如今尚未长好,如何禁得起这样折腾? 眼看着方长清汗如雨下,声声叫着救命,方凌心如刀绞。 “都什么时辰了,你小子怎么还在挺尸?今个儿可是有热闹看……嗯……怎么你们这里……也如此热闹?” 正当此时,院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浮生心里暗骂:作死的贺涟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贺涟风的这一脚门顿时将院内气氛带跑了偏,原本紧张对峙的双方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都搅的有些不知所措。 方凌正想趁机动作,却见那方仙繁仿佛十分紧张,立刻将方长清提溜起来挡在自己身前,脖子上明晃晃的长剑顿时又刻进皮肉几分。 “嗨,那小子,人生不过酒色财气而已,何必伤人性命?” 贺涟风自觉搅了局,连忙打个圆场道。 见仙繁还是一脸戒备地盯着门口,连忙解释:“别紧张,就我一个。” 说着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又将院门合了起来,之后举着双手一步一挪地移到浮生旁边,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你那跟屁虫呢?” 浮生头也不回,不答反问道。 “真就我一个!” “关键时候屁都指不上!”浮生咬牙切齿地暗骂道。 仙繁那边见这二人有来有往竟然当着他的面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很是没将自己放在眼里。立刻喝止道: “你俩是全然把他忘了吗?” “休要伤着我爹爹!” “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便舞刀弄剑的伤了和气。求财是吗?这一家子的穷光蛋哪有什么钱财?小爷我替他们付了。” 说话间便已豪横地扔出一锭金子过去。 浮生看得眼睛都直了,金子哎,自己一家三口好几年的用度都不过如此。 仙繁一愣,但显然他志不在此,出手便是一道掌风将那金子劈落在地,恶狠狠地喝道: “这没你的事!滚!” 贺涟风怒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再敢多说半句,我立刻要了这老东西的命!” 贺涟风还要再说,浮生生怕又将那仙繁激怒,立刻便捂住贺涟风的嘴,骂道: “你可闭嘴吧!” 贺涟风今天也是格外的好脾气,一边将浮生的手拿开一边好言相劝道: “好好好,我不跟他废话了!我就是想跟你们姐弟说,身外之物哪有性命重要,他要什么赶紧给他就是了。” 浮生诧异地望着贺涟风,手心里握着贺涟风刚刚悄悄塞过来的东西,只见其眼中意味不明满是笑意,莫名地便信了他。 方长清还在痛苦地呻吟着,方凌也正在苦苦哀求,但那仙繁既是能做出打家劫舍的勾当又岂是会心软的人? “好!我给你!” 方凌见浮生突然如是说道。随即便见他伸手抛出一个精致的绣袋。 仙繁喜出望外,伸手便已接在手中。 然而就在其迫不及待地打开绣袋时,只见一只褐色的毒蜂忽然飞出,仙繁猝不及防被那毒蜂攀上手去,立刻便传来一阵嚎叫。 与此同时,姐弟二人几乎同时发难,迅速攻了上去。 方凌自知十方锁灵玉不在身上,浮生此举必定使诈。是以早已调集了灵力暗暗运行于掌中。 如今只稍稍催动,一团火焰瞬间便已成形,直击仙繁面部。 仙繁虽始终提防着对面三人,但却未料到这野丫头的灵力如此之充沛,年纪轻轻竟已达到催动炎火决脱离手掌的境界。 偏偏他一只手还被毒蜂所伤,也不知那毒蜂究竟什么来头,一时间竟如火烧一般,丝毫使不出一点灵力来对付激射而来的火焰。 犹豫间,那火焰已到了跟前。他被逼得侧身沉肩避过要害,但另一手的长剑却急急朝方长清脖颈切去。 此举分明是要鱼死网破。 浮生眼看那剑芒已贴上了皮肉,只恨脚下不能再快半步。 心急如焚之际,却见耳侧突然急速飞出一道金色光芒,只听“当”的一声,那剑刃已然错开两寸。 与此同时,浮生的拳脚也已到了。 仙繁眼见已失了先机,顿时后退几步,翻身跃上院墙迅速消失在一片暗色之中。 姐弟俩连忙搀扶起地上的方长清,只见他满脸冷汗,腿上的鲜血已然浸透了半个裤腿。 他有气无力地望着二人,情绪复杂地抬了抬手,却终是没能抬得起来。 第131章 骚乱 浮生见方长清如此模样,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扭头便要去闿阳殿请长遇道长。 他虽说脚程快,但却向来不受那长遇道长待见。 方凌知道贺涟风与道长交好,忙开口求道: “小弟莽撞,可否请公子同往?” 贺涟风虽说一身的少爷脾气从未做过那跑腿儿的活计,但只要是姑娘开口,哪有不应承的? 立刻满脸堆笑道: “其实在下早就有意结交,但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姑娘既已开口,幸……” “幸什么幸?赶紧走!”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叫浮生拖了出去。 二人这一走便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方长清许是回向之力未及消受,便又遭遇阵法围困。 兼着皮肉伤得也不轻,几厢交困下来,竟有些进气多出气少的迹象。 方凌眼看这二人迟迟不归,想起长遇道长当初硬塞给自己的那剂“虎狼之药”。 死马当作活马医,只求长遇在药理一途上多少靠点谱。 此时的太虚殿内,众位执事长老位列两旁,只见仙繁目光炯炯,凶悍异常地大叫道: “待我夺得十方锁灵玉和噬魂灯,你们便都是我手下败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届时,不管是云虚宫也好,云霄宫也罢,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一个逃得掉,没有一个!” 长极真人见仙繁一副疯魔状态,不禁问道: “你可还认得我是何人?” 仙繁披散着头发,眼睛血红地盯着长极真人良久,才疯狂地大吼道: “长极?你个老东西,你凭什么坐在这个位子上? 论道术,你不及我们长空掌门,论外家功夫你连你们云虚宫的长宗老儿都不如。 整日只会炼香凝丹,你何德何能凭什么执掌整个归云山?” “放肆!” 执法长老长宗喝道。 “无妨!这小子说的对。论道法,我确实不及长空,论修为,我也并非数一数二。可是为什么我能坐在这个位子?今日便让我来告诉你。 就凭我一颗赤诚的向道之心;就凭我一心只为宗门,绝非似你一般只争一己之私利。 就凭我几十年间便让云虚宫弟子增至数千人之众,出现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就凭我能将我派发扬光大,成为众人敬仰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道宗。 小子,掌门之尊非是打架斗殴胜者为王。这里面的输赢看得是你究竟能给宗门赢得多少荣耀,能否让门派道法弘扬天下,传承后世万年而不衰。 似你这般,一味地耍勇斗狠是走不长远的。” 那仙繁显然丝毫未听得进去半句,仍旧目光凶狠,口水横流,喋喋不休的道: “你没资格……你凭什么?” 长极见此情形,突然调集灵力,大喝一声: “抬起头来,看着我,告诉我你为何刺杀长亭君?” 仙繁浑身果然为之一振,眼神些微清明地望着长极真人道: “噬……噬魂灯是本门至宝,凭什么为他一人所有?我要夺过来,夺过来……” “那幽冥鉴可是你擅自开启?听说你还袭击了方家父女?” 短暂的清明过后,仙繁似乎变得更加懵懂,口中重复着: “方氏父女……方氏父女……” 这样不断重复着,仿佛半晌才想起此人,遂破口大骂道: “他们算什么东西?蝼蚁一般的低贱货色,他们凭什么……” 一句话尚未说完,突觉脖颈一热,眼看着大量鲜血自脖颈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血线中喷涌而出,顷刻间便已横尸大殿,气绝而亡。 众人大惊,还未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只见一男子身着素衣,银冠束发,面色清冷,神情疏离,正以一方素净的帕子神色淡然的擦拭着剑身。 “长亭君,你?” “如此奸佞宵小之辈难道不该死吗?” 言语间很是轻松,毫无波澜,丝毫听不出他刚刚才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众人都是一口凉气,想那岳长亭果真如传言所说,冷血无情,毫无半点情分可言。有传言甚至说他当年还未入得山门之时,即便面对族内亲生兄弟也是毫不留情,连诛满门。 要说此次也是这仙繁活该遭此一劫。 本来依着长亭君的性子,并不喜这等道场法会,先前在云霄宫也是一概不参加。 但因云霄宫初归云虚宫,本来此次就不是什么单纯的法会,实乃昭告天下之意。 当日因仙瑜等人擅闯云虚宫无意间致使幽冥鉴洞开,导致百余恶鬼逃出生天。 此事一经传开,玄门百家无不义愤填膺,愤慨非常,而包括上雍郡在内的百里之境更是瞬间陷入恐慌。 家家关门闭户,不敢外出,饶是如此几日之内也接连传出十几宗惨案。 外界讨伐声一片,内里又迫于云虚宫施压,内外交困之下云霄宫长空真人不得已率门人弟子回归云虚宫,并借助云虚宫在玄门中的地位勉强控制住局面。 而双方结契之后,云霄宫除了掌门长空及长亭君被授予长老之职以外,其余各执事要职均已被替换掉了。 法会上,长空道长脸色虽然着实不怎么好看,但迫于无奈也是领了弟子不得不来。 但谁知刚刚落座便被告知本来被锁得严严实实的仙瑜逃了。想来依那小子的性格,宗门遭此变故定然是不服的,恐其再闯出什么祸端,便匆匆离了席。 而这种场合若是少了云霄宫执事掌权之人未免显得难以服众,是以管事的赶紧请了长亭君来替。 故而,长亭君巳时方才姗姗来迟。 谁知适才刚刚踏上华光坛最后一级台阶,便遭仙繁暗算。 本来念及仙繁乃云霄宫弟子,此次二派方才合并,未免落人口实,不便动用重刑。 便让仙尧将其押至大殿,交由长极真人处理。自己则自去换了一身衣服。 然这厮似是受人蛊惑,症状颇重,神志不清间,差点揭了方长清三人老底。如今就此死在堂前,实在也算不得冤枉。 只是仙繁这一闹,法会难免被打乱,尤其是华光坛封禁之后颇有些骚乱。 幸得仙越事先做了安排,毕竟云霄宫初入云虚宫,很多事情不得不防。 各家各派的长老们依着事先安排都有了其他诸事流程,倒也算得上井井有条。 第132章 暴怒的方长清 这一骚乱不要紧,但这却苦了前来找人的浮生二人。 这长遇道长虽行事荒唐,但怎么说也有个长老的头衔,但各大长老全数都在太虚大殿落座,偏偏这糟老头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本来等着华光坛解禁便耽搁了诸多时间,如今却又遍寻不得长遇道长的踪影,只将浮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而观筳这边,方凌不想那药如其名,果然刚烈迅猛。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方长清便突然惊醒,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看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方凌,竟忽然破口大骂道: “你个孽障!就眼睁睁地看着你老子被人糟践!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早晓得还不如扔尿桶里淹死算求了!” “你这才刚醒,可又是说的什么胡话嘛!” 方凌满心的委屈。 “我复杂?我要不想复杂点,迟早叫你们两个孽障害死了去!” “我没说你复杂。我的意思是:你是我亲爹!是浮生的亲师傅!我们怎么可能起心害你嘛!我们这不是把你救出来了吗?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你如今倒怪我胡求乱养了?你早先怎得不说这话?什么亲闺女,你就不是我闺女。 我方长清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知道孝敬父母。再看看你,老子都快让人一刀给宰了,你顾我死活了?” “我怎么不顾你死活了?” “你顾了吗?在你心里你爹的命就还没有一个物件值钱?你这就是忤逆不孝,要遭天打雷劈的!” 此话说得颇重,方凌顿时跪倒在床前,泪眼婆娑起来。 她自知是瞒不住了,只得将当日噎鸣潭的事细细告知方长清。 猛然得知十方锁灵玉丢了,此时的方长清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若不是体力不济,方凌差点便被扒皮抽筋。 直到长遇道长一路骂骂咧咧地赶到时,方长清还在气急败坏地抡着枕头下死手招呼方凌,一边还破口大骂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由于实在耳背,方长清很多话听不大清明,但凡逮个音就能凭着臆想,随意发挥一番便能编排出许多莫须有的说辞,直将方凌这忤逆不孝的罪名锤得死死的。 但凭方凌如何地磨破了嘴皮子解释都充耳不闻。 “这不生龙活虎的吗?急吼吼地将我叫来,害我错过好一场热闹。” 门口长遇道长刚进门便听得方凌被骂得狗血淋头,虽然碍于方长清的大舌头也听不大清楚骂得什么,但看方凌脸色多半也不怎么好听。 方凌见长遇道长前来,终于松了一口气道: “劳烦道长快帮我爹看看。” “哎……哎……你干什么?干什么?你找这不安好心的糟老头子害你老子?你个丧尽天良的混账东西!” 说着便拾起床边的东西朝二人砸去。怪只怪方凌为了方便照顾她爹爹,将那茶水,药碗全都安置在了手边。 如今方长清倒是使得顺手,砸完了茶杯砸碗勺,砸完了碗勺砸药瓶,最后直将枕头鞋子都丢了出去砸得二人抱头鼠窜方才罢休。 直将后一步进门的贺涟风看得是兴致勃勃。他听过美人抚琴,见过美人摇扇,却独独没有见过美人鼠窜。乍见之下,竟觉十分地有趣。 浮生却是不能袖手旁观,也不知姐姐究竟犯了什么错,竟惹得师傅如此大发雷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连忙过去劝架。 谁知方长清一见浮生,更是怒火中烧,骂道: “你个没良心的孽障!我救你养你一场,你却和她串通一气,拿我的命当把式耍。” 说着拉开自己的衣领,指着脖子上的伤痕道: “看看,看看,我让你俩害得差点被人抹了脖子!” 浮生左右是听不懂方长清的话,倒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只一把抱住方长清道: “师傅,你快别打了!姐姐纵有千错万错,她也是您亲闺女!您就饶了她这一回,我回头替您收拾她总行了吧?” 说着,佯装朝旁边的方凌踢了两脚。 方凌:“……” 浮生这一抱虽然没有让方长清消了气,却总算让长遇道长得了个空子,终于把上了脉。 只见他略微扶了扶,脸上竟显出些许笑意,问方凌道: “我给那药可是服了?” “道长说那药神效,当时爹爹情况危及,我实在没有其它办法便给他吃了。”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长遇笑眯眯地道。 “那便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属实是他命大,若不是我赶巧得了这方子,啧啧啧,后果不堪设想!这方子可以,可以啊……” 长遇一边咋舌,一边取出银针,便只扎了几针就见方长清逐渐安静下来,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长遇道长一边收拾银针一边遗憾地抱怨着: “只可惜仙繁那小子死了,要不然逼他说出腐骨钉怨魄之所在也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 “仙繁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方凌有些难以置信。毕竟方才还与那恶贼交过手。 “就在刚才。”贺涟风接过话茬道: “方才我们去找道长时,就因为这小子整个华光坛全部封禁,害我们在外面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这厮明知今日华光坛法会还敢去造次,被宰了也是活该。只是苦了师傅他老人家了。” 浮生一边为方长清掖好被角一边不忘插嘴道。 “他为何要闹事啊?” 方凌十分不解。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不可能挑着今天的日子去华光坛闹事。 “说是当众刺杀长亭君,不过谁知道呢?我看他不是脑子进水就是中了邪。” 浮生不甚明了地答道。 长遇道长闻言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看起来颇有些疑虑。 “这可是你的老本行,你莫非看不出?”贺涟风揶揄道。 提起这茬长遇道长便气不打一处来: “那老不死的长极不仅不让我上殿,还将我扣在内堂。我便是再厉害也不能隔墙视物啊?” “为何?”众人有些不解。 第133章 荒唐道长 长遇道长虽然一向行事荒唐,但好歹一派长老,此种盛会怎么着也该有专门席位才是。怎会被扣在内堂? 众人对此都十分不解。 长遇道长见问也不答话,只絮絮叨叨地兀自发泄着心中不满: “我堂堂归云山第一圣手,妙手回春,难道就这样拿不出手?连岳长亭那黄毛小儿都能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长极这老东西这就是成心挤兑我!什么东西?!我呸!!!” “啊?你连个座都没能混得上?怪不得找你那么老半天,原来是在后堂窝着。” 浮生这没眼色的脱口而出道。 也非怪长遇道长不待见浮生,闻言立刻气得吹胡子瞪眼骂道: “殿上又如何?那黄毛小子倒是有座,给老东西面子了吗?还不是当着众人的面将那贼子一剑封喉。长极老儿连屁都没放一个!活该!” “你说是长亭君杀了仙繁?”方凌总算插了句嘴。 “可不是?那小子下手太狠。仙繁有意刺杀不假,可也只是削去他半片衣角。他倒好,长极老儿话还未问完呢,直接当场格杀。 那太虚殿可从未见过血,恐怕不是好兆头哦。” 长遇道长说着说着竟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仙繁大庭广众刺杀长亭反遭格杀? 方凌只觉得这事怎么听起来这么离谱?浮生也是后知后觉,此时方才回过味儿来,不由得问方凌道: “莫非是杀人灭口?这长亭君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他到云虚宫屁股都还没坐热呢,你们哪有机会得罪他去?” 长遇道长不明所以。 贺涟风看了看方凌,却是不这样认为: “你莫不是忘了他俩本事得很,第一天上归云山便闯了噎鸣潭,唤醒了妖龙。 那妖龙是什么东西?那可是是当年屠戮破日峰的罪魁祸首。 听说长亭君誓要为师报仇雪恨,便将其困在潭中并设了磔百骸的阵法日日折磨。 如今险些让那孽畜脱了困,因此恨上他们倒也是有可能的。” 浮生估计是从未听人提起过这茬,闻言大惊道: “那你麻烦大了,姐!怪不得他说是你偷了镇潭法印,几次三番来拿你回去问罪?他不会以为你是存心放那妖孽的吧?” 贺涟风与长遇道长闻言仿佛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全都摆出一副兴致勃勃看热闹的表情: “镇潭法印?丢了?你干的?” 贺涟风甚至还合理猜测道:“所以说仙繁先前便是得了口风管你们要镇潭法印来的?” 方凌冲浮生呵斥道:“你少胡说八道!什么劳什子法印?跟我有什么相干?” 长遇道长和贺涟风见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全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法印可是有些来历的。说是取自千年树妖的一枚精魄所制。 当年就因为云虚宫无功而返,而云霄宫却降服了那树妖,就此云霄宫声名大噪。 依我看,不过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罢了。倒叫他们云霄宫显摆了这许多年。” 贺涟风对长遇道长所言却并不苟同,反驳道: “我可是听说当年岳长亭确实法力超群,惊艳众人。要不怎会有‘长亭归云,步步流萤’的美誉。” 长遇道长闻言,不服气道:“什么狗屁不通的说辞,你见着了?” 说着话锋却是一转,对方凌言道: “不过这厮据说确实不是什么善茬,心眼小得很。 尤其今天,那心狠手辣目中无人的模样,怕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主,你们最好提防着点。” 贺涟风笑道: “你叫他们三个老弱病残的怎么提防?还不如听我一句劝,若是真拿了那不该拿的东西,赶紧还给人家。 那长亭君虽说不近人情倒也没生过什么事,平日里低调得很。” 可方凌是真的冤枉,不禁言道:“我真没拿。我家里又没有拘着龙,我要那东西干什么?” “但问题是长亭君认定了是你呀!在下也不通道术,话说这镇潭印就没法子复刻一个吗?” “有啊!” 方凌见长遇道长如是说,连忙伸长了耳朵仔细听着,却见长遇道长接着言道: “十方锁灵玉就行,那是最厉害的镇器,指定怎么镇怎么灵,你有吗?” “好好说话!”贺涟风斥道。 “其实不管雷击还是电击,最重要的还是精魄。封于树脂之中的精魄也不非得是他千年树妖。” “还有什么?”浮生好奇道。 “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古往今来,唯有降龙木。” 贺涟风闻言将杯子一丢道: “降龙木都绝迹多少年了?你让他们上哪儿找去?” 只见长遇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 “滇南呀!古有记载滇南常有妖魔作祟,当地人惯用降龙木镇之。要不你们巫蛊门怎么死都不出滇南?” “那你还真是抬举巫蛊门了。他们不出去不过因为被你们这些名门正道打怕了而已。” “你们巫蛊门这些年搜罗世间万千珍宝,竟没有降龙木?” “真没有!”贺涟风言之凿凿。 长遇道长闻言,话锋一转道:“那倒也还有个法子!” 方凌和浮生一直竖起耳朵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如今突闻还有法子,连忙问道: “什么法子?” 只见那长遇道长满脸堆笑,冲着方凌道:“要不你嫁给我!” 众人均是一阵恶寒。 “不要脸!”方凌与浮生异口同声骂道。 贺涟风附和:“骂得好!” 长遇道长急了。 “我好歹是云虚宫的长老,他岳长亭再厉害也不过一个长老。若是凌丫头嫁与我,那在辈分上便是与他平起平坐。 而且放眼望去,云虚宫的所有长老中如今还孑然一身的便只有我一个。 当然长极倒也未娶,不过那个老家伙一心修仙,跟了他未必是什么好事。所以……” “哪个老家伙?” 门外突然传来长极真人的声音。 “你一个连大殿都上不去的破落长老,又在这儿说什么浑话?” 长遇道长本就不服长极真人,如今又被提及此事,不由得一蹦三尺高: “你个过河拆桥的老不死还敢提这茬?就我这人情簿子上你都欠了多少笔烂账了? 用得着我便是师弟,用不着了便将我关起来!我就不配露个脸了?” “我为何将你关了,你心里没数?我长极丢得起那个人,云虚宫丢不起!栖霞山弟子将状告到了太虚殿,我能视若无睹?”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已然明白了几分。 栖霞山是宗门里为数不多的女修,想必长遇道长见色起意,骚扰了人家。 本来话到此处,识趣的便不会再说了,但偏偏长遇道长丝毫不觉理亏,仍旧嘟嘟囔囔道: “我瞧着那女弟子裙子上不慎染了血渍,且颜色殷红。想来必定是宫寒体虚之症,好心提点了她两句。 她倒好,转身便哭着告状去了。 我有错吗?你们给评评理,我哪里错了?” 长极真人跟此人实在是说不通,不禁吩咐仙越道: “赶紧将他送回闿阳殿去!没事儿别往外跑了,省的丢人现眼,让小辈们看了笑话!” “别往外跑?你当看狗呢?” 长遇骂骂咧咧地被仙越带了出去。 第134章 托孤 长极真人见长遇道长终于走了,便与众位一同探望了方长清。 但见方长清如今模样,不禁心下黯然。 “原本一番好意,却不想被那孽障给搅和了。养出这等孽徒,实乃家门不幸啊!不过你姐弟二人放心,该云虚宫管的我们绝不推脱。” 言语之间很是愧疚。 二人心内虽有怨愤,但如今仙繁也得了应有的惩罚,按照江湖规矩便不能再牵涉其家眷师门,却也不好再强加指责。 接连两日,长遇倒也是尽心尽力,但每每过了午后,方长清便似踩着点儿似的发疯发怒,暴跳如雷。每每发怒便将方凌姐弟二人骂的狗血淋头。 浮生左右听不大清楚,倒是不以为然,左不过都是骂得方凌罢了。 方凌听着听着听习惯了,倒也没有当初那般难受,甚至见方长清许是这两日话说得多,舌头竟捋直了不少,还觉因祸得福,十分欣慰。 眼见着又到了点,原本睡得好好的方长清突然自梦中惊坐了起来,指着姐弟二人又是好一番“教导”。 方凌早就备好了软枕,但凭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便随方长清高兴就好。 好一番折腾之下,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方长清突然便觉一阵头晕目眩,心慌气短之下,胸中便似战鼓齐鸣,心跳竟一阵快似一阵。 姐弟二人连忙手忙脚乱将其扶好躺下,但见方长清脸色煞白,一头一脑的汗珠不说,竟似有些喘不上气来。 而长遇道长今日也不知为何,之前最迟不过中午便会过来扎针,今日这都晌午了还不见前来。 浮生忙一溜小跑去了闿阳殿。谁知那长遇老道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大殿空空如也。 几番打听之下方才得知,长遇道长因气不过长极真人那日大殿所为,竟在头一晚闯了真人的炼香房,还往真人好不容易配得的一款龙涎香里撒了泡尿。 真人气急,欲将其锁了。不想他倒是跑得快,连夜便逃下了山,不知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派去拿人的弟子找了一晚上都未曾找到。 长遇道长这一躲不打紧,如今却急坏了方凌姐弟。亏得浮生大着胆子闯了太虚大殿,将长极真人寻来。 话说二人一脉相承,长极真人虽不主医字脉,但却也懂得一二。 只见真人大步流星,急急去往内室,一看方长清脸色便顿觉不妙,一扶脉竟是气息微弱,生气枯竭之象。 方长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连日地折腾直觉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连眼睛都难睁得开了。 不过许是没了力气,气性倒也折了大半。之前有多么凶神恶煞此时便有多虚弱无奈。 只见他握着长极真人的手,半晌未曾松开。 长极真人见此情形,问道:“可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方长清闻言,自知大限将至,沉默良久,再睁眼已是老泪纵横。 想自己几十年碌碌无为平日里说起来倒也没什么夙愿,可真到了弥留之际却是感慨万千。 宏图大志便暂且不谈了,但自己一手带大的两个拖油瓶却是无论如何都该安顿安顿。 怎么说自己此次也算是折在云虚宫手里头的,想他天下第一道宗,总不至于在善后方面太过吝啬。 如此想着便幽幽地望着方凌,提了提气,开口竟前所未有的语焉清明: “诛妖邪、扬正气、安天下、振兴宗门……怕是无望了。 在下一生清苦,所求不多,若是真人有心,惟愿能与他姐弟二人有个好的归宿前程,一生顺遂,我便泉下有知,感激涕零了。” 本来眉头紧锁的长极真人听到后半段终于松了口气,生怕他又改了口连忙应承道: “道友放心,此事定然不负所托。” “小女月前曾因误闯噎鸣潭,得罪过长亭君,如今我是无力再护着她了。还望真人往后能照拂一二。” “你只管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我必将他二人视如己出,在这归云山上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姐弟二人闻言连忙跪倒在地,抱头痛哭起来。 “爹爹你别说这些……你会好的……你知道的,我俩从小不省心,你不看着我们,我们指定是要闯祸的……” 方长清老泪纵横,颤抖着摸了摸方凌的头道: “疼吗?” “不疼!” “别怪爹爹!爹爹并非有意打你骂你,只是控制不住情绪……” “你千万别这样,爹爹!你只管打,只管骂便是,只要你高兴!” 方凌一边哭一边将枕头塞到方长清手里。见方长清不接,连忙说道: “你若是嫌这软枕不趁手,咱就还拿之前的硬枕。浮生,快去拿……” 方长清打断她道: “听话,爹爹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爹爹没什么本事,既没有教会浮生本领,也没有给你寻下一门好亲事。爹爹……爹爹愧对你们啊……” 说着便泪流不止。 长极真人见此情形,亦动容道: “你且撑一撑。重阳法会明日便结束了,按照以往的惯例,会举行一次茶会,意在各门各派互通有无。 届时我便准许内庭女眷一同参加,茶会上但凡有令嫒看中的,我亲自为她保媒可好? 至于令徒,若是道友不介意,便由我将他安排进思贤殿与各大门派前来求学的子弟们共同修行,只要他肯勤奋好学,将来定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浮生哭道:“我不去,我有师傅,我哪儿也不去!” 方长清有意喝止,可说出话来却没有一丝力气。 “混账!你是……你是想让我死不瞑目啊!” 说到激动处,竟似台陈年旧风箱一般,只见呼呼进风,却不见吐气。 方凌连忙扶住方长清,一边泪眼婆娑地替他顺着气,一边道: “我们听真人的,我们去……只要您好好的,我们什么都听您的。” 这厢父女情深,师徒难舍,眼看便要阴阳两相隔自是愁肠百转,泪雨千行。 第135章 试药 那边父女师徒难舍难分,看得仙越心下不忍,不惜丢下各派长老主事,亲自领了弟子下山寻找长遇道长。 一方面是总要拿这不知轻重的糟老头子回来复命,另一方面仙越总还是寄希望他能救回方长清一命的。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天亮时分,方凌只听院门被哐当一下推开,接着便是噗通一声似有重物跌倒在地。然后便听长遇道长怒喝道: “哎哟……摔折了腿,我要你小子从此多个爷爷你信不信?” “你这老头,也不看看归云山多少级台阶?我都背了你一路了!” 只听贺涟风呼哧带喘地应道。 仙越见二人约莫又要吵起来,忙劝道:“人命关天,师叔您还是快些吧!” “哦?你倒还认我这个师叔,既是如此你便不能将我交与你那老不死的师傅处置了。” “您放心!只要您全力救治方道长,我一定替您处理好此事,绝不让您受任何责罚!” “你可是掌门大弟子,说话得算话。” “你个老小子有完没完?赶快走!” 正当贺涟风将长遇道长揪起来提溜着准备进门时,却见方凌已经闻声冲了出来。方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声声连呼救命。 长遇道长忙上前安慰道: “哎哟,你这小姑娘哭什么呀?你爹的情况我了如指掌,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他死不了!你说你信谁不好,偏偏信长极那糟老头子的话。 他那狗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他懂个屁!” 方凌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半信半疑道:“可是我爹现如今已经昏迷不醒好几个时辰了!” 长遇道长闻言倒是丝毫不意外,反而胸有成竹脱口而出道: “他接连试了我四五副的虎狼之药,闹腾成那副模样,能不昏睡两天缓缓嘛?” 众人闻听“试药”二字,全都一脸震惊地望着长遇道长。 道长眼见说漏了嘴,连忙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屋内,一边心虚地嚷着: “你们当大夫的方子都是凭空变出来的?那可不得一剂一剂地试?” 此次这乌龙闹的,方长清自是无碍,无非是多睡两日罢了。可方凌却是一丝不苟地被他爹揍了整整两日,如今更是急火攻心差点交待了去。 方凌定定瞪着长遇道长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长遇道长腹中空空,饥肠辘辘,战战兢兢地正准备偷偷伸手拿一块桌上的点心充饥。 “道长?!” 只听方凌一声娇喝。 长遇道长也急了。 “你再气,也不能不让人吃东西吧?我被那黑心的老鸨子关了一天一夜了,滴水未进,你就全当我已经遭了报应成不成?” 原来自从那日毁了长极真人的龙涎香后,这不着调的长遇道长便一头扎进了上雍郡上有名的消金窟——花月夜里逍遥快活去了。 但他那个铁公鸡,岂是会正经花钱进去的?不过是借着贺涟风这纨绔子弟的名头在那骗吃骗喝骗睡。然而骗人的事哪能长久?不过一天便被识破了。 那种地方,有钱你自是大爷,没钱……那便得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以老鸨子招呼着几名壮汉一绳子将这老小子捆了直接丢到柴房饿了一天一夜。 也难怪云虚宫的弟子将上雍郡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将他翻出来。 云虚宫的弟子个个以清雅高洁自居,谁会去那种地方?便是打从那门外路过都得沐浴焚香,神灵跟前祷告忏悔一番的。 也亏得仙越知道贺涟风与长遇道长私交甚密,不惜冒着被岚轻境冯老夫人责骂的风险也硬是将贺涟风劫了出来,再由贺涟风指点着方才找到长遇道长。 但此时的仙越却因擅闯岚轻境被那冯老夫人越过太虚宫直接告到了诲戒堂。 长极真人知道仙越向来行事稳妥,洁身自好,一直便是众位弟子的榜样,如今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何时与那出了名的浪荡子贺涟风有了交情。 而长极真人不知道的是,仙越到了诲戒堂更是将毁坏龙涎香的罪名也一并担了下来,足足领了三十法棍。 不过长遇道长所言倒是非虚,方长清确实两日后便醒转过来,不但面色红润有光泽,就连口齿都清晰了很多,不仔细分辨几与常人无异。 想想倒也多亏了那两日的集中训练。只是这耳力却依旧欠佳,一时听得见一时却又听不见,似乎全凭他心情。 这不,方凌瞧着方长清没事了,便想央着他推了先前的茶会之约。软破硬泡了许久,方长清竟似乎彻底失了聪,便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但见方凌气呼呼地刚说要自己退掉已然送到观筳的帖子时,倒是立马听清了。 “怎么?你爹豁出老命换来的前程你这就不要了?非得让你爹死了才甘心?那好,那我现在就去死去!” 说着便要起身去灶房找菜刀。 方凌忙一把拦住。 “你这怎么还兴泼妇作派,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方长清闻言,倒也没有生气,反而一改往日的大家长作风,苦口婆心地劝慰道: “不是爹爹逼你,你属实是不小了,该懂事了! 你得罪了长亭君爹爹不怪你,他来算账,大不了爹爹陪你一起死;你遗失了你爷爷的遗物也没有关系。 你是我闺女,便是刀山火海,爹爹赔上这条老命也要帮你拿回来。 但是爹爹没本事,拼武功论修为怕是爹爹拼上这条命,也是不够的! 我合计了许久,既然东xz得隐秘,又是那样一个龙潭虎穴的地方,咱们取不走,别人也定然发现不了。 如今之计只要能找机会先留下来,再寻个稳妥点的靠山,不必日日担心长亭君前来寻仇,东西咱们可以徐徐图之。 但这靠山如何找?我们在这山上人生地不熟的,你这样的花样年华,总不能真的嫁给长遇那个糟老头子吧? 再者说,你爷爷留的这遗物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清楚的呀。咱们后半辈子多半是要耗在这山上的。 爹爹无所谓,如今风烛残年的怎样过,在哪儿过都一样。但爹爹得为你和浮生的后半生考虑啊。 也多亏长遇道长拿爹爹试药,这阴差阳错的倒是得了真人允诺。 爹爹这条命便是活着也为你二人争不来什么。如今倒好,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机会,你总不能让爹爹死不瞑目吧?” 一番话说得句句诚恳,字字带泪,方凌最是心软哪里受得了这个? 眼见方长清说着说着便又呜咽了起来,忙起身应道: “您快别说这样的话,我去还不成么?” 方长清闻言,擦了擦眼角转悲为喜: “好……好,我就知道你最是乖巧懂事的。” 不经意间,眼角那一丝晶莹悄悄滑落,仿佛方凌眼下已然便要出嫁一般,眼里尽是喜悦和不舍。 浮生见状也悄悄揉了揉眼角,连忙起身将一盘胭脂水粉端了过来交给方凌。 “天枢宫的丫头刚送来的,说是怕你初来咋到,没预备下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方凌见那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各个精致漂亮,很是新奇,不仅问道: “这么多?都是做什么用的?” 浮生自是不知,憨憨地道:“总不能是吃的罢?” 方长清虽是打了这么些年的光棍,但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见姐弟二人土包子似的这个看看,那个嗅嗅,忙打断他们道: “什么吃的喝的?你就知道个吃!闻着这味儿便知道都是些个脂粉罢了。” 方凌不禁惊讶道:“这么些都是脂粉?这都怎么用的?” “管他怎么用,左不过是涂在脸上的。听爹的没错,全都一股脑抹上,保准一鸣惊人,倾倒众人。” 方凌偷偷撇撇嘴,当即表示无语。 第136章 流言蜚语 关于茶会,长极真人自问安排得是顺理成章,各家山门偶尔搞搞联姻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却不知为何他这一搞倒搞出许多事端。 主要是云虚宫这等名门向来不缺女婿,是以从未这样大张旗鼓地办过此等名为茶会实为相亲局的宴会,此事本就蹊跷。 偏偏又不知谁传出此茶会因八月十五闯山的方凌而起。不仅如此,长极真人甚至放出话来,但得此女青睐者,亲自为其保媒。 试想方凌区区一个游方散道之女,何德何能竟能得长极真人如此看重? 本来那女子单枪匹马擅闯云虚宫便有蹊跷,偏偏事后还能全身而退。 便是这能说得过去,那噎鸣潭蓄意纵放妖龙一事总说不过去了吧? 但长极真人非但不清查此事,就连一向横行霸道的长亭君要拿她问罪都多次被真人保了下来。 不想则已,细想之下顿觉此女身份绝非一般乡野女子那么简单的,怕不是与长极真人有些关系? 恰在此人心惶惶之际,又偏有那好事者自称曾亲耳听见,此父女二人吵架之时,那方长清曾亲口说出此女并非自己亲生。 众人一拍即合,原来如此。 话说长极真人自诩一心修道,从不沾染情爱俗事,却不是因为心中有道,而是心中难忘故人啊。 虽然此番猜测纯属七拼八凑出来的无稽之谈,但奈何男女情爱自古便是人们茶余饭后聊天佐酒的热门话题。 言者往往只图一时口快,听者也就一时兴起,谁又会真心去辨这其中曲直原委,是非真假。便是越离奇越曲折越能俘获人心罢了。 众人以讹传讹,不出半日,便成了妙龄少女千里寻父,终与归云山掌门真人滴血认亲。 而此时传到各大宗门长老耳中又变成了归云山真人之女方凌,年方二八,倾国倾城,近日欲在茶会之上择一良配。 适才刚刚参加完重阳天皇诞法会的各派长老们,一面纷纷折返,一面火速传书至宗门禀报此事。 要知道,茶会虽是年年办,但早已沦落为形式,虽可借机结识各派后起之秀,但算起来后起之秀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人,谁又能不认识谁? 故而一般情况下也都只留上一两名弟子权当充数罢了。 但今年却是大不相同,有女眷参加,有了结亲的可能,那便不得不慎重了。 更了不得的是,这女眷当中还有长极真人之女。 虽说传言者提到此事,往往故作高深避而不谈,且大都还要加上一句谣传不可尽信,但谁又能真的不信呢? 要知道长极真人此生未娶,并无血亲,唯有一义女乃是前任掌门易尘真人的外孙女儿烟罗。 易尘真人膝下并无男丁,唯有二女。大女儿嫁入官宦世家,自此脱离道门。二女儿则许配给了本门诲戒堂掌事长沛。长沛夫妇俩一直无所出,直到老来方得一女烟罗。 此女不仅生得沉鱼落雁之姿,才情更是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是以小小年纪,便得各大门派争相竟逐。 不过大凡有些才情的人,都有些脾气。此女自小便得万千荣宠,眼界自然是不凡的。 几年来愣是让各大门派的公子少爷们吃足了闭门羹。 直到这两年,众人适才明白过来,此女原来早已心有所属,便是如今移居上生殿的长亭君。 说来两人一个久居云虚宫内庭,一个身在云霄宫望月峰,尤其在两派当时势如水火的情形下,应当是没什么缘分的。 要非说有缘,那便是几年前,岚轻境的老夫人病重垂危,长亭君曾递拜帖前来看望。 这本是分属应当之事,毕竟岚轻境的冯老夫人与其师岳荀虽未正式拜过天地,但破日峰一事之后,老夫人却是发愿一生不婚,誓为岳荀守寡。 这样算起来,冯老夫人实乃长亭君名义上的师母。虽然他一向不怎么懂得尊师重道,但这种礼数却不得不讲。 其时,作为侄孙女的烟罗恰巧在岚轻境伺候,兴许两人便是在那时结下的缘分。 本来对于这一门亲事,云虚宫众人原本是十分赞成的。 虽然辈分上有些不好听,但重要的是当时云霄宫得长亭君相助,风头正劲,之前便因守山弟子狂妄与此人失之交臂,此时倒不失为一个良机。 奈何两派关系实属不怎么样,长空真人对此颇有异议,虽碍于家事,不好直接干涉,但旁敲侧击一番,此事也就搁下了。 各大门派虽不知其中详情,但也隐约知道个大概,想来要与长亭君抢人多少还是没什么胜算的,遂逐渐偃旗息鼓下来。 谁知今日,本已作罢的心思却突闻归云山竟另有一位天姿国色的适婚女子乃长极真人血亲,众人怎能错失此等良机? 遂战鼓擂擂,趁着其它门派消息闭塞还未及反应,赶紧与其结一门儿女亲家,便等于是攀上了云虚宫的门槛,何愁他日门庭不兴? 长极真人也未料到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自己尚未甄选出合适的弟子,那边其它山门却已呈如此空前盛况,此等阵仗倒是让他也有些为难。 然而,此事原本为一桩好事,也不好拂了人家面子。便只好择了日子,召集了匆匆赶来的众位宗门弟子届时一同赴会。 然而许是此次事件着实闹得有些高调,虽然大殿弟子一片欢呼雀跃,个个摩拳擦掌,却招致了内庭女眷们许多闲话,尤其是一众年轻小姐们尤为嫉恨。 这才不过几日,方凌进进出出的便遇到好几波蓄意挑事的丫鬟小姐,其中首当其冲便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沈青衣以及妙音。 幸好,前些日子浮生一条修炼颇为精纯的毒舌令一众姑娘们多少有些忌惮,一来二去的也不好直接上门挑衅。 可其实,明枪易躲,最伤人的却是那不知几时便射过来的暗箭。 后日便是茶会,归云山下,仙尧业已守了两日。想他堂堂云虚宫长老的亲传弟子,缥衣素服,不苟言笑之人。这两日来却尽干些仗势欺人,寻衅滋事的勾当,心中难免一阵恶寒。 这日夜里,仙尧回到上生殿,见长亭在殿外一方桂树下饮茶,便鼓起勇气上前道: “师傅,弟子生性愚钝,实在干不来此等寻衅之事,师傅莫不如再给弟子派个其它差事吧。” 长亭放下茶杯,遥望着一轮弯月道: “也是,虽然尽力阻拦,可是上山赴会之人还是络绎不绝。我们可能弄错了方向,或许釜底抽薪更为省事些。” 第137章 蜚语 于是,次日,长亭头一次来了天门峰下的内庭。 行至蟾光院外,“恰巧”碰见妙音怒气冲冲地一边训斥着手底下丫头,一边往回走。 只听那丫头委屈道: “我也不知道官筳那小子怎么就与贺涟风扯上了关系。那日明明拿了他把柄,却是让岚轻境给保了下来。” 妙音斥责道: “还不是你们废物?这下他们倒是更加得意了,蹬鼻子上脸不说还摇身成了归云山上的小姐! 也不知观筳里的那个狐媚子使了怎样的手段,竟得真人如此看中?竟连长亭君都动不得她分毫。” “我动不得谁?” 长亭踱着方步,上前问道。 妙音吓了一跳。此前虽在岚轻境见过长亭君,也不过只言片语的交情。虽是如此,但那人却如在心里生了根一般。 本来碍于两派关系倒也不敢肖想,但此刻那人英姿挺拔,便又立在眼前。顿时有些心旌摇曳,羞赧难当,只怨方才出来的急,没有稍事打扮一番。 也不知自己方才一番恶言恶语又被眼前之人听去了几分? 只见妙音羞怯地垂目浅笑道:“长亭君才来云虚宫怎有空到了此处?” 长亭疑惑,“哦?未曾听闻内庭不准他人走动。” 妙音急忙解释道: “非是如此,妙音只觉的有些诧异罢了。此处离破日峰颇远,长亭君既走了许久,若不嫌弃,可到院中歇歇脚喝口茶。” “甚好!” 长亭行至院中一方景致上好的亭子里坐下,丫鬟随即上了茶便被妙音打发下去了。妙音轻声道: “此茶是先前偶得的,据说产自蓬莱国仙山,极其珍贵。长亭君喝着可还入得口?” 长亭浅尝辄止道: “我对茶并不讲究,倒是几年前喝过一种与深谷幽兰同根同穴的新茶颇得我心,可惜后来再无缘得见。” 妙音闻言有些失落,旋即却又温言细语道:“那妙音以后定当帮长亭哥哥多多留意着。” 长亭一笑,放下手中茶盏道:“我与玉衡殿长宗道长同辈,这声哥哥叫得我委实不敢当。” 妙音见对方识破了这等小伎俩,连忙解释: “长亭哥哥说笑了,你正值青春盛年,与我爷爷本不是同龄之人,只是宗门辈分罢了。 我是门人亲眷,不同于宗门弟子,何来辈分一说?故而便只依着年龄自愿唤你一声哥哥罢了。” 妙音嗓音悦耳,声音越说越低,到后面更是细若蚊蝇。 长亭倒也不以为意,只道:“如此,便随你了。方才姑娘可是在生谁的气?” 妙音见长亭问起此事,面露委屈: “倒也并非是气谁?不过是为长亭哥哥抱不平罢了。” “哦?” “噎鸣潭那妖龙险些逃出生天,但始作俑者非但未受到任何惩治,反倒成了云虚宫的座上宾,这合理吗?” “听起来确实不合理。” 妙音见长亭肯定了自己的说法,便更加大胆地说道: “长亭哥哥贵为云虚宫长老,如今依法依规处置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臭丫头都要处处受阻,这又合理吗?” “仿佛也不合理。” “所以说,长亭哥哥是想就此妥协,任她逍遥法外吗?” 长亭闻言,无奈长叹道: “唉……我初来云虚宫,虽是得了个长老的虚名,但一无根基,二无依仗,被怠慢也是正常。” 妙音急了。 “长亭哥哥修为盖世,万不可因此消沉了。虽说她眼下小人得了志,但在您面前也未必就敢胡作非为。” “她有长极……真人护着,我能奈她如何?既不能恃强凌弱对她刀剑相向,更不能卑鄙到对一个姑娘家使用祸水红颜这等下作手段。” “祸水红颜?那是何物?” 长亭见问,取出一物道: “喏,就是此物。这是一种专门毁人容颜的东西,很是歹毒。据说以前都是大内后宫们专门用来惩治那些祸乱朝纲的红颜祸水的。 据说将其混入口脂之中,极难察觉。 不过非是君子所为,姑娘也不要打听了。” 说完手指轻弹便弃于一片草丛之中不再赘述。 院墙上的树荫中,仙尧看着二人,一位挑拨离间,一位则居心叵测,好一副般配的小人嘴脸。 心中突然感怀自己或许还是太过年轻,对师傅的性情竟然误会了这么许多年。同时,也庆幸自己年轻跑得快,如若不然,此时在院中做这等龌龊下作之事的必然便是自己无疑了。 茶会设在了山腰的流光池畔。 适时,丫鬟小厮们早早的摆好了茶点,酒水。为了彰显小姐们多才多艺,适当的调节气氛,池边不仅放置了古琴,琵琶,笔墨、书画更是样样俱全。 时辰未到,三三两两的便有各派的少年儿郎们依次入席了。 不论此次茶会目的如何,表面上却还是小辈亲眷们的金秋小宴,品茶联诗,饮酒作画之类的风雅所在。 虽说众人心知肚明本次受邀的女眷都是归云山上适婚年龄的各家小姐们,但听过小道消息的却都只将心思放在了那位传说中的方小姐身上。 这厢一众小姐们都卯着劲儿想着法儿的争奇斗艳,其中不乏有些才情的,便抚琴的抚琴,吟诗的吟诗,下棋的下棋。 但无奈宾客们始终左顾右盼,眼神飘忽不定,各个举目四盼的模样多少令现场气氛有些尴尬。 一众小姐们倒非见得就是看上了谁,但风头被抢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那口气的。 此刻见那方凌居然许久还不露面更是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纷纷开始交头接耳,闲话起来。 这边道:“这方家小姐架子未免端得大了些,此次受邀之人不乏各派下一届的传人,要说在宗门内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竟这般托大,真真是有些不合规矩了。” 那边道:“什么小姐,父亲不过是个游方散道,街头巷尾看相算命的而已。怎当得起小姐二字?姐姐真是说笑了。” “呵呵,竟是这般。亏我先前还一直高看她几分。也不知长得什么模样,可懂得这类场合的规矩礼仪?” “嘻嘻,估摸着怕是不懂的。要不怎得不敢露面?” 角落里的三名女子小声嗤笑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是非。 “兴许是其它事情耽搁了,未见得就是不敢来吧。” 旁边最角落里一裹的严严实实的怪人突然接话道。 因其声音实在难听,公鸭嗓子一般,男女不辨,将三人吓了一跳。 其中一人颇不以为意道:“她一介女子能有什么要紧事耽搁?梳妆打扮,描眉画眼用得着这么许久?” 那怪人有些委屈地道:“女子也不是全然无事光只梳妆打扮的啊。” “难不成她一个乡下来的还能吟诗作赋不成?也不知道大字识不识得一箩筐?嘻嘻嘻……” 另一谨慎些的女子闻言,神秘兮兮地左顾右盼一番,方才与刚刚说话的女子附耳道: “说话小心些。我听我二姨娘的丫头说她是长极真人的……私生女,滴血认过亲的。” 谁知那怪人似乎耳力极佳,即便二人将声音压了又压,却依然被她听了去。只见她闻言惊道: “私生女?你们何处听来的混账话?” 可能语气太过惊愕,声音又太过特殊,一时间竟将视线全数吸引到了此处。 先前聊天的几位女子顿时有些尴尬,斥责道: “何处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我们干什么要同你解释那么多?你一个烧火煮茶的,不赶紧看茶,偷听我们说私房话做甚?” 第138章 怪人 那厢妙音见着这边吵闹,捏着团扇,娉娉婷婷地走过来,言道: “几位姐姐这是怎么了?怎同这样一个粗鄙不堪的下人计较,白白折了身份。 你,还不快过来给姐姐们赔个不是?” 只见那怪人扭扭捏捏,既不走开也不过来,仿佛很是踌躇。 妙音有些微怒:“真是的,也不知是谁承办的这场茶会,也不知挑几个伶俐点儿下人。” “我不是下人。” 只见那怪人唯露出两只大眼睛,骨碌碌的,说话间似是委屈极了。 “笑话,做如此打扮,不是烧茶的下人还能是世家公子小姐不成?” 这怪人正是方凌。 她今个早起便觉脸上刺痒难忍,嗓子干痛不已,犹如几年前诸犍妖丹初入灵台时一般。想自己服用净髓丹身体早已恢复如初,几年来从未出现反复。 诸犍的半颗妖丹向来都是寂灭无声,安安分分的乖乖待在自己灵台深处,从未异动,总不能今日出来作妖? 思来想去怕不是因为昨日方长清和浮生二人给自己脸上刷墙似地抹粉,导致脸上长了疹子? 但茶会在即,总不能说不去便不去。便只好硬着头皮裹了头巾,包的严严实实的准备寻一处角落静悄悄的来静悄悄的走。 谁知天不遂人愿,时间越久越是难耐,方才冷不丁地一开口竟觉声音都已变了调,可见并非脂粉的问题了。 正当找个机会离开却又听闻如此不着调的言论,一时未忍得住这才惹了妙音不依不饶。 妙音此人她先前也是见过一次的,与浮生吵架时说话极难听。本来心有不甘还想反驳一二,怎知抬眼间只见那边下人打扮,果真与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再瞅瞅那烧火的小厮为了怕被烟熏到,也围了个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可不就是自己的装扮? 那妙音见方凌眼里颇为委屈,更是来了气: “怎么?冤枉了你不成?” “没有冤枉,没有冤枉,我确是观筳别院的下人。” 方凌见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强行辩驳反而颜面无光,只得将错就错下去。 众人闻言此乃方家小姐身边的下人,纷纷投来期盼的目光,一众子弟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怎不见你们小姐露面?” “是啊,据说你家小姐也接了帖子,不知何时过来呢?” 方凌见此情形,无论如何也由不得她静悄悄来静悄悄走了,正待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谁知妙音倒是率先接了话: “早就听闻方凌方小姐是一位国色天香,气质如兰的妙人。此次还是第一次在这等场合露面呢,岂是轻易得见的?大家还是耐着性子多等一等吧。” “她今日莫不是吃错了药?” 上首一打扮清贵华丽的女子对着旁边丫鬟道。此话虽是问丫鬟的,却是丝毫没有降低音量,尽管说得是背后议论人的话,口气却是理直气壮,毫无避讳的意思。 妙音自然是听到了,于是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挤出一脸笑意,掩嘴轻声调侃道: “我说那方凌姑娘生得好看,姐姐可是嫉妒了?” “谁许你大庭广众之下叫我姐姐了?我有承认你这个妹妹吗?” 言语傲慢之极的这位女子正是妙音同父异母的姐姐妙清。 归云山上唯一一个纳有妾室的便是妙清、妙音姐妹俩的父亲,早年间也很是充实了一阵子众人茶余饭后谈资的人物。 此话虽是当众打了妙音的脸,但妙音却全然不恼,仍旧低声冲着妙清调笑道: “话说的如此刻薄,还说没嫉妒?呵呵……只是嫉妒也是无用。你虽自持高贵,却偏生处处都有那比你强的。 以前有积雪院的烟罗姐姐,如今又来一个方姑娘。你若是实在气不过,还不如早些拿了帕子捂了脸,回了院子也清静些。”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十分精彩。眼见火药味越来越浓,席间一鹅黄青衫,打扮颇为活泼的女子赔着笑连忙劝解道: “姐姐们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聚一聚,大家就不要再置气了。” 妙清的母亲是正室主母,她生下来就是嫡女大小姐,自小宝贝矜贵得紧,向来趾高气扬惯了,大庭广众之下何时受过这等嘲讽?哪里是劝得住的? 只见她大声道: “我要走要留何时轮到你来置喙?我今天偏要看看你口中的天仙长一副什么模样?” 于是向着被误会成下人的方凌嗔道: “要么干脆清高到底,不接帖子。既是接了帖子如今又迟迟不肯露面,这般扭扭捏捏,惺惺作态,便是端着架子,也该够了!” 方凌不想自己尚且还未做声,便惹出这么许多麻烦。想来这里委实也是不欢迎自己的,多留无益。 等到这姐妹二人终于肯让她说上一句话了,便连忙道: “对不住了各位,姑娘她此番便是让我前来回禀诸位一声,她今日身体不适,此次茶会便不扫大家兴致了。” 说完,便在众人议论纷纷中转身离去。 谁知刚转过身子,却迎面撞上一个半大丫鬟。那丫鬟扯着方凌冒冒失失地喊道: “方姑娘,你真是让我一通好找。 我家夫人就怕今日茶会你没有合适的衣裳,损了云虚宫的脸面,专程让我送来。哪知你却果然穿成这样就先到了此处。” 声音之大,简直是要整个流光池畔的人都能听见。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大家面面相觑,也不知这方家小姐到底闹得哪一出。目光纷纷箭一般射向此处。 一时间众人期待的,嫌弃的,吃惊的,尴尬的,脸色各式各样,好不热闹。 “哎呀,你捂着这么个大帕子做什么?该让人看笑话去了。” 那丫鬟似乎与自己很是相熟一般,伸手便要扯下头巾。方凌虽是不精于身法,但对付一个半大丫头还是绰绰有余的。错身便晃出去几尺远。 谁知身后恰是妙音,只见妙音身子一歪似是被自己撞上,惊叫一声便要跌倒。 方凌本能地伸手一扶,却不料那妙音整个身子都扑了上来,直将二人双双扑倒在地。而慌乱中,方凌脸上的头巾早已被扯了下来。 众人直惊得下巴都掉了半截。只见妙音身旁一女皮肤粗黑,眼皮浮肿发胀,毛发旺盛,真是人如其声,好一个丑陋粗鄙的女人。 众人立刻便如滚油锅中浇了瓢凉水一般顿时炸开了锅。 只听有人鄙夷地大笑道:“也不知哪个没长眼的,竟传出如花似玉这等瞎话,哈哈哈……当真是笑死人了。” “莫不是她自己传出来的吧?呵呵……”立马便有那附和声传来。 “且不要再说了,我都嫌丢死人了。” …… 第139章 相亲局 流光池畔借着此次茶会想要结亲的人纷纷后悔不跌,悔不该被长辈们寥寥数语便诓来此处做了宗门和亲之人。 想来云虚宫这些年许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看太多了,喜好竟然如此殊异。 可是这与他们这些普通山门弟子在审美一事上,这鸿沟跨度的未免有些太大了。也不知他们对天姿国色的误解何时竟偏差了这么许多? 话说视美人为枯骨他们还可以勉强做到,但视枯骨为美人未免也过太为难了一些。想来仙门终究是仙门,仙凡终究有别,自己这帮凡夫俗子离此种境界实在相去甚远。 方凌跌坐在地,双手被妙音抱得死死的,就是想重新将头巾包起来也是不能。而妙音却还故做震惊地道: “你真的是方凌方姑娘?可他们明明说……” “你故意的?!” 若是此时还未回过味来那便真真是个傻子了。 不料那妙音却是准备装傻到底,一脸无辜。 “姑娘不要误会,先前姑娘做如此打扮,我只道是烧茶的下人,无意中冒犯了姑娘,都是我的不是。” 妙音一边装模作样的致歉,一边对着周围一众议论的人大声斥责道: “你们不要胡说八道了,方姑娘不过就是出身乡野,礼教言行粗鄙一些,不会打扮。若是收拾收拾也是能看的。你们何苦如此挖苦她?” 想方凌虽是出生低微,但自小也是被宝贝着长大的,还从来未被人欺负成这般模样。偶尔被人欺负去了可以,但是让她忍气吞声不还手却不是她的性格。 于是趁着搀扶不慎摔倒的妙音,手上便捏了一记炎火决。 丫鬟们也是手忙脚乱地要拉起二人,却不知两人究竟是怎么倒的,不是压着袖子便是踩了裙子。 许是妙音的坠地长裙,轻纱薄幔,不慎拂过煮茶的铜炉,转瞬间却见一道火舌凭空烧了起来。烈焰轻纱,烧得尤为欢快。 妙音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说时迟那时快,方凌顺手抄起一侧竹简引流下的木桶兜头便泼了过去。一众人等,惊慌失措,纷纷效仿,只将妙音浇成了落汤之鸡,一场闹剧才终于草草收场。 方才席间劝架那鹅黄小衫的圆脸姑娘自地上拾起方凌的头巾,却早已湿作一团。那姑娘怯生生的将头巾递给方凌道: “怕是用不成了。” 方凌笑笑,干脆将其扔到一边,道:“无妨,反正也怪热的。” 想来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在人前出丑了,也算是有些经验,倒不似当年那般窘迫无措。 彼时,惊慌失措下尚有一人能护着自己。不过今次也算是还了手的,倒也犯不着再憋着一肚子委屈,反倒畅快。 那边,妙清也不担心妙音,独自起身道: “我道是怎样的天姿国色,却原来是个丑丫头。装腔作势的样子虽是与积雪院那妮子一样,样貌上却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白白丢了云虚宫的脸。” 一众才俊们眼见妙音也没有什么大事,尴尬之余,便纷纷起身飞也似地告辞了。 须臾之间,原本热热闹闹的流光池便唯剩了端坐中央怡然自得品茗吃茶的一人。看那装束打扮只比方才散去的小姐们还要花哨。 只见他拂了拂广袖云袍,笑意盎然: “美人儿在下见得不少,不过最让在下吃惊的始终还是方姑娘。” “茶会都散了,各人各回各家,贺家少爷何苦还要留在这里奚落在下?” 贺涟风一脸轻浮,摊手指了指桌上的五色糕点: “哪里是奚落?你真会伤人心,现成的茶点,想邀你一起喝杯茶罢了。” “贺公子,青衣姐姐那头你尚且还未交待清楚,怎么可以……可以在这里随便邀人……喝茶?” 方凌觉得那黄衫小姑娘大概是想要说“勾引”二字的,奈何实在没能说得出口,便磕磕绊绊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你这黄毛小丫头,怎么哪儿都有你?我贺涟风端正清白得很,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就敢瞎说?小心我叫贺钊给你耳朵里下小虫子!” 小姑娘闻言忙一脸戒备地捂住耳朵不敢再言语。 “你这清白许是用墨汁写就的?快别在此处吓唬渺思了!”话到此处,突然一人插言道。 几人回头一瞧,却是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人未曾离去。仙越虽是才受了刑罚,但他面色恬淡,声音清朗,举手投足之间依然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之风。 “仙越哥哥,你前几日才受了丈刑,怎么这就出来走动了?身体可还吃得消?” 那唤作渺思的小姑娘一见仙越仿佛遇到了救星,急忙迎上去,快人快语地问道,全然没有看见仙越那跳跃的眼神。 贺涟风闻言,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渺思,你可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你这位道貌岸然的仙越哥哥都该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毕竟往真人香炉里尿尿这等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来的。” 方凌不明所以。“那件事不是长遇道长干的吗?” 渺思也愤愤不平道:“仙越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谁不知道他是替人受过的?” “为何要替长遇道长受过?”方凌不解。 仙越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窘迫,不过转瞬即逝。他搪塞道: “好了,好了,出于宗门声誉而已,不提也罢!” 贺涟风倒也是随性之人,见状对旁边被唤作渺思的小姑娘道:“喏,把你那身残志坚的仙越哥哥扶一把,一起坐下喝一杯如何?” 仙越闻言也不扭捏,一拂袖便站了起来,那轻飘飘的身姿怎么看也不似刚刚受了重刑之人。 方凌瞧着这局面倒是有些为难起来。且不说仙越三番五次地出手相助,就是那贺涟风也曾深更半夜不辞劳苦亲自下山寻得长遇道长医治自己爹爹。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二人才是,但眼下这模样委实不怎么能见人。 只得硬着头皮尴尬地笑着朝二人见了见礼道:“今日实在有些不大方便,改天再请二位喝茶如何?”。 说罢便欲逃之夭夭。 却不料贺涟风似乎有心要瞧这一出笑话,不仅不准备就此放方凌走,反而抬手极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何须改日?此地凉风习习,波光倒影,静谧无声,岂不正是一处品茶的好地方?” “是啊,方姑娘。在下也正想请教姑娘这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呢。” “啊?这位姐姐绝丑的样貌竟不是天生的?” 渺思总是嘴巴快过脑子,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连忙补救道:“我……我意思是这位姐姐……质朴……天然……天然去雕饰,清水……”但话一出口,总觉不太对。 “出芙蓉?”偏偏贺涟风还不依不饶地接了下句。 “哎呀……我错了,你们骂我吧!” 渺思既尴尬又委屈,只好向仙越求助。 方凌倒未觉得这小姑娘有什么恶意,但眼下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怎么向仙越解释自己容貌的问题。 试想长极真人好心好意筹办此次茶会,众人也是诚心诚意前来赴会,如果全因自己易容搅局砸了人家场子,这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是以方凌连忙一屁股坐下,态度诚恳地解释道:“我哪里会什么易容?这是货真价实的真脸,真皮。” 贺涟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哦?真皮的?莫不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哪儿买的?” 他故作惊讶道。 “什么人皮面具?这是我自己长的。”方凌急了。 “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贺涟风继续拱火。 方凌急于澄清,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揪着脸皮将侧脸递过去,一边揪一边还自证清白地搓了两下道; “你看看,真的没易容。如此盛会,我怎么会如此不识抬举,故意易容搅局?” 贺涟风玩得不亦乐乎,一面看着一面便要上手,仙越忙抬手将他挡开,道: “好了,方姑娘,在下信你便是。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就……早起贪嘴吃了两个芋头。不仅剌了嗓子,还肿了脸……” 方凌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只得编起了瞎话。 渺思不明就里。 “哦,听说有人就是吃不得芋头。去年上雍郡有个姑娘就是吃了芋头不仅脸肿得发面馒头似的,就连嗓子眼儿也肿得上不来气,差点儿死掉。据说足足养了半个月才恢复过来呢。” “哦?这样说来,倒真是芋头的错了?不过也不妨事,如今大家都走了,岂不是独独让我捡了便宜。” 贺涟风貌似恍然大悟地说道。 渺思不解:“捡了什么便宜?” “这不是明摆着吗?方姑娘是来赴相亲局的,如今你看这局里就剩我一人独具慧眼,看穿了姑娘这一副美人骨相,便是再也变不回去了,我也愿意娶回家里供着的。” 渺思蹙起眉头不满道:“不行!那青衣姐姐怎么办?她为了你今日都没来赴会!” 贺涟风见渺思哪壶不开提哪壶,气得高叫一声:“贺钊!” 渺思一听,忙拽紧了仙越的胳膊藏在其身后道: “就……就是你给我耳朵下小虫子也没用。这里还有仙越哥哥呢,何时便成你一人了?” 渺思生怕贺涟风得逞,转而又忙对旁边的方凌嘱咐道:“这位姐姐,你千万别嫁给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个十足的坏蛋,他有家室还要出来拈花惹草……” “哎?你个小妮子!” 贺涟风气急败坏,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拆台的。 眼见二人闹得不可开交,仙越正欲阻止,却见远处过来一个身影,转眼便已到了近前。渺思见到此人,吓得立刻将两只耳朵捂得死死的,紧紧挨在仙越身边,动也不敢乱动。 来人冲众人抬手一礼,转而对贺涟风很是恭敬地道: “老夫人吩咐过属下,茶会结束立刻带少爷回去。”来人正是贺钊。 “扫兴!也不知你是老夫人的人还是我的人?”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与众人拱手告辞。 贺钊闻言,脸上毫无波澜,只按程式答道:“老夫人是为少爷好。” 贺涟风自是无从辩驳,在老夫人面前他一向温顺。 渺思直到看见二人走远了,方才放下手来,长舒一口气道: “这坏蛋可算是走了!这下好了,这相亲局真的便只剩仙越哥哥一人了。” 方凌有些尴尬:“先生想必是未来得及走罢?” “倒也不是,师傅曾命我照看姑娘。” 渺思闻言有些遗憾道:“那便是一对儿也成不了了吗?” 转而倒是劝慰起仙越来: “贺涟风那个坏蛋虽说人不怎么样,但是看人却是看的极准的,他说这位姐姐是美人骨相便一定是的。你若是现在不好好把握,小心以后被那坏蛋抢了去!” 仙越闻言笑道:“你且放心,她是怎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第140章 奇妙的择婿标准 流光池畔,山石之后,长亭突然百无聊奈的扔了钓竿准备打道回府。边起身边道: “此事做的可会过分了些?” 仙尧一边收拾着钓竿,一边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鱼篓,没吱声。 长亭继续自言自语:“若是被她知道会不会心生记恨?” 仙尧终于忍不住道:“她可能会想要了你的命。” 长亭闻言有些诧异的回头望着仙尧: “你因何今日用了‘你’这样的称谓?可是心里有气?认为我这样做有些不大光彩?” 仙尧只觉长亭这几日哪有半分为人师表的样子,不是安排他暗中拦截上山参加茶会的弟子,就是去蟾光院挑拨离间借刀杀人,无论哪一桩都委实称不上光彩。 非但称不上光彩,简直算得上卑鄙无耻。 他心下不快,自然不愿称一声师傅。但他自小便是个不多话的性子,倒也不至于当面顶撞,只是恹恹地垂首继续收拾着饵料。 长亭见状,也不计较,只不耐烦地说道:“此处喧闹,真不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这边三人浑然未觉对面的动静。 仙越放下手中茶盏道:“姑娘今日如此示人,恐遭人非议,可要在下帮你向众位子弟澄清解释?” 方凌身为一个正常的姑娘家,哪有不爱美的?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搞成这副鬼样子,这形象只怕已是深入人心了,解释非但无用,反倒会让人以为自己贴着紧着要嫁给他们似的。 若是如此,还不如不解释的好,反正今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于是故作坦然道: “不必劳烦先生了。素闻修行者视形魄为皮囊。形魄者,浊重,世间欲望皆出于此。 故而大凡修行者修身炼心,修的是身轻体健、得道仙身,炼的是一颗不染世俗,不陷于浮华虚妄之道心。追本逐源,上下求索,方能悟得大道致简,道法自然之理。 若是真明白此间道理,便是不解释也无妨。若不明白,便是解释也无谓。” 那边转身欲离去的长亭君听闻这一番高论,嗤笑道: “这许多年过去了,竟还是拿这一套瞎话骗人,一点长进也没有。” 仙尧见长亭居然还在乐此不疲地听墙角,一阵恶寒。急忙找了个借口催着长亭自回了上生殿。 再说这边渺思虽是生在仙门长在仙门,但因归云山不收女弟子,是以从未有机会研究此道,闻听如此“高论”一脸不可思议的叹道: “先前便听闻姐姐通晓道修法理,乃是为数不多的女修,果不其然。我虽也听说妙清姐姐的母亲也是女修,但她去得早,可惜未曾见过。 姐姐今日便好好给我讲讲吧。嗯,不行,姐姐以后可否准我经常去观筳走动?” 方凌从未见过如此活泼乖巧的小姑娘,笑道: “女修不敢当,只是从小耳濡目染了些粗浅道理罢了。若你不嫌弃,自可随时来找我的。” 仙越待她二人絮叨完,才浅浅笑道: “姑娘倒是通透,莫不是想觅一位世出高人?不过姑娘可明白一点?大凡有所成就的得道高人年纪大概都是不怎么年轻的。” 方凌还是第一次见仙越消遣别人,于是也顺着他的话玩笑道: “无妨!若是真能觅得一位世出高人,年纪大些又有何妨?若是耄耋之年更是正好。待到有朝一日,夫婿早早得道升仙,独留人间富贵与我一人,岂不是名利双收的大好事?” 渺思噗的一口茶水便喷了出来,方才的敬仰之情立刻便有些动摇。惊道: “姐姐这想法委实与众不同得很。” 仙越也禁不住笑道: “姑娘这心思确实生得奇妙,只是这要怎样向令尊解释?他可还期待着你能在茶会上觅得一位青年才俊做他的乘龙快婿呢。” 方凌自知是无法交待的,也索性不去想那烦心事了,兀自塞了一块五色糕在嘴里,边吃边道: “无妨,我就说茶会上唯有先生一人没来得及跑被我抓住,但先生性情刚烈贞洁,抵死不从。我实在是扭打不过,只得作罢。” 仙越不想自己竟被拉来做了挡箭牌,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 “在下实在汗颜,既非世出高人,修为也尚且不精,就连炎火决都未必有姑娘使得精纯。” 方凌喉头一噎,急忙灌了口茶水将五色糕勉强咽下。心想,这仙越眼神倒是好的很,坐得这样远,方才之事也都瞧得一清二楚。 当下连忙做小伏低道:“玩笑,玩笑而已,先生切莫当真。” 渺思自然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只懵懵懂懂地觉得此二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她。 不过她也无所谓,总之能凑热闹,能吃糕便好。 第141章 夜探岚轻境 这头茶会匆匆一别,方凌刚回到观筳,便见方长清怒气冲冲地等候多时了。 这也怪不得他,本来心情大好以为就要解决掉方凌的终身大事,不想一众的小道消息却称自己女儿是个奇丑无比的丑八怪。 方长清怎么也想不到,这孽障嘴上答应得好,私底下却搞出这等小动作。如今坏了名声,今后哪里有人敢来上门提亲? 此时一见方凌,方长清立即将头转到床里,声气十分不善地道: “将茶会搞成那番模样,倒好意思回来?” 方凌自知今日这一顿训斥左右是躲不过去了,只得陪着小心委屈地道: “此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来,其实算起来我也是受害者。我这脸肿得跟猪头一般,肯定是脂粉出了问题。” 方凌不解释倒罢,只见方长清听了这解释顿时火冒三丈: “你还失手掀了宴席?你翅膀硬了啊?长本事了啊?谁的宴席也敢掀?你以后是不是连你爹我的棺材板子也敢掀啊?” 方凌一边扶额一边将声音提了好几个调门。 “我是说脂粉啊!脂粉!” “失手也不行!况且这事哪有什么失手不失手的!我就是拿脚指头想都知道怎么回事。 今天多好的机会,就让你这么给糟蹋了。那么多有家世有本事的男人都给吓跑了,也亏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厚着脸皮回来? 若是其它姑娘出了这等丑,定是要当场跳了池子寻了短见的。” 方凌忙赔笑道:“那脸皮厚的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这种人大都心思坚韧,怎会一言不合寻死觅活的不是?” “你才真真是羞了先人!反了反了,你这孽障真是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啊!” 方凌见方长清又将“心思坚韧”听成了“羞了先人”,连忙就要解释。 方长清哪里听得进去?只见他拼了老命地爬起来,拾起地上的鞋子便飞了过来,一边还不忘喝道: “跪下!” 待浮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时,方凌已不知挨了多少鞋底子了。 也不知他师傅的病究竟好没好,竟舍得下如此重手,只见方凌好好的一张脸如今被打得都肿成了猪头。 他虽忙着在岚轻境种菜浇地,但架不住贺涟风嘴快,是以流光池畔的事早已知晓。 得知那不要脸的臭蛤蟆精居然敢欺负到他姐头上,本就恨得牙痒痒,谁知回来一看姐姐反倒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浮生激愤难当,伸手便将跪在地上的方凌拽了起来,大声道: “你又没错,跪什么跪?” 方长清见浮生竟然当面忤逆自己,气急败坏地吼道: “反了,反了,都反了!两个孽障东西!” 说着,便要连浮生一起打。 浮生倔脾气一上来,伸手便夺过方长清手里的鞋子掼到地上: “外人欺负她便罢了,回来咱自己人还要打她,你是要逼死她吗?” 方长清气得老泪纵横: “你们以为我是为了谁?仙繁因何截杀我们?而后又是因何被灭了口?就算二者没有关系,那也不过是一明一暗两方势力而已。但要命的是这两方势力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若不想法子给你二人找个依靠,你们以为能安生到几时?” “说来说去都是因噎鸣潭而起!不就是岳长亭吗?不就是镇潭法印吗?我现在就去了结了此事!” 说完,浮生夺门而出。 方长清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经过这一闹,不禁又有些喘不过气来,激动之后又开始自责: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又乱发脾气打人,我莫不是得了疯病?” 说着,连忙抓住方凌道:“快!快去将浮生追回来,他性子急躁,莫要再闯下祸事了!” 方凌何尝不担心浮生,这边将方长清安顿下来,后脚便追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经放暗了,噎鸣潭入口的小路安安静静地隐在参天的古木之中,并无异常。方凌不确定浮生是否来了这里,也不敢硬闯,只得寻了处隐蔽的大石,躲在后面暗中观察。 她将周身灵力调集于五感,聚精会神地感受着噎鸣潭深处的动静,但无论怎样探查,里面除了寂静无声的潭水之外,便是那无可隐藏的妖龙气息。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方凌这些日子本就劳累,加上如今灵力持续消耗,不知不觉竟靠着石头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月业已悄悄攀上了树梢,方凌直觉有人轻轻摇晃着自己,陡然清醒过来。 只见仙尧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自己面前。方凌一骨碌翻身站起,一脸戒备地望着他。 仙尧倒是不以为然,只轻飘飘的说了句。 “睡够了就赶快回去,待会儿师傅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方凌见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打算为难自己的样子,于是大着胆子问道: “浮生……就是我弟弟不曾来过此处吗?” “不曾。” 方凌闻言有些疑惑起来,听浮生的意思分明便是要来硬闯噎鸣潭的。 浮生倔强难驯不假,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的。明知噎鸣潭是龙潭虎穴自然不会主动送上门去。 依他看来,现下要解决的无非两件事,究其根本其实就一件事:那便是拿回十方锁灵玉。 浮生想问题一向简单直接,既然岳长亭因镇潭法印记恨方凌,而方凌也因为镇潭法印被盗妖龙复苏而进不去噎鸣潭,那便还他一枚法印即可。 想到此处,浮生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寂静的月色下,浮生熟门熟路地翻墙越户进入岚轻境。贺涟风正自宽衣解带准备就寝,被翻窗而来的浮生吓了一跳,叫道: “你小子莫不是有偷窥的癖好?” “降龙木,滇南贺家是有的吧?” 浮生说话倒也直接了当。 贺涟风继续脱着衣服随口问道:“哪儿听来的?” “上次长遇老道说的。” 贺涟风闻言,不以为意:“他的话你也信?他还说长极真人的香炉是仙越尿得呢。” 浮生坚持道:“但我就觉得你家有降龙木。” 贺涟风有些好笑。 “怎样?有我也不会带在身上,你该不会是来打劫的吧?” “我……我买还不成?”浮生显然有些窘迫。 “呵呵,看不出来,小浮生很是财大气粗嘛。说来听听,你打算出多少银子?” 浮生上上下下将身上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凑出一把零零碎碎的散钱,除了一粒金豆子还颇有点看头之外,别的都是些不值钱碎银麻钱。 贺涟风被气笑了。 “这该不会还是我当日用来砸仙繁的那粒金豆子吧?” 这确实是浮生在院子捡来的,也正是这枚金豆子让浮生总觉得贺涟风此人并非表面上那样玩世不恭。 浮生冷不丁地被人戳破,老脸一红,道: “就这么多了,差多少你给个话,以后一分不差补给你。” “我们贺家做生意向来是钱货两清,概不赊欠。” 浮生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放低身段,低声道:“求你!” 贺涟风哪里知道此事牵涉了什么?只道浮生又孩子气罢了,于是随口道: “乖,别闹,赶紧回屋睡觉去!” 浮生急了。 “我都如此低声下气求你了,你是要我给你跪下吗?你可别把我逼急了!” 贺涟风本来确实是有些困了,一听此话却是来了精神。 “逼急了能怎样?咬我啊?” “急了就是急了还能怎样?事关……反正兹事体大,偷也好,抢也好,我总是要想方设法弄到手的。” 贺涟风闻言,也来了劲。 “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扬言要偷我家东西?很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嘛。有本事你偷一个我看看,只要你能进得去巫蛊门的藏宝楼,降龙木我便送你如何?” 浮生走后,贺涟风翻来覆去反倒是没有了睡意。翻身起来,走到窗边大声喝道: “死哪儿去了?毛贼翻进少爷房里都没看见吗?” 只见窗外黑影一闪,贺钊已然站在一片树影之中。贺钊还是一副冰霜铸就的表情,无甚起伏地答道: “少爷曾吩咐,浮生在岚轻境中,只要不扰了老夫人,便不必阻拦。” 贺涟风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 “去,去,去……跟上他暗中看着,别再让这小子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贺钊转身刚要离去,贺涟风心烦意乱地却又变了主意,道: “算了,谅他也没那个胆子!明日再说吧。” 第142章 巫蛊门 浮生一连几日都没有露面,方长清自责不已,连日里打发着方凌将归云山都找遍了也没寻着踪迹。 不仅如此,就连岚轻境里尚在禁足中的贺涟风也不见了踪影。 所幸噎鸣潭并未传出什么动静,仙尧也声称浮生并未去过,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大抵是跟贺涟风下山胡闹罢了。 直到七八天之后沈青衣找来,方凌这才得知大事不妙。 按照沈青衣所说,贺涟风因受方凌姐弟二人蛊惑,回滇南盗取降龙木惹下了大祸,如今失手被擒已被下了大狱。 方凌大惊,这才后知后觉浮生所谓的了结之法便是取降龙木做镇潭法印以求还印之时再入噎鸣潭取回宝玉。 方凌顾不得沈青衣的指责谩骂,急忙去到天枢殿,不想真人昨夜整晚都在养护新得的一只香炉,今日一早方才睡下。 方凌只好找了仙越,说明来意烦他暂时照看方长清,自己则借了匹快马,以便尽早赶到滇南。 仙越倒是爽快,但却见方凌手脚并用爬上马背,动作十分笨拙,当下翻身上马替她稳住缰绳道: “可是第一次骑马?” 方凌尴尬地道:“先前也曾见过几回的。” 仙越浅浅一笑。 “也是胆大。” 遂一夹马腹,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他因刚受了责罚,宫内大小事务一律被卸了职,左右也是无事,倒不如陪方凌走一遭。 上生殿内,长亭闻言,眼神缥缈,凝神沉思了良久才道: “滇南?可知所为何事?” 仙尧照实答道:“具体尚不清楚,只听说滇南贺掌门最近在办丧事,贺涟风也被牵连其中。” “嗬,巫蛊门终于办了一回丧事。替我也收拾收拾吧。” “师傅也要去滇南?”仙尧有些疑惑。 “巫蛊门的丧事,如此难得的机会岂有不去之理?不过你且留下,记得每日下山走动走动,别像个夜猫子似的整日猫在树上。” 仙尧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大概是两宫方才合二为一,不想让人觉察他私自下山有所猜忌罢了。 方凌与仙越一路疾行了七八日,眼看着距离滇南越来越近了。酒肆茶馆中,三五成群的路人们言谈之间已经颇多巫蛊门的流言蜚语了。 这日二人正在一茶肆歇脚,只听一男子道: “贺家这回出了这等丑事,真是颜面扫地。 别看那贺涟风平日里嚣张跋扈,据说这次连续饿了五六日,又被下令用磔骨鞭抽了几回,现在早已没了人形。就算不死,恐也只有半条命吊着了。” 另一人道:“这种事情不好乱说,小心传到贺家人的耳朵里惹祸上身。” 先前那男子嗤之以鼻。 “你这胆子,也就米粒儿那么大。这里是地处偏僻,你到滇南城里听听,满大街的人谁还不知道贺家这档子事儿啊?” “怕是闲人以讹传讹,做不得真的。贺六公子好歹也是人家贺老爷子的亲生儿子,就算闯了多大的祸事也断不能真的要了他的命去。” 只见那男子放低声音神秘的道: “我看这一次悬了。你可知道那位夫人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好歹现下已是当家主母岂能就那样平白无故的死了? 即便娘家成不了事,那她亲生儿子三公子也不是摆设。本来这些个大家族之间就是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如今再有了这弑母之仇,都等不到贺老门主发话,三公子定然就先要了他的小命不可。” 方凌闻言,不免一阵心惊肉跳。 那日听沈青衣之言,自己思索着贺涟风到底是贺家六公子,料想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才对。如今方才得知,这里面竟还夹着命案。不由问道: “贺涟风怎么说也是贺老门主的亲生儿子,莫不会真的就要了他的命吧?” 仙越并未像方凌一样乐观,直言道: “门庭内宅之争,有时可能比江湖纷争来得更为惨烈。 要知道贺涟风并非贺老门主嫡子,乃是第三房夫人所生。而这三夫人说起来虽与我们云虚宫有些牵扯,但却也只是岚轻境冯老夫人义妹的女儿。 当年正值冯老夫人新婚前夜,不料破日峰遭逢大难,所有人都以为易荀师叔祖命丧妖龙之口。 冯老夫人悲痛欲绝之下,竟欲寻死。所幸被三夫人的娘亲救下。之后二人一见如故,遂结为异姓姐妹。 当年贺曜辰为重振巫蛊门,到云虚宫递拜帖。恰逢三夫人陪娘亲在岚轻境小住。二人一见倾心,遂结了两姓之好。 很多人都认为贺曜辰此举是变相与云虚宫联姻。 以贺家当年举步维艰的境况,与归云山长老家的女子联姻是万万不可能的。 况且他此时已有两房夫人。长老们断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过去做这名义上的三夫人,实则只是个妾室。 而三夫人虽出生普通人家,但她母亲却与当时掌门师祖的妹妹冯老夫人亲如姐妹,这倒不失为最好的选择。 但贺曜辰此次联姻也并非一帆风顺。 因滇南贺家是为巫蛊世家,祖制便不与外族人通婚。 贺曜辰虽力排众议,手段强硬地将三夫人纳入府内,但其子贺涟风却自幼受族人排挤。 虽然时年七岁时也勉强被编入族谱,但终归不能与另外两名子嗣相提并论的。” 方凌这才有些明白了。 “那如此说来,贺涟风此次牵扯到这夫人的人命官司中,岂非更是凶多吉少了?” 仙越点点头道: “两年前,贺涟风被送到归云山,表面上虽说是接受教化,但众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这或许就是在内宅争斗中失利才会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归云山。” 方凌闻言眉头紧皱道: “本就失利,再加上此次命案,只怕更是雪上加霜。不想贺涟风此人看似风光,背后却有这么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辛酸。” 仙越摇摇头打断方凌道: “他虽背井离乡,骨肉离散,可却也是一掷千金的富家公子,可不是一个随便被人同情的人。” 话虽如此,但他此次毕竟是因她们一家子才遭此横祸,况且浮生还牵涉其中,自己又岂能袖手旁观? 当下便与仙越快马加鞭直奔滇南。 第143章 敲门砖 二人一路星夜兼程,终于在两日之后抵达滇南。 方凌原本还操心着明目张胆地打听消息恐遭人非议。 却不曾想适才刚一落脚,果如茶肆那男子所言,街头巷尾,酒馆茶社,但凡人员聚集之地,满大街都是有关于贺家的流言蜚语。 因贺涟风在当地是出了名的风流纨绔,曾干下不少荒唐事,得罪的人也自然不在少数。 如今一出事,便少不了许多落井下石的人添油加醋地编排了好些段子。 方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零零总总汇集起来,大致还原了一下事情经过: 贺涟风因在归云山上看中一位绝世千金,但那千金小姐无有他好,唯独偏爱烹煮美味佳肴。 得知滇南有一稀罕物名曰降龙木,用来烹煮鱼虾滋味无穷。贺涟风为盗降龙木取悦那位小姐,竟不惜弑母杀兄只为博美人一笑。 虽是证据确凿,但这混账失手被擒之后,毫无悔罪之心,胡搅蛮缠,拒不认罪。将贺老门主气的吐血三升,命人将其关押。 近日听闻不仅断了他一日三餐,更是受了好一顿磔骨鞭刑。可叹往日风流倜傥的贺家六公子眼看着便要一命呜呼了。 贺家身为滇南巫蛊门,极善蛊毒之术,又加上此地是外藩异族,官府亦需依照民俗不能妄加插手。而自己非官非爵,便是连贺家大门也是进不去的。 方凌望着这深宅大院,高墙林立愈发的一筹莫展。 仙越见此情形,道: “其实此事颇为蹊跷。要说这种名门望族,一般情况下出了这等家门不幸之事,定然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深宅内院,虽是人多口杂,但却规矩森严,若不是有人蓄意为之,断不会闹得如今这般满城风雨。 想必是有人使了手段,以此逼迫贺老门主,想要置贺涟风于死地。” 方凌皱眉道:“如你所言,贺涟风岂非十分危险?” 方凌急的手脚并用,在那墙边比划了两下,凭空只怕是爬不上去的。也不知贺家是否有养狗的习惯? “先生武艺高强,想来飞檐走壁定然是不在话下的。可否带我进去见他一面?” 仙越一脸愁苦: “若是凭着武艺,我进去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带上你却是个麻烦。一旦被发现,蛊毒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那该如何是好?” “你一定要见他一面?或者说他盗降龙木果真如传言所说是为了你?” 方凌尴尬道:“以讹传讹的话先生怎么能信?不过他身陷囹圄浮生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 若此事真是因浮生而起,我作为浮生的姐姐便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的。” “那既然已经随你跑这一趟了,与其让你欠着他的,倒不如欠着我的。 明日一早,我带你光明正大的进去如何?” “果真?” “自然是真的,我云虚宫掌门大弟子的面子贺家总还是要给的。不过到时候要委屈你暂且装扮成我的贴身侍婢。” 方凌这才恍然,想自己出身寒微,门庭地位这等东西自小便与自己无缘。倒是把天下第一道宗云虚宫这个响当当的敲门砖给忘了。 第二日一早,方凌将自己拾掇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幸好这张脸继上次毁容之后没过两日便彻底好了,否则可能扮作小厮都不一定有人信。 她一路小心翼翼的跟着仙越被人迎进了贺家。 贺老门主本就年近七旬,前日里又因家事,病了数日,如今脸上愈加的形容憔悴。 见了来人,强打起精神道: “不知云虚宫仙越先生驾临,有失远迎!” 仙越上前一礼,寒暄道: “仙越见过门主!据闻门主近日里身体不适,可要多注意修养才是。” 贺曜辰笑道:“我们这些老头子不中用了,江湖代有人才出,往后便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 “门主说笑了。贺老您年华正健,老当益壮,想是近日里为家事所累,多有烦忧,一时身体不适罢了。” 贺曜辰面色一变,双目渐生凌厉之色。 “归云山远在千里之外,对我滇南贺家的一举一动倒是关切的很呐。” 仙越和煦一笑。 “贺老门主误会了。 我与贺六公子在归云山颇多交情,此次出来办事途径滇南,却道贺六公子已然回府。想起他曾言滇南佳酿如琼浆玉液,便想来讨杯水酒。 谁道刚一进城,便听闻贵府之事。 云虚宫虽不便插手贺家家事,但我二人好歹相识一场,希望门主能赏在下一份薄面,允我二人叙上一叙。” 贺曜辰闻言,不经意地瞥了眼旁边肃立的年轻男子。苦笑一声道: “贺某无能啊,缠绵病榻数日。不想自己的家事,竟已沦为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供人议论之笑柄。倒让你们见笑了。” “贺老门主放心,我与贺六公子相识已久,且他与云虚宫也颇有渊源。 如今出了这等事,我云虚宫定然不会与旁人一般落井下石的。” 仙越意味深长的说。 只见贺曜辰旁边的年轻男子听闻此言,似是有些沉不住气了,言语间颇为不满的道: “先生言下之意,云虚宫是准备替贺涟风出头了?” 仙越从容问道:“未请教阁下是?” 那人道:“我在贺家排行老三,名曰贺涟驰。” 仙越一礼。 “未知三公子在此,在下失礼了。不过公子所言差矣。宗派之间,不言家事。 而我今日所言不过一个情分,若是门主信得过,我等自当竭力相助,若是多有不便,我也不会强求。 便是与贺六公子见上一面,聊表心意即可。” 待那贺涟驰再要开口,却被贺曜辰一个眼神制止。 “既蒙世侄记挂,我若再横加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罢,便让你再见一见我那个不争气的逆子。只怕此去一别,今后再见却是难了。” 地牢口,仙越站定,双臂一展,方凌立刻心领神会的上前为其整理衣衫。只见仙越借机低声嘱咐道: “他人地界,恐有不便,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你心中还要多做计较才是。” 方凌点头应允,遂跟着仙越一道下了地牢。 第144章 劫狱? 地牢昏暗潮湿,腐臭霉变之味扑面而来。行至最里间,只见一人衣衫褴褛,浑身鞭痕累累,大大咧咧,屈膝搭臂,背对着过道靠坐于牢内。 闻听来人,头也不回地道: “我说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再问多少遍,我还是那句话:人不是我杀的。” 话虽说的不卑不亢,但中气却已明显不足,可见已是虚弱不堪了。 仙越踏入牢内,半晌才道: “能见到一向风流倜傥的贺六公子沦落至此委实不易,不知你那一众妹妹们见到此番景象是心疼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仙越对贺涟风在归云山上的浪荡行径向来不齿,是以并没有什么好听话讲。 贺涟风闻言,猛地抬头,见来人竟是仙越和方凌,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遂吊儿郎当的一笑,道: “何不问问你身边这位好妹妹。你看到我落难至此,是伤心多呢还是失望多?” 说着竟突然伸出手来将肃立一旁的方凌一把扯到怀中,低头悄声道: “可是已经见过浮生了?” 方凌不好妄动,只得乖乖道:“浮生在哪儿?你们真的杀了人?” 贺涟风笑看着方凌,脸色有些疲惫,他伸手拨了拨她脸上发丝,苍白的手指在她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似是怜爱有佳地道: “别担心小美人。浮生若梦,此地虽寒碜了些,但我这人生来无拘无束,便是死后到了落蛊洞也只当大梦一场罢了。” “哼!死性不改!就劳这位姑娘回去告诉他那些旧情人们,让他们务必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这位弟弟多烧些纸钱,免得往生路上孤苦。” 只见漆黑的过道中走出一人,正是正堂之上,贺曜辰身边的三公子贺涟驰。 仙越一把将方凌拉了起来。 “这是在下的侍俾,非是你的美人。不过你且放心去吧,你那一众的美人妹妹们往后自有他人替你照看。” 贺涟驰嗤笑一声。 “我本以为你在云虚宫有多少至交好友,看来也不过如此,都是来看你笑话的罢了。” 仙越似是并不想多留,拂袖边走边道: “生死一事于道家修行者来说,本就没有多大差别。不过是道化万千,形式而已。既无生死,何谈悲喜?更说不上笑话。” 贺涟驰冷眼瞧着远去的仙越对贺涟风道: “他们归云山的人都是如此不说人话的吗?” 贺涟风不禁被逗乐了,大笑道:“真是难为你了。” 回到客房,仙越进门后随即将门闭死了,看着方凌问道: “他说了什么?” “贺涟驰步步紧跟,看得太紧了,他并未来得及说什么。 只是能确定两点罢了,一是他没有杀人,二是浮生可能会在一个叫落蛊洞的地方。” 仙越疑惑:“落蛊洞?” “是的。先生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落蛊是滇南巫蛊门派的丧葬传统。 主要是为了防止死者生前被人下蛊,若是蛊虫未能尽除,或是自身本命蛊未能如期死亡,会导致死者魂魄被噬,无法超生。 各族巫蛊师都会根据自己族内情况选择阴寒潮湿,灵气阻滞之所,深挖数丈直至山腹,做成专门用于停放尸体的洞穴。 待尸体上的蛊虫落尽之后,魂魄方可随肉身往生下葬。 巫蛊门世代精于此道,自是要遵循祖制的。 不过落蛊期间,是禁止一切生人入内的,燃香祭拜皆在洞外拜台进行。” 方凌闻言不禁眉头紧锁。 “我了解浮生,他与贺涟风一向交好。如今贺涟风因他落了难,他绝不会袖手旁观。应该会蛰伏在某个地方伺机而动。” “所以,你怀疑他会去落蛊洞?” “倒是不无可能。以浮生的功夫,他单枪匹马地牢是进不去的。走不了劫狱的路子定然会另想他法。那便只能是调查真凶了。” “你是说他会勘察现场,开棺验尸?” 方凌也不能肯定,只得道: “若是我的话,一定会如此。所以无论是为了浮生还是贺涟风,我都得去一趟落蛊洞。” “贺家能答应我们见贺涟风已实属不易。毕竟门派之间,虽是世交,但也有其必须要遵守的底线。 要说祭拜亡灵倒还说的过去,若说验尸那是绝无可能的。 除非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贺涟风是冤枉的。” 方凌陷入沉思,突然对仙越道: “贺家为滇南巫蛊之首。不知你对蛊术可有了解?与道法相比,孰强孰弱?” “巫蛊之术,追根溯源本是道法的一个分支,主要以诅咒、魇镇、蛊毒为主,其传人皆在族内甄选,从不外传。故而神秘莫测,我所知并不多。 我只知巫蛊之术大多针对形魄,而道法更多的则是针对魂神,二者各有千秋。 但若追究法理根本,定然是推崇道门正宗的。 毕竟巫蛊只为一时之利,着眼于此生当下,而道门则是为得道升仙。” “那若是你与贺家的人交手,胜算几何?” “说不准,那得看对手是谁,有多少人。” “若是贺涟驰那样的呢?” “我此前并未见过贺涟驰,不过玄门百家倒也未曾听说过他有什么名头,想来应是及不上他父亲的。 论外家功夫,我倒是不惧此人,可他若是使用巫蛊之术,我却不得而知了,毕竟知之甚少。” 说到此处,仙越突然有些回过味儿来,问道: “你此话……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劫狱吧?此事万万不可,且不说我们如今身在滇南,事后定然无法脱身。 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我身为云虚宫掌门大弟子,此等连累师门之事,断不可胡来。” “浮生都不能干的事,我能干么? 不是劫狱,只是咱们若能借着祭拜二夫人之际,让我开棺验尸,或可找到什么线索。 不过我体力一向不济,先前也没怎么干过掘人坟墓这等事。况且也不知他们葬制如何,都封几道棺椁。 可能耗费的时间比较长,若是被发现了,就看你能撑得到几时了。” 仙越闻言,一个头立马两个大。 “关于让你欠我人情这件事,可否就此作罢?” 第145章 清白与否,总要证实方才知晓 方凌倒也不想硬拉仙越下水,见他如此模样,遂坦诚道: “先生若是觉得为难,便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若再发生什么事,先生也权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此事我定然一力承担,绝不拖累先生。” 仙越断然拒绝道: “休要来这一套,你且赶紧死了这条心。你是我的贴侍俾女,你的行事我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那贺曜辰是什么人?你当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若真厉害,便不会任由自己亲子蒙冤入狱。” “你怎知贺涟风一定冤枉?若他是骗你的呢?引你去落蛊洞是另有目呢?” 一句话倒将方凌问住了。 她心思一向单纯,归云山帮过他们的人不多,贺涟风算一个,是以嘴上虽也嫌弃,但心里从未觉得他该是个坏人。 就是因为不明真相,所以才更要查明真相。 是以方凌坦言道:“清白与否,总要证实过后方才知晓。” “但这里是巫蛊门,贺曜辰是怎样的人,岂能由着咱们胡来? 想当年,滇南贺家曾发生过严重的内斗,导致巫蛊门全族上下死伤无数,元气大伤,险遭覆灭。 当时贺曜辰的父亲临危受命,为保巫蛊门香火不灭,便带领全族辗转至深山避世数年。 其实巫蛊一门由于其神秘莫测且阴毒异常,历来被名门正派所排斥。历朝历代也都发生过巫蛊之患,但像当时那种灭顶之灾还是头一回。 但贺曜辰接任门主之后却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他带领仅剩的门人弟子毅然出山,不过几十年便凭借其刚决果断、雷厉风行的作风将滇南贺氏一族发展至如今南方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 虽说路子走得颇有些铜臭味,但经商做贾敛其锋芒不仅让巫蛊门在滇南富甲一方。 更重要的是洗刷了其一贯的阴毒形象,如今早已与各大名门正派平起平坐。” 方凌闻言不禁对先前那个病容满面的老者刮目相看。 仙越见方凌似是已被自己说服,继续道: “所以,在这里,别以为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就妄想牵着人家的鼻子走。 这里终归是别人的地盘,咱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今晚,你且好生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至于贺涟风,你别忘了,毕竟还有他的生母三夫人。” 滇南的夜晚虽然并未有想象中的闷热,但却潮湿得紧。 方凌辗转反侧了许久,终闻得四下里没有丝毫动静了。遂将手里的摄魂散紧了紧。 年龄越大,越发觉得她爹爹说的很多话还是十分有道理的。 比方他就曾说过这摄魂散乃行走江湖必备之良药,此言果然不虚。 依照礼数,仙越下午便已前去祭拜过夫人了。 方凌不怎么记路,一路上将那曲里拐弯的路线在心里演了无数次方才记下。 依照仙越所言,夫人的遗体果然并未下葬,而是依照贺家族规被送入落蛊洞。 仙越曾言,凡贺家家主及各房夫人死后,须依照族规,将全身涂以当地特制的“养尸水”以防腐坏。 再由巫蛊师开道,送入落蛊洞中。视其子嗣,七日为一轮回,巫蛊师可携子进洞祭拜。 像夫人膝下仅有一子的这种情况,则必须落蛊满七个轮回,也就是七七四十九日方可由巫蛊师开道,家主携子进洞起尸落葬。 方凌好容易来得此处,本想着能够趁着祭拜的时候做点手脚。 不想那落蛊洞中灵气阻滞,周围又被水路所困,费了半天劲竟是连半个魂魄也招不出来。 方凌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山洞,黑黝黝的洞口犹如恶魔的眼眶一般盯得人心底发毛。 算起来,夫人落蛊已有二十六日,待其下葬还得二十三日。且不说贺涟风在贺涟驰手里还能不能熬得过二十三日。 就是自己和仙越也断无借口在贺家逗留数日。 是以当日夜里,方凌便贼心不死,不惜动用摄魂散将仙越迷晕,也定然要闯一闯这落蛊洞不可。 落蛊洞的风俗由来已久,就连贺家自己人也说不清楚后山的落蛊洞究竟是哪一代建的。 贺家此前遭受过无数变故,各处祖产翻来覆去,重建了无数次。唯有这处落蛊洞从未变更过。 月黑风高,方凌偷偷地摸到了落蛊洞外。 想必是因为众人均知晓落蛊期间生人勿近的规矩,故而洞口仅有两名弟子执守。 方凌不禁暗自窃喜,麻利地在来路上稍作了些布置。便开始掐诀念咒。 片刻间便见阴风鼓动,周围隐隐便传来一阵猫哭鬼笑之声。 两名弟子瞬间开始不淡定起来,待竖起耳朵仔细辨认之后,洞内若有若无的似有女子悲鸣之声传来,呜呜咽咽好不悲凉。 其中一名弟子瞧着动静,道: “想必是蛊落魂起,夫人死得冤枉,可能并不安生,你且先在此守着,我去禀报一声。” 留下的那名弟子显然年纪更小一些,有些怯懦地答应一声。 先前的弟子走了似有半盏茶的功夫,这边阴风更胜,方才此起彼伏的哭声还只是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此刻却仿佛就在耳边。周围阴气四起,山间暗影摇曳,只吓得那名弟子额角豆大的汗珠噗噗地滚落下来。 他们巫蛊门,下蛊、魇镇、诅咒虽然样样齐全,可自己却刚刚入门不过两年,至今还在习练种蛊的阶段。 对于操控怨灵诅咒等术更是知之甚少。如今夫人似是还魂归来,她那般枉死,一听这动静便是个怨灵,怎能不怕? 待方凌用聚阴术都快将这方圆几里地的阴气和孤魂尽皆汇聚于此,终于在引来恶鬼之前顺利地将这小子给吓跑了。 方凌见二人均已被困在来路上的九曲迷魂阵内,方才点亮火把,小心翼翼地进了落蛊洞。 第146章 新鲜的尸体 落蛊洞内,尸气腐臭加上霉变之味从四面八方争相钻入方凌的鼻子。 本就阴寒,加上她方才又聚集了大量阴气在此,导致一只火把即便是刚上满了火油,也是烧得有气无力,照得洞内景物忽明忽暗,越发的阴森可怖。 外面孤魂野鬼虽是一片阴风怪语,豺笑狐叱,里头却是安静得过了分。用落针可闻都不足以表达这种绝对的安静。 若是硬要说,倒好像是这洞内与洞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任外面喧嚣噪杂,里面却仿佛是一片死寂。 整个洞子连同空气甚至时间、空间都是死的。而自己打从踏入此间便显得格格不入。 这山洞果然不同寻常,自方凌进来便觉得十分压抑,适才刚走了不过十余步便觉心慌难耐。 如此灵气阻滞,阴阳不通之处,怪不得就连蛊虫都要急不可待地爬出来。 莫说是活物,就是外面那些鬼物都避之惟恐不及。 真不知将这尸体置于洞内是为了落蛊,还是令其在此处徒生怨气,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方凌地不断深入,洞壁上的景物渐渐明晰起来。洞壁并不光滑,很是随意,各种刀工斧凿的痕迹,实在算不上什么讲究。 但是那土色却是十分奇特,不仅一点也瞧不出泥土的自然色泽,倒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黑褐色。 方凌伸手摸了一把,湿冷中略带一丝黏腻。闻一闻更是有些令人作呕的腐臭和腥味儿。 怪不得洞内有如此深重的腐臭味,原来并非是单单存放尸体的缘故,最大的原因怕是经由这洞壁散发出来的。 前行了约莫十丈远,便见前方似有一黑影。 方凌紧握的照影顿时紧了紧,高举着火把,试探着踢了一坯土过去。许久未见其有所动作,这才一步一步地缓缓挪了过去。 只见亮光所及之处,那黑影竟是一具奇怪的尸体。 那尸骨似是有些年头了,全身衣物仿佛都快要腐烂殆尽了,仅剩腰间绑着一块皮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奇怪的字符。 说起来,这尸身也是年深日久。可是纵观其全身,除了生着一些脏兮兮的绿色粘稠物之外,却并未有明显的腐烂,显然已经形成了一具不腐湿尸。 不得不说巫蛊门的独门“养尸水”在防腐一途上确实有奇效。 而之所以先前便觉得这尸首怪,倒并不是因为不腐。 主要是这具尸体看上去便令人十分的不舒服,或者说它根本就不像是人的尸体。 只见他头小,肩宽,胳膊极长,腿却很短,显然四肢比例极为不协调,倒像是传说中的人猿。 尸身上黑洞洞的眼眶中,一双早已干涸发白的瞳孔就那样紧紧盯着方凌,僵直地站立在一侧。 心口处一把深褐色长满绿苔的木剑格外的醒目刺眼。剑身朴实无华,并没有过多的装饰,但看上去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威严正义。 仿佛这尸身原本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就该被此剑钉在此处遗臭万年。 内心有了这层感悟,再看那具让人莫名觉得邪恶的尸体,便觉那发白的眼珠虽然早已没了神情思想,但却似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还在试图引诱着途经此处的人们。 方凌赶紧定了定心神,默默地念了两遍静心咒方觉好一些。 再往前,又是十丈,还是一具端端正正肃立一侧的怪尸,腰间围着写满符文的皮幡,犹如忠诚的卫士一般。 跟上一具不同的是这具尸体的胸口并无利剑,也没有那些黏腻的绿色液体。 只见那尸身皮肤干瘪收缩,全身呈现一种万物寂灭的灰黑色。头顶及全身上下多处开有小孔。 这让方凌想起爷爷曾说过的古人多以水银灌注殉葬者的事情,突然觉得那尸身上黑黝黝的眼眶中仿佛藏着压抑不住的怨毒之气。 方凌赶紧对着那具尸体拜了拜快步离开。 如此向前,仍旧十丈,无一例外,还是一具尸体。 可是与其说他是具尸体,倒不如说他就是颗头颅。 硕大的头颅,从洞壁中斜刺里探出。惊恐狰狞的表情似乎还保留着临死时的痛苦。 而两条探出一半的粗壮长臂,挣扎扭曲的姿态,仿佛是破土而出的饿鬼,十分恐怖。 也不知贺涟风的祖先修得到底是巫术还是变态。看起来衣冠楚楚,内心却是如此扭曲,研究的都是些什么变态玩意儿。 可见此次但凡能将贺涟风的人情还了,便不能再由得浮生与他玩儿了。 如此一路,方凌但觉心底越来越慌。在这阴冷的环境里,竟生生的被逼出了一身的白毛细汗。 这里的尸体太过诡异了。 要说尸骨,方凌从小到大也是见过无数,纵是鬼物,零零总总,五花八门的算起来自己也是颇有些眼界的人。 然而纵然如此,却也都没有今天这几具来得诡异莫名。 要说有那么一具能瞧着正常点的便是眼下这第四具尸体了。 这具尸体距第三具倒是离得很近,许是巫蛊门近年来这“养尸水”的功夫越发精进了,尸体也越发保存的新鲜了。 不仅看不出任何腐败的迹象,就连那身上衣物也不似之前的那般风化殆尽,虽也有些破烂,但却算得上完好,就连款式都十分的新潮。 那尸体紧贴着洞壁,面朝土墙而立。双手遥指洞内,似是想要抓住什么,又似是为来人指引着方向。 可是奇怪的是,这具尸体并没有任何致死原因。这与先前几具尸体刻意将其死因展示出来甚至夸大其恐怖色彩,故意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风截然不同。 方凌小心地将火把移得近一些,刚要仔细照照他的脸,却见隐匿在黑暗中的尸体,那光洁闪亮的眼珠陡然一动,吓得方凌惊叫一声,当场差点丢了火把。 那尸体嚎叫着突然出手,一手便要掐住方凌的脖子。 方凌大惊,一脚将那尸体踹开,刚想要往外跑。却听黑暗中那具尸体竟然发出呻吟之声。 方凌突然觉察到,方才那一脚踹上去仿佛是软的。遂小心翼翼地拿着火把晃了晃。 只见缩在地上兀自捂着裤裆的新鲜“尸体”痛苦不堪地道: “别晃了,是我!” 方凌大惊,听那声音,竟是自己找了许久的浮生。 方凌走近一看,果不其然,不是他还有谁?不禁心头火起,抬脚便踹。 浮生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叫道: “姐!姐!是我……我,浮生!” “你怎么还踹啊?” “你莫不是中了邪?” “方凌!你再踹我可就还手了!” …… 一顿暴打之后,方凌提溜着浮生的脖领子连珠炮似地发问: “你知道你一声不吭的就那么走了,我们有多担心吗?现在是长大了,翅膀硬了,骂你两句就跑?师傅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吗?” 浮生既心虚又委屈,但一想到茶会的事又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恼怒。 “不是因为挨骂,我只是不想让你傻子似的被他们欺负!” 方凌闻言一怔,不想浮生竟是为了自己,语气不由得便软了下来。 “滇南多远的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的,你便是有了主意,不能同我们好好说么?” 浮生方才被打得一肚子气,方凌不恼了,他却没了好脾气。只道: “你与师傅整日里只当我是个孩子,谁愿意正经同我商量?我便是说了,你们就能同意了?” 方凌一时语塞,只得呛道:“那如今呢?倒是随着你的性子了,可是如愿拿到降龙木了?” 浮生梗着脖子嗫嚅着:“没有。” 方凌原本还要再数落他两句,可一见浮生这副可怜模样又有点不忍。 只见他原本便有些瘦弱的身量如今才多久不见,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不禁问道: “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独自一人路上可是吃了很多苦?” 浮生闻言立刻便红了眼眶,终于好好说道: “我不知道滇南这样远。路上钱花光了,只好偷了一匹马,被人围追堵截了一路才跑到滇南。” 方凌闻言,好容易缓和下来的情绪立刻又被点燃了,怒道: “我便是这么教你的?几日不见都学会偷了?” 伸手便欲再打。却见浮生梗着脖子,腰杆儿挺得笔直,颇有些宁死不屈的架势。 方凌伸出去的手终究只是做了个样子,便败下阵来,尴尬地挠了挠头才道: “那你怎么来了这里?” 第147章 赌约 此事说来话长。话说浮生历经千辛万苦好容易到得滇南,巫蛊门虽近在眼前却不得其门而入。 直在外围一连晃了好几日,偶然听得其两名弟子说起近日人手不够,可能要张榜纳新。 浮生哪能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连忙上前毛遂自荐了一番,才得以顺利进入巫蛊门。 本以为如此便可顺利得手了,谁知进得巫蛊门才知贺涟风竟于日前也回了巫蛊门。 不仅如此,这厮为了严防死守,甚至连自家清白都不要了,四处散播谣言说回来就是为了取那降龙木的。 话说那藏宝楼本是三少爷贺涟驰把守,据说二人素来不睦,听到风声只当是贺涟风存心挑衅,于是只将那藏宝楼守的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要不是浮生运气,刚好得了给守卫送夜宵的活计,怎么也不可能踏进藏宝楼半步的。 谁知他前脚才刚进了门,后脚便被贺钊按住了。 只见贺涟风大摇大摆地打着折扇冲着地上两名被迷药放倒的守卫道: “贺涟驰都养得什么废物?巫蛊门的人竟能让一个外人给下了药!传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接着,又冲贺钊吩咐道: “来,把这小贼扔出去,看他的药厉害还是贺涟驰的赤尾蜈蚣厉害。” 浮生闻言大骂:“贺涟风,你个王八蛋!你……” 贺涟风见浮生一叫,连忙一把捂住其嘴巴,悄声道: “嘘……小点儿声!怎么还是这么不识逗呢?” 继而撤开手,问道:“本事倒不小,怎么混进来的?” “要你管?” 浮生见这厮并没有真的要拿自己怎么样,顿时胆大了起来。跺跺脚下的一方土地,道: “你在归云山怎么说的?你要不是个出尔反尔之辈,此刻就该愿赌服输,将降龙木双手奉上。” 贺涟风一拍脑门,长叹一口气,后悔不迭。 “哎……我当初为何要夸下这等海口?” “你这是打算不认账了吗?” “认的,认的,我贺涟风谦谦君子,说话一向算话,只是总不能在这儿认吧?” 说着便招呼着贺钊趁还未被人发现将浮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 然而,尽管三人并未有片刻耽搁,便只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四下守卫却已得了消息将此处围了起来。 只听贺涟驰大呼小叫道:“一群饭桶!可是往这边跑了?” 一名弟子答道:“那人轻功了得,只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贺涟风望着浮生只觉这小子轻工也不怎么样啊,便是爬树都爬地不得人心得很。不过此时他哪有时间计较这些? 只听大门哐当一声被踢开,三人无所遁形立刻便人赃并获。 看着门内歪倒在地的两名守卫,贺涟驰不怒反笑: “你是在归云山上跟着那群牛鼻子老道学傻了吗?真以为就凭你身边这俩喽啰就能硬闯藏宝楼?” 贺钊果然如贺涟风所说脾气不太好,闻言目光立刻便凌厉起来,眼看着手已摸向了腰里的长刀。 贺涟风一把将他按住道:“别激动,别激动。” 继而转向贺涟驰道: “谁说我们硬闯藏宝楼了?自家院落,睡不着四处走走消消食还不行吗? 喏,刚好,瞧瞧你这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守个夜的功夫,一个个偷懒摸鱼睡得跟死猪似的。” 说着便一人一脚踢了踢,这一脚也不知是踢在了何处。 浮生惊讶地发现那两名被自己迷晕的侍卫竟哼哼唧唧慢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这边贺涟风见两名侍卫依旧迷迷瞪瞪,不禁叹道: “唉,也幸得是被我发现的,若真是来了蟊贼,必定损失惨重。” 话虽是冲着贺涟驰在说,手却拎着浮生的后脖领子。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道: “还愣着做什么?人已经叫醒了,还不快走?” 浮生低头缩脖正待要走。却见贺涟驰挡住三人去路道: “你当我是傻子吗?” “这话怎得就说出来了?” “我看你是时间长了,忘了腿被打折的滋味了!” “你可想好了?” 说着贺涟风摸出一把扇子有恃无恐地兀自把玩起来,只见那扇坠上分明刻着一个“驰”字。 贺涟驰自然是看到了自己的扇坠儿,阴恻恻地看了贺涟风一眼,转而毫不畏惧地道: “威胁我?不怕告诉你,田家上下现下只怕是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说着便冲静候门外的守卫喝道:“来人!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人命算我的!” 众人并非不认得贺涟风,闻言则是唯唯诺诺,进退两难。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望向贺涟驰道:“他可是六少爷!” 贺涟驰转身啪的一耳光扇了过去,骂道: “哪里来的少爷?不过三个小毛贼罢了!” 众守卫见如此情形,一拥而上,刚要拿人,便被旁边贺钊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柄长刀手起刀落便削下首当其冲那人的手腕子。 一时间鲜血飞溅,鬼哭狼嚎。 贺涟驰大怒,骂道:“狗奴才!迟早拔了你的狗牙!” 说着,便取出腰间长鞭,啪地一下抽向贺钊。 贺钊翻身一跃躲过长鞭,谁知那鞭子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紧随其后便咬了上来。眨眼的功夫,二人已然过了十余招。 正在浮生担心自己三人就要被擒时,却见门口一妇人推门而入。对那厢打得正欢的二人呵斥道: “住手!” 贺涟驰有些诧异地叫了一声:“娘?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不来,难道就由得你们兄弟二人在此胡闹?”那妇人言语间颇为震怒。 “他意欲盗宝!” “若是没有证据,就赶紧给我住口!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到外面去!” 贺涟驰一时间只觉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自出生以来,他母亲从未如此跟自己说过话。直到妇人再次喝道: “耳朵聋了吗?” 贺涟驰目光凶狠地紧盯着贺涟风对手下人道:“走!” 谁知那贺涟风将手中折扇一展,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冲他笑着摇了摇手,又对贺钊道: “看来二娘是有话要训诫,你们也出去吧。” 浮生只记得出去时,贺涟风还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很是成竹在胸的样子。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只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里面铜铃声四起,竟是触发了藏宝楼的防盗机关。 贺钊自知情况有变,交待浮生自去逃命便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第148章 倒影 这一夜整个巫蛊门上上下下闹得是鸡飞狗跳,一时间贺涟风弑母杀兄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 恰逢门主出门在外,贺涟驰掌权,是以所有与贺涟风平日里有过来往的人全数被波及,就连贺涟风的生母三夫人也被明里暗里地禁了足。 也不知贺钊是怎样杀出重围找到浮生的。平日里的冷傲化为满脸的疲惫,浑身上下伤痕累累。 他交给浮生一只精致的玲珑琉璃坠,说道: “此事危险重重本应由我去做。但门主未归,三少爷主事,风少爷今夜只怕凶多吉少。 我身为侍卫,理应誓死追随。” 说完,竟当场跪倒在地,冲浮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继而起身离去。 方凌拿起那只玲珑琉璃坠,只见其造型精美,晶莹剔透,对着火把一照,中央那颗玲珑珠子内鲜红的液体竟能流动,很是奇特。 不由问道:“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贺钊必须得牵制住贺涟驰,也未来得及多说。 只说夫人的遗体势必会运到此处,持此玲珑琉璃坠可保我进出无虞。 若能找到蛛丝马迹,便可替贺涟风洗刷冤屈。” 对于浮生的笃定,方凌不由想起仙越曾问自己的话,于是问道: “既未亲眼所见,何以断定他是蒙冤?” 浮生闻言却急了。 “他那个人虽是有些少爷脾气,嚣张跋扈,但却绝做不出弑亲杀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说起来,此事都是因我而起,若是害他赔上一条命去,我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话到此处,浮生眼里竟似有些潮湿。 方凌拍拍浮生的肩膀道: “好了,不会的。如今有贺老门主坐镇,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任由贺涟驰杀了贺涟风的。” 见浮生情绪有所缓和,方凌这才问道:“你可检查过夫人遗体了?” “还没有。前方有一方水潭,内里水质幽绿,想来怕是有毒。 我身上便只有两个火折子。之前害怕守卫发现,一直潜在外面的水道,还湿了一个。剩下一个好不容易点燃,才刚到这里便灭了。 只好在此等到夜深,想待外面的守卫睡着了,好歹出去寻个什么有用的家伙什再进来。 谁知刚走到这儿,便听见外面有动静,我当是值守的弟子发现了什么,情急之下只好假装成这洞里的镇蛊尸。” 方凌想起此事就来气,敲了浮生一记暴栗道: “你吓死我了,知道不?” 浮生捂着脑袋不服气地回嘴: “干什么又打我?是你自己胆小。” 方凌瞪着浮生。 “也不知道是谁九岁了还怕打雷……” 浮生白了方凌一眼,唯恐她再说出后半句话来,忙道: “好男不跟女斗。” 方凌好容易在斗嘴一事上赢了浮生,顿觉浑身上下,神清气爽,就连满洞的阴煞之气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了。赶着浮生便去了他说的那处池子。 想来此处虽不至于每日都要进进出出,好歹每过些年头也总是要出入那么几回的。难不成每回进来都扛着梯子? 若真是这样,就巫蛊门的这群变态,想必那设计洞穴之人就是被砍上八回做成人彘都是不够的。 果然在路过一具饱受炮烙酷刑而死的狰狞尸首后,二人来到一处宽阔的池边。 此处洞穴已豁然开朗了许多,就如一个中空的花瓶一般,想来应该是马上就要到达腹地了。 此处不仅洞穴开阔了,就连粗糙的洞壁也渐渐的光滑平整了许多,只是那颜色棕褐,气味难闻的黏土却是颜色越发是深沉,如今已完全变为黑褐了。 而水池正如浮生所言,宽及洞壁,长约四五丈远。满满一池墨绿色泛着腥味的臭水,瞧着那模样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凌将火把举得近了些,想仔细瞅瞅里面可有机关暗门之类。 浮生还未来得及出言阻止,便见方凌已然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只见方凌惊魂未定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来方才凝望之下,突如其来的,竟见幽绿的池水中一张被泡的发胀的巨大人脸苍白的印入方凌眼帘。而那张苍白的脸莫名的熟悉,分明就是她自己。 浮生呵呵笑道: “吓坏了吧?这巫蛊门最爱整这些唬人的玩意儿。 估摸着是在池底装有铜镜之类的玩意儿吧。只是透过这绿幽幽的池水放大扭曲着看起来着实瘆人得很。” 方凌闻言却并没有释怀,她方才吓了一跳,明明该是一脸惊慌之色。可是池水中的那个形似自己的东西却分明是在笑。 方凌祭出一丝灵力入池,不探则罢,一探之下却是犹如被雷电所击,当下一个激灵,瞬间便收了术。 此洞绝非等闲,布置成如此格局,定然大有玄机。 洞壁不知被施了什么方术,竟能保得此间阴煞之气凝而不散,仿佛一只封闭的罐子将所有气息全部封印于此。 便是自己和仙越白日里在洞口拜台也未能探出此间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既已进了洞,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凌当下将照影握于手中,便欲趴下寻找机关暗门。不想浮生夺过匕首,将火把递与她道: “这些粗活放着让男人来做。一个姑娘家趴在那里犹如被踩扁了的癞蛤蟆一般,怪不得年纪一大把还……” 方凌闻言,心道这小子几时学来这么些编排人的话,脚下毫不迟疑,一脚踹到浮生屁股上。 浮生差点儿栽到水里,吓了一跳,顿时大怒道: “方凌,你干嘛?” “想让你精神点!” 浮生吃瘪,扭过头去忿忿不平地拿着匕首在绿雾氤氲的水边细细地拨动感受着。 方凌举着火把,手里却是聚集着灵力,始终提防着池水中随着自己与浮生缓缓移动的倒影。 那水中确有铜镜,但是那些倒影方凌却可以肯定必然不是自己和浮生的。 因为随着火把的慢慢移动,方凌隐约看见池水中央缓缓飘动着一具尸体。如先前四具尸体一样,这一具也是四肢比例失调。 而更为不同寻常的是,自己的倒影在火光中越拉越长,在接触到这具尸体时,竟然缓缓地隐匿到那具尸体的下面去了。 这哪里是倒影,倒像是由倒影衍生出来的一种邪物。 第149章 里面的东西 所幸那倒影目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 二人加快动作,一路摸索过去,就在快要到达石壁时,匕首突然咯噔一声触到了一个铜制环扣。浮生将那环扣拉出来,竟是一段铁索。 浮生使劲拖动铁索,便见洞壁一侧哗啦啦自水下升起一座浮桥。浮生将铁索固定到石壁一侧的一处环钩上。与方凌一起小心翼翼地上了桥。 方凌始终放心不下水里的东西,一看之下果真又吓了一跳。 但见碧绿的水中被浮桥扰动,影影绰绰倒影出三张脸,一怒,一喜,一悲皆是自己。 但不知为何水里的浮生却始终只见得一个模糊的人影。 方凌又惊又怕,当下赶着浮生快走几步,跳到了对面岸上。 对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平台。平台临水而建,靠外侧的扇形突出部分凌驾于水面之上。 临水一面沿弧形边缘依次排开五尊张牙舞爪的五毒石雕。每个石雕正前方都摆着一个人形灯奴,做虔诚跪拜状。 浮生拨了拨灯奴上的灯芯,将它们一一点燃。整个水台霎时间便亮了起来。 深夜雾气袅袅,在幽绿色的池水和昏黄的灯光交相辉映之下,一座座石雕显得更加神秘诡异。 平台上镌刻着许多飞禽走兽,鬼怪妖孽的图案,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块铜壁。其形态与方凌它们平常所熟知的那些魑魅魍魉完全不同。 倒是正中的一方石刻,寥寥数笔勾画出的一双双鬼手,看起来却是似曾相识。那鬼手全都自一方石台底下探出来,托举着一具尸体。 尸体衣着华贵,头戴玉冠,似是有一定身份地位之人。而那尸体口中正有一只虫子蠕动爬出。周围许多小人跪地拜服,俱是一片欢欣鼓舞之状。 想来这便是落蛊了。 只是落蛊之后,魂魄得以往生而已,这不是极为寻常的事吗?何以众人需要如此激动? 平台正中,鬼手图案的正前方则是一个突出的高台,其上一只五方铜鼎,每一方的鼎沿上都趴着一只如五毒石雕一般的铜质蛊虫。 而铜鼎上方,分别按照五毒石雕的方向,拉起了五条铁索,其上挂着许多经幡,每一道上都写满了古老而又神秘的巫咒符文。 而平台深处,一面巨大的铜壁将整个山洞堵得严严实实。 二人不免一阵惊疑,这莫非已经到了山洞的尽头?可是落蛊却在何处?总不至于将尸体扔在了那个铜鼎中吧? 一路走来,这巫蛊门虽是闻所未闻的变态,但这毕竟是门主夫人的尸首,往后还有门主的尸首,总不至于如此草率吧? 然而铜鼎不大,并不足以装下一具尸首。二人走近,只见里面黑黝黝的,只是一些焚烧殆尽的残片,闻着似有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 想来应是举行落蛊仪式时用到的。 二人摸索着高举火把,仔细观察之下,终于发现这一面巨大的筒壁竟是两扇严丝合缝的铜门。铜门缝隙以胶泥封住,乍看之下竟以为是一块铜壁。 铜门两侧各镶有两个造型怪异的牛首。两尊牛首各生三眼,左侧牛首的第三眼眼窝深陷处,眼球光洁亮白,十分骇人。而右侧的牛首第三眼则乌黑如墨,炯炯有神。 细看之下,原来左侧的眼珠为光洁柔润的羊脂白玉,而右侧的眼珠则为明亮通透的黑色龙晶。一阴一阳,倒是恰到好处。 只是经苏儿一事之后,方凌对龙晶委实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那牛首位置颇高,方凌仰着脖子观察十分不便,火把闪烁之间也看不清明,遂也不再研究。 紧闭的铜门正中是一个脸盆大小的铜制八卦盘,正中一副太极图。盘面光滑,有诸多磨损,应该很有些年头了才是。 浮生一看之下惊疑而又无奈的道: “巫蛊门这么讲究,进个门还要排一遍甲子命理?贺涟风曾说他老爹跟他一样属龙的,不过更细的我却不知道,要不咱们试试?” 方凌赶紧阻止道: “别乱来!此地诡异,既是设了锁头,那么错了定然会有机关暗器。恐没有机会让咱们一一试错。 况且这门巫蛊师也可开启,想来定然不是按照门主命理来排。以门主的地位,他的命理又岂能随便告知他人? 倘若那巫蛊师掌握了门主命理,以他们巫蛊一门的手段,若要对付门主岂不是易如反掌? 况且你看此八卦盘与咱们通常所用的八卦盘可有什么不同?” 浮生乍看之下道: “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一样的太极八卦图,一样分为天、地、人、神四盘。” 映着火光,浮生盯着那八卦盘又仔细瞅了瞅突然惊觉: “此盘天池海底的磁针竟是铸死在盘面之上的。如此一来,便不能行推演之事,倒像是一个太极八卦四开锁。” “此盘同样分为天、地、人、神四盘,每盘又根据八卦分为八向。八向四开,却又彼此关联。 两盘便是六十四解,四盘则是四千零九十六解。奇淫巧术,莫过于此,甚为精妙。 咱们必须找到每盘中唯一一个特定的方位与磁针所指相匹配方可打开此门。” “巫蛊门怎的如此不嫌麻烦,直接用钥匙不好么?” “你要知道一个锁头,经年累月的传承几十代人,太容易磨损。 况且据闻此前巫蛊门起起落落,避世之后重回故地,依然能再启落蛊洞,必定靠的不是钥匙这等容易遗失之物。 相比之下记住一些暗语口诀显然更为长远一些。” 浮生焦头烂额道: “他们倒是长远了,咱们怎么开啊?不过就是一具尸体?捂这么严实做什么?还怕人偷了不成?” 方凌笑道: “这里只是暂时存放尸体的地方,又非陵墓,也没什么值钱的陪葬品,自然不是怕被盗。你莫非忘了这里叫落蛊洞了吗?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有什么机关暗井?唯一那处铁索桥也算不得藏的深,光照足够明亮的情况下,稍微动点脑子便可以找到。 所以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是否有人进来。他们之所以将门锁做得如此奇巧,只怕防得是里面的东西出来。” 第150章 八卦四开锁 浮生想到里面的尸体突然活生生的坐起来,浑身爬满蠕动的蛊虫隔着铜门在里面敲打着要冲出来的情形,突然间一阵毛骨悚然。 方凌笑道:“先前还敢嘲笑我,我看你这胆子较你小时候也没什么长进。不过,也别怕,他们既然这么防着里面的蛊虫,必然不会单单就一道门而已。 你看外面这一池子的毒液和洞壁上不同寻常的色泽气味,想必应是专门对付各种蛊虫的。” 浮生走到池边,蹲下嗅了嗅,道:“你确定?” 方凌:“不确定!” 浮生慌忙将伸出一半的手缩了回来,一甩袖子道:“说了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想办法开门吧。 常听戏文里讲,凡遇古墓或仙人洞府不得其门而入时,便跪地磕上三个响头,考虑磕头祭拜之人非亲即友,一般来说这地上便会有什么提示显露出来的。” “要不你给咱试试?” 浮生便真的正正经经地跪在大门中央,口中念念有词,无非就是擅闯贵宝地,实属无奈,大人大量,宽恕在下之类的一大段说辞。 念完之后,又哐哐哐十分干脆地磕了三个响头。继而抬眼一看,那门板下方果然有一排微不可辨的小字。 浮生激动地招呼着方凌掌了火把过来。 方凌疑道,莫非真让这小子给撞对了。 只见两扇铜门底下,与台面相接处,一边刻着“孝子贤孙”,另一边则是“生人勿进”。 浮生立马翻身爬了起来,大骂道:“你大爷的,骗了小爷三个响头!” 方凌笑望着那扇巨大的铜门,不再理会浮生。 想来能用八卦四开锁,定是以奇门之术破解才对。而巫蛊门中擅奇门之术者寥寥无几,为何要以此法为解? 难道是觉得只有通晓此法之人方可抵御门内蛊虫?想一想觉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而纵观那八卦盘,天指的是天时,即九星八卦中的九星。地则指的是洛书九宫。人指的是人事八门,即: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而神则指的是最为玄妙的神助之力,归纳为八神,即:值符、螣蛇、太阴、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 最底层的地盘满满的绿锈,几乎没有磨损,证明地盘不常动。 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地盘所示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以及中五宫,在运用时本就表示方位之意,故而一般情况下是固定的。 但是为何除了表示天时的星盘似是常有转动之外,其它三盘皆唯有几处磨损痕迹而已。莫非此盘除了天时之外,其它都单单只是一个定数而已? 这当真是合了四开锁这个说法。 如此按照墓地格局,若将此门定为**,便是坐坤向艮,艮上案山,坐坤申方顶龙,龙潜于泽,恰恰合了老**的得位出煞局,正是一方福泽后世子孙的好穴。 如此说来,地盘上应为西南坤向无疑了。 接下来是代表天时的星盘。 星盘明显磨损严重,有的地方甚至已不太清楚。想来应是转动最多的一盘。天时即为时日,莫非是指开启铜门的时间? 而此盘整个盘面磨损较为均匀,证明此时间并非唯一一个时间点,应是时常变动才是,即为变数。 若当真是指开启铜门的时间点,那倒必然是个变数了。毕竟生死有命,门主或夫人也不能算好了日子再死。如此说来,便当是一个随机之数。 但若说是随死随进的话,此盘就失去了设置它的意义,所以必定还有什么关联。或是与一进一出有关? 依据巫蛊门风俗,进门的时间是随机的,但尸体出门却必须是七七四十九日为限。中间就算由于子嗣众多,也必须以七或七的倍数为准来确定中途进洞的时间。 此次二夫人进落蛊洞已整整二十六日,因二夫人唯有贺涟驰一个儿子,算来应是二十三日后便可开启此门。 而二十三日之后恰好为大雪中元期间。按照大雪上中下三元分别为四七一的阴遁局来算,便应为中元七局,则以天芮为向。 再者便是代表人事的八门。 此盘同样磨损较少,考虑到这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八卦盘,并不能演化变数,仅是一方八卦四开锁而已。故而唯能以其盘面意义而定。 死、惊、伤历来为三凶门必不能进,是以在开、休、生这三吉门中自然以生门为上。 最后是神盘。 按照先前论断,若是不行推演之法,仅以定数而为之的话。 方凌抬头,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两尊牛首。 巫蛊门以黎族蚩尤为尊神,以虫蛊五毒为安身立命之法宝。那么尊神必定以主虚惊怪异之事的螣蛇为代表。况且蚩尤之蚩字在上古时期本就作毒蛇之意。 方凌推断出四向之后,便欲开启八卦四开锁。 浮生举了火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环境,生怕此间锁盘一动,某个犄角旮旯里便蹦出几个浑身爬满蛊虫的僵尸来。 从内到外,神盘螣蛇,八门择生,星盘为禽芮,地盘为坤。一一转动对应上了正中天池海底处的磁针。 然而屏息半晌,铜门却并没有任何开启之意。 既没有预期的咔哒一声锁盘开启的声音,也没有四处机阔咔咔转动之声,就连浮生畏惧了半晌的妖魔鬼怪也不曾跳出来半只。 二人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忐忐忑忑、痴痴傻傻地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浮生终于失去耐心,颓丧地一屁股坐在石台上道: “开也好,关也罢,就算是鬼怪妖精也行,倒是给个反应啊。” 方凌也是十分失望,瞅着那八卦盘研究半晌,却是不知何处出了问题。 浮生调整了心情也一骨碌爬起来,在门上细细地摸索着,想来会不会是另有玄机。 第151章 诈尸 果不其然,直到摸至那太极盘中的阴阳鱼眼处。浮生感觉到内里明显的凹陷方才恍然大悟的看向其上两尊牛首的第三眼。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赫然便是八卦盘上的阴阳鱼眼。 伸手处,果然轻松地便取了出来。 浮生将二枚鱼眼稳稳地摁入八卦盘内,只见整个八卦盘咯噔一声便卡入下方凹槽。 瞬间便听得周遭咔咔咔的机关连动之声大动。 那幽绿的水池之内咕嘟咕嘟的冒起大量气泡,须臾之间便如同是开了锅一般。 而那池边的浮桥嘭的一声突然崩塌,断为数截。 二人一看,这哪里是开门,分明是触发了机关暗器的架势。 随着碧绿的池水渐渐沸腾之际,只见彼时水中泡着的浮尸突然间便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那极不协调的躯体咔咔咔咔地四下转动着,犹如提线木偶一般。 泡得发白的一颗硕大头颅被他用一双长臂猿一般的胳膊瞬间扭了过来面向二人。 浮生顾不得害怕,手持照影一马当先挡在了方凌身前,喊道: “姐,你这弄得都是什么鬼?” 方凌急道:“谁要你乌鸦嘴,如今果然将那鬼怪妖精招来了。” 浮生闻言,连忙双手合十,大声念叨着: “前辈大人大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哪里来的便赶快回哪里去吧……” 方凌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手心里捏着的全是汗水。 此间分明就是一个死局,前有拦路虎,后有绝户门,根本就是毫无退路。要么打开此门,要么便只能干掉那浮尸。 浮生适才刚说完,便见那边的浮尸不仅没有大人大量地退回去,反而扭动着怪异的躯体已然是上了岸。 浮生见他如此不通情理,遂一个箭步先发制人便已冲了过去一脚踹到那厮胸口。 谁知这一脚力道虽大,却是犹如踹到了一滩烂泥之中。除了踹出一大波黏腻的绿水出来,连半点作用也没起到,反而被其一把抓住了脚脖子。 那浮尸手上力量之大几乎将浮生的脚踝生生捏碎。 方凌见状,飞身便是一道镇尸符,在碰到浮尸面门的刹那间嘭的一声炸响开来。 只见浮尸那硕大的头颅一顿,动作稍有迟缓。 浮生趁机咬牙,拼了吃奶的劲儿单腿一个凌空鹞子翻身,挣脱了浮尸的铁掌反身跳出一丈开外,高高地落在平台正中的铜鼎之上。 反观方凌方才的一道镇尸符,除了令那厮动作稍作迟滞外带烧掉几根毛发之外,竟丝毫未撼动其根本。 想来只怕是此间阴煞之气太过浓重,符咒祭出后还未及接触浮尸便已被阴气损耗了大半力量,故而在空中便已爆开。 方凌倒是不信这个邪了,紧接着便尝试着凝聚灵力,试图沟通天地,引七杀入局。 谁知灵力输出犹如跌入茫茫大海,一时竟不辨乾坤。乾坤不辨,何以引星辰? 方凌直到此时方才惊觉此间竟是阴阳颠倒,乾坤倒置,五行隔绝。她此生对如此格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怪不得自从踏入此洞,便觉头昏脑胀,处处格格不入。 突然之间,方凌反应过来,既是阴阳颠倒,乾坤倒置,那么方才的地盘,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那边浮生手持照影,划破掌心,以血祭器,瞬间便与那浮尸战到了一处。 浮尸体型怪异,算不得十分灵活。浮生身轻体健,翻转腾挪之间,倒是未见得吃亏。 须臾,便见那浮尸身上已经挨了两刀。伤口豁开处,大股大股黏腻浓稠的绿色液体溢出。 而不待其体内尸气散发,却见池面上虚浮缥缈的绿色薄雾如灵蛇一般自伤口蜿蜒钻入那浮尸体内。 而那浮尸刚刚散去的几分怨毒之气立即便得到了补充,瞬间反扑回来,撕咬抓啃之下立刻便又凶狠了几分。 方凌眼见浮生处境凶险,抓紧时间抢到那八卦盘跟前,只见经过方才一番轮转,那八卦盘复又弹了出来。 方凌迅速地将那地盘之数翻转过来,咯噔一声便按了下去。 然而铜门仍旧毫无动静,只听又是一阵机关连动之后,远处来路方向铁索嘭嘭嘭连响数声,似有什么东西挣断了束缚,大踏步着便向着此处而来。 片刻之后,果然见那黑洞洞的池子另一端,一体型怪异的黑影蹿动而出。火光映照下只见一个浑身焦黑的死尸快速向二人奔了过来。 浮生见此情形,大惊道: “姐,快别闹了成吗?我错了还不行!” 方凌尴尬的答道: “实在是对不住……你且先忍一忍。” 眼见那炮烙尸已淌了池水,咆哮着朝这边靠近。 池水碰到腐肉,便如滚油一般炸响开来。那炮烙尸的腿上立刻便冒起阵阵白烟,顿时皮开肉绽,黑水横流。 然而他却没有一丝感觉,眼眶中满是阴狠怨毒,直奔二人而来。 方凌见状,忙取下腰间的酒袋子,伸手扯掉大片经幡,将酒袋中预备用来对付蛊虫的火油迅速地浇在上面。 眼见那边炮烙尸已经上了岸。 方凌迎面便奔了过去,仗着身形灵活的优势,便欲将沾满火油的经幡裹在他身上。 谁知炮烙那厮虽行动不如常人敏捷,却是力大无穷,还未待方凌使出炎火决,便见其双臂鼓动间,那经幡便已碎作数片炸裂开来。 方凌不想半袋子火油就此浪费了。 而那炮烙尸挣破经幡,怒吼一声,直取方凌脖颈而来。 方凌不闪不避,待他冲到近前突然出手,一张镇尸符直取其眉间天灵。 第152章 生人勿进 要说僵尸之流,命门唯有两处。一处便是喉下三寸,以利器破其怨气可立除之;二是被称为上丹田的额间天灵,为其藏神之处。 以镇尸符镇之可供人驱使。南方民间常见的赶尸便是延用此法。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方凌冒死祭出的这道镇尸符对炮烙尸竟然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犹如方才那浮尸一般,除了击溃其额间一股阴气令其动作稍作停滞之外,收效微乎其微。 反而因为相距极近,炮烙伸手一扫,方凌只觉耳边一股劲风袭来,脑袋嗡的一声便已被扫翻在地。 方凌大惊,眼前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若说先前那张镇尸符被阴气消耗,那么这张镇尸符却是自己冒死将其直接贴在了他的天灵之上,却为何还是这般势弱?莫非他们根本就不是僵尸? 方凌脑海中突然间便浮出了魇镇二字。但即便是魇镇对镇尸符也该有反应才是啊。 所谓魇镇是以巫术将怨灵附着在某一个物体之上,以诅咒之术令其对受术者造成伤害。因其阴毒狠辣,伤人于无形,故而被世人厌弃痛恨。 说起来巫蛊门历代横遭劫难多与此术有关。历代朝廷禁巫大都起源于一些宫人们私通术士以魇镇之法害人,继而祸及整个巫蛊一门。 魇镇分为两种,一种是物魇,就如巫蛊之术中常见的制作人偶、纸人,稻草人,以针扎之。 或是用某种相克的特殊器物埋藏于宅内特定的位置上,阻其生气从而达到害人的效果。就如同秦家当年的鬼尸便是被秦相何在其耳中放入铁针,从而祸及浮生一家。 另一种则是尸魇,是以前面的物魇再结合移尸走影之术。以尸体为载体,以巫术将怨灵附着于尸体之上。 一旦被制成魇镇便如妖魔附体,犹如活物一般能走会动,力大无穷。 而其力量的源泉则来自于灵体的怨毒之气。怨气越重,力量便越大。 是以,巫蛊师为了制出力量强大的魇镇往往将人施以酷刑慢慢折磨而死,以此积攒怨气。待人死后,再提取灵体置于阴煞之气极重之处吸取能量。 故而魇镇与僵尸虽有类似之处,却又不尽然相同。他们均没有思想,没有痛感,且力大无穷,靠着一口怨气嗜杀生人。 但是僵尸吸食人血,有着本能的身体反应。 魇镇却没有,尸身于他们来说本只是一种载体,这尸身可以是人,可以是猪狗畜生,甚至可以是纸人或者稻草人之类。 他们除了阴煞怨毒之气以外不需要任何能量补充,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杀人工具。 对于尸身,僵尸尚有命门所在,而魇镇的命门除了施术之人以外,无人知晓。即使将其尸身毁了,若是没有将其怨灵镇住,那怨灵亦会将人缠住,不死不休。 对付他们只能尸毁魂灭。然而眼下情形,自己不擅近身搏斗,唯一的优势便是阵法符咒还一个为环境所限,另一个却是莫名失效了。 浮生一人,且不说他的功夫都是自己所授的花拳绣腿外加自行参悟了爷爷遗留的一些武学典籍而成。可他终究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如何能够力战两只魇镇? 那边浮生眼见方凌被扫翻在地,怒吼一声,手下立刻便狠厉了几分,一柄匕首挥舞间便将那边浮尸的一只手齐肘斩下。 继而飞奔而来,将方凌自炮烙尸跟前一把扯开,顺势甩出一丈开外,嘭的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那边的铜门之上。 方凌龇牙咧嘴地翻身爬起来,抬眼便是浮生初时见到的那行小字: “孝子贤孙,生人勿进。” 方凌原本被炮烙尸那一下打得头昏脑胀,此刻见到这八个字猛然间却仿佛抓住了什么,大脑迅速运转,忽然如梦初醒。 门上所书“生人勿进”,便是生人不能进去之意,既然生人不能进,那便是死人可进。 这落蛊洞内室本就是专为死人准备的地方,故而那代表人事的八开之门,当选“死门”才对。 只见那边浮生一人力战两大魇镇本就力不从心。谁知浮尸那厮因手掌被斩,竟突然暴怒而起,捏着那截断臂竟硬生生地将其撕了下来。 方凌只见丢在地上的断臂肩膀处异常齐整,断口处皮肉萎缩发黑,并无先前被划伤时那般汁水横流,根本就不像是被其狂怒中扯掉的样子,倒像是多年前便被人齐肩锯掉的。 方凌瞬间便明白了,怪不得那些尸体形态比例如此古怪,原来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的躯体。而是由数个人拼凑缝合而成。 怪不得此前自己以符咒镇之,收效甚微,原来这一具尸体内拥有数个怨灵,镇住一个,其它的照常行动自如。 刚悟出这层,方凌便见那断臂之中,竟无端升腾起一股漆黑的烟尘,烟尘开始迅速凝聚,马上便要化形。 浮生大惊:“草!这他妈是蚂蟥精么?” 方凌也是面色大变,想必这便是附着于手臂上的怨灵了。 当下不敢再耽误,趁着那股漆黑的烟尘尚未化形成功,当下一把抢到那八卦盘前,一边向列位祖师爷祷告着一边伸手便将人盘拨至死门,继而重重地按了下去。 浮生眼见方凌又转了一回八卦盘,立刻想死的心都有了。然而这回终于未再有机关联动之声。只听铜门咯噔一下应声而开。 方凌不由得心头爆了粗口,这他妈根本就与奇门之术无关,更与道门八卦没有半点牵扯。 试想,地盘盘面原本为福泽后世子孙之得位出煞局,后反过来便为艮山坤向,寅山申向,水出乾亥,是为失血攒疾的大凶之穴。 而星盘之天芮临死门主凶病。神盘之螣蛇主惊虚之象,亦是大凶,现在人事又是死门。 四盘皆凶方破此门。但凡懂得奇门之术的人,便不会如此选择。 这巫蛊门真是将奇门八卦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懂便不懂,却还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差点儿将自己二人害死。 方凌当下将浮生一把抓进门内,正待关闭铜门,却见那炮烙紧随而至一把卡在门缝中拼死往进挤。 方凌心头火气,索性扯了腰间酒袋,将余下的火油全部兜头倒在那炮烙脸上。 一次烧不死你便作两回,手上彭的一声腾起一团烈焰嗖的一下便射向炮烙。只见那团烈焰尚未接触到面门便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二人趁机拼了吃奶的力气将那巨大的铜门顶了回去。只听咯噔一声落了锁方才安心下来。 第153章 然而门内一片漆黑死寂,方才一番打斗,火把早已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如今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适才刚刚松下来的一颗心立马又悬在了嗓子眼儿里。 方凌调集灵力,掌心立刻腾出一团火焰。光亮袭来,吓得缩成一团的浮生慌忙丢开方凌的胳膊,立刻挺直了腰板有些尴尬的道: “我不怕!我是以为你怕!” 方凌只觉好笑。 “谁要你从来不学炎火决。技多不压身。瞧,关键时候用起来多方便。” “玩火尿炕!” 浮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炎火决虽可生出五行之火,但却不是这么用的,毕竟此间阴阳隔绝,灵力还是要攒到刀刃上的。 幸好门内两侧便有两只灯奴,方凌赶紧将其点燃。 在这诡异的洞内,对于黑暗的恐惧不由自主的被放大了数倍,浮生赶紧端了灯盏又将洞壁上高低错落的其它油灯尽数点亮。 只见洞内呈正八边形修建,算不得宽敞,还无故被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半大陶土罐子占据了多半地方。 那陶土罐子俱是底子朝上翻过来倒扣着,且底子上仿佛在烧制的过程中便被扎出了许多小孔,密密麻麻的看起来着实让人觉得不舒服。 被罐子们众星捧月一般呈扇形围绕着的是一座圆形石台,上面俨然一个漆黑的巨大雕花石椁。 黑漆漆的棺椁并非普通石料制成,看那通透光滑的材质显然是一整块儿巨大的龙晶石所制。 上面纹饰精美细腻,雕刻也并非普通的仙人祥云,驾鹤西游等图案,而是五个活灵活现手持五毒蛊虫的婴儿。 本来圆嘟嘟胖乎乎,纯真可爱的婴儿却个个手捧五毒蛊虫,且又被刻画在了此间冰冷的棺椁上,仿佛阴森的停尸台转眼间便成了产床一般,让人内心十分别扭。 原本憨态可掬,笑意融融的婴儿仿佛下一刻便要长出獠牙,伸出利爪取人性命一般。 浮生自知在验看尸体一事上不如方凌,便主动让开道让其先行。自己则蹲下身来对周围的陶土罐子来了兴趣。 “怎么说贺家也是滇南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姐,你说这罐子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值钱的陪葬品?” 方凌一边顺着几级石阶上了圆台,一边心不在焉的道: “最好别动。宝珠配玉匣,就这些个陶土破罐子,我看悬。” 浮生闻言虽也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蹲低身子想一看究竟,却是发现那罐子似乎是铸死在地面上的,并不能随意挪动。 这边方凌上了石台,将四周巨大的琉璃盏一一点亮,整个山洞顿时明亮了许多。 方凌这才惊觉这里空间其实并不小,只是跨度不大而已,但却十分的高。 与外面躺倒的花瓶形洞穴相比,里面这洞穴单看则更似一只竖起来的花瓶。 只见火光辉映中,根本看不到山洞的顶部,只依稀辨得石台上方似乎悬着一只黑色的方鼎。这只方鼎与外间的那只形态相似,材质却是不同。 远远看去,仿佛倒是跟这石台上的棺椁有些类似。莫非也是龙晶所制?如此便是和棺椁配套的了。 可是棺椁历来都是配棺材,因为同为盛放尸体之用。在这里怎会与祭祀的方鼎联系在一起? 就算追溯到贺家老祖宗的时期,方鼎也只是烹煮之用,更是与棺椁风马牛不相及的。 再看这方鼎四周四通八达地连了许多蜿蜒的铜棍,一直深入洞壁之内,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架子。 只是奇怪的是这个金属架子并没有横向连接,像是一张奇怪的蛛网,光有经线没有纬线一般。 那铜棍之上每隔一尺左右便悬挂着一只雕刻精巧,形似灯笼的铜制挂件,密密麻麻的悬在空中。 除此之外,每一根棍子上靠洞壁一侧还有一条画满奇怪符号的皮幡一直从顶上拖到地面。 方凌此行本就只是为了查看尸体而来,故而对其它东西并不是很在意,遂直奔棺椁而去。 所幸这里只是落蛊洞,并非墓井,二夫人的尸身也只是暂时存放于此,并未落盖上封。 只见棺椁内套着一只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其中一位略上了些年纪的女人,面容富态,仪容整洁肃穆,端端正正地躺在里面。 虽然面色已呈灰白,但皮肤却似乎还保有相当的水分,按压时仍有部分弹性,丝毫看不出此人已死了二十多天的样子。 但让方凌十分不舒服的是,那妇人脸上即便是上了厚厚的粉妆也依然清晰可见的大片尸斑。 余啸霆曾言人死后因血液脉行不通,往往会沉积渗透,继而在皮肤表面形成尸斑。 若是生前受创,例如击打、勒压、捆绑等都会在其尸僵后一一显现出来。就连死亡时的姿势,或趴或躺或仰卧,尸斑都会因此而分布不同。 就夫人面部明显的血液沉积尸斑来说,她死后应是长时间面部朝下俯卧位。 而就方凌白日里向送茶点水果的小丫鬟所了解的情况来看,贺涟驰在听见声音后便立刻带人冲了进去。 可见贺涟驰为了保持现场,竟任由自己生身之母横尸藏宝楼长达一个昼夜,直至贺老门主回来。甚至期间连尸体都未曾挪动,其心冷漠凉薄可见一斑。 据说夫人是腹部被刺而亡。 方凌小心的将其衣带解开,只见胸腹尸斑沉积,腹部略有塌陷。而右腹部果真有一道两寸来宽的伤口,且伤口翻卷呈萎缩状,显然是生前造成。 然而方凌对这个位置却有些疑惑,居然是右腹下侧。 夫人与自己身高差不多,而贺涟风比浮生还要高出半头。若是二人相向而立,那贺涟风又并非左撇子,若是右手持短刃刺中的该是左侧偏上腹部才对。 方凌招呼着浮生取了一柄他随身携带的短刀,将伤口拨开。 只见伤口齐整,窄而薄,确实是匕首一类利器造成。 方凌以手探入,却发觉此伤口深约三寸,呈斜向上方向刺入,但却仅仅只刺破皮脂而已,并未伤及内脏要害。 如此之浅,显然并不足以毙命。 再纵观尸体全身上下,包括背部、脖颈、手臂、腿部外侧,就连最容易出现反抗伤的地方都未见任何痕迹。 显然凶手是一招致命,然而这一招究竟用在了哪儿却不得而知,总之定然不是腹部的那一刀。 而且这里面明显有个问题。既然能够一招致命,为何还要在腹部留下一个显而易见但却并不致命的伤口? 难道是因为凶手所用的手法虽然极其隐蔽,但却容易暴露其身份,故而以此外伤作为掩饰? 方凌心中突然浮现出蛊毒二字。 第154章 起死回生? 若说行凶方式隐秘莫测,伤人于无形,世间除了巫蛊之术,还有谁能出其右? 但若是在滇南使用蛊术怎样才能不被人发现呢? 方凌脑中突然记起,那日贺涟风在地牢中有意无意地以手指轻点自己头顶。 当下顾不得其它,赶紧扒开尸体头上浓密的毛发,仔细检查,最终果然在夫人后脑户穴上发现一根极其细小的银针。 银针纤细,故而即便几近全根没入,却未见出血。 方凌适才刚刚小心翼翼地将银针用帕子包住取下,眼角余光却瞥见尸体塌陷的胸腹部猛然一动,不禁大骇,惊叫浮生。 浮生方才正在那边研究着夫人腹部的伤口,自然是看见了那尸体胸腹间犹如心脏跳动般一跳一跳的动静。 亦是一脸惊恐地道: “姐,你又做了什么?她该不会是要活过来吧?” 方凌没理会浮生这不着调的言论,只正经解释道: “我只是从她头上拔下了这个。” 浮生眼见那跳动越来越有力,惊骇不已,大叫道: “我滴个乖乖,死了二十多天的人起死回生了!” 谁知浮生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见那夫人胸腹间方才还颇有节奏的抖动突然间开始变得杂乱无章却起来。 且越看越不像是心脏跳动,仿佛是里面有什么活物正在挣扎啃咬,就要破体而出一般。 “妈呀,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浮生吓得大叫起来。 正在二人惊愕间,却见夫人布满尸斑的腹部突然间从内刺破一道口子,从里面汹涌着便拱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淡紫色虫子。 那虫子头生触角,口器尖厉,身带软甲。 浮生伏下身子,凑得近了些,只见那虫子通体透亮,内里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随着身体的蠕动,那光芒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犹如萤火虫一般。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蛊虫吧?” 浮生抽出照影,欲将那虫子拨一拨,不料那虫子见匕首靠近,突然晃动着触须发出嘶嘶的尖厉叫声。 而肥胖的身子两侧,忽然剧烈地抖动开来,只见其三两下便抖开了一双将近透明的淡紫色翅膀,扑腾了两下便朝浮生飞了过来。 浮生大惊,趁那虫子刚刚抖开翅膀,飞行不稳,当下手起刀落,当的一声便将那虫子拍在了地上。 虫子抖动触须,嘶嘶的叫声更胜,似乎十分愤怒。 只听伴随着这声声鸣叫,周围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密密麻麻,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用爪子挠动铁板一般。 与此同时,二人只觉一阵百爪挠心,没由来地便觉莫名的心烦意乱起来。 耳中一片嗡鸣,其中竟似还夹杂着机关铁索之声。 方凌忙道:“快念静心咒。” 浮生闻言赶紧默念起静心咒,适才觉得灵台逐渐恢复清明。而那边的虫子趁着二人心烦意乱之际,已然再次震翅朝着方凌袭来。 方凌手中顿时腾起一团火焰激射而至,那虫子显然惧怕火焰,倏地调转方向朝着半空悬挂着的方鼎而去。 然而许是才抖开了翅膀,飞行得并不怎么熟练,以至于半路间跌落到了一旁的瓦罐间。 只见那淡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嘶鸣声响起,头顶四周一阵剧烈的抓挠躁动之后。 四周那形似灯笼的铜制挂件纷纷开始摇摆抖动,一时间抓挠声更胜。 须臾之后,便见头上方鼎之内仿佛开了锅一般,一溜串的蜈蚣、蝎子、蜘蛛、毒蛇等各色毒虫噼里啪啦地便如下雨一般往下掉落。 方凌自小怕虫子,更怕这些多足的和软体的,偏偏这里一应俱全。 当下方寸大乱,惊叫一声,一跃而起,一个箭步便跳下石台冲出去将近两丈远。 那边浮生也是头皮一阵发麻,脱了身上外袍迅速揉在琉璃灯内蘸了火油,也一跃而下。 眼见那毒虫扭动着身子穷追猛打,朝着二人迅速汇集。 大量的毒虫前仆后继蜂拥而出,地上很快便形成了一层蠕动的黑甲,犹如一道蜿蜒流淌着黑色毒液的河流顷刻间就要将二人吞噬。 浮生迅速的点燃外袍,朝着毒虫一通乱扫,方才将那些虫子逼退在数尺开外。 正在二人尚且还沉浸在毒虫的恐惧之中时,巨大的铜门之外突然传出嘭的一声,继而便见铜门咔哒一声竟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条不易察觉的黑影闪过,紧接着便见先前的两只魇镇争先恐后地砸着门嘶吼着便挤了进来。 浮生大惊,难以置信地骂道: “草!这么个破烂玩意儿都会解八卦锁?” 那边的虫子还犹自纠结成一团一团的,噼里啪啦的掉落,仿佛那方鼎就是个盛产毒虫的聚宝盆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边浮生眼见前有狼后有虎,一把将方凌拖到洞子边沿,手忙脚乱的将洞壁凹陷处放置的油灯砸进汹涌的虫堆里,急道: “爬到上面去。” 方凌踩着凹槽抓着上面的皮幡在浮生地托举下惊慌失措地往那铜架子上攀去。 二人多亏在清远山上得了小毛球的真传,手脚并用之下,三两下便翻到了上面。 只是爬到此处,二人方才惊觉,那密密麻麻的抓挠声竟然都是从身下的铜棍以及悬挂着的铜制灯笼中发出的。 而这架子本身竟是中空的,似一个巨大的网状管道连通着饲养蛊虫的灯笼和那方龙晶大鼎。 明白了这一点,顿觉手上仿佛隔着铜管都能传来毒虫挠动的细微的震动,只搅得头皮一阵发麻。 底下的两只魇镇由于不会攀爬,暴虐地在一堆陶罐中踢打摔砸,发泄着体内难以抑制的戾气。 只见方才还井然有序摆放在四周的陶罐转眼间便已被砸的稀烂。 破碎的陶片中,一堆堆蠕动着的各色幼虫涌了出来。 而那原本铸死在地面的部位被砸烂后露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黑洞,此时洞口也开始陆续地涌出一些业已生长为成虫的毒虫。 原来整个落蛊洞竟是一个虫洞。 怪不得外间那么远的甬道上连泥土都全部掺了黑褐色的药粉,而门口又弄出一方毒池以防毒虫爬了出去。 而此时身下的铜管深入洞壁,想必是与地下的瓦罐连通的。待这些瓦罐中的幼虫长成之后,便经由这个管道进入那只方鼎之中。 只是为何要这么做? 第155章 姐姐的风骨 二人还来不及细想,便见一堆瓦烁中,一阵忽明忽暗的淡紫色光点星芒一般闪过,稳稳地落在了那边犹自毫无目地嘶吼着的炮烙尸上。 显然那虫子相比刚才已然敏捷了许多。 只见它适才刚刚落稳了脚,便如一只缩小版的猛兽一般撕抓啃咬着那炮烙尸的颅顶。 尖利的爪子和口器不费吹灰之力便在炮烙的头顶迅速的刨开了一道口子,但见它一头扎了进去,尾须灵活地扭动两下便钻进了尸体内部。 与此同时,那炮烙突然间便如被人施了魔咒一般,一动不动地就此立在洞穴当中。 二人正待纳闷,只听嚯的一声,一道道黑烟自炮烙的尸身中迅速地抽离体外。但见八道黑烟迅速凝为形态各异的八只怨灵,自四面八方朝着二人围攻而来。 方凌惊道:“它在释放怨灵!” 浮生自进入这洞内,便一直开着天眼聪,岂能不知? 此时,但见四面八方,隆隆黑烟中八只凶神恶煞的怨灵,气势汹汹地逼了过来。浮生不由惊愕道: “草!这虫子来阴的!” 方凌一时间也是惊慌失措,她虽然早知道这些魇镇以多人肢体合而为一,故而体内断不会只有一只怨灵,但她如何也没想到竟有八只之多。 这数字猛然间让人觉得有一丝异样。 人往往被逼至绝境,反而无所畏惧。 只见浮生大骂道:“管你什么鬼东西,今天小爷管叫你们来一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 但见浮生伸手抓过一条皮幡在手臂上缠了两圈,脚下一个借力,便迎着扑过来的怨灵荡了过去。只闻空中利刃破风声阵阵,一阵鬼哭狼嚎间,两厢立刻便交上了手。 而剩下的几只怨灵也迅速地朝着方凌这边围攻过来。 此间阴气浓重,普通符咒已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而炎火决又太过耗费灵力。 如今洞内已有两只魇镇,若是全部放出怨灵,则有十六只之多。而自己二人此时天时地利皆不占上风,定然是凶多吉少。 方凌想到此处,噌的一声抽出短刀一刀划破中指,逼出数滴精血于掌中书符。 精血所书之新符本就法力强劲,况且书于掌中,只有与恶灵发生接触时方才被触发,故而为洞内阴煞之气损耗的能量便少了许多。 然而怨灵到底是有形无质,瞬息而至,瞬息而逝,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纵然是二人从小便得了小毛球的真传也到底不是猴子,于这高空之中,适才斩杀了一只怨灵便已开始力不从心。 而地上那只浮尸也没闲着,极尽破坏之下早已将地上的罐子砸了个稀碎,一堆堆的蛊虫自地下黑洞中爬了出来。 一时间洞壁上,皮幡上,铜架子上已经到处都是毒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已有数只爬上了方凌所在的铜管。 方凌见此情形,方寸大乱,一边要对付随时扑过来的恶灵,一边还要以炎火决对付铜管上的毒虫。 最为关键的是她适才刚刚取了精血,而灵力也在不断使用炎火决与符咒的同时即将消耗殆尽。一个不留神,自身灵体已被怨灵撕出数道伤口。 此时纵然忍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痛楚,强行调集灵力,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 而浮生那边,面对魇镇,还能凭着身形灵活,兼有照影在手尚能讨些便宜。 而如今且不说怨灵本身神出鬼没,快如闪电,就是单单脚不沾地,下盘不稳,单手博弈,便受到了诸多限制。 浮生在灵力术法的运用上远远及不上方凌,很快便在那些怨灵的猛烈撕咬冲击下到了灵力溃散的边缘。 二人此时已经成了怨灵与毒虫眼里的活靶子,被啃噬殆尽便在瞬息之间。 浮生望着潮水一般从地洞中涌出的毒虫以及似乎无处不在的怨灵,突然怒喝一声朝着石像般肃立一旁的炮烙撞了过去,借着松开皮幡的力量顺势凌空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身后的几道黑烟立刻如影随形,转瞬即至。 方凌大喊道:“小心!” 谁知浮生充耳不闻,硬生生地顶着身后数只怨灵的撕咬,趁着炮烙倒地,欺身上前,手起刀落一刀扎进炮烙那厮的眼眶,刀身没入七寸有余。 与此同时,方凌只见一只攻到自己眼前的怨灵立刻便涣散开来,随风而逝。剩下的怨灵皆因本体受到威胁,齐刷刷地朝浮生那边激射而去。 许是凭着少年人的意气,在如此夹攻之下灵魄虽已伤痕累累,不堪重负,却也能勉强保住了三魂七魄不散。 殊不知,此刻他身上的玲珑琉璃坠中那一滴血红不知何时已然红光乍亮,灼热的温度开始隐隐发烫。 而远在牢里的贺涟风,此时只觉心口隐痛,气血翻涌间一口鲜血陡然喷出。他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凝重,目光深沉,不知是喜是忧。 浮生立于毒虫密集的瓦烁残渣之上,上有数只怨灵轮番撕咬,下有毒虫顺着脚面已爬上了裤管。 而那边的独臂浮尸一见有活物落下,立刻便如见着猎物的猛兽般扑了上去。 方凌只见浮生抹了一把额前业已被汗水湿透的头发,大喝一声,额前青筋暴起,攒起全身力气将旁边的灯奴一把抗了起来,朝着扑过来的浮尸砸去,硬生生的辟开一条血路,大喊道: “姐,快走!” 浮生此时分明是已经拼上了性命,方凌见此情形,哪肯扔下他不管? 当下眼一闭心一横,飞身跃起,扯了皮幡一刀划破。顺势扫落洞壁的两盏油灯,灯油倾覆间,皮幡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方凌趁着落地一滚的空档,顺势扫过虫堆。那毒虫对火尤为敏感,顷刻间便逃了个七七八八,在外围形成一个明显的包围圈。 浮生喝道:“出去将铜门锁死,快!” 方凌笑道:“我来滇南便是为了找你,要走一起走,你姐姐我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浮生急道:“废什么话?快走!” 方凌似乎打定了主意,道:“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气节和风骨!” 浮生怒骂道:“你就蠢死得了!” 说话间六只杀气腾腾的怨灵业已扑到了面前。 方凌脑中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人生三魂七魄,天道使然。即便是制成尸魇,以怨灵为魄也必然是一尸七魄,方能支配形体行动自如。 而眼前的炮烙尸被自己和浮生连斩两魄还余六魄。这其中却是多了一魄。 第156章 八魄魇镇 方凌脑中飞速运转之下,立刻明白过来。 为了尸魇凝聚更多的怨气和恨意,制魇之人必须将阴灵生前所经历的种种折磨和彻骨的仇恨刻进他们的记忆中。 于是取了三魂之中主德**念的爽灵作为承载怨念与杀戮的载体。 爽灵又被称之为觉魂或者地魂,属阳中之阴。本来是能够生发仁慈包容,尊道贵德,克制杀盗的意念。 但若私心欲望太过强烈,就会激发它阴性的一面。继而生发执着妄念,仇恨杀戮等负面情绪。 制此魇镇之人显然精于此道。 为了激发出魇镇的最大威力,不惜丧心病狂地对尸首进行分解缝合,甚至还专门将临死前的恐惧与仇恨封印于爽灵,再将其永远地禁锢于这支离破碎的魄体之上。 故而多出的这一魄并非是魄,而是魂。 而环顾四面八方,这洞呈八卦八向,正好对应此间八魄,自己竟没看出来,这居然是一个阵法。 方凌此时方才彻底醒悟过来,营造此间的人不仅懂得周易八卦,简直可以说是深谙此道,登峰造极。 此前故意将八卦锁的破解之法做成大凶之兆,是因为他根本就是针对道门中人而设的局。这其中究竟隐藏了些什么样的原因不得而知。 然而就眼下的情况,此人虽然深谙八卦之道,强加出来的这一魄也应了八卦之变数,却也是一大破绽。 俗话说魂飞魄散,若将此一魂斩杀,则其它七魄不攻自破。当务之急,便是找出此六魄之中隐藏的那一魂才对。 找出隐遁之魂破局,最快的办法莫过于奇门遁甲。此时,那一魂便是隐遁之甲。 眼下此洞内,无天地乾坤,无四方八向,故而亦无人事八门。设局之人处心积虑、精心布置,不过是为了要隐藏阴阳五行而已。 但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万物,此乃自然之道。天地万物,宇宙洪荒,无有跳脱此道者。 此间虽然迥异,却也只是道生万相而已。诸相虽各有不同,但究其根本却也只是万相之一耳。 唯有拨云见日,窥得此间之道,方能以道制道,立于不败之地。 方凌脑海中迅速闪过方才种种:从进洞的五具尸体,每具尸体的不同死因,到铜门,八卦锁,再到如今阴阳不通的情况下对方所布之阵法死局。 忽然,她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起来:那五具尸体竟然是破局之关键。 自第一具尸体开始,每一具死因都各不相同。水银、木剑、毒水、炮烙、活埋,分明便是为了营造金、木、水、火、土之五行相生相克之相。 而此时怨灵为炮烙之魄,炮烙对应五行之火,故而他所立之向便为火。 而火乃朱雀正南之离位,以此便可定南北东西四向排地盘。今日为乙卯日,尚在立冬下元,乾六为首,走阴遁三局,取旬首落坤二宫,走西南生门一气呵成。 以上种种思考,虽只是脑海一念之间,却也已让那五道怨灵抢得了先机。 眼看身前一怨灵已扑至面门,方凌却突然转身露出一个巨大的破绽,反身调集仅剩的灵力一道气势如虹的烈焰全力输出。 只见隐于身后的一道怨灵凄厉的一声惨叫便被湮灭在了璀璨的烈焰当中。 霎时间便见方才还杀气腾腾扑过来的道道怨灵业已烟消云散。而适才刚刚爬起的炮烙尸也已轰然倒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与此同时,方凌却是灵力耗尽,已然跪在了一片瓦烁之上。 方才情急之下露出的那个破绽到底还是让其中一只怨灵在消散之前钻了空子。 在全身灵力抽离,无任何回护之力的情况下硬生生地被那怨灵穿透灵台,已是身受重伤。 只见她精疲力竭的笑道: “道生无量法度,区区一虫洞魔窟任你布置如何精妙,终究也不是法外之地。” 然而虽然斩杀了炮烙,那边却还有一只浮尸,况且先前的皮幡也即将燃尽。随着火焰的减弱,毒虫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这边浮生正待将眼前的浮尸逼退,带着方凌赶紧逃出此间。 却不料还未上前,眼角余光便瞥见炮烙口中吐出一道淡紫色的微光,闪电般便到了浮尸的耳朵上。 浮生冲上前去,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被浮尸一膀子扫翻在地。而那虫子尾巴一扭业已钻进了浮尸的耳孔之中。 只见那虫子故技重施,浮尸周身黑烟翻滚,霎时间便有七只怨灵即将凝实成形。 浮尸属水,水居正北坎宫,以此为向再次排地盘,以天时取旬首落巺宫,定震位正东之向为生门。 然而即便推算出位置,方凌此时却已没有余力再出手,唯有大声喊道: “浮生,攻右后方震位!” 浮生本就灵力不济,方才一番恶斗后灵力早就濒临涣散,此时纵然知晓生门,却无奈已是力不从心。 那边皮幡上的火越来越小,毒虫们跃跃欲试,终于湮灭在一大波虫潮之下。 方凌未曾料到,自己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些全身长满毛毛爪爪的虫子手里。 世间法则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天命使然这些虫子便是自己一辈子的克星,果真是逃也逃不掉的。 正待勉力支撑,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却忽然听闻上首方鼎轰隆一声,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 那鼎内不知是什么东西居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似人声又似虫鸣。霎那间,便见那边的浮尸口中已吐出了那枚淡紫色的虫子,周围虚浮的怨灵立刻便回归了本体。 只见那淡紫色的虫子仿佛意识到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立刻丢下已然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弟二人,冲天而起,冲着烈焰一头扎进了熊熊燃烧的铜鼎之中。 与此同时,铜鼎一侧的管道上,一蒙面男子白衣飘飘,负剑而立,于冲天的火光中飘然而至。 第157章 来者何人 看着云虚宫的典型打扮和身量尺寸,方凌心中惊愕,来者莫不是仙越? 只是这仙越也太过嚣张了,好歹似自己一般换身衣裳行头乔装改扮一番也行。如今这样敷衍地遮个面巾也太不把巫蛊门的人放在眼里了。 这边方凌脑子里还在晕晕乎乎地胡思乱想着,那边的白衣蒙面侠士早已仗剑而出。 只见他剑风干净利落,潇洒凌厉,势如秋风落叶,寒霜流雪。 一阵剑光闪动,便见那浮尸七关要穴俱被刺穿。腥臭的绿色液体喷涌而出,一股黑气就此消散开来。 方凌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来人一手揽了腰身风一般地出了铜门。 唯余浮生独自焦灼地矗立在大波虫涌当中孤苦无依的喊道: “哎……这位英雄,这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闻言,回头瞅了一眼门内,仿佛此时才发现浮生一般。遂飞身扯下悬挂皮幡的铁索嘭的一鞭甩进门内,瞬间便见浮生犹如一个沙包一般被那铁索缠裹着飞了出来。 浮生就势滚落在地,刚翻身起来便觉头皮一阵发麻。 那翻腾的绿色池子中正挣扎着向上爬出两具怪尸,正是来路上的水银尸和被活埋在洞壁里的无名尸。如此看来,那剑尸怕也是不远了。 就在浮生心下狂跳,准备拼死一博的时候。却见先前那白衣侠士已然先行一步。 只见他单手凝聚法力,凌空书符。所书符咒虽仍是普通的镇尸符,但收尾处却做了个引灵结。 引灵结方才画完,便见那符咒原本隐隐的灵光突然大现,犹如活了一般朝那边的两具魇镇笼罩过去,同时那人全身上下朦胧在熠熠的灵光之中如飘飘之谪仙。 方凌整个人都惊呆了,此种灵光外溢的情形自己也仅在几年前有幸见过一人耳。而眼下之人竟以一己之力为源作此符咒。 要知道阵法也好符咒也罢,均是沟通天地自然,虽需倾注自身灵力,但却终究只是个引子,最终目的是引动自然界的五行之力为力量源泉来镇压对方。 但此人却以自身灵力作为源源不断的输出体,此种磅礴的灵力,闻所未闻。 方凌顿时觉得,但凡能活着出了此洞,一定要摆上一桌酒席,好好为自己下药的事情向仙越道个歉,切莫被他记恨了才是。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那边两具魇镇已然被困符中,招架不住之下纷纷开始吸食池中阴灵怨气补充自身能量。 而这白衣侠士并未打算斩尽杀绝,只一脚将旁边的两尊五毒石像踢入面前的池水之中,腰里拎着尚还晕晕乎乎的方凌飞身踏上石像轻声道: “闭上眼睛!” 方凌但觉身体腾空而起,一股强大而温暖的灵力裹挟着自己,清风自耳边划过,便已到了对面。 转身再看浮生,只见他犹自拖着方才的铁索套马一般地往那池中的石像上抛。 好在他手上的准头还是有的,待套上石雕后,借力一跃手脚并用着倒也顺利越过了池子将那两具犹自挣扎的魇镇甩在了身后。 此时,那白衣侠士已然扔下姐弟二人兀自朝洞口奔去。方凌奋力将浮生拉扯上来,二人互相搀扶着也迅速追了上去。 追上来人,方凌气喘吁吁地道: “多谢先生仗义相救!早知如此,当初万不该将你迷晕了。暂且先给你赔个不是,改日定当好生答谢。” 只见那人闻言稍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什么其它反应。 方凌心下一咯噔,看来果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取得原谅的,还望仙越不是个记仇的才是。 方凌正准备再赔几句小心,却见他突然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方凌与浮生立刻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人身后。 火光之中,远远的一个黑影横挡在三人前面。 那人将手里火把扔给方凌,疾跑几步,一个飞身踏上洞壁,借力一跃便已到了那黑影之后。然而一剑刺出,那黑影却毫无反应。 方凌姐弟二人赶紧上前,却见此黑影正是来路上的第一具剑尸。 想来自己二人共触发了两次机关,前后激发了两具魇镇,而后这几具又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要替他们两个好兄弟报仇来的吧? 只是这货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情有义的样子。可他又是怎么凭白被人斩杀在了此处?难道洞内还有其他人? 身后尸吼阵阵,显然已经容不得他们细想,唯有拔足狂奔。 三人一路疾行,方凌但觉心脏越跳越快,口中喘息越来越急,忽然直觉头脑中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便跪倒在了地上。 浮生赶忙将她扶起来道:“姐,你怎么了?” 方凌也不知为何,只道是先前受了内伤并未在意,在浮生搀扶下仍坚持着向洞口奔去。 就在已见到外间天光,快要出得洞口的瞬间,方凌只觉灵魂深处仿佛一阵爆裂,一声熟悉的兽吼炸响在灵台深处。 方凌又惊又惧,头脑间仿佛要被劈开一般疼痛难忍。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浮生甩开,难以抑制地抱着脑袋大力地撞向洞壁的山石之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声,听起来隐隐的竟不似人声。 浮生见此情形,惊愕地将方凌抓住焦急地喊道: “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 待方凌转过脸来,浮生彻底惊呆了。只见方凌的双眼泛着幽绿色的光芒,一对瞳孔犹如猫一般缩成了窄窄的一条竖线,冷眼望着自己。 这哪里是人的瞳孔?分明就是野兽。 浮生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让他头脑一片混沌,他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的外形,野兽的嘶吼,野兽的瞳孔。可是她前一刻分明还是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 第158章 先生可认得岳荀? 就在浮生愣神的功夫,只见旁边的白衣蒙面人一个手刀便将方凌劈晕在地,口中喃喃说道: “到底还是被落了魂。” 转而又对浮生交代道:“守在此处,切记不可移动她。” 那白衣蒙面人走了还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但闻洞外一阵噪杂,似是有大批人马靠近。 浮生此刻走不得的留不得,正在他心急如焚之时,只见外间几十根火把转瞬间已然到了洞口。洞外一人沉声喝道: “给我围起来!胆敢擅闯落蛊洞者杀无赦!” 那人说着便招呼一声,立即冲出几名弟子进洞便要拿人。 浮生自然是拼死护住方凌,不让他们动其分毫。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且不说他如今已然精疲力竭,便是全胜状态也实难抵挡外面的大队人马。 就在几人扭打着,眼见浮生就要败下阵来,只见一道白影自洞中急速奔出,众人还未看清其面目,便被一一放倒在地。 白衣蒙面人捞起地上的方凌似是将什么东西放进其嘴里,而后抱起她便向洞外冲了出去。 洞口几十号人见此情形一拥而上,领队那人更是首当其冲杀了过来。 白衣人手里虽然抱着方凌,然而身手却是十分敏捷,速度更是快如闪电,翻转腾挪之间有条不紊,纵使在众人围攻之下亦是从容不迫。 浮生眼见那人遭到围攻,也立即冲了出来,大喊道: “你先带我姐走……” 那人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浮生,抬脚将面前二人踢翻,几个纵跃便已脚踏清风逃出众人视线之外。 唯留原地被俘的浮生目瞪口呆地冲着夜幕独自呐喊: “……再来救我……” 然而,除了冰凉的夜风带着滇南独有的湿气幽幽地拍在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人的踪影? 贺涟风见到浮生时,他已精疲力竭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本来连日赶路风餐露宿的就已经折腾了一路,后又被安排着给贺家做了好几日的苦工,紧接着便是落蛊洞中的一番恶战,拼得一条小命差点力竭而亡。 如今被逮了,又遭那赫连瑾连打带审地堪堪折腾了两三个时辰。 此时好不容易到了牢里以为终于能消停个一时三刻了,却奈何贺涟风虽被饿了这许多日,且日日忍受磔骨鞭刑,却仍能一惊一乍地搅得他睡不安生。 只见他抓着直挺挺躺倒在地上的浮生,摇得都快散黄了。且边摇边大惊失色地叫道: “啊……浮生啊,你怎么就这么死了!你死得好惨啊!到底哪个王八蛋干的?我不会放过他的!” 看此情形如果再不搭理他,浮生只怕自己要被摇散了架,只好闭着眼睛幽幽道: “你能不能让我睡会儿,为了救你,我都快累死了!” 贺涟风急了,越发嚷嚷得大声了: “啊?你没死啊?那……那也不能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若是看见一点白光,你可千万不能跟着走。哎,哎,快醒醒,浮生……哎……别睡呀……” 浮生实在是忍不了了,气得一骨碌爬起来没好气地骂道: “你他妈有完没完?我还有气儿呢!” 贺涟风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道: “谢天谢地,你终于活过来了。你说你要就这么死了,是不是算是被我害死的?到了阎罗殿里,我倒反而还欠下了你一条命,岂不冤枉?” “你少咒我,小爷我命还长着呢。” “不过你这小子也还算得上义气。冲着这份情谊,往后就是兄弟了。你今后就是我风六爷的人,若有人胆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就去灭了他。” 浮生懒得听他唠叨,颓然地躺倒在一堆干草上复又闭上了眼睛。 “刚刚你爹和你大哥联手拷问了我足足两三个时辰,现在又将我关来了这里。你且想想好,他们二人,你要先灭哪一个?” 贺涟风讪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咱们不能与他们一般见识不是?” 浮生有气无力的道: “敢情你这兄弟也就是无事时喝喝酒吃吃肉,吹牛打诨,打发打发时日尚可。若有一天落了难了,还真不能指望了你去。” 贺涟风想了想答道: “你这话说得可是不讲良心。我朋友虽不少,平日里前呼后拥咋咋呼呼的一大帮子人。但真正能让我风六爷正眼瞧得上的兄弟却没有几个。 你算一个。 不过幸好我也没看走了眼,自从被关到了地牢,也确实唯有你们姐弟俩还记挂着我。倒也没枉费了我跑这一遭。 不过说起来,你这次究竟是觉得欠我人情还是因为当我是朋友?” 贺涟风好容易感慨一回,却见那边浮生已经打起了呼噜。遂一脚将其踹醒道: “你等着,我肯定能从这儿出去,等我出去以后,你小子就跟着我混吧,怎么样?” 浮生实在困得不行,若是放在平时,非得爬起来给他两个大嘴巴子不可。但是此刻他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见那贺连风还在不依不饶喋喋不休,只得迷迷糊糊敷衍一声道: “好……” 复又睡死过去。 滇南城内,某处客栈。方凌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喂了自己一粒味道颇为熟悉的丹丸,丹丸融化间顿觉灵台处一阵清凉舒爽,体内的暴戾之气随之逐渐收敛消失。 虽然魂魄间那种撕裂般的疼痛逐渐减轻,但睁开眼睛却仍然觉得如坠云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 方凌唯有继续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先生可认得一位名叫岳荀的道友?” 还未等到回答,便觉昏睡穴上被扎了一针,晕晕乎乎间又睡了过去。 这夜,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迷雾,迷雾中时不时的传出妖兽嘶吼。她不断地跑啊跑,却始终到不了尽头,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但不知为何,她始终能闻到一股温暖的气味,那气味清淡芬芳,如芝兰玉树。 她感觉似乎有一个极为信任的人始终萦绕在自己周围,所以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惊慌。只是有些迫切,希望在某一片迷雾的尽头能够看到那张脸。 她跑了好久好久,终于看见眼前一片明媚,她猛地拨开迷雾睁开眼睛却见自己正躺在一处客栈里。房内并无其它人,只有早上的阳光透过窗户安静而又灿烂地洒在脸上。 方凌只觉周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麻木。她稍微活动了下筋骨,又洗了把脸,便急匆匆地出了门。然而眼前的街道,陌生的行人,让她不禁感叹今夕何夕,此地又是何地? 不过很快便有人告诉她了。 那几名眼尖的巫蛊门弟子在这附近找了一夜,终于让他们逮着了这个女人。 第159章 暗箭伤人 方凌被众人呼呼喝喝地架进了巫蛊门。 正堂之上,贺曜辰端坐首位,两边肃立之人,一是昨日见到的贺涟驰,另一名却是从未见过。 但看其面貌神情,与贺涟驰有些相似,却比他沉稳许多,想必是贺家大少爷赫连瑾。 而堂下端坐之人正是仙越。 贺曜辰瞥了眼方凌,望向仙越道: “贤侄的贴身丫头现已毫发无伤的回来了,何不问问她为何昨夜会出现在落蛊洞禁地之内?除了地牢里那小贼,另外一人又是谁?” 仙越看着方凌眼神复杂地沉声问道: “你昨夜干什么去了?可是偷偷去落蛊洞祭拜夫人?” 方凌还未吱声,却见上首的贺涟驰满脸不忿,一嘴接过话去。 “仙越兄这是想抵赖吗?好一个祭拜!昨日我大哥以及门下众弟子分明见她与两名男子闯入禁地,搅得整个落蛊洞天翻地覆。 一名男子携这丫头虽是逃了,但另一名小贼却是当场被擒。 我娘尸骨未寒,便被这般亵渎。也好,我现在便先拿那名小子血祭我娘,以告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方凌忙道:“慢着!我说……我交代就是了。” 贺涟驰沉着一张脸,不知从何处兀自摸出一条赤色蜈蚣一边把玩着一边瞅着方凌道: “好,你若老实交代,我便考虑留你个全尸。” 方凌瞅着那蜈蚣身上一轮一轮的甲壳和蠕动的身子下密密麻麻的腿脚,脑海中立刻便是昨夜铜管内百爪挠心的声音。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番大义凛然,不卑不亢的说辞瞬间被悉数忘了个干净。她本能地刺溜一下躲到了一旁端坐着的仙越身后胡言乱语道: “冤有头债有主,是我们家公子让我去的。” 仙越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扭头小声道: “你不是说绝不连累我的吗?” 方凌小声嗫嚅着: “我若说是我自己的主意,他手里那玩意儿一准儿就往我身上招呼了。你不是说左右也是与你脱不了干系的,便当救我一回罢,求你了!” 贺涟驰嘿嘿一笑道: “你不必责怪她,纵然是她不说。在场那么多人也不是瞎子,你身着云虚宫服饰,装模作样仅拿一白布遮面,便当我巫蛊门都是傻子吗?” 上首贺曜辰却并没有贺涟驰那般激动,只缓缓道: “贤侄可还有什么话说?” 仙越倒也并不慌乱,只凛然正色道: “好,那便明说了罢。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贺涟风而来。在下与他相交一场,不想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贺曜辰眼神陡然一凛,出言虽是威严无限,但却并不震怒,只从容道: “巫蛊门虽与云虚宫世交,但擅自置喙别人家事,却是欺人太甚! 今天若是能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便罢,若是不能,便是你云虚宫天大的面子也是说不过去的。” 方凌抢过话头,防备地盯着一旁的贺涟驰道: “我们就一个理由:替活人伸冤,替死者叫屈!” 但闻嘭的一声,贺曜辰拍案而起。 “小小丫头,胆大包天!你何以知道那孽障有冤屈?” 方凌吓了一跳,正待回话,却见贺涟驰手上一动,一点赤红携劲风而来。 方凌眼见那张牙舞爪的蜈蚣便要飞到自己脸上,惊叫中却见仙越衣衫一动,那蜈蚣便已被掼到了地上,摔成一摊烂泥。 而仙越额角带汗,手上顷刻间便已乌黑一片。他忙伸手封住手臂大穴,怒道: “门主问话我们自当据实以告。但事情未明,三公子何以暗箭伤人?” 贺曜辰望向贺涟驰眼神凌厉,一字一顿地道: “我说过,此事你不准插手。念在你适才经历丧母之痛的份儿上,近日已对你分外纵容,你休要得寸进尺!” 贺涟驰闻言赶紧垂首肃立一旁,不再言语。 贺曜辰望向方凌道“ “你知道什么,便全部说出来。只是你要快些,这赤尾蜈蚣的毒可不是那么容易封得住的。” 方凌闻言,掀开仙越的袖口,见那黑色果然已蔓延至肘弯处,急忙道: “好,我说。我昨夜确实去了落蛊洞。我不仅检查了夫人的尸身,还发现了诸多疑点。” 贺曜辰手上关节紧了紧道:“有何疑点?” 方凌上前一步。 “若贺掌门想要弄个清楚明白的话,我们尚需到案发现场查看当日人证物证。” 藏宝楼外,白幡素裹,一日未将贺涟风伏法,贺涟驰便命人守一日。任凭里面鲜血遍地,也绝不许任何人清理打扫,唯恐破坏了案发现场,让贺涟风钻了空子。 在方凌地要求下,贺曜辰叫来了当日在场的几名弟子,将现场情况做了详细陈述: 当日晚上子时刚过,有人发现有黑影潜入藏宝楼方向,于是在贺涟驰的带领下迅速赶至藏宝楼。 谁知,进门却见守卫昏倒在地,而贺涟风正带着两名侍卫端立一旁。 贺涟风声称自己只是前来巡视,并非盗宝。随后二人发生口角,但被及时赶到的夫人制止。 随后夫人与贺涟风单独在藏宝楼不知说了什么,只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便听楼内机关启动。 待众人冲进门去时,便见夫人面部朝下倒在一滩血泊之中。 而藏宝楼的机关铁门业已落下,贺涟风被关在铁门之内,正狼狈不堪,满手血污地被自机关中放出的蛊虫围攻。 方凌让人将机关铁门重新落下,并以笔墨标出当日夫人遇害的具体位置。观察之后发觉此处现场竟然十分有意思。 第160章 有意思的血迹 方凌之所以觉得此处现场十分有意思,一是伏尸处距离灯柱虽近,但却还有一臂之遥。 二是,按钮上的血迹均匀,且边界清晰,却并未有任何指纹,倒像是拿刷子刷上去的一般。 三是,作为凶器的匕首上的指印自刀尖至刀柄方向依次可辨是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为半枚拇指印,换句话说此人是反手握刀。 方凌仔细地查看了匕首上的血手印,又以帕子包着刀尖在手里比划着握了握,突然便明白了些什么。 转而问侍立一旁的弟子道:“敢问夫人遇害当晚,风少爷身上可有血迹?” 一名弟子呈上两件衣物,一为当日贺涟风入狱前身上所穿,一为夫人所穿。 “风少爷当时着此素色蓝衫,颜色干净,血点极少,但是手上却是血肉模糊。” 见方凌对着那两件衣物反复查看,一旁的贺涟驰鄙夷道: “习武之人杀人不见血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若想以此替他脱罪,便少在此处浪费我等时间。” “公子说的极是!只是素闻以长剑刺喉,一剑毙命,干净利落,且血不沾身,却不知如此精巧又是开了血槽的匕首也能做到这般进退自如。 我只是一时好奇,为何风少爷手上鲜血淋漓,衣衫上却有些过于干净而已。” 贺涟驰有些不耐烦道:“你口口声声称他冤枉,难道就只是凭此判断?” “当然不止于此!不知谁手上可有与凶器相似的匕首借用一下?” 当下便有弟子呈上一把差不多大小的匕首,样式口刃大小与凶器均一般无二,都是极为普通的铸铁匕首。 方凌将刀尖在墨中蘸了蘸,想了想将匕首递给贺涟驰道: “三公子与风少爷身高相仿,而我与令堂身高相似,可否请三公子与我一同还原一下当日情形?” 贺涟驰接过匕首,眼中微寒道:“这有何难?” 当即抓住方凌便朝着她的腹部一刀递了过去。 仙越一惊,尚未出手,便见那边方凌已经一把挡住贺涟驰冰冷的手道: “三公子可要当心些,众目睽睽之下,万一不小心伤了我,别人当公子有意杀人灭口就不好了。” 贺涟驰嘴角抿了抿,轻声道:“要取你性命,有的是机会,不急。” “这倒也是,不过眼下三公子却是刺错了!” 贺涟驰疑惑地望着手上匕首道:“如何说?” 方凌指着自己腹部衣物上的墨迹道: “二夫人的伤口在右腹下侧,而你刺中的却是我左腹上侧。” 贺曜辰眼神微动,硬朗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没有出声。 只见贺涟驰重新又握了匕首,一手扣住方凌右肩,再次刺了过去,手上尽量刻意地往自己的左侧偏了偏。 方凌笑了笑,指着自己衣服上的墨迹道:“三公子的准头似乎还是有些不对呢。” 贺涟驰怒了,扔了匕首道: “案发之时,一时激愤,就算是贺涟风也未必能保证每次都刺的同一个地方分毫不差。” “话是不错!可是有些动作轨迹,若是过于不便,便是悖于常理,不得不令人深究了。” 贺涟驰指着方凌衣服上的两点墨迹道:“你别说这两三寸的差别就算是你口中的有悖于常理。” 方凌望向贺曜辰道: “相信方才贺掌门也瞧见了,一般惯用右手的人刺中对方时,被害人通常是左腹部受伤。 而随着凶手与被害人之间的身高差,加上人在腕部及小臂用力时,手肘会自然弯曲一定的角度,故而伤口可能会在上下位置上有小幅度的差异。 三公子因为比我高出一头,就如同风少爷与二夫人一般。一般情况下刺中的应是我左侧上腹部。后来虽经我特意提醒,三公子虽也偏向了我左下腹,但是动作上却是十分笨拙别扭的。” 贺涟驰见贺曜辰有些信服地点了点头,急忙说道: “情急之下出手,可能受其它因素影响也未可知,况且我刚才动作何来别扭之说?” 方凌眼神笃定道:“若三公子方才的体会还不够明显的话,那么请试试如此握刀如何?” 方凌将贺涟驰手里的匕首调转过来,令他反手握住道: “方才三公子拿匕首时是正向,可是根据匕首上的指印,此人却是反向握匕首的。三公子请再演示一遍。” 贺涟驰将匕首反向握于手中的瞬间,突然便明白了。原来反向握匕首时,不论划、刺、扎,攻击的都是对方上半部分。若要攻击对方下腹并且还要偏向右侧,无论面向对手还是背对对手,动作上都十分不便。 可以说一般正常人都不会做如此别扭的动作。 方凌见贺连驰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便不慌不忙地说道: “如此不用我多说,相信大家应该也看明白了吧。 况且我当日检查过夫人的伤口,她右侧下腹伤口十分浅,仅三寸左右,且伤口显示凶器乃自下而上斜向上刺入。 不知三公子可有一个姿势是可以达到反向握匕首,却能自下而上刺中对方右下腹的?” 贺涟驰额头突然便冒出了冷汗,但半晌之后却又冷静下来。 “你怎知匕首上的手印就一定是凶手的?这也很可能是我娘拔刀时所留。” “通过上面的一系列推测,这手印自然只能是令堂的!但至于是不是凶手所留,且是刺入时所留还是拔刀时所留一时之间却是难以定论的。” 众人闻言有些糊涂了,只有贺涟风分外恼怒,喝道:“你这是何意?既然已经断定手印为我娘所留,又说什么是不是凶手的还不确定?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凌:“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佩服令堂坚韧的意志。试想一个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腹部中刀竟能强行拔刀,且能忍住剧痛而不倒地。委实算得上一位响当当的女中豪杰。” 贺曜辰显然已经对方凌的推测有了兴趣,道:“你何以知道她被刺之后未有倒地?” 方凌:“贺掌门请看地上的这几处血迹,所有人应该不难看出凶手是在暗门以内下的手。因凶器就扔在此处,既然匕首上最后的手印是夫人所留,那么必定是她拔了刀,并顺手将刀扔在了此处。而拔刀必定会令她双手沾染鲜血。若是此时倒地,无论如何都会留下血手印或是破坏地上自然滴落的血迹形态,但是都没有。所以我判断当时她是站立状态的。” 贺涟驰已经十分不耐烦了,吼道:“我娘当时是站是躺跟贺涟风是凶手有什么关系?” 方凌:“三公子请稍安勿躁,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几个问题: 一是凶手既然存心要杀夫人灭口,为何腹部伤口如此之浅?而且形态自下而上且处于右腹下侧这个十分不合理的位置? 二是为何凶手刺伤夫人之后,竟然能够放任其继续蹒跚至灯柱处按下机关将自己困住?” 众人显然也难以解答方凌提出的这两个问题,就是贺涟驰一时间也是被问的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方凌见众人心里已经开始起疑,便继续道:“但若是换一个角度,假设这一刀根本就是夫人自己所刺呢?” 第161章 不顾真相 未等其他人反应,贺涟驰便怒道: “满口胡言乱语,我娘自己刺自己?她为何要这么做?她疯了吗?” 方凌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因为她受到了贺涟风的要挟。她知道贺涟风能拿此事要挟她一次,便能要挟她第二次。 所以她必须趁贺老门主不在,率先设一个局,一个能将贺涟风一举拿下的局。 要知道,仅凭藏宝楼盗宝的罪名,对于一向荒唐的贺涟风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贺涟驰闻言勃然大怒,当即便要出手取方凌性命。 但闻贺曜辰厉声喝道:“退下!” 然而贺涟驰此时已然怒不可遏,根本就听不进任何规劝,只愤然骂道: “贱人!休要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着便欲冲上前来。 说时迟那时快,方凌只觉眼前一闪,贺涟驰便已跪倒在地。 贺曜辰怒道:“你真当你那些事我全然不知吗?如此造次,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门主?” 贺涟驰眼眶血红,含泪愤恨地道: “爹!我承认,我确实做了不该做的错事,我娘当时也的确被贺涟风握住了把柄,受他胁迫。但他下毒手杀死我娘也是真的啊! 如今这贱人颠倒黑白,口口声声说我娘是自杀,将贺涟风摘了个干净。试想我娘即便有心设局,又怎会真的置自己于死地?” 方凌望着声泪俱下的贺涟驰道: “三少爷,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从未说过夫人是自杀,我只说那刀伤是她自己所刺。你也知道那刀口尚浅,并不足以立即毙命。” “那你说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当时大家亲眼所见,此间只有他们二人,既不是自杀又不是贺涟风所杀,难道还有鬼不成?” “你错了!正是因为当时藏宝楼还有第三个人,夫人才会死于非命。” 贺曜辰面色一变,“你怎知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 方凌迈步到灯柱旁,指着当日夫人伏尸处说道: “就凭夫人伏尸之处距离暗门机关尚有一臂之遥。就凭这暗门机关上的血迹均匀平整,且边界清晰。 三公子,这按钮上的血迹是后来涂上去的吧?为何要凃这血迹?因为你也发现了蹊跷对不对?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令堂报仇雪恨,其实眼里心里全是你自己的算计。 你明知这里可能还有第三人在场,也明知杀害令堂的有可能就是这第三个人,却还要将矛头直指贺涟风。 你真的只是为了报仇吗?” 贺涟驰眼神闪躲,却仍旧凶狠地吼道:“你血口喷人!” “好!那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方凌说着便兀自取来桌上砚台,用毛笔在手指上涂抹了薄薄一层墨汁按在与那按钮材质相似的灯柱之上。 继而又直接将手指伸进浓墨中,蘸取大量墨汁再按在旁边一处地方以做对比。 方凌指着那三处印记道: “你自己看看,这三处痕迹一样吗? 指腹因柔软且是圆头有一定的凸起弧面,按压平整光滑的物体所留痕迹必是内深外浅,且会留下清晰的指纹。 就算液体蘸取过多,覆盖了指纹细节,也会因为液体太过饱满而在中心位置留下一个颜色堆积的色块儿。 但按钮上的血迹颜色均匀,整块血迹薄厚一致,既无指纹也无按压导致的色块堆积残留,倒像是刷上去的。” 贺曜辰听到这里,不禁老泪纵横。 “互相算计,骨肉相残!孽障啊,全都是孽障!” 贺涟驰还想解释,“不是我,爹,真的不是我。” 方凌却没有耐心再听他继续辩驳。 “好,既然不是你,那便是别人。夫人距离这灯柱尚有一臂之遥,不可能按下按钮,而贺涟风既已被暗门困住则更是不可能。 所以只能是在场的第三个人落下了暗门。” 方凌说到此处则取出一方白娟,呈上道: “而这个人正是以此物杀了夫人。贺掌门可识得这枚银针?” 贺曜辰接过银针仔细查看,面色阴沉地道: “此乃蛊刺银针。你从何而来?” “这便是我昨夜擅闯落蛊洞所得。我查验夫人遗体时,发现其后脑发间脑户穴处刺有此枚银针,整个银针全身没入四寸有余。” “你是说我夫人是死于此枚银针?” “我昨夜检查夫人遗体,发现右下腹伤口薄而浅,且并未伤及脏腑,就算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也绝不至于立即毙命。 而真正的致命伤正是脑后发间的这枚银针。因为银针极细,且又是一招毙命,并未造成出血,故而很难被人发现。” 贺涟驰显然并不信服。 “哼,昨夜验尸唯有你一人在场,有什么没什么自然是你一人说了算,就算你悄悄在我娘头上扎一根针又有何人知晓?爹,你休要被这贱人蒙蔽了。” 方凌看向贺连驰正色道: “三公子信不过我可以,但却不能信不过夫人。夫人死于二十余天前,当日银针在其生前便刺入脑户穴,虽未造成大量出血,但针孔必有血点且周围应有少量淤青。 因血液未能及时排出,如今必已沉积为一小块儿圆形尸斑。 若是我昨夜新刺入的话,那么因人死后血脉不通,万不会造成出血点也断不会有其它任何皮肤反应。尸体上只能留下一个细小的针孔而已。 若三公子有所怀疑,可即刻带人前去查验,如有半句不实,我任由你处罚。” 贺连风显然已经无话可说,却仍自强辩道: “即便如此,你又如何断定此枚银针不是贺涟风下得手?” 方凌万没想到事到如今贺涟驰竟还死咬着贺涟风不放手,有些恼恨道: “你就这么恨你的弟弟吗?恨到连真相都可以不要了?” “我怎样无需你这贱人置喙。你若是真有证据证明此枚银针并非出自贺涟风之手,便当拿出来就是 毕竟贺涟风虽然身手不济,但多少也算是习过两天武的,即便被困于暗门内以银针伤人也不是不可能。” 方凌望着贺涟驰问道:“你真当我没有证据是吗?” 只见方凌面朝东行至玉雕灯柱前方才停下。 “不错,暗门以铁条铸成,若是一个身手不错的人,即便困于门内以飞针杀人确实不在话下。 可是他却绝无可能不偏不倚正向射入立于此处之人的脑户穴。 若是三公子不信,现在就大可以一试。” 第162章 忘恩负义 只见暗门呈东西向将前厅与后厅隔断,而夫人当时应该是在刺了自己一刀后,强撑着到达前厅东侧的灯柱旁试图落下暗门。 暗门之内的人若是想要以飞针伤人,只能自夫人的左侧射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自脑后垂直将银针打入脑户穴。 方凌回头望了望正后方的横梁和气窗,突然道: “若说此间还可藏人的话,门主何不遣人上去看看?” 贺曜辰给身边弟子递了个眼色,只见那人飞身踏上两边墙壁,几步便已攀上了横梁。那人攀在横梁之上,探出一头对气窗内外仔细查验之后道: “回门主,气窗外壁有脚手印记。” 贺涟驰闻言慌忙道:“一定是贺涟风的同党。没错,他杀我娘盗取降龙木,又串通好了归云山的人来唱这出戏。一定是这样的! 你们休想三言两语就替贺涟风脱罪!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今日便先取了你二人性命!” 说罢便朝方凌的脖颈掐了过来。 仙越虽身中剧毒,可却始终提防着贺涟驰。此时见他动了杀心,立刻便迎了上去,数招之后,贺涟驰便已不敌被擒。 仙越却因方才一番打斗,中毒迹象愈加明显,眼见嘴唇已泛青紫之色。 方凌急道:“事到如今,相信贺掌门也是明辨是非之人。我擅闯落蛊洞确实是为了替风六少爷洗刷冤屈,并无恶意。 且这件事我家公子并不知情,方才大堂之上,是小女妄言了。还请贺掌门快些替我家公子解毒才是。 至于夫人一事的真正凶手,就我昨夜落蛊洞中所见,此施针之人定然是府上极擅用蛊之人。 当时我适才刚刚取下银针,便见二夫人胸腹隆起,一只淡紫色的虫子突然破体而出。 且那虫子并不简单,鸣叫之下,洞内所有蛊虫无不争相维护……” 贺曜辰突然厉声喝止道: “好了!那蛊刺银针乃我巫蛊门专门避蛊之用,何来以此针下蛊之理?此事贺某自有论断!” 转而对身边一弟子言道: “你扶贤侄下去休息,传巫彭为其拔毒。 至于你,小丫头,你虽替我儿洗刷了冤屈,但却擅闯我巫蛊门禁地,亵渎我夫人尸身。此二者一码归一码,我可以许你家人千金谢礼,但你却必须依照我门规处置。” 方凌万万没想到贺曜辰堂堂一派掌门竟然如此翻脸无情,放着杀妻夺宝的凶手不管,反而过河拆桥将自己抓来牢里转移众人注意力,以堵悠悠之口。 想自己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拼了老命地闯那落蛊洞,说起来还不是为了保全他贺曜辰的崽儿? 贺家这些忘恩负义的老东西,竟变态地扬言要将她制成魇镇世代守护落蛊洞。 这些个无情无义的东西,若她当真做了鬼也定然不会尽忠执守,保佑他们贺家后人。 内堂里,贺曜辰与一名清瘦如柴的巫蛊师正在议事。只见那名巫蛊师忧心忡忡的道: “门主当真只惩处那丫头一人?当日众弟子可是亲眼所见,闯落蛊洞的共计三人。” 贺曜辰沉吟道:“涉及两派之事,归云山又岂能容我们随意处置了他们掌门大弟子? 所幸据现场弟子回禀,他们三人之中,唯有那丫头一人在洞口有落魂之症,可见唯有其一人真正进入过九黎培幽境。” 那巫蛊师疑虑道:“可是她却被那仙越轻而易举地救了过来。想这落魂潭百年间守卫蛊灵,从未有人能在落魂之后全身而退。如今这仙越,不过云虚宫小辈弟子,何以能到如此境界?” “云虚宫久负盛名,百年不衰,果然是深不可测! 可叹有些人竟还妄想着云虚宫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看来即便是年轻一辈亦是其它玄门望尘莫及的。如此,咱们就更不可轻举妄动了。 至于那丫头,既能解八卦四开锁,还能以一己之力破除我八魄魇镇,怕也不是一般人。 想那仙越向来极重清誉,何时出门带过丫鬟?就是单单处置了她一人恐怕也是不易的,还须想个万全之策才是。” “但无论如何,她既入了九黎培幽境,是万万留不得了。尤其是如今又偏偏遗失了降龙木。 对于其它门派这降龙木顶多便是一味特别的药材,但于咱们巫蛊门却是奥义无穷。若是他们一行本就是有心冲着此事而来,只怕是后患无穷啊。” 只见贺曜辰满面愁容地取出一枚银针参详片刻,眼神之中满是疲惫。 “此事倒是无需担心,我心里已经有数。降龙木的隐秘绝非旁人能够参透的了的。 普天之下,降龙木唯有我们贺家一脉可以参悟。其他人,无非是先祖灵体的寄生之物而已。倒是不必反应过激了。 眼下,最让人忧心的莫过于我这一众子嗣。唉!养不教父之过,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眼看着我已年迈,很多事纵然心有余却已是力不足了。夫人的尸毒蛊业已遗失,驰儿却还一门心思的记恨着风儿。 罢了,罢了,你且先替我去查一查,昨夜我虽令落蛊洞守卫暂隐于密林之外,但谨儿作为首领中间又去了何处? 切记,此事只宜暗访,切不可为任何人所察觉,尤其是他们兄弟三人。” 第163章 不堪回首 仙越这边因体力不支,前脚送回房中,巫彭后脚便来了。 替他细细查看一番之后,便给了两粒药丸道: “先生之伤应是几种毒物混合所致,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不过拔毒之后,先生还需卧床七日,待我再开些汤药与先生服用即可清除余毒。” “巫蛊门不愧毒门世家,在下领教了。眼下便有劳老先生了。” “先生不必介怀,蛊术与道术毕竟不同。我们三公子常年修习种蛊之术,对各种蛊虫均有涉猎。 能似先生这般,拔蛊之时仍能谈笑风生者,已令小老儿佩服之至。” 直到巫彭走后,仙越适才松了一口气颓然地倒在床上。经历了方才的蚀骨之痛之后,全身犹如毒虫啃咬一般的症状总算减轻了一些。 想自己昨夜假意昏睡,后追至落蛊洞,却发现一黑衣人尾随方凌正自启动机关唤醒洞内魇镇欲置二人于死地。 自己与其两厢交手之下,竟一个不慎被此人以蛊虫所伤。虽然奋力斩杀一只魇镇,勉力逃出洞外,却终因抵不过蛊毒之痛晕倒在密林之中。 本以为方凌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不想醒来后但见洞口一片狼藉,方才听闻一名假扮成自己模样的蒙面人已将方凌救出,不知所踪。 如此看来,此事倒是越来越复杂了。 昨夜逃是逃出来了,但是巫蛊门的蛊毒却是难解,好不容易捱到今日。 好在大堂之上,贺涟驰莽撞以蛊虫伤人,才让自己有机可趁,假意被其所伤。否则这虫蛊之毒如何解释得清?想必定然会落下把柄,百口莫辩。 此时最为得意的莫过于贺涟风了。因二人此前多少都吃了些苦头,尤其是贺涟风连日来不仅日日遭受磔骨鞭刑,这几日更是水米未进,若不是他身体健壮怕是早就倒下了。 但即使如此,也是刚被放出来便开始与浮生密谋着过几日如何带着他们姐弟俩出去逍遥快活。 还未待二人统一意见,贺涟风的生身之母三夫人却来了。 房内,三夫人正坐在床边,伸手舀了一勺汤药递到贺涟风嘴边。 贺涟风与其生母似乎格外生疏,见她碗内黑乎乎的汤药无由来地便是一阵干呕。稍稍喝了口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之感便下了逐客令。 “母亲还是请回吧,这等小事就不必劳烦您了。” 三夫人不为所动地继续吹了吹手里的汤药道:“你可是在记恨为娘?” “不敢!只是整整十三日的磔骨鞭刑也受了,仍能不吃不喝地坚持着没能一命呜呼。都怪儿子这条命太过于硬气了,就如小时候一般,委实让母亲失望了。” 三夫人放下手里的药碗道: “你不必拿话气我,你只需要知道我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你。 此次你被老三抓住如此大的把柄,身负人命,且还是巫蛊门的主母夫人。你仍然不知进退,即便关押依旧不知退让,句句顶撞你爹,处处不肯服软。 我若是不出此下策,让你在你爹面前呈羸弱之态,如何能让你爹心生怜悯,放你一条生路?” “呵呵,母亲果然是一点儿都没有变啊。今日的生路依然是将我往绝路上送。 依稀记得七岁那年,母亲也是如此给我生路的。日日灌以慢性毒药,以求父亲能来房中多看上一眼。 整整五个月,母亲终于如愿以偿将父亲的心再次牢牢抓住,我也终于得以不再服食毒药。 不过母亲可知道,拜您当年那一碗碗毒药所赐,我时至今日还时常心痛难抑,沾不得寒凉。” “你只知怨恨为娘。你可知道我在滇南贺家因是外族,不仅处处遭人白眼。就连生了儿子,也不能编入族谱。 同为人子,你的兄长们就能自小习练巫蛊之术,而你时至今日都从不曾有这种机会。 当年的大夫人和二夫人均不是善类,又有依仗。而我,除了年轻有些姿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利用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将大夫人扳倒?” “贺家的人都是吃人的。我们既身在贺家,便也要学会弱肉强食。倘若不如此,恐怕我们母子早就被别人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贺涟风眼泛泪光,突然激动地吼道: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远嫁到千里之外的贺家,变成和他们一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三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惊得一愣,然而却很快平静下来。 “不论你怎样想,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若是再来一次,我仍然会用同样的法子让我们母子二人活下来。” 贺涟风目光凄凉,强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悲愤,漠然一笑道: “母亲真是好气魄!只可惜却偏偏生出了我这样一个窝囊的儿子,还请母亲早日回去歇息吧,以免看得久了令母亲心生不悦。” 三夫人适才刚出了房门,只见贺涟风便愤恨地将那碗汤药砸在地上,上好的琉璃碗立刻便被摔的粉碎。 浮生有些尴尬地从后面的屏风转了出来,望了望贺涟风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才见贺涟风凄然一笑道: “你也赶紧歇下吧,丫鬟早就收拾好了隔壁的房间。待过几日我好些了再带你们姐弟俩好好逛逛。” 若是放在往日,浮生定然会没心没肺的走了。可是今日撞见了这么一桩事,仿佛亏欠他的不是他母亲,更像是自己似的。 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氛颇为尴尬。良久才道: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听也听了。我也不想占你便宜,要不我也给你讲讲我的那些惨事儿。 没准儿你觉得这世上还有比你更惨的,心里就舒坦些了。” 见那厢贺涟风没吱声,浮生便开始娓娓道来。 虽然时隔多年,但当年的那一把火却让浮生直到现在看见火焰都触目惊心。尽管那些事情时常鬼魅一般不受控制地突然跳进脑子里,但是真正对别人说起却还是头一回。 本以为霎那间暴露出来的伤口依然鲜血淋漓,却不曾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往事虽然历历在目,伤口却早已结痂。 那些尘封的记忆,在岁月流逝中早已染了尘灰,不再疼痛。 直至深夜,房中还听贺涟风笑道: “没出息的,当年就知道哭,若换做是我,就是那厮死了,也要再鞭一回尸才能解气。” “都烧成灰了,还鞭什么尸?况且我当时太小了,我姐说他为了赎罪,将自己的魂魄锁在尸身上一道忍受神形俱灭之痛。 现在想来或许当时看着他在火里都烧成一截木炭还犹自挣扎翻滚就已经不恨了,只是‘原谅’二字时至今日我却也是说不出口的。” “也是,你那时候太小了。我在你那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被人灌药呢。不过,你小子就这德性,不够爽快,说话总是口不对心,别扭!” “你又怎样?有本事你不要别扭啊?爹娘老子都在,还装得跟个文人骚客一般无病呻吟,酸不溜丢!” 贺涟风敲了浮生一记暴栗道: “你让我一句能死吗?我好歹也算个伤患?” 浮生乐了,笑骂道: “你大爷的!我眼下不还手就算很是让着你了。你也不看看你比我大了多少? 日常斗嘴,要讲究公平,让着你就等于看不起你。 就像我和我姐,我整日里瞧不上她,都多少年了她也没看出来过,还总以为自己厉害,也真是笨得可以。” 贺涟风突然想明白一个问题。 “这么说来,其实你和你姐没有半点关系,你们根本就不是亲姐弟对不对?” 浮生笑道:“你现在才知道?” 贺涟风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叫道: “那你和你姐,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你们是不是……” 浮生踹了他一脚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和我姐比亲姐弟还亲!” 贺连风闻言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笑道:“那我以后岂不是比你亲姐夫还亲?” “我呸!找打了是不是?” 第164章 拳头才是硬道理 这一夜,远在千里之外的清远山乱石岗上。红眼儿飘来荡去的左一个喷嚏右一个喷嚏。 自从清远山山体垮塌,方凌父女不告而别之后,红眼儿便少了很多乐趣。 本来与老宋、老贾几个打赌,说好不动如钟,谁输了就要任别的鬼魂吸一口阴气的。 几局下来红眼儿因为连连不断的喷嚏,已输了十几个回合。 遂耍赖大骂道: “今夜不算,老子不小心染了风寒,先抓个郎中瞧瞧去。” 徒留老宋老贾在原地莫名其妙。 “做了几十年的鬼,头一回听说鬼魂还会染风寒的。大哥自从变成这小白脸的模样之后,身子骨是越发得不济了。” 仙越这边,适才躺了一天便拖着虚弱的身子前去找贺曜辰交涉了。 只见贺曜辰此时倒是神采奕奕,未见一丝先前之病态,中气十足地道: “此番我念及你替我儿查清原委,还他清白,我贺某自当记下你这份情谊。 但落蛊洞实乃我巫蛊门禁地,如今被人肆意擅闯,灭我魇镇,毁我机关,直搅得天翻地覆。 我不过是拿了你身边一个小丫头问罪而已,已经算是给两派留足了脸面。贤侄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何以不明白其中道理?” “风少爷之事若论起情分,我却是无功不受禄。非要答谢,相信贺掌门心知肚明,该是答谢被你关起来的那丫头才是。 即便她擅闯巫蛊门禁地,可是说到底也是为了替令郎洗脱冤屈。 贺掌门深明大义,何以不能让她功过相抵,就此放过她?” “我贺曜辰之妻,巫蛊门门主夫人,生不能护她周全,死后还不能保其安宁,任由她遭此亵渎。 我若不作追究,何以立足于天地? 况且落蛊停尸之处,自古便是我门中禁地,诸多禁忌,生人只进不出。 便是扶灵者亦会将魂魄留于落魂池内,世代守护亡灵。 她一个小小婢女如何能破得了此例? 当日落蛊洞前救她之人,虽说我也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你我心知肚明。 我念及两派情谊,未与你计较,已算是仁至义尽。 若是你此番只为此事前来,恕贺某不能答应! 荷香,送公子回房休息!” 仙越此时心急如焚,哪里还能安下心来休息?心里只盼着前几日放出的青蚨能早日带回消息,否则便只能兵戎相见了。 然而这一等就等了五日。 这几日,方凌心焦气躁,心烦意乱,足足将贺家父子骂了八百遍,终于将那忘恩负义的贺涟风给骂来了。 贺涟风因为身体底子好,修养了几日便已恢复了往日生龙活虎的模样。 这一日原本借着宴请姐弟二人以作答谢的名头,再好好与姐姐套套近乎,沟通沟通感情。 谁知阖府上下遍寻不着方凌,下人们亦是吱吱唔唔。 回想起来一连几日并未见方凌前来探望浮生,方才察觉其中必定是出了大事。 一番威逼利诱之下方才逼问出事情原委。原来方凌早已被收押入狱,只待夫人下葬之时便一同活祭。 贺门主知道贺涟风的脾气,料想其得知此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样的乱子。便下令阖府上下不得向其透露此事。 是以,过去的几日,方凌在地牢食不果腹,饥寒交迫,浮生和贺涟风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好不逍遥快活。 方凌想起自己当日奋不顾身,只身涉险,却救了这么个白眼狼,便满心的愤恨。隔着地牢的栅栏都想扑过去将他咬上一口。 贺涟风头一回见到如此生猛的女人,唯有远观安慰道: “方家妹妹,你且放心,你是少爷我的女人,我定然不会让你枉死。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说完便一溜烟地准备跑路。 方凌不想此人大话说得响亮,事到临头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遂大骂道: “臭不要脸的,谁是你的女人?你给我回来!快让你爹放了我!否则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 说到激动处,手上腾的冒出一团火焰便激射到草堆之上。 谁知那潮湿的草堆被自己暖了几日,如今遇着火便噌的着了起来,不消片刻便已化为一片火海。 贺涟风在外大喊着着火了。 两名狱卒本来就是在贺涟风威逼之下放他进来的,如今却不想惹了这等祸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贺涟风骂道: “还不快将人救出来?此人是我爹点名要在夫人下葬时生祭之人,若是现在提早死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二人闻言,连忙将牢门打开,方凌刚出了牢门突然出手拔出一名狱卒腰间佩刀,一刀架在贺涟风的脖颈上道: “放我出去!否则我杀了他!” 二名狱卒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磨磨蹭蹭,只想着门口的守卫赶紧发现异样进来支援。 贺涟风见状,急得大吼道: “还等什么?赶紧把钥匙给她,你们想让本少爷死在她手上吗?” 二位狱卒真要被眼前这个纨绔少爷给害死了,真想让这女人一刀将他砍死得了。手上却又不得摸出钥匙扔了过去。 趁着方凌弯腰拿钥匙的功夫,二人突然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左一右两面夹击便冲了上去。 方凌直觉自己身体一轻,已被贺涟风带得旋风一般飞了起来,抬手出腿,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两名狱卒便已被同时放翻在地,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逃?吓傻了吗?” “我一向是靠脑子取胜的,你这样太暴力了!”方凌强自辩驳道。 “你可知拳头才是硬道理!” 第165章 黄雀在后 ,! 二人一路望风而逃,谁知刚才解决了门口守卫,出了地牢却冤家路窄地撞见了正要过来找方凌算账的贺涟驰。 贺涟驰可不会顾及贺涟风的小命,巴不得他早些死了才好。此时一见他劫了地牢,挥刀便冲了上来。 本来贺涟风在贺家众人眼中一向是个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吃喝嫖赌的败家子,贺涟驰自然也是从来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往日碍于他身边一直跟着贺钊,尚且忌惮他几分。如今贺钊被自己亲手折磨得差点儿交待过去,自然是不可能跟着他劫狱的。 于是心下大喜,当下便提了剑杀了过来。 贺涟风自然知道,此时此刻对于贺涟驰来说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定会痛下杀手对自己处之而后快。是以,也不敢含糊,夺过方凌手中佩刀便迎了上去。 适才一交上手,贺涟驰便大吃了一惊。这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整日只知寻花问柳,身体被掏空的贺涟风? 这一招一式凶悍非常,刀刀震得人手臂发麻,哪里有半点羸弱不堪的样子。 想起死去母亲的话,看来自己平日里果真是太小看他了。 想到这里,只见他袖口微动,一点红光一闪而过,当下便祭出了杀手锏——赤尾蜈蚣。 只是今日这蜈蚣比前几日被仙越摔死的那只不知大了多少倍,且青头铁甲,威风凌凌,一看便是大有来头。 虽然论及身手,贺涟风眼下是绰绰有余,但是无奈贺涟驰那一条赤尾蜈蚣却是难缠,刚一出手便将贺涟风逼得接连落了下风。 方凌眼看此次越狱计划就要断送在贺涟驰的手里,而且恐怕此后地牢看守定然会更加森严,绝难有机会再逃出去。 只好不顾道门规矩,掐诀念咒,霎时间只见阴风四起。饶是千里之外,红眼儿也果然不负所托,来得尤为的迅速。 半年不见,红眼儿依然还保持着秦相何的模样,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他。 一见方凌,红眼儿犹如见了亲人一般,欣喜若狂道: “丫头,总算是想起老子了。说,找老子什么事儿?” “怕你深山寂寞,找个架给你打一打,活动活动筋骨。” 红眼一听有架打,顿时眼冒精光,神采奕奕地望着眼前两名打得不可开交的男人,问道: “哪一个?长的丑的还是俊的?” “丑的那个,给我往死里揍!” 贺涟驰听闻这一人一鬼的对话,气得差点吐血。 奈何这只恶鬼却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一上来便隐匿了身形。一时间神出鬼没,四下偷袭,丝毫不顾江湖道义,尽使些撩阴腿、猴偷桃这等阴损下流招数。 贺涟驰尚还摸不清这厮底细,一时不查,竟让其几次三番屡屡得手。 贺涟驰应接不暇之下,慌忙取了显灵水涂眼,奈何鬼魂不受形魄限制,身法太过于诡谲迅速。 而巫蛊门所学,无论术法还是蛊毒又大都针对形魄,如今突然对上灵体,自己又无法器在手,一时间竟难以招架。 贺涟风虽然惊异于方凌竟懂得御鬼之术,但眼下却也来不及吃惊,腾出手来便慌忙拉了她往府外逃去。 浮生早已被贺涟风安顿好了,只待方凌一到,二人快马加鞭便能出城,只要出了滇南,贺家的人行动起来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以后就算是明知他们身在归云山,却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追到云虚宫去拿人。 二人翻墙跳出贺府,越过一片林子,眼见就要到达约定地点,谁知身后突然射出两支飞箭。 贺涟风猝不及防,拍开方凌时自己肩上已然中箭。那边方凌被一把推开之际,一黑衣人却突然于密林间飞身而至,一个手刀便将其劈晕了过去。 那箭上显然已经淬了毒,贺涟风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眼前却是一阵眩晕继而颓然倒地。 只见那边的黑衣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得意地道:“没想到你的命还真是硬。” 贺涟风心痛难抑。 “果然是你!你要对付的不仅是他们,还有我?” 那人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道: “莫非你还天真地以为我只是为了对付贺涟驰?你别忘了,二娘当初是如何坐上主母夫人位置的。” “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整个贺家只有你待我如亲人。我也一直将你视为我血肉至亲……大哥!” 贺连瑾揭下蒙面黑巾,一把掼到地上,愤恨地道: “那是因为我当初年幼,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不得不依附于当时最为得宠的你们。 但是你们害我娘在贺府失势也是千真万确,二娘更是心狠手辣,直接将她逼死。” 贺连瑾走到贺涟风面前,蹲下身来红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继续说道: “我那时虽然年幼,却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我发誓有朝一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说着突然伸手猛地将那短箭自贺涟风的肩头拔了下来。 贺涟风闷哼一声,难以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颤声问道: “所以,那日藏宝楼内,我发觉有异,冲出来时看见的那个以飞针射杀二娘的人便是你?” “是!你当时不就已经有所怀疑了吗?为何不说出来?呵呵,莫非竟是为了保全我?” 贺涟风凄然一笑。 “很可笑对吗?我他妈当时还真是为了保全你!不过也不全是。” 贺连瑾也是一声长笑,却莫名的悲凉: “幸亏不全是。你要知道,我是多么处心积虑地在等待这么一个将你们一箭双雕的机会。 当日我见你一回府便散布消息声称要盗取降龙木,而贺涟驰却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想以此抓住你的把柄,我便知道机会来了。 实不相瞒,那小贼是我故意放进来的。 你知道我一向受他们排挤,只能负责一些看门打杂的活计。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让我发现了那小贼。 当日他徘徊不走,我一看便知是你此次回滇南要等的人。我也知你等他是为了保全他,否则不会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而故意去招惹老三。 所以我故意诱他进门,故意告诉你贺涟驰在外欺男霸女,二娘为掩人耳目灭人满门的事并奉上证据,目的就是为了搅浑这趟水。 却不想她倒是硬气,不甘心被人随意拿捏,居然想以一招苦肉计令你和你娘就此失势,就像当初对待我和我娘一样。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可惜你发现的太快了,你冲出来时,她还未来得及落下暗门。我只好提前动手杀了她,并以石子触动暗门将你困住。 若非如此,相信那丫头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看不出端倪。” 贺涟风望了一眼那边的方凌,道: “就当是为了偿还你多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娘做的那些事,我替她还了。 今日你可以杀我。但是此事与她无关,你放了她。” 贺连瑾大笑道: “我的弟弟,你怎能如此天真?她进过培幽境,就算我今日放过她,你觉得父亲能放过她? 你不会当真以为咱们的父亲只是因为她亵渎了二娘的尸体才抓了她吧? 父亲是什么人,我知你也知。活着的人都不见得在乎,更何况区区一具尸骨? 非要置她于死地的原因不过是唯恐她发现了我们贺家的秘密罢了。” 第166章 巫蛊门的秘密 贺涟风虽为巫蛊门如假包换的少爷,但因其一半的外族血统,门内众人谈论大小事务向来都是避着他。 便是如今他留了心眼存心打听,也大多只限皮毛,至于贺涟谨所说的什么秘密更是毫不知情。 贺涟风不由诧异道:“什么秘密?” 贺涟瑾笑道:“真是可怜,生来最得宠的儿子,却又是最不能委以重任的那一个。你说父亲是不是也很纠结? 看在你就要死了的份上,就不妨告诉你。我们滇南贺家之所以能凌驾于众多巫蛊世家之上,无非是因为我们拥有一项秘术。 你以为你为什么自小便被族人们看不起?” “自然因为我娘是当年父亲为了笼络云虚宫而执意娶回来的外族人。就因为你嘴里那该死的血统,他们从来未把我们当做贺家人。” “那你可知道为何巫蛊门如此看重血统? 就连父亲,他虽然疼你,但凭你胡作非为,挥金如土,也为你请了那么多的师傅自你九岁大病之后便强迫你习练各门外家功夫,但却从不传你巫蛊之术?”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你所说的血统?” &#&# &#&#&#“不错!因为只有拥有贺家纯正血统之人方可在其死后,以其尸体为皿培育出一种世间最为凶残的蛊毒,叫做尸毒蛊。 贺家每一任家主都被传以此种秘术。他们的夫人在新婚之夜便会被植入这种蛊毒的种子。一旦此人去世,尸毒蛊便会苏醒。 你以为贺家的落蛊洞是干什么用的?它不仅不是驱除亡者蛊虫以便其魂魄往生的地方,反而是以亡者魂魄饲养尸毒蛊的地方。 你在归云山这么久,应该知道人死之后,每七日散一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七魄散尽,魂归九天。故而民间也才有七煞回魂一说。 而尸毒蛊正是以七魄为食,每散一魄便生一蛊。而每生一蛊均会以死者魂识为引进入龙晶石鼎蚕食其它蛊虫,化为强者。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唯余一蛊,便以此为尸毒蛊,植入其子嗣体内。 尸毒蛊因在龙晶石鼎中融合了亲人魂识,故而会终其一生,拼死保护宿主。 而家主体内所育尸毒蛊最终会传给下一任门主。因其保留了其父的意志,故而能保下一任门主即便身居高位也不会残害手足。 而其它子嗣体内的尸毒蛊因其父亲所化的尸毒蛊在门主体内,也不能起争夺灭杀之心,否则便万毒攻心,死无葬身之地。 你跟你娘,并非贺家族人,血脉所限,你们体内培育不出尸毒蛊。所以巫蛊门族规,巫蛊之术不传外人,也包括像你这种血统不纯的亲子。 这候17bxwx章汜。可笑吧?你喊了二十多年的爹,其实一直拿你当外人!” “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你忘了,我娘在我十三岁时就死了。我娘因被二娘所逼跳崖而亡,找到时早已被野狼掏去内脏。待到落蛊洞中,根本早就遗失了尸毒蛊的种子。 所以我才会以专门避蛊的蛊刺银针射杀二娘。只有这样二娘体内的尸毒蛊才会被封于体内不会入龙晶石鼎融合魂识。 我也才能有机可趁,将其植入自己体内。” “所以说那日你也在落蛊洞?” 贺涟瑾似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今日全部爆发了出来,有问必答。 “你以为那姐弟二日何以会进入落蛊洞?若不是我故意将守卫调离,他们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其中? 既然封了蛊,就必须得想办法取出来,否则就算银针隐秘也必会败露。 然而天赐良机,这个叫浮生的愣头青恰好为我取尸毒蛊做了替罪羊。虽然此时取出尸毒蛊有些心有不甘,但人心不可太贪。 多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况且四十九日之后名正言顺得到那枚蛊虫的终究是贺涟驰那个小人。 我怎能拱手他人?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后来这个丫头也来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不仅顺利地打开了培幽境的八卦四开锁,更是一举斩杀了一具八魄魇镇。 要说她只是归云山掌门大弟子身边的一个贴身丫头,我是不信的。 后来我触发机关,将洞内的五行八魄魇镇尽数放出。 本来,我带领众弟子欲将这姐弟二人一举拿下就地格杀,此事便可了结。 谁知半路却又杀出了那个不识趣的仙越。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能够轻而易举的从落魂潭中找回那丫头的魂魄,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劫走。 不过无所谓,我们抓住了他弟弟。其实就连父亲也不知,当日这小子也进了培幽境,但是他却毫发无伤的出来了。 落魂潭对于他来说竟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本来我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说着贺连瑾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吊坠,其中的一点血红早已沉寂下来,稳稳隐在其中没有丝毫发光发亮的意思。 “看来你对这小子还真不错呢,连关系身家性命的东西都能给他。 如果我将此事告诉父亲,你说他还会不会有活路?” 贺涟瑾似乎很是喜欢这种将他人性命拿捏在手中肆意揉捏的感觉。 “你休要打他的主意!” 贺涟风大喝一声,突然一跃而起,掌风凌厉,霎那间已攻出数招。 贺涟瑾大惊失色,自己真是太过大意了。 只见贺涟风早已不复刚才面色苍白,虚弱不堪的模样。正大惑不解时,却见贺涟风抬腕露出一只金色的蛊虫。 那蛊虫体态浑圆,几近透明的浅金色皮肤中,包裹着一片红黑色的液体。 贺涟瑾见此蛊虫,突然变得怒不可遏起来。 “他竟悄悄传了你金蚕蛊?果真是最为疼爱的幼子啊!他竟为了你破了巫蛊门百年门规!” “不论你信不信,我的巫蛊术不是父亲传授的!” “你休要骗我!除了他还能是谁?” “你身在巫蛊门,可有听说过巫咸之灵?” 制大制枭。“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巫咸之灵只是传说而已!” “起初我也以为那只是个传说,直到我真的遇到。” 贺涟瑾颓然地仰天长笑一声。 “也好!那些躲在角落里暗中算计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你我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还从未真真正正地斗过一场。今日便堂堂正正地打一架如何?” 第167章 关门弟子 ,! 说完,贺涟瑾抽出腰间长鞭便迎了上来。一柄七尺长鞭耍得是虎虎生威,水泼不进。 贺涟风迅速退避,几个纵跃便跳到了密林之中。 要知道滇南地处南方湿热地带,林木多为低矮丛生的灌木。长鞭进了灌木丛一时间搅弄得落叶纷飞,虽看着煞是威风,但却诸多限制。 贺涟风瞅准机会,赤手空拳便攻到了贺涟瑾身边。近身搏斗,长鞭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一番贴身缠斗下来,直逼得贺涟瑾方寸大乱。 谁说贺涟风身体羸弱?谁说他自幼顽劣,不学无术? 如今看来,他这一身外家功夫集各家所长,可攻可守,无论拳风掌法皆是变幻莫测,刚劲威猛。 可见以前的那些个师傅没有一个是白请的。 贺涟瑾很快便露了破绽。 情急之下,袖口一抖竟射出一枚淡紫色的虫子。那虫子十分迅捷的顺势便缠上贺涟风的胳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贺涟风腕上不知何时蛰伏着的金蚕,嗖地飞出迎头便已撞上那边的尸毒蛊。 两只虫子吱吱乱叫着从贺涟风的袖子上倏地滚落到地上。 正待二人再欲继续肉搏之时,但闻由远而近,大队人马业已杀来。 远处贺涟驰带着众弟子,呼呼喝喝好不威风,转眼间便已到了近前。 贺涟风望着那边急速赶来的贺涟驰,对着贺涟瑾似笑非笑道: “大哥,真是好计策!” 贺连瑾气喘吁吁地回敬道:“六弟,好城府!” 贺涟驰却不管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对着众弟子大喝一声。 “此二人公然劫狱,纵放囚犯,即刻给我拿下!” 贺涟风闻言,顿时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搭档太贪心了,似乎也想要一箭双雕呢!大哥,你失算了!” 贺涟瑾淡笑一声,显然也是没有料到这一遭。 “没办法!让六弟见笑了!” 贺涟风依旧眉眼含笑,很是没心没肺地提议道: “贪心虽算不得什么坏事,但脑子不灵光却真的是会坏事的。大哥,不如咱俩结盟如何?” “幸何如之!” 有句话说的好,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方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二人,顷刻间便统一了战线,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那边两只蛊虫跃跃欲试,正欲再接再厉,大战三百回合。却发现那厢战局急转直下,双方主人握手言和的速度太过突然。 一时之间搞得两条虫子都懵了头,犹自相互撕扯着,昂首挺胸思量半晌。 奈何到底是为昆虫一属,平日里大都靠毒液取胜,不怎么会动脑子,一来二去地也不知是怎么个意思,遂颓丧地攀上旁边的树枝,并排趴着看戏开了。 直至听闻一声秘哨骤然响起,才悄无声息地再次飞入各自主人广袖。 兄弟三人之所以还未拉开架势便草草收场,原是贺曜辰带着巫蛊师已然赶到。 本来杀得欢快的众位弟子一见贺曜辰凶神恶煞,脸色黑如锅底的一声怒喝,也自然而然地放下手中武器,缴械投降了。 贺家一门三子深夜在野外打架斗殴却被老父亲当场抓包,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然而更尴尬的当属方凌。 迷迷糊糊睡得正是香甜,却被外围接二连三的吵闹声惊醒。正欲发难,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被一群手持凶器的大汉集体围观。 朦胧的睡意顿时被吓跑了大半。 她慌忙举起双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言道: “各位好汉,各位英雄,休要动手,我……我投降便是!” 贺曜辰望着贺涟风沉声喝道:“你大哥当真只是阻止你劫狱?” 贺涟风愤恨地控诉道: “他不是我大哥!他何时当我是他兄弟?他哪里是阻拦我劫狱,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 贺涟谨闻言眼神错愕地望着贺涟风,仿佛方才的结盟只一个时辰不到便已被他喂了狗。 正在他恼怒不已,想要辩驳之时,却见贺涟风话锋一转道: “我都告诉他了,这美人不仅救过我性命,也是我此生认定的女人。她若死了,就等于是我丢了性命! 我如此苦苦哀求,他竟丝毫不顾念兄弟情分,我贺涟风没有这样的大哥!” 贺涟驰急道:“你胡说八道!不是你俩合谋,他何以穿着夜行衣?” 贺涟风不急不缓地望向贺涟驰。 “三哥,你也闹够了!二娘的事情早已真相大白,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你拿毒箭射我,可有想过我若真的死了,你也难逃一死?” 赫连驰气得语无伦次,破口大骂:“你爷爷的,竟敢诬陷我?!” 贺曜辰冷不丁地就被自己亲儿子问候了自己老爹,不禁一口老血就要喷薄而出。遂怒不可遏的喝道: “都给我滚回去!” 这边正堂之上,贺曜辰黑着脸道: “那丫头不可再留,念在她对我贺家多少有些情分,给她一个舒服的死法。巫罗,你将她带下去好生处理了。” 那边贺涟风正在包扎,闻言一声长嚎,把处理伤口的巫彭直吓得一个哆嗦。 贺涟风涕泪横流,声泪俱下,好一副痴情种模样。 “求父亲看在孩儿的份上就饶她一命吧。实在要罚,割她一条舌头或者断她一双手臂也是可以的。 以后她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听过什么看过什么都不能为外人道,也算是极重的惩罚了。” 方凌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什么涵养风度,破口大骂道: “贺涟风,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但凡我方凌能活着出去定然与你势不两立!” 贺涟风急道: “宝贝儿,你听我说,我是真心疼你。就算你以后口不能言,手不能书,我也定然与你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方凌怒不可遏: “你个臭不要脸的,赶紧给我滚!你再多说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贺曜辰被这两人弄得是心烦意乱,对着巫罗摆摆手道: “还不赶紧带下去?” 巫罗正要动手,却听堂前一声厉喝: “且慢!” 只见仙越白衣飘飘,脸上神采奕奕,早已不似先前一脸病容。只见其眼神冷冽地瞥过巫罗道: “我看谁敢动我小师妹?” 贺曜辰一惊,怔道:“小师妹?” 仙越呈上一封书信。 “此乃我师傅手书,还望贺门主看过之后再行定夺。” 贺曜辰一脸严肃,寥寥数笔,却看得他眼神越来越冷。良久,方才问道: “她当真是你小师妹?” 仙越拱手一礼言道: “仙越的话,门主可以不信,可我师傅长极真人身为一派之首,一生光明磊落,绝无妄言。 方凌乃我师傅亲收的关门弟子!只待此次回去便会行传渡之礼。” “可我素闻云虚宫从不收女弟子。” “可想而知,能得我师傅如此垂爱,甘愿为其破除百年门规之人。定然是其极为看重之人。” “阁下之言莫非是觉得但凡是你云虚宫弟子便可无视我巫蛊门的规矩?” 说着冷眼看了旁边大巫师一眼。 “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希望贺门主能从两派长远出发慎重考虑。此事非是我师妹无视规矩,你我皆知其中因由。 相信以门主威望此事绝非没有转圜余地,端看您愿意否。” 第168章 城下之盟 ,! 双方各持己见一时间僵持不下,肃立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大巫师终于开口道: “门主,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曜辰大袖一挥道:“讲!” “按照巫蛊门规,非贺家后人不得入培幽境,但若此女是贺家后人呢?” 贺曜辰有些疑惑,“你的意思是?” “六公子显然对此女早已情根深种,如今已是非她不娶。而此女若是对六公子无意何以会以身犯险落得如今的下场? 如此,为何不让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仙越:“不可!” 方凌:“不可!” 贺曜辰高高在上地望着方凌,“莫非你愿意被砍手去脚制成魇镇也不肯答应这门婚事?” 仙越对贺耀辰的威胁充耳不闻,只镇定自若地对方凌道: “别怕,小师妹!凡事有大师兄在!” 贺曜辰见仙越显然并不准备卖自己面子,又出言逼迫道: “仙越,你休要得寸进尺!大巫之策已经是顾全到双方颜面的万全之策。 况且此为结亲,非是结怨,若你还是执意不肯,那我们巫蛊门便是得罪你云虚宫也要依章办事。” 仙越寸步不让。 “云虚宫弟子誓死不签城下之盟!若有心结亲当上云虚宫三媒六娉,何至于如此威逼?”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就要谈崩了,贺涟风连忙上来打圆场道: “凌妹妹,你千里救夫此时怎还害羞了?赶紧应下吧。” 方凌眼见他们贺家众人沆瀣一气,如此算计自己,索性豁出去了。 “你闭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有本事就将我一刀砍了,我但凡眨一下眼就不姓方!” 贺曜辰瞥了一眼方凌,许是觉得方才话说得有些过激,遂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语嫣和缓地说道: “哎,此话怎讲?既已得知你是云虚宫掌门弟子,我们又岂会如此草菅人命? 若是不同意大巫提议,我等自然不会强逼。但你们也得理解我的难处。不如你忍耐一下受点皮肉之苦,让我也好和族人有个交待!” 说着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蝎子自贺曜辰袖中爬出,昂扬的前鳌高傲地举起,上面绒毛点点,一张口器隐在不知是爪是毛的暗处不停蠕动着。 贺曜辰继续道: “我这个本命蛊很是乖巧,是毒是咬全凭主人心意。不如待会儿你便随我在众人面前给它咬上一口,权当演一出戏可好? 不过只有一点,这是只母蝎。每每吸足了鲜血,必会繁育幼虫,届时它会将幼虫产于你伤口中。 幼虫虽会钻入皮肉啃噬血肉。不过你千万不要怕,他们虽是蛊虫,下口却是自有轻重,便是将人蛀成皮囊也绝不会让宿主无辜枉死。 此乃姑娘你自己的事,这两种办法可谓都是上上之策,不如你自己来决定可好?” 仙越气急,道:“我云虚宫门人铁骨铮铮,岂会怕你这无端恫吓?” 说完毫不畏惧地看了看方凌。 只见后者方才还一副刀枪不惧的大义凛然之色,如今听闻这样一番描述,早已是眼神闪躲,瞬间没了底气,显然是被方才那番话给吓坏了。 死便死了,倒是不足为惧,但要死得这样痛苦,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 方凌虽然生气,却又无计可施,只得说些没用的话以发泄心中不满: “什么交待?不过是想与云虚宫结亲罢了!若我不是云虚宫掌门弟子……” 贺曜辰对此话显然十分恼火,抢过话头道: “若是你非是长极真人弟子,别说结亲,此刻便是白骨也断然不会留你一根。 此番费尽心思的想办法,不过是为了全双方一个脸面。 两个办法,你是要选哪一个,给一句痛快话便是。” 方凌望了望仙越,若是自己不从,那便免不了一番恶战。方凌自知他已被自己坑过一次,总不能逮着一个人往死里坑。 仙越这头自是不会怕了贺曜辰那套蛊虫之说,正待出言安慰方凌。却见方凌已是抢先开了口: “婚书拿来,我签就是!” 只见上首贺曜辰与大巫相视一笑。 婚书很快便送了过来,方凌看也没看,便在落款处提笔签下“仙凌”二字。 按手印时却犹豫道: “婚嫁之事自古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家父身在病中,但我却不可随意在外私定终生。 现不得已签下婚书实属为打消诸位顾虑,已是不孝之举。 若是贺六公子有心,便该依照当地风俗礼制,当面告知他老人家一声,再行落印。如此方可不辱没了两家声名。” 贺曜辰望着方凌心情大好,哈哈大笑道: “好!就依你之言!云虚宫向来重信守诺,我也不必再有所顾虑。待传渡之礼过后,我贺家必定按照归云山礼制三媒六娉迎你入门。” 此事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这个了结的方式无论怎样都太过匪夷所思。就连方凌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了。 仙越显然更是难以接受,甚至多少还带着点愤懑。 “若是你果真中意这门婚事便该提早告知我一声才是,省得我来做这等棒打鸳鸯的恶人。” 仙越走着走着突然抱怨道。 方凌瞧着左右无人,忙凑过去解释: “先生说哪里话? 先前贺涟风告诉我让我依了传言自称是长极真人的私生女,他再前去吹吹耳旁风,届时他那个恩将仇报,卑鄙无耻的老爹必不敢轻易杀我。 但我怎能如此毁真人清誉? 还好先生技高一筹,关门弟子总好过私生女百倍。 只是你与贺涟风是如何想到一处去的?竟连书信都伪造好了?” 提起书信,方凌似乎突然回过神来道: “那两个老东西竟没想着验一验这书信真假,想必是认得真人笔迹的。 如此……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快逃吧,否则被他们发现我是假的就神仙都难救了。” 仙越这才明白方才她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了,敢情是贺涟风此前出过这等不要脸的馊主意。 但眼下这书信可做不得假,于是正色道: “谁说你掌门弟子的身份是假的?” 方凌笑道:“你们云虚宫几百年都不收女弟子总是真的吧。” 仙越拍拍方凌的脑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道: “此书确为师傅他老人家亲笔。且他老人家从不妄言,他能告知巫蛊门你是他的关门弟子,证明你就是。” 方凌闻言直觉惊掉了下巴,一时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得语无伦次地道: “你……贺涟风没找过你?你俩所说不是一回事?” “不是。” “那方才那婚书就是正经的了?” “自然是正经的。” “做不得假?” “做不得。” 方凌怔在原地呆愣半晌突然道:“作为云虚宫掌门弟子,可能耍赖?” “怕是不能。” “可我签得是仙凌啊?” “这……我们云虚宫近些年来因为弟子众多,道号大都只按排行辈分外加俗名中的一个字。如此,你的道号还真就是仙凌不假。” “……” 方凌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地望着仙越,一时间情绪复杂。 依照她的意思,应下此事本只是个缓兵之计。事后待巫蛊门知道她并非云虚宫掌门弟子的身份,势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届时,就算要找她算账,大不了卷了铺盖直接跑路。可如今……该如何是好? “可是后悔了?” 方凌眼含热泪点点头道:“嗯!” 仙越本想再说她两句,但见她此时情态,终是不忍。 “待回了归云山行了传渡之礼,你便是我师妹。届时你只需记住一句话:凡事有大师兄在。若是你不肯,咱们便不嫁。” 闻听此言,方凌一时间感动得痛哭流涕。 第169章 兄弟之义 ,! 第二日,贺涟风在金玉楼设宴给方凌和浮生压惊。 方凌因着婚书一事再见贺涟风颇有些尴尬。一场酒喝得也是有些闷闷不乐,只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能让贺家主动退亲了才好。 一时恍恍惚惚也没思索出个头绪,思来想去突然记起曾扬言要与他势不两立的事。遂摔了杯子,一脚踏上矮几十分张狂地便要发难。 “贺涟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昨日堂上竟怂恿你爹割了我的舌头,剁了我的双手!这笔账老娘还未跟你清算呢!” 众人瞠目结舌犹如看神经病似得看着方凌,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方凌猛然觉得戏可能有些过头了,遂尴尬地将脚收了回来,偃旗息鼓道: “昨日之事,但凡换作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都要指着你的鼻子这样骂上一通才能解气的!” 贺涟风将手里杯子放下,笑得春风得意。 “昨日之事只是情急之下,弃车保帅而已。你想想,能保得一条命在,总好过被我爹拉去做了魇镇的强。 那黑乎乎的落蛊洞中,整日与毒虫为伴,红颜枯骨,想想都不该是我凌妹妹的归宿。 你看如今多好,不仅化险为夷,还凭白得了一个我这么好的夫婿,凌妹妹果真是有福气的人。” 方凌蔫蔫坐下,耷拉着脑袋,很是不情愿地道: “这该死的狗屎运,真不是谁都能碰得上的。” 浮生懵懵懂懂地只当方凌此话发自肺腑,于是一边啃着个大鸡爪子一边十分真诚地道: “此事还要多谢仙越先生。” 方凌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全无心思应付,只忿忿地道: “是都该谢一谢的。” 仙越一向是温润如玉,不动声色的人,却被方凌刚才那句“该死的狗屎运”给噎住。 好在很快便缓了过来,闻言只浅笑一声道: “好说,好说,据说贺六公子还为小师妹挡过箭呢。” 方凌托着脑袋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闻言仍旧心不在焉地道: “要不是看在他曾为我挨过一箭,我早就撕了他的嘴了。” 只见众人又投来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方凌恍然醒悟自己一不小心竟将心里话也说了出来,忙学着妙音那般做作的掩嘴轻声道: “呵呵,听说熟人之间都要如此说话方显得亲切的。” 贺涟风哈哈大笑:“凌妹妹现在就已想同我这般亲切了?” 倒是仙越很是理解方凌此时的心情,于是一边给她添茶一边道: “谁说的?她可能单纯就是那日被落了魂,如今头脑混乱,没好利索而已。” 贺涟风被仙越抢了话,白了他一眼。 “说起来,我也应当谢一谢先生,出门在外有个当掌门的师傅果然还是有些用处的。” 贺涟风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不也有个当掌门的爹吗?” 贺涟风不想浮生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将自己呛得无话可说。不禁将眼前的菜碟尽数堆到他面前,恶狠狠地说道: “就你话多,吃你的鸡爪子吧!这一盘子都是你的,不许剩下。” 浮生见到好吃的,立刻就乖乖闭了嘴,一门心思地与眼前的鸡爪子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拉锯战。 贺家到底家底殷实,送贺涟风出城的队伍就像嫁女儿一般。贺涟风过惯了骄奢淫逸的日子,对这种挥金如土,声势浩大的排场颇为享受。 方凌这一路上虽是学会了骑马,但因其骨子里便是个小老百姓,消受不起众人艳羡的目光,只好也跟着贺涟风一头钻进马车里不肯出来。 仙越与浮生见此二人都坐了马车,也都没什么眼力劲儿地钻了进来。 幸好这马车不仅富丽堂皇还宽敞明亮,倒也不怎么拥挤。 弟子家丁们将人送至城门口便留了几个车夫小厮由贺钊带领着继续前行,其它人也都自行回去了。 众人行至城外十里的忘忧亭,只见一人长身而立,面朝着来路,似是早已等候多时。 贺涟风下了马车,缓步进了亭子。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其同父异母,自小一起长大的大哥贺涟瑾。 贺涟瑾一贯地不苟言笑。 “就这么走了?” 贺涟风笑道:“那还要怎样,一路锣鼓开道,喜气洋洋,新娘子也不曾有我这般风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父亲年迈,加上最近身体一直抱恙,老三那边已经开始谋划了。” “这是你们的事,我始终是个血统不纯的外人罢了。” “世间之事,果然是公平的。或许正是因为你血统不纯,所以父亲才会爱你爱得更加纯粹一些吧。” 贺涟风苦笑道: “你们都以为我从小就备受宠爱,因为我不用被逼着吃毒虫,不用冒雨练功,不用被半夜丢到蛇谷。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父亲只是不管我而已,在他眼里我根本就是个无用的酒囊饭袋。 所以从小到大对我从无要求,从无期待。就连顾几个师傅教我习武也都只是走走过场罢了。 即使我再怎么不上进,再怎么胡作非为,欺师灭祖,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也是不闻不问的。 所以这个无用之人远走他乡,也只是尽可能多给些黄白之物罢了,看看,多么财大气粗,多么风光无限。” “父亲将你远送至归云山,也并非坏事。算起来,那里反而更加安全。” “无所谓,我到哪里都一样。如果可以,我但愿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说完,贺涟风转身便走。 风中,贺涟瑾突然问道:“你真得打算就此放过我了?” 贺涟风脚步一顿,望着旁边矮树道:“我母亲欠下的债,那夜的一箭便当是我还你的。” “既然还了,又为何还要替我隐瞒?” 贺涟风笑了:“因为比起你我始终更讨厌贺涟驰一些。” 贺连瑾从未想过贺涟风的背影在自己眼中也会如此落寞,不禁最后一次叫道: “你忘了一样东西!” 贺涟风转身接过其抛过来的一枚琥珀色小物件,竟是降龙木。 贺涟风自从过了忘忧亭,便再没言语,表情严肃,一点儿也不似平常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模样。 贺涟瑾十三岁便没了娘,未成年之时一直寄养在自己母亲身边。 届时自己才刚满九岁,因长期服药的缘故,体弱多病。贺涟驰仗着习过巫蛊之术,常常欺辱于他。那个时候,唯有贺涟瑾真心护着他。 直到现在他左手还留有一道疤痕,便是当年为了救他被贺涟驰一刀扎透了手掌所致。 所以他与贺涟瑾始终都做不了敌人。 他怎能不知贺连瑾擅伏击,自小打猎投射一身箭法便是百步穿杨?唯独那一日他却失了准头,只射中了自己肩膀。 远去的那些往事,远去的那些人,包括远远被甩在身后的滇南,他此后都不愿意再记起。 或许,归云山真的是个好的归宿,至少在这里遇见了浮生,方凌还有那些虽然有些讨厌,却也很可爱的人们。 第170章 团聚 ,! 因归途乘坐马车,在脚程上便慢了许多,待回到上雍郡时已至三九。归云山比不得滇南,刚过冬至便已开始下雪。 众人缩在马车里偎着火炉昏昏欲睡。只有浮生掀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独自看着热闹。 纷纷扬扬的大雪虽将上雍郡镀上一层银装,却丝毫不影响街边热腾腾的粉汤包子铺和各色叫卖的商贩。 就在方凌正想着那一日的梦境快要睡着的时候,忽听浮生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大叫一声,大骂着跳下马车奔了出去。 众人被他这一闹吓的顿时一个激灵,困意全无。贺涟风和仙越先后一个箭步也跟了出去。 待方凌小跑着追到跟前的时候,只见浮生正愤怒的将一个小贩模样的人压在地上。大骂着: “死骗子,知道把我坑得有多惨吗?” 原来浮生当日适才下了山便在官道上遇到此人。此人自称姓陆名任嘉,是个自来熟,刚好也是前往滇南的。 浮生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路途不熟,见陆任嘉为人热忱随和便与他搭了伴。 谁知二人适才赶了十来里路,便遇一人身着云虚宫弟子服饰,一人单骑冲着二人疾驰而来。 二人躲避不及,险些被马撞飞。幸得那人及时勒了马缰,硬生生的止住来势。 浮生正待上前讨个公道,却见那人竟看也不看二人,兀自打马疾驰而去。徒留两人在原地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包袱杂物。 这一收拾不要紧,只见包袱却是多出来一个。只见一只棕黑的小布包鼓鼓囊囊地躺在地上。 浮生打开一看,一盏金光灿灿的油灯躺在里面,做工十分精致,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能使得起的贵重玩意儿。想是方才那人不慎遗落下的。 旁边的陆任嘉眼尖,一眼便瞅见了这个金盏,一把接过去左瞅瞅右瞅瞅突然惊道:“这不是传说中的噬魂灯吗?” 转而狂笑着拉着浮生道:“你可知道噬魂灯?” 浮生摇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 只见那陆任嘉洋洋洒洒地讲道:“噬魂乃是云虚宫开山之宝,玄门百家争相觊觎的东西。 云霄宫要不是得了这个东西,这几年怎会后来者居上连云虚宫的风头都抢了去?总之,宝贝啊……宝贝……咱们发财了,傻小子!” “听你这意思,这东西原本是云虚宫的?那定然是他们十分看重的啰?” “你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不是本地人。” 浮生心下狂喜,想来这真是天赐良机,若是将这噬魂交给长亭君,别说镇潭法印,就是要去那噎鸣潭中打滚想必也是不在话下。 何需再去千里之外的滇南? 这边陆任嘉见浮生接过那金盏便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摩摩挲挲左看右看,急忙一把夺过来道: “这是咱俩一起捡到的,你可不能独占了!” “这分明是我先捡到的。” “你这人怎得如此见钱眼开?方才遇险可是咱俩一起遇的,再说要不是我认得这东西,你怎知它是什么?有什么用?兴许三五两银子转手就卖了出去了。” 浮生一想,此言也的确有些道理,便道:“那当如何?” “不如这样,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作价将它卖给我如何?” “不行!陆兄,你委实是误会我了,我要这东西并非是图财,而是救命。” 浮生遂将自己在归云山的遭遇与那陆任嘉说了一遍,当然紧要处自然是略去了。 陆任嘉倒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当下便道: “既是你一家蒙冤受难,我也就不同你抢了。还是一百两银子,你给我,我便将他让给你。如何?” 浮生翻了翻身上包袱,连兜底子都翻过来了零零总总也不过七十余两银子,其中那五十两还是偷了他师傅的。 浮生好话说尽方才求得那陆任嘉勉强同意将这“噬魂”给了他,一路兴冲冲地就准备回云虚宫。 谁知刚进了上雍郡,便见一小摊上摆了不下十盏如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金盏噬魂。有些甚至比自己的还大那么一号,听那小贩的叫卖声不过三两银子一盏,要的多了还能打折。 浮生顿时气的七窍生烟,然而上哪里再找那骗子去? 就这样浮生身无分文,却又没有颜面就此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只好一路讨饭做苦力顺带行了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方才磕磕绊绊到了滇南。 难怪贺涟风快马加鞭追了一路都没追上浮生,想来浮生当时还不知在何处做苦工讨饭着呢。要不是后来偶然间偷了人家马匹想必怕是过年都到不了滇南。 众人忍着胸中狂笑,将那陆任嘉绑到野外。直将其拿雪裹了,堆了个名副其实的雪人好好替浮生出了好一口恶气。 这一番折腾直将方凌冻得直跳脚,只想赶紧上山找个火堂子暖和暖和。 谁料浮生却是个死心眼的,说是要冻那陆任佳一个时辰便是一刻钟都不能少。不仅如此还非得自己个儿蹲在旁边守着,直到将这一个时辰的时间耗尽,方才上山。 方凌也不知浮生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罪受得也不知惩罚的到底是那骗子还是自己。 待二人好容易搓着手一路赶回观筳时,但见方长清正抄着手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好容易见着姐弟二人,急忙迎了上来,喜极而泣道: “回来了,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看看这又黑又瘦的,怕不是遭了大罪了……” 方凌见方长清泪眼婆娑的模样,忙笑嘻嘻地打趣:“这次走了许久,着实想死我们了吧?” 方长清嘴硬道:“没人闹腾倒还清静。” 浮生鼻子尖的早已闻到屋里柴火炖肉的香味,嘻嘻笑道:“肉都炖上了,还说不想?” 方长清见被戳破,老脸一红。 “狗鼻子似的,就你灵!” 方才一进屋,但见独自偎在火炉边的小毛球噌地跳将起来,一路攀上方凌的肩膀,“哦哦哦”地叫着摘都摘不下来。 方凌因感知灵敏,自小便尤为害冷,天寒地冻地赶了半日的路,还因陆任嘉这档子事在野外冻了许久。此时早已是手脚冰凉,连忙抱着小毛球,将一双冻手塞到它暖融融的肚子底下。 浮生左嗅嗅,右闻闻,喜道:“师傅,您还烫了酒?” “要洗手?哦,赶紧的,这儿有刚烧的热水赶快去泡一泡,暖和暖和!这天寒地冻的,可把你俩冻坏了吧?”方长清答道。 “师傅!你怎么还来这一招?” “油糟?可不是一股油糟子味吗?赶紧洗一洗,不行晚上再烧多些水,好好泡个热水澡。管教它什么难闻的味道都洗干净啰。” 方凌笑盈盈地看着抓耳挠腮的浮生,朝着火炉旁边的茶壶使了使眼色。浮生立刻心领神会地一把抓起茶壶。 “原来藏在这儿!” 方长清急了,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两个不成器的,就知道在外面闯祸,也不知受没受伤,好没好利索,就知道贪嘴!” 方凌辩解道:“哪有的事?我们向来乖巧得很,怎么可能闯祸?” “还要瞒着呢!要不是真人找来,我都不知你二人被冤枉下了大狱,差点送了性命。异地他乡的,举目无亲,要是真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那些个杀千刀的,就知道欺负你们这些娃娃们……”说着方长清不禁又要掉下泪来。 姐弟俩见状,也顾不上暖手喝酒,三人终是忍不住抱头痛哭了一场。 第171章 悟道 ,! 想起那日长极真人带着仙越千里传书找来,得知姐弟二人被抓,方长清急得方寸大乱,恨不能被抓的,被打的都是自己。 无奈之下只得将身份道破,求长极真人从中斡旋。 长极真人是打死也没想到这术法不通,其貌不扬的方长清竟是失踪多年的易昙之徒,长清长清,听着辈分竟还是自己的同辈师弟。 虽说此事一时着实有些令人难以接受,且承认起来多少有些不情不愿,但易昙师叔的面子却是不能不顾。 如今他徒子徒孙有难,自己身为一派之首若连这两个黄毛小儿都保不了,死后有何面目再见师傅师叔? 事急从权,长极真人当即修书一封认下方凌为自己关门弟子。 方凌自打得知长极真人愿收自己为徒便知道事情一定不会那么简单,心下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是以被叫到天枢殿时倒也没有料想的那样无措。 方凌扯出脖子里的铜制铃环双手奉上道: “此物乃我爷爷亲传,虽不是什么上好的宝贝,却很得爷爷看重。 如今虽经几次磨难,气韵耗尽,但形制还在,不知真人可曾见过?” 长极目光炯炯,迟疑着走下堂来,双手颤抖着接过方凌手上的铃环,凝神处一片哀思,继而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道: “易昙师叔? 此物……我自然见过……这还是我当年送与易荀师叔的新婚贺礼。 彼时我尚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徒,拿不出什么名贵的东西出来,便自制了这铃环权当贺礼。 不想却被易荀师叔赠与易昙师叔,而此物竟能得小师叔如此看重,将它保留至今。 师叔,您一走七十余载,音信全无。您可知我师傅因连失两位至亲兄弟,六十余岁便含恨而终。” 沉吟良久,长极真人方才收敛了情绪,娓娓道来: “七十余年前,师祖天机道人座下有三位亲传弟子,大弟子易尘,二弟子易荀、三弟子易昙。 三人各有所长,我师傅易尘真人善相问占卜之术,一手归藏八卦出神入化。 二师叔易荀,善降妖伏魔之术,一身道法修为无人能及。 三师叔易昙,尤善符咒阵法,十几岁时便已深谙河洛之理,对道家六十四路阵法更是了如指掌。 原本一门三杰正是如日中天之际,却不料破日峰一夜惊变,易荀师叔葬身恶龙之口,易昙师叔下落不明。 因此众多门人弟子怀疑此事为当时身为掌门的师傅排除异己所为,纷纷反出云虚宫并自立云霄宫。 如今,先是听闻易荀师叔当年并未仙去,而是历经磨难,漂泊数年,一身功法终有传承。现在易昙师叔的弟子也终于回来了。 师傅!您多年心事终于得偿所愿了。” 方凌眼见长极真人稍微平静些了才道: “爷爷生前从未提及门派,道号亦不为人知,是以我们初到归云山时才会出此下策,夜探山门。 后来,我们三人被擒,但因种种原因我们不便表露身份。此次,若非为形势所迫,我爹爹断不会以此请求掌门真人。” “你所说的种种原因,可是十方锁灵玉?” 方凌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 “正是!我们初到归云山便从仙繁口中得知十方锁灵玉为归云山至宝,多年前被爷爷带离山门,谁能夺得此玉便可称霸一方。 可我自幼从未听爷爷提及过此玉,亦不曾见过。 我们三人本以为能够将爷爷灵位安置师门,同时也能上天下第一道宗清修学道,却未曾料到归云山竟是这般波云诡谲,暗流涌动。 我们修为浅薄,唯恐暴露身份,惹祸上身。便想就此离去,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不知仙繁从何处得知我们三人身份,接连暗算,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长极真人望着方凌眼神复杂,“可见你先前确实是骗了我。” “我先前并未存欺瞒之心。只是凡人皆有不得为人言明之苦衷,我承认先前之事我虽未据实以告,但凡是说过的话却是句句属实,并未有一句不实之言。” 长极真人赞许地笑道:“包括拜师学艺?” 方凌语嫣真诚,“包括拜师学艺!” 长极真人哈哈大笑,“好一个巧舌如簧的丫头。” 方凌尴尬的笑笑,权当对方是在夸自己。 “爷爷在世时,常夸赞我口舌生花,甜如蜜糖。” 长极真人闻言大手一挥。 “你放心,十方锁灵玉,无论怎样的奇珍异宝,也不外乎是个物件。 我归云山几百年的传承岂能是一个物件的功劳?况且锁灵玉遗失近百年,我云虚宫非但屹立不倒,且越加兴盛。靠得是祖师爷传下的三千大道。 所以,我们今日所论自然也不会是锁灵玉,而是传道受业。” 听闻长极真人如此坦言,方凌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起来,想起当年岳荀的话更是越加迟疑起来。 “既是遂了你的心意,又为何犹豫?” “非是犹豫,只是我有一问想请教真人:若有一人,他明知终其一生都无力窥得仙途,苦修是否还有意义?” “修行只是修行本身。就像人,生而畏死,却也知有生便有死,但生的意义便就是死吗?” 方凌沉吟良久,似乎悟了。 “多谢真人!我懂了!” 第172章 食古不化 长极真人虽已摆明了收徒的意愿,但却并未定下具体时间。 毕竟此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之间整个云虚宫上上下下无不震惊愕然: 云虚宫历来不收女弟子,这是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便是长极真人,身为一派之首,也不是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能破例的。 方凌深知其中艰难,也深知山上各式版本的传言本就越说越离谱,如今只怕更是要闹得沸沸扬扬不可。 是以自打回了观筳,便与浮生二人龟缩不出,免得多生事端。 方长清这次许是真的大好了,也着实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深知这孩子一旦到了叛逆期便是吃软不吃硬,教育起来须得用些智慧。 一时间,观筳这一家三口倒是前所未有的父慈子孝,姊友弟恭。 只是浮生做贼心虚,多少还有些心怀愧疚,坐立难安。 回程那一日虽是将那该死的陆任嘉逮住了,奈何此人却没有半点储蓄的好习惯,骗来的钱花起来自是不心疼,是以逮到他时早已将那骗来的赃款花的干干净净。 想到其中还有偷来的家用钱便尤为得心惊胆战,生怕方长清得知此事后又把后遗症给气出来。 虽然方长清和蔼可亲的态度让浮生心里着实不怎么踏实,唯恐他哪日心血来潮去翻那银钱匣子。 但挨打这种事,人家不提,自己似乎也不好上赶着去提醒。 唯有时刻提防着,顺便再学着方凌的模样换上一副巴结讨好的嘴脸,里里外外,进进出出都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姿态。 为了讨好方长清,让他再高兴高兴,浮生索性偷偷摸摸地将滇南贺家不日便要上门提亲的事一并抖落了出来。 本以为方长清得知姐姐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必定会兴高采烈。 谁知倒是没有料到方长清对贺家先前做法颇为愤慨。如今既得知对方要求娶自己女儿,自是要好好做一番姿态的。 不过贺涟风一张嘴镶金带银,舌灿莲花,岂是这些许刁难能拦得住的?不过七八日便将方长清哄得眉开眼笑,服服帖帖。 本来方凌还欲再接再厉,接着再挑拨挑拨,然而说辞都还没想好。方长清倒是先想明白了。 再怎么说滇南贺家也是响当当的名门世家,虽然祖上名声不怎么样,但传到这两代却是越来越正派了。 况且贺涟风此人长得也是仪表堂堂,风流倜傥,归云山上多少小姑娘争着抢着想要嫁给他。 虽说传闻此人确实风流了些,但仔细接触起来,此人倒也并非传闻中的那样不堪。 而贺涟风最让方长清满意的地方还并非是家世。 据闻此人不擅道术,不通巫蛊,虽然他爹见他幼时身体羸弱很是请了几位师傅,但据说他自己并不是什么习武的材料,是以也就习得一些花拳绣腿而已。 若是论英雄讲实力,此人自然是上不了台面。可要论起当夫婿过日子,偏偏还就该找这样的。 要知道,在归云山上,道法精妙之人不胜枚举。但凡方凌将来嫁了谁,依着她那倔强脾气,少不得有拌嘴吵架的时候。 届时她在婆家但凡受点儿委屈,依着自己的修为底子,怕是连话也说不上半句。 但是贺涟风这小子就不一样了。若是真的成了亲,凭着方凌的那两把刷子对付他还不是绰绰有余? 如此一看,比起仙越之流,此门亲事着实是更合了他的心意。 这边云虚宫商量了一月有余,据说大殿之上唇枪舌战,战况尤为激烈。 一时间归云山因此事分化为了争锋相对的两派。 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大都是举双手赞成的,毕竟修道也不是当和尚,若是多些年轻貌美的师妹,修炼起来未免也更有精神些。 往日里便时常羡慕其它有女修的门派,如今归云山总算也开始破除陈规,继往开来,与时俱进了,这怎么也该算作是天大的喜事。 实在想不通怎么还能有人反对。 而年龄大些的长者们则颇为顽固。门规何等严肃之事,岂能说改就改? 要说其它长者墨守陈规也就罢了,偏偏长亭君年纪轻轻居然也是个老古董做派,且反对得尤为激烈。 此事确实很是出人意料,毕竟长亭君平日里最不爱管这些个门派里的闲事。 当初就算云霄宫合并到云虚宫门下,他作为云霄宫最为看重的长老也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并未做那出头之鸟得罪长极真人。 却不知平日里连这些宫内议事都不参与的人,今日为何如此大张旗鼓地与掌门真人唱起了反调。 方凌握着茶杯,听仙越讲起此事,也是十分的意外。 此人好歹一派长老,按修为来说那也是宗师级的人物了,怎么心眼儿比那针尖还要小? 渺思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兀自替方凌打抱不平道: “看起来倒是风神俊逸的一个人,不想内里却如此食古不化。 凌姐姐,你别担心,我明日便去烟罗姐姐那里告他一状,让烟罗姐姐好好教训教训他。” 方凌想来长字辈的人,此前就是长遇那糟老头儿都算是年纪轻的,想来这长亭君定然也年轻不到哪里去,思想老套些倒也能够理解。 遂言道:“罢了,罢了,你虽是一片好意,却当心被人当成传闲话的长舌妇了。内庭之中,姑娘们之间的心思都难说得很。” 渺思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呵呵地道: “凌姐姐放心,烟罗姐姐可不似一般内庭女子。 她不仅人生的漂亮,精通音律,脾气秉性更是一等一得好。 你此前是未曾有机会见着她,待你一看见她呀,那神态气质,便是放在人堆儿里你也能一眼认出来。” 第173章 大年夜 随着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几回之后,转眼已是年关。 云虚宫那边虽是设了宴席,但长极真人因此前答应过方家父女对其身份三箴其口,故而也不能名正言顺的请其赴宴。 而内庭之中各家各院都是讲究自家团圆。方长清一家也没有别的亲戚朋友,过得便尤为冷清。 往年但凡过年过节都去翠云嫂子处蹭吃蹭喝,如今唯一家三口自己过了。 方凌虽说有些烹茶煮酒的手艺,什么金齑玉鲙、雪霞羹、玉玲珑……无一不是寓意美好的精致菜色。 但一家三口总觉在此处少了些平常人家的热闹和烟火气。 所幸,云虚宫素来为道宗清净地,一不许大声喧哗,二不许燃放烟花爆竹,是以对比倒也不是很明显。 三人一猴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围着火炉吃吃喝喝,却突闻院内哐当一声,吓得小毛球噌的一下便上了房梁。 但闻外间低声咒骂了一句: “大过年的黑灯瞎火,怎连个灯笼也不挂!” 却是贺涟风撞翻了门口的花盆。 好一个珠光宝气的贺涟风,全身上下打扮得花枝招展,仿佛开了屏的孔雀一般。 只是方才还在院中骂骂咧咧的他适才一进门,便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对着方长清是尤其的谦恭有礼,礼数周到,怎一个乖巧得体的少年郎? 方长清这一阵子早就与之混得滚熟,况且又知道了贺家心意,言语神态间自然而然就端起了老丈人的架子。 酒过三巡,便仿佛是远川镇的七姑六婆附了身一般,不仅嘴碎事多,就连人家院里的丫鬟摆设也要一一盘问。 贺涟风一点儿不嫌麻烦,有问必答,事无巨细,十分温良客套。将浮生和方凌看得直咋舌。 这边方长清却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本来见二人只是闲话家常,贺涟风也并未提起婚书一事,方凌还颇有些庆幸。 想必拜师遇阻,似滇南贺掌门如此精打细算的人必会暂时观望,倒也不急于一时。 谁知彼方虽是不急,自己那多喝了几杯的爹爹却有些不争气地先急了起来。 只见了解完滇南贺家族谱以及完整的发家史之后,方长清大着舌头红着脸没脸没皮地道: “先前我病着,你们也不把我这个当爹的当回事。如今你家既已定下了亲事,也不知几时才将她接走?” 贺涟风此行便是为此事而来,见对方主动提了,忙一口接过话来: “世伯勿怪,此事确是晚辈的不是了。 本来按照家父的意思年前便要登门拜访,但因门内刚出过白事,虽非血亲,但辈分上算起来到底要尊一声长辈的。 如今我百日热孝在身,故而将此事耽搁下了。 但世伯放心,待孝期一过,我贺家必携重礼前来递交婚书。” 浮生扯了扯贺涟风的袖子偷偷揶揄道: “原来是趁着大年三十,讨好卖乖来的。” 贺涟风冲他眨眨眼,悄声回道: “真是个小机灵鬼!” “就不准备讨好一下小舅子,准备个红包什么的?” 贺涟风似是才想起了这桩事,忙从怀里掏出几个红包,分发道: “新年伊始,人手一个,讨个吉利!” 方凌都要被这爷俩把一张老脸丢干净了,此时反应过来,赶忙推辞。 却不料浮生那厢正愁着攒钱填那被骗了的坑,接过红包便跑。方凌拔腿就追,到了浮生嘴里的东西哪里肯吐出来? 两人围着火炉是边追边打,浮生边跑边叫: “早先的压岁钱都被你诓了去,如今还不兴我拿别人个红包?好歹你也是个做姐姐的,嫁到贺家好吃好喝什么没有? 竟连个红包都不肯给我。小气,抠门,黑心眼……” 贺涟风见两人闹得欢,也忙过来护着浮生拉偏架道: “你的,你的,往后有的是你的。有我和世伯在,断不能让她再做那强盗女土匪的行径。” 二人勾肩搭背一唱一和俨然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方凌虽说着实有些丢人,但碍于方长清,也不好与他翻脸。 想要与贺涟风将此事讲个清楚明白吧,奈何那贺涟风似乎也是碍于家族利益,并非真正嘱意自己。 倒是借着这个幌子成日里与浮生厮混在一起招猫逗狗,荒废时日多些。 思来想去,这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说不得了,若是此时与他说些有的没的,反而显得自作多情,招人笑话了。 遂也只好暂且将这口气忍着,一时是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好生难受。 时值深夜,三个男人都喝得有些多,各自躺下睡了。 唯留方凌一人收拾了碗筷,坐在火炉边遥望着窗外幽幽的远山和远处上雍郡上忽明忽暗的烟火守岁。 方凌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道: “想不到你在清远山里嚣张跋扈、作威作福了几十年,到头来竟然会栽在浮生手里。 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见人是真的不能做亏心事的。” 方凌身旁一个若隐若现的虚影,一蹦三尺高,黑烟一滚瞬间将周围腾起的火星子吹散: “这跟老子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肚子里这厮闹的。做不了恶人就不要逞强。 想当年,老子作恶多端,杀人如麻,从不觉得有什么好亏心的。” 方凌对红眼儿那些过往向来嗤之以鼻。 “你若不是做多了亏心事,又怎能遭此报应?如今好了,就是个愣头小子也是怕得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 “此话虽也有些道理。不过恶鬼自有恶鬼道,老子不去作恶害人,难道指望老子行善积德?” “你也算不得什么正经鬼,计较这些做什么?” 红眼儿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叫道: “老子怎么就算不得正经鬼了?” 方凌笑道: “哪有正经鬼自己哭着喊着非要让我将他收到铃环中偷偷带到归云山这种道家仙山上来的?” 红眼儿闻言倒是洋洋得意起来。 “此处可不比别处,但凡能来这儿的鬼魅妖精,凭他有怎样翻云覆雨的本事,哪个不是都被拘着来的? 有谁能像老子一般,来去自由? 单凭这一件,就足够老子在老宋、老贾他们面前吹几辈子的了。” 第174章 茶水泼面 第二日,大年初一。按道家规矩,正月里有两大盛会。 一是今日,乃五腊之中的天腊。是为五帝朝会玄都,统御人间地府、五岳四渎、三万六千阴阳、校定生人、延益之良日。 二是正月十五,乃三元节中的上元节,即人所共知的天、地、水中的天官紫薇大帝诞辰之日。 三元五腊,道家盛会,马虎不得。是以这日,整个归云山仙乐飘飘,檀香袅袅,各门大殿分外肃穆。 一早,天枢殿便派人送来了一套崭新的云虚宫弟子制式长袍,告知方凌今日盛会上长极真人会正式传渡收徒。 是以,方凌早早便在华光坛外候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外面观礼的弟子们艳羡的目光在方凌身上扫来扫去,不禁让本就冻得瑟瑟发抖的方凌更加紧张了几分。 道家盛会,仪式繁多,轮到真人传渡时已近正午。方凌本就怕冷,如今又在殿外连接冻了两个时辰,整个人都快冻成冰雕了。 终于轮到真人传渡授道,只见漫天飞雪中,一女子身着月白青衫,头戴束发玉冠,英姿飒爽地从华光坛外走来。每一步都极其端庄肃穆,每一步都尽显意气风发。 大殿之上,各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尽数在列,各位掌事、长老呈扇形位列两旁。上首尊位则是云虚宫六名长字辈长老,而中间首位则是满头银发,仙风道骨的长极真人。 仙越目光含笑,如沐春风地自上首走下大殿来到方凌身旁,自她手里取过生辰八字呈递于长极真人。 真人颔首,将八字收入旁边的一只乌木盒子中,而后才道: “我归云山云虚宫第六十八代掌门长极道人今收方凌为关门弟子,赐道号仙凌。赐归云山弟子令。 自此以后,需谨言慎行,克己复礼,时刻以师门为念,事事以大道为本,弘扬道法,诛邪扶正,修身炼心,以求仙途。” “弟子仙凌谨遵师命!” 方凌郑重地跪下,自肘及腕平铺于地,双手掌心朝上,匍匐于地庄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长极真人着仙越授予方凌云虚宫弟子令,道: “还不上前奉茶?” 方凌上前,踏上九级云台,于旁边随侍弟子盘中取过茶杯,俯身跪伏于地,双手高举过顶道: “师傅,请用茶!” 长极真人微笑着取过茶杯一饮而尽。 “以后你便是我长极道人的弟子,需时刻谨记自己身份,切不可任意妄为,损师门清誉,你可记下了?” “弟子谨遵师命!” 而后便是依照规矩,逐位给六位长老师叔们奉茶。 方凌猛然记起那位心胸狭窄始终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长亭君,据说他在长字辈长老中是年纪最轻的一位。 是以趁着为上首长老奉茶的功夫,偷偷侧头自衣袖间朝着右侧下首最后一个位子瞄去。 只见衣袂半遮中,一张俊郎的脸上,淡漠疏离的眼神似静潭秋水,深不可测,那淡淡的眸色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却只一眼便将自己牢牢锁住。 几年前的牧马河畔,远远的花树下,烟雨朦胧中那一袭白衣的男子时隔多年忽然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方凌心中一阵狂跳,没由来地便湿了眼眶,眼神仿佛被黏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开半寸。 方凌根本未听清上首的长老师叔们都嘱咐了些什么,亦无法分辨他们对自己此次拜师是喜是忧。脑子仿佛停顿了一般,自始至终便只回荡着那人昔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又惊又喜之间,草草奉完了前五位长老师叔们的茶。 终于轮到他了,心中早已是一片雀跃,却又压抑不住久别重逢的激动与忐忑。 她恨不能小跑着到他跟前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却无奈碍于礼仪规矩,只能压抑着心头的窃喜缓步上前。 按照规程取过茶水,跪下,举杯。然而眉梢眼角,无不闪耀着明媚的光芒,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尽是欢喜。 可长亭君却仿佛并未能认出她来,清淡的眸子扫过眼前之人,不置可否地就那样望着她,冷漠淡然,出乎意料地并未接过茶杯。 方凌全身上下无不洋溢着一种花痴的气质,痴痴傻傻地侯了片刻。忽然醒转过来,方才意识到此乃传渡大典,这才万般无奈地垂下眼帘,双手高举过顶。 然而眼前之人仍旧不动声色,良久,在众人一片哗然之下突然出手拂落茶杯道: “凉了!” 冰冷的语气犹如兜头的一盆冷水霎时间将方凌一腔热忱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方凌一个激灵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上首端坐的男子。 那人眼里仍旧是万年不变的古井无波,不喜不悲,无爱无恨,一如当年那样淡漠疏离。 岳荀不记得她了!? 大殿之上,众人未曾料到长亭君作为云霄宫旧部,初入云虚宫便如此不给面子。 一段时间以来长亭君虽极力反对此事,但因众位长老皆一一被长极真人说服,就连长空长老也不得不碍于仙瑜之事不敢再有二话。 他一人虽仍有非议,却奈何孤掌难鸣。但谁也没料到,在此大殿传渡之礼上他竟当众翻脸。 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中,只有方凌尚且还有心情对着长亭君各种挤眉弄眼,欲语还休,若不是被一声清咳打断,还不知她要在此处花痴多久。 众位长老不禁纷纷撇过头去眼不见为净,想来先祖训诫诚不我欺,百年门规,不收女弟子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方凌眼神精彩地发了许久的暗号,若是个有心的想必一篇逍遥游都品得出来了。 然而奈何对方却毫无反应,终于决定暂且放弃。心道许是因为方才太过冒失,惹恼了这位传说中的尊神,相认一事二人私下里再说也是一样,倒也不怕他再度跑了。 遂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收拾起来,回身取过新换的茶水。 因是新沏的茶,格外烫手些。方凌忍着指尖的烧灼尽可能平静地再次跪地,双手过顶,高高举起茶杯。 然而,又是良久,直到方凌感觉手上剧烈的疼痛已经快要坚持不住时,只见眼前衣袂一动,茶杯再次打翻在地。 上首那人冷冷地道:“太烫!” 滚烫的茶水立刻便泼了出来,方凌本能的一缩手,继而飞快的将半截素手藏于袖中紧紧攥住,心中疑窦丛生。 方凌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再次取过一杯清茶,赌气一般地再次拜服在地,双手高举过顶。 这次倒是并未等太久,只见上首那人手起杯落,起身道: “你莫非真的不明白?你再取多少杯茶都是无用的。我不会承认你这个弟子。” 第175章 奚落 方凌抬眸道:“为何?” 大殿之上,长亭朗声道: “你既问了,我便当直言。我云虚宫立派数百年,从未收过女弟子。” “既是百年门规,着眼必定是百年前之人事。世事更迭,沧海桑田,如今早已是日新月异的另一番景象。 就好似云虚宫,百年前尚且避世而不出,可如今早已是名扬四海,桃礼满天下。 而据我所知,云虚宫虽门规森严,但多年来也多番改进更新,为何单单这一条却是不行?” “门规岂是儿戏?若有改动,必定事出有因,或与修炼之道相悖或与世事所不容。” “道为宇宙洪荒万物之道,岂有高低贵贱之分?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蝼蚁刍狗皆可修,为何偏偏女子不可? 过去,尚因陈规陋习,而今民风早已开化,各大山门近年来也多有女修,且其中出类拔萃者不胜枚举。云虚宫为何不可顺时而为?” “强词夺理!” “我只是据理力争。” “好!既然掌门认定你天赋异禀,你也自认出类拔萃,那便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能破我云虚宫百年门规?” “当要如何看?” 长亭君顿了顿,终于言道:“你可还记得噎鸣潭的镇潭睚眦因何空空如也?” 方凌吃惊地望着他,尚不知他所指何意,却见长亭大声宣布道: “二月初二,噎鸣潭内,届时我亲自解封妖魂禁制。若你能将镇潭法印物归原位,我便答应你入我云虚宫。” 众人闻言,尽皆哗然。那噎鸣潭所镇乃是当年先祖天机真人所禽之妖龙。 因龙乃上古神兽,斩杀必惹天怒,便以降龙木镇于此潭。谁料七十余年前,妖龙突然破禁而出,血洗破日峰。 当日破日峰摇光殿内,正值易荀道人第二天新婚之喜,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尽皆惨死。 就是当时修为登峰造极的易荀道人也因醉酒而一度被人认为早已葬身龙腹。 十余年前,长亭上归云山。年纪轻轻的他,也正是拿了锁有恶龙魂魄的妖丹方才震惊整个归云山。 如今妖龙虽死,但妖魂却在。 众人皆知八月十五那日此女惊动了妖魂,却不料她竟胆大包天盗走了镇潭法印。 二月初二,龙抬头,正是恶龙苏醒之日。 此时就是修行数十载的弟子都难保能从噎鸣潭全身而退,更别说找到噎鸣潭阵眼——睚眦镇兽,并将镇潭印物归原位。 方凌虽是初来乍到,但这段时日之内,早已听渺思将山上的奇闻轶事讲了个遍。 对于长亭君口中的噎鸣潭以及那妖龙来历岂有不知?方凌闻言,顾不得长幼尊卑,站起来身来颇有些哀怨地道: “你这分明是在刁难我?” 长亭君神色自若地随手扯下方凌腰间方才佩戴的弟子令。 “正是!你有一月的时间考虑清楚,若是你自觉太过为难,大可下山自行离去。” “我去!” 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方凌身着云虚宫月白青衫,却算不得云虚宫弟子。 一路上,已有许多好事者专程赶过来瞧了热闹。 方凌胸中汹涌着熊熊烈火,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这种境况。她无心被人当作消遣,是以,专程拣了一条分外难走的小径独自前行。 然而,许是自己太过心事重重,一不小心竟扰了别人赏雪的雅兴。 几步开外,一片早已上了冻的池边,白雪皑皑,飞雪飘飘。一女子风姿绰约,温婉动人,手执一顶精致的油纸伞,如画中仙子一般俏立在畔。 轻盈悦耳的声音让人近乎沉醉:“你从哪里得知这样的好去处?这里赏雪果然另有一番情致。” 一旁的丫鬟应道: “长亭君知道姑娘心性高洁,尤爱飞雪,方才遣仙尧送烫伤膏时特意告知此处的。 不过此间偏僻难行,纵有美景,姑娘以后也是少来为好的。” 只见那女子笑靥如花,回眸道:“既是长亭哥哥告之,岂能负了他一番美意。况且还有仙尧在,怕什么?” 回眸间却是好巧不巧的瞥见了一身风雪,依池而立的方凌。 那女子温婉一笑,好心提醒道: “姑娘可不敢太靠边,这水面虽是上了冻,却也要当心失足落下去才是。” 方凌挑了这条小路,本不想碰见任何人的。 往日里大凡丢了脸,一向脸皮厚的也从未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却不知为何今日觉得尤为丢人,以致于一时半会儿却是不想见任何人。 眼见那女子已然发现了自己,此时掉头回去反而显得尴尬。只好硬着头皮道: “多谢姑娘提醒!” 便打算垂首就此路过,谁知刚行至那姑娘身侧,不料脚下突然打滑。旁边本来肃立一侧的少年不经意间向前挪了半步。 方凌本能之下,伸手便扶住了那人的胳膊。 “可还好?” 语调虽是有些冷漠,但言辞却也还算柔和。 方凌抬头,对上那少年,却是屡屡跟自己过不去想要拿自己问罪的仙尧。 仙尧猛然再次握上这双手,顿时想起八月十五那日夜里的情形,莫名地面红耳赤起来,手里温热的触感也仿佛是咬人的毒蛇,慌忙间就要抽回手臂。 方凌先前便被烫了手,此刻稍一牵动,立刻便疼出了声。 只见旁边的妙龄女子显然早已看到她手背伤口,惊声问道: “你的手?” 方凌急忙缩回已然起了燎泡的手,轻声回道: “烫了一下,不打紧的。” 谁知那女子却轻轻抬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掀开袖子,只见通红的手背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泡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 女子心惊不已地道:“烫成这样,若不小心处理,是会留疤的。可巧,我方才得了一盒烫伤膏……” 方凌闻言急忙便要抽回手去。 “不用了,我正要去闿阳殿讨些来。” 却不料那女子不仅人生得漂亮,更是菩萨心肠。牢牢握住她的手,不容置疑道: “便不要再多礼了。事急从权,早些敷了药便能少受些痛。况且,长亭哥哥的药只怕比起长遇长老那边也是不遑多让的。” 方凌正待再推辞,却听林中突然有人言道: “有些伤,痛得久些,记忆方能更加深刻,脑子也才更加清醒些。往后也算是个教训。” 这清冷的语调,这疏离的眼神分明就是清远山的岳荀,就连这走路的姿态都明明就是他,可如今的他却成了云虚宫的长亭君,偏偏说话还如此刻薄难听。 这伤分明是他烫的,如今只是用他点药膏却遭他这般不待见。也不知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怎么变的这样薄情寡义,尖酸刻薄。 方凌思及此处,当下把心一横,反而不再推诿,只言道: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 那姑娘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匀,取出一方丝娟细细地替她包了,犹豫了一下又将药膏递给方凌道: “这药膏你便先拿去用吧。” 方凌又待推辞,却听那边长亭君已然到了近前,只见他开口道: “既已用了,他日便当还一盒新的来。” 方凌突然觉得眼前之人许是觉得自己今日分外好欺负。不禁怒目而视,突然猛地推了他一把。 长亭君略微一个趔趄,复又稳住身形,眼神错愕地望着方凌,很是没有料到她竟当众做出这种幼稚而又出格的事来。 方凌自认在眼神对决方面决计不是他的对手,遂立即见好就收,垂下眼眸迅速接过药膏一路望风而逃了。 长亭这才淡淡地斥责一声:“不知礼数!” 方凌还未逃出去多远,便听身后远远地传来另一女子叫嚣的声音: “乡下来的野丫头,粗鄙蛮横,自是不懂什么礼数的。长亭哥哥以后莫要再与她答话。” 声音之大,生怕方凌听不见一般。 妙音一早就因为方凌的事生了一肚子的闷气,故而未曾前去观礼。 谁知殿上突生变故,致使自己白白错失了一场天大的好戏,此时便是专程赶来想要奚落一番的,谁知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故而大声道:“人贵自知,切莫……” 哪曾想还未开始,头顶不知何时猫在树上的一只呆头鸟突然莫名受惊,噗楞楞地腾起。 树枝猛的一晃,一大波积雪便塌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砸了妙音一头一脸,狼狈形态比之方凌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边烟罗忙轻移了莲步,帮着妙音拍去身上碎雪。 转眼间却发觉长亭君已不知去向。 林间深处,长亭君目送着远处皑皑白雪中,方凌孤单的背影渐行渐远。寒风呼啸中,落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那小小的背影让人忽觉有种说不出的萧瑟。 长亭心头莫名一颤,随口问道: “依你看,比起烫伤,她这种时候是不是更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哭一哭?” 仙尧望着远处的人影,淡淡地道: “她可能更想找机会弄死你。” 长亭错愕地望了一眼旁边的仙尧,纠正道: “她向来就只是喜欢哭的。” 说完随手将手里剩下的两粒珠子丢在地上转身离去,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言道: “你今日又用了‘你’字。” 仙尧抬脚将那两粒珠子踢开,心下思索着这样的师傅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要了。 第176章 流光池畔,下了半日的雪终于停了。 粉妆玉砌的白雪将周围景致装点得一片银装素裹,愈加得素净。如碧玺一般清透的天空繁星点点。 虽无皓月当空,但皑皑的白雪也将黑夜映照得明亮而清冷。 明日应当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通常前一夜都尤为苦寒。 “早就看那白面罗刹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果真这般翻脸无情,心狠手辣。 你放心,这笔账老子替你记下了。眼下咱们虽然技不如人,但总有一日咱们定要报仇雪恨的。” 冰冷的石凳上,一虚影懒散地瘫在上面望着格外消沉的方凌安慰道。 “我并非是想报仇,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仇怨。他身为云虚宫长老维护门规也是理所应当。” 红眼儿急了,连忙劝道: “丫头,咱人穷却不能志短。你在此期期艾艾了许久,你现在告诉老子你竟从未想过报仇?” “本就算不得什么仇怨,为何要多生事端?” “他公然羞辱你,还将你的手烫成这幅胖猪蹄子模样,你莫非真想就此咽下这口恶气?” 方凌摸了摸业已冻得麻木的手,老实说当时确实怨愤难当。 但是她也是有一个好处的,就是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此时倒也没有先前那般气愤了。 回想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无论悲喜都被她视若珍宝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 记忆中的那方小院,岳荀依旧每天在那里下棋,读书,品茗,偶尔摆弄摆弄瓦缸里已然生机勃勃的睡莲和水草和小鱼。 虽然他总是情绪淡然,仿佛从未在意过任何事。 但方凌总觉得那时的他是会笑的,这是否代表着那段岁月于他而言也是欢喜的。 或许岳荀早已不记得,但她却不能忘。 在她心里,他仿佛从未离开过。 无论如何,她与岳荀之间似乎很难当得一个“恨”字,便是恼他,也不过一时三刻而已。 如今这般,她也辨不清到底是基于一种什么情绪,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眼见红眼儿如此激愤,也只蔫蔫地回道:“咽得下如何?咽不下又当如何?” 红眼儿作为一届鬼物,显然很难理解方凌此刻的心情,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还当是逮住了什么千载难逢的时机,遂露出一个阴险狡诈的笑容道: “咽不下就对了。那白面罗刹虽然厉害,但你也无须如此消沉。 俗话说的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总有松懈的时候。只要咱们能找准机会攻其不备,必定大仇得报。” 方凌有些好笑道:“你这般眉飞色舞的真不似个正经鬼,倒像个一肚子坏水的狗头军师。” 红眼儿懒得与她瞎扯,继续筹谋着报仇大计: “丫头,你在老子心目中好歹也算得上一条颇有几分血性的汉子,万不能就此堕落了啊。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方是正道。” 方凌显然已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了,只缓缓道: “萍水相逢,虽有些牵扯,可是说起来也是我算计着他硬是让他欠了我一个人情。即便如此,他也连本带利的还了。 如今,桥归桥,路归路,也是应当。” “真是气死我了。你如今左一个应当,右一个应当,既是如此合情合理,你又何需在此处拉着老子陪你一起伤怀?” “我只是有些失望罢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将我忘了才是。” “真是越活越没出息。难道在你心里,他可是有什么定然不能将你忘了的理由?他欠了你的银子还是你欠了他的债?” “那倒也没有,只是多少算得上有些过往交情吧。” 红眼儿见方凌这样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不禁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遂苦口婆心的劝解道: “丫头,听老子一句劝,情分这种东西最是靠不住。咱们还是好好商量商量如何报仇的事吧。” 方凌也不知红眼儿兀自开动脑筋,絮絮叨叨到底想出来多少条阴险狡诈的计策。 总之,直到听到小毛球远远地吱吱声,他还在兀自地喋喋不休着。 方凌听见小毛球的响动,未待红眼儿反应,便已将其收入铃环之中,快速地将其挂上脖子收进领子里。 小毛球一路上蹿下跳,抖落了一身的碎雪,老远见到方凌,便如一个雪球一般飞奔着过来了。 直到方凌将手塞到小毛球暖融融的肚皮底下,方才发觉自己已经冻的快要僵住了。 少时,仙越也沿着九曲回廊拐了过来,方凌本欲起身,然而坐得太久,腿脚都麻了。她一边揉着麻木冻僵的腿脚,一边冲着仙越道: “先生怎知我在这里?” “归云山你并不熟悉,能去的地方无外乎这么几处,便与浮生,贺涟风分头来找了。看来,还是我运气好一些。”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解下斗篷裹到方凌身上,继续道: “天寒地冻的,你在此处冻了大半日,还起得来吗?” “无妨,小毛球给暖暖便好。”方凌朝着手上的小毛球努了努嘴道。 仙越闻言,便挨着她坐下,由着她继续暖着腿脚。 望着她手上包着的白娟,仙越道:“手上的伤怎样了?” “不碍事,茶水而已,也烫不到哪里去。” “今日殿上为何要逞强?你若未亲口允诺,我与师傅还可转圜,可如今……” “真人力排众议决意收我为徒,我已是感激不尽,怎能还事事倚仗你们,将你们推到风口浪尖?”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反正你欠我的也不止这一两桩。” 方凌想起方才红眼儿的话,不禁问道: “人情也好,财物也罢,是不是但凡有所亏欠方能记的长久?” 仙越想了想道:“大概是吧。” “原来如此,我才明白原来两清未必是一件好事。” “为何有此一问?” “随便问问而已。这儿太冷了,咱们回去吧。” 小毛球闻言已经飞快地在月色下蹿了出去。 仙越伸出一只胳膊,方凌识相地扶了过去。月色下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而行,朝着观庭而去。 第177章 噎鸣潭 第二日,方凌感觉有些昏昏沉沉,探了探额头,似乎有些发烫。 方凌的身体一向十分强健,平日里鲜少沾染风寒,许是昨日在外头实在冻得有些久了才至于如此。 这身体好的人一旦病一回,便分外严重,整日里昏昏沉沉,只是闷头昏睡。 贺涟风与浮生见此情形亦是忧心忡忡。好在岚轻境别的没有,千年老参,万年灵芝却是多得很。 遂与浮生挑巴挑巴熬了,一天两大碗地给她灌下去,果不其然几日之后便见方凌双目赤红,鼻血狂喷,好不骇人。 好在长遇长老一番提点之下浮生方才知道方凌此时是虚不受补,遂拿了大棒子将贺涟风追出去三四里地。 方凌好容易在浮生和贺涟风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恰遇长极真人亲自前来探望。见一向口齿伶俐颇有主见的方凌不过一场风寒便去了半条命的样子,遂开口道: “年轻人受些挫折在所难免。却万不可就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我相信能够在生死一线从容应对,能在大殿之上据理力争的人,此时也断不该让我失望才是。 脸面这种东西,能力不济时总要厚着些,以备时不时地丢了也就丢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需记得有朝一日定要捡回来就是了。” 方凌自从听了长极真人这一番颇为接地气的言论,自省之余,方觉自己始终还是太过年轻。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如此细想起来,便是未得修行法门的爹爹,在脸面一学上自己也是比不过的。 此次一病,方凌只觉昏昏沉沉地一连躺了好些时日,索性趁着闲来无事,也好好地理了理思路。 首先,长亭此人必定是岳荀无疑。即便人有相似也不可能神态语气一模一样。 至于他何故不认得自己,无外乎两点,一是不想,二是不记得。 回首往日,虽说不上相处融洽,但也并未得罪过他,断不至于一看两生厌,记恨至斯。若说相识不相认,莫不是有什么苦衷? 想当年,他既用了化名,怕是并不想被人认出。他如今不认自己,莫不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先贤有云: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爷爷从小也教导自己,做人当心胸宽广,宽厚豁达。若事情果真如此,自己与他置气岂不显得太不明事理,太过于小心眼儿? 至于这第二点,方凌倒是想也没想过的。 即便是退一万步来讲,年深日久,他真的将自己忘了,也定要让他记起来才是。 转眼已是上元灯节,这一日不仅对道家来说意义非凡,就是对于民间普通百姓来讲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个节日。 是以归云山众弟子一大早便开坛祭祀,上元奏表,祭祀先祖亡魂,直忙了半日。下午紧接着便马不停蹄的又开始筹备着晚上的花灯节。 其实归云山的灯节因大都因循守旧,且碍于仙山名门,规矩方圆十分得严肃,说起来也并不十分有意思。 是以内廷女子们各个梳妆打扮,争奇斗艳,都将心思放在了山下的上雍郡。 上雍郡历来有花灯撞姻缘的习俗。适婚女子们会做一只香囊,将自己的头发剪上一缕放与其中。 灯节当晚将香囊以特殊系法佩戴在腰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若是有哪位公子碰掉了某位姑娘的香囊。则会将其拾起,一边道歉一边报上自己的姓名,一来二去便搭上话了,也便成就了一桩姻缘。 想来皎月高悬,华灯初上,倘若有缘,茫茫人海中真撞上了那个如意郎君岂不正应了花好月圆的景?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一不小心撞上个歪瓜裂枣,也大可趁着夜黑风高逃之夭夭。 方凌早做了打算。难得今日大家都忙着过节,想必无论归云山的弟子也好,还是内廷小姐们也罢,都是没人有心思管自己的。 就是不知长亭君师徒二人过不过节?不过听仙越说,今日所有长老都得携亲传弟子殿上议事的。 方凌带着小毛球一路踩着积雪穿过密林,顺着清澈的溪流来到一处崖边。 随着隆隆的水声,温柔的溪流逐渐变得狂躁起来,顺着断崖倾泄而下。 这看似普通的断崖飞瀑却散发着与周围完全不同的气息。 方凌淌过岸边的浅水,小心翼翼地爬上崖边的巨石,临渊而望。 只见隐没在山涧积雪内的这方深潭四周竟然花不凋,树不摧,宛然一派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之象。仿佛与崖顶之上的冰天雪地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而那潭水之上更是水雾氤氲,烟雾缭绕,一眼望去,有如仙境。 也不知此潭究竟得了怎样的造化,竟于隆冬时节生出了这般正当春夏的奇景。 《大荒西经》曾云:“黎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即此噎鸣盖时间之神也。能斩断时光,阻隔岁月,使之无季节变幻,无酷暑寒冬的无外乎噎鸣耳。 想来自己也是与这里有些缘分的。倘若来日不幸落败,魂断恶龙之口倒也不失为一方风水宝穴。只是自己无有子孙庇佑,倒是可惜了。 方凌一边感叹着造化无穷,一边爬下山石,寻得一处稳当的所在,摸出一段青雀头黛,将眼前之所见细细地描于纸上。 方凌自知修为浅薄,若不事先摸好噎鸣潭的地形环境,必定无法完成任务,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正当她全神贯注描绘图纸之时,却突闻来路上小毛球蹦跳着攀着树枝一路疾驰而来的声音。 小毛球自小便跟在自己身边,很是有几分灵性,既是让它守着它便没理由不做任何预警地跑来找自己。 想到此处,疑窦丛生的方凌连忙矮身隐于一方山石之下,隔着丛生的草木静静地注视着来路。 果然,不过片刻便见一白衣男子缓步转过一片灌木出现在溪边。 而原本应当守在外面的小毛球早已做了叛徒,上蹿下跳地围着来人打转仿佛遇到了多年不见的亲人一般,哪里还会示警? 第178章 提醒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岳荀,也就是此间的长亭君。 方凌自问藏得还算严实,也不知那长亭君是打哪儿瞧出了端倪,只见他站定之后,便兀自朝着这边开口道: “这是想要作弊?”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一声,一块儿巴掌大的山石忽如其来地便被丢进了长亭脚边的溪水之中,顿时水花四溅。 丛使长亭反应及时,微微抬手侧身躲过那四处飞溅的水花,但一侧的袖子及下摆却还是湿了一大块儿。 长亭面无表情,冷冷地望着山石后露出半个脑袋的方凌。 方凌见状,笑容灿烂地道:“生气了?你泼我的可是滚烫的茶水。” “胡闹!” 旁边的小毛球,被那突如其来的石块儿吓了一跳,此刻正抱着长亭的裤腿做惊慌失措状,但一双眼睛却又闲不住得盯上了他腰间的环佩流苏,伸出爪子饶有兴致地拨弄着。 方凌心下十分高兴,他能跟来这里可见他果然并非真的忘了自己,一时兴起便与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却不想他如今变得这般古板,倒不如几年前有趣了。于是正色道: “那就说正经的,我该叫你长亭君呢?还是岳荀?” “我来此地无意与你闲聊。只是来奉劝你一句,趁着还有命在,速速离去。这里并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记住我的话,你不适合习练道法。否则万劫不复,谁也救不了你。” 长亭似乎并不准备答话,只是一味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然而方凌也并没有心思听旁的话,此刻见长亭顾左右而言他,顿时心里一沉,莫非他还是忘了? 于是赶紧提醒道:“清远山……镜池观……诸犍!?” 长亭显然也并不想接方凌的话茬,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希望你听得进去。” 方凌见他依旧面色漠然,毫无反应,不仅大失所望,态度恳切地问道: “你可曾被门夹过脑袋?” “不知所谓!” 长亭闻言,脸色阴晴不定,一甩袍袖,抬脚便走了。 方凌见他转过一处灌木竟真的走远了,也顾不得其它,连滚带爬地钻出石缝一路踏着溪水泥沼便追了过去,手忙脚乱之下鞋也未顾得上穿。 长亭走得极快,一人一猴直追出二里地去好容易才追上长亭。 方凌将他劫下道:“你真生气了?好了……我不泼你水就是了。” 然而长亭似乎并不想再与她多说一句话,只淡淡地道: “让开!”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方凌见眼前这个人一言不发地只是看着自己,莫不是真的脑子坏掉了?急忙将领口豁开,扯出脖领子里的铜制铃环踮起脚尖凑到他跟前些道: “这个你总该记得的吧?” 长亭一惊,一把捉住她的手,面色微怒地轻声喝道: “你干什么?!” 方凌正待开口解释,却忽闻身后一声清咳。 “方姑娘!”一女子清亮的嗓音传来。 方凌回头,方才发觉自己已然追到了上下归云山的大路上,而身后稍远处则俏生生地立着那日冰湖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美丽女子和素日里便不怎么对付的妙音。 那女子许是见方凌顶着一头沾了草渣青苔的乱发,衣衫不整地拦住长亭颇有些错愕。 一旁的妙音一张脸却是黑如锅底,娇斥道:“真是好不要脸!” 说着便急急地走了过来,一把将方凌掀开便要将长亭护在身后,仿佛让冰清玉洁的长亭君多看一眼眼前的这个邋遢女人都是对他莫大的侮辱一般。 未曾想许是一时激动,脚下慌乱,竟噗通一声滑倒在地。妙音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在长亭面前出丑。 妙音借机生事,坐在地上便不起来了。只听其哭诉道: “方凌!你还敢动手?念在真人的面子上,我已经对你多番忍让了,你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于我!” 说着,眼里便有隐隐的泪花泛了出来,当真是我见犹怜。任谁此时见了,怕都会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偏偏长亭却视而不见,目不斜视,似乎眼前之事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一般,只见他从容不迫地抬脚堪堪绕过妙音,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离开了。 妙音见此情形心伤地竟真哭出了声来,期期艾艾地道: “烟罗姐姐,你一定要在真人面前给我做个见证。” 那唤作烟罗的女子便是前任掌门易尘真人的外孙女,长极真人的义女。 烟罗见长亭神态总觉与往日有所不同,呆愣了半晌,总算缓过神来,一边拉扯起妙音,打发着两名丫鬟将其赶紧扶回去换衣裳。 一边拉着方凌,将其领到了自己的伊洛阁中梳洗一番,又取了身像样的衣服道: “女孩子切要注意仪容,端方温雅方才能使人敬你爱你,尤其是在心仪之人的面前。” 方凌闻言赶紧解释:“今日虽是有些唐突,但绝非姑娘所想的那样。” 烟罗一边替方凌整理着衣衫一边轻笑道:“我想得怎样?” 一句话将方凌问得哑口无言。要说自己对那人全没有半点心思,也确实有些口是心非,可是若说她今日是因此而纠缠于他就有些严重了。 思来想去,此事尚有许多自己也闹不明,理不清的地方,也不好随便与他人说起,便沉默着不好答话。 烟罗见方凌答不上来,便宽慰道: “长亭君风姿俊逸,很多姑娘都对他一见倾心,喜欢他原也是无可厚非的。只是他素来面冷,不常与人打交道,你也不要怪他。” “烟罗姑娘也喜欢他?” 烟罗闻言脸色微红,继而摇头道:“没有的事,我只是与他多说过几句话罢了。” “可是渺思她们都说你们……” 烟罗嗔笑道:“整个归云山就那小丫头片子嘴碎,最是爱干些捕风捉影的事,她的话岂是能信的?” 方凌想起平日里渺思那捕风捉影叽叽喳喳的模样,不禁对烟罗之言深信不疑。 出了伊洛阁,眼见天色尚早。 想起长亭一事,总觉他如今脑子这样不好,且偏偏又搬进了上生殿里。想到八月十五上生殿内惊魂一幕,总不能袖手旁观,便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也需得给他提个醒才是。 第179章 缘分 于是破日峰上生殿外,皎月初上,方凌攀着长亭君的窗棂子一脸痴笑: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我是方凌啊,当年我在清远山还救过你呢! ……哦,当然你也救过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日在大殿上初见你,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只是想当年你既用了化名,定然不想让人认出来,便没有当场说破。 我思虑的可还周到?” 为了打消对方顾虑,方凌索性巴结讨好地将能猜到的理由都抖了出来,一副谄媚求表扬的心思溢于言表。 谁知一番话说完,窗内的长亭不仅不为所动,一向淡然的眸子反而更淡了,显然并未打算正经回忆起什么。 方凌见状忙又提醒: “五年前,你去过清远山,为了铲除那妖孽,我还帮你引它出来来着。 后来我受伤了你救的我,还有我爹爹…………翠云嫂子……” “……” “你不相信?真的是我,我身体里现在还有那妖孽的半颗妖丹呢。” “……” 方凌见那厢还是没有半点反应,真是急死个人了,可这妖丹寄居在自己灵台深处,也不能随随便便剖出来为证。 只能一动不动地扒在窗棂上,满脸期待,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盼着他能自行回想起来。 长亭蹙了蹙眉,陡然间似乎想到些什么,情绪一瞬间有了些微变化,方凌忙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你是来套近乎走后门的?” 不想长亭憋了半晌,却是问出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来。 方凌大失所望,“不是,我们是真的认识。” “……” “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说起来也并非是为了我自己,而是去年八月十五那夜,我无意中闯进这上生殿,发现里面藏着一只白毛妖怪。” 长亭面色微变,喃喃道: “白毛……妖怪?” 方凌一本正经地道: “是的,须发皆白,也不知是修了几百年的老妖怪。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口水横流,形貌丑陋,十分骇人……” 方凌为了让长亭重视此事,更是极力渲染当日之恐怖气氛。真是极平生之所学直将那妖物描绘的是面目狰狞,不堪入目。 这边长亭闻言,眼角眉梢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抬眸看了看她牢牢抓在窗棂上的爪子道: “手。” 方凌见他终于想到自己的手被烫伤一事,十分大度地道: “没关系的,早就不疼了,你看。” 说着抬起手来就要给他看。 谁知她适才一抬手,长亭冷着脸嘭的一声便将窗户关死了,方凌被那窗扇一撞,噗通一声便掉了下去。 敢情是嫌她爪子挡了窗户。 这边碰了一鼻子灰,只觉内心十分憋屈。长亭这脑子想来怕不止被门夹过一回,这岂非更加让人放心不下? 方凌思及此处忙手脚并用地又准备爬上去。不过这次方才爬到一半便被仙尧捉住拽了下来。 那仙尧不愧为长亭君亲自栽培的,果然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不论方凌怎么解释,便只一言不发挡了便是。 方凌自知也不是这小子的对手,只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 “我又非是那心怀叵测的歹人,你何苦这样拦我? 我若真是那黑心眼儿的,第一次见你便不会轻饶了你去! 你可知道村里的大娘大婶被人摸了手,都得赏个耳光,再啐上一口的!” 仙尧一听方凌翻起了去年的旧账,一张脸立刻便烧得通红,半晌才道: “我不是登徒子!” 脖子虽依旧梗得笔直,心下却已经开始动摇。眼看就要败下阵来,却闻听窗内长亭冷冷地道: “仙尧,你若是再由得她在此处聒噪,今晚便抄十遍《法华经》。” 方凌被赶下破日峰,却恰巧被浮生和贺涟风二人撞个正着。 二人见她神色厌厌,似是还在为当日传渡大典一事郁郁寡欢,便一唱一和,稀里糊涂地一路将她拐到了上雍郡。 上雍郡的灯会果然比归云山上的有意思许多。不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更有喜气洋洋的舞狮献礼,踩高跷,斗船灯,杂耍等节目数不胜数。 即便是沿街的各色灯谜,投圈套物,礼品都比别处丰厚许多。 若是放在往日,方凌早就一马当先凑了上去,只可惜今日却是心事重重,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这玩闹的心思。 正兀自神游间,眼角余光却仿佛瞥见一个缥色素服的影子一晃而过。看那身形不正是方才百般阻拦自己的仙尧吗? 尽管仙尧让自己吃了瘪,但思来想去能够常年随侍长亭君左右的唯有他一人而已。若说对长亭君了如指掌的人恐怕也唯有这小子了。 思及此处,方凌顾不得脸面,立刻扒开人群腆着一张笑脸招呼着便一路挤了过去。 偏生这仙尧也不知是耳朵不好还是故意躲着她,方凌这边适才刚拨开人群,便见他转身就走。 方凌周围尽是拥挤的人群,一时无法上前,奈何手边上连个称手的东西都没有。 情急之下只得顺手将旁边女子的腰间香囊扯了下来,嗖的一声便朝仙尧脑袋上砸去。 仙尧的身手,转身便一把将“暗器”接在手里,抬眼一看竟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香囊。 霎时间,脖子又红了大半,转身泥鳅一般地逃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方凌急地大喊: “哎……哎!小先生,我有话同你讲!” 众人见状,纷纷侧目,想来趁着夜色逃姻缘的见过不少,可是撞了个这么标志的姑娘还要逃的,却是少见。 于是都饶有兴趣地驻足看起了热闹。 奈何人多噪杂,仙尧又是有心躲着方凌,饶是她穷追不舍还是不慎让他逃到一处猜灯谜的棚子前不见了踪影。 只见五彩缤纷的花灯拖着长长的绢条,顺着长街摆出去十余丈。每条绢帛上均书有各式灯谜,正待求解。 方凌寻人不得,正当疑惑,却听闻身后一女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道: “又是你这野丫头!这般胡作非为,随便抢了人家的香囊就跑?” 敢情方才被顺了香囊的姑娘已经追了上来。 方凌定睛一瞧可不得了,这不是妙音那个不可一世的姐姐妙清吗? 话说三清妙音,世间独一无二,为何如此美妙的事物如今倒成了自己的劫难?走到哪儿都有她们两姐妹。 如此就算了,听她话里那意思,偏偏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用来砸仙尧的那个香囊似乎还是顺了她的。 也不知这是应了怎样的缘分? 第180章 猜谜 方凌满脸的尴尬,却不得不赔着笑脸道: “一时情急,见谅见谅!” 说着顺手摘下旁边一盏花灯道:“要不,我用这个赔你?” 铺子老板见状却不乐意了,赶紧抢了下来。 “这是猜灯谜用的灯笼。姑娘想要还需付了银子,猜对了绢条上的灯谜,方可兑换。” 摊主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但凡有人前来,只管收了银子便放进去。猜得出便能继续,猜不出则自动出局,最后按照猜对的个数多少兑换礼品就是。 妙清见方凌吃了瘪,不屑一顾地道: “我要这么个破玩意儿做什么?你若是有心要赔,便将这棚子里的花灯都赔给我。” 方凌大惊,这棚子里的花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部赔给她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妙清见状,冷哼一声: “为难呀?那好,我也不刁难你。 他们都说你是归云山第一女修,很是出类拔萃,既然如此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嘴里说着,手上却是抚上了眼前的花灯,瞟了一眼方凌很是不屑地继续说道: “就比这灯谜是你猜得多,还是我猜得多。若是我输了,那这事便算了,若是你输了便将这铺子里所有的花灯全数买下来赔给我。如何?” 方凌虽然打从骨子里就不想在这两姐妹面前低了头,奈何钱袋子不够硬气,只得认怂。 “妙清姑娘人美心善,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不能!” “那只香囊……不行我重新买一只赠你可好?” “我用得着你赠?要么便将我那只还我,要么便应下这赌约,你自己定。” 方才那香囊用来砸仙尧了,一时半会儿自是拿不回来,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只希望到时候就算赢不了灯谜,也能在这一片灯海里将那东躲xz的仙尧翻出来。 “好。你就来做个见证,你数十个数,看我们谁猜的多。若是她输了便将你这一铺子的花灯全数买下来。” 妙清朝旁边店主吩咐道。 店主见有这等好事,忙一叠声地应下,一声铜锣敲响之后便一本正经地数起数来。 方凌进来这里本就志不在灯谜,她确信仙尧定是藏在了某处,便一头扎进棚子拨开一盏盏花灯找人。 谁知仙尧藏得也着实刁钻,直到那店主都数到八了,竟还未找见。 眼看十声将至,自己却连一个灯谜都未猜得,慌忙间便胡乱扯下了一堆绢条在手。 众人一看,纷纷哄笑,想来此女怕是没什么胜算了,都很是为她捏了一把汗。 十个数数完,方凌与妙清二人一同来到店门口逐一与店主对起了谜底。 也亏得方凌反应够快,即开即答竟也不在话下,一番比对下来。各人所获均为二十一个,却是难分伯仲。 妙清正欲再开一局,但方凌眼见有了几分胜算,说什么也不愿意重来。只道: “不如你我二人各出一题,猜出来便胜,猜不出便输,如何?” 妙清哪里会是轻易露怯的人? 闻言,胸有成竹地道:“可以。那我便出一个最简单的。你且听好了,牧童归来横牛背,打一字。” 方凌沉思半晌未得。 正待妙清等得不耐烦,众人也开始起哄倒数时,却见她忽然眉眼舒展,笑盈盈地请店主取来纸笔,端端正正的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牛”字。 一应围观群众均笑着提醒道: “人家谜面便说了横牛背,必然不会是“牛”字的。姑娘再想想吧。” 只见方凌笑而不语,将那张纸翻过来再放倒,背面赫然一个“升”字。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皆以为然。 方凌回过头来看着妙清问道: “我猜得可对?” 妙清显然没想到她能这么快猜出来,眉头紧锁,嗔怒道: “该你了?” 方凌放下纸笔,突然眉眼弯弯,似是想到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情。只见她娓娓言道: “两条白龙下汉口,五个差人抓起就走。打一日常行为动作。” 妙清一下便愣住了,却不知这是个什么路子?众人亦是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却终不得要领。 眼看时间已然过去半盏茶功夫,若是再拖下去不仅输了比试还输了人品。妙清虽然心有不甘,但脸面还是要顾的,只得败下阵来, “我输了。” 众人等这一刻等了许久,纷纷催促着亮谜底,只见方凌噗嗤一笑道: “擤鼻涕”。 众人闻言将其与谜面比对一番,纷纷绝倒。 方凌又掏出十个钱递给店主。 “恭喜老板,生意兴隆。” 便又一头扎进那花灯棚子里兀自找人了。 妙清气急败坏,如此恶俗的谜语怎登得了大雅之堂?偏生自己还输在了这种野路子上面。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遂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一把将方凌抓住道: “这种谜语根本上不了台面,如何算得?咱们再来比过。” “妙清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你就放过我成吗? 我真没空跟你继续玩儿。拿了你的香囊是我不对,就算你今日输了,他日我也定当还你一个可好?要不我再多送你一盏花灯赔罪?” 妙清自小便是被宠着长大的,加上长相美艳,又颇有才情,走到哪里不是被捧着? 方凌一席话虽说的诚恳,但那个“输”字却着实令人恼恨。遂怒道: “谁要与你计较这些破玩意儿!” 说着便将眼前的花灯有一个算一个,全数打落在地。 然而就在其中一盏几层高的莲花灯盏落下的瞬间,只见灯火阑珊处一缥色素服男子面红耳赤,惊慌失措地被逼在角落。 此人不是仙尧还有谁? 仙尧眼见暴露了,急匆匆地便要往外跑,方凌将其一把抓住道: “先生且慢,我有几句话想说。” 妙清也不知怎的,许是单纯就是想与方凌作对,头脑发热间,一马当先拦住方凌道: “你也太无法无天了,今日虽是上元灯节撞姻缘,但也要你情我愿,当街抢人这种事你怎么做得出来?!” 方凌哑然,“我怎么就是抢他了,我就是有几句话要同他讲。” 这话不说还罢,说出来却是越描越黑了。 一个姑娘家上元节撞姻缘时撞上这么一位白净小公子,非追着人家讲几句话,这话便是不说,旁人也能猜出几分。 仙尧闻言,一张脸更是快要烧起来了,正自局促却见地上散落的花灯眼看着烧起来了,如获大赦一般,上去几脚将其踩灭,继而趁乱纵身便隐没在一众花灯之中。 妙清目送着仙尧矫健的身姿隐没在一片斑斓的灯火中,终是没能遭了方凌的毒手,心中莫明便有些欢喜。 第181章 出丑 方凌眼见煮熟的鸭子,被这个妙清给搅和飞了,十分恼火。 想她方凌又不是饥不择食的好色之徒,何苦护崽儿护的这般紧? 岂知仙尧那头倒是跑了,可是她二人却是跑不了了。 只见那店主气急败坏地赶过来道: “你们怎能如此糟践我的东西?花灯节猜灯谜不过是为了博大伙儿一乐,没成想你们两个臭丫头却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妙清方才便憋了一肚子气,因突然冒出来的仙尧给打断了,此时被店主如此数落,怒火蹭蹭蹭像被浇了油一般直蹿起几丈高的火苗子。 怒道:“姑娘我今天就是来砸场子了!怎么着?” 店主本想着趁着她二人鹬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不想反而赔进去几盏上好的花灯,不禁勃然大怒: “大伙儿都来给评评理,这天底下是没有王法了吗? 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打砸抢啦!欺负我们这些商贾小贩啰……” 眼看围着看热闹的人是越来越多,方凌一见此事怕是不能善了,忙惦着脚尖儿准备溜之大吉。 谁料那店主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抓住。 “你两个谁也别想走,当街闹事,非要抓你们见官不可。” 方凌虽能装怂卖乖,态度十分诚恳,怎奈妙清却是个骄纵惯了的丫头,说话也是一向蛮横跋扈。 两厢纠缠,一来二去的只听撕拉一声,妙清那身织锦雪缎裙子背后竟被生生扯下来一大片。柔嫩的粉色里衣顷刻间便露了出来。 那杵在一旁的小丫鬟仿佛此时才活了过来,忙惊叫着帮着遮掩。 周围的看客们亦是炸了锅一般爆出惊天的笑声。甚至有些纨绔子弟竟当街打起了口哨。 直笑得妙清一张俏脸一会儿黑如锅底,一会儿红若丹霞,端得是惊慌无助,手足无措。 方凌见那小丫头也是吓坏了,手忙脚乱之下是遮了西边露东边,遮了后背露肩膀,扯来扯去竟将那道口子越扯越大。 方凌顾不得其他,索性将旁边一个圆圆的大红灯笼取了下来,扔了其中的蜡烛,十分粗鲁地将内里的竹简抽去几根,顺手便扣在了妙清头上。 妙清大怒,正待发作,却见方凌忙俯首在她耳边低声道: “这种时候,不露了脸才是正经。” 妙清莫名觉得此言甚为有理,忙扶着方凌和身旁的小丫头逃也似地出了那铺子。 唯余店主待在原地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方凌、妙清三人虽是尽量不吸引旁人注意,奈何头顶着一个大红灯笼再怎样低调也是无济于事。 好在适才走过一条街,便见暗处蹿过来一缥色素服的男子,正是仙尧。 仙尧眼神慌乱,看也不敢看这怪异的一行三人,离得老远递过一件披风斗篷。 方凌如获大赦,赶紧接过斗篷还未及道谢,却见仙尧一阵风似地消失在了街边。 方凌麻利地将妙清用斗篷包好,再一把扔掉那破灯笼罩子,只见妙清原本一张美艳动人的脸被蹂躏得惨不忍睹。 方凌兀自憋着笑给她戴上风帽,将那一头乱发遮住。 妙清眼见着方凌如此情态,心虚地睁着一双凝霜带露的眼睛颤声问道: “可是丢死人了?” “有一点儿。” 妙清闻言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一点儿也没了往日骄纵的气焰。边哭边道: “就知道你这死丫头嘴毒。黑心肝的,要不是你,我怎能出这一回丑?你却连半句好听话都没有。” 方凌见状立马改口道:“也……也不算那么丢人。反正他们不也没看清你的样貌吗?” “嘴里没一句实话!似我这等天生的美人胚子便是随便往那一站,样貌什么的早就被人记下了。” “所以说你何苦闲得没事非要找我的麻烦呢?” “我找你麻烦?分明是你先抢了我的香囊。” 旁边的小丫鬟闻言,红着脸怯生生地道: “小姐,那香囊丢了也就丢了,多谢小姐替我出气。其实那位公子我看着人挺好,拿去也就……” 妙清却是懒得听那丫头多说半句,只不依不饶地揪着方凌不放。 “你与那小子可是一伙的?我见他身着云霄宫服饰,你且回去告诉他,若是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我定饶不了他!” 妙清原只当方凌痴缠那小弟子,自己替他出头倒也无妨。可谁知那人却又回过头来送披风,可见二人的确是旧相识。 但如此一来,这小子便不会承了自己的情,万一再是个大嘴巴说闲话的,将今夜之事传了出去那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于是急忙逼着方凌赌咒发誓,甚至不管三七二十一逼着她连仙尧的誓也一并发了才放下心来。 方凌也是被这蛮不讲理的大小姐逼得没有办法,好不容易见她消停下来。这才一边整理着被火燎到的裙边一边嘟囔着: “人家堂堂长亭君座下弟子,且不说不会传这些闲话,便是要传,你逼我发这些毒誓又有什么用?” 妙清适才刚刚平复下来,闻听此话顿时又开始气血上涌,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事到如今你还倒觉得冤枉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有意算计我的!”说着便上了手。 方凌一只耳朵冷不丁的地便被揪了起来,不禁大叫道: “哎,哎……你这怎么还翻脸不认人?我使完坏还能再回过头来帮你?你这脑子是不是跟你妹妹一个门缝里夹的?!” 妙清闻言眼泪复又夺眶而出,半晌才抽泣道: “你这黑心烂肚肠的,我被你害到这步田地,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换作别人,早该是寻死觅活的了。你倒好,非但不会让着我一星半点,还这样恶语相向! 我告诉你,若我今天受不住死在这里,你也别想好活!我变成厉鬼都不饶你!” 方凌见她又开始哭天抹地,怕她一哭二闹再把人都招来,无奈地上前一边拍一边哄小孩儿似地道: “哦,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黑心肝,我烂肚肠!我没脸没皮!咱们且赶快回去吧,再晚山门可就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一路吵吵嚷嚷向归云山而去。 第182章 痴缠1 翌日,方凌特地换上了几年前那身火红的裙子。不过比着那时的身量,显然是有些小了,穿在身上难免有些紧巴巴的样子。 不过方凌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只要能让岳荀记起来,便是让她扮成什么都是愿意的。 方凌喜气洋洋地翻出一坛千霜醉,又来了上生殿。 仙尧照例红着一张脸拦着不让进。方凌倒也不急着进殿,只抱了酒坛坐在殿外的石凳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霎时间,绵长的花草清香裹挟着凌冽的果酒芬芳满满地飘了一院子。 她就不信,岳荀这么好酒的一个人能忘了千霜醉的味道。 只是苦了仙尧,因防着方凌偷溜进去,饭都顾不上吃就寸步不敢离地守在殿外。只饿得他头晕眼花,肚皮咕咕作响。 经历了昨晚的事,仙尧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于是早早地便做好了准备。 谁知对方今日十分沉得住气,已然坐了个把时辰,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翻出一本经书研读了起来。 方凌本想着这仙尧年纪与浮生差不多,就算不似浮生那般屁股长刺一样坐不住,却也总有吃饭睡觉,上茅房的时候,总不见得就能熬得过自己。 谁知这仙尧自打一屁股坐在廊下就没见他挪过窝,只斜依着柱子兀自把玩着一只精巧的罗盘。 方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平日都是在这院子闲坐着的么?” “不是。” “我在此处都待了半天了,却为何没见你有什么正经事要做?” “因为你。” 方凌突然醒悟过来,哪是别人耐得住性子,实在是因为自己死皮赖脸不肯走,连累了人家。 眼看着时辰也是午饭将过,便取出随身携带的杏仁儿糕饼扔给他一个。仙尧捏着糕饼,犹犹豫豫,想吃却又有些不敢。 方凌见状忙宽慰道:“你且放心吃吧,我决不会拿个杏仁饼来讨人情的。” 仙尧却小声道:“就怕有毒。” 方凌闻言,顿时绝倒。 俗话说得好,拿了人的手短,吃了人的嘴软。仙尧虽还是一本正经地守在殿外,却显然已经被杏仁饼征服了。连吃了三四个之后,方凌问话,偶尔也会答上一两句。 甚至在方凌百无聊奈,惊见初春的晓寒天气中,经书里竟还藏着一只灰尘般顶小的蠹鱼时,还听话地给她拿出了一副纸笔。 只见方凌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迷宫,然后将那蠹鱼投入其中。 蠹鱼因惧怕笔墨中芸香的味道,故而只沿着画好的迷宫一步步试探,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仙尧显然也觉得十分有趣,便不自觉地也跟着方凌一起拿着笔开始对那小虫子进行围追堵截,并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给师傅收拾书案时偶尔会见到一张画成这样的纸。我本以为是什么厉害的阵法,却从来瞧不出个门道,原来是这种消遣的玩意儿。” 方凌闻言,眼睛一亮,想当初,在秦家小院,自己偶尔借着读书的由头这样解闷儿时,还被岳荀冷言嘲笑过许多回。 想他那平日里严肃正经,无欲无求的模样,委实也难得有个消遣的东西,玩个蠹鱼当真是不易。 看着仙尧兴趣盎然的样子,方凌不禁问道: “你平日里除了练功,都做些什么?” “读书。”仙尧一边逗弄着那只蠹鱼一边回道。 “那书读完了呢?” “抄写经文。” “那这些都做完了呢?就是除了练功学习之外可还有些什么有趣的消遣玩意儿?” 仙尧转过脸来望着方凌,一双清澈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道: “吃饭睡觉算吗?” 果然,毫无情致可言。 方凌见仙尧着实可怜,未免心生同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过仙尧放在石桌上的罗盘,伸手取下头上的珠钗,轻轻一撬,便十分熟练地将罗盘上天池海底的磁针取了出来。 方凌将那磁针插入旁边的一堆砂石之中一遍一遍地划拉。不一会儿便吸上来不少黑色粉末。 方凌将其小心地抖落到经书上,拿着磁针隔着纸张在下面扫来扫去,只见纸上的黑色粉末便仿佛受到了指引一般随之而动。 仙尧从未见过这等有意思的玩法,遂也取过磁针隔着纸张在下面画起了圆圈,只见那一溜儿的黑色粉末尽数被磁针吸引,排着队在纸上转起圈来。 这一玩儿,就足足玩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偏西,殿内的长亭君也未被千霜醉的香味儿吸引出来。 倒是方凌许是太过无聊,又或许是冷酒喝得多了些。竟晕晕乎乎地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许久,长亭君才缓缓来到石桌旁,取过酒坛浅尝了一口,嫌弃道: “还是这般甜腻。” 说完,却是笑了笑。 长亭君掀开仙尧搭在方凌身上的外袍道: “将她送去观筳吧。” 仙尧见师傅来了,怯生生地望了一眼方凌,那因醉酒而略显酡红的脸和一身大红的长裙交相辉映,十分妩媚。直看的他面红耳赤,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 长亭君见仙尧面红耳赤的样子,突然道: “算了,把我的毯子拿一条给她盖上,随她去吧。” 待方凌醒来,已是傍晚。只见仙尧远远地拿了纸笔聚精会神地趴在一方大石头上还在玩儿着蠹鱼。便蹑手蹑脚的过去,探出一个脑袋,只见纸上竟然是一幅尚未描完的美人执灯图。 画上的女子高冠蛾眉,眼神妩媚,一袭长裙将身段裹得是玲珑有致。腰间一只精巧的香囊乍看十分眼熟,赫然便是昨日那只。 方凌余醉未醒,见此情形,轻笑道: “灯下美人?” 仙尧被惊得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一把将画收了起来道: “你……你何时起来的?” “就在你描那只香囊的时候。” “偷……窥……非君子所为。” 仙尧有些恼恨,语无伦次地说。 “哪里就是偷窥了?真是什么师傅教出什么徒弟,半点玩笑也开不得。”方凌嬉皮笑脸地说道。 仙尧闻言,却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气鼓鼓地瞪着方凌一言不发。 方凌被这小子瞪得有些发毛。她因喝多了些酒,说话便有些不过脑子。此时自知言语有失,忙端正了态度解释道: “我与你师傅是旧相识……其实也算得上故友。既是朋友,偶尔这样开开玩笑算不得冒犯。” “那我师傅为何一副不待见你的模样?” 怎么能叫不待见呢?只是一时没认得出来罢了。这样忽然被这孩子一语揭穿,方凌顿时有些兴味索然,只道: “我觉得他大概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撞坏了脑袋吧。” 仙尧显然并未发觉方凌的这些心理活动,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 “据我所知,倒是并没有这回事。” 方凌自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在自己如此煞费苦心的提点下,早就应该记起来了。 就在方凌绞尽脑汁的时候,却见长亭君终于出来了。只见他面色清冷,淡淡地开口道: “你不必在我这里费尽心思,我劝你还是早日离去,找一处安生地方好好过日子。我断不会允许你入我云虚宫。” 方凌见长亭君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便冲着他吐了吐舌头,又对仙尧道: “我先走了,明日再来找你。我可是知道你画上的人是谁的。” 说着便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长亭君一把扯过仙尧手里未完成的画,看了看,将其扔在石桌上道: “无聊!” 转身便朝殿内走去。 仙尧拿起画,想着方凌适才的话以及冲他眨眼睛的样子又是一阵面红耳赤。正沉浸在方才的情境中无法自拔,却听殿内长亭的声音传来: “《清心诀》五十遍。” 第183章 痴缠2 第二日,方凌又来了。 鉴于昨日一时贪杯,睡了过去。今天倒是没有带酒,却带了笔墨纸砚。 昨日受了仙尧的启发,想来将当年的事画下来,倘若他看到这些画定然会有些印象的吧。 说干就干,方凌摆开架势便从清远山第一次遭遇诸犍开始画。 然而作画这种事看似简单,却是有一定功底的人才做得来的。她幼年整日里招猫逗狗,静不下心来,何曾学过这等风雅之事? 一时间将人物妖怪画得是异曲同工,难分伯仲。 仙尧见方凌今日也作起了画,便饶有兴致的想前去讨教一二。 谁知好端端的白纸上,竟似鬼画符一般,横七竖八,乱七八糟,只叹上好的宣纸竟被这样糟蹋了。 方凌见仙尧来了,满怀期待道: “我画得怎样?” 仙尧无比艰难地道: “笔墨刚劲有力,渲染大胆奔放,风格迥异,画风清奇。实乃我平生之未见。” “那你可看得懂这画中深意?” “大概……可能……看得懂一点吧。” “那你快讲讲你看到了什么?” 仙尧沉默着思索了半晌,方才十分勉强地讲道: “这大概讲得是无间地狱被妖魔突破,这一只高个儿束发的应是这一男一女两只妖魔的首领。他们齐聚人间企图危害苍生……” 方凌沮丧地扔掉笔道:“这等事果然不能勉强。” 仙尧见自己尽管多番掩饰,但终究还是惹得方凌不快,一时有些尴尬。 奈何自己一向嘴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什么缓和气氛的漂亮话来,遂往方凌跟前靠了靠,在他看来这巴结讨好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无奈方凌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好在她也并未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时见仙尧挨着自己坐着,十分温顺乖巧,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 仙尧自小便生得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即便现已成年,却还是一脸稚气未脱的模样。 方凌心想,仙尧如今好歹也算得上破日峰的半个保镖护院,这样柔弱的外表怎能镇得住妖精?尤其是这里还有一只高深莫测的白毛老妖。 想到这里倒突然记起一事,便自怀中取出一支颇有些年头的青雀头黛,坏笑道: “我画虽画得不好,可是有一样却是画得极好。你可要试试?” 仙尧从未见过眉黛,以为是一种特殊的颜料,便懵懂地点头应允。 谁知方凌见状,便直接上手与他眉间便要描画。仙尧顿时耳朵通红,大惊道: “你要干什么?!” 说完,便欲逃跑。方凌将其一把拽住笑道: “叫你方才说我是女妖怪!” 二人你来我往,正自僵持不下,却听一声断喝传来。 “放手!” 只见长亭君大步迈出,脸色十分难看。 方凌见他面含愠色,似是真的动了怒,只得乖乖松开仙尧。 “仙尧,你自去诲戒堂领二十杖法棍。” 方凌不想一时玩闹,竟害仙尧受罚,况且还是二十杖。要知道受刑之时,不得使用真气护体,二十杖受下来,几天都下不来床的。 忙替仙尧辩解道: “仙尧并未做错什么,是我拉着他玩闹的。你若有气,便冲我发。” 不想长亭君看也不看她道: “仙尧其错有二。他身为上生殿弟子,竟容他人在殿外随意搅闹撒野,此为一错。 我命其在破日峰下安设禁制,如今却被人轻易突破,如入无人之境,此为二错。 仙尧,我可有错怪了你?” 仙尧身子站得笔直,闻言恭敬一鞠,道: “弟子知错!” 方凌心知此二错皆是因她而起,便极力强辩道: “擅自突破禁制的是我,在你上生殿外搅闹的还是我。你要罚,罚我便是。” “三十杖。” “你怎么如此不通情理?” “四十杖。” “你冷血无情!” “五十杖。” 方凌终于不敢再多言,只是愤怒地瞪着长亭。 长亭见状,道: “我以为是人便都该有尊严,知廉耻,不想却是错了。我念你身为一女子,多次劝诫,你却执迷不悟。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痴缠,如今竟开始纠缠我座下弟子。 我平生从不对人评头论足,但今日却是要破例了。 你且听好了,你非但面目可憎,贫嘴贱舌,不知礼数,不懂廉耻,其心更是肮脏污秽,令人望之生厌。 你口口声声称曾与我有旧。你可知一人若对另一人视而不见,有可能并非是忘记,而是对过往经历恨之入骨,不愿再提起,记起。” 任方凌如何也想不通过去种种于他怎就成了恨之入骨,不愿再提,不愿再记起的过往。 方凌见他转身欲离去,伸手便要去扯他的袍袖。 突然之间,方凌但觉眼前剑光一闪,只见眼前袍袖连带着手中的青雀头黛均被斩为两断。 长亭十分厌弃地道: “便是你触过,碰过的东西于我也是污浊不堪!” 方凌委屈地蹲在原地,默默捡起地上的头黛,终于泪眼滂沱,只是再也不复当年那般肆无忌惮,泼辣聒噪。 傍晚,仙尧正趴在床上抄写《静心诀》。他刚受了五十杖法棍,执法弟子出自云霄宫,因觉得长亭在二宫合并一事中做了叛徒而颇有怨愤,便格外打得重些。 长亭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道: “先吃饭。” 仙尧已经生了半日的气了,许是他一向话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是以长亭并未注意。 眼下仙尧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便越发夸张地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瞪了他一眼,兀自抄写着《静心诀》。 长亭自他三四岁起便带着他,从未见他耍过什么小脾气,如今竟跟自己置起了气,有些诧异道: “你这是在瞪我?” 仙尧不语。 长亭见状,踱步来到榻边,见仙尧正在抄写《静心诀》,便道: “我并未罚你抄书。” 仙尧瓮声瓮气地答道:“胸中怨愤难平,亟待静心。” “觉得受了委屈?” 仙尧转过脸来,怒目圆睁道:“非是为我,而是替她委屈。” 长亭闻言,脸色微变,拂袖而去道: “那你继续抄吧。” 第184章 挑衅 自那一日后,方凌再没上过破日峰。 方凌再见长亭便是二月初二当日了。 长亭手持悯仓剑亲自赴噎鸣潭解封了睚眦镇石。周围方圆五里已被设下重重禁制,由掌门真人与长亭携亲传弟子亲自镇守。 一应看热闹的弟子们俱被阻隔在五里之外,唯有方凌一人在被详细查看了随身携带的法器之后方被放了进去。 方凌望着小径上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无比悲凉。她终于知道,自始至终便是她错了。 昨日,噎鸣潭上游的崖壁之上,方凌熟练地攀上上次的山石,将前些日子描好的图纸铺展开来。 由于山势遮挡,观察点单一,且古木苍翠,烟雾缭绕,很多地方看不真切,图纸描绘得并不完整。 方凌配合着图纸望着轰鸣的瀑布思索了半晌,终于确定了一处位置。 她迅速地解下背后的包袱,掏出一堆零件,经过一番组装竟是一把精巧的弓弩。 方凌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琥珀色的物件。看起来并不起眼,既无上好琥珀那般剔透明亮又无玉石那般温润柔和,但它天生奇香,散发出来的气味清香醇厚,沁人心脾。 这便是降龙木了。 降龙木非是一种木材的名称,而是一些特殊的木材在经年累月吸取日月精华之后灵气外溢分泌出来的一种树脂。 方凌知道贺涟风之所以将这块降龙木交给自己助她一臂之力,为家族考虑肯定是必然的,但方凌总觉得也不尽然如此。 至少当初贺曜辰承诺的重金答谢事后就再未提起过。这降龙木便姑且便当作是谢礼吧。 其实方长清和浮生并不赞成方凌去拼命的。云虚宫掌门弟子的名声虽好,却不如命来的重要。 是以,二人纷纷劝说方凌将传渡一事作罢。 如今依着易昙道长的关系,长极真人总要容他们在山上长住下去的。此后来日方才,那十方锁灵玉只要不被人发现,总归是拿得回来的。 但方凌却深知,为了此事,长极真人和仙越不知费了多大的心力,更在众人面前做了何等许诺。 若是自己连试都不试,就此做了缩头乌龟,不仅自己一生都抬不起头来,就是长极真人也会颜面尽失。 长极真人九十八岁高龄仍因为自己与门中长老唇枪舌战,奔波游说,为了留住爷爷易昙道长的一脉传人竟不惜破除云虚宫百年门规。 仙越更是不用说,上雍郡,落蛊洞,多次救自己于危难。 况且,此次噎鸣潭一事,本就是自己亲口允诺下的。 即便如此,长极真人与仙越也是多番叮嘱,让其不可逞强,并赠一骨哨在手,若有不敌便吹响骨哨他们即刻来救。 此时自己能做的唯有一件,便是倾尽全力,不辜负,不退缩。 想到这些,方凌也不再犹豫,镇定地将手里的降龙木固定到一支翠羽长箭上。接着手搭弓弩,朝着方才确定好的一丛香樟树嗖地一声射了出去。 方凌这厢适才刚刚将那长箭射了出去,便听远处小毛球传来几声尖厉的吼叫,示警意味十分明显。 她忙将手里弓弩拆解下来重新装入包袱藏在一旁的石缝之中。 不一会儿便见远处小径上,妙音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作势踢打着小毛球。而小毛球则龇着一口尖厉的牙齿冲妙音不断吼叫着。 方凌将两指放在唇边,一声高亢的哨声过后,小毛球听话地跃到了一旁的树上。 妙音冷哼一声道: “贱人养的畜生就是下贱。” 方凌望着不可一世的妙音道: “你可知就是这个下贱的畜生如果跟你较起劲来,你也是惹不起的。要不要我将它再叫下来?” “你别以为拿个畜生就能吓唬得了我?你敢伤我分毫,我爹爹,我爷爷定然将你碎尸万段。” 方凌这几日心情不佳,不愿与她多费唇舌,直言道: “你这样三番五次地找茬,可是觉得我性子很好?” “你性子好不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这人脸皮实在太厚,被长亭哥哥当众羞辱竟还忍得住没有找个好地方一头撞死。事后竟还胆敢用你那些下作的狐媚招数纠缠他!” 方凌恍然大悟道: “呵,原来是为了岳长亭。不知你是单纯的心眼儿坏还是脑子不好使?你喜欢他自去黏着他便是,何苦要找我的麻烦? 哦,对了,听说他现在亲自在破日峰下设了禁制,你上不去,所以很恼火是吧?” 妙音闻言大怒道: “我怎样由得了你来说?你这乡下来的贱胚子害人精。 使些下作手段勾引贺涟风那种不入流的也就算了,如今竟还胆敢将手伸到长亭哥哥这边。还几次三番上破日峰纠缠。 你可知道,长亭哥哥有多讨厌你?你不是知道流光池茶会是我给你下得药吗?那你可知道那药从何而来?” “你想说是岳长亭给你的?” “没想到你还有些脑子。你们姐弟多番对我不敬,我那日刚给长亭哥哥诉完苦,他便心疼地将这药给了我。还特意嘱咐我要对你小惩大诫一番。 你说,他那样一个端方雅正的人,是要有多讨厌一个人才会指使我去做这种事?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最好还是绝了那些痴心妄想的念头,否则明日长亭哥哥定然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方凌闻言,不禁愣了一愣。她曾一度想不明白,归云山上并未有人知晓自己的底细,怎会那么巧刚好下得药便唤出了妖魂? 却不曾想原来是他。 虽然,当时她还不知道岳长亭就是岳荀,就即便是她知道,她也绝不会怀疑到他的。 怪不得他从自己初上归云山起便一直处心积虑地找麻烦,却原来是他早就发现了自己,他果真如当日所言,非是不记得自己,而是根本不愿记起。 可是,岳长亭,他究竟为什么这样恨她? “你现在明白了吧,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蠢东西!” 方凌此时心情极差,闻言厉声喝道: “滚!若是不想让我将你丢到这人迹罕至的潭中溺死的话就赶紧滚!” 言罢,一声长哨将小毛球唤了下来。 小毛球此时得了令,哪里还是那个毛茸茸软呼呼的小可爱? 只见它张牙舞爪,穷凶极恶的扑了上去,将妙音一路追得是鬼哭狼嚎。 第185章 因果 回观筳时已是傍晚。方凌心事重重一路疾行,却不料忽然被人叫住。 抬头一看却是妙清。 原来妙清一早便在这里,见方凌远远地过来,早就端好了大小姐的姿态候着了。 谁知方凌低着头自想着心事,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主仆二人。气得妙清立刻便拿了架势将其叫住。 “喂!那目中无人的臭丫头,看见人不会行礼的吗?” 方凌见妙清如此口吻,想也知道无甚好事,便无心与她多做纠缠,只稍稍伏了伏道: “姑娘好!现在我能走了吗?” 妙清见此情形,十分不悦。 “哼!这样的臭脾气怪不得妙音那丫头要找你麻烦,看来都是活该来的。” 方凌望着妙清,忍不住道: “我本以为那晚,我多少也算帮过你,再见即便没有点头致意的交情,也该不会恶语相向才是。” “我以为你之所以帮我,是因为你正是当日的罪魁祸首,我只是在接受你的歉意而已。 相反,你更应该感激我的大度,并未与你一般见识。 莫非在你心里,竟一直期待着我会感激你这个害人精不成?” “你们左一个害人精,右一个害人精,我究竟害了你们什么? 就算那晚,我有错在先,我也已经诚心向你道歉,事后也是尽力弥补,帮你脱困。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若真说害人,我自问手段远不如令妹。先是逼迫恐吓,一计不成又欲栽赃陷害。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谴人给我下药,故意让我在茶会上出丑。 这样的恶人没有人惩治,反而被害的人却成了你们口中的害人精。 你们归云山上的人都是如此没有是非,不分善恶的吗?” 妙音是妙清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生平什么性子,妙清自然清楚得很。 今日原也是无意间听了妙音主仆在蟾光院的对话,念在方凌上元灯节天黑路滑好歹背了自己一路,特意来提点她两句。 但妙清素来高傲,无论好意歹意,总爱端着架子,被人哄着捧着才乐意。 如今方凌满心委屈,哪有心思哄着她,便有些恼了。 “少拿我与那丫头作比。她做了什么蠢事,你便找她去,犯不着在我面前说这些。 我也是一时犯了蠢了,何苦跑这一遭? 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倒叫你与妙音那丫头相互坑害,也省了其他人的清静。” “好一个恶人!难道就因为情急之下夺了你侍女的香囊?或是阴差阳错得长极真人高看几眼?你们便是这样定义一个恶人的? 你不喜欢我,妙音嫉恨我,岳长亭更是恨我入骨。你们讨厌一个人,没有理由,恨一个人也没有理由,可是我总该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 妙清原本就想发两句牢骚,迫人哄着她,如今却见方凌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心虚起来。 “你哪里就瞧见我恨你了?” 见方凌目光依旧冷淡,这才低下声道: “妙音那个蠢货,做蠢事从不需要理由,你信她的话?莫不是脑子也不好使? 她自以为是的什么‘红颜祸水’不过就是毛果芸香罢了,我无意中瞧见过一次。指不定打哪儿捡的破烂玩意儿,却非说是长亭君给的,你若真信了这些鬼话才是蠢。” 方凌心中一颤,毛果芸香,果然是他。 “长亭君……与妙音,他二人是老相识吗?”方凌颤声问道。 “他们算什么相识?长亭君上山才多久?况且以前一直待在云霄宫。她不过是因着伊洛阁那丫头与其搭过两句话罢了。” “伊洛阁?” “你竟不知伊洛阁那丫头?不都说她是这山上的第一美女吗?看来也不过如此。” 妙清显然对伊洛阁的这位姑娘并无好感,这样说过之后,便又自顾自地言道: “五年前,人人都以为他二人能成就一段好姻缘呢,算起来该是十分相熟的人了。 若你真想弄明白长亭君为何屡屡针对你,倒可以去那儿探探口风。总好过听妙音胡说八道得强。只是那丫头最是装腔作势,会不会与你说却不一定。” 方凌对妙音所言,本来并不尽信,原以为妙音无非是知道她明日便要放开手脚拼死一搏,故而选了今天这个好日子来说这番话刺激自己。 然而此时越来越多的迹象却让她不得不信了。 五年前,因为净魂丹的方子十分诡异,她曾反复研究过那方子上的每一味药材。其中尤以天仙子令人不解。 因为天仙子又名马铃草,是一种剧毒之物,而毛果芸香却可以解天仙子之毒。 她当初因怕误服剧毒,还曾提前以毛果芸香熬汁置于案前,方敢服药。 后来发现此方竟真有净化魂灵,扼制体内妖丹的奇效,且并无任何不适方敢放心延用此方。 能知道她体内有诸犍妖丹,还知道她曾长期服用含有天仙子的净魂丹扼制妖丹,如此清楚详尽,除了岳长亭怕是再无第二个人了。 思及此处,方凌突然便红了眼眶。 妙清见状,沉吟良久方才放下小姐架子,发自肺腑道: “人生在世,祸福相依。有貌,必然为人羡慕也招人嫉妒;有才,必然为人叹服,却也招人打压。 若想活得安稳,便得思索出一条自己的生存之道。 似你这般,初来乍到,便行事如此高调,不知深浅。被人闲话几句,便要争锋相对,为人稍加坑害,便要以牙还牙。丝毫不懂得隐忍为何物。 你真当自己是这归云山上的世家小姐不成?” 伊洛阁中,烟罗正在写字。一手好看的梅花小篆写的出神入化,远看为字,遒劲挺拔,瘦劲工整,近看是花,淡雅脱俗,赏心悦目。 然而方凌却无心欣赏,开门见山道: “素闻姑娘与破日峰长亭君交好,姑娘可知长亭君此生可有什么憎恶之人?” 烟罗一笔悬针本该直直落下,手中一颤却是歪了。 “方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方凌见状,心知烟罗定然知道一二,便继续追问道: “姑娘若是知道,可否告知?” 烟罗思索片刻轻声道: “归云山虽是道门仙山,山上也俱是修仙之人。但却并非是没有是非纷争之净土。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方凌望着烟罗,沉吟良久才道:“求你!” 烟罗见状,沉默半晌,方才娓娓道来。 “此事多年前便是云虚宫的禁忌。你虽上山时日不长,想必也该知道长亭君恩师一事。” “听说他师傅是天机真人座下二弟子易荀。曾在七十余年前,因妖龙无故逃出噎鸣潭而被重伤。后来更是不知何故流落在外,直至最终仙逝。” “你只说对了一半。易荀道长确是为妖龙所伤,但那妖龙逃出噎鸣潭却并非无故。” “怎么说?” “当时的噎鸣潭一直由易荀道长的师弟易昙道长负责镇守。而开启睚眦镇石放出妖龙的法门也唯有他最清楚。 当时,妖龙于破日峰屠戮近百条人命。听见动静,所有人都赶去驰援,唯有易昙道长未到。 直至第二日清晨方才有人见到他在破日峰出现,继而就神秘的失踪了。 此事,因涉及云虚宫颜面,外公曾严令阖宫上下不得私下议论。 但是任他如何严令禁止却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令有心之人利用众人的猜忌与怨气而终致云虚宫一分为二。 长亭身为易荀道长的唯一亲传弟子,虽未亲身经历,但却亲眼目睹他师傅如何满心抱负却抑郁而终,其心痛可想而知。” 一席话毕,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于方凌而言,她终于找到了原因,但她如何都想不到竟是这样的因果。 于烟罗而言,这样悲伤的往事,讲述也未见得有多么轻松,毕竟涉及到心爱之人。 方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失魂落魄地道: “多谢!” 遂落寞地步出伊洛阁。 第186章 蛟螭 观筳,方凌一夜未眠,她始终不能相信自己的爷爷当年会犯下这等罪孽。 就像她始终不相信当年的岳荀或许第一次见她便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不然他当日不会独独拿走铃环充作信物。 而这一夜,不眠的又何止她一人? 子时,噎鸣潭,长亭靠坐于潭上一方巨大的青石之上。 水中一尾黑色的虚影,浑身泛着淡淡的微光,盘桓在侧,巨大的头颅乖巧地耷拉在长亭身边。 长亭唏嘘道:“想不到此生我唯一能与之畅所欲言的竟然是你。” 黑色的龙影摆动触须,凉丝丝的触感稍纵即逝。 “到底是蛟螭,纵使身灭,魂识却依旧强劲。 若非如此,你也不能阴差阳错被她唤醒。” 黑色的龙影仿佛听见夸奖,十分得意,晃一晃深入潭中的尾巴,搅动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激荡开来。 “不必卖弄,我知道了。 不过明日,纵然你再厉害,也不可将那人伤了。吓吓她便好,最好吓得她此生再也不敢上这归云山来。” 那蛟螭闻言,鼻子哼哼着吹出一个水泡,大为不满地将巨大的头颅耷拉下来一动也不动地趴在青石之上。 长亭见状一笑。 “除了她,别人随便你怎样都行。 记住了,明日手持由你逆鳞所制的照影前来开启睚眦镇石的人,无论如何,拦住她。” 烟波浩渺的噎鸣潭上,只一夜的功夫,潭水似乎下降了很多。 方凌直觉真龙之气扑面而来,比之去年八月十五更胜一筹。 立于潭边,遥望整个噎鸣潭,竟毫无破绽。 按照方凌先前的打算,镇潭印既能压制龙魂,必能抑制龙炁,茫茫大雾,渺渺层烟中总该有一处薄弱点才对。 然而如今看来,却是低估了这妖魂的本事。 也不知其生前是怎样一个厉害角色,一朝解封竟能立即将睚眦镇石湮灭得无影无踪。 若想再起法阵必须以能量强劲的镇符置于阵眼方可,想到前些日子经过自己连日打磨并刻上镇符的那块降龙木。 方凌即刻望向南面凸出的那一方山峭。因为这方山峭的遮挡,本来奔流而来的急流被迫在此转了个弯,水流因此也缓和了许多。 但却也因此在山峭的另一边形成了一个回流的旋涡,而方凌前日所能瞄准并射到的最远距离便是那回流上方的一丛香樟树。 方凌望了望那方峭壁,摸出一叠衍生符,取出照影划破掌心,滴入几滴鲜血。而后掌心微收,一族火焰轰的一下将符咒焚灭。 方凌挥手便将灰烬撒入噎鸣潭内。 只见那些纸灰入潭之后,非但没有化为尘埃,反而犹如活物一般迅速聚集为一个个细小的纸人在潭中四散开来。 与此同时,方才还烟波浩渺的水面,层烟尽收,丝丝缕缕仿佛被潭中某物吸引,迅速地归入水中。 平静的水面开始无风自动,从最开始的微波荡漾到后面的浪涛汹涌,只见水波越来越激烈,一层高过一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个潭水竟如滚水般沸腾了起来。 方凌见时机成熟,纵身一跃便潜入潭中。 水下视线虽然有些模糊,却也能看见整个水潭中满是小鱼一般四散逃窜的纸人。 潭中暗流涌动,似有什么东西隐藏其中,横冲直撞间便已将几个纸人撕得粉碎。 衍生符被攻击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此举本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妖龙唯有妖魂,并无本体,因而不能做到真正视物,只能通过阴阳二气来判断周围事物。 她在衍生符中隐藏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又以自身鲜血为引,化为无数纸人。就好比成千上万个与自己气息相同的生人同时潜入深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运气好,顺利游到对面崖壁倒也不成问题,但若是走了霉运,首当其冲便被攻击,那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方凌一朝入水,便不再耽搁,趁着有衍生符混淆视听,奋力朝那回流旋涡游去。 那方峭壁离入水处并不太远,只消游过逆流而上的几丈距离之后,便可掐上避水诀借助回流之势迅速靠拢。 方凌眼看距离差不多了,摸出腰间的飞虎抓抛了出去,只听叮的一声便稳稳地抓住了崖边那棵香樟树。 待方凌终于取下那翠羽长箭上的降龙木时,已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再有大约一个时辰便是午时。 方凌知道虽说直至日落前将降龙木归入睚眦镇石重启法阵都算自己赢。然而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却唯有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龙即便未修成真龙也并非妖邪。 它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便是龙修至阳之气,即便身死转为阴气也当是纯阴之气,而绝非妖邪所修的驳杂之阴气。 同样的,跟驱除邪祟以阳克阴不同,龙族生为至阳死为纯阴,阴阳皆不可克,唯有气旋不稳方可一搏。 一日之内,午时为阳,子时为阴,阴阳交替,轮回变幻,周而复始。阳极则化阴,阴极则生阳。 故而一天之中阴阳交替最为纷乱驳杂之时莫过于午时前三刻与子时后三刻。 方凌眼下没有过多的时间,为今之计必须尽快找到睚眦镇兽的具体方位,将降龙木归于阵眼。 既然不能依靠望气的法子定出阵眼方位,那便只能通过山向水势来推演。 如此,先前描绘的噎鸣潭周遭山势走向图便正当派上用场。 在属相当中,辰龙虽为土,但于方位之中,龙却为东方青帝甲乙木。而能克木之金的自然当属主肃杀的西方正兑位。 正兑临川望水,水面波光剑影且接巺位之天河悬水必镇潭中之恶兽。 眼看潭中衍生符已消减大半,剩下的纸人已成众矢之的。 惊涛暗涌,拍岸不绝,越发强劲的水流直将她搅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法成直线游走。 偶尔一个强劲的水波自身边越过,猛烈的袭击到旁边的纸人时,即便那不经意间扫过来的余波都仿佛巨大的钟杵轰击在身上。 重击之下,方凌直觉即便掐了避水诀,都快要忍不住呛水了。 如此几次,方凌已经浮出潭面接连换了好几次气。放眼望去,二十余丈的距离适才游过了不到五丈。 再次奋力潜入水中,只见面前一波纸人逃命般奔向自己。 就在方凌匆忙避让的同时,只见无数纸人在一股来势汹汹的暗涌冲撞下,瞬间便在眼前化为灰烬,四散开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潭水早已不复方才那般透彻清明。 泥沙,水草,腐叶,纸人以及灰烬充斥了整个噎鸣潭。 恰恰也正因为如此,方凌才终于在浑浊的潭水中看清了兴风作浪,横冲直撞之物。 只见一股水桶般粗细的暗涌明澈清透,其中淡黑色的龙形虚影若影若现,在浑浊的潭水中泾渭分明。 那巨大的黑影被微黄的光芒所包裹,身上鳞甲分明,光芒映照之下熠熠生辉。巨大的头颅上双眼犹如铜铃,内里寒光点点,朝着方凌迎面而来。 那分明是一条蛟螭。 第187章 不务正业的妖孽 相传龙分六类,蟠龙、烛龙、虬龙、蛟龙、应龙以及螭龙。 关于这后四类,有太和年间训诂学者张揖曾撰《广雅》曰:“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 相传螭龙为水精所化,未及得道,故而常栖于水泽。因其水精特质防火,故而其形象常见于宫檐压脊兽中,以防走水。 虽说那蛟螭翻云逐浪,气势恢弘,巨大的头颅亦是黑甲密布,恐怖异常,但方凌却偏偏在那寒气森森的黄色巨瞳中瞧出了几分戏谑与玩味。 它一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地追赶着潭中的纸人并轻而易举地将其一一击溃。 方凌趁其不备,手脚并用,在汹涌狂暴的波涛之下再次奋力地往前游去。 就在方凌到达西侧崖壁,抽出匕首劈开丛生的荆棘准备勉力上岸时,忽闻水下一声沉闷的低吟,继而便是一阵剧烈的水波荡漾开来。 显然,那一圈一圈迅速扩散开来的水波已注入了法力,只见潭中的纸人俱在震荡的水波中化为尘埃。 唯有自己身边的纸人由于距离施术人较近,汲取的灵力最为充沛,故而表现得尤为坚韧一些。 然而这显然并非是一件好事。 那蛟螭似乎是已经玩腻了这个游戏。大肆破坏之后,一个摆尾便迎头朝着方凌猛冲过来,只见水花四溅,瞬间便已到了眼前。 生死一线,别无他法,唯有祭出照影,正面迎敌。 说来也怪,那蛟螭仿佛是常年被困于这噎鸣潭中,未曾见得什么世面。 竟突然刹住猛冲过来的势头,摇头摆尾地对那匕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丝毫没有将眼前慷慨迎战的方凌放在眼里。 反而晃了晃那若隐若现的触须,轻轻地朝着匕首上刮了刮。 这黑金匕首并非普通兵刃,煞气十足,无论对灵魂还是形魄都有极大的杀伤力。 故而那触须方一挨上刃口,便有一丝十分微弱的魂气被其斩断消弭。 意料之外的,那蛟螭眼见魂气消散,非但不怒,反而十分兴奋。摇头摆尾,掀起巨浪滔天,寒气森森的黄色巨瞳中霎时光彩四溢。 方凌眼见这尾蛟螭对着自己手上的龙刃又是摇须,又是摆尾,时不时还将布满鳞甲的巨大吻部凑上来左右蹭一蹭,虽然嘴脸依旧形容恐怖,但却极力表现出十分亲切暧昧的意味。 甚至方凌将那匕首试着往左,那蛟螭的巨大头颅如猫一般也跟着往左,方凌往右,它也跟着往右。 方凌顿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非此妖不可貌相,看似凶残成性的外表下却掩藏着一颗娇憨可爱,天真烂漫的七巧玲珑之心? 方凌趁着那蛟螭心情大好,似乎并不打算为难自己,忙一个翻身就欲爬上前方涯壁。 然而,方凌刚有所动作,却见方才还天真烂漫的蛟螭顷刻间便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直将她震得头晕目眩。 还未及瞧个清楚明白,便已被那蛟螭一条尾巴卷起腾空抛到了几丈开外。 方凌噗通一声落入水中,直砸得晕头转向,水花四溅。 尚且还来不及分辨方向,便已觉察到一物朝着自己气势汹汹地撞了过来,只得拼了命的向前方游去。 那蛟螭虽未下了死手,却也是一路穷追不舍。 方凌眼看它已然锁定了自己,当下汗毛炸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犹如离弦之箭一般一路奋勇逃窜。 好在这蛟螭也不是寻常妖孽,倒并非是个狂躁暴虐的性子。 眼见猎物暴走,竟然好脾气地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得意洋洋,漫不经心地在潭中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可怜方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被一只妖孽如此玩弄于股掌之中。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何况脾气忍得住,手脚的酸麻无力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眼下那蛟螭已然追着方凌在这噎鸣潭中足足游了七八圈了,尚且仍旧乐此不疲不紧不慢的追着。 时不时还丧心病狂的卷起浪花将自己抛起来再接住。除了红眼儿,方凌此生从未见过如此不务正业的妖孽。 提起红眼儿,方凌当下心生一计。 只见她挥刀斩下半截裙摆,以灵力凌空书符包住照影之锋芒。 继而自铃环中招出红眼儿,将其附于匕首之上,趁着再次被蛟螭抛出水面之际,大喊道: “靠你了!” 紧接着奋力将其扔了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蛟螭自始至终便是被这柄匕首吸引,眼见匕首飞了出去,反身便追了过去。长长的尾巴裹挟着巨大的水波劈头盖脸地将方凌啪的一声拍到了潭底。 反观红眼儿方才被放出来,还未待他搞清楚状况,便见一头蛟螭摇头摆尾地扑了过来。 顿时,只闻噎鸣潭上空一阵鬼哭狼嚎: “方凌,你个短命杀千刀的,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方凌心虚地安慰道: “你放心,只要有那匕首在,那蛟螭不会伤你。拜托了,拖住它,一刻就好!待一刻过后,符咒自解。” 一句话还未说毕,便被蛟螭带起的乱流卷入潭底。至于红眼儿几里哇啦又喊了些什么方凌也没听清,总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方凌掐着避水诀好容易摆脱了潭底乱流的束缚,浮出水面。只见红眼儿果然不负所托,因不拘于肉体,拖着一柄匕首一时之间游得飞快。 而那蛟螭当真不是个什么正经货色,眼见潭中一虚影携匕首似是打了鸡血一般游得飞快,瞬间便又兴奋起来。 一路摇头摆尾,一会儿全力出击,将其截住,一会儿张牙舞爪,冲其低吼。 可怜红眼儿被困于符咒之中,虽不至于为匕首煞气所伤,却也使不出鬼通脱身不得。 一时间被吓得,缩了脖子一会儿呜哇乱叫着逃命,一会儿龇牙咧嘴冲着那蛟螭一阵虚张声势地大声咆哮。 这蛟螭何时见过这等好玩的妙人儿,遂一甩尾巴将其小心翼翼地卷起,一会儿放在鼻尖嗅一嗅,一会儿放在耳边听一听,甚至还丧心病狂地伸出蛇一般的信子舔了舔。 红眼儿虽受制于人,但他这暴脾气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冲着眼前蛟螭就是一阵破口大骂,其言污秽,不堪入耳。 奈何那蛟螭虽身为龙族,但到底是动物化身,也听不懂如此复杂的人类语言。 但见眼前小人儿灵动非常,虽是双手叉腰一副剑拔弩张,气势汹汹的模样,奈何却又出逃无门,煞是可爱。 方凌虽也有些于心不忍,但见蛟螭果真无心伤害身负匕首之人。索性捂了一双耳朵,心下一横,翻身上岸。 记得当时与岳长亭擦肩而过时,只见他身上衣物干爽,束发飘逸,想必睚眦镇石必非是在水中,而是在这崖壁之上。 第188章 捅了龙窝 噎鸣潭西侧并非绝壁,其间山石突起,草木丛生,虽是一处石壁,但却并非无处攀附。 方凌甩出飞虎爪抓牢一处山石,而后屏住呼吸,尽量不受那边撒欢儿一般的蛟螭干扰,散出灵力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然而除了无边无际的龙气之外,并无任何异样。 眼下别无他法,既已走到了这一步,便只能掏出罗盘,一点点地计算修正方位,便是一寸一寸地挖也要将那睚眦兽挖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方凌一路攀爬,快要筋疲力竭之时,忽然感觉手中罗盘显出一丝异样。 她一手抓牢绳索稳住身形,一手举着罗盘四下搜寻。只见那罗盘磁针似乎是受了什么外力影响,始终摇摆不定。 方凌忙将手里绳索缠住腰身,腾出手来将罗盘靠近石壁,细细地摸索起来,很快一片绿幽幽的苔藓引起了方凌的注意。 她小心地将那片苔藓刮开,只见石壁之上一个锈迹斑斑的十字形裂缝露了出来。 方凌赶紧将周围的杂草和苔藓尽数清理干净。 只见石壁凹陷处,一尊两尺来高的阳刻睚眦兽赫然显现出来。 而那睚眦兽的额头正是方才吸引磁针的十字锁孔。锁孔常年失修,早已锈成一团,轻轻一碰便满手的铁锈碎屑。 何曾有半点开启过的痕迹? 方凌痴痴地愣了半晌,愤怒地将手里的一把苔藓朝着睚眦兽砸了过去。 什么降龙木?竟都是骗人的。 岳长亭堂堂云虚宫长老,为了阻止她入归云山,竟耍出这等无赖伎俩。 怪不得自己先前无论如何感知,都不曾有一丝的异样。 想那蛟螭不管有多厉害,终归是被束缚住的。若是真有阵法存在,那么在它周围必然会洋溢着刚正肃杀之气,而龙气就算是如何霸道也定然掩藏不住这股气势。 自己潜心准备,信誓旦旦,甚至堵上了身家性命,到头来不过是被人戏谑玩弄于股掌之中。 此前种种,欺她,瞒她,骗她,羞辱她,不过是因为一个众说纷纭的猜测。 方凌红着眼眶,取出怀中的降龙木,只见其中一面尚还有自己连日来潜心研究,一笔一划细细镌刻的符文法咒。 想到自己没日没夜的心血不过就是个笑话,方凌伸手硬生生掰下一块山石,顿时便将那密密匝匝的法咒毁了个稀烂。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方凌犹自愤恨,注意力尽在法咒之时,只见一条绿影鹰一般飞扑过来。 方凌根本分不清此人是早在附近山峭处蛰伏还是自哪个方向突袭而来。 只觉一股莫名的怪味袭来,手中一空,方才还握在手里的降龙木已然被夺走。 方凌接连遭遇打击,眼下已然是红了眼,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子蛮力,伸手便拽住了那人胳膊。 然而令方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胳膊并不粗壮有力,甚至柔软的有些令人匪夷所思。那触感活像是翠云嫂子腊月里刚刚灌好还未及晾干的香肠被杵进了筋骨。 正在方凌诧异之时,那人反手便是一剑端端朝着自己的喉头削了过来。 那人脸上蒙着不知是绿是黑的一块麻布以作遮掩,就连身上的衣裳也似是与这山石上的青苔长在了一起,其上的苔藓痕迹随处可见。 也不知是故意弄上去作为伪装还是真的在这峭壁之上潜伏了许久。 但如此的怪人,手里却拿着一把差不多归云山普通弟子人手一把的七星剑。 那人眼见被方凌绊住手脚,劈头盖脸便是几剑接连刺来。 方凌手无寸铁,不敢硬拼,只得双脚一蹬荡起绳子将自己甩了出去。 然而峭壁之上本就行动困难,偏偏方才还在潭中与红眼儿兀自玩得酣畅淋漓的蛟螭,似是忽然被这边的动静惊醒。 黄色的巨瞳骤然收缩,森然的杀意顿时弥漫开来。 红眼儿眼瞅着蛟螭朝着方凌那边怒目而视,忙手舞足蹈地大叫着: “宝贝儿,别管那边!看这里……这里!” 但见那蛟螭仿若未闻,长啸一声腾空而起,长尾卷着照影倏的甩出,霎时间只见风高浪急,水光剑影齐齐朝这边招呼了过来。 尽管方凌与那怪人双双攀着山石迅速向两边退去,但却仍被水柱击碎的山石碎屑砸得昏天黑地。 就连红眼儿也被连同照影一并钉入二人方才所在的崖壁之上,动弹不得。 此时,但见噎鸣潭水波乍起,黑色的巨龙裹着巨大的水柱盘旋而上,顷刻间便已立在了方凌身前数丈外的高空。 只见它居高临下,仿佛一个睥睨天下的魔王一般,浑身戾气横生地盯着这边。 方凌明显地从它眼神中读出了杀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原来这才是真龙。 那怪人见到突如其来地变故似乎并不吃惊,只攀着峭壁灵活犹如山鬼一般迅速逃离。 然而那蛟螭却是一道水剑激射而出,正正击中那人前方石壁,将其逼回。只见那蛟螭怒吼一声,朝着这处崖壁急速冲击而来。 红眼儿被困照影之上,如今又被钉入峭壁之中,动弹不得。见状大惊失色: “你个孽障玩意儿,你要敢撞,老子……” 随着蛟螭奋力撞上岩壁的一瞬,只觉惊雷炸响,山石飞溅,红眼儿的后半句话顿时淹没在一片轰鸣之中。 强烈的震荡将飞虎爪勾住的山石震松,方凌被砸得头破血流滑下数丈方才勾住一处丛生的草木。 然而再回首时,波涛汹涌,乱石飞溅,红眼儿已然不知所踪。 而那怪人显然也并不好过,看那衣衫褴褛的模样,怕是浑身上下已然没有一块好肉了。 蛟螭闻见血腥,更加震怒,缩起脖颈闪电般再次袭来。 方凌自知刚才已实属侥幸,如此继续下去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只得摸出骨哨正待求救,却见自那怪人口中竟率先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聒噪而又响亮,一点儿不似人喉咙里能发出的响声,倒像是刺耳的蝉鸣,但听起来却又比蝉鸣响亮了不知多少倍。 随着那声尖啸过后,周围林子里忽然便开始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蛟螭觉察到动静稍显迟疑随即停止了攻击,鼻子里愤愤地喷出两口烟气,似乎对周围正在迅速集结地东西很是在意。 那响动越来越密集,声音也越来越响,不过转瞬的功夫已然遍布整个山坳,嘈嘈切切如细碎的金属剐蹭之声铺天盖地全部朝噎鸣潭这边聚拢过来。 突然,只见瀑布附近的一处密林之中腾空而起一条水桶粗细的黑龙冲着这边飞扑而来。 那飞扬的姿态轻盈飘逸,丝毫不似借力而为,倒更像是御风而行。 蛟能御风飞行者为什么来着?方凌不禁心中这样问自己道。 总不至于这里除了一条蛟螭之外,还藏着一条应龙吧? 方凌心里莫名地直想骂娘,这真是撞了什么狗屎运了,怎么跟桶了龙窝一样? 第189章 黑金甲虫 蛟螭看到那黑龙之际,立刻便伸长了脖子高高地挺立了起来。 一双姜黄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中令人胆寒的龙吟之声仿佛能够穿透山石骨骼,狠狠地直往人脑子里冲。 而那黑龙虽然身体轻盈若腾云驾雾,但吼声却并不似蛟螭这般威风凛凛,震人心魄。 反倒诡异阴邪,声调高而急,紧而密,声音嘈杂不一,犹如千百个声腔同时发声,令人头昏脑胀,诡谲难辨。 而反观那身体更是犹如面店师傅手中的拉面一样在飞翔的过程中竟然越拉越长,最终化为碗口粗细的一条长蛇,转瞬间便缠上了蛟螭的七寸。 那蛟螭亦非等闲之辈,只见它黄瞳凸出,眼中尽是凶狠暴虐之色,突然间冲天而起,整个噎鸣潭的潭水随着蛟螭地攀升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吸引一般迅速暴涨。 而那深藏水底的龙尾夹带着一阵腥风骤雨猛烈地朝那黑龙拍去。 两条巨龙的打斗瞬间将整个噎鸣潭搅得天翻地覆,悬在西侧崖壁之上的方凌根本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直觉漫天雨剑连同飞石残木如同雨点一样劈头盖脸而来。 避无可避的方凌只见那蛟螭裹着水精的身体骤然朝着这边崖壁撞了过来,方凌还来不及准备,只觉耳边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自己便被抛了出去,和漫天的剑雨一起向着四面八方喷射而去。 事出紧急,方凌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已由几丈高的高空狠狠地砸到了水潭之中。 由于来不及调整姿势,背部重重地拍在水面上,犹如被反着来了一记胸口碎大石。 待她强憋着一口气浮出水面,嘴里的腥甜味清晰可辨,显然已是受了内伤。 那诡异的怪龙在蛟螭地猛烈攻击下逐渐落了下风,索性也使出杀招。 在方凌惊恐的注视下,只见高空中那黑龙犹如被撕裂一般,高昂的头颅竟然眼睁睁地化为两条。 与此同时,只闻一阵尖厉异常的声音自空中炸响开来。 那声音令人闻之便觉胸中气血翻涌,顷刻间只感到七窍胀痛,心痛难抑,一口鲜血突然间便从方凌的口中喷了出来。 饶是双目,耳鼻也隐隐有血丝渗出。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竟能以声音伤人于无形? 一时间,整个山谷飞沙走石,山石崩裂,潭水翻涌,波涛不绝。 穿透耳膜的尖叫之声,疯狂的撞击之声,水波喷溅,四散炸裂之声,声声不绝于耳。 轰隆隆的碎石劈头盖脸地便从四周砸了下来。 方凌一个不慎被一块山石砸中,头昏脑胀之间便要缓缓沉入汹涌的潭水之中。 说来也怪,许是受水中声音传播不利的影响,越是往下沉,便越觉胸中舒畅。片刻之后,方凌竟然奇迹般的清醒了许多。 然而此刻的噎鸣潭被那蛟螭搅弄得犹如一缸开水一般,到处都是急流乱涌,方凌沉在潭中,目不视物,又兼被伤了心肺,根本无法使用避水诀。 她只好凭着记忆,迅速地向潭边游去,正准备探出脑袋一窥究竟时,却嗅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腥臭袭来。 还未及细想,便见一条深色的人影自半空直直朝这边砸了下来。 那人影正是先前偷袭自己的怪人。 此人似乎并不受那黑龙的怪声影响,在方凌被那声音震得心肺欲裂的时候,此人却似山鬼一般一路攀着陡峭的山崖迅速朝崖顶逃去。 谁知刚刚攀上崖顶,但闻一声虎啸龙吟之声,悯仓已然出鞘,那人避过锋芒还未站稳,便被一脚踹下山崖。 方凌差点被这从天而降的怪人砸中,眼见那人翻身跃起,一路踏水疾行,直奔岸边密林而去。 方凌连忙奋力也朝那边追了过去。 长亭望着噎鸣潭上方争斗不已的两条恶龙,只见平日里不假辞色的他今日不知何故,竟然眼眶微红,恨意凛然,望之令人心惊胆寒。 面对着拼命逃窜的始作俑者,他岂能轻易放其离开? 几十丈的绝顶转瞬间便已飘然落下,潭面汹涌,于他却如履平地。 方凌眼睁睁地看着他轻盈地一路飘了过来,直到一脚重重地踏在她的头顶,直将她砸下数尺之深。 这是什么鬼的轻功水上飘?若不是被踩进了水里,方凌一定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那边眨眼间便已交上了手。 那怪人显然无心恋战,是以出手狠辣,招式果决,道法与剑术并施。 但见灵力催动之间,罡风阵阵,一时间风云四起,草木皆惊。 然而岳长亭岂是等闲之辈?只见他身法奇异,长剑萧萧如流光飞舞。 方凌只见风云变幻中,长亭周身灵力浩瀚尤如沧海。掐诀施术间,但见空中乌云密布,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火光四射。 一时间,整个噎鸣潭天上地下,水上陆地,岸边悬崖皆是刀光剑影,水火惊雷,直看得方凌心惊胆战。 然而,纵使那怪人修为极高,但是面对岳长亭这个变态,到底还是棋差一着,眼看不过数招便已落了下风。 但见他口中微动,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哨声响起,只见方才还与蛟螭缠斗在一处的双头怪龙飞身便已朝这边扑了过来。 头晕目眩之间,方凌直觉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那条飞扑过来的黑龙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放大,直至到了近前。 方凌适才惊觉,这哪里是什么龙,这分明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 那甲虫似拇指般大小,排列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犹如蜿蜒的巨龙一般。 那黑色甲虫受了怪人的指引,迅速朝着长亭缠了上去。 只见长亭一见此甲虫,双目赤红,恨意陡生,周身上下灵力迅速汇聚,骤然间竟爆出一团妖冶的红莲业火。 那怪人见状,哨声吹得更加高亢急促。 黑甲怪虫为哨声控制,迅速变幻,顷刻间便化身为一条与蛟螭一般无二的黑色长龙朝着长亭猛扑过来。 还未到得近前,却见那边蛟螭护主心切,水剑激射瞬间便将扑过来的黑甲怪虫打散。 那怪虫数量数不胜数,一有溃败,立刻便又有新的甲虫前赴后继立马补上,迅速重聚成形。 虽是如此,蛟螭却也趁机扑到了长亭身侧,将那黑甲怪虫一举劫下。 方凌直到此时方才看明白,噎鸣潭不仅没有降龙木,就连害她差点魂归天际的蛟螭都是长亭一手豢养的妖魂。 她直觉周身冰凉,再对上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时,曾经那么沉迷于这对眸光中的万水千山和风轻云淡,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但闻一阵震慑心肺的刺耳长鸣再次响起,方凌只觉胸腹迅速被抽紧,心口一阵绞痛,不过片刻,嘴边便已有血丝渗了出来。 随着那怪人口中的哨声越发高亢激昂,黑甲怪虫竟疯狂地化为一团黑色烟雾大肆鸣叫起来。 四面八方,山林峡谷中一片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只见数以亿万计的各色飞虫黑压压的犹如乌云一般压了下来。 此刻,“乌云”之上,青天白日,离午时正好再有一刻。 第190章 十方锁灵玉 乌云一般的各色飞虫开始近乎疯狂地攻击除了那怪人之外的所有活物。 不仅是长亭,方凌和蛟螭,就是噎鸣潭周遭的一草一木都未能幸免。 那怪人见状,正欲折身遁走。然而此时各方早已杀红了眼,岂能容他说走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黑甲虫阵之中,一点剑气寒光闪闪,就在那人转身之际悯仓已从后背一剑穿透至那人胸前。 然而令人没想到得是,只见中剑倒地的怪人仿佛生命被顷刻间抽离一般,瞬间便泯灭了生气。 就在长亭拔出悯仓的一刹那,但见自其伤口中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此时再看那怪人,随着甲虫地陆续爬出那枯槁的身体已然迅速地干瘪了下去。 长亭抬脚将那人翻转过来,一剑划破其脸上绷带一般污浊不堪的麻布,却发现此人竟是死去多日早已生出片片尸斑的仙繁。 此时方凌也已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来,看见麻布下那张好比僵尸一般青灰恐怖的面孔,一时惊恐无比,慌乱之中,竟忘了使出焱火诀驱赶紧随而至的虫子。 她这厢一个不察便被一团黑压压的黑金甲虫钻了空子,刹那间已被团团围住。 长亭迅速奔至方凌身旁,掌心一挥,只见一团妖冶的火光飘然而至,霎时,那各色的虫子业已被焚灭一地。 方凌浑身虽可见细小的血点,但好在并没有被这些虫子伤及要害。 长亭冷声斥责道: “功夫不济便乖乖在水底下待着,谁让你上岸来的?” 方凌此刻十万分地不想理睬此人,只见她看也不看长亭一眼,便径直来到仙繁的尸首旁。 也顾不得那尸身底下尚还隐藏着大大小小的甲虫,便已自那腰间翻出来一只黑色的小布袋子,里面正是先前被其抢走的降龙木。 这降龙木眼下虽说没了用处,但好歹也是自己历经千辛万苦,闯了龙潭虎穴里方才得来的宝贝。总不能凭白便宜了这个连人都算不上的玩意儿。 方凌正待将其收好,却不料被长亭抢先一步,挥剑将那小布兜挑到了手中。 方凌心头怒火中烧,捂着胸口强压着翻涌的血气喝道: “还给我!” “十方锁灵玉不是你能保得住的。” “原来都是为了锁灵玉!也罢,你若觉得它是,拿去便是!” 长亭闻言,翻出那小布兜却发现手中物件只是一枚上好的降龙木而已。 方凌不是没想过趁机取走锁灵玉,属实是怕自己走不出噎鸣潭。 若是如此,自己随身之物必定会落入他人之手,那还不如放任其沉在潭底来得稳当。 如今看来,此举不可谓不明智。 不论是岳长亭还是操控仙繁的幕后之人怕都只是利用今日之约逼她拿出十方锁灵玉罢了。 眼见长亭一脸怅然,方凌不禁言道: “反正你也诬我偷了你的镇潭印,如今降龙木在此,便算作是抵了你的法印,自此以后,咱们恩断义绝!” 方凌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来,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顿时倒地不起。 长亭见状,眸中显现出一丝担忧,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便欲将其扶起。 “可还能站得起来?” 方凌此时满心怨愤,她虽说并不是那爱计较的人,但面对此人如此算计,若还能不去计较,那只怕当真是没心没肺的。 事已至此,她岂肯接受长亭好意?只愤恨地一把将其胳膊甩开。 “你我已是陌路,不必在此惺惺作态!” “如何便成了陌路?” 长亭摊开手掌,细细摩挲着手心里的降龙木道: “这怎会是我丢的那块?我那块可是刻有镇龙符的,专镇这潭中恶龙。” 方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直被气得心肺一阵剧痛,抓起身边的砂石不管不顾劈头盖脸地便向长亭砸了过去。 一边砸一边道:“我这背面也有镇符,专镇无耻小人!” 长亭眸光微动,身子却半点不避,任由着方凌乱砸一气,而后才道: “瞧着你这股子力气,应当是不打紧的。” 方凌悲愤道:“还真是对不住了,枉费你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却没能一举将我斩杀。” 长亭一愣,转而似是解释: “此前,我觉得只要能将你逐出归云山,怎样都行。” “那你何不直接一剑将我杀了?” 长亭眸光微动,终是没有再回话。 此时,听见动静的长极真人终于赶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各大长老以及仙越。就连贺涟风也不知何时混入其中,一路咋咋呼呼地赶了过来。 眼前景象令众人大惊失色。 整个山谷天昏地暗,漫天的虫阵时聚时散,间或发出一声震慑心肺的鸣叫,直将岸上的众人震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 潭中蛟螭闻听那刺耳的鸣叫,更是暴怒非常,有如疯魔一般横冲直撞几乎将整个噎鸣潭毁于一旦。 潭水化成的流光水剑犹如成千上万柄刀锋一般四处飞溅与一道道飞舞升腾的红莲业火将整个噎鸣潭搅动得飞沙走石,鸟兽俱惊。 长极真人与众位长老迅速取出八卦镜结起金光法阵,尽量将尤自翻腾的蛟螭暂时困在了噎鸣潭内。 长亭则控制着火势,将那黑金甲虫尽量阻隔在水潭一侧,而后众人趁机撤出法阵之外。 贺涟风倒是顾不得其他,只一路拖着方凌拔足狂奔,混乱中却难免有些漏网之鱼。 此时,只见那黑甲怪虫早已被打散了形态,又兼有红莲业火围剿,便发疯似地直往人身上钻。 众人之中方凌受伤最重,血气最盛,一时之间便成了众矢之的。 尽管贺涟风脱了外袍将围绕在方凌周遭的虫子尽数扫开,但却仍见几只黑甲怪虫不遗余力地循着血气只往方凌皮开肉绽的伤口钻去。 无奈之下,只见他十分隐秘地伸手拂袖之间,一道诡异的金光闪过,须臾之后,方凌身上残余的几只黑甲怪虫便已尽数除去。 继而大呼小叫地一把捞起方凌喊道: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得伤成了这幅模样。 反正你迟早都是我巫蛊门的人,何苦这般拼命,既是做不成归云山弟子,我也定然不会负了你的……” 一路喋喋不休地朝着来路撤去。 第191章 各退一步 观筳内,方凌被贺涟风用拇指粗的绳子捆着,用剔骨尖刀剜了半个时辰,方才将其手脚上钻入皮肉内的黑甲怪虫尽数取了出来。 因听闻方凌尤其害疼,本以为她要嚎上半日,却谁知此时的她竟是一声不吭,全程只是咬紧了牙关硬捱着。 此举着实令贺涟风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都钦佩不已。 据说,当日长亭与长极真人以及其它五位长老在噎鸣潭清缴了半日,总算将局面收拾干净。 但噎鸣潭却早已不复昔日的清幽静雅,唯余一派乱石残垣和枯枝败叶。 自此噎鸣潭被封为禁地,非掌门与六大长老,其它人等一概不得擅入。 不过据闻长极真人一向随性得很,这些年来封禁的禁地着实有些多,就连他于何处不慎跌了一跤也是要将其封为禁地,免得弟子看笑话的。 故而门内弟子们一般将这些禁地划分了三六九等,至于一些低级禁地,也都全然不当一回事。噎鸣潭自然也是如此,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话说,虽然经此一役,方凌一战成名。但终究并没有能如约将那蛟螭镇压潭底,一时间倒也难住了众位前来见证的长老。 此次噎鸣潭出现如此惊天变故,便是收拾残局都劳动了长极真人与众位长老共同奋战半日之久。 想她此前不过一介乡野散修,竟能在这潭中抵挡一个多时辰之久,且还能依约寻回丢失的镇潭印已实属不易。 但若直接允其入门却又担心长亭君那边不服,毕竟此人虽说年纪不大,却着实固执得很。 要说长亭君此次也算是吃了一回哑巴亏。他虽然抵死不想承认这块镇潭法印便是“丢失”的那一块。 但奈何关于此印传闻虽多,却大都只见过降龙木的原材料而已,从没有人见过成品。 方凌如今一口咬定此块降龙木便是丢失的镇潭印,倒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一时之间长亭也是有口难言。 只是仙尧将那“镇潭法印”翻来覆去地查看了数回,仍旧十分不解。 “师傅,这镇符之上,横七竖八的划痕怎么看着像是‘王八蛋’三个字?” 长亭表情凝重,不耐烦地道: “我长眼睛了。” 仙尧懵懂地将那“镇潭印”放了回去,正待要走,却被长亭叫住。 只见他长叹了一口气,沉吟良久终是取出一块弟子令交给仙尧道: “还给她吧!” 既然长亭君那边已然表明了态度,众位长老便也不再多虑。为表明办事公允,也兼具给长亭君留足面子,一致同意将方凌暂时安顿到了芜尘院受教。 芜尘院是专门针对大殿弟子开放的一条选拔之所,内里弟子大都为平民百姓家的寒门弟子。 一无关系二无门路,只得以勤奋好学,态度端正求得大殿师傅的认可方能举荐至此。 院内每月根据所学安排擢考,成绩按照优、甲上、甲、乙、丙、丁及丁下分为七等。 优等可得银符一枚,甲上可得紫符一枚,甲等可得蓝符一枚,乙等可得普通黄符三枚,丙等可得黄符一枚,丁等不得。 至于丁下么,开设芜尘院以来从未有过此等冥顽不灵者。 而这符咒之间可相互兑换,九枚黄符可换蓝符一枚,九枚蓝符可换紫符一枚,九枚紫符可换银符一枚,而三枚银符可得金符一枚。 一般来说,得银符一枚即有资格得长老垂青收为亲传弟子。然凡事都有例外。 那便是入芜尘院非特殊情况必须修够半年以上,而半年有六次擢考,故而理论上便有六次夺得银符的机会,这种情况便可以三枚银符换一枚金符,而得金符者可得掌门真人亲传。 能在芜尘院夺得金符者整个云虚宫历史上唯有两位,一位据说早已作古,而另一位么便是现在的云虚宫掌门大弟子仙越。 比起那位传说中的前辈,仙越虽只得一枚金符,却已是几十年内独一份的人物。 方凌一向对自己在道法上的悟性很有自信,想来以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根基便是做不了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好歹以六月之期得一枚银符应是万万不成问题的。 谁成想倒是让她做了开山立派第一人,只不过不是正着数的。 一入道门深似海。方凌原以为的天干地支、奇门遁甲,阵法咒语一样也没有。 整个芜尘院只修经论、义理、规制、礼仪,说白了就是背诵数不完的《南华真经》、《冲虚真经》、《通玄经》、《太上洞玄灵宝无上渡人妙经》等等让人头晕目眩的各种经书典藏。 而最令方凌尴尬的是,云虚宫历来收徒都注重自小筑基,是以弟子大都以十岁以内学龄为主。 偌大一个学堂,除了夫子之外,唯方凌一人是个身高八尺的大人。 而更令方凌尴尬的是众位学子们虽年龄尚小,但依着云虚宫的规矩以入门早晚定长幼,方凌却是个个都要唤一声师兄的。 因这帮小师兄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以并不知道最近声名大燥的方凌。 均猜测此人不知是哪位师傅一时打眼举荐到芜尘院的弟子,这般愚昧蠢笨,竟一级一级地留到了这个年纪还未取得银符。 于是纷纷埋头苦读,唯恐落到她这般下场。 不过也有例外,那便是仙酉。仙酉是长遇道长首徒。 据说原是上雍郡一酒馆的小二,因第一天出工不认得长遇道长,而被其一口气喝了两坛的霸王酒被店老板扣了行头赶了出来。 后来找长遇道长讨要酒钱不知怎么得一来二去便被其收为徒弟。 方凌觉得多半是那老头掏不出酒钱,权当抵债罢了。 因这徒弟实在收得草率了些,为免心性不佳玷污师门便被长极真人强行打发到此处学习德性修养及道学礼仪。 并明文规定,以后凡是长遇道长收徒必须先过芜尘院,得过擢考方能传渡。 因仙酉其时已是十二三岁,修了一年,如今也是十三四岁的少年。 虽说比方凌还是小的,但总不如别人差的多,是以平日里便也会多说几句。 第192章 风月之地 夫子是个年渝花甲的道学先生,道号仙淮。 算起来日后与方凌倒也是同属仙字辈的师兄妹,本该亲近些。 但奈何这老夫子却是个自命清高的人,从来不走关系,不攀交情,为人古板严厉得很。 尤其对各殿长老们属意的弟子更是要求严苛,唯恐这些弟子们言行粗鄙,品行不端,辱没了云虚宫几百年的门楣。 对于方凌这个打破门规新收的女弟子更是打从根儿上便不怎么满意,当初将其安排至芜尘院也是颇有些微词的。 但基于自己只是个启蒙先生,很多事情也不怎么能插得上话去,故而只好听从掌门号令。 不过这厢虽是勉强收了方凌,但却专门另设了《女诫》、《女论语》、《内训》和《女孝经》等诸多附加课程令其习读。 入学两月,方凌向往的神通法术是一样没学到,这数不完的经书却仿佛是背了几辈子了。想来饶是考状元也不过如此。 但偏偏她于经纶义理的理解上并未好好承袭相对于道法的悟性。不仅如此就连小时候引以为傲的过目不忘的本事在面对这些枯燥乏味的文字时,也如同被狗吃了一般。 每每夫子出题,都是答非所问,竟连一帮孩子们都比不过,着实令人头疼。 所幸头痛的也不止她一人。 话说方长清年前在长极真人跟前讨了个人情,不仅给自己谋了个道堂解签的活计,就连浮生也是给安置在了各派弟子前来求学的思贤殿交流学习。 这恰恰正合了贺涟风的意。他虽是被流放在外,可名义上却是巫蛊门派来归云山求学的正经学子。 这日,岚轻境内,浮生一手拿了锄头一手拎了水桶正在给花木松土浇水。 却听穗儿大惊小怪地惊叫道: “你怎得敢动这株双生花?这可是老夫人的命根子,几年前许是没侍候好差点死了,老夫人差点跟着去了。 你这毛手毛脚的,若是不小心再将它伤了,怕是再顶一百只缸都难赎其罪!” 浮生着实是怕了这个一惊一乍的小丫头,是以一听见这小丫头的声音,耳膜便震得生疼。 浮生一边揉了揉耳朵一边不服气地嘟囔着: “不浇就不浇,我还巴不得少干点活呢!” “你可是我的人,怎能任由这个小丫头片子差遣?” 浮生将锄头一扔,转身对贺涟风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兄弟,如今却要我干下人的活。” 谁知贺涟风却丝毫不觉有愧,只笑嘻嘻地道: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谁让你背了我这么大个人情债呢?” 说着贺涟风一手搭上浮生的肩膀,压低声音悄声道: “你可是知道的,我当初为了这降龙木挨了多少鞭子。” “若是早知道你们一家上下卯足了劲儿等着给我姐下套,我都懒得救你。” “哎,你这小子好没良心。下不下套的,最终还不是拿了降龙木给了你姐姐? 怎么?如今你姐姐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云虚宫,你们一家子也不用整日担惊受怕防着破日峰了,就忘了我的大恩大德了是吗?” “多谢风六少爷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现在就去给您家浇院子伺候您去。” 贺涟风闻言却是不撒手,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 “这几日伺候得很是不错,今儿个爷高兴,奖励奖励你,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夜幕初降,花月夜内宾客满堂,仙桃被妈妈指去了二楼闻香阁,颇有些心不在焉。 谁都知道今日风六少爷来了,那可是个一掷千金的人物。出手阔绰不说,人生得也是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雍容气度,颇得阁内姑娘们的喜欢。 更重要的是风少爷今日带了一位面生的小公子。那公子生的白白净净,话也不多,一副羞羞怯怯的样子,一看就是个雏儿。 风六少爷放出话来,若是哪位姑娘得了这位公子垂青,除了阁内妈妈抽成,还额外打赏金元宝一锭。 是以满楼的姑娘们都削尖了脑袋往敛芳阁里挤。 仙桃自然是不想错过这等好事,寻了个由头草草将闻香阁的恩客打发了,便也自去了三楼。 敛芳阁内,浮生满脸通红,垂目而坐,一双手不知是握是展,是收是放。 眼前的莺莺燕燕各个穿红戴绿,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双双娇艳妩媚的眼睛勾魂摄魄,直勾勾地只往自己身上瞟。 浮生往一旁斜靠在矮几上兀自调戏姑娘们的贺涟风身边靠了靠,扯了扯他的衣摆悄声问道: “不是说喝酒吗?这是什么地方?” 贺涟风回头神秘一笑道:“这便是有酒又有肉的地方啊。” 浮生不明就里,追问道: “到底干什么的?” 贺涟风哈哈大笑: “若是单单喝几杯寡酒,归云山便随你喝个够,何必带你来这里? 男人们喝酒,总要有佳人相伴,红袖在侧,方才有意思。今日在场的姑娘随你挑,看中哪个哥哥我直接送你们入洞房。” 全场姑娘们闻言,各个娇笑着围了过来,纤纤素手柔嫩嫩,软乎乎的,蛇一般直往浮生身上游去。 浮生大惊,噌的站起来,慌忙言道: “众位姐姐们,不忙,不忙……” 一手扯起被姑娘们坐在屁股底下的半截袍摆,撒腿便要逃。 贺涟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浮生道: “你跑什么?这可是人间一大乐事,经了人事,你小子也算是成了年了。” 浮生硬忍着没问候他大爷,只恶狠狠地斥道: “你个缺德冒烟儿的!赶紧随我滚回去,要再多留一时半刻,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这厢正要拉着贺涟风落荒而逃,却听门口一阵吵闹。一女子怒喝道: “贺涟风可是在里面?” 听那声音清亮爽利不是方凌还有谁? 方凌自从二月初二过后就总不见浮生踪影,终日只知道跟着贺涟风厮混。 今日更是直到晚饭还不见人影,上了思贤殿,说是去了岚轻境,去了岚轻境又说是下了山。 亏得她使了些银子,方才在穗儿嘴里打探到二人来了花月夜。 花月夜是什么地方,方凌自然是知道的。 也不知渺思是何时从仙越那里知道了自己与贺涟风的事,趁着前阵子养伤的工夫,日日与方凌游说那贺涟风在花月夜里的风流浪荡事,只怕她受了这坏蛋蒙蔽。 是以方凌闻言大惊,快马加鞭地便杀到了上雍郡。 第193章 偶遇 花月夜的妈妈眼见有人要闹事,只见她伸手便招来两名壮汉,道: “这可不是姑娘来玩儿的地方。” 方凌见状,忙放软了口气,客客气气地道:“我找个人就走。” “哼,找人都找到这里来了?若是人人都似你这般,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别的雅间我不找,我就找风六少爷这一间。” 这妈妈在此经营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各种拈酸吃醋,正妻捉奸的戏码多了去了,但凡放进去一个,便算是她跌了口碑,砸了牌子。 是以只见那妈妈丝毫不为所动,严辞拒绝道: “管他风六爷,雷七爷,凡是进了我花月夜的门,便都是客。 我老婆子既做了这门生意,吃了这碗饭,就都得仔细招呼着,恕我不能让你进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方凌眼看面前的几名壮汉都不是善茬,硬闯必然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只得做小伏低柔声道: “求妈妈可怜,风六少爷早先也是与我私定了终身的人。可如今却终日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来此处找人的。 妈妈既是生意人,便也做了我这单买卖如何?我也不凭白进去。” 谁知一番话刚说完,便听里间仙桃姑娘娇声道: “妈妈,公子说了,外面那位姑娘不论出多少钱,公子只管出她的十倍便是。” 那婆子虽然爱财,却也是个精于世故的人精,自是知道如何处置。 于是故意揶揄道: “我老婆子这里做得是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意。若是姑娘真心照顾我生意,戏楼那边生得俊俏的伶倌儿也是有几个的。 我这便让他们过来好生招呼着。” 廊下本就围了一众看热闹的酒徒色鬼,闻言纷纷嬉笑调侃道: “伶倌儿娇柔,比不得真男人,姑娘不如与我们拼个桌?哈哈……” 方凌虽然自小并未受得什么正统教化,但也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何曾如此让人羞辱过?直气得面红耳赤。 正待发作,却见楼梯上来一白衣男子。那人抬眼看了方凌一眼,道: “云虚宫掌门准备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竟在青楼闹事,果真是有出息。” 二人自噎鸣潭一别之后再未见过面,不曾想竟能在此处碰见。 方凌并不想与长亭搭话,索性撇过脸去,准备放任他奚落几句就此路过。 谁知长亭此番似乎并不着急走。只见他信步来到方凌身边道: “素闻贺涟风风流成性,若是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那些私定终生的话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方凌见长亭似是有意不放过自己,只得回身道: “你若专程只是想来看笑话的,便只管安静看着。” 谁知长亭却道:“专程?你觉得我有这个闲工夫?” 说着便紧盯着门口那婆子道:“你们自己让开还是要我动手?” 话音未落,只听里间贺涟风道: “妈妈你若放了他们进来,保管我明日便将你的花月夜拆了。” 那婆子既是做得这门生意,岂是没有眼力见儿的人? 心知今日撞上的都是惹不起的人物,遂一脸苦相,左右为难,正欲好言相劝,却听长亭道: “你若不开门,我今晚便将你这花月夜拆了。” 外面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僵持不下,却可怜了被堵在房内的浮生。 只见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偏生此间又是三楼,外面还是一片荷塘,眼看着无处脱身之时。却见身旁的仙桃虽然容貌一般,却是身量高挑,遂一把扯过来道: “快,赶快把衣服给我脱了。” 仙桃虽在花月夜时日不短了,却也没见过这等急性的,况且此间还有这么多人在,立刻便红了脸道: “公子总不好在这里就……” 浮生此时早已是慌不择路,眼见这仙桃磨磨唧唧,立刻亲自上手,三两下便将仙桃的外衣给扒了下来。 众位姑娘看得是目瞪口呆,本以为是个雏儿,没成想却是个色中饿鬼。纵然是见惯了风流阵仗如她们也是纷纷掩面,不忍直视。 唯有贺涟风怡然自得地看着浮生扒了仙桃的衣服,将她一把塞到后间床上的被子里。 然后迅速地换上仙桃的罗裳外袍,又寻了一方丝巾披在头上,方才混在一众姑娘里战战兢兢地垂首挤在了贺涟风旁边。 果然不出所料,门口的两名壮汉显然并没能拦住方凌二人。 只见方凌一脚踢开房门,门内贺涟风歪在一处矮几边轻佻地笑道: “哟,吃醋了?没想到方姑娘对我竟是如此上心,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方凌气急:“浮生呢?” 贺涟风继续笑着道:“咱俩的事还没说呢,找其它人做什么?” 方凌脸红脖子粗地道: “我跟你的事儿就是你要胆敢将我弟弟带坏了,我绝对饶不了你。” “哦?方才你与妈妈的一番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听得真真切切,有人称早已与我私定终生,怎的现在又不肯承认了? 女人还真是善变,你说是不是?” 说着随手撩了撩身边披着丝巾的一位女子。 见那人低头极不情愿地往旁边一扭,丝毫不配合,突然一手揽了那人腰肢十分恶趣味地将其拽到怀里,转而却对方凌下了逐客令。 “既然你对我如此绝情,那就请便吧。我这里的美人,个个都娇羞得很,闺房情趣也不好让外人看的。” 可怜浮生被贺涟风拽住,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被方凌看出马脚。 心里虽是将贺涟风的祖宗十八代俱都问候了一遭,眼下却只能将一张脸尽量往深处埋了又埋。 方凌见贺涟风依旧一副轻佻放荡做派,只啧啧嘴不无嫌弃地道: “无可救药的浪荡子!” 说着,便自去了后间,但见床上藏有一人,遂一把掀了被子。 只听仙桃惊声尖叫着便坐了起来,一把扯过被子捂住身子,哭道: “我们身份虽贱,却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只因生活所迫沦落风尘却也由不得旁人这般凌辱。” 说着便欲一头撞到墙上。 方凌本只是为了揪出浮生这个不成器的,不成想竟是惹出了这样的祸事。 方才一时急火攻心倒也确实未来得及细想,此时见那女子寻死觅活的,只得做小伏低,好一番赔礼道歉方才安抚下来。 方凌虽是扑了个空,心里却是喜忧参半,喜得是浮生到底还是不至于与贺涟风一般沦为酒徒色鬼,忧得是如今这张脸怕是要丢尽了。 好在贺涟风倒也不在乎这许多,只说了些风流混账话调笑了她几句便罢了。 方凌得了个台阶便赶紧开溜,经过长亭身边时,想了想还是说了句: “今日,多谢!” 长亭还是一贯的冷淡,只道: “非是故意帮你。” 贺涟风见长亭悠然自得地看完了整出戏,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打算,有意揶揄道: “长亭君莫不是想留下喝一杯?” 不想岳长亭就坡下驴竟真的径直坐到软垫上道: “正有此意!” 方凌大为吃惊地瞅了二人一眼,心道真是世风日下,就连岳长亭这等人物都沦落至此,不敢想,不敢想。 第194章 斗殴 这一出闹剧本该自方凌安心地步出花月夜便能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偏偏方凌脑子活泛,一路上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直到走出二三里地之后,终于想起来方才床上扔的那件衣服分明是件男装。 而那房内唯一的男人贺涟风可是穿着外袍的。 当下便急匆匆地复又杀了回去。 敛芳阁内,一众莺莺燕燕早已屏退,唯余长亭与贺涟风二人。 贺涟风率先开口道: “着实令人想不到,长亭君竟也是怜香惜玉之人。” 长亭面无表情,只淡淡地开口道: “想不到就别瞎猜,我与你并非同道。” 贺涟风哈哈大笑。 “话怎说这般无情? 好歹也是有求于人,一般这种情况下应当拣些好听的套套近乎,也算是一种基本礼仪。” 长亭抬眸:“你怎知我有求于你?” “若不是有求于我,似长亭君这般端方尔雅之人怎会在这纸醉金迷的勾栏瓦舍与在下吃酒?” “我确实有事相询,当日噎鸣潭的黑甲怪虫究竟所为何物? 你为何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驱散?” “我说了,有求于人总该先套套近乎才是。” “方才头戴丝巾的那位姑娘生得好生俊俏,不如再叫进来一起喝一杯如何?” “长亭君何意?” “没听出来?非是求你,我分明是在威胁你。” “这个小辫子当真揪得不错。” “我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还是直接了当得好。” 何涟风虽是极不情愿就此被人拿捏了去,但眼下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得老老实实道: “好!我说便是。 那黑金甲虫是尸化虫的一种,一般多生于腐烂的尸身之上,以腐肉腐骨为食,偶尔也吃草木,一般情况下没有什么攻击性。” “那种足以震碎活人心脉的怪声莫非还算不得攻击性?” “此事,我也十分不解。因为据我所知,这种虫子并不会鸣叫。” “可有什么方法能将其培育炼化,而后达到这种效果?” “他人我不知道,至于我们巫蛊门,因这种虫子无毒,甚至都算不上蛊虫。故而从无人培育。” “可有什么东西能够操控号令这些虫子?例如你袖中的那只。” 贺涟风拂了拂袖,尴尬一笑道: “旁的我不知道。我只知蛊虫有强弱之分,弱者遇强者自然退避三舍。 但若非是同宗同属,操控的可能性却是没有。就像蜂王只能号令群蜂,却号令不了蚂蚁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倘若这些黑金甲虫被操控,就必然是为尸化虫所为。譬如你们巫蛊门的尸毒蛊?” 贺涟风不想长亭竟然知道尸毒蛊。脸色微变,继而正色道: “此问涉及宗门秘术,恕在下不能相告。不过只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所有尸化虫绝无可能发出那种怪声。” 长亭离开花月夜时恰遇去而复返的方凌。 方凌略施一礼,很是疏远,便如对待门内其他并不熟络的长辈一般,虽然恭敬却全无感情。 长亭显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不知是有意提点还是没话找话。 “或许你应该试着去相信一个人。” 方凌望着长亭凄然一笑。 “我曾经特别相信一个人,可结局并不十分美好。” 长亭想了想觉得方凌似是误会了什么,接着说道: “我说得是浮生。” 不想方凌却像是意有所指:“我说得是少年时的一位朋友。” 长亭顿了顿,终于不再回避。 “你这是在怨我?” 方凌莫名其妙地看了长亭一眼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是秦相何。” 长亭本以为她说得是自己,不料她却提了秦相何。 关于这个名字,长亭一向没什么好印象,多年前第一次听到便心生不悦,如今再听果然还是一样没什么好感。索性转身走了。 花月夜方凌终究没有进去。 浮生虽然年纪小,不懂事,却也是个知礼仪,懂廉耻的正经孩子。 就算与贺涟风那个浪荡子走得近了些,也断不至于这么快便沾染了好色的恶习。 想来浮生脾气倔,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是自己贸然将他揪出来,怕是反倒坏事。 浮生这一夜不可谓不惊险,虽是稀里糊涂地被拐进的妓院,但到底也是去了。 只恨临行时那挨千刀的长亭君在场,否则定要将贺涟风这贪酒好色之徒当场阉了不可。 只叹做了这有失颜面的事,如今家也不敢回,只好勉强将就着在思贤殿对付了一宿。 贺涟风也是一夜无眠。 去年八月十五他因心生怀疑,曾欲亲上破日峰查看,但好死不死地遇上了当天夜闯云虚宫的浮生他们,还差点被当场擒获。 后来瑶光殿更名为上生殿,自此由长亭君入住,他便再无机会接近。 如今与破日峰惨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长亭君竟亲自找到自己并问到了尸毒蛊。这更加深了自己当日的怀疑。 莫不是真与巫蛊门有关? 但门内长辈漫说是提到当年惨案,便是说起七十年前的事,俱都是一副三缄其口,绝然不提的架势。 这着实让人有些心怀不解。 意兴阑珊的贺涟风将一众姑娘们全都打发了却还是睡不着。 本来就无心向学,如今更是心烦意乱,索性一连几日都待在花月夜花天酒地了。 这一日贺涟风好容易提起精神去了趟思贤殿,谁知刚一进门便被蹲守多日的浮生追着好一顿毒打。 贺涟风本就心乱如麻,如今莫名挨揍,一时心头火起,立刻便与浮生扭打到了一处。 只是令众人大吃一惊得是,贺涟风竟没有如往常一般唤出暗卫贺钊。 仅凭着自己那点花拳绣腿的功夫与细胳膊细腿儿的浮生硬生生地展开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肉搏战。 众人眼里浮生再不济也算是正经入过门的道门弟子,与贺涟风一届酒色狂徒相比自然是游刃有余。 果不其然,几个回合下来,只见浮生除了脸上挨了一拳之外基本毫发无损。而贺涟风就比较惨,不仅鼻青脸肿不说还挂了道彩。 浮生怒气冲冲地对贺涟风吼道: “你他妈算什么兄弟?坑我不说,还害我姐丢尽了颜面!” 贺涟风也一骨碌爬起来一把将浮生推倒在地。 “兄弟?我呸!你是小时候跟我一起撒尿和泥了还是长大跟我一起打架嫖妓了?” 浮生一听“嫖妓”二字,更是恼羞成怒,爬起来便又要与其拼命。 幸得被一帮学子们拦下,只得隔空骂道: “混蛋王八羔子!一面对我姐花言巧语,百般示好,一面却又花天酒地,风流快活!” 贺涟风也恼了,上前一把揪住浮生的脖领子恶狠狠地道: “我贺涟风一向如此。 倒是你,老子好意带你开个荤,你个胆小如鼠的小兔崽子,竟连女人都不敢碰,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二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幸得思贤殿授业长老长宗道长出言将二人喝止住,将其发落到诲戒堂一人领了十杖法棍方才消停下来。 第195章 欺凌 是夜,贺涟风独自隐在青枣树上喝寡酒。 一连几日彻夜不归,又加上白日里再挨了罚,就连贺钊这养伤的都被老夫人禁了足,他此时回去少不得又要顶缸。 索性藏在此处躲个清静,只待老夫人熬不住歇下了再待回房。 只是脸上后背就连屁股上都是火辣辣得疼,一壶酒也喝得不甚畅快。 要说浮生这小崽子下手也是真狠,自己嘴上虽是不饶人,但手上力气却是掂了又掂的,不料这厮倒很是下得去手。 正郁郁寡欢之际,却见一行三人自外墙路过。细看之下却是思贤殿的肖仲宇、陆从迁、宁问之三人。 他们三人虽在思贤殿求学,居所却都是统一安置在南面的让秋亭附近。 这深更半夜的,三人不去住所休息,却是跑来此处作甚? 贺涟风心下一阵疑惑,便凝神静气地听了一耳朵。 只听陆从迁粗喉咙大嗓门地嚷道: “那小子倒是有种,竟敢约了金丹南宗的霍骁打架。要知道金丹南宗霍家素来以五雷法闻名于世。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杀招。” 肖仲宇无不担忧地道:“ 他那点本事哪里知道什么叫五雷法?不过是呈匹夫之勇罢了。 那霍骁也是嘴贱,不知那日在花月夜里瞧见了什么,回来便总找他茬。还当着他的面说他姐是贺涟风的弃妇。 这口气谁能忍得下去?” 宁问之挤到二人中间探出一头插嘴道: “忍不了又能怎样?好歹也要打得过才行。” 陆从迁嗤笑一声。 “所以我才说那小子有种。哪像你,虽是跟他一般年纪,惹了祸却只管躲在你二哥背后。” 那宁问之生得颇有些斯文柔弱,看起来确如浮生一般大小。闻言倒是急了,辩道: “那我自从上山便跟仲宇兄分在一个院子,有事自然该互相帮衬一把。仲宇兄都没说什么,你管得哪门子闲事?” 陆从迁倒也不与他计较,只笑骂道: “你小子也忒没出息了,抱个大腿都抱得如此心安理得。” 宁问之翻了个白眼回敬道: “又没抱你的。” 陆从迁抬手正待教训他一下,却被肖仲宇一把拉开。 “别闹了,还不快走,再晚些恐怕那小子真要被霍骁一个惊雷给劈死了。” 陆从迁不耐烦地大声嚷嚷着: “哎呀,爱死不死!你管个小宁子还不够。再说了,人家跟贺涟风关系好得紧,说不准贺钊早就过去了,用得着你瞎操心?” 肖仲宇脚下不停,闻言不以为然地道: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同窗一场。 况且仙越兄下山时多番叮嘱于我,要我代为看管着这些世家门生。总不好在他下山十天不到,便生出事来。 咱们此番过去也就是看看,倘若真只是同窗切磋无伤大雅,自然好说,若实在说不过去了也好帮着拉拉架。” 宁问之因与浮生平日里走得近些,生怕陆从迁再从中作梗,赶紧插嘴道: “二哥说得对,浮生今早刚与贺涟风闹掰了,依他的性子定不会找贺涟风帮忙。咱们赶紧着。” 陆从迁还在不耐烦地抱怨: “你早晚把二宇连累死。” 贺涟风听闻这三人一番话方才知晓原来当晚花月夜的事被霍骁给撞见了。 霍骁此人仗着是金丹南宗宗主霍望尊的嫡子,且道法也是小有所成,来归云山不过是拉拉关系,走走过场,并非正经求学。 故而对各家学子大多不放在眼里,拉帮结派,欺凌弱小的事儿没少干。 去年,宁问之初来咋到时,因年纪小,又兼生得瘦弱些便时常遭其欺凌,多亏了鄢陵世家的肖仲宇多番维护才好过一些。 如今几日不见,不想他又找上了浮生的麻烦。还借花月夜的事儿多番挑衅。怪不得浮生一见自己便一副炸了毛的模样。 说起来,这事也算是自己惹下的,断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于是,便一路尾随着三人来到了雁鸣峰下一处空旷的林子。 林中影影绰绰地早就站了七八个人,俱都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显然浮生已经与霍骁打过一回了。只见他满嘴血沫子犹自抓着霍骁的衣领子不撒手。 霍骁一拳将其打翻在地,嘴里骂道: “小兔崽子,念你是个无门无派的野道,仗着你姐姐的那点幕帷关系才得以和我等做了同窗。今日便饶你一命,别不识抬举!” 浮生哪里是肯服输的软蛋?只大声叫骂道: “我看你爹娘将你生下来是养在粪坑里长大的吧?满嘴喷粪,臭不可闻!” 说着便欲再扑上去。 霍骁见状,抬脚便将已然筋疲力竭的浮生踹倒在地,一脚踏上他的心口碾了碾道: “给脸不要脸是吗?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了你的狗命?” 肖仲宇三人见状,急忙朝这边奔了过来,连声叫道: “休要再打了,这里好歹是归云山的地界,就算不顾自家脸面,也该遵守人家云虚宫的戒律。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明日谁也不好交待。” 霍骁闻言,抬头见是肖仲宇,得意地笑道: “原来是仲宇兄。好说! 我今日便卖你鄢陵肖家一个面子,只要这小子今日跪地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爷爷,我便饶了他。” 浮生冷笑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孙子!我呸!” 霍骁见状大怒,抬手便欲凝聚灵力,却惊见林中一道黑影突然而至,胸口顿时便挨了一脚,翻倒在地。 还未等他翻身跃起,只闻“呸”的一声,脸上便黏了一口唾沫。 但见贺涟风站在浮生身前,道: “以后要这样吐,记住了吗?” 霍骁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大声喝道:“贺--涟--风!” “不是说要叫爷爷吗?这就叫一个让你爷爷我听听。” “你找死!” 说着,那边霍骁已从旁边随从手里抽出一柄长剑刺了过来。 这可不是与浮生打架。 只见贺涟风翻身跃起,堪堪避开霍骁手中长剑,顺势一脚踢在其后背。 贺涟风平日里游手好闲惯了,惹出祸事来一向都是贴身侍卫贺钊料理善后。是以论及修为功夫,思贤殿的众位学子们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只当是个绣花枕头而已。 如今方一出手便让其钻了空子,气势上已然输了半截。 霍骁急火攻心之下,回身便刺,一阵寒光闪过已接连刺出数剑。 剑风凌厉,只见剑剑藏风,招招带劲,一个不慎被其刺中,只怕立即便是一个对穿而过。 然而贺涟风并未露出半分惧色,只见他非但不走不避,反而贴身近搏,一招一式尽取少海、曲池、下脘等穴。 他手劲儿极大,动作刚猛,寸劲勃发之间差点将霍骁整副手臂连胳膊带肘尽数卸下。 贺涟风拳拳到肉,招招震骨,霍骁只觉虎口一阵发麻,便已被他夺了手中佩剑,嗖的一声钉到旁边一棵树上。 霍骁失了佩剑,颜面尽失,翻手便开始汇聚灵力,周围立刻便觉罡风阵阵。 金丹南宗素来以雷法闻名于世,因其宗主霍望尊为人襟怀坦荡,嫉恶如仇,故而素有“惊雷镇妖,金丹诛邪”一说。 眼下霍骁自知论外家功夫他与贺涟风相去甚远,然而人人都知道贺涟风出自巫蛊门,且为异族,自小便被排斥,如今看来虽是习得些武艺,但论术法他却未必敌得过。 故而便欲聊祭天地,以唤五雷。 谁知贺涟风眼见对方施术,出手快如闪电,在霍骁尚未掐出指诀之时便已出手将其一掌拍飞。 霍骁再欲凝气,贺涟风再攻,一招一式总能抢在他前面将其阻断。 片刻之后,霍骁屡战屡败,终于恼羞成怒,双掌一翻竟是取出了惊雷印。 暗夜之中只见雷电聚集,空气中噼啪作响,而贺涟风瞬间便已被围困其中,抽身不能。 但闻霍骁口中念念有词:“太乙三门诀,元君六甲符,符入惊雷印,魂归虚无处。” 肖二公子见状,大惊,知道这便是霍家五雷法之中的惊雷弑仙阵。 俗话说惊雷印下无全魄,此招一出便是要取人性命。遂与陆从迁使了个眼色,手中灵力骤然汇聚,二人合力方才赢得一瞬,一把将贺涟风拖出阵外。 肖二公子喝道:“霍骁,你这是干什么?莫非你真要因一时口舌之争而与巫蛊门结怨吗?你爹派你来可不是为了树敌的。” 霍骁此时胜券在握,哪里还肯听劝?只怒道: “区区一个巫蛊门的外族庶出,我若将他除了,指不定他们族内多少人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说着,正欲再行出手,却忽闻林间一女子惊叫道: “啊!长君道长救命,有妖怪!” 本来剑拔弩张的二人闻声立刻都收了招式,林中众人也随即一哄而散。 那边宁问之早已将浮生扶起。贺涟风疾走几步上前接过道: “我来背他。” 浮生似乎还在记仇,撇过脸道:“何敢劳风六少大驾?” 贺涟风回过头望了他一眼,声音甚是不耐烦地骂道: “驾你娘个腿!到底走不走?” 浮生正待再拿个腔调,却见贺涟风已然矮下身来,手里也不知点了浮生腿窝何处,浮生但觉双腿一软身子一轻便已被驮在了背上。 第196章 厚脸皮 四人一路小跑,刚出了林子上了小径,但见树丛中拐出一女子,正是天权殿的表小姐沈青衣。 想来霍骁那小子搞出惊雷弑仙阵这么大的阵仗,定然是惊动了附近的天权殿。 沈青衣望着贺涟风道: “如今除了拈花惹草,还干起打架斗殴的勾当了?” 贺涟风往日一见沈青衣便跑,今日却是难得正经一回,言道: “多谢沈姑娘!” “谁说我是救你?我只是被方才那阵妖风吓着了。” “你若只是吓着,怎会直呼长君道长尊号?你一向不是跟着渺思叫爷爷的吗?” 沈青衣白了他一眼道:“你也一向唤我做青衣妹妹的。” 贺涟风正要再开口,只见沈青衣抢先道: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连累你被关了许久。 只因当时见了方凌那臭丫头,一时拈酸吃醋,恼怒之余才向姑姑告了状,如今想起来,委实有些不妥。 你放心,今后我们的事,我定不会再诉与他人。” “啊?” 贺涟风一时没能明白过来这个“今后”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方凌那个臭丫头与你不过是虚情假意而已。此事暂且揭过不提,就当我原谅你了。” 浮生见对方左一个“臭丫头”右一个“臭丫头”,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便要挣扎着跳将下来。 贺涟风生怕这厮又惹出什么祸端,忙一把揪住其腰间软肉猛掐了一把,浮生嗷的一嗓子便嚎了起来,哪里还能腾出嘴来叫骂? 贺涟风也不管浮生叫得惨烈,只眉开眼笑地兀自与沈青衣言道: “都言姑娘心思细腻,虽只是一时误会,但既已有了心结,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得开的。 不如青衣妹妹再好好斟酌斟酌,不必急着原谅在下。此事不急,不着急啊……” 话未说完便背着浮生与肖二公子、陆从迁等人一阵风似地跑了。 第二日,思贤殿众人被长宗长老亲自拉出去好一番操练,平日里练一遍的拳脚功法今日堪堪练了十余遍仍不叫停。 有消息灵通的说,雁鸣峰的长君长老今日一早亲自找了长宗长老,称思贤殿各派门生精力旺盛,昨夜竟在雁鸣峰下彻夜呼风唤雨,招雷引电,扰人清梦。 众人闻言,想来招雷引电一事除了金丹南宗的霍骁之外,还有何人? 是以一时间,众人看向霍骁的眼神就都不大友善了。 话说昨夜,贺涟风将浮生安置妥当之后,连夜纠结了被罚禁足的贺钊来到雁鸣峰,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 冒着遭雷劈的危险,硬是要贺钊摆了个天罡符雷阵噼里吧嚓轰了半宿。几近天明直到看见长君道长怒气冲冲地去了思贤殿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岚轻境。 据说此后,霍骁虽说仍旧傲慢,但到底被众位门生孤立排挤,日子也着实不是那么好过。自省之余行事做派倒是安分了许多。 方凌自是不知道浮生这档子事。自从花月夜一事之后,因浮生亲自负荆请罪,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方凌因此也深知浮生品行端正,虽是与贺涟风走得近些,倒也知道分寸。遂也放下心来,不再过问浮生偶尔外宿一事。 只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终日苦读,奋发图强,只求来日擢考能得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然而三五日内打打鸡血尚可凑效,时间一长难免身心俱疲。每每此时便尤为怀念清远山上胡作非为的时光。 想起来,就连那时候的红眼儿也不觉得那么可恨了。只可惜这厮自从上次被自己惹恼之后,便赖在噎鸣潭不肯回来。任她如何三番五次卖乖求饶也不肯原谅自己。 两个月来,方凌每三天便书信一封遣了小毛球带去噎鸣潭,但每每回信都只三五个字便将其打发了。不是“黑心肝”便是“烂肚肠”,后来干脆直接写着“老子死了!”便不再回信。 方凌生平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如今红眼儿这件事便仿佛一梗在喉,着实令她耿耿于怀。 是以,终是忍不住又死皮赖脸地派了小毛球前去求情。 谁知此次不知为何,居然连小毛球都一去不复返。 一连数日,方凌心急如焚,想来这毕竟是归云山,修者云集之地。噎鸣潭虽被封禁,恶龙也已镇压,但到底不是万无一失。 万一红眼儿一个不慎便是随便落入哪个弟子手中怕是也会立即灰飞烟灭的。 故而,这日黄昏,便悄悄避开众人耳目,偷偷摸摸地亲自去了噎鸣潭。 长极真人果然随性,堂堂一派掌门一道禁制却设得如此稀松平常,饶是初入门的弟子怕是都可轻易破解。 长亭隐在高高的崖顶。眼见崖下小径上一人左顾右盼鬼鬼祟祟摸索一番之后,居然径直潜入噎鸣潭攀至睚眦镇石附近。 长亭一跃而下,蜻蜓点水一般越过潭面,悄无声息地来到其身后,突然道: “此为禁地,不知道么?” 方凌正琢磨着,当日那匕首正是在此处遗失,想来不出意外红眼儿也好匕首也罢应当就在这附近才是。 不想东西未找得到,身后却突然传说人声,着实将她吓了一跳,一个不慎便要跌落山崖。 亏得她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来人飘飘的衣袂勉强稳住了身形。 奈何那人似乎并未想过要拉她一把,眼睁睁地瞧着那衣袂撕拉一声撕裂开来,方凌惊呼一声便掉落潭中。 诚然,他并非一定要认识自己,他也并非一定要帮自己,就是此时她也不要求他一定要拉自己一把。 但拉一把又能怎样?毕竟自己因为他日前才受了重伤,毕竟方才也是因为他才掉落山崖。 方凌胸中义愤难平,一时竟忘了掐避水诀,连呛了两口水才浮出水面。 只见长亭飘然落在岸边,慢悠悠地道: “镇潭印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还来此处做什么?莫非还藏了什么别的东西?” 方凌不想他还敢提这茬,愤愤道: “此印果真是彼印吗?” 只见长亭云淡风轻地道: “我也觉得不是,可惜没人信我。” 方凌怒了。 “那你何不找上三五个人证继续找掌门真人伸冤去?” “唉……其实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镇潭印,此事你也是知道的。” 言语之间甚为坦荡,似乎当日耍赖之事是旁人做下的一般。 方凌望着他那双清淡的眸子,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还有如此厚脸皮的人,当下便不再理他,兀自向岸边游去。 第197章 封禁 谁知长亭今夜是存了心地不放过她。 “你来此处难道不是为了找人?” 方凌回过头来诧异道: “你见着了?” 长亭闻言面色一沉。 “果然如此!每每见你都是找人。牵挂如此之多,如何修成正果,得道飞升?” 方凌见他又故意出言讥讽,白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不料长亭又道:“人没见着,恶鬼却是有一只。” 方凌闻言忙道:“他现在何处?” “你之所以现在还肯同我说话,莫非竟是因为他?” “他虽为恶鬼,却早已改过自新。如今为我所累,流落至此。我不能不管。” 长亭见她语意坚决,也不再多言,只瞥过头去望向远处的飞瀑。 方凌见状,便朝那边游了过去。 方才接近那道瀑布,却见潭水涌动,一个巨大的头颅突然临波而起,正是隐于水下的蛟螭。只见它探出身子威风凛凛地俯视着方凌,不偏不倚,端端挡住自己去路。 方凌大惊,不想长亭竟然私纵妖龙,遂望向那边长亭。只见他厉声喝道: “下去!” 那蛟螭方才极不情愿地耷拉下脑袋,缓缓沉入水中。 得长亭指引,方凌方才发觉,瀑布之后竟隐有一洞穴。洞穴幽深,似有一毛猴远远望见自己正自吱哇乱叫,上蹿下跳。 方凌渡过那道飞瀑,小心上岸。 长亭早已踏水而至,此时倒是颇为君子之风地脱了外袍扔给方凌,道: “披上。” 方凌虽是极力想要拒绝,但此情此景薄纱似的衣服水淋淋,湿漉漉的紧紧贴在身上,实在不便再继续扭捏。只得趁长亭视线尚在他处,赶紧捡了衣服裹在身上。 那边长亭已然解了洞口封禁,里面的小毛球呼地蹿了出来,抱着方凌的腿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吱吱呀呀,不知想要表达些什么。 方凌见了小毛球,却并未见着红眼儿,不禁问道: “你口中的恶鬼呢?” “这难道不是吗?” 说着伸手处,一道灵光闪过,小毛球身上腾的冒出一缕黑烟,立即便凝成一个人形。 只见红眼儿分外委屈,涕泪横流地抱怨道: “你怎么才来?” 方凌见状惊道: “你先前负气,我哄了你两月有余,你都不肯回去。我只当你在此处逍遥快活,不想竟搞成这幅模样。” 红眼儿怒视着方凌身后负手而立的长亭道: “还不是拜这白面罗刹所赐。 前几日老子撞在他手里。想来左右是逃不脱,索性硬气些也好替你讨个公道。 便自称是你死去的男人秦相何。谁知一语未毕,这厮抬手一掌便将老子封在了这死猴子体内。还被困在这洞中数日之久。” 原来那日花月夜一别之后,长亭便径直来了这里,想再来看看是否还有遗留的黑甲怪虫。 算起来也是红眼儿该当有此一劫,谁不好冒充,偏偏要自称是秦相何。 若非长亭手下留情,现下怕是连一缕残魂都找不见了。 长亭眼见那红眼儿仍自愤愤不平尽诉自己先前如何翻脸无情,如今又如何忘恩负义,冷冷地盯着他道: “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红眼儿闻言,立刻便住了嘴。 一行人方才出得洞来,却见潭面上蛟螭贼头贼脑地探出半个脑袋,水面上黄色巨瞳眼巴巴地望着红眼儿十分不舍。 红眼儿不见它还罢了,见了它立刻又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你个臭泥鳅烂王八,同那白面罗刹都是一伙的,别以为给了老子果子吃,老子就能原谅你!” 那蛟螭被骂,立刻满眼委屈地瞅了瞅长亭,复又沉入潭底。 长亭闻言反手一掌便又将红眼儿拍回小毛球体内,只留了一句:“聒噪!” 继而转过头来望了望方凌道: “如此鬼魅,你竟好脾气地哄了他两月有余?” 言语间满是愤懑不屑。 方凌闻言,心里未免有些自惭形秽。 话说人家的护身妖魂是蛟螭,虽未修出额角,却好歹身为龙族。而自己身边跟着的却是只不着调的恶鬼,法力不济便罢了,偏偏还生了一张碎嘴。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但人在江湖,输人不输阵,尤其在此时此刻,遂怒怼道: “就许你有蛟螭妖魂,我就不能有护身鬼将?速速将他给我放出来。” 长亭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 观筳内,小毛球咋咋呼呼,吱吱哇哇,上蹿下跳折腾了半宿。将方长清和浮生看得疑窦丛生。 想这小猴子数日不见,怎得突然性情大变,莫不是又被哪只母猴子给甩了? 浮生见它十分可怜,想来下次攒够了银子定当为它买一只性情温顺点的母猴子才是。 方凌握着长亭交还自己的照影兀自发呆。 红眼儿的封禁他始终不肯解。不过这倒也并非是件坏事。此处是道家仙山,修行者数以千计。似红眼儿这般泼皮好斗的性子,随便出去走一遭,都能被人打死百八十回。 如今被他用了封禁术,还挂了枚锁魂令在脖子的铃铛里,怎么看都像是有意隐瞒。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198章 给夫子交代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便索性也不想了。毕竟令人焦头烂额的事也不单单只这一桩。 夫子日前交待,三月将至,月末小试题目将从《礼记》中甄选。 至于方凌,除了统一题目之外,还需单考一门《女诫》。方凌十分不解的是云虚宫身为道家山门,为何偏要考儒家的德性教养? 虽说方凌脑子好使,但也要兴趣使然。 从宇宙洪荒到哲思诡辩她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道学思想,如今突然考她儒学本就容易转不过弯儿来,再加上《女诫》,毫不客气地讲,夫子此次分明就是想要了她的小命。 是以,半月下来,竟是连三五篇都未曾背下。 气得夫子时常敲着她的脑门训斥,称她与仙越,一个天资聪慧,德才兼备,一个却是愚昧蠢笨,朽木不可雕。 如此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同入一门,同拜一人为师,怎么看怎么感觉老天没开眼,竟让这不学无术的鱼目混了珍珠。 话说,仙越当年也确实才思敏捷,少年成名。 他六岁入芜尘院,次次过考都能拔得头筹。十余岁之际道法便略有小成,可说是在云虚宫众弟子中也算是风光无两,很是给长极真人长脸。 而对于方凌,许是早就料到这是个读书不成器的,一时半会儿未必能通过擢考。 是以长极真人自打点了她入芜尘院受教之后,便自闭关修炼去了。一应琐碎事全都推给了弟子仙越和诸位长老。 仙越处理琐事本就忙碌,奈何芜尘院的夫子还时常前来告方凌的状。虽经仙越屡次包庇倒也并未受到实质性的惩戒,但却因此惹得夫子大为不满。 正因为如此,方凌此次是下了决心就算不能一鸣惊人,也坚决不能再丢了未来师傅、师兄的脸。 是以,方凌这几日越发殷勤地巴结众位小师兄们,指望着好歹能在考试当日递个小抄。 为此还特地将压箱底的风筝、沙包,毽子,面人……一应翻了出来,甚至还不惜血本地寻来了平日里的紧俏货——炮仗。 其中一种,系于一竹签之上,底部有一引线,点燃之后会拉出长长的哨声,犹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射出去,尤其受到众位小师兄们的喜爱。 这日夫子照常骑着他那头呆头呆脑的小笨驴子优哉游哉地来到芜尘院。 然而刚才行至院外,便已听得芜尘院内噼里啪啦一阵爆响。但闻一声长长的鸣笛之音划破天际,破空声处一支火炮陡然炸响在那头笨驴子的耳边。 只见平日里低眉顺眼,呆头呆脑的驴子骤然受惊,立刻撒开了架势,四蹄如飞,一路绝尘而去。 可怜这夫子年过花甲,一副身子骨差点儿被颠散了架。终于在那傻驴子跳过一处深沟时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夫子无端遭此横祸,自然将账全都记在了方凌头上。 是以,特地拿了白布将自己直裹得密不透风,一副担架便抬到了天权殿。 仙越此前便多听夫子前来告状,期间也对方凌提点过几回。 奈何方凌这泼皮性子一犯,仙越那两句不痛不痒的提点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小过小错尚且还可搪塞过去,现如今竟越发的不知收敛,闯下这等大祸,饶是仙越有心护短怕也是护不住了。 此事往小了说纯属意外,往大了说就是煽动学子玩物丧志,欺师灭祖。 也亏得仙越常年处理宫务,颇会说些调解斡旋的场面话。加上年少时候便在夫子手底下求学攒下不少好感,在夫子跟前也算有几分薄面。 一番劝慰,虽是少不了许诺了些小惩大诫的话,倒也将夫子劝慰了下去。 是以这厢刚将夫子劝走,那厢便遣了弟子将方凌提了出来。 方凌自从见了夫子座下傻驴一路绝尘而去,便自知此次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一直提心吊胆到了晌午。 不想未等来夫子责骂,倒是等来了仙越传唤。 恰是人间四月,流光池畔繁花似锦,红云一般的花海碧波,交相辉映之下果然是流光溢彩。 方凌白天好容易出得一回书院,心情大好直觉得看什么都美不胜收。与小毛球一个树上,一个树下一路你追我赶,一路雀跃之下,惊得花雨涟涟。 远远看见这边端坐着的素服男子便喊叫起来。 “仙越师兄!你今日可真算是救了我一命了。” “你可知夫子摔折了腿?” 男子远远地侧脸望着她朗声说道。 方凌闻言,立即刹住脚步,转身招呼小毛球道: “认错人了,这不是仙越师兄,快走,快走!” “站住!哪里去?” 方凌眼见逃不掉了,只得回身讪笑道: “还真是师兄啊。我本以为认错人了。近日读书太过用功,眼力越发得不济,见谅,见谅!” 仙越放下茶盏道:“师兄都叫了,哪里来的错认?” 方凌打着哈哈:“还望师兄见谅,我今日属实有要事在身,改日再陪你喝茶可好?” 说着便要再溜。 仙越倒是也不拦着,只自言自语道: “小师妹这么忙?不过听说诲戒堂掌事近来倒是闲得很,正有将书院中不服管教的弟子收去惩治惩治的意思。” 方凌忙回过头来一脸诚恳地道: “此事是针对思贤殿那帮世家子弟而言,并非我们芜尘院啊。都是些六七岁的娃娃,怎禁得起悔戒堂的法棍?” 仙越越发笑得灿烂。 “人家确实都是娃娃,可你不是啊。 你可知云虚宫禁止嬉戏打闹?你将好好的一个芜尘院搞得乌烟瘴气,着实热闹得很。 如今更是连累着夫子受了重伤。你说这样的可还够格交给诲戒堂处置?” 话既然已经说到此处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方凌索性大大咧咧地拐进亭子,一屁股在仙越对面坐下道: “我也不是有意的,实是那傻驴子太不经事才将夫子摔到了沟里。” 仙越给方凌添上茶水道: “不单单是这次,你可知道夫子往日在我这里告了你多少状?看你平日里也机灵得很,为何屡屡惹夫子不快?” 方凌闻言怒道: “他竟还敢先告我的状?你可知我自入了芜尘院,日日勤学苦读,未敢有丝毫怠慢。 修习道学课业也便罢了,偏偏夫子整日要我们研读四书五经。 饶是只这一桩我也就认了,左不过大家一视同仁一起读,一起考。 可夫子他偏还单独将我摘出来,读什么女四书,并令我以此为训,克己复礼。” 说到此处,方凌生怕仙越不了解自己连日来所受的折磨,问道: “你可知道女四书?” “略知一二。” “那你可知《女诫》上称‘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女子卑贱至此,尤在婴儿时期就连床也睡不得,这却是什么道理? 道学先圣们称,天地合气,万物自生。既然万物都是由先天一气而生,化生女子的那股子气便如此不受人待见么? 此种谬论若是讲给三清祖师听见,定然会气得破功下凡,将那夫子抓起来痛打一顿,保不齐这次坠驴就是遭了报应。” 仙越闻言,险些将一口茶水喷出来,轻喝道: “休得妄言!夫子虽是文修,但也算你师父。可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仙越向来温润如玉,从未给过方凌脸色,饶是轻喝一声,也将方凌吓得立刻闭了嘴。 见方凌露了怯,仙越心有不忍,遂将态度缓和一些才道: “夫子此人,原是俗家书院一先生,半路出家。是以对德行规矩未免看得重一些,但规矩礼仪学一学总归也是错不了的。 至于女子闺仪,这夫子也是生平第一次教女修,你平日里又太过于散漫,总要约束约束的。本意都是好的。” “大师兄此言也认为都是我错了?” “课业暂且不提。连累夫子摔断腿这事怕也不能全然推给那驴子了事吧?” 方凌闻言气呼呼地道: “我原当你是和我一伙的,却原来是夫子请来的救兵!” 仙越闻言终是忍不住笑了。 “不论是谁的救兵,如今诲戒堂的一顿法棍你却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总要给夫子一个交代。” 第199章 被罚 也不知当初仙尧那五十法棍是如何抗下来的,今次便是仙越慎之又慎勉强交待了十五法棍,都直打得方凌眼冒金星,真是差点儿没交待在那儿。 方凌眼泪汪汪地趴在榻上,直觉恍如隔世。 仙越见方凌闷不吭声,想来是刚挨了打,心里定然是有气的,遂取出一盒药膏道: “回头让渺思帮你涂在伤处,好得快些。” 见方凌蔫蔫地趴着只是不做声,仙越笑道: “莫不是还哄不好了?” “哼!” 仙越柔声道:“是打算自此以后都不理我了吗?” “你都命人打我一顿了,还不兴我生会儿气吗?” 方凌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仙越闻言也不恼,转身拿过来一叠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书籍笔记放在床头,轻声交代: “那若是气生完了,得空记得看一看,或许对你课业上有些用处。” 方凌闻言抬起头来,狐疑地翻开一本簿子,只见内里用娟秀的小字工工整整做满了注解,每一句都清楚详尽,很是用心。 不禁疑惑起来,“这是什么?” “此是我幼年在芜尘院修学时所用,夫子平日里爱出的题目和答案里面都一一标了记号。只是其时年幼,有些理解未免稚嫩,你拿去仅做参详罢了。” 方凌闻言终于来了精神,细看之下果然如仙越所述,高兴地道: “如此甚好,若是字字句句天衣无缝,毫无漏洞,夫子定然知道是我抄得了。” 仙越抬手在方凌头上敲了一记。 “莫非还是我专程与你送小抄来的? 休要投机取巧,各人理解不同,一本经书能品出万千滋味。你也该把你那疲懒性子收一收了,三月月考若还是通不过,便只能等中秋大考拔得头筹方可于年内修够银符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反正我又不指望能得道飞升,何苦费这些功夫?” “此言差矣。术只是利用道学根本生炁变幻衍生出来的一种方法,究其本源还是在于道。故而,了解道学根本,才能利于术之无穷变幻。 况且修行者,终极一道便是飞升。你若志不在此,又在何处?” 方凌紧了紧被子。 “我心之所向只在于术,术可驱邪锄奸,清除污秽,除魔卫道。 飞升又能如何?三十六天神佛虽可享天年永寿,神形不灭。然跳脱三界,非大灾大难却不世出。眼睁睁瞧着世间疾苦,生杀无妄,轮回灾劫,无可开解。 想来,倒不若做一游方散道来得逍遥自在。虽只享一世光阴,却可渡无量众生,算起来却也是赚了。” “真难为你找了这许多冠冕堂皇的托辞。” 其实,方凌倒也不是完全不想有朝一日得道飞升,只是不能。 当日在清远山上决定让岳荀用噬魂灯行裂魄之术时便已经注定了她此生都无缘仙途。 不过虽有些遗憾,但她这个人总能想出法子和自己和解。 就如方才所言,即便修不了仙又如何?普天之下,得道飞升者从未有人见过。往往灾劫来临,挺身而出者皆为凡人。 他们没有不灭金身,没有无量仙法,但他们却凭着肉身凡胎救人于水火,凭着一身正气屹立天地之间。 方凌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若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那自己便已然是仙了。 方凌这厢挨了法棍,静养了几日,原想着夫子告假,当月小试怕也随之作罢了。谁知适才刚进了院门,却闻学堂之中朗朗书声,竟无一人在外玩闹。 方凌一路蹑手蹑脚行至后门,只见一应学子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全都有模有样地在读书。 想不到夫子他老人家竟是身残志坚之典范,即便日前刚刚摔折了腿,也还仍然惦记着今日小试一举要了自己小命。 方凌战战兢兢正要如往常一般低着脑袋趁夫子不备遛进去。却听前门一人朗声道: “拿了课业自行站到外面去读。” 方凌抬头,只见前门处一人高冠素服,负手而立。正一手拿了书卷一边淡淡地望着自己。 此情此景险些惊掉了方凌的下巴,这芜尘院教学素以严苛着称,因院内学子往后都有可能是掌门长老亲传弟子,为了避嫌,长老们向来不来此处。 却不知长亭君此刻为何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方凌不晓得的是,前夜,夫子自知仙越此前多番包庇方凌,此次言辞之间虽是承诺重罚,然而无非也只是些抄抄写写的老把戏。 依照夫子的意思,此次若不揭下她一层皮来,他这条腿岂不算是白折了?当下心中便有了另一番打算。 思及上生殿长亭长老虽然年纪轻轻,却颇有胆识见解。在一应长老都被长极真人说服的情况下,仍能仗义执言,坚持宫规,誓不准此女入门。 想来,如今整个归云山最能与自己同仇敌忾的怕是唯有此人了。 是以不惜折了一条腿,也硬是遣了弟子拜了上生殿的门庭。 果然不出所料,长亭不仅承诺要好好惩治这小妮子,还主动应下为芜尘院代课一事。 长亭虽身为长老,但却唯有一名弟子仙尧且早已学有所成,既然没有再行收徒的打算自然用不着避嫌。 长亭此言一出着实令夫子对他刮目相看,都言长亭君面冷心硬,极难打交道,如今看来却也不尽然。 方凌适才挨了法棍,走路都有些勉强,这混账岳长亭居然让她拿了书在院内扎了马步来读。 好在仙尧也是受过法棍杖刑的人,自知其中艰难,或许还念着些当日杏子饼的交情,看管得倒并不十分严格。不过一炷香,便见他在院内的一棵松树上打起了瞌睡。 方凌正自依着墙根儿偷个懒,只闻啪的一声,屁股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下。 方凌一蹦三尺高,正待破口大骂,却惊见来人手中戒尺高悬,忙一缩脖子瑟缩在了墙角,规规矩矩地扎好马步开始大声诵读起来。 长亭喃喃自语:“也不知你拼了命也要挤进云虚宫却是为了哪般?在外面逍遥自在难道不好吗?” 方凌一边紧盯着那随时可能落下的戒尺,一边疑惑道: “这地方何时也归你来管了?” “目无尊长!” 长亭闻言,手起尺落,方凌到底还是没有躲过。 见方凌虽是不敢言语,却仍一脸怨愤地望着自己,可见十分的不服气。 这才抬眸悠悠然道: “我管哪里不管哪里全凭心情。当然,我罚与不罚你,罚的轻重与否也是全凭心情。可明白?” 说完,便扭头进屋,只撂下一句话来。 “仙尧,你若再打瞌睡,由得她偷懒,我便罚她站到下午去。” 第200章 新师妹 小试自是如期举行,方凌因被罚在院内扎马步,让黑心的长亭算了缺考,雪白的试卷上被划了个格外醒目的红叉。 自此,方凌便成了整个芜尘院不学无术的典范。 长亭显然也并未将她看做芜尘院的弟子,充其量便是个杂役。整日里除了安排她些擦洗打扫的活,便是搬书挪凳这些事。 唯一正经教一教的便是炼精化气之法。 但长亭这厮人怪,教的功法更古怪。对于方凌来说,炼精化气这类基本功法是从小就练,自然是烂熟于心。 但令她大为不解的是长亭这厮教得竟与先前所学大不相同,可以说是独树一帜,诡异莫名。 虽然与先前所学大相径庭,但练着练着倒也还顺手了,就连先前时常岔气的毛病都改善了不少。 自此,学子们诵读经书,方凌一个人在院子里炼精化气;学子们练习笔墨书法,方凌一个人在院子里炼精化气;学子们下学回去,方凌还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炼精化气。 方凌真心觉得自己若是只妖精,只怕不出半年便能修出内丹精元,成为妖界勤修之典范了。 偏偏对此还怨不得。 一次,方凌不过偶尔嘀咕了两句,便被长亭那耳尖的给听了去。当下便命仙尧抓了几只老鼠,长虫将她一并关了进去,一时间屋内吱哇乱叫,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长亭那厮居然美其名曰助她练习身法功夫。这理由当真是找得十分敷衍,相信但凡不是个瞎子便能瞧出此事完全是他闲来无事,无聊至极的恶意消遣罢了。 如此月余,方凌但觉从未如此想念过夫子。 而夫子他老人家自从得知方凌如今境遇十分之凄惨,便也放心了许多。对谁都一副羸弱消沉模样,只言伤筋动骨一百天,似他这般上了年纪的只怕少说也得半年时日将养了。 方凌这厢还未将夫子盼回来,芜尘院却倒是先迎来了几位稀客。 其实芜尘院倒也并非封闭,有访客也是正常,不同寻常的是这日来访的六七位访客皆是内庭女眷。 方凌照例在院子里炼精化气,只见一行七位小姐一应做了女修装扮,仪态万方,鱼贯而入,领头的便是有些日子不见的妙清、妙音姐妹俩。 方凌但觉一阵香风拂面而来,妙清已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进了学堂。路过方凌身边时很是顺口地吩咐道: “去取几套笔墨书本送进来。” 方凌莫名:“?” 妙音见状,不耐烦地道:“莫不是聋了不成?姐姐让你取几套笔墨书本来?” “为什么?” 妙音正待发作,却见妙清柳眉微蹙,继而得意地一笑道: “我知道你入门得早,按照规矩我们都得唤你一声师姐,但奈何我从无屈居人下的习惯。你若执意不肯取,我也无所谓。” 一席话说得方凌是疑窦丛生,听她言下之意莫非还是新入门的弟子不成? 一时大意之下,一股精气是颠来倒去练得乱七八糟,非但未化为自身之灵力,反倒是立刻便犯了岔气的老毛病。 窗外,饶是方凌捂着腰眼鸭子一般将脖子抻到了极致,也只是听见里面仿佛提到长遇道长云云。想来怕是长遇道长趁着长极真人闭关,借着方凌初入云虚宫的档口又胡闹了。 一时间,院内噪杂不已,议论纷纷,纵使平日里不怎么爱凑热闹的仙尧都在树上伸长了脖子侧耳聆听,生怕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事。 众人本以为有长亭长老坐镇,长遇道长的这些新弟子无论如何都进不了芜尘院的大门。 而长遇道长又是出了名的为老不尊,胡搅蛮缠,倘若没能让他称心如意,势必会将芜尘院搅个鸡犬不宁。 眼看一场大戏即将开锣,就在大家伙搬了板凳揣了瓜子儿抻着脖子准备看戏时,不料形势突然急转直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妙清等人不仅一路畅行无阻入了芜尘院,甚至连登记造册这等细枝末节都一并办妥了。 事态如此出人意料,不禁惹得众人一片哗然,将那些此前信誓旦旦打赌称二人必有一战的弟子们脸面打得啪啪作响,恨不得给长亭君喝两声倒彩以疏解心中怨气。 方凌愤恨地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仙酉手里。 “你怎么知道她们能顺利过关?” 仙酉从前便是店小二出身,虽然没干两天便被赶了出来,但业务却并未荒废。加上芜尘院里也就数他年龄大点儿,是以平日里常侍奉夫子左右。便是夫子告假,端茶送水这等事也还是他做得多些。 只见仙酉故作老成地捋了捋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道: “据我所知,这个长亭师叔历来对派内事务不大感兴趣。 而根据我方才上茶时所见,师叔见她们递过弟子令时,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抬,显然是并没有想要搭理的意思,是以定然不会插手长遇师叔这等闲事。” “你的意思是他反对我入门压根儿就不是因为门规?” 仙酉歪着脑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我寻思着你怕不是与他结了什么私怨? 早就听闻长亭君尤为记仇。想那仙繁听说也是在云霄宫时仗着仙瑜的关系,初时对他很是怠慢,还曾污过他一件袍子,得罪过他。结果大殿之上审都没审就被他一剑封喉了。” 闻听此言,方凌倒是想起除了爷爷这档子事之外,五年前的自己似乎还将眼泪鼻涕揩了他一身,至于他那宝贝悯仓剑么,好像被她拿了挖过笋。 除此之外,似乎还骂过他一宿…… 方凌越想越觉后脖子发凉,仿佛被一剑封喉的是她一般。 本来尚且憋着的一股子真气还待一会儿再顺上一顺,闻言却立刻四散流窜,奇经八脉顿时又岔了个遍。 虽是疼得钻了心,面上却强自镇定地否认道: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得罪他这种喜怒无常,又斤斤计较的人?” “喜怒无常?” 方凌身后传来一个若有所思的声音。 仙酉见方凌身后踱步出来的长亭,立刻找了个借口逃命似地遁了。只剩被抓了个现行的方凌傻傻地愣在原地。 “你说我喜怒无常?睚眦必报?” “我说的是斤斤计较!”方凌纠正道。 “……” “这两个词其实还是有区别的,睚眦必报显然贬义色彩更为浓郁一些。” “……” 方凌也知道此刻再去计较这些细节委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眼见后面跟出来的妙清、妙音等人,立刻跟见了亲人一般忍着腰痛招呼道: “各位稍候片刻,小的这就给你们取笔墨纸砚。” 说完便强忍疼痛飞也似地逃走了。 第201章 得罪妙清 方凌一手捂着腰,一手抱了刚取的一摞子书本。 早知道长遇师叔随意,却不知收徒也收得这般随心所欲。想这云虚宫里,敢如此胡作非为的也只有他了。 也不知妙清几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回想自己连日来遭得这许多的罪,顿觉有些心理不平衡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一花,却见仙尧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了下来,并未多话,只伸手将方凌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 方凌扶着岔了气的腰连忙说道: “我自己来就好,若是被你那小心眼的师傅瞧见,又该迁怒于你了。” 仙尧显然并未听得进去,拿了东西只管前面走了,只不咸不淡地扔了一句: “我不怕他。” 方凌对于上次之事本就十分过意不去,若是仙尧因此骂她一顿也就罢了,如今对她照拂有加,她反倒十分地不自在。忙赶上两步欲将东西夺回来。 谁知仙尧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一拉一扯之间本来就岔了气的腰便更为要命了。 仙尧见状,有心伸手扶一扶,却不争气地先红了半张脸,踌躇半晌只道: “……我先走了。” 正欲抬脚,却见那厢妙清仪态端庄地朝着这边走来。见到仙尧,显然有些意外,正了正脸色昂首道: “你可还记得我?” 仙尧象征性的抬了抬眸,老实回答: “不记得。” 妙清未曾料想仙尧竟如此作答,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说道:“上元灯节,我曾得过你一件斗篷?” 仙尧闻言立刻恍然大悟道:“裙子破了,十分丢人的那位?” 仙尧此话虽只是陈述事实,不带任何嘲讽或其他感情色彩,但却让人无论如何也接不下话去了。 总不能说“哦,正是在下,当日确然十分丢人,还望阁下不要见笑”云云。 方凌眼见那厢妙清就要憋不住发作起来,忙打圆场道: “当日我用来砸你的那个香囊便是她的。” 仙尧显然有些吃惊,瞧瞧方凌又看看妙清不禁问道: “你的?” 妙清十分得意:“不错!” 仙尧又望向方凌:“当真?” 看着方凌老实地点了点头,妙清虽很是满意。然而对于仙尧作此一问却是大为光火。 “我说我的便是我的,做什么还要问她?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要不是给这死丫头抢了去,怎会让你这小子捡了便宜?” “那你特意来此是打算要回去?” 仙尧打断她问道。 原本妙清对仙尧颇有些好印象,毕竟一段时间以来即便自己有意打听也并未听到一句关于当晚的闲言碎语,可见此人是很守得住秘密的人。 故而对那个香囊倒也并未在意,此前更没有打算要讨回去的想法。 却谁知这厮虽然长得白净清秀,说话却不怎么好听,此时话既已堵到了这里自然不甘示弱道: “虽然我并不当真,但上元节的香囊却不能随随便便是个人便给的!” “巧得很,我也没当真,是以当下便扔了!” 还未待妙清再说话,仙尧撂下一句话便径自走了。 要说这仙尧不愧为长亭亲传弟子,不仅随了他的寡言少语,就连偶尔一开口便十分刻薄的毛病也是一模一样。 上元灯节的香囊不是普通物件,妙清一向高傲得很,虽然确也未必当真,但言语上好歹给些面子随便圆一圆。 偏偏他连个谎也懒地编,轻描淡写的一句扔了便就这样走了。 妙清一时绝难相信自己竟被这毛头小子这样轻贱了,铁青着脸咬牙道: “他……他方才说什么?” “他说他把香囊扔了……”方凌老实答道。 妙清闻言一把掐上方凌腰眼,方凌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一把将其推开,一边慌忙揉着痛处,一边大叫道: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妙清气急败坏道: “我又不聋,要你来多嘴?我要样貌有样貌,要才情有才情,要家世有家世,多少世家子弟我瞧都瞧不上一眼。 他算什么身份?不过机缘巧合拿了我一只香囊而已,当真以为我就要嫁给他了吗?” “这不正好吗?你不愿嫁,他不愿娶,这不是皆大欢喜么?” “我不愿嫁可以,他凭什么不愿娶?还不都是你这小妮子害的,若不是你我怎会受这份窝囊气?” 说话间踱着脚便又要找方凌撒气。 方凌许是刚才接连岔了两回气,着实有些严重,跑不得的跳不得,慌忙大叫道: “住手!你可知道那仙尧的底细?” 妙清愤愤道:“他什么底细干我什么事?” 方凌一本正经地说: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既不想让他看轻了你,必然得多了解他一些,解除误会。但整个芜尘院,若论与他关系熟络的,他师傅长亭君排第一,我便能排第二。” 此言倒是不虚,仙尧其人被他师傅养得如出一辙的脾气,何止是不苟言笑?简直可以说如果不会爬树的话,平日里基本上都不怎么能见得到他的人。 要说整个芜尘院,与他说话最多的除了长亭君之外还非是方凌莫属了。 “那又如何?” “意思就是你若是想知道关于他的事,必定不能将我得罪了去。” “自作聪明,我偏偏不想知道!” 说完,妙清赏了方凌一记白眼,兀自转身去了。 次日,七位女修一应在学堂落了座,许是觉得若是再将方凌赶在外面太说不过去了,长亭难得地良心发现竟在学堂内给安置了一处位子。 方凌盘坐在软垫上,摩挲着久违的矮几和上面的笔墨课本,前所未有地觉得亲切,一张脸都笑开了花。 旁边妙清不屑地道:“真是没见过世面,一副痴相!” 方凌回敬道:“不是不想知道吗?怎么今天专程与仙酉换了位子与我同坐?” “呵,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与妙音那丫头同坐而已。” “果真?” “话说你要真是憋不住想说,我也可以姑且听一听。” “哈哈哈……”方凌望着妙清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凑近了道: “我岂是那么藏不住话的人?除非你告诉我你们姐妹为什么总是一副针锋相对的样子。”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就是无聊,随便问问。” “闲的!” 第202章 幼稚 女修们第一次听长亭的课,倒未觉得什么,但其它众学子却发觉长亭君今日所授内容格外的枯燥乏味。 自长亭君来了芜尘院后,所授课业便与夫子大不相同。 四书五经长亭向来是不教的,从来都是让学子们自己读一读了事,方凌私以为似他这般刁钻奸猾之人怕也不懂得那些大道理,教不出什么名堂倒也正常。 是以能得他用心教上一教的唯有道学课,虽也如夫子一般释义背诵一样不落。 但大多数时间还会针对书中理论扩展开来讲一讲神识心法和最基础的炼精化气之术,因接触到了术法应用,一时间颇得学子们喜爱。 可今日,整整上了半日的道学课,也不见提一提术法之事,学子们思来想去,多半是因为新增这几位女修的关系。 她们要不就盯着长亭君一副痴笑模样,要不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哪里有半点修行者的模样。 瞧着她们如此做派,一众学子直觉先祖门规定得果然是有先见之明。估摸着长亭君见弟子如此散漫做派,便是教了也是鸡同鸭讲,索性便也懒得再教了。 对比之下,方凌倒显得很是勤勉。 听说本月小试是从《华南经》中出题,便将整个《华南经》内篇有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篇篇翻出来熟读背诵,直背得眼冒金星。 如今更是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得来的仙长笔记,直将上面的注解逐字逐句一一研究。 仙酉对自己当初的猜测表示确信无疑,若不是方凌与长亭君结有极重的私怨,何以直到现在他还始终盯着方凌眼神捉摸不定。 果不其然,只见长亭君看了一会儿,便放下手中茶盏,若无其事地缓步穿行在各位学子之中,却独独在方凌跟前停了下来。 只见他随手拿起方凌正在研读的笔记颇有兴味地翻了几页,翻着翻着竟径直拿走了,直到下学也丝毫没有要还回来的意思。 方凌不明所以:“?” 针对她针对得如此明目张胆,难道都不用掩饰一下的吗? 长亭还真是毫不掩饰,自从将她的笔记顺走之后,半月之内又接二连三地顺走了方凌矮几上所有仙越的赠书。 就连她实在没办法了,在妙清处借的两本经书和仙酉处借的一本注解笔记都一并被长亭不明不白地收了去。 直到这日下午,方凌的矮几上已然只剩下几页稿纸了。 眼看着这月已经过去了一多半,自己之前又都在院子里炼精化气,如此下去月末的小试又要泡汤。 虽然仙酉多番提醒她只当这经书都喂了狗,切不可轻举妄动前去讨要,就是在学堂里与长亭君独处也要多加当心,切莫一时大意步了仙繁的后尘。 但方凌始终觉得就算是爷爷辈的仇怨,事情也并非确凿无疑。 况且他让扫地自己便扫地,他让端茶自己便端茶,他让扎马步自己便乖乖扎马步,就连平常远远地瞧见了也是能躲就躲,能避则避,自己已然忍气吞声到了这种地步他竟还要苦苦相逼。 被人不明不白这样欺负,岂是她的性格? 况且月考将至,若是再得不了符咒,恐怕算上明年也攒不够银符正式拜师了。 芜尘院后殿内,恰巧烟罗借着替老夫人送院子里新出的果子为由在此与长亭君闲话棋子。长亭也不知心思在何处,捏着一枚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很是心不在焉。 见仙尧进来,不耐烦地道: “若还是那些女修们送得汤汤水水的东西,便都自行处理了便是,不必来报。” 烟罗盈盈一笑,道:“可是近日长遇长老新收的几名弟子?” 长亭抬手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不答反问:“真人可有说何时出关?” 烟罗大方答道: “爷爷随性惯了,闭关时还遣人送了几回香料,想是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关了。” 长亭抬眸,“哦?真人何时开始如此醉心炼香的?” “你上山的晚,或许不知,爷爷他老人家一向是噬香如命的。” 长亭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算是回答。 见仙尧还兀自在侧,便问道:“还有事?” 仙尧犹豫再三还是如实回禀道: “除了那些送汤水的女修们,方凌也在殿外。” 长亭闻言,来了兴趣,直起身子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饶有兴味地自言自语,“她倒很是沉得住气,撑到现在才来。” 方凌见到烟罗,颇有些意外,原来二人果如传言一般很是相熟亲密,亏得她倒将那日的话当了真。 长亭坐在软塌上,并未起身,只略抬了抬眸,道: “你又是煲的何种汤?” “汤?什么汤?” 方凌莫名其妙看向仙尧,眼里满是疑问。 莫不是长亭有这嗜好,凡是见他必须得先煲上一盅汤不成?怪不得院外的女修们手里不是提着食盒便是端着汤盅。 长亭见状,正了正脸色,坐直了身子道: “不是送汤的?那是何事?” 方凌心中不忿,心想莫非你还能不知道?但嘴上却是不能如此直接,只垂眸道: “弟子愚钝,不知何事又冒犯了师叔,惹得师叔将弟子一应课业笔记全部收去。若不是什么大错的话,弟子还要应对月考,还请师叔归还。” 闻言,只见长亭若无其事地挑衅道: “哪个是你师叔?” 方凌因得了弟子令,是以虽未正式举行拜师礼,但宫内众人都精明得很,自知不能拿她当外人看,称呼上也一应如弟子般对待。 不想长亭倒得了把柄,刻意刁难了起来。 方凌不服气地道: “噎鸣潭一关,众位长老都是做了见证的,长亭君也曾亲自遣人送还弟子令。如今这是想要反悔?” “噎鸣潭一事,我如何考,你如何过,你我都十分清楚。且不说你如何投机取巧,就算是我今日反悔又当如何?” 方凌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只道早些时候并未看清其真面目,说话间不自觉地便带了几分气性: “长亭君身居高位,自然可以想食言就食言。不过不论你承不承认我弟子的身份,眼下总要将拿我的书籍笔记还我才行。” “不巧得很,你那几本书被仙尧弄丢了。” “全都丢了?” 方凌惊讶地望着静立一旁的仙尧。 仙尧显然也没想到,这锅子竟能甩到自己头上,然而人前总不能驳了师父面子,只好咬咬牙受着。 “区区笔记,强行附会,幼稚可笑,丢了也就丢了,偏还专程来讨这一趟。” 方凌最讨厌这种明明自己错了却还趾高气扬的人,这阵子憋得一肚子气此时无论如何是再也压不住了,不忿道: “尽用些三岁小孩儿的拙劣手段,你才是真正的幼稚又可笑!” 说完,便欲转身告辞。却听背后那厮淡淡地道: “这里倒是还有一本我做过注解的,不过你既觉得我幼稚可笑,想必也是用不到的……” 方凌一向的性格说好听点是懂得变通,不认死理,说难听点就是也不怎么太有骨气。闻言,立刻转身夺过书本,瞪了那人一眼,道: “你弄丢了我的书,还我一本是分属应当的!” 说罢,生怕那厮追上来,飞也似地便出了屋。 烟罗见长亭被方凌适才这么一闹,并无继续下棋的意思,也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殿内,长亭捏着一枚棋子看了半晌才有些不忿地道: “她竟说我比仙越还幼稚……” 仙尧收拾着棋盘,瞅了一眼长亭闷闷地道:“都幼稚可笑!” 长亭手中的棋子应声落在了地上,惊讶地盯着仙尧道:“你说‘都’?” 仙尧弯腰拾起地上的棋子放回罐子里,迅速地端着棋盘出了门。 只听身后长亭兀自惊诧地道:“还可笑?” 长亭本来觉得小孩子六七岁以后便不能再用打的,听得懂道理,能有些作为便是他的造化,听不懂道理扶不上墙那也是他的造化。 如今看来,想必自己竟是错了,对于仙尧这样的或许打一顿到底还是实在些。 第203章 暗算 仙越做注的经文方凌是看过的,如今翻着长亭做注的经文是越看越觉疑惑。 其中大凡需要运气调息之处全与往日不同,方凌试了试,虽也能气行通畅,甚至更为得力,但同一本经书,两者方法却如此大相径庭,背道而驰,总是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长亭为了难为自己,不让自己在月考中得分,竟如此煞费苦心地专门做了一本假注解? 也当真是太难为他了。 次日一早,方凌来到后殿月亮门外,想来仙尧也是长亭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注解有无戏耍她,问一问便知。 谁知刚行至廊坊紫藤架下,便见妙清正训斥着身边的小丫鬟燕儿道: “破日峰又如何?便许他欺辱旁人,旁人还动不得他?” 燕儿端着盆水,怯懦地嗫嚅着: “可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闹这一场?听闻长亭君素来不讲情面,很是不好惹!” “你看他不好惹,莫非我就好惹?你若再多话,我明日就将你许了长遇那糟老头子去。” 妙清见燕儿终于闭了嘴,这才郑重地交代道: “待会儿你见他出来,无需言语,直接兜头泼过去便是。 你放心,不过就是一盆水而已,又不是要了他的命,你便乖乖地听命行事便可。否则我刚刚说的话可不是与你闹着玩儿的。” “人家好歹是个修者,虽然做事混账了些,但身法功夫却也是有的,你们这种……啧啧啧…… 依我看,你不如给他下点砒霜、鹤顶红之类来得实在点儿。” 冷不丁的一句话把俩人吓了一跳,回头却是方凌。 妙清惊愕地望着她叹道:“真是最毒妇人心!” 转而对燕儿嘱咐:“以后离这个女人远着点儿!” “我是真心为你们好,就算不下毒,也该做得隐蔽些才是。” 方凌指着廊坊上密密匝匝开得正盛的紫藤花蔓说道: “放在那上面,再系根绳子,人躲在这柱子后面,看准了只需使劲一拉。保准这盆水一滴都不会糟蹋!” 妙清抬头瞅了瞅坊上藤蔓,十分赞同,“倒是个好法子!” 燕儿本就怕得紧,闻言虽觉得小人了些,但只要不是与人正面冲突,便也十二分地赞成。 三人说干就干,方凌还自告奋勇地爬上紫藤架帮主仆二人放好了水盆,系好了绳子。只等院内那混账东西出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听燕儿悄声急呼: “来了,来了!” 只见来人缥色素服,步履虽也带了几分沉稳,却是个干净的少年。 方凌暗叫不好,原以为妙清等人因日前功课不济,长亭君当着众人的面命人给她们一人派了一枚蒸蛋,因而怀恨在心想要算计。 却没成想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放着这样的奇耻大辱不管,却要找仙尧算那鸡毛蒜皮的账。情急之下慌忙惊呼示警: “仙尧……” 妙清怎能由得她坏了自己的好事?适才喊出个名字便将其一把捂了嘴就要拖走。 仙尧见这边两人拉拉扯扯,不知出了何事,上前几步道: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方凌推开妙清意欲提醒时,不想那燕儿平日里虽是唯唯诺诺,关键时刻却是个干大事的料子,瞅准时机,一把拉了绳子。 然而她哪里知道,适才方凌系绳子时,特意掏出匕首,将那紫藤架子是松了又松,再加之方凌将那绳子卡得很是恰到好处,只见奋力一扯之下,整个紫藤架哐当一声便砸了下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方凌终于从一堆繁花中将仙尧扒了出来。 “没事吧?” 仙尧一边摘着身上缠绕的藤蔓和花絮,一边道: “没事!” “伤了便伤了,虽说被这种不入流的伎俩伤到着实很伤体面,但也不能打肿了脸充胖子。” 听这声音便是长亭。 方凌抬头果然见那厮远远地立在月亮门外,跟前匍匐着瑟瑟发抖的燕儿,却并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意思。 仙尧闻言,老老实实答道:“我没受伤。” 长亭:“伤了!” 见仙尧还要再说,长亭上前一步笃定道:“我说伤了!” 仙尧私底下虽然执拗,但也知道在外人跟前必须给师傅面子,也不好再强行辩驳,只得低下头去,兀自解着身上的花蔓。 那边长亭对跪在地上的燕儿问道:“你说这是你一个人干的?” 燕儿颤抖着环顾一周,却早已不见了妙清的踪影,只得求救似地望着那边的方凌。 长亭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似是对燕儿说又似是对旁人讲: “听说这山上对我的行事作风传言一向都不怎么好听。如今我的弟子被伤成这样,我该如何做才好呢?” 燕儿闻言,知道如今是闯下大祸了。也是自己糊涂,身为一个下人现下却是惹了破日峰的人。若只是浇了盆水,玉衡殿保了也就保了,可眼下却是伤了人。 长亭火上浇油:“知道仙繁是怎么死的吗?” 见长亭提了仙繁,燕儿整个身体更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长亭接着道: “不过我向来行事公允,仙繁行刺,所以以命相抵。如今我徒儿只是断了腿,那便取你一条腿,不过分吧?” 燕儿闻言大惊,泪眼婆娑地望着方凌道: “姑娘救命!你知道的,不是我的主意!” 方凌原只是个过路的,虽然也曾添柴加火了一番,但本意说到底还是趁机看戏。 却不成想那妙清看着张牙舞爪,关键时候却是个怂包,如今眼看着倒是害了燕儿。想她年方二八,正是女儿家的大好年华,若是残了一条腿…… 只见那边长亭一刻也不耽误地冲着前院唤道: “来人!将这不知死活的婢女拖下去打断一条腿!” 燕儿闻言,吓得泪眼滂沱,大声哭号起来。一声声的救命喊得摧肝裂胆,也不知道那不可一世的妙清究竟死到哪里去了,竟任由燕儿在此哭嚎。 方凌终是扛不住了,大声道:“我让她干的!” 长亭明知故问:“哦?仙尧得罪你了?” “是你!本想算计你来着,却不想错砸了仙尧。” “为何?” “你莫非当真不知道?你一向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除之而后快。 可是从头到尾,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倒是你,从见我的第一面起就处心积虑地诓骗我。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一举要了我性命,非要等到现在才要置我于死地? 先是仙繁,后是噎鸣潭,你几次三番要将我弄死,莫非你都忘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只可惜这丫头身上没有砒霜、鹤顶红,要不我早就都招呼上了。” 长亭目光黯然:“你如此恨我?” 方凌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骂道:“你心里没点数吗?” 仙尧好不容易摘干净了身上藤蔓,一边起身一边道: “师父,我是真的没事……” 长亭生硬地喝道:“老实待着!没让你动便不要动!” 遂又望着方凌道:“从今天起,我的膳食全部由你来料理!” 说完转身便走。 方凌一脸的莫名其妙,“凭什么?!” “你不是要下毒吗?给你机会!” 方凌望着那厢不可一世的背影,恨不能当场将其活撕了,却又苦于没有那个本事。 只得跺着脚恶狠狠地骂道:“有病!你真的是有病!!!” 第204章 解释 仙尧自从被仙酉等人抬到内殿后,便被长亭拿白布缠得严严实实,很是得了当初夫子的精髓。 长亭一边裹一边道:“你当初怎么会知道她有心想弄死我?” 眼见仙尧的一记白眼就要甩过来了,长亭脸色一沉,补充道: “好好说话,否则我当真打断你的腿。” 见仙尧那记白眼儿被生生憋回去之后方才继续兀自言道: “先前不过是逗逗她罢了,不想此女心胸如此狭窄,记恨如斯。” “你可是拿蛟螭在‘逗’她!” “个头虽是大了些,不过它很听话。” “……??” “好吧!此事就算是我的错,但她说仙繁是我指使的,这总该是冤枉了我吧?” “言下之意是要她给你陪不是?” “若是她能乖乖待在芜尘院,一日三餐尽心尽力烧菜做饭伺候着,我也不是不能原谅她。” “……” 仙尧觉得对上存心不讲道理的人,可能说再多也是无用,于是无奈地闭上眼睛,佯装睡觉不再理会他。 方凌不仅每日要擦洗打扫,现下更是连烧菜做饭这等事都得一并做了。 虽说当日气急逞了口舌之快,但要她真的去下毒也是不可能的,偶尔倒是很想吐两口口水进去,但终是没有这样干过,毕竟糟蹋粮食总是不对的。 不过尤记得长亭当年不大能吃辣,思来想去,也不知他如今口味变了没有。当一盘盘香辣入味的尖椒小炒、红油炝菜端上桌时,但见长亭紧蹙的眉头,想来果然是蒙对了。 不过这厮也颇为能忍,一餐饭吃得面不改色,泰然自若。虽是如此却终究是饭多菜少。 自从方凌发现了这一点,每日烧菜做饭倒也少了许多怨言,多了不少乐趣。 甚至特意趁着照顾仙尧起居的时候顺便请教了很多长亭忌口的食物。 第二天,这些忌口的东西往往无一例外地便会出现在饭桌上。长亭还是一如既往地蹙着眉吃完饭便在方凌的德育本上画上一个醒目的叉。 方凌如今已经十分看得开了,只要有长亭在芜尘院一天,她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出头之日。是以也并不太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了。 由于要照顾腿脚不灵便的仙尧,是以每每一下学便被长亭揪回后殿去了,以至于仙酉都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 不过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除了仙酉,记挂着她的竟然还有妙清。 说起来,妙清也不是单纯挂念她,多少还是因为燕儿的事。其实此事方凌也想通了,不过就是给长亭找了个针对她的理由罢了。 宿怨既生,就算是没有燕儿,也可能是蝶儿、凤儿。 总之想要鸡蛋里面挑骨头总是有由头的,更何况她原也不是个做事十分谨慎的人,若是真心想要揪她小辫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故而方凌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此事放在妙清这儿却显然并不是那么容易过得去的。只见她抬着下巴,生怕矮了方凌半截儿似的,做足了姿态之后方才开了口。 “我知道那日是你帮了燕儿。” 方凌一边麻利地往灶里添柴一边随口回道:“难不成你还是专程来感谢我的?” 妙清见她如此说话,莫不是想要就此拿捏自己,是以急忙辩道: “你想多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便是你不帮,我也自有办法救燕儿。” “得了吧,你那天跑的比兔子还快,你……” 谁知此话像是点着了炮仗,只见妙清声音立马提高了一个调门儿急道: “我就知道你定然是觉得我怕了,所以才跑的。你可知道,当天若是连我也一并被抓了,便谁也救不了你们了。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凌忙解释说:“我何时小人之心了?你赶紧回家吃饭去吧!” 谁知妙清却不依不饶,“我知道你定是以为我丢下燕儿不管了。” 方凌添好柴火转到灶台后面,却被妙清挡住去路,只得指了指锅里道: “大小姐,锅里糊了!” 妙清闻言,却仍是不让,只尴尬地拿了锅铲替她搅了搅复又转过来急切地道: “你心里现在很瞧不上我是不是?定然觉得我是缩头乌龟对不对?” 方凌无奈的笑道:“我真的没有!你怎么就那么断定我会轻视你呢?” “笑话!你凭什么轻视我?我有必要在意你的想法吗?” “所以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呢?赶紧回家吧,锅里真的糊了!” 方凌正待绕过妙清去拿锅铲,却不料妙清一把夺过来道: “燕儿身为侍女,长亭君身份特殊,就算要惩戒也必然是要交还给玉衡殿才对的。所以我那日便先他一步回去找了爷爷求情,为此还罚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 方凌一心只惦记着锅里: “……糊了!” 妙清又不耐烦地搅了两铲子,道: “你还是不信对不对?” 方凌无奈道:“我没有不信!我求你把锅铲还给我好不好?” 妙清怒道:“这到底烧得什么鬼东西,动不动就糊?!” 说着便抄起旁边的水瓢,方凌还未来得及阻止,半瓢凉水便泼了进去。 方凌欲哭无泪,“我是说该放盐了。” “盐?哦,哦,盐在哪儿?” “旁边的白瓷罐子里就是。啊……啊……那是糖!” “……不……生姜不是这么放的,得少着点儿。 “啊……那个是花椒粒,不是配菜,你怎么放了半把?” “醋,醋……唉,算了!” “……你随意吧!” 仙尧尝了尝这前所未有难吃的饭菜,突然忍不住呕吐起来,道: “你要不还是直接下砒霜吧!” 长亭不可思议地望着方凌,“真下了毒?” 方凌慌道:“绝对没有!我承认是难吃了一点,但绝对吃不死人。” 仙尧吐得一塌糊涂,显然不太相信,“你确定?” 方凌瞧着仙尧的状态显然也不大确定。 长亭见此情形,笑容灿烂地将妙清烧的那盘菜推到方凌跟前很是亲热地道: “那就吃给我看。吃不完,不许走。” 后厨,方凌吐得昏天黑地,若说这菜里没下毒她都不信。 第205章 臭死了人 仙尧在内殿憋了将近一个月,这日好容易瞅着方凌不知去哪里忙活,趁机身姿矫健地跃上了久违的枝头。 满树的槐花开得正盛,香味儿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正待休息片刻,却见那厢方凌拿了根长长的竹竿过来了。仙尧赶紧跃下枝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树下石凳上一动也不敢动。 方凌见着仙尧在外晒太阳,很是欣喜,“能走动了?” 仙尧尴尬地点点头。 方凌高兴地笑道:“那便是快要好了!” 仙尧不置可否,只望着方凌手里的竹竿问道:“这是做什么?” “摘槐花啊!你吃过槐花吗?” 见仙尧懵懂地摇摇头,方凌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言道: “槐花可是难得的食材。想闻着那股子花香吃,便可以蒸着,拌着,吃得清淡点。若不喜清淡,可以裹了蛋液、白面炸着吃。就是什么也不放,直接摘了放嘴里也是清香扑鼻,甜丝丝的味道。” “直接吃?” “是啊,我小时候都是摘一串直接揉进嘴里的。” 仙尧只觉方凌总善于将平常事物玩出新花样来,譬如罗盘里的磁针,旧书里偶尔翻出的蠹鱼儿,如今就连这院子里的槐花放在她这里也能成为罕有的美味。 仙尧拿着方才在树上随意摘下的一串槐花闻了闻,试探着咬了两粒花苞进嘴里,只觉一股清香略带一点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果然能吃!” “我没骗你吧!”方凌兴奋地笑道。 只是这笑容只维续了一瞬,却突然凝固了。方凌望了望高高的槐树和被自己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狐疑道: “你哪儿来的槐花?” 仙尧闻言立刻便涨红了脸。本就不善言辞,更遑论巧舌辩驳?如今心里交织着紧张,尴尬,羞愧,情绪十分之复杂,只稍作挣扎便放弃了。 只见他垂了头,看也不敢看方凌一眼,直言道: “摘的。” “哪里摘的?” 仙尧老实地指了指头顶答道: “树上。” “何时好的?” “一直好着。” “你骗我?” “师父不许说……” 方凌怒道:“师徒俩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怒气冲冲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却又折身回来取了镐子,瞪了仙尧一眼,这才离去。 想那岳长亭平日里道貌岸然,实则卑鄙狡诈,竟诓骗着自己白白做了一月的苦工。憋了这样一口恶气无处发泄,难免厨房中就传出了些不太和谐的摔摔打打的动静。 长亭对方凌的这些小脾气已然是习以为常了,只是他向来是不怎么搭理的,反正数着日子过个一两天也就好了。 只是今日这声响委实聒噪了些,于是他干脆拿了本经书寻了院内一绿树丛荫的僻静处坐了。 谁知刚才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只听闻那边仙酉咋咋呼呼地唤了仙尧眉飞色舞地道: “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赶紧让方凌告假两日回观庭一趟。” 仙尧一贯的惜字如金:“何事?” 仙酉连忙解释:“那边谴了人来,说是滇南贺家带了婚书聘礼要她回去过目呢!” 仙尧疑惑道:“滇南贺家?贺连风?” 仙酉一脸憨笑,“是啊!你也不信是吧?原本传闻贺连风属意咱们小师妹,但贺连风对谁都属意,倒也没人放在心上。 谁知今次却是当了真了,他们贺家的大巫师都来了。想必不日就要定亲,届时免不了要有一顿酒吃了!” 仙尧这边还未作答,却听那边长亭从林荫中转出来道: “去告诉他们,芜尘院最近课业紧张,不能告假!” 仙酉见了长亭,忙将眉飞色舞的情绪收了收,恭谨地施了一礼,小声嘟囔道: “可这是定亲的大事……” 长亭显然十分烦躁,不愿与其多说,只挥了挥衣袖不耐烦地道: “便是成亲生孩子也不行!”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异常清瘦,面色苍白的黑衣老者便到了芜尘院。 素闻归云山长亭君冷漠孤傲,不与人来往,大巫师原本也不指望能得他款待。只想着无论如何得将方凌带回观庭将亲事定下。 谁知长亭君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要留大巫师用饭。 大巫师听着侧殿后厨乒乒乓乓刀劈斧凿般的响动,一盏茶喝得是心惊肉跳,战战兢兢。 长亭见了,略带歉意地笑道: “最近新来个丫头,是个莽汉,大巫师见笑了。” 大巫师尴尬地打着哈哈道: “无妨,无妨!烧火丫头而已,想是未受什么教化,粗鲁笨拙些也是正常。” 正说着话,只听哐当一声便正是那“烧火丫头”踹门进得殿内,大声嚷嚷着: “这是给你的最后一餐饭了,实话告诉你,这里头是真真下了砒霜的,有胆子你就吃!” 大巫师闻言顿时吃了一惊,只听说云虚宫因去年才并了云霄宫出了点乱子,但实在没想到明争暗斗已到了这步田地。 然而,帘动处适才口出狂言的女子才露了半个脑袋,他却惊觉这“烧火丫头”俨然就是方凌本人。 方凌显然也没料到这殿内竟然还能有客来访,且还是自己认得的。虽是极力想装作不认识就此遮掩过去,但从那人微微吃惊的表情中看出那人显然认出自己了。 忙将手中活计放下,尴尬地正了正仪态方才施了一礼。 长亭热情地招呼着大巫师用饭,只道: “这丫头粗鲁蠢笨,学堂里次次月考都是零分。我便只交代了些打扫做饭的粗活给她,谁知不仅饭做得难吃,还心胸狭隘,竟因此嫉恨上我了。 我好歹也算是她的启蒙恩师,如今竟扬言要下毒害我,可谓是胆大包天得很!如此缺乏管教,怕是到了哪里都是祸害啊!” 既已知晓这“烧火丫头”乃是此次巫蛊门求娶之人,眼下自然不能再顺着长亭君往死理埋汰人家。只好连忙解围道: “或不至此!我巫蛊一门,人人用毒制蛊,有没有毒一测便知。” 方凌正犹豫着要不要阻拦一下,却见那边大巫师已将面前的一碗炖盅揭开。 掀盖之际,大巫师只觉一股惊天的臭味扑面而来,那刁钻的气味闻所未闻,似腐臭烂脚一般由鼻息只冲脑门。大巫师猝不及防被熏得眼见就要呕吐起来。 长亭忙起身殷勤地为大巫师顺气,同时微不可查地拂过其耳后穴。只见那大巫师身子晃了晃便昏死了过去。 方凌惊道:“他怎么了?” 长亭盯着方凌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道:“你说呢?” 方凌万没想到一碗臭豆腐竟捅出这样的娄子,只连忙辩解道: “这不过是依着臭豆腐的方子做了一碗豆腐煲而已,仙酉只说此物闻着臭吃着香,怎的就能把人臭死了?” 长亭十分嫌弃地瞅了瞅旁边的炖盅,抬袖拂了拂道: “还不将那臭不可闻的东西拿走?” 第206章 穿了小鞋 下午,方凌想起大巫师的事便头疼得紧。 他自是不可能被一碗臭豆腐怎么样的,但他此行却是替巫蛊门下聘来的,如此想来,倒还不如被臭死的干净。 眼下指望一向便偏爱贺连风的爹爹自是无望了,唯有找仙越商量此事。 恰巧今日是同辈弟子们的小聚之期。因方凌已然授了弟子令,虽然眼下并未举行拜师礼,但明眼人谁都知道这只是早晚的事,是以众位师兄早都拿她当了自己人。 这不,小聚的帖子都叫仙酉托妙清捎了过来。 妙清显然不是那么喜欢助人为乐爱跑腿的人,只见她将帖子随意地扔给方凌便打听道: “听说那小子已经能下床了?” 方凌提到长亭师徒二人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自是下得床的!莫说如此,便是上梁爬树,飞檐走壁都不成问题!” “如此便好。此事虽说是经你挑唆惹下的,但说到底我也是有些责任的,万一今后残了瘸了的,倒是要赖上我了。” “好什么好?腿虽是好的,心眼儿却是跟着他那缺德师父学坏了。” 妙清闻言忙凑近了些,疑惑道:“此话怎讲?” “自始至终他们便只是诓骗着我,看我的笑话而已。” “他没受伤?” “自然是没有。” 闻听此言,妙清怒火中烧,跺着脚愤然道: “啊?!岂有此理?亏我竟还当着他的面兜头浇了自己一盆水…… 还想着说我作为玉衡殿嫡出的大小姐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当是令人感佩的,却不想他竟是耍手段骗人的!真真是气死我了!” 方凌一听竟还有这等自己没赶上的趣事,忙兴致勃勃地打听起来。 “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妙清见问,尴尬地端了端架势信誓旦旦地回道: “教你个云虚宫为人处世的诀窍……” 方凌:“?” 妙清:“不干你的事儿少打听!” 方凌碰了一鼻子灰,犹自找着台阶,“罢了,罢了,只要你没当着他的面将自己腿砸断便是万幸。” “哼!此事他是彻底将我得罪下了!日后必定清算。” 方凌不无担忧地问道:“你又有了打算?” “你说若是我将他师傅拿下,做了他师娘,他是不是就得对我言听计从,我说往东他便不敢往西?” 方凌闻言一个趔趄,再不是有那么点儿功夫底子,怕是当场就要摔个狗啃泥。 妙清见状不满道:“我天生丽质,花容月貌,若是存心要挣莫非还挣不过妙音她们那帮小妮子?” “不是这个说法。你这赌气怎么赌得还将自己搭了进去?不值当的。” 妙清却是不依不饶啐道:“呸!怕不是你也看上那长亭君了?怪不得死活都要赖在这里!” 方凌老脸一红,尴尬地笑道: “说得哪里话?我便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抛开我与他的宿怨不谈,就他这人除了长得人模狗样之外,行事做派一副老人家模样,刻板又无趣,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是不是都无所谓!反正我这次是拿定主意了,先……” 两人一边聊着渐行渐远,这边树荫下两个听墙角的心头却是复杂得很。 仙酉远远地看见长亭君师徒二人若有所思地靠在一处大石后,不知在望些什么,便遥遥地施了一礼想要避开。 方才走了两步,却被叫了回来。 长亭君阴沉着脸,很是有些不悦地问道: “现下的年轻人都时兴些什么新鲜的消遣玩意儿?” 仙酉本以为考教功课,却不想冷不丁地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间也不知道长亭君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好瞅了瞅旁边的仙尧。 长亭见状不耐烦地道:“你看他做什么?他算什么年轻人?” 仙尧本来便被长亭连累落了个骗子的骂名,如今就连年轻人也算不上了,可外人面前又不好出言顶撞,只好将一口气生生地咽了下去。 仙酉毕竟是干过几天店小二的人,察言观色这等小伎俩倒也没有荒废了去,但见长亭君一脸不善,自是不敢怠慢。 想着聚众赌钱,斗蛐蛐,叶子戏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儿自是打死都不能往外说。遂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什么师兄弟之间互敬互爱,相互帮助,互相提高之类的鬼话。 可是一席话说完,却见长亭君毫无反应。想来怕是编得有些过了头,只好又说了些接地气的。 例如师兄弟们为了增进感情,参悟功法,互通有无,每月会设个小宴小聚一下,一众人“吟诗作对,击节高歌”也是有的。 说罢还怕长亭君不信,特地交待说今日便是小聚之期。 果然,长亭君这才信了。 只见他略一沉吟,道:“届时多预备一个人的位子。” 仙酉连忙应下,心想莫不是嫌弃仙尧平日里太过死气沉沉,特意想让他参与小宴好与云虚宫同辈弟子交好? 想他师父长亭君平日里清高孤傲便罢了,可仙尧与自己份属同辈,细算起来也不比他年长几岁,性子却偏偏与他师父一般冷傲,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的模样。 思及此处,仙酉当下便有了计较。 小宴设在流光池边上。恰逢落花时节,清风拂岸,落英缤纷。月影灯火下,零星的花瓣撒落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中正是一派诗情画意的景象。 方凌原本无意于此类小聚,说是参悟功法,互通有无。 实际上无非就是听一众师兄们喝多了鼓着腮帮子吹牛,偶尔再遇一两个酒品不太好的发发酒疯,张着破锣嗓子唱两阙词,惹人笑笑罢了。 是以方凌虽是碍于情面每每如期参加,但通常也就是走个过场,能晚来就晚来,来了之后也是犹如设了禁制一般,自绝于喧嚣之外,酒过一巡便寻着机会趁乱溜号了事。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方凌总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因最近勤修炼精化气,又得了长亭那厮的笔记引导,灵力提高得不是一星半点,是以便是无需灵力探查都能感觉得到似乎自她来了流光池,便始终有那么一道目光特别关注自己。 待仔细一瞧,越发觉得奇怪,通常等到自己姗姗来迟之际,一众师兄们早该发开了酒疯才对。 虽说今儿个,因她急着找仙越商议巫蛊门下聘一事来得格外早些,但按以往情形众人也该喝得七七八八了。 可是今日不仅没人发疯,甚至连空酒坛都数不出几个。 不仅如此,还各个姿态端正,神情肃穆,像极了逢年过节参加法会的情形。 方凌正暗自疑惑间,却见上首仙越面色凝重地绕过一排师兄弟行至亭外池边一片草木掩映中的一方小桌处,躬身一礼,格外恭敬地道: “师叔今日前来,我等确然不知,甘愿自领责罚。还望师叔早些移步主位才是。” 方凌这才发现,原来池边幽深处竟还藏了个人,听仙越的意思还是一位师叔。怪不得一众人等都如坐针毡,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倒不知是几位师叔伯中的哪一位这么无聊,竟会跑来凑小辈儿们的这种热闹。 刚想到此处,便听花木丛中那位“无聊至极”的师叔开了口: “无妨,安排得甚好。” 方凌一口酒差点没喷了出去,听声音这位“无聊至极”的师叔不是别人正是长亭君。 第207章 耍酒疯 “师叔勿怪,实在是……” 仙越有口难辩,满腹怨气地望了仙酉一眼,继续解释道: “实在是仙酉未说得清楚,方致怠慢了师叔。若师叔不肯移位,我等如何再敢继续?不若就此散了去。” 仙越苦着一张脸只差哭几声了。 “长亭君道法卓绝,境界超然,非我等可比,必然不会计较此等小事的。素闻长亭君喜清静,怕吵闹,那边恰好倚水傍月,倒是个好去处,岂不就是甚好?” 方凌本想替仙越解围,但心底里到底憋着怨气,话一出口便成了挤兑。 仙越本就难看的脸色闻听此等不怀好意的说辞,默默地又暗淡了几分。 长亭一听此话,偏不想称了方凌心意,反而从容起身,边走边道: “喜清静,怕吵闹?我不过而立,时值壮年,怎会是这样一副颐养天年的老人家做派?” 说话间便已行至方凌身边。稍作迟疑,依着仙越坐上了首位。 仙越好容易将这尴尬局面稳住,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时,众人默契地共同举杯,长亭也颇为给面子地抿了一口,道: “你们不必拘谨,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在意我。听仙酉说,你们平日小聚大都吟诗作对,击节高歌,照旧便是。” 此时,不止是仙越,所有人都将饱含怨念的目光投向了一边的仙酉。仙酉忙抬宽袖遮了脸,假装一杯复一杯地喝酒壮胆。 然而事已至此,总不好在长辈面前失了体面,仙越作为掌门大弟子只好首当其冲地拱手对席间仙觞道: “莫伤流年花飞尽,来年依旧度华阴。山水从容皆前路,不惧浮世死伤惊。师弟此去永陵除祟,只盼平安归来,届时你我再同饮此杯。” 一语言毕,众人适才记起仙觞被点了这几日便要下山除祟,倒算得上是一个好题材,纷纷开始依着仙越方才的韵脚,学着那些个文人墨客装模作样地依依惜别起来。 一时间,什么“春风晓露映月生,落花池畔一同门,推杯换盏且相叙,明日不知对谁饮?”之类酸文假醋的诗文大量涌现。 实在酝酿不出情绪的,只好另辟蹊径地做出一些激怀壮阔的打油诗交差。 其中不乏“仙觞师兄仗剑行,魑魅魍魉一扫清,学艺不为功与名,唯有世间公与平。”这一类的蹩脚句子。 此种“文采”倒是颇得方凌心意,毕竟曾经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靠着“擤鼻涕”这种文风一举夺魁的女子。 不过她同这一众师兄弟感情并不算亲厚,便是仙觞也不过几面之缘,此时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调动起胸中离愁别绪。 好容易想出几句,无奈她又坐在最下首,待轮到她时,之前想出的内容却早已被人用干用尽了。 只是这一人一杯的酒却不是白喝的,饶是方凌少年时便练就了些酒量,此时也是有些上头的。 带着些许醉意起身,却恰好瞥见上首的某人云淡风轻地正自斟自饮,好不惬意。 想起初时自己满心欢喜以为遇见了故人,却得长亭百般奚落折辱,不禁怒从胸中起,恶向胆边生,张口便道: “昔日把酒千霜饮,亦取肝胆照乾坤。不过几日不见君,谁家老狗不认人?” 众人闻言大惊,皆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怨气从何而来,这含得是什么沙,射得又是哪里的影? 仙越虽是早就瞧着方凌的脸色不是很好,但却也没料到她席间直接开骂。忙打着圆场道: “小师妹想是不胜酒力,喝得有些多了……” 谁知喝多的又岂止方凌一人? 仙酉本来依着身份是不能参加小聚的,只因晚来传讯,硬要凑这个热闹。 谁知不仅惹出了开席前将长辈师叔置于席外的乱子,此时更是为了壮胆不知前后喝了多少杯,早就面红耳赤大了舌头。 此时咋听方凌作的那酸诗,笑得直不起腰来,拍着桌子道: “老狗?哈哈哈……哪家不长眼的老狗惹了你了?你没把它牙给打下来?” “打不过!”方凌嗫嚅道。 “那便投它两个肉包子,保准下次不咬你。” “我费尽心力,好吃好喝一个多月都没喂熟!” 闻听此言,联想方凌一月以来因仙尧伤了腿一直在芜尘院烧饭的事,仙越自是知道这“老狗”指的是谁了。只怕是最近实在是被长亭君虐的有些狠了,此次借着酒劲儿要搞事情。 仙越这厢还在想着如何圆场,那边已听长亭君眼神灼灼地望着方凌,接过话头道: “萍水他乡客,相去各西东。何故流光池,借题撒酒疯?” “师叔,您韵脚押错了。” 仙酉不合时宜地又插了一嘴。 众人真是服了这个不长眼的臭小子,如炬的目光暗藏锋芒,目光交错之下好一番围剿。 “仙酉,如今想起来,我分明说过今日会来参加你们的小宴。你竟没让人留个座?” 仙酉正兀自笑得没心没肺,毫不自知,却冷不丁被长亭一句话打回了原形,忙辩解道: “师叔,您只说留一个位置,并未说亲自要来啊。” “说了!” “真没有……” “是你记错了。” 仙酉愣道:长亭君果然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不过是给他安置了个“雅座”,礼也陪过了,歉也道过了,竟如此不依不饶。 眼见众人幽怨的目光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仙酉这酒总算惊醒了大半,寻了个借口赶紧遁了。 众人见长亭君面色阴沉,思及那日方凌太虚殿拜师受渡,长亭君曾对方凌三次茶水泼面,后来更是设下极其严苛的噎鸣潭考教,如此可见他果然是十分厌恶这个刚入门的女弟子。 可这位小师妹初来乍到自己也确实有些不知深浅,不懂收敛。 仙越怕方凌再口出狂言场面难以收拾,忙将此轮游戏草草收场,并把角落里的方凌提到自己身边,随身看顾起来。 这时早已有那眼力劲儿好的人恰到好处地提了妙语连珠的游戏。对于众人来说虽是同样的无趣,却终是好过随堂考教诗文。 第208章 骂人 所谓妙语连珠,其实就是无论古今,只要是名人诗词歌赋,第一个人给出上句,第二个人便要接住下句。 接不住也行,若是能以飞花令的形式另起一句也可。接不下去的便要罚酒。 仙越恭敬地向长亭请了个头。长亭倒也无意为难,只瞧了眼手中的酒随便给了个“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仙越心想这个倒是好接,便笑着颔首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坐在下首的方凌摇头晃脑地想也不想,便道: “人?人面不知何处去,莫不是落在了家中?” 说完在众人的讪笑中自罚了一杯。 上首的某人微微一抬眼眸,终是没有言语。此一轮终于是风平浪静,再无事端。 仙越心下也是长舒一口气,正暗自感叹自己果敢明觉之时,但见上首的长亭师叔淡淡地递过来一句“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 仙越稳稳地接道:“时过宝地寻香径,已见新花出故丛。”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方凌说罢,又是一杯酒下肚。 某位师叔闻言,轻启的指节微微一顿。 仙越闻言,字面上虽是工整,但总觉得弥漫在席间的怨气又凝重了几分。 等到又一轮的妙语轮过来时,仙越多了个心眼。听闻上首的长亭师叔一句“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仙越赶紧接道:“天生丽质难自弃”,而后并未说后半句,便轻轻拽了拽方凌的衣角侧身悄悄递了个眼色,算是放任其作个弊糊弄过去,免得惹事。 不料方凌并未领了仙越不惜作弊帮着自己的情,仍自我行我素道: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就该剁了去喂狗。” 一语言毕,上首的某位师叔一道犀利的目光立刻便瞥了过来。 方凌毫不在意地拎起面前的一小串葡萄,侧卧着身子醉意朦胧地抬起下巴,轻启朱唇,咬了一个,又咬了一个。 如此良夜,又兼灯下美人醉意朦胧,一众师兄弟们顿时便坐不住了。 下首的某位师兄愣了一愣竟忘了接词,尴尬地自罚一杯,又喝了一杯,才算清醒一些。 想来长亭师叔之所以当初极力反对女弟子入门,确实有些道理的,美色果然最是惑人心。 如此几轮,方凌的酒是越喝越多,醉意也越来越浓,嘴上也就越发的撒开欢儿的不客气。 刚开始还只是借用古人诗词指桑骂槐,后来则更是浑话连篇,直接道: “我自横刀向天笑,骂完我就去睡觉。”“纵使相逢应不识,从此天涯是路人。”“此去至白首,老死不往来”“割袍断恩义,泾渭两分明。”说着就要撕了外袍。 还好仙越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按住,也断了众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心思。 几次三番的折腾过后,妙语连珠也算是被方凌折腾得偃旗息鼓了。好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众人只觉此时恐怕唯有击鼓传花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了。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方凌居然有本事第一轮便坏了规矩。 只见被当做“花”的果子传至某个醉意朦胧的小师妹跟前时,竟被她拿起来啃了几口……当众吃了!? 看来,方凌当真是醉得厉害,想必今日便是勉强等到众人散去,恐也商议不了滇南的事了。 见此,仙越只得起身,向上首的长亭辞了席,左右是不该得罪的也已经得罪了,也不差这一桩了。 仙越将烂醉的方凌薅起来,偏偏此人酒品却不是很好,极不配合地挣扎不已。推推搡搡间是扶也不是,拖也不是,要是换做旁人,早就被扔到流光池里醒酒去了。 仙越当下心一横,也顾不得避讳,利落地捞起方凌抱起就走。 方凌只觉迷迷糊糊地好似回到了几年前的某个夜晚,自己身受重伤,被某人抱着嚎了一路。 不禁伸手搂住那人的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眼处却是一池的清晖余韵独自寥落。当下忆起这几月受得委屈与折辱,突然就对着眼前人开始发难。 “你不是不认识我么?不是说我不知廉耻么……” 嘴里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一边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地厮打起那人。情到激动处,竟然攀上那人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一口。 仙越是当真心疼这个小师妹的,眼看伤处已然见了血,却是隐忍不发,并未出声,任由着她胡闹。 众人看到这一幕俱都惊得酒醒了一半。真是没想到啊,那个小师妹唇枪舌剑讨伐了一晚上的负心汉竟然是仙越。 想仙越师兄这样一个霁月清风,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竟也会做出此等负心薄幸之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打晕了就老实了。”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说过要敢再打晕我,我就咬舌自尽。”方凌发狠道。 仙越若有所思地望着长亭,片刻后才道: “小师妹今日多喝了几杯,还望师叔莫要与她计较。 今后也莫要再为难于她,毕竟她一个柔弱女子能从噎鸣潭全身而退已实属不易。如今木已成舟,她既已入得芜尘院受教,便已是我等手足同袍。” “是啊,木已成舟!山雨欲来风满楼,又怎能躲得掉?”长亭在心中叹道。 仙越抱着方凌一路沿着流光池畔走走停停。 方凌刚开始还犹自撒着酒疯不住撕扯,此时却已是消停了。仙越望一眼怀中之人,喃喃自语道: “就真的那么伤心么?” “伤与自伤,都是自以为的。她自己尚且搞不清楚,你又何必为她操心?好了,自此便交于我来吧。” 来人正是长亭。 见他拦路要人,仙越颇有些惊讶,“师叔何意?” “你那一群师兄弟们正在群殴仙酉,你若再不去,仙酉怕是要被他们打死了。” 仙越凝神,果然听见那边遥遥传来一阵嘈杂吵闹之声。当下便在心里将那不消停的仙酉骂了一百八十遍,可是手上却不得不拱手让人。 一番交接下来,扰得方凌清梦半醒,迷醉间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身子又往那处温暖的胸膛贴了贴。 “这会儿倒是消停了,方才不是骂我骂得挺精神的吗?还要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只怕是晚了!” 第209章 玲珑扣 第二日,方凌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适才刚刚睁开眼睛却是吓了一跳。只见浮生和贺连风二人端端立于床前,面色阴沉地望着自己。 方凌当下便有些心虚,紧紧地攥着被角慢慢地缩回去一截才狐疑道: “你二人一大清早便坐在一个姑娘家的闺房不觉有何不妥?” “你倒还知道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喝得人事不省,烂醉如泥,还被岳长亭那厮给拾了回来,你倒是长本事得很。” 浮生像个火药罐子,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连珠炮似地发泄出来。 “我不过是去参加师兄们的例行小聚,不想多喝了几杯。”方凌颇没有底气地解释道。 “多喝几杯?你倒喝得轻松,你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在男人面前醉酒意味着什么?” “就是赤裸裸的勾引!”贺连风见缝插针地补充道。 “你还在一群男人面前醉酒。那些衣冠楚楚的便就只是一张皮罢了,沾了酒个顶个的就都现了原形。” 浮生怒气冲冲的继续训斥着。 “你还洗剥干净了给人送上门去,是不是没长脑子?!”贺连风继续煽风点火。 方凌从未被人如此喝骂过,况且那人还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浮生,但此事确是自己理亏,一时无力反驳。 只得冲旁边拱火的贺涟风骂道:“有你什么事儿?” “闭嘴!” 浮生怒不可遏地继续呵斥道:“师父将贺家聘礼都收了,你这还没过门就给人家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你还敢横?” 听闻“绿帽子”一词,贺连风立刻便不乐意了,插话道: “话不能乱讲,什么绿帽子这么难听!我和她只是签了婚书,就是聘礼也还差着我巫蛊门新妇必备的玲珑扣这一件呢!” 方凌忙符合道:“听听,这事还没下定论呢!” 浮生沉着脸道:“你赶紧少说两句吧!无论如何以后月末小聚都不准再去了。昨日我已经警告过岳长亭了,以后再敢将你灌醉,我便对他不客气。” “你警告他?他答应了?” 浮生眼睛一瞪,“他敢不答应?” 贺连风疑道:“他为何不敢不应?” 浮生没好气地道:“只是要他打声招呼而已,又算不得什么为难的事。这负心之人,若还存有半点良心便不至于拒绝。” 方凌乐得不去赴这等无聊聚会,只觉得浮生这一桩事办得倒很是漂亮。 挨完了训方凌反而踏实了很多,倒是贺连风此刻却是心事重重。 他虽是猜到长亭与这姐弟二人是旧相识,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向没什么心计的浮生对此事却是讳莫如深。 长亭君是多么眼高于顶的人,为何独独会对浮生心存愧疚?负心之人?负的到底是方凌还是浮生?贺连风不禁扶额,一阵头疼欲裂。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是眼下大巫师还在等消息,只得将桌上一支雕工精致的黄花梨木的盒子随手交给方凌,语意轻佻地道: “收了这玲珑扣,你便是巫蛊门的人了,今后可要乖哦,不能再做这种令为夫难堪的事了。” “不收可以吗?” “凌妹妹曾在滇南与我亲口许下这海誓山盟,如今是要变心吗?” 说着便握住方凌的手,将盒子硬塞了进去。 那盒子触感冰凉,与方凌来说仿佛会咬手一般,惊慌之下一个不慎将其摔落在地。盒子应声而开,只见内里却空空如也。 方凌喜道:“空的?” 浮生惊道:“空的?” 贺连风目光灼灼,看不出是喜是忧,只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疑道:“空的?” 玲珑扣是巫蛊门独一无二的避蛊利器,所有新妇聘礼必有此一物。只因巫蛊门虽不与外族通婚,但族内人却也不是人人都习得蛊术。 尤其蛊成之后,男子便罢,女子多因体质阴寒又长期饲养蛊物而导致无法生育,且面貌丑陋。是以,蛊婆自古以来便是形容楛蒿,无儿无女的孤苦老妇。 也正因如此,滇南正经的世家女子少有修炼蛊术之人。 而巫蛊门为聚蛊之地,各种蛊物数不胜数,若不是自小在门内生长之人,极易被蛊虫所伤。 是以贺氏一族在娶亲之时,为了避免新妇不慎为蛊虫所伤,自古便流传着家族秘制的玲珑扣。凡佩戴此物者一般蛊虫皆不能伤。 是以,渐渐地这玲珑扣便成了贺家妇人的标志性物件。 如今,玲珑扣遗失,这亲还如何提得成? 方凌自是暗自窃喜的,只是面色上也不能流露得太过于喜形于色,只道: “想来你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故而拿一只空盒子来蒙我。罢了,罢了,我素来不好争抢,你便与门主说清楚,此事便就此作罢了。” “妹妹这是还没过门便要挑唆夫君忤逆父母?” “绝无此事!我性子素来直爽,绝不做那种小人勾当。就连不喜欢芜尘院的启蒙师傅也是直接断他条腿。 此事大巫师可以作证的。昨日我对长亭君也是如此,他惹恼了我,我也只是直接给他下毒罢了。” 浮生惊道:“你竟给那厮下了毒?!” 方凌满不在乎地道:“怎么?我不该给他下毒?再说我下得是砒霜,吃了立刻毙命,也没什么痛苦。” 浮生惊疑道:“那他昨晚还……还能送你回来?” 方凌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次大意了,被那厮瞧出了端倪,下次一定小心!” 对方凌这套十分刻意的说辞贺连风却并不怎么在意,反而笑盈盈地握着她的手道: “娘子莫急,等你到了巫蛊门,千奇百怪的毒药任你取用,保证无色无味,甚至还有毁尸灭迹的化骨散,不仅安全有效,事后还无从查起。绝对是杀人灭口,栽赃陷害的不二之选。” 浮生撇了撇嘴道:“真变态!” 方凌自然听出了贺连风话里的揶揄之意,怒道: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你明明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你们巫蛊门就这么喜欢强人所难吗?” 贺连风难得正经一次。 “若我只是贺连风,而你只是方凌,我们自然可以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可偏偏我是巫蛊门门主之子,你是云虚宫掌门之徒。单就这层身份,‘喜欢’二字便是最多余的。” “我还未做过师父他老人家一天的徒弟呢,便已招惹出这许多事。”方凌抱怨道。 “既已受了弟子令,出芜尘院是迟早的事。 你功课虽差一些,但相传芜尘院早年适逢乱世之时,曾有规矩,即便课业考核不过,但若能于民间清除业障,立下不世功勋,得一方百姓爱戴称颂也是可以的。 所以,我相信你!” 贺连风说着,还冲方凌眨了眨眼。 方凌但觉浑身一阵恶寒,立刻便将他轰了出去。 眼看着方长清因方凌婚事一早去太虚殿递表帖也该回来了。急得浮生团团转,一边找一边嘀咕着: “昨日姐姐回来前,咱们明明还取出来看过,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呢?” 贺连风悠闲地打着折扇似乎全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昨夜,长亭君抱着方凌将她一路送回官庭,很是高调,他就已然觉察了几分。 果然,在他故意当着长亭君的面将玲珑扣作为聘礼之事讲与浮生听了之后,玲珑扣便不翼而飞,可见自己猜得不错。 对于道法武功他虽不及长亭君,但对于男女之间的这点小心思他却看得极准。 第210章 下山 方凌趁着二人四处寻那玲珑扣的空子偷偷溜出观庭,一路奔向天枢殿。 听贺连风的意思,即便是他二人相互之间并无情义,他也会遵从家族利益将她娶回去,便是当个摆设镇宅也是无所谓的。 当真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才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蠢事,以后断不能让这厮与浮生来往了。 谁知到了天枢殿方才知晓,昨夜小聚之后一向不干涉宫内事务的长亭君竟然连夜亲点了仙越换下仙觞和原云霄宫弟子仙瑜几人同赴永陵除祟,天不亮便已启程。 若说一般的出行,推了也就推了,偏偏此次是被指派与仙瑜同往。 因仙瑜当日夜探云虚宫,导致幽冥鉴洞开,大量邪祟脱逃,一时间方圆百里饱受邪祟侵扰,怨声载道。 仙瑜虽一向高傲,但自从云霄宫并入云虚宫之后,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幽闭期间与仙裴一道勤修苦练,出来后更是将功补过亲自带领弟子下山,风餐露宿,逐地排查,很是勤勉。 本来这事既然仙瑜执意请命要做,且又做得十分上心,云虚宫自当不好插手。也就做做样子,随便派个弟子看着便罢。 但如今既是作为原云霄宫长老的长亭君亲点了仙越,且二人又都身份微妙,却也是推脱不得。 仙越临行前虽是连夜修书将方凌一事原原本本呈于长极真人,但真人闭关,也不知何时才能出关。这期间如何应付巫蛊门大巫师实在令人头疼。 方凌不禁又在心里将岳长亭翻来覆去骂了一百多遍。也顾不得收拾行装便带上小毛球一路快马加鞭地追了出去。 上雍郡外官道上,一行五名弟子白衣青衫,策马扬鞭,疾驰而过。 因置办物资在上雍郡略耽搁了些时辰,此时越发赶得急了些。 谁知斜刺里突然蹿出一匹枣红马惊得首当其冲的一匹马嘶鸣一声,前蹄高悬,硬生生地止住了去势。 仙瑜大怒,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找死吗?” 那枣红马上的女子正是方凌,红着一张脸一叠声地道: “对不住,对不住……” 随行的陆从迁冲着旁边的肖仲宇悄声道: “这姑娘不是应该在山上定亲么?莫非传言是真的?” 肖仲宇不明所以,“什么传言?” 陆从迁拿眼睛斜了斜前面的仙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悄声道: “听说她与仙越有旧,昨夜在流光池畔众目睽睽之下直指仙越负心薄幸,抛弃了她。如今怕是要上演千里追夫的戏码了。” 肖仲宇惊愕不已,“昨夜刚出的事你又知道了?出门在外,陆兄当慎言才是!” 陆从迁不以为然。 “整个山上都传遍了,也就是你还不知道。 早先我就给你说过这姑娘跟真人关系匪浅,你还不信。若是不然,她上山未满一年,怎会与仙越有旧?真人又怎会力排众议非要收她为徒?” 仙越并未听到二人的小声议论,只道: “小师妹怎会在此?” “我也想与你们一道去。” “这怎么行?我们此行是去除祟,况且此次作祟的只怕是去年逃出幽冥鉴的胎精。那东西你也是见过的,就是地牢里袭击过你们的邪物,十分难缠。 你尚在芜尘院修学,未曾修行,万一出了岔子如何是好?” “就是因为未出芜尘院我才要去的,你也知道岳长亭那厮事事刁难我,有他在芜尘院一日,我便是一辈子也攒不齐银符的。” 仙越闻言清咳一声,道:“不可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我听说门内有先例,若是除祟有功,亦能破格出院。眼下怕也只剩下这个法子了,你们就带上我吧。我发誓,绝不给你们添乱。” 仙越还要拒绝,仙瑜却开口了。 “带上她吧。此女天生便得一双天眼聪,胎精为无数幼胎所化,轻易察觉不到,但是她能。兴许有些用处。” 方凌连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趁机哀求,仙越终是招架不住,便随她去了。 一行人一刻不敢耽搁,连续奔走七八日,终于到得金塘。再有一日便能到永陵了。 正在众人策马扬鞭,准备一鼓作气赶到目的地时,却见前面官道正中央横着一辆马车堪堪挡住众人去路。 仙越驱马上前,抬手一揖,“尊驾可否将马车挪一挪?” 车窗边帘子一动,露出一人侧脸棱角分明,神色淡然,却是长亭君。 仙越在此处见到长亭颇为意外,翻身下马,一揖到底。 “师叔怎会在此?” “因一桩家事到此。想来你们也该到了,便在此处等着。既然已经到齐了,便随仙尧取了便装换上,再行前往永陵。” 众人皆不解其意,唯有仙瑜道: “永陵乃黎宗地界,黎宗与归云山素来不睦,若是身着云虚宫弟子服饰策马进城,恐会多生事端。” 众人这才想起来,之前黎宗上云霄宫挑衅被长亭君一柄悯苍剑重伤二十八名高手,少主李承晏更是吐血三升,卧床半载。 年前,归云山妖邪洞出祸害一方时,黎宗本就已经纠结各方势力对归云山极力讨伐打压,最终逼得云霄宫不得不认祖归宗并入云虚宫方才凭借二宫之力将事态平息下来。 但这个结果却并未令黎宗满意。 对于黎宗来说,云霄宫,云虚宫皆属归云一脉,如今两宫合二为一岂不更难对付? 是以,后来云虚宫虽然派出大批弟子极力剿灭当日洞出之妖邪,但黎宗仍然多方渲染,处处口诛笔伐,从未间断。 如今,有弟子探得胎精线索却在黎宗山门永陵地界,若是被黎宗知晓,再利用此事大作文章,中伤归云山刻意炼化畜养,岂不百口莫辩? 众人依言换好衣服,方凌却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其他人便罢了,独独一向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之风的仙越套了一身粗布麻衣,头上还戴了一顶小毡帽,活脱脱就是一跑腿的门房小厮,只稍稍从气度上能辨出几分不凡。 若说这不是故意的连方凌都不信。要说仙尧与仙越平日里原本也没什么交集,不知何时生得嫌隙? 方凌偷偷瞅了眼仙尧,真看不出一向桀骜腼腆的他也会干出这种幼稚而又无聊的事来。 只是仙尧显然干得并不十分得心应手,只见他满脸通红似是干了什么坏事被抓个现行一般,只是不好意思地把脸撇向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瞧一眼马车上的人。 方凌自然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当众换装,只得对着车上的人道: “能否借马车换身衣裳?” 长亭今日倒很是令方凌刮目相看,居然一句折损她的话都没有,直接允了。 只是待方凌上了车,却不见那人下去,方凌只得提醒道: “你不下去吗?” “为什么要下去?” “我要换衣服了!” “你哪里来的衣裳换?” 方凌这才发现这车上除了长亭竟然空空如也,人人都有预备一套衣服,却独独没有她的。 想来怕是自己突然跟过来,仙尧未曾备下。她忙探出头去问仙尧道: “附近还有农家可以买身衣服的吗?什么样的都成。” 仙尧还未答话,便被长亭抢了先:“大家分批进城,你与我同行,不必换装!” “为什么?” 长亭也不知方凌到底是问为什么要与他同行,还是问为什么不必换装,总之都没有兴趣要搭理她的样子。 倒是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仙瑜,今日特别乐于为众人解惑。 “长亭君的相貌想必就算是化成了灰,黎宗的人也认识。” 这句话委实是说到了点子上,长亭君与黎宗结怨不浅,对方定然是对他记忆深刻的。想要瞒过黎宗耳目,怕是得换头才成。 只是,他如此树大招风,与他同行,岂能不受牵连? 思及此处,方凌慌忙便要下车,嘴里大声嚷嚷着:“大师兄等等我,我与你一起!” 正欲跳下车来,后脖领子却被揪住,只见长亭不屑地道: “我会怕他们认出来吗?” “你自是不怕的,可是我怕!”方凌求饶道。 “只要你乖乖跟在我身边,自然也不用怕的。当然,你若是不怕连累了谁,也自是可以跟着他们的。” 闻言,仙瑜似乎生怕方凌要跟着他们似的,飞快地带着仙裴先行一步告辞了。 唯有仙越似乎很是不放心地望着这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211章 判出还是逃婚? 马车本来就不大,如今除了仙尧在外驾车之外,车里还满满当当地挤了长亭,方凌,仙越以及肖仲宇、陆从迁。 五个大活人挤在小小的车厢里本就闷热难耐,偏偏气氛还十分尴尬。 方凌看了看长亭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又瞧了瞧假装并未看懂脸色的仙越和明明看懂了脸色却不得不跟着仙越强行挤上车的肖仲宇二人,不得不忍着汗流浃背的闷热坚持靠在角落里假寐。 马车的脚程原本就慢,奈何这一车还满满当当地挤了五个人,将好好一匹马儿都快累瘫了。不论仙尧如何打着响鞭,疲累的马儿走得也并没有比芜尘院夫子座下的那头蠢驴子快。 在一摇一颠地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马儿终于趴窝不走了。 方凌被挤在角落里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突然间被一阵吵闹声吓得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方凌睁开眼睛直觉天都已经暗下来了,马车里早已不再闷热。 拥挤不堪的车厢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只因其他人都已不知去向。整个车内便只剩下方凌和一边端坐着的岳长亭。 长亭望着她道: “醒了?” “其他人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方凌说着便要掀帘下车,谁知这该死的脖领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岳长亭的毒手。 “老实坐着!” 长亭一把便将方凌薅了回来,欺身上前,探究地望着她。 “你干什么?”方凌怯生生地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为何突然下山?若答案不能令我满意,我便定你判出之罪。” “那……那什么答案能令你满意?” 长亭抚了抚下巴竟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很是正经的道: “判出或者……逃婚。” “你……你不能仗着我打不过你,就颠倒黑白,信口开河啊。我何时判出云虚宫了?” “哦,那就是逃婚了。” 长亭满意地坐了回去,笑容灿烂。 方凌被这厮莫名其妙的情绪委实弄得有点不明所以,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赶紧转移话题道: “其他人呢?” “马累趴下了,我打发他们回去取了自己马匹骑行入城。顺便再帮我换匹马。不过若是你那不识趣的大师兄非要再挤上来的话,估计换了马也无济于事。”八壹中文网 “那我也去。”方凌正欲起身,却又被长亭拦住。 “好生坐着。” “……” “我说过了,要想安然无恙便乖乖待在我身边。” “那究竟要待到什么时候?” “可能会很久吧……” 方凌觉得长亭那厮在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是随口一说,连脑子都没带过一过的,可见其的确是信口开河。 眼看着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恰在此时,却听方才吵醒自己的糟杂声又响了起来,似是有人在不远处吵架。 方凌终于找着机会,兴奋地跳下车去,道: “想是他们回来了。” “绝对不是。” “你又没看,怎么知道?” “仙尧从不与人争吵,他只会动手。” 方凌一想,那倒也是。 但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和长亭这样尴尬地坐在车里大眼儿瞪小眼儿,一个看一个不顺眼,还不如看人吵架来得热闹。 马车业已行至一处山涧,前方不远处有一方石崖断壁。 因为开辟官道,石崖整个被凿得凹进去很多。里面乱石层叠,纵横交错,形成了许多狭小的夹角或洞窟。吵闹声便是从交错的乱石中传来。 原来,一个大高个子不知所为何事将一瘦子堵在了里面的石窟内。 那瘦子因身材瘦小躲在里面不肯出来,虽然跑不了,但一时半会儿别人也奈何不了他。 大个子抓不住人只得骂骂咧咧地捡了边上石块往洞窟里砸。那小个子也不甘示弱,也捡了石头土块往外扔。一时间尘土飞扬,搞得是乌烟瘴气。 方凌想起自己这几日偷偷摸摸做的功德簿子尚且一件像样的事都还未记上,便热情地上前劝慰道: “二位兄台,有事好商量。俗话说得好……” “俗你娘个锤子!哪哈儿来的瓜婆娘,滚一边儿去!” 方凌还没开头,便被大个子的一口川味儿唾沫星子喷了一脸。这边还顾不上擦一擦,那厢又被里面那瘦子杨了一脸灰,迷得眼睛都睁不开,战况之惨烈可见一斑。 那瘦子好容易见着一个过路的,仿佛有了靠山似的也骂开了: “你也张狂不了几日,一脸短命相!等你死了,老子想干啥干啥,就是抄了你姓郑的祖坟,你又能把老子怎么样?” “愣个杂种龟儿子!你有种给老子滚出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老子偏不出去,有种你进来啊!” 那大个子是个急性子,闻言暴跳如雷,弯下腰就要往里钻。然而刚钻进去半个头,便被里面的瘦子捡起石块儿砸在了脸上,顿时鲜血如注。 大个子脸上本就有一条醒目的疤痕,此刻被鲜血衬得更加狰狞。 方凌本来有心打了退堂鼓,却见那大个子被激怒,满脸鲜血地从旁边一个牛皮袋子里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冲着狭小的洞口一顿猛砍。 嘴里叫骂着:“愣个龟儿子,你给老子等到,老子今天不把你脑壳剁下来老子就不姓郑!” 眼看着洞是越刨越大,那瘦子也急了,一边不停地朝洞口砸石块儿,一边尖声呼救: “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这眼看着就要闹出人命的架势,方凌瞅了瞅长亭,只见他虽然嫌弃但总归还是不远不近地立在一边并没有离去,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上前一把拉住那大个子,大声劝道: “你们究竟有什么仇怨,不如说出来听听?闹出人命总是不妥的,况且你也有父母妻儿,若是因此入罪,可有想过他们?” 那大个子一把甩开方凌,本欲继续刨洞但闻父母妻儿,突然犹豫了,但却忍不住心中怒火,暴跳如雷道: “这个龟儿子他就不是个好东西!一天坑蒙拐骗,坏事奏尽,老子打死他狗日的也算是为民除害!” 瘦子闻言急道: “你少胡说八道,老子……我什么时候坑你蒙你了?我不过是今天饿急了偷了你家几口吃食,你就将我追出了几里地。” 大个子闻言暴喝道:“你有种再说一遍!你敢说你只偷了几口吃的?” “可……不管怎样,也罪不至死呀。这位姑娘可听得清楚,你如今是有心要杀我的,就算去了官府衙门,你的罪也比我重。” “你……你……好!老子今天不要你的命!老子打你一顿总是应该的吧!” 那大个子将手里的尖刀砰的一声掼到地上,怒气冲冲地吼道。 第212章 他乡遇大侄儿 方凌见事情已然有了转机,连忙两头劝慰,好话说了一箩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直磨破了嘴皮子,好容易说动了大个子。 只要瘦子今日当着他的面道歉认错,并赌咒发誓再也不犯,便不打他了。 那瘦子趴在洞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瞅了几眼,道: “那你先前还打我了呢。” 说着指着身上各处淤青道:“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他打的。” 大个子闻言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复又燃了起来,怒目圆睁: “老子打你不应该咩?你奏过啥子,你心里没得数咩?” “大姐!你看他,他肯定还是想要打死我的!我今天就不出去,死都不出去。” 方凌眼见两人又要开始掐架,忙斥道: “你道个歉服个软会死吗?你以为你不出来就万事大吉了?人家在这洞口放把火我看你出不出来?” 大个子闻言,果然便开始捡拾干草,小个子急得都快哭了,道: “大姐!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方凌也是恨极了自己这张嘴,一边拦着大个子,一边冲那瘦子道: “你赶紧出来道歉便是帮了你自己!我保证,有我们在,绝对不让他再打你的。”看书溂 那瘦子闻言,也知道这破洞无论如何是藏不住了,忙三两下钻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 “郑兄,对不住,对不住!我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混账事。你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姓郑的大个子眼见瘦子出了洞,大骂着上去一脚便将其踹翻在地。顿时沙包大的拳头暴风骤雨般便砸了下来。 那瘦子被打得哇哇乱叫着便往方凌身后蹿。 方凌急道:“不是说好不打了吗?怎得又打起来了?” 那大个子一把将方凌豁开,一边揪住瘦子不放,一面大骂道: “不打?老子打不死他!” 方凌这身板,眼看着夹在里面也是炮灰,忙向一边气定神闲的长亭求助。 不想长亭却道:“怨气亦舒不亦堵。” 虽然方凌认为此话用在这里未免牵强,但眼下长亭不出手,自己便是急得团团转也别无他法。 那瘦子也委实不经打,须臾之后便已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地不起。 方凌见再这样下去终究要出事,忙又拉住那大个子。大个子见那瘦子只剩一口气了,这才住了手。 只见那瘦子眼巴巴地望着方凌,口中喃喃: “你这个骗子。” 方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生尴尬。只得硬着头皮道: “实在是……对不住啊,对不住!” 那小个子闻言哇哇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 “没一个好东西,都他妈一伙的。骗子!骗子……” 方凌:“……” 今日这闲事管成了这副德行,方凌原没指望功德簿子还能记上一笔,谁知那打完人的大个子怨气疏解完了,似乎也冷静了许多,对着方凌深深作了一揖,道: “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方凌本就因为那瘦子骂她是骗子,心里委屈,如今再来这一出岂不坐实了她与这大个子是一伙的? 是以,急忙撇清关系戒备地道: “你不要谢我啊,你谢我作什么?我又没帮你。你不要胡说啊。” 谁知那大个子却十分坚持。 “我郑守义粗人一个,虽然脾气急躁,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今天,要不是你拦到,这个龟儿怕是要叫我打死球了。他死了不要紧,但是我个人肯定也逃不脱,到时候岂不叫婆娘娃儿跟到我受罪? 所以我应当谢你!” 这一口的四川官话,方凌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其中“郑守义”三个字却是听的分明,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方凌一边回忆着这个名字,一边用帕子清理着脸上的尘土,敷衍地道: “不谢,不谢,路见不平嘛,呵呵……” “大姑?” 但见方凌刚刚清理完脸上的污渍,郑守义盯着那一张记忆中的脸突然惊奇的开口叫道。 方凌闻言吓了一跳,心想这又是什么规矩? 急忙言道:“这……这不敢当,使不得……” 那郑守义却是没有理会方凌的尴尬,只自顾自地笑得憨厚。 “真是大姑啊!你么子时候离开清远山到金塘来了?” “我……我刚来的啊!不是,等等……我不记得何时有过这么大个侄儿啊?” “你真的认不倒我啦?莪啊,郑守义,远川镇上郑屠户家那个郑守义!你看脸上这疤!” 那大个子说着急忙揩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指给方凌看。 “……刀疤义?” 方凌犹豫着,不禁猛然想起几年前,郑屠户强拉了浮生结拜,导致浮生无意间长了郑守义一辈儿。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向在菜市口横行无忌的郑守义见了浮生便躲。如果这样算起来,他可不就是自己的大侄子么? 只是这倒霉孩子当年不是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的吗?现如今也不知是吃了什么,才几年不见竟长得是又黑又壮,不愧是郑屠户的亲生儿子。 “好啊!你们两个果然是一伙的!我呸!”那瘦子骂道。 郑守义怒道:“你给老子把嘴巴闭到!敢骂我大姑?把她惹了,叫你死了都不得安宁!赶紧给老子滚!” 那瘦子好汉不吃眼前亏,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长亭见这边事态平息下来,终于愿意挪步过来了,看着方凌道: “你大侄子?” 方凌悄声答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长亭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与这个满脸粗犷的“大侄子”有什么牵扯。 而那郑守义却是很有眼色,见了长亭忙叫道: “哦,大姑父吧?我就说当年那个又丑又蠢的翠花是配不上您的。咱大姑多好啊,人长得好看,心肠还好……” 方凌眼见话题就要聊偏,冷不丁的居然连“翠花”都扯出来了,急忙拦住郑守义道: “他不是你大姑父,这是……” 长亭从来不认自己是云虚宫弟子,也不许她叫师叔,是以方凌一时间也想不出该叫个什么称谓。 “表哥!” 不想长亭自己却已淡淡地道出这么个许久不曾提起的称谓。 郑守义憨笑着: “哦,原来是表锅哦。那就是我表熟(叔)塞!看表熟(叔)这么些年了还是一表人才,一点都么变。安逸……安逸……” 第213章 心肝下酒 据郑守义说离这里四五里地远便是金塘镇,他爹几年前去世之后就只身一人来了此地,勉强在镇子边上安了家。 想来仙越三人找马回来必定会路过此处,不如先去那里等着。 仙越等人倒是也没费什么功夫便寻回了马匹,只是换马的事却有些为难。这镇子小,马是买不到了,恐怕只能明日一早勉强对付着买头牛。 天色已晚,几人也不敢耽搁,长亭交代仙越自去收拾马车的烂摊子,自己则与方凌一道辞了郑守义,来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然而两人前脚刚踏进客栈,客栈门口便有人大声哭闹起来。方凌转身一瞧,却见正是方才跑掉的瘦子。 只见那瘦子花着一张血刺呼啦的脸,也不找地方洗洗,便就扯开了长调,大声嚷嚷着哭诉,称方凌二人是骗子。不仅骗了他还将他打了,若不赔上汤药钱,他高低是不会走的。 客栈老板开门做生意的,遇到门口有这种人撒泼搅闹如何还做得了生意?只得婉拒了方凌二人。 然而这瘦子却不愿就此放过方凌,便像是狗皮膏药一般,二人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许多人围着看热闹,二人又不可能真的上去将他打一顿。两人实在没办法,想起郑守义送他们离去时热情洋溢地留他们用饭的情形,心下一横,厚着脸皮便又回了郑守义家。 郑守义的媳妇儿,闺名巧儿。巧儿人生得虽不算精致,但也端端正正,且性格温良、柔顺,配郑守义那是绰绰有余。 席间,方凌不禁问道:“下午那瘦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一路跟着我二人搅闹,害我们饭也吃不了,店也住不成。怎的如此无赖?” 巧儿闻言,脸色有点不大好看地自抱着一岁多的孩子去了里屋哄睡觉。 郑守义见巧儿走了,适才道:“那个龟儿子就是个死皮无赖!你怕他个钏钏,给他两哈(下)他就老实了。 你放心,大姑,我今晚上就去把他收拾老实了。他要再敢生事,老子非把他一副心肝掏出来给你和表熟(叔)们下酒。” 仙越几人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只是长亭君万没想到突然竟与这几人做起了平辈儿,脸色不怎么好看。 方凌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当是没看见,继续和郑守义自顾自地聊着天: “那太重口了,我便有一口猪肝下酒就知足了。 “那好说,大姑晓得我老汗儿(爹)就是杀猪的,现在我老汗儿(爹)虽然不在了,不过吃口新鲜猪肝儿还是阔以的塞。”看书溂 夜晚静谧安详,繁星点点,巧儿是个贤惠媳妇,将家里收拾的整洁干净。便是突然来了这许多的客人也自能安顿得妥帖周到。 毕竟农家小户,房间有限,方凌便与巧儿母女俩一个屋睡了。 孩子名叫湘湘,是个姑娘,长得尤其像妈妈,圆圆的小脸蛋看起来十分乖巧可爱。即便突然与陌生人同睡也没有哭闹,一晚上都睡得十分踏实香甜。 方凌接连赶路也是有些疲惫,一沾床铺便睡得死沉。直到四更天前后,方凌隐约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因实在困得厉害便也懒得动弹。 可是这不自在的感觉却是越来越甚,倒也不是身体不适,就觉得整个人仿佛是被人悄悄盯着的感觉,很是有些发毛。 待她终于睁开眼睛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月亮已悄然落了下去,唯有点点星辉和微弱的天光能依稀辨得几分景物。 只见窗外的树影动了动,突然毫无征兆地直直贴了过来,那黑影映在窗户纸上的鼻子清晰可辨。 黑暗中,方凌吓了一跳,翻身跳了起来。那黑影见状嗖的一声便跑了。 方凌追出屋外,只听长亭的声音从房顶传来: “别追了,已经跑远了。” 尽管方凌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听到这不冷不热的声音整个人便踏实了许多。 方凌转身,只见长亭随便披了件袍子斜靠在高高的屋脊边,凉风习习拂动着轻盈的衣袂,飘飘然似谪仙一般。 “你为何将他放走?” “不是来找你的。”长亭答非所问地道。 “你怎么知道?” “莫非你在这里也有旧相识?”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这郑守义可不就是方凌的旧相识么,遂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对方没有恶意。” 见方凌怀疑地望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图财,院里的马车便不会放过;若为害命,岂会徘徊许久而毫无动作?” “那他究竟是想做什么?这黑灯瞎火的潜入别人院子也太可疑了!” “更可疑的是你那个便宜大侄子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去了。”说着望了望远处,道:“哟,回来了。” 方凌突然打开院门吓了郑守义一跳,手上拎着的东西叮铃哐当摔了一地。郑守义吓得惊慌失措,忙一边捡着地上的各式刀具,一边压着嗓子道: “大姑哪门起得这么早?是岔铺了么?” “还有起得更早的呢。”方凌说着指了指那边的屋顶。 “修行之人到底不同凡响,就连瞌睡都比常人少!”郑守义叹道。 “那倒也不是,主要是你前半夜呼噜声太吵了。好不容易习惯了这个调子,你又走了。” 长亭已经飞身下了房脊,拍拍衣摆不咸不淡的说着。看书喇 郑守义这才恍然大悟,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哦,真是对不住表熟(叔)了,我这……唉,粗人……嘿嘿……” 方凌正帮着捡那散落一地的刀具,突然摸到一团软软乎乎湿湿滑滑的东西,摊开手掌凑到眼前只见满手鲜血淋漓,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郑守义慌忙瞅了瞅屋内,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悄声道: “别出声!莫把巧儿吵醒了。” 方凌勉强控制住兀自狂跳的心脏,悄声问道: “这是什么啊?” 长亭弯下腰来,瞅了瞅地上黑漆漆的那团物什皱了皱鼻子也学着方凌的调子悄声应道: “好像是心肝。” 方凌本就受了惊吓,冷不丁背后的长亭又突然在耳边来了这么一句,当下就要控制不住叫出来。长亭忙一把捂了她的嘴巴。 郑守义急忙道:“大姑莫怕,这是猪肝,猪的……心肝。” 第214章 金家古窑 方凌听闻郑守义如此一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扒开长亭的手道: “哪儿来的猪肝?” “大姑不是说要猪肝下酒么?我刚好接了个杀猪的活,趁巧儿睡着了,天没亮就去了。回来时顺便讨了这个。大姑可千万莫让巧儿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让巧儿知道?” “她晓得我老汉儿(爹)的事,怕损了阴德,所以不让我再干这个,尤其是现在又有了湘湘。” “那你还干?” 郑守义麻利地收好了地上的东西,一边招呼着二人进屋,一边不好意思的道: “大姑你也晓得,我少时不懂事,尽干些惹是生非的混账事。如今没得啥本事……” 他顿了顿,看了看屋里接着道:“委屈她了。” “不过不瞒你们说,我最近打听到永陵的善德窑正在金塘招工,我已经和人说好了,过几天就去那边做窑工。 听说,善德窑是黎宗门下的产业,工钱高不说,待人还和善。那黎宗宗主可是个万里挑一的大善人啊。你们同是修行之人,应当听说过的吧?” 长亭饶有兴味地道:“工钱高待人和善就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大善人了?” “表熟(叔)你是不晓得,不光如此。这黎宗除了善德窑,还设了善堂呢。 但凡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无依无靠的老人、病人都可以去那里讨一口吃食。就算是病重之人也可在那儿免费诊治,期间连汤药钱都是不会收一文的。 不仅如此,死后的安葬超度他们都一并管了。 而且人家招窑工也不是人人都得行,都是身残有病,孤寡人才要,也算是给这些穷苦人一口饭吃。 这还不算万里挑一的大善人?” “你不会骗人家说你是孤寡汉子吧?”方凌问道。 郑守义摸了摸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能解决了吃喝,又能挣钱,也好给巧儿和湘湘缝身新衣裳噻。” “你倒是会打算得很。可若是你走了,巧儿母女平日里生活要怎么办?若是再遇那无赖该如何是好?” “不怕!贾先斯那个混账无赖就是个草包,他的事我已经办妥了,绝对么麻达。” 对于巧儿母女的事,郑守义自然是比方凌上心的,既然他都说了没问题,那应当是无事的。看书溂 方凌自去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糊醒来时,湘湘正拿了胖乎乎的小手捏她鼻子,见方凌醒来,便嘻嘻笑着将头藏进被子,全然是顾头不顾尾。 方凌假装没看见始作俑者,夸张地大叫着: “诶呀,是哪个小坏蛋捏了我的鼻子呀?看我不把她找出来打屁屁!” 说着便在那高高撅起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湘湘咯咯地笑着露出小圆脸,两人滚做一团。 也不知郑守义是怎么跟巧儿说的,巧儿倒是并没有怀疑那副心肝的来历。欢欢喜喜地拎进灶房烧了便招呼着众人用饭。 仙越只觉自从昨日换上了这身小厮的装扮,便似乎真的成了小厮,如今居然要领着肖仲宇和陆从迁二人挨家挨户去找牛。然而牛没找到却是带回来一个消息。 据说昨夜半山腰一古窑内出了事,听起来颇为邪性。 说起金塘这地方,因地处官道一侧,交通便利,又盛产瓷土,人们靠着烧瓷制瓷的手艺原本过的也还算富庶。 就是当下盛行的瓷器之中的绝品美人醉最早也是出自金塘。 那时的金塘,虽然各种瓷器遍地开花,但也不是家家都能烧出美人醉这样的绝世珍品。整个金塘,便只有一座金家古窑可以烧制。 谁家有了这样的秘方必然都是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偷了抢了,只等着年事已高,再斋戒沐浴,焚香祷告,而后敬告祖宗传给下一代传人。 但金家的下一代传人金萱却自小不喜此道,不仅不喜还总说窑内有鬼,去都不敢去。 害得老爷子金顺业已然六十高龄仍需亲自下窑,配料,点火控温直到最终出来成品,很是疲惫。一来二去便多招了些窑工。 但窑工招得多了,偷师的也就多了。 不过一两年时间,便传出金塘各处土窑纷纷烧出了美人醉的消息。金顺业老爷子自是不信,自己祖传的手艺从不传人,怎会流传出去? 于是便着人去各个土窑高价收了瓷器,仔细品评之下怒而砸之,并一举报了官。 原来,土窑所谓美人醉全部由窑工以铅铜染料于釉上浸染,再次入窑烤制,颜色咬入釉料,明艳动人,以此冒充美人醉。 但铅铜染料有毒,例来不可用于食器。而美人醉因其名称寓意,且一器难求,却时常被达官显贵于宴会上为了彰显身份而作为酒器使用。 其时,官府恰有一桩类似的案子颇为棘手,亟待处理。而金顺业老爷子的上书上得又恰到好处,便以此为由结了案。 因为贵胄之死,牵连了整个金塘制瓷业。 官府下令查抄金塘境内所有瓷窑,成品半成品不论品类一律就地销毁,土窑全部就地查封。唯留金家古窑作为美人醉特供专窑,并由当地官府督造。 然而美人醉之所以贵为珍品,一方面是因其质地温润,色泽细腻高贵,虽为浓墨重彩,却不失雅致端庄。 另一方面却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便是金家古窑同窑同出,能成就美人醉者也仅为千万分之一。 如今,金家古窑虽一举成为当地唯一专窑,但却需按岁纳贡,且贡品品类数量都有限数。眼见纳贡期限将至,但金家古窑却屡遭窑变,当地人皆称金家因断了其他土窑生路而遭了报应。 金顺业老爷子更是为了此事,几乎天天住在了古窑,身体日渐消瘦,一天不如一天。金萱被迫开始接管金家产业。 但却不知为何,一日,一向恭敬孝顺的金萱却突然与金顺业老爷子大吵一架,并愤而离家,连日酗酒,通宵达旦。 直到几日后,金顺业老爷子在烧制最后一波贡品瓷器时突然失踪,金萱才被家人们绑了回来。 其时,瓷坯已全部入窑,只差金萱点火控温。若此一窑成了,便可按时纳贡,可保金家无虞,但若此一窑再遭窑变,则必被降罪。 出窑之时,众人皆屏住呼吸。待窑器随着推盘缓缓而出,只见全部瓷器居然十之八九都已被炉火染出一抹酡红,似美人醉酒,明艳动人,相比过往任何一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纷纷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然金萱见此却突然暴怒癫狂,挥起铲子将这一炉惊世之作尽数砸烂。 最终金家因恶意毁坏贡品,举家财物尽数罚没,金萱则被刺字流放。 而后,古窑由官府接管请各地能工巧匠纷纷尝试却终究再未出过美人醉。 不仅如此,此窑自从脱离金家,便时时传出怪事。起初还只是偶尔夜里听见阴风鬼语,后来越发不可收拾,常常有瓷器打砸之声。 不仅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更有甚者说有一窑工被鬼迷了眼,竟于窑内吃起了瓷土瓷片,以至被瓷片割破肠胃吐血而亡。 官府查了数日也查不出前因后果,只得封了古窑,再无经营。 第215章 撞邪 谁也没想到,过了许多年,如今这古窑竟再度出了事。 据说昨夜有村民因夜里丢了一只小猪崽子,一大清早便一路找至半山腰,直到在金家古窑附近听闻窑内野狗厮打。 原以为怕是自家小猪崽子被拖了进去,便趴在那狗洞外用火把往里照了照,却谁知竟发现里面一具尸体被扯得七零八落。 此事如此蹊跷,听起来无论如何也当属修者本分。既然遇到便不能不管。于是一行几人便托了郑守义领路往古窑而去。 众人行至半山腰,远远便看见高高的烟囱挺立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开阔地带。 整个瓷窑呈一棺材状,前大后小。不同的是前面的大头以红砖砌成半圆的穹顶状。虽然整个瓷窑已被砖石封死,但仍能依稀辨出其正面原有一道半圆的拱门。 因这古窑比一般制陶的土窑要大得多,所以拱门也自然高大一些,大概一个成年人便是不用弯腰也能进得去的样子。 周围因就地取土,挖出的土方平台如今已被茂密的杂草遮盖。散乱的罐子,瓷盆,稍微能用的已被人捡走,只剩下些残碎瓷片及破碗盘被缠在藤蔓中,半埋在泥地里。 可见此地已然荒废许久。 方凌随手捡起一片碎瓷,拿帕子擦拭干净,只见莹亮光洁的表面透出温润细腻的红色。 且不知器物如何,便是单看那一抹犹如鸡血石一般的酡红便很是与众不同,虽然高贵华丽,却并不张扬。 “这便是金塘古窑独一无二的美人醉?”方凌喃喃自语。 “非是独一无二。虽说当世瓷器大多为青白瓷,唯独美人醉是以釉料包浆烧出的红瓷,清透柔润似美人醉酒,十分难得。但听闻如今在美人醉的烧制方面善德窑却是独占鳌头。” 一村民说道。 闻言,一旁看热闹的村民不乐意了。 “这美人醉原就是金塘特产,若不是金顺业这老顽固非要独霸这美人醉的配方死活不撒手,哪有后面他那不孝子砸了古窑毁了窑器,如今被善德窑白白捡了便宜的事儿?” 前头那村民正待再说上几句,却被几名官差粗鲁地赶到一边。 那边两名衙役正挥着镐头奋力将窑口砖石撬开,不多时便只听得哗啦一声,砖石在撬棍作用下已然豁开半面黑乎乎的口子。许久不见天日的古窑,嗖嗖地直往外冒冷气。看书喇 那名衙役正当探个头进去瞧瞧,却忽觉一股冷气迎面自眉心直贯到脚底,瞬间便没了知觉。 众人只见那衙役探进头去,突然,倾斜的上半身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般,毫无防备地便从那刚开出的豁口处被扯了进去。 外面捕头打扮的人见状,以为其擅作主张竟率先进入案发之地,爆喝道: “搞什么?还懂不懂规矩?” 旁边衙役见捕头脸色不好,忙趴在豁口边想要将那人扯出来,谁知伸手一捞却捞了个空,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自己分明是见他前脚刚跳进去,后脚紧跟着便去拉,谁知那人眨眼之间竟已经到了两丈之外的墙角处,背对着窑口方向蹲在窑炉边仿佛正在抓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吃。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外面那衙役冲着内里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 “王福……王福……” 窑内没有任何回应,只听见吭哧吭哧仿佛野狗抢食似的声音。 那捕头是个暴脾气,见状大步流星地来到窑口,将外面那衙役扒拉开,喝道: “王福,出来!” 窑内还是没有一丝动静,那捕头夺过衙役手中的镐头,粗暴的几镐头便将那豁口处的砖石尽数刨开,正要翻身入内,却被门口衙役拉住道: “李捕头,不……不对劲……” “不对劲也得把他给我拖出来!” 那姓李的捕头自然也看出不对劲来,但眼下情形总不能放任那王福在里面不管。 众人只听窑内乒乒乓乓吱哇乱叫了一通,便见那捕头拖着不住挣扎乱叫的王福丢出了古窑。 王福一出了古窑被外头阳光一照叫声更甚,转头便要重新钻入窑内,被后面出来的捕头一拳打翻在地。 “你,给我按住他!” 那捕头一边从窑内翻出来一边喝道。 旁边的衙役忙上前将王福压倒在地,那王福拼死挣扎,眼看着双眼竟翻出了白眼仁。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如野狗护食一般,一面抠起地上随处可见的碎瓷片、烂泥石子便往嘴里塞。 围观的村民们见状大呼:“不得了了,撞邪了,撞邪了!” “这是鬼上身了呀……” “早就听说这窑不干净,要不当年怎么就能给封了?!” “哎哟,真是作孽哟!” “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赶快显显灵啊!” 现场顿时乱成一片。那李捕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身旁另一名衙役悄声交代道:“立刻去黎宗,请一名法师过来!” 方凌闻言,忙跳起来喊道:“法师这里就有!” 李捕头显然没想到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竟被那么远的一位姑娘听见,遂远远地投过怀疑的目光自言自语道: “女法师?”转而却继续对身边那衙役喝道:“还不快去!” 方凌见状,显然对方并不信赖女修,便欲推荐一个颇具仙家气质的同伴先揽下此事再说。毕竟自己的功德簿做好已有些日子,却连一笔功劳也未记下。 谁知着眼处,别说仙越一身小厮打扮唬不住人,就是仙尧几人也都与行商无异,眼下也唯有长亭一人依旧衣冠楚楚,白衣银冠,仙气飘飘。 方凌顾不得许多,忙拉了长亭的一角衣袖冲着那捕头喊道: “这位,我说的是这位。这位仙长与黎宗少主也算故旧。” 长亭自然不屑于借黎宗的面子,不耐烦地抽走衣袖轻声道: “李承晏那毛头小子何时算得上我的故旧了?” “放着你们师徒二人合起伙来蒙我的事且不说,你们适才借着我的面子在我大侄子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就助我在功德簿子上记一笔不成吗? 你且放心,便是进去,你也只需当个摆设即可,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绝不废你一丝一毫的灵力。” 第216章 碎尸 长亭闻言虽仍是有些不耐烦,却默默地往方凌身前站了站。 那李捕头许是见长亭果然有几分仙家气度,便迎了过来,道: “如此便有劳仙长了。” “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需到窑内一观。” 李捕头闻言却有些犹豫,“绝非在下信不过仙长,只是窑内有遇害者尸首……” 长亭瞟了一眼地上犹自挣扎的王福道: “若无尸首,何来鬼魅?” 此言也不无道理,李捕头最终点头道: “若必须入内,也未尝不可,只是尸首被野狗分食,散落各处……” “无妨,我并无忌讳!” 方凌只觉李捕头所言分明只是为了表达外人入内不可擅动而已,怎么到了他这儿竟被理解成了这般模样,不愧是岳长亭。 那边王福虽被两名衙役按倒在地,但却嚎叫着拼死挣扎。由于其挣扎得实在剧烈,两人生怕将其胳膊掰脱了臼。 可刚刚松了点劲儿,那王福却突然发力,差点跳将起来。 仰起的一张脸被地上的碎瓷片划拉得血迹斑斑,而方才还能勉强看见一点的黑眼珠,此刻已然完全翻成了白色,瞳孔全无,加上那仿佛要吃人的狠厉表情分外骇人。 长亭大步流星上前一手扣住王福中指中冲穴,再汇以灵力以寸劲快速拍击其灵台、神道二穴。 只见那王福口中突然呕出一片裹着腥臭粘液的碎瓷片之后,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长亭行云流水般的一番动作之后,回过头来对方凌道: “不知方才这灵力算不算得一丝一毫?” 方凌顿时哑口无言。 长亭动作迅捷,在那李捕头尚在查看王福状况之时,便已矮身进入古窑之内。李捕头大惊,忙跟了过来。方凌害怕那捕头将自己拦下,讨好地冲其笑了笑,也麻溜地钻了进去。 只是刚进了古窑,便差点被里面浓烈而又成分复杂的怪味儿熏得吐了出来。 仿佛是在发了霉的屋子里杀了一头常年吃艾草长大的猪一般,且还不是刚刚杀掉的那种。总之是让人感觉非常不适。 古窑是为案发现场,虽不能容人随意进出,但眼下那窑内显然是有了不干净的东西。李捕头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得招呼了仵作及另一名衙役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窑室并不如外面看起来的那样宽敞,只是因为修成了半圆的穹顶之故,前半部分尚可站立。但越往后走却越是狭小,直到最末端基本上只容得下窑炉了。 整个窑炉贯穿古窑,从前至后,且设了两处添柴进风的气口。这与许多土窑并不相同。 如今,前面的气口已被封死,只有后面大约不到一尺的出渣口被野狗刨开一个口子。看那周遭痕迹,似乎进进出出很是熟稔。 而这尸体便像是破烂一般被撕扯开来丢弃在那洞口附近。 窑内光线极暗,只有从刚刚凿出的窑口些许透进来点光亮。报案者当初也是因为野狗撕扯了被害人的手臂拖至洞口方才惊觉里面有尸首。 李捕头着人点了火把,仵作带好手套自去各处将散落的尸首一一捡了回来。 因发现的早,死者又是成年人,骨节粗大,倒也不至于被野狗扯得太过零碎。除了一只右手被啃的有些严重之外,其他部分骨肉相连倒也不难拼凑。 长亭还好,对这些似乎也并未有多大兴趣,只是暗自开了天眼通四处巡视了一番。许是并未看见什么了不得的邪祟,颇有些失望地如方凌所言,作起了摆设。 只是忙坏了方凌,一边又想看那仵作手中的尸首状况,一边又想跟着李捕头查看四周线索,脚下还得注意着不能破坏了现场痕迹。一时间恨不得生出八只眼来。 这边,李捕头在一处角落捡起一只鞋来,用手量了量尺寸,又看了看仵作拼凑起来的尸首光着的脚掌,扔给旁边衙役道: “普通布鞋一只,长约八寸,宽四寸半,偏旧,于南面窑炉附近发现。鞋底无窑灰,推断为死者之物。” 方凌闻言喃喃道:“如此说来,果然是他杀!” 李捕头转过头来道:“为何要说果然二字?” 方凌指了指一处马眼道: “时至夏日,虽然窑内阴冷,但若是自行进入,为了透气通风也必不会将入口封死。” 李捕头饶有兴味地道:“许是躲避豺狼。” “那也该是从里面堵才对,可这洞分明是从外面堵死的。况且方才你说这鞋子是死者的,但你也说了鞋底并无窑内草灰,可见死者不是自己走进来的。” 李捕头不置可否,却转身来到方凌方才指着的那处马眼照了照道: “那你可看得出他是被拖进来的还是直接从外面扔进来的?” 瓷窑马眼因是散发蒸汽之用,故而大都根据瓷窑规模大小开在四周窑壁上。至于孔洞大小,高度甚至形状也都是有讲究的。 此处马眼便是一椭圆形孔洞,由内而外斜向上开出去的,离地约莫四尺高。洞口颇大,刚好能容得下一人进出。 虽然如今洞口外侧已被人用乱石草屑封住,但内壁墙上,口沿处却留下了清晰可见的蹬踩攀爬的痕迹。显然,有人从这里出去过。 只可惜的是,痕迹为蹬踩上墙时发力所致,并未留下清晰的脚印,只是一道因借力而形成的剐蹭状痕迹。 而沿口处倒也留有一些凌乱的印记,但因凶犯从此爬过,许多有价值的痕迹都被破坏了,只有在洞口两侧留有两个清晰的椭圆状印痕,对向而留,不甚规整。一时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方凌见此情形道:“我猜应当是拖进来的。” 李捕头看了她一眼却并未再多说什么,只转而对衙役道: “将这些印记一一拓下来,记录好尺寸位置。” 李捕头转了一圈并未有其他发现,只得来到尸首旁,对犹自还在当摆设的长亭一揖道: “接下来恐怕要验尸了,仙长可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有我在,百无禁忌。只管验你们的便是!” 捕头闻言冲着仵作点点头,那仵作大约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材虽然瘦小,但动作却很麻利。见捕头发话,便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翻动尸体,对表皮痕迹进行初步检查。 第217章 奇怪的尸首 整个尸体灰头土脸,烂抹布一样被堆放在地上。因野狗抢食,右手手臂自腕处被咬断,仵作虽在除渣口将手掌捡了回来,但三处指节或已被野狗吞食,不知去向。 腿脚虽亦有咬痕及皮肉之损,但深未见骨,亦未断裂。 只是全身衣料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大片皮肤裸露在外,皮外伤及大片尸斑随处可见,倒也没有什么稀奇。 只是待仵作按压死者胸腹时,却是大吃了一惊。当下便举了火把凑到近前细细地研究起来。只见尸体腹部空瘪,肚皮极不自然地塌陷着。 方凌当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只觉这情形与当初落蛊洞中的二夫人倒有几分相似。 胸腹塌陷,尸体残缺倒也不打紧,要命的是方凌似乎看见死者沾满草灰的脸上,嘴角不经意地竟似抽了抽。 顿时,一颗心瞬间狂跳起来。 那厢衙役记录完马眼处的各色痕迹后,刚转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大叫一声,差点将手里的簿子扔了出去。 “第一天当差吗?鬼叫什么?”李捕头训斥道。 “是,是……那尸首的嘴角动了……” 长亭闻言,这才看向尸体,胸有成竹地道: “不可能!此处虽有些东西,却绝无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作祟!” “真的,我真的看见了!” 那衙役见李捕头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扇过来,连忙喊着为自己辩解。 “没出息的东西!” 李捕头见那衙役惊恐万状的模样,终是没有下得去手,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我也看见了。”方凌想了想,悠悠地道。 长亭疑惑地看了方凌一眼,方凌眼神真诚却难掩一丝慌乱。长亭这才仔细看向尸首,忽然,那尸首嘴角果然出其不意地抽动了一下。 “看见了吧,看见了吧……那是鬼……不……妖怪,妖怪!” 那衙役已然方寸大乱,乱叫起来。 李捕头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嘴里怒喝道: “闭嘴!” 此时,在场五人唯有长亭依然淡定,拍了拍方凌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 “过去看看!” “我?” 长亭望着她泰然自若地道:“不然呢?” 方凌心道果真是小气,不过就那么一说,如今还真的当起了摆设。一边心中暗自腹诽,一边上前道: “你确定这尸身上没有怨灵邪祟什么的?” 长亭撇撇嘴,“确定!相信我!” 方凌嘴里学着郑守义的四川腔嘟囔着:“我信你个钏钏!” 李捕头兴许是觉得四个大男人却将个女人推出去实在有失体面,索性一把接过方凌手里的火把说道: “从我手底下过过的尸首数不胜数,什么怪事没见过,还怕了他不成?” 说着便举着火把取了仵作手中薄片刀,蹲下身子凑到那尸身近前,脸对脸地仔细观察良久,终于从那嘴角挑出一条扭动着的白森森的肥胖虫子出来。 方凌一看,这不就是只蛆么? 李捕头不屑地将那刀片一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胖蛆竟被嗖地一下甩到了方才那衙役身上。衙役吓得大叫一声,直跳起三尺高。 惊慌失措的样子直将那李捕头气笑了。 “出息!一条蛆都能将你吓死!还不如个姑娘!还不赶紧将你那簿子捡起来,记录尸体已然腐坏生蛆,死亡大约四日以上。” 这时一直脸色阴沉的仵作终于吱声了:“不对呀,这分明是具新鲜的。” 李捕头也顾不得这糟糕的用词,只道:“何以见得?” 仵作忙上前掰开死者眼睛及口鼻对众人解释道: “这骨血皮肉颜色尚且红润,各处创口流出血水未见浊黑,舌下及喉头亦未见皮脂消融。尸斑乃大片分布,指压不退。 最重要的是尸体眼瞳并未浑浊发白,瞳孔尚且可以辨认,可见死后绝不超过两日。” “那何以尸体会生出如此大的蛆虫?” “此事确实有些蹊跷。请待我将尸体转移到光线充足之处再作详查。” 此时,外面的王福已然悠悠醒转,虽仍有些心有余悸,但还是硬着头皮与另两名衙役进来将尸体搬到了窑外。 将近正午,烈日高悬。为避免尸体运输过程中发生变化,几名衙役就地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老仵作便开始动手了。 只见他解开随身的牛皮褡裢,甩出一排各式器具,大小各异的刀、斧、剪、钩、叉应有尽有。 有人已经从不远处的溪流中取了水来。仵作以棉纱沾水轻轻地将尸身上的草灰及血水粘液褪去。 只见死者尖嘴猴腮,身量瘦小,不正是昨日被郑守义暴打了一顿的小个子吗?这时便有离得近且眼尖的村民喊叫道: “这不是贾先斯那个无赖货吗?” 这时围在外面的郑守义有些目光闪烁,缩在了人群之后,突然拔腿便跑。 李捕头眼神如炬,早已洞悉,几个健步冲了出去便将郑守义反剪了双手,按压在地。 郑守义不愧出身屠户世家,加上身形高大壮硕,很是有一股子蛮力。奋起反抗之下竟差点逃脱。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很快便有其他衙役赶到,将其结结实实地捆了带到近前。 方凌是万万没想到,这刚刚认的大侄子转眼竟成了嫌犯。 李捕头道:“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郑守义被按在地上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回道:“不是我,我没做过。” “那你跑什么?” “就是想到家中还有许多活等着干。” 方凌闻言,不禁扶额,暗道:你还能编得再敷衍一点吗? 李捕头冷笑地继续道:“认识?” “不认识!没见过!” 方凌都恨不能上去给他一脚,编造这些即刻就能被戳穿的谎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果不其然,旁边的村民中立刻便有人插嘴道:“他们明明认识。不仅认识,他俩还素有仇怨,时有殴斗。” “我昨天还见他追着贾先斯打了两里地。”另一人补充道。 李捕头:“可是那时候将他打死抛尸的?” 方凌闻言连忙上前解释:“绝对不是!他那时候还活得好好的,后来还跟着我们到了镇上客栈撒泼来着。” 李捕头意外的转过头来望着方凌,“姑娘也知道此事?” “啊……我们认得……哦,不,可能还有点旁的关系。” 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住的,方凌虽是有些尴尬,但还是索性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捕头抚着下颌,若有所思地道:“你是他大姑?” “也不是亲生的,就是……怎么说呢,算是结拜。” “有见过义结金兰做姊妹兄弟的,倒没听过拜大姑的。” “不是,其实是他爹还在世的时候与我弟弟结拜的,这郑守义他重情重义重辈分,所以就跟着管我叫一声大姑。” “你弟弟与他爹结拜?”李捕头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怀疑之色溢于言表。但这也不能怪他,但凡谁听到此话也不会相信。 别的关系尚且还能推脱到辈分上头,这弟弟与爹,不论从辈分还是年龄上讲怕都是讲不清楚的。 方凌显然也解释不清,只得勉强答道:“可能……他们之间就是单纯的互相欣赏……忘年之交那一个类型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贾先斯前前后后跟了我们一路,后来还在客栈前面好一通撒泼耍横,直到我们离开时还活得好好的,很多人都可以作证的。” 正在众人各执一词之时,那边老仵作看着尸首却忍不住惊道: “这太不可思议了。” 第218章 人肝?猪肝? 众人复又围了过去,李捕头不禁有些疑惑:“如何说?” 只见仵作扒开业已开膛的尸身回话:“满腹蛆虫,内脏全无!” 李捕头显然大吃一惊:“心肝脾肺,全部被人取走?” 众人闻言,再看看被按在地上的郑守义,心肝脾肺被取走?爆炒猪肝? 看着那蛆虫翻涌,好似慢火细熬的浓粥一般翻涌着的烂肉腔子,脑子里控制不住地联想起来。肠胃再也忍不住地一阵气血翻涌,翻江倒海,个个吐得是昏天黑地。 尤其是陆从迁,别看平日里一副粗糙汉子模样,可对吃的一向讲究。不吃内脏,不吃脑花,但凡动物指爪口条,眼睛耳朵一概不食。 若非早上肖仲宇故意激他,他是决计不会逞强尝那么一口的。如今也不知是怎样的运气,头一回吃内脏便似吃了个人的。 思及此处,陆从迁不禁吐得一塌糊涂,差点将苦胆一并呕了出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就只有从始至终一筷子都没尝过的长亭依然面色淡然,并未有什么多余的反应。只轻笑着着对方凌揶揄道:看书溂 “你大侄子莫不是取了这位的一副心肝给你下得酒?” 方凌闻言亦是一阵干呕。 郑守义此时却是急了眼,一张脸憋得通红地道: “不是的,早上那个真的是猪肝。我四更天就起来赶到王贵年家现杀的猪。因大姑来了,家里没得么子招待,特意饭都没吃他屋头的,专门讨了他一副猪肝子。” 说着,便朝着边上一人叫道:“王贵年儿!王贵年儿!你说那副猪肝子是不是你给我嘚?” 边上一人,质朴老实,正是先前上山找猪崽子的王贵年。只见他偷摸瞄了眼李捕头又看了看郑守义,这才支支吾吾道: “猪肝确实给过你一副,可是你吃的到底是哪一副,我也是真不知道啊。” 郑守义闻言,大骂道:“你狗日的王贵年儿,你不愿意给就不愿意给,这个时候你说得么子没得屁眼儿的话!” 李捕头啪得踹了郑守义一脚喝止道:“没让你说话!” 继而示意王贵年继续。 原来天还没亮,王贵年家的小猪崽因杀猪动静太大,受了惊吓,跃出猪圈跑上了山。 当时也没顾得上找,后来诸事忙罢,这才上了山撞见了古窑碎尸这档子事,紧接着便报了官。 郑守义听完情绪虽然稍稍缓和一些,但仍旧拖着长长的调子唱戏一般紧一声慢一声地喊着: “不是我哎……不是我,我没杀人呐……没杀人!大姑你要救救我哎……我没杀人呐,我不想死啊!” 不仅李捕头被他嚎得脑仁疼,就连方凌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幸而李捕头当机立断,着衙役寻了块布头直接将他嘴堵了。 那边仵作继续道: “这尸体着实古怪得很。死者伤痕颇多,从头到脚二十余处不止。最为严重的就是后脑处的重创及腹部内脏遗失。其余伤痕多为皮下淤痕,虽是生前伤,却并不致命。” “那脑后伤痕可能看出些什么?” “脑后应为硬物击打所致,因出现由淤血汇聚而成的大块尸斑并伴有血肿现象,应是生前所致。但是否致命尚不好说,需得开颅详查。” “那腹部伤痕呢?可能通过创口推断出是何种原因所致?” “古怪便是古怪在此处了。这胸腹皮肤完整,并无破口,然而内里脏器却没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不过,仔细观察可见此脏腑创面及食道气管断面虽凹凸不齐,但却十分规律工整。但若说它齐整吧,创面却并不平滑,绝非利刃所致,倒像是,像是……” “虫子蚕食。”方凌冷不丁地插嘴道。 仵作闻言,立刻兴奋起来,神采奕奕地说道: “确实像是蚕食,但却绝非如今尸体中的蛆虫。” 说着,一手将尸体腹部豁开,那蛆虫翻滚涌动的腔子立刻便暴露出来。接着老仵作很是礼让地朝方凌做了个请的姿势。 方凌自小便害怕虫子,且不久前又刚在滇南落下阴影,此时此刻不得不说内心是十分抗拒的。 但或许是因验尸一途向来隐晦,难遇知音,今日好容易遇到方凌似乎对此道颇有些见解,故而老仵作显得十分热情。 当然,方凌对虫子与生俱来的恐惧也不可能因为对方盛情难却而就此消弭。千不该万不该,只因昨日好死不死认了个大侄子。 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如今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大侄子又连呼冤枉,高喊救命,便是看在湘湘的份上总不能坐视不理。 方凌带着十二分的抗拒不得不凑了过去。 只见老仵作兴致勃勃地将满腹肥肥胖胖的蛆虫仔细刮剥干净,倒在旁边的木桶中,又将尸体扶正,取了棉纱清水细致地冲洗。 仵作一边冲洗一边指着创面道:“姑娘看了这许久,可认同小老儿的推断?” 方凌捂着口鼻仔细观察之后,方才直起腰来思索良久才言道: “老先生说得极是,确实不全是这波虫子啃噬的。看这气管经络上的隐隐齿痕,该是大些的虫子才对。” “多大?” 仵作眼神灼灼,示意方凌继续说下去。 “至少得有屎壳郎那么大。就这么大!”方凌稍加思索,继而将咬在嘴里的右手指尖取出,比划道。 长亭见她一想问题又开始了吃手的老毛病,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颇为嫌弃地道: “好吃吗?” 方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是不解地道: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吃过。况且你确定那玩意儿能吃?” 可怜旁边好容易才止住呕吐的陆从迁闻言,瞧了瞧那桶里白花花的虫子,又开始吐得搜肠刮肚。 长亭倒未料到得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答案,不过方凌此话答得委实真诚,倒将他给逗乐了。遂好声气地补充道: “我是说手好吃吗?” 方凌这才反应过来,忙尴尬地将手背在身后藏了起来。 长亭这才皱起眉头,严肃地说道:“此尸诡异,异于常人,当心蛊物,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老仵作闻言恍然大悟道:“蛊虫?” 李捕头闻言一惊:“仙长确定?” 长亭望着方凌道:“你可以问问她,毕竟是差一点就做了巫蛊门少夫人的人。” 第219章 吃人嘴软 李捕头又是一惊。先前只觉得这姑娘不一般,不仅不惧死尸,还似乎颇有研究,又与修者同行,却原来与富甲一方的巫蛊门也有关系。 而此案看起来只是一名普通无赖遇害的寻常案子,但似乎却牵扯擅蛊之人。 若真是如此,依照规矩只怕必须赶紧确认是否与宗门有关系。 若是宗门之争,按惯例是要请永陵黎宗的人出面的。鉴于这种情况,李捕头连忙问道: “以姑娘之见,可能确定是蛊虫?” 方凌自然知道长亭此举委实只是为了挤兑她,但既然李捕头当了真,也唯有将计就计了。毕竟那边被堵了嘴的郑守义还眼巴巴地指望着自己能为他洗脱嫌疑。 奈何方凌对蛊虫实在是知之甚少,只听贺连风曾说过:蛊分虫蛊和药蛊。 虫蛊自不必说,自然是经过特殊的环境和喂养条件精心培育炼化的蛊虫。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方法与控蛊之人建立某种关联,能为人所驱使。 例如巫蛊门弟子都会修炼的本命蛊便是如此。属于比较高等级的蛊虫,巫蛊师相互之间斗蛊斗得便是这种蛊。 但还有一种叫药蛊,据说其蛊如粉末,使用时如下毒用药一般将其混入茶水饭菜当中。 因其无色无味,很容易杀人于无形。一旦种蛊,便于腹中开始孵化成虫,噬咬种蛊之人身体内脏,令其痛不欲生。此种为低等蛊虫。 为何药蛊为低等蛊? 主要是因为此种蛊得来较容易,自然破除也很容易。 若是种蛊早期,有经验的巫蛊师只需一副汤药便可将其拔除。而对于那些有本命蛊的人,此种低等药蛊对他们更是构不成任何威胁。 故而就如同江湖侠士之间,用剑的总是瞧不起使暗器的,而使暗器的却又瞧不起下毒的。巫蛊师也一样,用虫蛊的多为正面对决,大都瞧不上偷偷摸摸下药蛊的宵小之辈。 如今,按照死者的尸体情况,则极有可能是中了药蛊。但却有一样说不通。看书喇 一般来说药蛊孵化出第一波成虫之后便开始噬咬,那么相应的人也会腹痛难忍。似贾先斯这般整个脏腑全部被啃噬殆尽,最起码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做到,何以他昨日还能活蹦乱跳? 方凌忍着将肠子吐出来的风险,仔细地在那盛放蛆虫的木桶内划拉许久,也没有什么发现。 “尸身表面既无蛹壳也无卵,而这些虫子又大小均匀,想必该是第一波孵化而成的幼虫。 但若仅仅只是这些虫子,却又与创面不符。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不是药蛊?或是死后偶然被蚕食? 唉!若是贺连风在就好了。”方凌喃喃自语道。 长亭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 “既然如今贺连风不在,你也指望不上,不如直接将这尸体一把火烧了,草菅了人命,凑合定个大侄子的死罪了结了此事吧。” 李捕头闻言十分诧异,不想如此仙风道骨之人说出话来竟如此随便。于是慌忙反对道: “万不可如此草率!姑娘既与蛊虫打过交道,必定知道些我们所不了解的情况,若是能提供意见固然是好,若是不能也该从长计议才是。” 长亭淡笑一声,“别忘了,她可是这小子的大姑。你就不怕她存了私心?” 郑守义不知长亭为何好好的突然就喜怒无常起来,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嘴里不住呜呜呶呶却奈何出不了声,只得全身都卯足了劲儿地挣扎起来。 方凌见此情形更是又急又气,也不知岳长亭这厮是不是属狗的,翻脸比翻书都快,急得直嚷嚷道: “那你还是他表叔呢!” “左右都不是亲生的。” 方凌自认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这厮虽能白吃白喝,无情无义,但自己却决计不能做了那忘恩负义之辈。 心下虽是气急败坏,但为了这个半路上认下的大侄子不得不硬生生地压下火气,拽了长亭衣角,挨过去悄声道: “你这又是抽得哪门子疯?你莫不是算准了我没有你不成,非要我求你么?” 长亭偏了偏脑袋凑近了些也学着方凌的样子轻声道: “是的!不过你求一求又何妨?兴许我就答应了呢?” 方凌不想这厮竟如此看扁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怒道: “我便是这么没有骨气的人么?” 长亭抬手抽出被方凌死死攥住的衣角,笑得灿烂,做了个请的姿势。很显然,这厮吃定了她。 方凌万没想到他竟真要将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不过他一向如此,喜怒无常,冷血无情,确也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只是这一日本以为他对自己言语上和缓了些,便以为他见自己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多多少少对自己先前所作所为有所反省。 却原来还是自己想多了,真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方凌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方凌只得转身对李捕头道: “我虽与蛊虫有过接触,但委实算不上熟悉,故而不敢妄论。但即便如此我也有办法证明两件事: 第一、死者到底是否死于蛊虫。 第二、郑守义无罪!” 李捕头:“如何证明?” “记得一位故人曾经说过,这世间人过留影,雁过留声,没有什么现场是完美无缺的。如果有,那便是不够用心。 李捕头,可否准我再入古窑,我似乎想明白些事情,想要求证一下。” 虽然长亭说得也不无道理,但是他做这一行多年,不敢说眼眀如炬,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人却也没有。 方凌再进古窑,心境却是大不相同。方才说实话,多得是看热闹的猎奇心思,便是有心想要助人一臂之力也是奔着那功德簿子去的。 如今却是实实在在要救人来的。 心一旦沉了下来,看得也就越发仔细深入了。 黑沉沉的窑顶,几只幽蓝的鬼魅正趴在上面伺机而动。但因碍于长亭强劲的灵力外放而始终不敢有所动作。 方凌虽是没能如了长亭的意,低声下气地求他两声,但本着看热闹的心思他还是跟了进来。况且李捕头因先前王福的事着实也有些担忧。 第220章 斯文败类 还是野狗奔走,一地的狼藉。撕碎的尸首残部及衣片已被仔细地清理出去,剩下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唯有马眼及内墙上的两处印痕。 方凌举着火把在此处看了良久,转而对李捕头道: “可否准我找人重现一下当晚情形?您放心,不会破坏此处痕迹,只在另外三个马眼试试即可。” 古窑分两侧共开出四个马眼,高度形态大小基本相同。如今其他三处尚还从里面堵得死死的。 李捕头命人将其一一捅开。方凌请了两名衙役和一位村民,令其攀入马眼,从洞中一路爬出。 待三人爬出之后,方凌举着火把领着李捕头将其中痕迹位置形态一一记下。而后又挑了三人如此再走了一遍。 方凌将第二次印痕一一验看之后,胸有成竹地对李捕头道:“将这两组痕迹对比之后,可有发现端倪?” 李捕头皱着眉头道:“两组印痕并无不妥啊?” “但却完全不同不是吗?是以凶犯绝无可能是郑守义。” “此话怎讲?” “您仔细看,第一组印痕皆为中等身高体态的寻常人留下的,而第二组却是与郑守义同等身高体态的人留下的。 因郑守义个子高大,身材魁梧,故而您看: 若是他自这马眼中通过,整个身体几乎将这洞塞满。必定会将其内壁尘土岩灰刮掉一层。然而凶手通过的那一处马眼并不是此种状况,只在靠近窑内的一侧因破除封堵而产生的剐蹭痕迹。 至于身高,您再请看: 第一组人几乎都在洞口口沿处留下了肘印,有的一只,有的一双。而第二组,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留下肘印,取而代之的则全部是手掌印。” 李捕头也是常年办案的人,闻言亦开始思索起来。 方凌继续道: “大凡攀爬,身高不同,借力点也不会相同。人若遇障碍及小腹肚脐高度,一般情况下用手掌平撑,以手掌根部借力而上。 若遇障碍及胸,则一般以小臂平撑,以手肘借力而上。再高则需助跑,或以手指扣住口沿再行攀爬。 再看凶犯留下的印记: 口沿两侧两个清晰的半椭圆形印记。我当初一直搞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后来才想通了。就是攀爬时以手肘借力所致。” 纵观上述两点,凶犯身形乃是消瘦矮小,绝非郑守义这种高大健硕型身材。 考虑到体态瘦弱且又必须将失去行动能力的贾先斯从马眼处塞进古窑,绝非女子可以办到。故而嫌疑人必当是男性。 但此地荒废已久,道路失修,无法使用任何车辆辅助。即便是一个男子,若是体态瘦弱也不大可能扛着一个同等身材的人爬坡到这半山腰来藏尸。 是以,凶犯极有可能是将贾先斯骗至此处打晕之后再扛着他塞入古窑。 然而此地如此偏僻,且早先便时常闹鬼,贾先斯生性胆小,若非他十分熟悉信任之人,他绝不敢深更半夜与人来到此处。 故而凶犯一定是一名身高五尺一二,体态瘦弱,且必为贾先斯所熟悉的男性。” 李捕头闻言立刻对身后衙役交待一声。待那衙役去后,只见他踱着方步略作思索道: “姑娘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方才承诺的两件事,似乎还少了一件。” “李捕头放心,蛊虫之事,虽然我并不擅此道,但却也有办法判断。” 方凌转而朝老仵作一礼,“只是还需劳烦老先生将死者开胸验看气道。 不论虫蛊还是药蛊,它们的残忍之处都在于它不论种蛊之人生死,一旦接种便开始噬咬,使人受尽痛苦直至死亡。而普通蚊蝇蛆虫则通常是在腐烂变质之后的尸体上产卵。 若有法子证实贾先斯是活着的时候便被啃噬了内脏那便一定是蛊虫作祟。” 老仵作闻言立刻心领神会,“气道往上乃至鼻腔若有血迹凝结那便是生前脏腑受损,若是无血迹吸附凝结那便是死后造成。” 方凌笑道:“老先生果然是行家,恕晚辈班门弄斧了。晚辈确实是想通过此法证实。 因脏腑心肺直接连通食管气道。若人生前被伤及心肺,血液必定随呼吸进入气道。若死后受损,则因没有呼吸反应而不会造成此类血迹残留。” “但若要验证气道内部,需先行开胸破颈,再以薄片利刃将气道仔细剥离出来,且期间不可有任何污损才是。这怕是个精细活儿,小老儿恐怕得多需要些时间才成。” 李捕头见老仵作已证实此法可行,便开口言道:“既然如此,二位不如随我一道至衙内详加验看。 眼下虽不能坐实郑守义杀人之罪,但他昨日与贾先斯私斗将其打伤却是事实。况且今日一见贾先斯的尸体便逃跑也是有目共睹。 如此,很难排除他与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衙门问话是肯定的,但若经调查确实没有关联,必会还他一个清白,届时再由他随两位回去可好?” 方凌自是要去的,毕竟郑守义原来是随他们一道出来的,此时就自己一行人回去,独独将他留在了衙门,巧儿那边怎样交代得过去? 再说,她此次下山原也没有什么正经事,无非一是为了逃婚,二是为了将那功德簿子记上两笔,回去也好央了长极真人将她从芜尘院解救出来。 但岳长亭当初言之凿凿自称有家中私事亟待处理,火急火燎地赶上他们,此时却也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跟仙尧使了个眼色令众人先行离开之后便也随李捕头下了山。 可见那家中私事怕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正经事。 其实,方凌一直觉得长亭这个长老当得并不怎么称职。不客气的说,这不思进取,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的模样简直与长遇老儿不相上下。 只是长遇吃喝嫖赌也好,调戏内廷女眷也好,甚至随地大小便,坏都是坏在明处。 而长亭则不然,他不务正业,目无尊长,坑蒙拐骗,偶尔还有些卑鄙无耻都是暗中使坏。事后往往还一副道貌岸然之色,真真可当得斯文败类四个字。 偏偏众人皆看皮相,往往被他的一张脸所蒙蔽。 就如同现在,虽然这厮一点忙也不肯帮,但李捕头还就认定了他是仙长,放着自己这个兢兢业业帮他查证的人不管,非得将他也一道请回去,便是镇宅都是好的。 第221章 诈尸 果不其然,直到摸至那太极盘中的阴阳鱼眼处。浮生感觉到内里明显的凹陷方才恍然大悟的看向其上两尊牛首的第三眼。 一黑一白,一阴一阳,赫然便是八卦盘上的阴阳鱼眼。 伸手处,果然轻松地便取了出来。 浮生将二枚鱼眼稳稳地摁入八卦盘内,只见整个八卦盘咯噔一声便卡入下方凹槽。 瞬间便听得周遭咔咔咔的机关连动之声大动。看书喇 那幽绿的水池之内咕嘟咕嘟的冒起大量气泡,须臾之间便如同是开了锅一般。 而那池边的浮桥嘭的一声突然崩塌,断为数截。 二人一看,这哪里是开门,分明是触发了机关暗器的架势。 随着碧绿的池水渐渐沸腾之际,只见彼时水中泡着的浮尸突然间便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那极不协调的躯体咔咔咔咔地四下转动着,犹如提线木偶一般。 泡得发白的一颗硕大头颅被他用一双长臂猿一般的胳膊瞬间扭了过来面向二人。 浮生顾不得害怕,手持照影一马当先挡在了方凌身前,喊道: “姐,你这弄得都是什么鬼?” 方凌急道:“谁要你乌鸦嘴,如今果然将那鬼怪妖精招来了。” 浮生闻言,连忙双手合十,大声念叨着: “前辈大人大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哪里来的便赶快回哪里去吧……” 方凌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手心里捏着的全是汗水。 此间分明就是一个死局,前有拦路虎,后有绝户门,根本就是毫无退路。要么打开此门,要么便只能干掉那浮尸。 浮生适才刚说完,便见那边的浮尸不仅没有大人大量地退回去,反而扭动着怪异的躯体已然是上了岸。 浮生见他如此不通情理,遂一个箭步先发制人便已冲了过去一脚踹到那厮胸口。 谁知这一脚力道虽大,却是犹如踹到了一滩烂泥之中。除了踹出一大波黏腻的绿水出来,连半点作用也没起到,反而被其一把抓住了脚脖子。 那浮尸手上力量之大几乎将浮生的脚踝生生捏碎。 方凌见状,飞身便是一道镇尸符,在碰到浮尸面门的刹那间嘭的一声炸响开来。 只见浮尸那硕大的头颅一顿,动作稍有迟缓。 浮生趁机咬牙,拼了吃奶的劲儿单腿一个凌空鹞子翻身,挣脱了浮尸的铁掌反身跳出一丈开外,高高地落在平台正中的铜鼎之上。 反观方凌方才的一道镇尸符,除了令那厮动作稍作迟滞外带烧掉几根毛发之外,竟丝毫未撼动其根本。 想来只怕是此间阴煞之气太过浓重,符咒祭出后还未及接触浮尸便已被阴气损耗了大半力量,故而在空中便已爆开。 方凌倒是不信这个邪了,紧接着便尝试着凝聚灵力,试图沟通天地,引七杀入局。 谁知灵力输出犹如跌入茫茫大海,一时竟不辨乾坤。乾坤不辨,何以引星辰?….方凌直到此时方才惊觉此间竟是阴阳颠倒,乾坤倒置,五行隔绝。她此生对如此格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怪不得自从踏入此洞,便觉头昏脑胀,处处格格不入。 突然之间,方凌反应过来,既是阴阳颠倒,乾坤倒置,那么方才的地盘,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那边浮生手持照影,划破掌心,以血祭器,瞬间便与那浮尸战到了一处。 浮尸体型怪异,算不得十分灵活。浮生身轻体健,翻转腾挪之间,倒是未见得吃亏。 须臾,便见那浮尸身上已经挨了两刀。伤口豁开处,大股大股黏腻浓稠的绿色液体溢出。 而不待其体内尸气散发,却见池面上虚浮缥缈的绿色薄雾如灵蛇一般自伤口蜿蜒钻入那浮尸体内。 而那浮尸刚刚散去的几分怨毒之气立即便得到了补充,瞬间反扑回来,撕咬抓啃之下立刻便又凶狠了几分。 方凌眼见浮生处境凶险,抓紧时间抢到那八卦盘跟前,只见经过方才一番轮转,那八卦盘复又弹了出来。 方凌迅速地将那地盘之数翻转过来,咯噔一声便按了下去。 然而铜门仍旧毫无动静,只听又是一阵机关连动之后,远处来路方向铁索嘭嘭嘭连响数声,似有什么东西挣断了束缚,大踏步着便向着此处而来。 片刻之后,果然见那黑洞洞的池子另一端,一体型怪异的黑影蹿动而出。火光映照下只见一个浑身焦黑的死尸快速向二人奔了过来。 浮生见此情形,大惊道: “姐,快别闹了成吗?我错了还不行!” 方凌尴尬的答道: “实在是对不住……你且先忍一忍。” 眼见那炮烙尸已淌了池水,咆哮着朝这边靠近。 池水碰到腐肉,便如滚油一般炸响开来。那炮烙尸的腿上立刻便冒起阵阵白烟,顿时皮开肉绽,黑水横流。 然而他却没有一丝感觉,眼眶中满是阴狠怨毒,直奔二人而来。 方凌见状,忙取下腰间的酒袋子,伸手扯掉大片经幡,将酒袋中预备用来对付蛊虫的火油迅速地浇在上面。 眼见那边炮烙尸已经上了岸。 方凌迎面便奔了过去,仗着身形灵活的优势,便欲将沾满火油的经幡裹在他身上。 谁知炮烙那厮虽行动不如常人敏捷,却是力大无穷,还未待方凌使出炎火决,便见其双臂鼓动间,那经幡便已碎作数片炸裂开来。 方凌不想半袋子火油就此浪费了。 而那炮烙尸挣破经幡,怒吼一声,直取方凌脖颈而来。 方凌不闪不避,待他冲到近前突然出手,一张镇尸符直取其眉间天灵。 . 南宫煮酒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222章 虫蛊 好容易恢复平静的验尸房内,李捕头捧着老仵作流出的半截肠子小心翼翼地塞回去。黝黑的脸上,额角眉梢青筋爆裂,通红的双眼仿佛是要瞪出血一样。 喉头来回滚动数次,终于开口道: “怎么会尸变?” 虽是极力克制,声音却仍旧掩藏不住的颤抖。 方凌望着案上安静摆放着的气道喉管,干哑着嗓子道: “喉头已取,气道洞开,怨气聚无可聚,不是尸变。” “那是什么?” “是虫蛊!” 方凌颤抖着将那截喉管捧起来递给李捕头,“老仵作已将气道剖出,内壁附有大量血块。只是……我不知道那蛊虫居然一直都藏在贾先斯的身体里,甚至还操控了他。” 李捕头一巴掌拍掉那截喉管,愤怒地吼道: “你既知道是虫蛊,怎会不知它能藏在尸身之中?” 方凌望着着李捕头怒火喷张的猩红眼睛,没有任何辩解,也无法辩解。自己明知道有可能是蛊虫作祟,怎就没有先防范呢? 说到底,自己就是个连师傅也没拜成的半吊子神婆罢了,只因见识过那么两次蛊虫,便自以为是地认为有能力处理。 可事到临头却全无对策,本想还郑守义一个清白,却不想清白未明,倒先害死老仵作。 方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耸拉着肩膀,仿佛全身的精气神已然被抽走,只默默地注视着满地的血色,却又本能地逃避着不肯集中焦点。 李捕头虽然极力克制,但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紧紧逼视方凌的眼神无不散发着暴怒的情绪。那汹涌的情绪仿佛随时都能将眼前的人撕碎。 忽然,门口白衣晃动,长亭已然挡在了方凌身前,面对咄咄逼人的李捕头,只冷冷言道: “她早就说过不善此道。” 方凌见长亭终于回来了,低垂着的脸上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她沉默着拉住了长亭的袖子,低声啜泣着: “我……害死了老仵作!” 良久,李捕头终于换回一丝理智,在沉默中开口道: “他姓陶,全名陶铭远,这衙门里的人都唤他一声陶伯!” 说完,他面色铁青地沉声对旁边的衙役道:“贾先斯的左邻右舍及生前往来者还没传到吗?。” 衙役犹豫着,“传是传到了。可如今此案涉及巫蛊,按规矩得待明日一早转交黎宗的人。” 李捕头红着眼眶,咬牙道:“又是黎宗?” “按惯例,蛊术属宗门……” 李捕头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喝道:“陶伯已经死了!” 那名衙役不敢再提其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说现在、立刻、马上!”,李捕头吼道。 衙役再未言语,领命而去。 “贾先斯的尸体已经找到,在出门往南三里外的一道巷子里。我已在其伏尸之处布了阵法。你现在立刻派人提了火油过去,一把火烧了,免得夜长梦多。 至于那虫蛊应是已经转移了宿主,需立刻追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派王福跟你们去!”李捕头说道。 长亭上下打量了李捕头一眼,不是很耐烦地说了一句,“随你便!” 便扯了方凌准备出门。触手间却觉有异,一看之下才发现方凌右手掌心已被烧灼得一片模糊。不禁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方凌依旧垂着脸,“方才使用炎火诀时不小心烧的。” “用个炎火诀都能烧着自己,属实是个人才。” 继而避开手掌伤口转而提了腕子拉着她一道出得门去。 贾先斯伏尸处名为四季巷。此巷共通两条路,一条通往镇外官道,另一条通往南边早市。 官道是去往永陵的,此时距永陵城门开启还有一段时间,官道上无人来往。若说有人,便只有南边的早市了。 早市一般丑时未便已有商贩开始出摊,蔬菜水果、家禽肉类以及蒸糕酥饼应有尽有。如今已是寅时,早市里面早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开了天眼,仔细瞧着。”长亭嘱咐着。 开天眼方凌自是不用长亭教,只是蛊虫又不是阴魂,这该如何去看?长亭见她满脸不解,敲了敲她脑门儿道: “虽说道家天眼聪一般用于洞察阴魂,但它也可观活物不是吗?” 方凌立刻心领神会,“你是说观人阳火?” “看来也没笨到骨子里去,怎么就能把自己给烧了!”长亭还想着她手受伤的事,兀自絮絮叨叨。 鬼魂,妖物都有其阴气,虽然气息不同,但一旦附上活人身体,便是两种气息之间的博弈。谁更胜一筹,谁便能驱动身体,那身体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就自然是谁的。 蛊物虽是活物,但它的阳气怎可与活人相提并论? 然而一眼望去,阳气微弱的又岂止一人? 不远处包子摊上背对着三人正吃着包子的年轻人,街边一位低着头大剌剌坐在矮凳上卖菜的丰腴妇人,远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以及街角避风处蜷缩着睡觉的一名乞丐。 若非要算得仔细的话,还有那乞丐脚边一动不动躺着的那条狗。 也亏得派了王福跟来。此人不仅热情,还对这镇上的很多人了如指掌。 据他称,那吃着包子的年轻人是他婶子的娘家内侄儿,平日里便一副要死不活的病秧子模样,阳气自然旺不到哪儿去。 那卖菜的妇人是徐寡妇,丈夫死了好几年了,常年独自一人,日子过的十分艰难,最近可能日子好过了些,居然还胖了不少。 而那白发老人是住在义庄的张伯,除了看守义庄也兼顾着打更的活计,每日打完更鼓便在早市喝一口热汤再回去歇息。 至于街角的乞丐则是常年混迹于此处的陈跛子。因幼年生病烧坏了脑子,亲人故去后便到处流浪,后来发现早市这里能讨得吃食,便索性找了个街角睡在这里。 那狗子可能是他捡的,一人一狗也算相依为命,总之有这狗的地方便有他,有他的地方也就有那条狗。 常年患病的病秧子、常年接触死人的义庄老伯、卖菜的寡妇、脑子不好的乞丐和狗。这四人中除了那寡妇,似乎每个人都有阳气低迷的理由。 再看那徐寡妇,大剌剌叉着一双腿,只顾低着头揣着手坐在矮凳上,既不招呼来往行人也不吆喝一声,跟周围小贩格格不入。 第223章 徐寡妇 三人相视一眼便朝着那徐寡妇走了过去。寡妇见有人来,便将摊上的菜顺了顺,仍是低着头道: “想要点什么自己挑?都是新鲜的。” “你是何时在此摆摊的?半个时辰前可有去过四季巷?”王福问道。 周围人见突然来了官差问话,都停了手里活计,好奇地望着这边。 徐寡妇也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来人竟是官差,略显慌张地道: “民妇……今日未去过四季巷。” “去了就去了,官差问话也敢不说实话?”旁边立刻有那多事的人插嘴揭穿。 “民妇冤枉,我真的没去过四季巷。” “你平日里只卖青菜,何时又多种了萝卜,豌豆这些?”旁边那人仿佛存心挤兑,继续拆穿道。 “就是,就是……你就说了实话了罢。” 周围立刻便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起哄了。 徐寡妇一张脸涨得通红,愤愤地对旁边那人道: “就只卖个菜而已,你卖了萝卜我便不能卖萝卜吗?你何苦要这样存心冤枉我?” 王福一听自己就问了一句话,何故扯上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了。忙打断道: “我就只问你方才去没去过四季巷,扯这些没用的作甚?” 还未待那徐寡妇回话,倒是旁边那人抢先答了话: “一准儿是去了的。官爷你不知道,她那姘头就是四季巷的。这些菜都是她那姘头家的。” “啊?原来是外面有了人了。” “这都惊动官府了?” “谁啊?谁啊?” “四季巷的?” 周围立刻响起叽叽喳喳的一片议论声。 寡妇门前的是非本就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下饭话题。 如今突然得了这么个惊天“秘密”,直搅得卖糕的也顾不上做糕了,卖饼的也顾不得烙饼了,就连周围路过的都伸长了脖子顾不得逛集,纷纷竖起了耳朵,等待着下文。 徐寡妇见众人都围了过来,有些惶恐地撑着腰身疲惫地站起身来,咬了咬下唇,倔强地道: “总之,我没偷没抢,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官爷若是不信,尽管将我抓起来便是。” 王福平日里都是跟着李捕头办差,很少单独行动,对于如何问话这一套属实还有些生疏。如今见对方如此反将一军,瞬间便没了法子,只得佯装凶狠地吓唬道: “我问你什么便好好答什么?你这般犯浑耍赖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便作势要动手。 方凌见状,忙一面按下王福,一面驱赶着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道: “你们怎么这么闲,摊子都不用顾的吗?什么姘头不姘头的,如此污人清白,不怕死后被阴差拔了舌头?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言罢,方凌将徐寡妇赌气伸出来等着上镣铐的一双手按下,一边安慰一边偷偷搭上了她的脉搏准备借机探一探。这一搭不要紧,却是摸出了滑脉。 方凌瞧了瞧她“胖”起来的腰身,惊讶地低声问道: “你怀有身孕?” 徐寡妇一张脸烧得通红,就差滴出血来。若非刚刚方凌出言赶走路人着实帮了自己一把,换做任何其他人只怕是当场就要厮打起来。 所幸徐寡妇见方凌并无任何准备伸张或看热闹的意思,既然对方给自己留足了面子,徐寡妇倒也并非不识好歹的人,立刻老老实实轻声交代道: “我与二郎确实情投意合,只盼着凑齐了银子好请个媒人来提说。谁知二郎最近染了病,来不了早市,我只想着替他赶紧卖了这季的菜攒了银子成亲……可这事它也不犯法呀!” 至于徐寡妇后面的话,方凌是一个字也没听得进去。脑子里反复思考的只有一件事: 孕妇因其精气需要孕育胎儿,阳气弱于常人亦是再正常不过。那么……吃着包子的病秧子,苍白着头发的义庄老伯,害怕被人看出端倪的徐寡妇,街角瘫睡着的流浪乞丐和狗。 他们都有了阳气虚弱的理由,但却只有一个突兀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那就是病秧子。 他常年患病,身体如此羸弱,本该和那徐寡妇的二郎一般卧床在家才对,怎会天还没亮便来早市贪那一口包子? 方凌与长亭二人对视一眼,立刻便朝包子铺奔去。然而方才还坐在此处的病秧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老刘家那小子呢?”王福向摊主打听着。 “光顾着看热闹了,刚回过头来人已经不见了,钱也没给。”摊主愤愤地抱怨着。 三人朝着四面八方的人群望去,街上人流涌动,已经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早市。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好一派繁荣景象。 然而看在三人眼里却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若是那蛊虫趁此机会再转移了宿主,再想找就可谓是大海捞针了。 就在三人焦急不已时,方凌竭尽全力外放出去的灵觉忽然闻得远处传来一阵糟杂,似是有人被冲撞了,不满地嚷着: “你这病秧子一大早在这凑什么热闹?跑这么快,也不怕你这三两骨头颠散了架!” 方凌连忙对另外二人道:“在那边!” 说罢,立刻抬脚追了出去。 长亭更是一跃而起,踏着街边的屋檐飞身而去。同时,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钱袋子,朝着那厢天女散花一般撒了出去。 众人见到突然从天而降的碎银麻钱,忙争抢着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铜钱碎子。唯有远处一年轻人佝偻着腰身缓缓地转过身来,眼睛木然地看了三人一眼,突然拔足狂奔。 长亭眼眀如炬,借势便踏着纷纷低头只顾着抢钱的行人,直取那病态的少年。 而那边的病秧子身形灵活,哪还有一丝病态模样?只见他身手矫健地一头扎进人群,宛若没有骨头的泥鳅一般快速游走。 然而既已被盯住了,岂是那么容易逃脱的? 不过须臾之间便已被从天而降的长亭死死按在了地上。待方凌二人赶到,只见长亭已然结束了战斗,正凌空书符单手结印封其灵智。 这一手的作用类似于方凌曾经给秦相何结锁魂结一样,都是将灵魂与形魄锁死,只是这一手更强调的是瞬间锁死。 也正是由于锁灵于一瞬间完成,导致操控着这具躯体的蛊虫灵识来不及撤离也会被一并锁了。 第224章 金巧儿 蛊术隐秘,素来与道家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术法对其常常束手无策。像长亭这般迅速反应并能通过对术法的理解以最基本的招式克制蛊术的属实是很令人叹服的。 但灵是锁住了,只是被这虫灵控制的躯体却委实有些不听话。即使被长亭死死摁住,仍旧张牙舞爪乱咬乱抓。 而王福又碍于自己婶子的那层关系,怕这病秧子一时受不住,又不肯将其劈晕。 方凌考虑半晌,提议道: “我去买些棉布来将他从头到尾牢牢裹住,既不伤他,也防了他伤人。” 抬脚刚要转身,却被长亭一把拽住,“让他去!”他指了指王福。 方凌看了看此时正全力帮着摁住那病秧子的王福一眼,觉得长亭这提议似乎有些不讲道理,于是坚持说道: “还是我去吧。” 谁知长亭掏出一只空空如也的钱袋子晃了晃: “你若是还有其他钱袋子的话就去吧。” 方凌望着那个熟悉的钱袋,摸了摸腰间,神色大变。 “你这败家玩意儿,你怎么不扬了自己的钱袋子?” 王福尴尬地望了望二人剑拔弩张的模样,觉得如果再不缓和缓和气氛的话,双方只怕是会打起来,只得吞吞吐吐地插话:看书喇 “我买的话……兴许衙门能给支银子。” 那病秧子被密不透风地裹了里三层三外层,直到缚得跟个蚕蛹一般扭也扭不动了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长亭一肩扛去了衙门锁进了密室。 之后又在门内门外布了三道禁制,可谓是严防死守之后,又将方凌等一众人等赶出门外,也不知又使了些什么手脚,终于是解了病秧子身上的锁魂印。 锁魂印适才刚刚解开,只见那病秧子嗷一嗓子便嚎开了,吱哇乱叫着在屋内滚来撞去。索性屋内也没有什么家什用具,空旷得很,再加上他身上被缠了厚厚的布条,料也撞不出什么大事。 长亭实在是受够了这厮,扛他回来的这一路虽被堵了嘴,但一路都在呜里哇啦地瞎叫唤。叫不要紧,关键这一叫便伴随着那粘稠难闻的口涎顺着嘴角淌了他一身。 若非顾忌他体内的虫蛊,以长亭的脾气秉性,便是一根手指头都断不会碰一下的。 长亭厌恶地扯了扯前襟,皱着眉头嘱咐了王福一句。 “切记!六个时辰内任何人都不要进这屋子。” 王福不免担忧起来:“那吃喝拉撒要如何处置?” “随他去,六个时辰饿不死人!” 长亭说着已经走远了。 此时,方凌也已经被折腾了一宿,终于是将那宿主给逮住了。眼皮也就困得支棱不起来,正要寻一处僻静地方眯上一会儿。 却听衙役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说贾先斯的老婆找来了,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贾先斯的老婆不是别人竟然就是郑守义的妻子巧儿。 闻听此事,方凌顿时不困了。 大门口,巧儿正抱着湘湘倔强地跪在门前一声不吭。看见方凌出来,巧儿一把将湘湘塞给旁边的仙越,朝着方凌是又叩又拜。 “他大姑,你可要救救守义呀,他是好人。他平日里脾气是急了点,但是他绝不会杀人的。你快给官老爷说说啊!” 方凌忙一把扶住巧儿安慰道: “守义他没事,我会想办法的。你且先抱着湘湘回去吧!” “她今天哪儿也去不了!” 方凌闻言只见李捕头一脸肃穆地出得门来。 方凌忙上前道:“郑守义的事儿昨日已经辨得明白,就算还有别的嫌疑,也祸不及妻儿呀!” “可是你们谁都没有说实话。” 巧儿一惊,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李捕头。 “里面说吧!带走!” 李捕头对左右衙役下令道。 屋内,李捕头率先对巧儿发难: “贾府原先的李婆子你认识吧?她认出你本是贾先斯的妻子。” 巧儿沉默良久,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才点头称是。 “那为何会与郑守义结为夫妇?” 见巧儿不吱声,李捕头喝道:“说!” “是贾先斯先将我卖了抵债,我早已和他没了瓜葛。” “那你又是如何结识的郑守义?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与贾先斯的事所以才杀了他?” “不是的,守义从来都不知道此事!当年,贾先斯将我卖与他人,我不堪受辱,走投无路,只得投河自尽。 是守义救了我。他问我家在哪里,可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哪里还有家?便谎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后,守义一直待我极好,非但没有嫌弃我,还愿意与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结为夫妇。 为了怕人认出我来,这几年我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那阴魂不散的贾先斯还是找到了我。 守义打他只是因为他总来骚扰我,守义从来不知道这中间的事,更不会为了此事杀人。” “他不会杀,那你呢?” 巧儿闻言,大吃一惊道:“我虽然恨透了他,但也不至于杀他啊。” “若是他一直威胁你呢?……他问你要过钱吧?给了多少钱?” 见巧儿沉默不语,李捕头喝道:“说!” “他……我确实给了他几次钱……” “什么时候?给了几次?每次给了多少?” “……刚过完年从他知道我还活着时,一直到二月初,他隔三差五的就来找我,莪前后一共给了他五两二钱银子。 后来守义知道了,就将他打了一顿。再后来守义就一直防着他,虽然来过两次但都被守义打走了。” “你说你一共给了他五两二钱银子?为什么要给他银子?他手上到底握着你什么把柄?” “我害怕他将我曾是他妻子的事情告诉守义。” “还有呢?” “没了……真的没了,真的没了!” “还敢隐瞒?半年以来,你一共分八次给了他一百六十八两银子。而贾先斯遇害当天,他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 巧儿错愕地望着李捕头大呼冤枉道: “我一介村妇,每月用度不足二两银子,我当初给了他五两已是极限。哪来的一百多两给他?”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一介村妇。金巧儿,你还不说实话?” 巧儿听闻“金巧儿”三个字时,顿时瘫倒在地,仿佛是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口中不住地嚷嚷着: “我不是金巧儿,我不姓金……你们别胡说,我不姓金……” 方凌一时也搞不清楚为何会闹了这么一出,但她坚信人肯定不是郑守义夫妇杀的。 于是急忙上前道: “不可能!按照郑守义的身形,我们昨日已经看得清楚明白。若说是巧儿,那就更不可能,当天晚上我和她一直睡在一个屋里,她不可能出去杀人。” “你可是郑守义的大姑,而她就是你的侄媳妇儿,我又如何能信得过你?况且你还是一介修士,精通巫蛊。” 方凌万没想到这李捕头居然过河拆桥,他们前脚刚帮他捕获了蛊虫,他后脚就这样报答他们。显然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也不等方凌开口,李捕头接着道:“眼下也不是没有办法能证明此事。” “什么办法?” “那虫蛊的宿主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只要将他夫妻二人与那宿主置于同一间屋内,据说蛊虫不会攻击投蛊之人的,是吗?” 方凌万万没想到李捕头如今做事已经如此极端,只得愤而喊道: “李捕头,你这是草菅人命!” “那陶伯的命是不是命?这些衙役的命是不是命?” 说着便已命人将巧儿带走。 第225章 新宿主 牢里,方凌焦急万分。自己万不该冲动,一时气急竟与李捕头发生了冲撞,如今被关来了这里想要救人更是无从救起。 所幸长亭还在外面,以他的修为能力,想要保巧儿夫妻周全应当不成问题。 谁知,刚想到此处,便闻得牢门响动。继而这个被方凌寄予厚望的男人也被投了进来。 方凌望着长亭,万万没想到像长亭这样剑道双绝的人竟能被几个衙役轻而易举地逮住且押进大牢就这样关了起来。 以至于方凌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会被抓进来?” “他们说我和你是同伙。” 长亭理了理干草,顺势坐了下来。 “我是说他们怎么抓住你的?” “他们说你在这里。我想着顺便来看看你。” “这时候你不去干点儿正经事,想想如何搭救郑守义夫妇二人,看我做什么?我何时与你有了这般交情?” “我何时与他们有了那般交情?” 方凌见他一言不合又开始赌气,也懒得再搭理他,只能绞着手里的稻草干着急。 长亭见此情形,一手拿过方凌那只被火燎伤的右手,一手摸出一只小瓷瓶,均匀地撒了些药粉在患处,闻着药香倒与当初烟罗给的那瓶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只见他摸出一方洁白的帕子细细地替方凌包了,而后十分有耐心地专门给整出一个平整舒适的造型这才开口道: “如今好歹也算个伤患,便安安心心在此养着吧。” “可郑守义他们夫妻二人现在非常危险。” “救人可以,但须量力而行。你拼尽全力也救不了的话,那便是他的命数,就像那老仵作。” 此话可谓是戳到了方凌的心窝子。自从陶伯死的那刻起,方凌就一直在想,如果没有她不知深浅地介入此事,由得李捕头请了黎宗的人,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如果自己当初能多想一步,或许那名衙役也不至于重伤,陶伯也不至于死。自己何德何能,竟轻狂地还妄想着自己做了功德簿子。没想到翻开那功德簿子,第一页便涂上了鲜血和人命。 方凌沉默地抱膝坐着,良久才道: “可是我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 “没有人因你而死。人生来就会死,不光是那仵作,你,我也都会死,也许是今日,也许是明日,何苦纠结?命数不同而已。” “是不是所有的死亡只要归结于命数,便总能安心自处?” “不然呢?难道每个人死后都要为他们哭上一场才算得上有情有义?”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要不你哪天剖开来看看?” “你……” 长亭今日倒有几分像是真心想安慰她,是以惹了她之后又少有地放缓了语气: “生生死死自有天命,人之一脉生而必经五道轮回。死亦未必就代表着终结,只是了却前缘后事而已。 亲人、爱人、友人,终有缘尽的一天,若连缘分都堪不破,便只能永坠无妄苦海,折磨的始终还是你自己。” “你说得轻巧!天下之大,修者无数,又有几人能真正勘破生死而不望长生者?” “所以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那你呢?” “生生死死,经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就淡了。” “故作姿态!不过而立,又能历经多少沧桑,何敢轻言生死?” “你怎知我不过而立?” “三十有二。” “打听过?” 方凌突然有些尴尬,忙挺直了腰板,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长亭笑了笑,伸手抚了抚方凌头上方才与衙役们拉扯而弄乱的头发。 “算了,总之比你想象得要沧桑许多。等你经历得多了,自然就会明白什么叫做天命定数。 就如这老仵作,他不死,便可能是衙役死,你那便宜侄儿死,甚至是前来处理此事的黎宗弟子死。” “就不能都好好活着么?” “……” 见长亭一脸看二傻子的表情看着自己,方凌忙分辨道: “我知道自然更替,生死往复,只是……” “呵呵……” 长亭果然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寡淡的笑容,“便只要不叫你眼睁睁地看着便好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凌张嘴想要再辩驳,然而却又实在无话可说。 “同情不过眼前,怜悯不过所见。人到底还是受困于表象。往往发生在眼前,被人看到,听到,才最能激起人的怜悯。 那远处的呢?在看不见的地方,死去的那些便不值得被同情吗? 既然有生便一定会有死,死在眼前让人久久不能忘怀的也好,死在远方不为人知的角落也好,终不是人能控制的。 所以我们说天命,谈大道,论归一。花开花落终有时,相逢相聚本无意,抓不住,逃不过的,就该放手。” 可能是太困了,方凌听着听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那样沉沉地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凌直觉睡意正浓美梦正酣,突然感觉有人在推自己,她刚想开口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巴。耳边传来长亭低沉的声音: “别出声,有情况!” 昏黄的灯火中,方凌只见一条高大的黑影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木然地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间的牢房。看书喇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过后,只见那人打开牢门钻了进去,蹲在地上对着牢里熟睡的犯人仔细地闻了起来。 方凌差点就要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没有,那人就是用鼻子仔细地嗅着地上的人,就像狗一样。 “开天眼。” 长亭微不可闻地在耳边悄声道。 谁知那人耳力极佳,迅速地转过头来,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方凌心都差点儿提到了嗓子眼儿。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李捕头。 只见李捕头冷冷地看了这边一眼,见再无其他动静便复又转了回去。 方凌趁机开了天眼,只见李捕头的阳火已被压制得犹如风中残烛一般若隐若现,泛青的色泽和之前的病秧子如出一辙。 眼看着这淡青的焰色微微一闪,李捕头的耳边爬出一只微微带着柔光的虫子。 “落蛊洞里的虫子?” 方凌惊讶地在心里犯了嘀咕。 第226章 找食物 正待再瞧得仔细些,关键时刻却不知隔壁牢房谁突然放了个响亮的屁。 长亭皱着眉头嫌弃地看了那边一眼,叹了口气。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长亭攥在手里的几截干草突然爆起火焰,箭一般射向那边牢笼。 漆黑斑驳的墙壁上立刻便形成了一个七星照恶阵。 七颗“星辰”由血为媒,因为强劲的灵力而联动着,迅速将整个牢笼笼罩在阵法范围之内。 那阵法间熠熠闪动的柔光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相互游走补充着能量。法阵庄严的同时竟还透着一种莫名的美感。 方凌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阵法,这仿佛早已不是个由符咒操控的某一种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 那边刚将整个牢笼困在照恶阵中。这边长亭抬起一脚踢向牢门,那老旧的锁扣立刻应声而开。 那边的李捕头似乎因为方才蛊虫的离开短暂地恢复了一丝神志,本能地掐着脖子不停地干呕着。 长亭赶到,正欲出手,却不料李捕头眼神一凛,突然迎面而来就是一记重拳击出。 然而离目标还有一掌时,只见面前残影微动,已觉自己后脑尸户穴被击中,胸口顿时憋闷难忍。 急于找到发泄口的李捕头仰面翻身一个顺势就已锁住长亭的手肘关节迅速下压,一捏一扯之间便欲将其臼榫卸下。 李捕头虽然长期办差功夫底子不弱,再加上孔武有力,很有股子力气。但长亭却丝毫没放在眼里,手臂一缠一绕之间已将李捕头拿捏的力道化去一半。 在李捕头还未反应过来时,长亭凌空翻腾顺势将扣在手里的李捕头重重朝前面摔去,只听噗通一声,李捕头已然像一具破布偶一般砸在了地上。 还不等他爬起来,便觉前胸膻中穴已被封住。 此两处穴位一封,方才便已压制在心头的一口黑血再也忍不住地呕了出来。同时那迷茫得眼神更甚。开始毫无章法地挣扎起来。 长亭全力压制住李捕头,对匆忙赶来的方凌道: “我衣服里有一只玲珑扣,快取出来。” 方凌望着长亭领口光洁修长的脖颈,一时有些迟疑。 那边长亭不耐烦的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点!” 方凌一时有些惭愧,如此事态紧急的情况下,自己竟还有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猥琐也好,丢人也罢,左不过情急而为之。这样想着胆子也正了几分,左右开弓撸起两只袖子,一咬牙便伸手探了进去。 这冰凉而又柔软的触感着实令长亭大吃了一惊,那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突然便开始波云诡谲起来。 一双寒潭一般深不可测的沉稳眼眸立刻瞪得犹如铜铃一般。 要不是此时腾不出手来,估计方凌早已被丢到丈八开外去了。 然而那兀自还在衣服中游走的冰凉小手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长亭忍着就要爆发的脾气咬着后槽牙无奈道: “你这憨货!在我腰间衣袋里!” 方凌大囧,“你不早说!我以为要紧的东西都是要贴身放在胸口的。” “一个破玲珑扣,有什么要紧的? 用我教过你的运气之法,催动它,自他前胸神封穴开始,经灵虚、神藏、俞府直至气舍,分别以灵力注入一分、二分、四分、一分、五分,共计一十三分即可。” 方凌化尴尬为力量,一把扯开李捕头的衣襟,随着灵力透过玲珑扣缓缓注入穴位,只见这皮下似乎有豆大的一粒凸起开始缓缓游走。 越靠上越明显,慢慢的衬着薄薄的皮肤已然能看见一只大拇指大小的虫子轮廓。 与此同时,李捕头眼眶暴起,口吐涎沫,身体也开始剧烈地抖动起伏起来。 随着气舍穴的五分灵力陡然对冲,李捕头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红色的腥臭黏液。而那虫子的轮廓也突然上移继而消失不见了…… 说时迟,那时快,长亭一手掐住李捕头下颌,另一只手的其中二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探入其喉头。 那李捕头失去钳制哪是那么好相与的?张牙舞爪地强行掰开长亭掐住自己下颌的手,继而狠狠一口下去,咬死都不松口了。 方凌急得猛击李捕头喉结,趁着其咳嗽不止的机会,将长亭的手拔了出来。 至此,李捕头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反观这边长亭,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似血非血的殷红黏液,看得他一阵恶心。 而在那指尖上稳稳夹住的则是一只黑灰色的虫子,其干瘦的节肢尚还间或抽动一下,显然还未死的透彻。 房内,方凌已经替长亭细致地清理了七八遍创口。长亭抬起胳膊隔着老远轻轻嗅了嗅,还是略带嫌弃地道: “再用热水泡一泡吧。” “还泡?直接给你塞酒缸里泡成药酒得了,兴许还能治个腰疼腿麻的毛病。” “好办法!” 长亭闻言,立马就要起身,却被方凌一把摁住。 “适可而止啊,浮生小时候掉粪坑里也没你矫情。 你这可是取了精血的伤口,又被那虫子给咬了,再不上药当心邪气污了仙脉,修为可就止步于此了。” 长亭满不在乎地翻转着手掌看了看伤口,“谁说我取了精血?” “你那照恶阵不是精血为媒?” 长亭恍然大悟: “那是你的血。我看你绞得干草上到处都是,索性废物利用了一番。虽不是精血,但于我来说也差不了多少。” “……” 方凌愕然,使小性地将手里帕子一丢转身就要走,却被长亭反手抓了回来。 只见他依旧嫌弃地朝着手掌努了努嘴: “好了,好了,包起来便是。”算是求和。 “你是不是早知道李捕头被寄生了?”方凌边包边问道。 “也没多早,只是换好衣服回去时见房里多了你那便宜侄儿夫妻俩,便多问了两句。 王福他们倒是牢记了我的话并未踏进房门半步,李捕头却被愤怒冲昏了脑子揪着那病秧子好一通发泄。 之后我拿玲珑扣试了房里的每个人都毫无反应,那显然就只剩下李捕头了。” “那你还跑到牢里来?万一这期间那虫子又换了宿主怎么办?” “这类蛊虫控制的是人的心绪,李捕头身强体壮且正值他心绪不稳,烦躁易怒,岂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宿主? 那虫子找一个合适的宿主不容易,定然不会轻易伤他。 但它刚刚产完卵,又不得不进食,必定会寻一处如那古窑一般阴暗闭塞且食物充沛之处。恰好你也在那儿,就不如一起等在那里了,权当陪陪你。” 第227章 方凌瞅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见方凌这副态度,长亭轻笑道: “你不信我?我此言句句属实。我发现李捕头被寄生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此时蛊虫已然在他体内坐得牢靠,即便将李捕头抓住,我也逼不出那蛊虫。到时岂不落个殴打官差的下场?” “你还怕殴打官差?” 长亭一脸无辜的道:“我最是老实本分!” 方凌望着他灿然一笑,“果然是个本分人呢!” 只见她拎出那只玲珑扣在手里兀自晃了晃。 长亭眯缝着眼睛瞅了瞅,不答反问:“这是在怪我搅了你的婚事?” “跟婚事无关,我现在跟你说得是你偷人家东西!” “那就是替贺涟风打抱不平了?” “我说你好歹也是一派长老,能不能讲点道理?”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你……”方凌不知为何,每次吵架,自己总会被这厮三言两语气的语无伦次。 瞧着长亭一副满不在乎,毫不悔改的态度,方凌直恨得牙痒痒。 得亏近日里在归云山也听多了风凉话,那阴阳怪气的口吻方凌心里只觉杀伤力并不比跳脚骂娘弱多少。 于是,稍缓了口气,将语气调成妙音的腔调不急不缓地放下玲珑扣道: “我当归云山最年轻的长老多厉害呢,却原来也是个不得不盗用别人宝贝的装腔作势之辈。 可是呢,宝贝虽然在手奈何不会用,还白白污了一身袍子,伤了手。 你说这叫不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长亭闻言,微曲的手指紧了紧,虽是咬了咬后槽牙,但脸上却很是和蔼可亲地笑道: “来,你过来说!” 方凌自是不会过去,只朝他翻了个极其蔑视的白眼,便学着妙音的样子得意地扭着小腰出得门去。 长亭望着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叹息道: “这才几日不见,竟变得如此不听话。都是跟谁学的?!” 说着便将桌上的玲珑扣丢进了洗手盆里。 空坐半晌,却终是没能忍得住,对着静静躺在盆底的玲珑扣鄙夷地说道: “你算宝贝吗?不过是个避蛊之物,预防尚可,一旦寄生牢靠了能硬逼吗? 别说那病秧子,就是李捕头那样身强体壮的硬逼也会逼得他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可见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憨货!” 李捕头自从昏迷之后,直到第二日中午些了才悠悠醒转过来。 寄生的事若是忘干净了倒也还好,偏偏他在被寄生时自身意识十分清楚。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接近牢房中的犯人,就连心里那种对内脏产生的强烈渴望以及凭空想象出来的腥腻滋味都十分清晰。 以至于李捕头自从清醒过来便一直抱着一只桶吐个没完。 不仅如此,他还总觉着自己喉咙里似乎还留有那虫子的一条腿或两个翅膀之类的残肢并未掏得干净。 见李捕头魔怔似的,总免不了抠喉咙清嗓子,王福忙将从长亭处取来的蛊虫尸体端了进来。 看着那全须全尾的虫子总算是放了心,可那毛毛爪爪的节肢一望便又令他浑身发起痒来。 方凌和长亭等得是百无聊赖,好容易李捕头折腾够了,总算切入了正题。 李捕头命王福取来一本簿子,封面《贾式族谱》四个烫金大字已然十分斑驳,可见有了年头。 二人不知李捕头何意,翻开族谱全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家族历史,各支各脉,旁系旁支等亲属名册。 若是有些作为的还另加了详解。整个族谱直到贾先斯一代才没有了后续。 李捕头指着贾先斯的妻室一栏道:看书喇 “金巧。这便是我最开始产生怀疑的地方。 金塘虽叫作金塘,但姓金的人却并不多,金顺业算一大族。 当年金顺业失踪,其子金瑄又因毁坏贡品牵连一族被判流放之后。金塘这里几乎再无金氏。 但偏偏贾先斯的妻子却姓金。我特地找来了早年间一直在贾家做事的李婆子,使了些手段才知道原来这个金巧就是金顺业的小女儿。 当年金瑄自知无法逃脱罪责,连夜将年幼的金巧托付给了世交贾老爷子。 贾老爷子十分看重这个金巧,化名贾家表小姐柳氏入住贾府,且一入府便定了与其子贾先斯的亲事并写入族谱。不过不知因何族谱上却是写了原名。 贾老爷子死后,贾家败落,据说贾先斯的结发妻子也就是这里的金巧因故投了河。 但今日,当李婆子在门口见到郑守义的妻室巧儿时,却发现这个巧儿与贾先斯的妻子金巧乃同一个人。” 说到这里,李捕头又示意王福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册子交给长亭二人,并说道: “打开来看看。” 二人依言翻开,只见上面大大小小的记了些借贷欠款和抵押偿还的情况。 要说贾先斯虽当得败家子这个名头,但就账本来看似乎贾家败落倒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锅。 至少早期的田产、铺面大都是填了生意亏空。后面的账目就记得越来越乱,几乎都是典当的宅子、家具到金银器具之类,直止家产尽数变卖,甚至最后连妻室抵债的那笔都记录在册。 再往后便都是些小额的欠款了。但问题似乎就出在这些小额欠款上了。 按照账面记录,欠款前期还只是三五不时地偿还一点,直到今年初开始便偿还得非常有序了。 截止到四月份,几乎每隔七八日便会偿还一笔款项,直至所有欠款全部还清。 而这每一笔欠款后面注得小字也从最初一个叫吴雄的人变为金巧,最后干脆以一个金字代替。 李捕头继续说道: “这个吴雄,我已派人查清,明面上是个典当行的小掌柜,实际就是个处理赃物的。也就是说贾先斯先前一直靠着偷鸡摸狗过活。 但自从年初找到了金巧,便开始勒索她。但让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贾先斯到底握住了金巧什么把柄,以至于一次次地从她这里勒索到了如此多的财物。 若单是为了不想郑守义知道二人曾是夫妻,勒索个几两十几两已是极限。 毕竟后来是贾先斯主动将她抵给债主,二人早已不是夫妻。此后各自婚嫁也都无甚相干。 若是因她原是金家后人也说不通。金氏一族被判流放是前朝之事,就连贾先斯自己在记录账册时后面也都毫不避讳的直接用了金巧的本名。 那这个金巧到底还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呢? 第二件便是金巧与郑守义过的并不富裕,她如何有能力前后一共给了贾先斯一百六十八两银子? 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另外,我曾翻看过当初金氏一族案件的卷宗。 曾经的金氏一族不光是毁坏贡品,还牵涉了失踪案。 只是当时的官府并未彻查,倒是后来的毁坏贡品许是伤了朝廷颜面反而是重判了。” 第228章 往事不堪回首 听到这里方凌终于明白李捕头为何有此一番谈话了,于是直言道: “所以李捕头当初之所以如此强硬地要将郑守义夫妇与那蛊物置于一室,就是因为怀疑金巧有重大嫌疑?” “是的。我怀疑金氏一族的流放案并不简单。 当初金家古窑便因有窑工失踪而被告上官府,但因证据不足并未彻查。后来虽也有传言说又有窑工失踪,但都并未有亲属报官。 我因前些日子又接到失踪案在翻看类似旧案时方才发现。” “所以你怀疑金巧不光是与贾先斯的死有关,甚至以前的失踪案也与当年的金家有关? 别的我的不清楚,但贾先斯死的当晚我的的确确与金巧同床而眠,她半夜并没有出去过。 或者……你还在怀疑我?” 方凌惊愕道。 李捕头忙摆手道: “要说先前,我确曾怀疑过先生二人,故而还将二位关了起来。 但经此一事,我便明白,若是先生与姑娘是贼人一伙,当晚便不必救我。直接顺水推舟即可,将整个嫌疑全部推给我岂不更加合情合理?” “那你现在有何头绪?” “并没有,但是金巧这一环始终有太多的疑问。而她又一直不肯说实话。” 方凌憨笑道:“或许我能有点用处,她相比于你应该更信任我一点。毕竟你也说她是我侄媳妇儿。” 李捕头想起前日自己说得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道: “是李某妄言了,还请姑娘原谅。” 巧儿仍然被关在之前病秧子所在的房间,见了方凌连忙迎上来道: “他们把守义带到哪儿去了?湘湘呢?湘湘虽然乖,但一到夜里就只要我……” 说到此处,巧儿难过地泪流满面。 方凌:“你相信守义没杀人对吗?” 巧儿:“我信他。” 方凌:“我也相信。我不仅相信他我还相信你。你很想湘湘吧?” 见巧儿点点头,方凌又道: “我表兄他们虽然会照顾湘湘,但他们毕竟是男人,没带过孩子。 你若是真担心湘湘,不妨就把真相告诉我,你们既然都与此事无关,又何苦隐瞒,白白给自己增加嫌疑呢?” 巧儿泪眼朦胧地望了望方凌,沉默良久才道: “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我根本就不想想起自己是金家人的事实。” 巧儿将裙子提起来,掀开裤腿,方凌惊讶地发现上面竟然遍布着陈年的瘢痕。 巧儿道:“这只是腿上,我全身上下这样的瘢痕多得是。 当年,我兄长以为能救莪,将我托付到贾家,可他不知道我宁愿跟着他一起流放。 所有人都以为贾老爷是好人,待我亲厚,还将我嫁与他的独子贾先斯。可是谁又能知道他私底下就是个恶魔。 他收留我只是因为美人醉。 当年贾家看似风光,实际上早就入不敷出。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接替金家掌管古窑,烧制出美人醉。 他以恩人自居,以家公的身份压迫我,每天对我威逼利诱,要我说出美人醉的配方。不是我不说,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日以继夜的拿鞭子打我,拿针扎我,将我的脚摁在滚烫的开水中。 我实在没有办法,拼命回忆爹爹和兄长的对话,从中推测出部分配方写给他们。 但是没用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连那些整日跟着我爹的窑工们也没能偷出的配方,我又怎么可能凭借着零碎的回忆拼凑出来? 后来金家古窑被封了,贾老爷死了,永陵的善德窑也终于烧出了第一批美人醉,贾家彻底败落了。我以为我再也不用受折磨了。 却没有想到贾先斯他简直不是人。 他说我忘恩负义,他觉得就是因为我不交出美人醉的配方导致贾家再无翻身的机会。 他打我,骂我,把我当猪狗我都能忍,可是他连他的孩子都不要,将怀有身孕的我抵给一个叫赵六的人。 你可知道那赵六是做什么的? 他是青楼的打手,又暗中做些人牙子的勾当。 我当时有孕在身,他嫌接了个赔钱货,整日整日的不给我饭吃,打我凌辱我,终将我折磨得小产。 后来我实在不堪受辱,才投河自尽。 而贾先斯这个禽兽,不管过了多少年他也终归还是禽兽。 他发现我还活着,便威胁我。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给他钱。本来说好了的,他拿了钱就再也不来纠缠我。 可谁知那一日他又来了,扬言说他有钱了,还要我跟他回去。 拉扯之下还好守义回来了,谁知他见了守义非但不跑,还趾高气扬地说他今晚就再去一趟闻喜街,明日保准拿钱砸死我们。 到时候他要敲着锣,满大街的宣扬我的丑事……” 见巧儿已经是泣不成声,方凌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清誉终归是外人评说的,但守义他肯定会体谅你的?” “我这样的人,被卖去过那种腌臜地方,不管你甘愿还是不甘愿,做过没做过,哪还有什么清誉? 便是游街沉塘也是我命该如此。 可是守义不行,他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怎么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呢? 他是好人,他不该受啊……” 可是巧儿不知道,在另一个房间里,郑守义与巧儿说了同样的话。 在郑守义眼里,巧儿不论出身怎样都是天上的仙女,她温柔娴静,体贴周到。这么美好的人,却被折磨得满身伤痕,她不该被那样对待。 除了出身金家,郑守义知道关于巧儿的一切,包括贾先斯,包括赵六,包括曾经小产的孩子。 郑守义是真心疼巧儿的,她不说,他便不提。 他甚至尽力避免说到相关的事惹巧儿难过。就像一个自己努力维护的梦境,生怕一不小心就碎了。 而巧儿越是隐忍,他便越心疼,越发地对巧儿好。 奈何贾先斯就是块狗皮膏药,你越是想撕掉他,他越是总在眼前晃。 郑守义不是没想过要杀了他,但是一想到巧儿和湘湘以后可能会孤苦无依,受人欺凌,他最终还是忍了。 说实话,方凌原先并未瞧得起郑守义,即便是为他奔走也仅仅是因为他本就无辜。 而现在,她是真心实意地敬佩他。他珍惜他爱的人,维护自己的家人,虽然外表粗犷朴实,虽然有时候难免卑微,但内心却无比温暖。 第229章 当铺 当她把这个结论告诉长亭时,长亭笑道: “终于知道嫁人不该嫁贺涟风那种浪荡子了?” 方凌不知道为何长亭总拿贺涟风挤兑自己。在方凌看来他并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是以,她越发觉得长亭是在有意针对自己。 可尽管如此,她也没工夫跟他置气。只觉眼下的关键怕还是那一百六十八两银子的出处。 按照巧儿的说法,这银子根本就不是她给的。那势必就是在其他地方得的。如今看来最有可能的只怕就是闻喜街了。 那账本后面的“金”字又作何解释呢?如果不是表示姓氏,难道是表示金器? 但是以贾先斯这种猪窝里藏不住隔夜食的习性,若是有金器怕不是早该拿出来挥霍一空了,还能藏到四处举债食不果腹的时候?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像贾府这样的家底都能给他几年之内败个干净的人,总不能指望着他能有什么储蓄的好习惯。 “他能拿得出金器?” 方凌一边想一边不可置信地兀自嘟囔着。 长亭还在想着方凌与贺涟风的事,本来挤兑她两句,原指望着她能忙不迭地表明态度,最好能痛定思痛不要再有那方面的打算。 谁知一句好听话没捞着,倒是听见她兀自絮絮叨叨地说起什么金器。诚然,那贺涟风既是下聘来的,以巫蛊门略显铜臭的作风,定然少不了金器的。 但好歹她方凌系出玄门,怎能如此见钱眼开? 只见长亭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嗤笑一声道:“还真是市侩得堂堂正正,明明白白!” 方凌很是莫名,“我如何就市侩了?” “贺涟风确实是拿得出金器的人,且好好想个价钱,切莫将自己贱卖了!” 方凌十分无语,敢情他还留在贺涟风那儿呢。但自己在他眼中原就是这样的人吗? 于是气不打一处来道: “你是吃错药了吗?我在说贾先斯和他那一百六十八两银子的事!。” “……” 长亭自认并非鲁莽之人,却不知为何近日总是略显急躁。幸亏李捕头并未让二人等得太久,总算来得及时,勉强打了个圆场。 闻喜街是什么地方,长亭方凌二人不知,但李捕头却是清楚得很。 闻喜街俗称金塘赌当一条街。前脚赌输了,后脚就可以当了银子再去赌,相互配合,简直就是一条龙服务。 但贾先斯常去的赌坊已经派人仔细盘查过了,大都是输多赢少。如果不是赌坊,能来快钱的地方就只剩下当铺了。 “夜里去,是赃物。”长亭肯定道。 “确实,典当行因怕入夜光线不好,不小心打了眼,故而立有规矩,日落只取不当。但凡夜里收当的都是赃物,一般铺子不敢收的。” 李捕头见方凌不甚明白,连忙补充道。 闻喜街白日里并不算热闹,偌大的街道没有几个行人。长亭与方凌二人跟着李捕头直走到街道尽头的小巷,转个弯才来到珍宝坊。 谁知柜台里那老头油滑得紧,死活不承认做过夜里买卖。 李捕头脾气虽爆,但遇到这种一把年纪且油滑溜手的人也毫无办法。几个回合下来,竟未套得半点有用的信息。 正在二人踌躇之时,长亭却取了玲珑扣不紧不慢地递与那老头。 老头将手里的琉璃扣锁迎着光照了照,突然眼睛一亮,立刻便迎了出来。前后态度迥异,饶是在此处当了这许多年差的李捕头都没摸清门道。 长亭示意方凌瞧了眼外面挂的招子。方凌只见那招子虽与普通招子别无二致,但却绣了一圈镶边。仔细辨认,那镶边竟似缠绕的五步蛇模样。 回想起巫蛊门内的旗子及配饰,方凌疑惑地指了指那招子,转头道: “滇南的铺面都开到了这里?” 长亭不以为然地说:“那你以为他们的钱从哪儿来?” 那油滑老头终于如实交代了。原来贾先斯先前一直是在另一家小铺子当些普通物件。后来因当了一件双耳鹤唳瓶才被一个叫吴雄的推荐到这儿的。 因为那瓶子出自官窑,而官窑的赃物,整个金塘只有珍宝坊敢收。 后来贾先斯每隔一阵便会拿些上乘货色过来,不知道的真以为他家开了窑场呢。 “可还有没来得及出手的物件?”李捕头问道。 那油滑老头望了望长亭,只见长亭颔首示意。才又进了里间摸索了好一阵子取出一只通体红亮釉色醇厚的细颈梅瓶。 长亭接过瓷瓶翻转过来,只见底部果然有督造字样。 李捕头虽不懂瓷器,不知风雅,但这赫赫有名的美人醉也是认得的。不禁叹道: “这便是金家古窑的美人醉?” “非也,非也,这并非金家古窑所出,乃是永陵善德窑所出。” 李捕头闻言神色一凛,“何以见得?” “金家古窑所出美人醉皆为上品,胎质细腻透薄,迎光可见晶莹剔透之感。而善德窑的美人醉还是略逊一筹啊。”看书溂 方凌有些搞不太明白了,“不是说官窑吗?怎么又是善德窑?” 李捕头解释道: “因美人醉曾出现过仿品致死的例子,后面便被收为官窑了。即使是金家古窑后期也是官督商办,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善德窑也是一样的。” “贾先斯前后共当了多少件器物?皆为美人醉?”长亭询问道。 油滑老头翻了翻账簿。 “他自去年冬天便时常过来典当,一共分十三次共计当出美人醉瓷品十八件,得现银二百五十七两。” 方凌实未想到,美人醉竟如此的值钱,忙夺过长亭手里的玲珑扣道: “这个可比得上美人醉?” 油滑老头笑道:“姑娘说笑了,持此物者一千两内可于柜台随意支取。” 方凌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跑出来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看着方凌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长亭一把夺过其手里的玲珑扣道:“这东西可不是你的。” 说完转身便出了珍宝坊。 “那也不是你的。” 方凌追了出去。 长亭笑着在前面走得飞快。 只有李捕头一脸踌躇,心思沉重地独自走在后面。 第230章 傻狗 街边面摊上,三人各要了一碗阳春面。 李捕头郑重地道:“此事可能比我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此话怎讲?” 方凌一边嗦着面条,一边笑意盎然地随口答着。 “先前在讯问贾先斯的邻里时,曾得知贾先斯常去永陵的善德堂蹭布施的吃食。当时觉得奇怪,若是缺衣少食的时候去蹭蹭也无妨。 但是后来贾先斯显然不缺钱了,为何还时常去蹭吃?原以为莫不是他便是这种贪小的人,并未细想。 直到今日见到这善德窑的美人醉方才明白,他并非是去蹭吃的,而是去接赃了。 且不说善德窑是官督商办,守卫不比普通窑口。就是单单一个黎宗,也不是普通人说进就能进的。” “那便是有了内应。”长亭修长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缓缓道。 若说贾先斯在善德窑有内应的话,方凌倒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贾先斯时,他与郑守义的对话。 不禁拉着长亭的衣袖道: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贾先斯与郑守义时,贾先斯曾说郑守义短命鬼,甚至很确定地说郑守义就要活不长了。 当时郑守义恰巧刚在善德窑寻了窑工的活计。 会不会因为贾先斯也知道了这件事,预计利用他在善德窑的人坑害郑守义?” 言毕,三人面面相觑,若有所思起来。 郑守义突然被问及善德窑的事,一时间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善德窑的招工并不公开,只在金塘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里面。当时前去应征的大约有三十余人,基本都是熟人介绍的。 因为说明了是善举,所以招得都是些无依无靠的穷苦人,去了之后都是管吃管住的。像郑守义这种有妻室的,原是不合规矩的。 但郑守义脑子灵光,问及家人时,他只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当时所有人都是由同一名管事把关的。 那人身材瘦弱矮小,穿一身深色衣服。他独自坐在里间,窗户拉得紧,再加上戴了惟帽,即便是白天也难看清那人面貌。只听着口音像是金塘本地人氏。 那人虽然看起来神秘阴沉,但待人并不严苛。问得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断定他是金塘本地人氏,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关于烧窑,他似乎对金家和贾家很是了解。但不知是不是后来去了善德窑的缘故,对贾家最后的衰败却是知之甚少。 其实,关于这些事,郑守义也不是本地人氏,左不过是街头巷尾的听过一些传言,但要说清楚来龙去脉却也不容易,故而真真假假地胡乱编排了一通,也没说出个什么名堂。 是以,在他这儿很快便结束了。 身材瘦小,本地人氏,对金家与贾家都很了解,又是善德窑的管事。这个人似乎与贾先斯案颇有些关联。 “他知道你家住哪里吗?”长亭突然问了一句。 方凌闻言也想起当夜在郑守义家借宿时半夜遇到的那个黑影。 “我怕他知道我有妻室孩子,没敢说实话,只说是周边村子。” 看着郑守义有点得意的小表情,方凌心道:只怕人家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李捕头忧心忡忡道: “善德窑的招工早已结束,如今,想找到这个人,只怕必须得去一趟黎宗了。” 李捕头自去了黎宗不表,方凌二人倒也并未闲着。让王福带着他们去了郑守义说的那间宅子。 当初提起这间宅子时方凌便觉有几分耳熟,如今一看可不就是熟么?恰巧就是早市边上那个阳火灭不了又烧不旺的陈跛子躺卧之处。 这里估计是黎宗在金塘的一处产业,如今招工结束已然是人去楼空,大门紧闭。 长亭此人做事向来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就连翻人墙头也翻得十分坦荡。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便旁若无人地便跃了进去。独留方凌、王福二人在外与墙根角的陈跛子面面相觑。 突然陈跛子惊声高叫道:“捉贼啊,捉贼啊……” 吓得王福立马奔了过去捂了他的嘴。 可陈跛子的嘴是捂住了,奈何他那条狗子却是捂不住的。一时间鸡鸣狗吠的着实热闹。 “瞎喊什么?没看见我们是官差么?再喊拿你下大狱。” 也幸得早市早已散摊,街面上没剩下几个人。再加上陈跛子被王福这么一唬,倒也不再叫唤。 只傻笑道:“大狱里有哥哥,给我好吃的。我要下大狱,下大狱……” 王福无奈,也懒得理他。 只是经陈跛子这么一闹,便是王福身为官差也不好随随便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墙越户了。 只待长亭轻飘飘地又从门内翻了出来,二人迎上去正要问门内情形。谁知那倒霉催的陈跛子又开始大叫: “捉贼啊,捉贼啊……”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陈跛子立马便被王福捂住了嘴。 就连身边那狗子,也被方凌一个箭步上前捉在了手里。虽还是闹出了点动静,但好歹也再没人留意。 长亭只觉二人莫不是翻墙时摔坏了脑子,拎着手里刚刚顺出来的一顶浅灰色惟帽便要假装不认得这两个二傻子。 谁知那王福许是日前才被鬼魅上了身还未恢复,竟连瘦弱的陈跛子也拗不过。一不小心便被其咬伤了手,陈跛子钻了个空子便开始冲着长亭大叫道: “呔!大胆贼人,敢偷哥哥帽子!” 这一声吼得可谓是字正腔圆,望着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长亭一向厚脸皮的倒也没怎么当回事,只臊得方凌、王福二人众目睽睽之下活像两个偷狗贼一般。 只见长亭一脸认真地望着那陈跛子道: “哥哥的?那个哥哥?” 陈跛子脑子也不好使,有人跟他说话,便忘了继续喊。乖乖答道: “哥哥就是哥哥,住在里面的哥哥。” 方凌方才因全心全意对付那狗子,也没顾得上其他。如今得长亭这么一问,立马明白了。 “胡说,你方才还说哥哥住在大狱,此刻又说哥哥住在里面。你莫不是记不住哥哥长什么模样了?” 此话一出,陈跛子立刻便不乐意了,忙指着自己额头说道: “哥哥这里有一个字,那是大狱里的人才有的,晚上他给我酱饼子时,我亲眼瞧见的。” 三人一惊,如此说来此人还是个罪身? 长亭见方凌还拘着那缩头缩脑呜呜乱叫的狗子,满脸嫌弃地道: “还不快将那傻狗放了,是想逮回去炖汤不成?” 陈跛子闻言,气得跳脚大骂: “你才是傻狗,你全家都是傻狗……傻驴,傻帽,傻猪头!” 三人在陈跛子的叫骂声中和路人的围观中一路出了早市。 方凌实在憋不住嗤笑出了声。只见长亭一如既往地绷着一张脸,只额上的青筋愈加明显了几分。 第231章 讹诈 得王福调了府内案卷,直将近三十年的卷宗全都翻找了一遍。 当初适逢乱世,多得是揭竿而起之人,案犯中被刺面者属实不在少数。 加上王福适才被那陈跛子咬了一口,虽伤在了左手,但偏偏他还是个左撇子,此时整个手掌肿得猪蹄一般,越是心急越是帮不上忙。 好在方凌思维清晰,手脚麻利,虽说案卷多如牛毛,然而与此案有关者却并没有几个,他们之中要么是年龄不符,要么性别体态不合,便是有两个相似的却又最终死在了流放途中。 翻来翻去,整个卷宗都翻了个遍竟没有找到一个相关的。 金塘本地口音,该是当地人才是,可卷宗中为何偏偏没有? 方凌单手撑着下巴,想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又咬起了指尖。长亭见状,不免蹙了蹙眉,正当挖苦她两句,却见她眼睛一亮,问王福说: “这卷宗中为何没有金瑄?” 这一问倒把王福也问糊涂了。要说金家古窑当初被封,金瑄被判刺面流放也算是当地一桩大事。仔细翻一翻,同期的其他案卷皆有留底,为何偏偏不见了他的卷宗? 莫不是当初改朝,混乱中遗失了? 长亭、方凌对视一眼,便只一瞬,两人也不知这眼神中已然过了几个回合,便与王福交代了几句一起出了府衙。 郑守义夫妇虽未有实证证明二人有罪,但也还在羁押之中。 然而郑守义家的小院却并不冷清,说不上热闹非凡,却也当得鸡飞狗跳四个字。 只见陆从迁在房中高喊着: “二宇,你是不是又穿错了裤子?” 仙尧日前被长亭指派去了府衙暗中看着郑守义夫妇,院里虽然好几个人却是连个烧火的都指望不上。 肖仲宇独自一人刚刚才清理了灶间被湘湘堵得严严实实的烟道,此刻正忙活着烧饭,一边挥勺一边答道: “你家裤子香么,我穿你的?刚从烟道里扯出一团黑乎乎的破布头子,扔院子了,自己看去。”看书喇 “郑湘湘!又是你干的?里面包俩破鸡蛋是要干嘛?” 正在院子挖泥巴的湘湘闻言,颠颠地小跑过去,一眼便瞅见地上摔破的鸡蛋,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 仙越一连几天都不得一个安稳觉睡,此刻好不容易躺在院中躺椅上躲会儿清闲,谁知湘湘却被陆从迁一句话给骂哭了,不禁抱怨道: “她想孵蛋便让她孵去,只要她不哭不闹就好。你可倒好,一上来就给骂哭了。” “她都这样无法无天了,你还惯着她?昨天还在我的符咒上画王八,那可是紫符,紫符!” 陆从迁气急败坏地吼道。 仙越不以为然地一边抱起湘湘哄着一边道: “我的符咒被糟践的还少么?” “你堂堂云虚宫掌门大弟子便是这么管教孩子的么?” 仙越实在是身心俱疲,“来,来,来,你带得好你来。” 陆从迁本就是个急性子,嘴上吵吵惯了的,仙门中人自是修养极好的,从前也未有人与其计较。 谁知仙越这两日为了纵容这小不点儿的丫头,却是一反常态,这让陆从迁觉得仿佛自己被针对了一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越吵越凶。 长亭二人老远便听院中闹得欢实,方一进门便道: “看个孩子便闹成这样了?” 二人气不打一处来,齐齐道:“你行你来!” 待看清来人,院子瞬间便陷入一片寂静。 这院子好久不曾这么安静了,突然一静下来便有些不同寻常。仙越猛然反应过来,环顾四周,惊道: “湘湘呢?” 方凌闭目凝神,隐约间听得院外不远处似乎有湘湘的嬉笑声传来。方凌折身便出了院门,迅速朝那边奔了过去。 只见一身材瘦小,头戴惟帽的男人正抱着湘湘不知在说些什么。闻听这边人声,那人突然转身便跑。 然而,且不说他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就是不抱,同时面对几位玄门修士地围追堵截也不过转瞬间便被团团围住。 湘湘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大哭起来,那人见状显然慌了手脚,突然一把捏住湘湘的脖颈,作势威胁道: “不要过来!” 仙越吓得忙止住了上前的脚步,叫道:“冷静点,不要乱来!” 谁知长亭却丝毫没有理会那人的意思,只从容上前道: “想必你来此地并不是为了伤她的吧?” 那灰袍小个子见长亭并没有要退却的样子,瞬间就慌了,一边后退一边语无伦次道: “别过来,我……我真的会掐死,掐死她的。” “怎么会?她可唤你一声舅舅。” 灰袍小个子闻言,眼里的神采顿时暗淡了下去,颓然问道: “你是谁?” 长亭顺手接过湘湘塞到后面呼哧带喘适才奔过来的方凌怀里,嫌弃地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鼻涕眼泪。上前一步,抬手拿掉了那人头上宽大的惟帽。 只见此人长相清秀瘦弱,眉眼间与巧儿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额上却被端端刺了个“罪”字。 “金瑄?”长亭问道。 那人失神地望着长亭,满脸恐惧。 小院房内,金瑄不住地赌咒发誓:“那里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长亭闻言,眸色微动,“你当我会信你吗?” “真的,我没有骗你。我确实偷了些东西,可那只是个意外。是贾先斯,是他威胁我的,他扬言要把那里的事说出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杀了他。” “说说,你和贾先斯的事。” “去年年底,善堂施粥,贾先斯混进去偷东西时差点被打死。我到善堂办事,恰巧认出了他,将他保下。” 说到此处,金瑄怯懦地瞅了眼长亭,急忙解释道: “我保下他只是因为我妹妹巧儿。当年我被流放时,曾留了所有现银给贾家并托付他们照看我妹妹。我只想问问我妹妹好不好,过得如何? 谁知贾先斯说他虽与巧儿结为发妻,可因家道中落,如今夫妻二人过得犹如乞丐一般。 我心下不忍,便将他留到晚间,准备回那里拿些平日里的积蓄接济一下他们。 谁知贾先斯拿了银钱并没有照我说的悄悄离开。竟然还误打误撞到了那间备料坑里,被那东西近了身。 我当时吓坏了,只能学着管事的样子取了香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可贾先斯就是个泼皮无赖,他被救下后非但不念及恩情,还以此要挟讹诈我。 莪知道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人去那里,我也知道此事一旦败露我会是什么下场。所以,为了堵他的嘴,我被逼无奈每逢善堂施粥便给他一两件瓷器由他当了换钱。 他钱是拿到了,却始终不肯带我妹妹前来相见。 久而久之,我起了疑心。 恰逢当时窑场要来金塘招工,我便请命同行。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贾先斯一直都在骗我。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妹妹在哪儿,我妹妹很可能早就死了。” 第232章 吵架 可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却让我见到了前来应招的郑守义。通过他我找到了巧儿。 也正是那一天,我亲眼见到了贾先斯那个畜生是如何欺辱她的。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他,为了巧儿也为了我自己,他都必须死。 我谎称当年还留了一批财产藏在古窑内,约他到那儿见面。原本我是想将他骗进去再杀的,谁知那怂货因为传言不敢进窑。我只好将他敲晕了拖进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古窑,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折磨他,看到他被那东西一点点蚕食,看到他佝偻着身子在地上翻滚着求我救他,我竟觉得无比得痛快。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时,我也吓坏了。我赶紧燃香想将那东西召回来,可是不知为什么,那香突然就不管用了。 而窑里也突然开始变得鬼气森森,我知道是之前冤死在里面的人前来索命来了。 那吃人的古窑,那吃人的美人醉……我金家迟早要还的。 我爹还了一条命,不够我再补上一条也未尝不可,可是巧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况且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就请你们看在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份上饶过她一家三口成吗?” 长亭端起一杯清茶,似乎无意听这些闲话,对他的请求也不置可否,只自顾自问道: “关于那里的秘密你还知道多少?” 金瑄吓得一哆嗦,连忙答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管事的让我们处理尸体,我们便处理尸体。” 长亭抬眸看了金瑄一眼,“说实话!” 长亭没有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话语间明显的压迫感逼得金瑄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莪对天发誓,我所言句句属实。我们烧制工干活都时日不短了,也都深知其中利害,平日绝不敢私自窥探。” “那你怎么知道用香引?” 金瑄急了,忙辩解道: “那不是因为李管事那件事么?当时不小心闹出了那样的动静,大家都是知道……” 突然,金瑄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生生止住了后半句话转而问道: “你……不是他们的人?你是谁?” 长亭眼看着身份已被拆穿,当场也不再讹他,只浅浅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答道: “我自然不是他们的人。” 闻听此言,金瑄怒目圆睁,正待怒斥眼前之人,却不料长亭又道: “不过我却是眼下唯一可以保你妹妹一家三口的人。” “我如何能信你?” “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你根本就没有选择。” 正在这时,忽闻方凌抱着咿咿呀呀的湘湘在院外大声招呼着: “李捕头你总算来了?这几位看着面生,是……?” 李捕头颇有些不自然地斜了斜眼角道: “这几位是黎宗派来接手此事的仙师们。听王福说嫌犯在此,可是真的?” “确实被我们逮住了,因怕他再使什么手段,所以暂且在里面关着呢。” “可有问出什么话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身着黑衫,腰里佩戴着红色腰带的黎宗弟子沉着脸问。看书喇 “没有。”只见长亭一身白衫银饰,从容出得门来,道:“想要问话自然得由官府出面。” 说话那弟子见到来人,面色显然一惊,突然便拨动了剑鞘,全神戒备道: “岳长亭?” 长亭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却转而对旁边吓了一大跳的方凌道: “我就说我在玄门中很有些名头,你还不信!” 方凌能信了他的鬼?抱着湘湘一个健步便闪到了门内,连忙撇清关系道: “冤有头债有主,得罪你们黎宗的是他,我们可不熟。” 本以为外面都闹成了这样,仙越他们便是耳背也都该出来看看热闹了,谁知这屋里居然空无一人。看来长亭的人缘果然名不虚传,一遇到打架的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然而眼看着剑已出鞘,架却并没有打得起来。 兴许是黎宗那几名弟子怂了,居然也没想着要为他们卧床半载的少主报仇。只按流程带走了金瑄,而长亭十分给面子的也并没有要拦着的意思。 一场风波化解得如此轻松,倒让方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黎宗的人既已来了,金塘又本就是黎宗的地界,方凌二人自是不能再插手。只得在此地带带孩子,等着郑守义夫妇二人归来。 长亭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要不是因黎宗弟子突然出现不得不暂且打发了仙越几人,而方凌又要解决吃食这样的大事,他是决不会甘愿跟这样一个头脑还不健全的小毛孩子共处一室的。 湘湘不知从哪儿拖出一只小巧的篮子来,扯了布头垫在里面又要执着于孵蛋。 长亭趁湘湘爬下凳子的时候,百无聊赖地将那鸡蛋拿了出来。每每看着湘湘惊恐地瞅着刚刚亲手放进篮子里的鸡蛋却躺在了桌上,复又艰难地爬上凳子将它捡回去时,长亭便觉得好笑。 如此数次,便是湘湘这样脑子还没有核桃大的娃娃也知道是他在从中作梗。 “啊嗒嗒!”湘湘冲着长亭发脾气。 “不是我。”长亭盯着湘湘睁着眼睛说瞎话。 “嗒嗒……嗒嗒嗒嗒”湘湘拍着桌子,气势汹汹,嘴里吐出一连串的不满。 “你是在骂我吗?” 长亭怀疑地看着湘湘,突然伸手将桌上的鸡蛋握在手里收走了。 湘湘大惊,瞬间便输了气势,试探地叫着: “嗒嗒……娘……娘……” “我不是你娘。” “呃……爹爹……” “我也不是你爹。” “爷爷……” 长亭无语,遂伸出手摊开手掌道:“给你。” 谁知湘湘一兴奋,胖乎乎的小手上卯足了力气,“啪”的一声便拍了上去。只见蛋液飞溅,湿湿嗒嗒,黏黏糊糊直沾了长亭一手一袖子。 这边长亭蹙着眉还没发作,那边湘湘却因用力过猛被蛋壳扎了手,已经开始哇哇大哭开了。 长亭一手滴滴答答的蛋液指着湘湘道: “这可是你自己作茧自缚,怨不得别人。” 湘湘哪里肯听他讲什么道理?扯开了嗓子便只是哭。长亭听闻灶间方凌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也顾不上手上的蛋液,只赶紧捂了湘湘的嘴道: “你休要恶人先告状。” 方凌死都没想到长亭和湘湘居然都能打起来。 她黑着脸,忙完厨房忙孩子,好容易给湘湘收拾干净,复又交到长亭手里。 “别再生事了!”方凌叮嘱道。 长亭虽是一肚子委屈,但看方凌一张脸都快要拉到了地上,终究也没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只心虚地问道: “我可以将她丢到院子里自己玩吗?”看书溂 “如果你来给她洗衣服的话也不是不行。”厨房传来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第233章 玲珑绣 所幸,郑守义夫妇也没有被羁押得太久,金瑄被带走之后,第二天就将二人放了出来。 许久不见爹娘的湘湘像是在巧儿身上生了根,扒都扒不下来。巧儿也由着她去,直到晚上将其哄得睡下,才得了片刻闲暇。 巧儿一边拍着刚刚睡着的湘湘,一边轻手轻脚地脱下她身上的外衣。 突然,一只绣着对鱼纹饰的荷包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她指尖微颤,小心地取下荷包,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泪眼滂沱起来。 巧儿找到尚在外间同郑守义说话的方凌,激动地问道:“大姑,白天可曾有人来过?” 方凌早先便被长亭告知过关于金瑄一事,暂时不宜对巧儿言说,于是敷衍道: “未曾见过啊,出什么事了?” 巧儿欣喜地摩挲着手里荷包,语无伦次,“想是他来过了,他终于找我来了。” 郑守义不知原委,当是巧儿又想起了伤心事,忙过来安慰。不想巧儿边哭边笑道: “你既已知道了我的身世,该知道我原有一位兄长,后被判了流放吧?” 郑守义憨憨地点头称是。 “他来找过我了!” “大舅哥回来了?”郑守义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 巧儿肯定地点点头,指着荷包给郑守义看。 “你看这个荷包,这是我小时候学刺绣时给兄长绣的。上面的对鱼纹饰跟我绣给你的腰带一模一样。如今这荷包出现在湘湘身上,定然是他回来过了。” 郑守义一手拿着荷包一手比着自己的腰带,果然是一模一样。不禁咧开嘴憨笑起来,看着巧儿高兴他自是满心欢喜,可又不知如何表达,只一个劲儿的道: “好事,好事……” 只方凌一人心里难过得紧,原只盼着官府既然碍于善德窑悄咪咪将此事办了,就捂得紧些,最好一点儿风声也不要露出来的好。 谁知金瑄前脚嘱咐他们不要告知巧儿,自己却露了这么大一个破绽。想来他该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抓了吧。 方凌一边口是心非地讪笑着,一边暗自祈祷着可千万别再留有书信什么的了。哪知还没祈祷完,就见郑守义已经摸出一张薄纸,问巧儿道: “这高头(上面)写得么子?” 方凌心里暗骂一声憨货,一把夺过纸条假装欣喜道: “我看看。” 一看之下,方凌却是大惑不解。这并非是书信,而是一张珍宝坊的存单。 珍宝坊内,油滑老头拿着存单看了片刻,取出一只造型普通的瓶子道: “就是这一件。这可是我收了这么多的美人醉里,最精巧的一件了。可惜了,那人只存不当。” 那是一件玉壶春瓶,形制大小与普通瓶子别无二致,就是釉上花也就是普通彩绘而已,除了本身瓷胎分属醉美人之外,方凌实在看不出哪里精巧。 油滑老头见方凌未看出门道,提点道: “你掂一掂试试。” 方凌单手持瓶,掂了掂也未掂出什么不一样的感觉来。便又交给旁边的仙尧道: “你平常买瓜吗?” 仙尧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掂称准不准?” 习武之人,手上多少还是有些准头的,于是拎过瓶子掂了掂,老实回答道: “并不比同类瓶子重,似乎还……” 油滑老头见状,小眼睛立刻便来了精神,“似乎怎样?” “还稍微轻了几分。” “那就对了,此瓶非但不重,按照厚度反而比其他同样大小形制的瓶子轻了三分。若我猜得不错,这瓷瓶中应当藏着玲珑绣。” 方凌对瓷器知之甚少,不禁问道:“什么是玲珑绣?” “玲珑乃明彻之意,用在制瓷上对应的便是镂花。先在生坯上镂刻通透的花纹,再糊上特质的釉层,经烧制之后镂花处明彻透亮,却不洞不漏。此技法本就不易。 而玲珑绣相较与玲珑镂却更甚一筹。 据说是有的工匠对制形刻绘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时,可根据成品的形状大小以及刻绘的花纹在制形中的延展、烧制、上釉中的变化规律而提前将内容直接刻于平胚之上,再行塑形将其包裹其中。 而在整个塑形过程中需要相当熟练的经验和技法,使事先刻绘好的内容不漏不洞,像单面绣一样隐藏在内侧。 但凡上乘的玲珑绣制品大都如这玉壶春瓶一般口小颈细,除了制器者谁也不知道这内部到底刻绘了什么内容,除非将器皿摔烂。 而眼下这件玉壶春瓶能在如此薄透的胎质上进行双面刻,这种做法可以说是神乎其技。” 方凌见那油滑老头说得是唾沫横飞,不禁又接过瓶子举起来,眯着一只眼睛仔细地从瓶口往里瞧了瞧,道: “就这细颈瓶子,内里漆黑一片,真能藏有乾坤?你不是信口开河吧?” 油滑老头得意一笑,“小老儿旁的本事没有,可收瓷器向来没有打过眼。姑娘若是不信,可作价将这瓶子让与我,我定给你开个好价钱。” “那可不行!” 方凌双手捂紧瓶子,说话间便拉着仙尧一溜烟地跑了。 遗憾得是巧儿虽然出身制瓷世家,却因幼年家破并没有耳濡目染多少相关技艺。捧着瓶子一时半会也看不出端倪。 只有长亭,轻轻地掂了掂瓶子,神色淡淡地道:“可否将此物交于我观摩两日?” 夜里,仙尧又被打发去了院外的树上猫着。这倒也并非欺负他年纪小,自打黎宗弟子来过这院子之后,方凌便总觉得周围被布了眼线。 是以就连去当铺这种跑腿的事都没敢让巧儿两口子做。 长亭又是个向来做事没有交代的人,此时方凌捧着块薄透的蓝色油布偷偷摸摸潜入他的房间,也不知道他大半夜准备拿这油布做什么。想来定然和那瓶子是脱不开干系的。 “东西拿来了。” 许是嫌弃,长亭并未接过油布,只命方凌用它将瓶子薄薄的包了一层。 只见他手掌一翻,一团蓝色的火焰便已投入瓶口。看书喇 方凌见他用了五行之火,神色大惊,压低声音斥责道: “你干什么?那油滑老头说了,这瓶子薄得很,这火下去非给烧坏了不可!” 说着,便要伸手抢救,却被长亭一把拽住了脖领子,“小心烫。” 说话间,更是一挥袍袖灭了屋内油灯。 树上蹲守的仙尧见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赌气似的不再看这边。 第234章 吃人的古窑 屋内,其实并非陷入一片黑暗。 油灯熄灭后,只见蒙着一层蓝色油布的瓶子中悠悠透出柔和的光亮,隐约映照出瓶壁复杂的镂刻花纹,在幽蓝的光线下煞是好看。 方凌仔细辨了辨,发觉这瓶壁上所镂刻的纹路奇特复杂,像是花纹却又不是,倒有几分铭文的意思,总之不像是给阳间人看的。 “去,把上面所有的内容全部临下来。” 微弱的光线下,方凌奋笔疾书,只怕多耽搁一会儿,那瓶子便会顶不住这五行之火的烧灼,再出个什么好歹来,自己可赔不起。 然而想什么来什么,适才临摹了不到一半,便听见瓶子里有细微的瓷片龟裂之声传来。 方凌眼见着那瓷瓶上开始显现出一条条细纹犹如灵蛇一般迅速向周围扩散。 “不用管它,继续。” 方凌手上虽然不停,脑子里却已将那油滑老头的话过了八百遍,盘算过来盘算过去,自己手里那点盘缠怕是连个瓷片都不够赔的。 就在方凌堪堪将瓶子上的玲珑绣临完时,只听咔擦一声,整个瓶身应声而碎。 与此同时,方凌的脑子里也轰的一声,只盼着这赔偿就算不能全额算在云虚宫头上,也该算到长亭那厮身上,千万可别扯上自己才是。 长亭显然并没有要赔偿瓶子的自觉,只重新燃起灯火,待临摹的图稿墨迹稍干了,便将其翻了过来,用笔在背面细细地勾了勾,这才展了展眉道: “恰如金瑄所言,美人醉果然是吃人的。” 方凌十分不解,“金瑄到底同你讲了些什么?” “你自己看吧。”长亭说着便将那临摹本递给方凌。 方凌疑惑地学着长亭的模样将纸翻到背面,只见那些隐藏在图案中密密麻麻的字符透过纸背看起来果然顺眼了许多。 想必这原本就因镂刻在了内里故而与外侧看的方向相反,再加上大多文字在镂刻时已然十分潦草,多有连笔,这才导致方凌打眼间竟然瞧着犹如阴间的铭文。 看瓶身造型及表面彩绘虽算不得精巧,但也中规中矩,相比来说内里的玲珑绣委实做得有些粗糙。 要么就是金瑄的技艺并没有油滑老头说得那般巧夺天工,要么就是金瑄镂刻这些内容时极其匆忙。 这些猜想在方凌看过全文后得到了应证。 如此隐藏的玲珑绣,通篇只讲述了一件事,那就是美人醉的烧制方法。 其中配料、和料,上釉,温度等等窑口的事方凌虽然看得不甚明白,但最后一步却让她看得心惊胆战。 为什么那些金家古窑里常年干活的窑工即便用了同样的釉料,同样的温度火候也烧不出美人醉?为什么即便是美人醉大受追捧,一器难求时,金家古窑也只是偶尔能出一炉美人醉? 包括为什么金瑄在家族被推上风口浪尖时死也不肯子承父业。而在金顺业点火开窑失踪后金瑄开出生平第一炉美人醉时竟然不顾全家安危愤而砸窑,所有的答案只因美人醉真的是吃人的。 据金瑄所述,烧制美人醉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开窑十二个时辰之后,要以活人祭窑,以气血蒸腾之气瞬间弥漫整个窑炉方可烧出此等明艳色彩。 金顺业当年因一窑工查炉期间无意坠入其中,偶尔得之,一举成名。后竟因利益所惑,误入歧途,一发不可收拾。 金瑄知道此事之后,为了阻止父亲加害无辜窑工,谎称窑内有阴魂索命,导致窑工不敢守夜。 而金顺业眼看贡品延误,金家大难临头,只能自焚成全最后一炉美人醉。 是以金瑄得知父亲失踪再看到窑内烧出的美人醉心痛难抑,发狂般地砸了所有成品。 金顺业害人害己自不必言说,然而殊不知自己谋求的一世富贵竟害得自己一双儿女落得如此下场。 而金瑄也没想到当初自己编造出来古窑阴魂索命的传言在冤魂聚集,年深日久之后也成了真。若不是当日被长亭收伏,怕是多年后必会祸害一方。 翌日,方凌还怔怔地望着一桌子的碎瓷片发呆。 若说这害人的美人醉碎了也就碎了,可这偏偏是金瑄留给巧儿的唯一念想。 况且巧儿还并不知其中内情,就算告诉她实情除了徒增悲痛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可若是不告诉她,这瓶子又该如何同巧儿交代? 偏偏长亭那厮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想来也是,郑守义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收留的他,与他来说郑守义夫妇怨不怨他也没什么打紧。 或者说他这个人本就不在乎多一个人怨恨,毕竟平日里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倒是活得随性自在。 长亭果然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将那一方临本收了,道:“想不想随我去干一件大事?” 想了想,又补充道:“能记入你那功德簿子的那种。” 方凌正犹自烦闷,闻言只有气无力地应道:“能让我立刻去死么?” “此事可能有些凶险,送命应当不难。” 第235章 黎宗旧事 “相传永陵东北部的罗屏山之中曾有一处矿脉。不知哪朝哪代曾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战时能攻城略地,退能兴邦安内,曾杀敌无数,具大将之风。 但时运不济,国朝不兴,虽得平民拥戴,义士投诚,但因朝内党派内耗,政权藏污纳垢,导致军队补给严重不足,兵器粮草均出现大量短缺。 将军无奈遂寻得此处矿脉,留有部分士兵在此开采冶炼兵器。 但却因此被敌方施以反间计,以其拥兵自重,自锻兵器,罪其谋反。 将军及其手下数万心腹将士被围困于此,被屠三日,血流成河,终于斩杀殆尽。然而三日之后,此地连降大雨三月不止,终将整个矿区淹没。 后来虽然大水褪去,但在整片山谷却留下一片沼泽。无论怎样的烈日骄阳,此片沼泽从未干涸。 最为诡异的是一到旱季,水位下降之时,水中颜色便越发殷红,仿佛是浸泡着尸骨的鲜血。人们都说这是将军沉冤,泣血明志。 几年后国朝终被敌军所破。新朝伊始,皇帝亲自下旨,在此塑将军神像,使其享万世供奉以平其宿怨。 然而神像建成当日,却天降异象,暴雨倾盆,一阵电闪雷鸣过后,神像被劈掉头颅犹如当日斩首之姿,脖颈断裂处竟有鲜血溢出。 众人不敢妄动,报于督造,然而督造到此却遍寻不着被劈掉的头颅。众人骇然,皆言:将军怨愤滔天,不受供奉,此乃灾像。 皇帝听闻,命督造三月之内必塑其金身,得享供奉,否则提头来见。 一时间,人心惶惶,然而每每建好神像,便逢雷雨,雷雨至,将斩首。督造实在没有办法,便令人不论刮风下雨定要在神像前守着,看看头颅到底被劈到了何处? 然而此举却生出了更加恐怖的事,雷雨过后不光头颅不见了,就连守着的人也不见了,只地上留有一滩滩新鲜的血水。 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再建神像,工人们开始隔三差五的逃跑。督造无奈,只得在谷口修建门楼岗哨,防止工匠继续逃跑。 工匠们眼看谷口逃离无望,便砸开早年封堵的矿井,试图躲藏。 谁知不进去不知道,进去之后却在洞内深处发现大量被劈断的头颅,且与头颅堆砌在一起的还有那些失踪的工人尸体。 工人大惊失色,再逃却是为时已晚。但闻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像催命的鬼鸣一样传来。 一时间,那封堵的矿井犹如打开的鬼门,恶鬼索命,无人幸免。一夜之间,无论工匠还是驻守在外的督造及守备,整个队伍犹如人间蒸发一般,全部失踪。 自此,罗屏山的这片山谷便成为永陵人人谈虎色变的凶煞之地,而历朝历代的皇权贵族虽然都想尝试着开采此片矿脉,却每每半途而废。 且传说也越来越盛,有人说将军已率鬼部归来,每逢雷雨之夜便是万鬼哭嚎之时,要活饮人血方可得一时安宁。 故而时常有人在雷雨夜失踪,而最后看见的人都说他们失踪前曾往罗屏山方向而去。 直到几十年前,黎宗前掌门李寅率门下众弟子到此处勘察数日,发现此地乃是一个天然的摄阴局。 失踪之人或因自身身体孱弱,阳气不足,而雷雨天更是被惊雷所撼,一时心神不稳导致其神志受谷内阴气影响,而误入其中。 得出此结论之后,李寅便想用断水引流的法子放干这片沼泽,破掉此地的摄阴局,从而也破掉当地将军凶神的传说。 然而想法虽好,但就在掘沟引流之时,每每白天刚挖开,夜里便被填了,白天再挖,夜里再被填,此事仿佛早已超出凶神范畴。 有那不怕死的弟子夜伏于此,子时过后,竟听得沼泽内一片悉悉索索的响动,仿佛万千鬼部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有窃窃私语,有轻声嗤笑,有阴风灌耳,那弟子趴伏在远处不敢动弹,然而越往后越听的真切,只听风声中有声音说: 你们千人挖,我们万人填,待雷雨之夜便是你们命丧之时。 李寅闻言,自知罗屏山果有凶神,且与一般意义的鬼物不同。他们不仅能言能语,甚至能填渠造水,再结合当地将军凶神的传说,似乎这传说中竟有几分真的。 就在李寅无计可施之时,却无意中得一神人指点。 此人告诉他若想破除此地邪神,必得方圆百里内寻一最凶的黑狗,并以矿灰混合黑狗之血塑成将军像煅烧于此片沼泽的四面八方。 李寅听从此人之计,果然再未遇回填之忧。然而此处沼泽方圆十几里,矿灰虽多,这黑狗之血却是有数的,用了这一条的血便只能这条,又不能混用。 是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节约省材也不过塑成两尊,只勉强放干一半沼泽。 不过令人惊喜得是,在那神人的帮助下最终竟以招魂幡寻得当年将军遗骨,并将其敛入铜棺镇于矿洞之内,除了黎宗弟子偶尔进洞查探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 自此罗屏山谷将军凶神事件得以平息,虽在几十年中也偶有人畜在此地失踪丧命者,但毕竟万千鬼部无从镇压,只要不招惹剩下的那半片沼泽一般也不会出事。 为抵御那半片沼泽汇集起来的阴气,最好的办法便是重开锻造之火,以阳克阴。 但山内镇有将军凶神,唯恐某一处疏漏破了风水。只好退而求其次勉强开了间窑场,取名善德窑。 此事广为当地百姓流传,黎宗也因此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宗派发扬光大,到了现任掌门李善雄手里更是趁着归云一脉内耗势微一跃成为各大仙门之首。看书喇 也就是近二十年来才慢慢又被缓过劲儿来的云虚宫、云霄宫盖过了风头。 尤其是黎宗少主李承晏大闹云霄宫却一脚踢在了长亭君这块铁板上,被其连挑二十八位黎宗高手后,黎宗委实被同道中人取笑了好一阵子。 据说,李善雄虽然年纪不大,却身体不好,近几年更是日薄西山,眼看着怕是时日无多了。当年李承晏怕也是为了门派立威服众才做了那样的蠢事。” 方凌听陆从迁眉飞色舞地讲到这里,颇有些怀疑地望了望旁边气定神闲的长亭,很是诚恳地问道: “确定那二十八个是他们门内的顶尖高手,而不是家丁护院什么的?” 长亭闻言,倒是并没有怎么计较,只淡笑着: “这样没见识,以后怎能撑得起归云山第一女修的名头?” “我一个芜尘院打杂的,拜某人所赐,师傅都没拜得成,有什么名头可在意的?” 方凌毫无心理负担地扔了颗花生到嘴里大嚼特嚼道。 长亭自然听出了话中怨怼,是以拿住她的手,将那手里剩下的几粒花生一粒一粒地抠出来随意扔到一边,很是真诚地望着她道: “那如今便给你一个机会。只是事成之后你须领了我的情,到破日峰修行如何?” “你要我转拜你为师?”方凌诧异道。 长亭笑着在方凌头上敲了一记。 “只是指点一下自家烧火丫头修行法门而已,何需拜师?” 方凌闻言自是不忿,好好的掌门嫡传弟子不做谁要做他一个烧火丫头? 长亭仿佛总能看透方凌心中所想,是以笑容愈深,只言道: “你的体质要么跟着我修行,要么便只能像仙酉一样在芜尘院待一辈子。你可想好了,我总有办法让你拜不成师的!” 面对如此无赖嘴脸,方凌只得愤恨地道: “既不打算好好收了当徒弟,却要搅和他人正经拜师,如此损人不利己,当真是闲得慌!” “徒弟?”长亭沉吟片刻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将来岂不乱了辈分?” 方凌属实是没有品出这辈分到他这儿怎么就能乱了?长极真人属“长”字辈,他亦属“长”字辈,长极真人都无有提辈分一事,他倒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第236章 招摇过市 “你到底要不要与我同行?”这边长亭似乎还在等着方凌答复,于是很是认真地又问了一句。 “所以你要带我去永陵?” 长亭环顾四周,有些疑惑,不可思议地朝陆从迁扬了扬下巴。 “不带你,难道带他吗?” 诚然,陆从迁因为之前那盘猪肝子的事情吐了好几日,直到现在都没好利索,是以身子确实虚了些。以至于仙越他们走得时候特意将其留在金塘养病。 但生病归生病,如此轻蔑一个病人算怎么回事? 方凌见陆从迁尴尬地淡咳了两声,忙出来打圆场。 “陆师兄全因那盘猪肝闹得,虽然如今确实有些弱不禁风,但之前那可也是响当当的好汉。” 陆从迁听闻“猪肝”二字,喉咙立刻又开始发紧,肚里一阵翻江倒海是压也压不住地又开始干呕了起来。 长亭见状,嗤笑一声,“呵,弱不禁风的好汉。” 说着起身便欲离去,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那功德簿子还在吗?” 方凌闻言,原本忙着给陆从迁倒茶的手略微顿了顿,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尴尬地回答:“昨日已在陶伯坟前烧了。” “那就再做一个。” “什么意思?” “此次永陵之行或许用得着。” 也不等方凌回答,转头又对仙尧交待,“给郑守义夫妇另寻个去处,能安身立命,平平安安的就行。安置妥当之后再来与我们会合。”看书喇 仙尧领了命便出了屋子。留下方凌在原地有些发懵。 她知道巧儿与金瑄的关系必定是瞒不住的。以黎宗能轻而易举地调走原本流放的囚犯便可知他们与当地官府非同一般。远不止善德窑官督商造或者偶有特殊案件时的相互协作而已。 这一点,从李捕头的态度也能觉察一二。自从黎宗派人来了金塘之后,方凌找过李捕头两次,但他都是避而不见,由此可见一斑。 但金瑄即便是被抓了不也是黎宗能伸得着手的范围吗?他杀人抵命,累死陶伯,必然轻判不了,但却为何连巧儿都要受到牵连? 方凌直觉金瑄那日必定与长亭还讲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不禁问道:“你瞒了我什么?” 长亭望了望她,眉眼弯弯,“你跟着我,自然会知晓。” 第二日一早,长亭也不再矫情着非要乘车。依方凌猜测,可能主要是嫌牛车实在不怎么气派好看,故而只着仙尧勉强找了代步的马儿来。 但金塘这地方,虽是官道一侧,但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镇子,仙尧费了老命也就找了一匹马儿,另一匹马儿据说被租去接亲了,午时过后才能还回来。 是以仙尧只牵了一匹回来,马鞍,镫子倒是挑了两幅好点的预备下了。 谁道长亭似乎并没有怎么听仙尧解释,只一边拽了拽套好的马鞍,问方凌道: “最近没吃得太胖吧?” 哪有人这样问一个姑娘的?是以方凌一记白眼儿都快要翻到了天上。 “这几日吃住都同你一起,吃得好不好你不知道?” 长亭想了想,可能觉得此话也有些道理,只道了一句“那就好。” 说着,便已抱起方凌扔到了马上。伴随着方凌的一声惊呼,长亭脚下一跃飞身上马,手中缰绳一抖,便已扬长而去。 只留仙尧愣在原地,愤愤地咬了咬下唇,很是不满地将另一副马蹬子扔在了地上。 天高云阔,绿树成荫,官道上二人一骑疾风一般驶过,卷起路上残花点点,纷纷扬扬。 方凌一路靠着背后温暖坚实的所在,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此行兴许也并非他们说得那么艰险。 不过这种想法连两个时辰都没维持到,便立刻被生生打了脸。 长亭这厮也不知是哪根筋又搭错了,似永陵城这种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所在,但凡是个懂事的进了城便会就近先找一家客栈歇脚,顺便将马儿安顿下来。 而他非但不急着找住处,反而带着方凌骑在马上堂而皇之地闲逛了起来。要知道这种城中街道,除了确有公务在身的人,能这样骑着马儿招摇过市的怕只有新郎官儿了。 要是贺涟风这种纨绔子弟偶尔仗仗人势,出个风头,倒也说得过去,但此事换成长亭来做,便觉得哪儿哪儿都说不过去。 眼看所到之处惹得人人侧目,议论纷纷,方凌直觉一张脸都要丢尽了。 反观长亭,倒是修得一张厚脸皮,竟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反而目不斜视,端得是将“不可一世”这四个字直写在了脸上。 方凌终于明白黎宗的人为何恨他入骨了,就这样的人,方凌瞧着都想给他来那么一下。 约莫着终于是逛累了,长亭这才想起解决吃食住宿的问题。 然而不找不知道,一找之下方凌适才惊觉自己此行怕真的是来受罪的,首先投宿无门这便是个大问题。 但凡永陵数得上号的客栈,一看到二人打扮便没有一家愿意留宿的。本来或许还有那么一两个眼力劲儿不怎么好的店家收了也就收了,可经长亭方才那番招摇过市之后,但凡不是个瞎子聋子便打不了眼。 方凌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不禁埋怨起来:“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何苦要在人家的地盘上逞威风?” 长亭有些不忿,“你不怪黎宗堂堂道宗大家做事如此记仇小气,倒来怪我?” “现在怪谁都没用了,咱们只怕得到城外找处破庙歇脚了。” “岂不闻庙小妖风大?若是再没有客栈留宿,咱们便直接去黎宗山门也未尝不可。好歹顶着云虚宫长老的头衔,面子总是要给的。” 方凌不禁扶额,心中叹道:这厮莫不是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也倒是,这厮从来就是这样一个惹麻烦不嫌事儿大的主。 想到这里方凌只得换了一副谄媚嘴脸,安抚道: “云虚宫什么地方?天下第一道宗,长老虽比不得掌门,但也代表着一派颜面。怎能屈尊降贵到他们门下登门拜访?这说出去,不知道的以为你长亭君让人吃了闭门羹,给人登门道歉去了不是?” “在你心里,我竟比不得长极?”谁知一番话下来,他竟只听到了这个。 “啊?” 方凌一时有些接不过话来,遂换了个说法单刀直入道: “我的意思是说,接下来再遇到客栈,我去知会,您只需在外候着便可。大凡有身份的人都是这样的,要不您看那些达官显贵出门带那么多侍卫小厮干嘛呀?您说是不是?” 方凌一副狗腿子模样,说得是有鼻子有眼。 谁知长亭根本不买账,轻轻带了带马缰,马儿立刻停住脚步。只听长亭在耳后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我究竟哪里比不上长极?” 话里话外,竟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儿幽怨。 方凌见这茬儿高低是躲不过去了,只得昧着良心道: “比得过,那自然很是比得过。单是年轻有为这一点,便是整个归云山也无人能出其右。你想想看,比你年轻的,修为都没你好,比你修为好的,那都……” “有这号人?”长亭听到比他修为好的,立刻开口打断道。 方凌见问,觉得这厮多少是有些太过自负了,嘴里却不得不应承道: “嗯……那自然是没有!” 兴许是方凌刚刚的马屁拍得十分受用,长亭心情显然好了很多,倒也不再计较遇到客栈谁去接洽的事儿。就连方凌提出让他端着架子,不要轻易开口的提议都欣然接受,没再反驳。 第237章 良剑配疯汉 如宾客栈是永陵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栈,这倒不是说店铺规模,主要是指生意。 这里的店主似乎以为打开门来,生意便会主动找上门一般,既不像其它客栈那样天天派了小二在门口招揽宾客,也从不搞些五花八门的手段与同行竞争。 总而言之,就是生意做得很是佛系,没什么存在感。 就连方凌进到了店里,也不像其它客栈一般,立刻便有小二招呼过来。 方凌瞅了半天才在一处角落里瞧见店小二正在此处偷懒睡觉。方凌只得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两声示意。 谁知那店小二根本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便道:“本店这几日已被整个包下了,去别处看看吧。” “能不能打个商量?随便来两份吃的,吃完就走!” “包出去了就是包出去了,哪儿来的什么吃的?”小二继续闭着眼睛,不耐烦地道。 方凌见状,心里又将长亭骂了百八十回,正待抬脚出去,却听楼上一人朗声道: “好你个偷懒的混账东西,客人来了便这样一副疲懒模样,老黄迟早将你撵出去。” 只见那人衣着光鲜,配饰精巧,举手投足之间倒是一派富家公子模样。 “姑娘莫听这混小子胡说,这客栈开着门便是迎客的,至于被包下了也只是为了好生款待远方来的贵客而已。姑娘打哪儿来的?” 那公子哥一边问话一边已经从二楼来到方凌身边。 这话听着有些绕口,方凌一时也没理清头绪,只老实答道:“东边来的。” 那公子哥上下打量了方凌几眼,“东边来的?可是归云山?” 方凌不想自己含糊其辞的一番话竟被此人一眼拆穿,不过想想也是,自己身着云虚宫服饰,不被人认出也难。但对方既已瞧出自己是归云山的人,想必是不肯让自己住店的。 于是拱手一礼,“公子放心,我一路长途跋涉,只想吃口热饭罢了,吃完就走,绝不给贵店惹事。” 那公子哥闻言,哈哈大笑,“姑娘说笑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哪有让姑娘这样的如花美眷饿肚子的道理?” 说着便朝早已端立一旁的小二吩咐道:“你这憨货还不赶紧去后厨知会一声,将拿手的好菜都端出来?” 店小二有些发懵,直愣愣地瞧着那公子哥,“可是……” “可是什么?你家少爷临走时怎么交待你的?全当耳旁风了?” 见那小二一路小跑着去了后厨,那公子哥仍旧不满地小声嘀咕道:“这有眼无珠的蠢货。” “姑娘这边请,想必旅途奔波定是十分劳累了,不如先喝上两杯清茶解解乏。” 那公子哥很是殷勤地招呼着。 方凌心道这公子哥怕就是包下客栈的人,想必是在等什么重要的客人,所幸此人倒是大方得很,便感激地对那人见了个礼,就随他一道坐下了。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放’字。敢问姑娘芳名?既是修者,尊号如何称呼?在下虽是一介凡夫俗子,但也听说过这其中规矩,大凡修为高深者,都要尊其道号方才显得庄重。” 那唤作周放的公子哥想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连珠炮似地问出一堆问题,方凌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勉强应道: “公子谬赞了,我虽是从归云山而来,但天资愚钝,还未曾拜下师傅,亦未曾取得道号,公子若是不弃,叫我‘方凌’即可。” “姑娘生得花容月貌,皎月星眸,却不甘闺阁红妆,当真是胸怀凌云之志也!在下虽身为男儿,却也不得不称一声佩服!” 方凌直觉这周放的马屁拍得也太露骨了一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尴尬地连连喝茶。 那周放见状,忙干起了冲茶的活计,一边调着茶汤,一边八卦着修者的生活习俗,一脸向往状。直聊得十分投入,竟连身后何时站了个人都未曾察觉。 “这客栈可是单设了一门陪坐聊天的生意?” 那周放正在脑海中思索着方凌口中的各样鬼魅,冷不丁的背后传来这样一句问话,直吓得一蹦三尺高,将那茶海上的杯子接连打翻,就连自己也滚落到了一边。 周放在姑娘面前失了仪态,心情自然是不好,爬起来便骂道:“哪里来的愣头青,被包下的客栈也敢随便乱闯?” “她来得为何我来不得?”长亭指了指方凌道。 “人家肤白貌美大长腿,你有什么?” “不巧得很,我也有一双大长腿,要不要让你见识见识?!” 方凌眼见这二人便要打起来了,忙拉住长亭悄声道: “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富家公子哥,你与他置得什么气?你是归云山第一修士,端得要庄重沉稳。” “所以你便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沉稳?” 其实,方凌并非是忘了长亭这茬,只是她太了解长亭那别扭性子,若是饭菜还未上桌,便将他迎进来,指不定他哪句话就将店家得罪了,将一行二人赶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与其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还不如等菜上齐了,届时他被饭菜堵了嘴,料也说不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长亭显然并未领会到方凌的一番良苦用心,提起一角袍摆便端端坐在了方才周放的位置上,脸色很是不好看的样子。 “你这人懂不懂规矩?” 那周放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不想被长亭这高大的身形堵在墙角旮旯,且那一身宽袍大袖你压着我我叠着你,一时使不上劲儿,竟未爬得起来。 方凌忙要上前帮忙,不想长亭沉声道:“干什么去?” 方凌愣在原地,“我……我先将他扶起来……” “他自己是没长手吗?” 周放好不容易爬起来,气得指着长亭破口大骂道:“你这混账小瘪……” 眼见长亭眸中怒气渐盛,忙暗暗朝方凌后面挪了两步方才继续道: “这店早就被包下了,你这样强行闯入与……强盗何异?你这叫……目无王法,你懂不懂?王法!” 方凌忙将周放拉到一边,赔礼道歉道: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是我师叔,脾气有些不好,我方才不小心得罪了他,都是冲我来的,不是针对您。您大人大量,不要与他计较,他……” 说到这里,方凌指了指脑袋,摇了摇头,一脸的叹息。 周放立刻心领神会,不由得也生出几分惋惜之色,“就没有请过郎中吗?我倒是认识一位郎中,手段高明得很,要不要为姑娘引荐引荐?” 说话间全然忘了方才的不愉快。 “怎好如此麻烦周兄?都是老毛病了。主要是他修为还在,一旦……我们一般人制不住!” 方凌闪了个眼色,周放立刻心领神会:“我晓得,我晓得,不能激他,这良剑配了疯汉,也是一桩麻烦事!” “就是这个道理!” 方凌见对方已然完全上了道,便欲回身安抚长亭。谁知那周放倒是个热心肠,拉住方凌反复确认,“真不用请个郎中?” 方凌瞧了瞧长亭黑如锅底的脸色,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阵一阵的,也不总犯。” 周放闻言,这才回身上了楼。 第238章 叛徒 方凌回到位置,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刚想安抚长亭两句,却听长亭言道:“你跟他说我脑子不好?” 方凌一口茶差点儿呛到了姥姥家,一边咳嗽一边慌忙解释。 “没……没有的事!我跟他说你功夫好,他再敢造次,小心你打爆他的头。” “我为人一向谦和有礼,怎会与一素人动手?” 方凌听闻“谦和有礼”四个字,一阵咋舌,直觉他对这这四个字似乎有什么误解。面上却不得不镇定道: “就是吓唬吓唬他而已,让他少说两句,免得扰了您的清静。” “谁说我喜好清静?我正值壮年,开朗活泼得很,怎会是那样一副老人家作派?” 方凌虽说平常瞎话也说得不少,但要她如此昧着良心却也有些心理负担,只得一边闷声喝茶一边点头称是。 好不容易熬到饭菜上桌,更是端起饭碗一通胡吃海塞,生怕一旦空出嘴来一不小心便将那心里话说了出来。 饭毕,店家果然收拾出来两间房,只不过一间是三楼的上房,一间却只在二楼。 方凌见长亭望着楼梯眉头微蹙,只怕他再惹出什么乱子,忙殷勤上前言道: “上房当然是给您准备的,小的住二楼就好了。” 谁知长亭依稀记得那周放似乎也是上了二楼,便抬脚径直进了二楼房间。 方凌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觉长亭如今越发地难伺候,似他这般任性,也不知仙尧是怎样和他生活了这许多年? 怪不得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是那般的寡言少语,当真是让人心疼得紧。 方凌忍不住心下一阵叹息。 正暗自想着,却不想房门突然被推开,紧接着闪进一条人影。方凌骇然;永陵治安如此不济吗?蟊贼行窃都不用事先点根闷香的? 正待大呼示警,却见灯火中那人面貌很是清秀熟悉,虽是作了男装打扮,但看起来分明是个女人。仔细一瞧,这不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妙清吗? “你这么快就被长亭君逮住了?”妙清进来便问道。 “啊?……算是吧。”方凌瞠目结舌,显然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我就说吧,凭你这榆木脑袋,必定是斗不过长亭君的。不如咱们二人谋划谋划,怎样避开他的耳目,帮你逃出去?” “你为何要帮我?”方凌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有些招架不住。“你能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在此处吗?”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唯一能帮你逃出魔爪的人。”妙清信誓旦旦地道。 “你这意思是单凭我自己是高低出不去了?” “你没见长亭君看你看得有多严吗?那周放刚想跟你套个近乎,长亭君立刻横眉冷对,好似周放是前来劫囚的。” “周放是你的人?” “那倒不是,他应当是贺涟风那厮的狐朋狗友吧。” “贺涟风?”方凌大惊“他也在这里?” “这本来就是人家的产业。我说你这缺心眼儿的小肥羊,你不会羊入虎口了还不自知吧?所以要不要我救,你自己看着办。” 怪不得周放肯让他们住下,原以为是遇到了没心眼儿的老好人,不想却是遇到了故人。这周放看似亲和随性倒也很是有些心机的。 方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决然道:“那也不用。贺涟风在哪里?我这就去与他说清楚,大不了大家一起难堪。” 说着方凌作势就要出去,反正那浑身藏着虫子的大巫也没有跟来,总不能还怕了他贺涟风。 妙清忙一把拉住她,“贺涟风不在,若是他在,早就摇着那一身花枝招展的羽毛贴上来了。” 方凌闻言,眉眼间这才放松下来。 妙清瞧着,却又言道: “不过大概这两日就该回来了吧。据说是那周放介绍了个匠人,很是有几把刷子,只听着描述便能打出以假乱真的玲珑扣来。” “这厮还想拿假的来糊弄我?” “也算不得糊弄吧,他们一起喝酒聊到此事时,你那娘家弟弟也是同意了的。” 方凌暗骂一声浮生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憨货。 “所以你想要逃走最好趁早。”妙清补充道。 妙清一脸期待地等着方凌回复,只见她倒好,只皱着眉头想着心事,并没有做决定的意思,于是急道: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方凌很是奇怪,“你为何如此着急?你到底是怎么来得这里?” 妙清闻言,硬着头皮顾左右而言他,“不管你什么时候走,反正走的时候我必须得帮你一把。” “开玩笑,我来去自如,为什么非得带上你碍事?” 妙清急了,“你这小妮子怎么如此不知好歹?我告诉你,你要不让我帮,我就喊,到时候谁也走不掉。” 方凌闻言总算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由地嘻嘻笑道:“果然是偷偷跑出来的。想让我带着你?那你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就带。” “这么爱打听,小心烂舌头!”妙清见方凌识破,愤愤不平地道。 “那我自己一个人慢慢在此烂舌头,您请回吧!” “你这个人,为何总要刨根问底?和你又没有关系。你修你的功德,莪修我的,咱们互不相干,我又不会抢了你的!” “哦,原来是听说我要下山修功德,所以也仿了我的路子来的。”方凌笑容更盛。 “谁仿你的路子了?我就是突然也想到这里了不行吗?” “啊,原来是这样。你说咱们两个怎么突然就如此的心意相通了呢?” 方凌歪着头瞅着那厢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了的妙清。 妙清见她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转身便要离去。 谁知方凌却道:“你是归云山的大小姐,你不与我说清楚,万一人家告我拐带良家妇女怎么办?到时候就算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妙清回过头来,瞪了方凌一眼,气鼓鼓地坐下,半天才道: “那日得知你们都走了,我便明白通过长遇老头混进芜尘院的法子的确是行不通的。 我爷爷、我爹爹都是反对此事的,没有将我强行锁起来,只怕也是因为他们并未将此事当真,觉得我只是与妙音一样,一时胡闹罢了。 退一万步讲,便是后期真想断了我的念想,也不过与芜尘院知会一声的事。 要想将生米做成熟饭,怕也只有你这条路可走。既然你能下山修功德,我为什么不能? 所以当日我便偷偷查了仙越师兄递给爷爷的表帖,得知你们的行动路线,便去找了贺涟风。他肯定是要来捉你回去的,所以我便让他带我一起来了这里。” “原来是你出卖的我?我就说贺涟风怎么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妙清闻言,却是率先红了眼眶,嚷嚷道:“我也不想出卖谁,但是我一个人实在不敢上路嘛。你都不知道他们一路上都想甩掉我,有一次我追着他们的马车跑了一里地,他们才又拉上我,我脚都磨破了…… 我每天夜里都不敢睡踏实了,生怕他们又丢下我跑了。好不容易来了这里,我刚睡了一个整觉,醒来他们就又不见了……” 说到伤心处,妙清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可见一路上是当真受了不少委屈。 方凌最是心软见不得别人掉眼泪的人,眼见妙清哭得梨花带雨,一时手足无措,连忙捏了袖子替她擦了擦。 “哎……可怜见的,好好的大小姐不做,你偏要跑到这儿来吃苦,还连累着我……” 妙清见方凌还在埋怨自己,一把将她的手甩开,倔强地道: “谁不想做大小姐,谁不想?你知道什么?你现在是风光了,可是我娘才是归云山第一位女修,现在除了我,谁还能记得她?你们都把她忘了,连我爹爹都忘了……” 方凌听渺思提过一嘴妙清娘亲的事,据说那是栖霞山的一位女修,后来嫁到云虚宫,却并不受宠。 其时,许多名门大派并不接受女修,她觉得丈夫可能也是因为嫌弃自己常年在外抛头露面,便废去一身修为,在家专心相夫教子。 谁知丈夫第二年便娶了一位妾室。这时她才明白,丈夫不是不喜她女修的身份,而是不喜她这个人,于是终日郁郁寡欢,在妙清五六岁的时候便仙逝了。 想来,她当年闯荡江湖时,何等的意气风发,风姿绰约…… 方凌见妙清哭得伤心,内心也是一阵叹息,但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抚着她那不住颤抖的后背,轻声道: “别哭了……你娘在天上看到你这样该伤心了。” “我娘才不会伤心,她该怪我没出息才是!” “嗯,是挺没出息的。”方凌低头笑着逗妙清道:“我要是你娘,我就说‘羞羞羞,把脸抠,抠个渠渠种豌豆……’” 妙清拍开方凌作势要在她脸上划拉的手指,破涕为笑:“没羞没臊的,谁要你这小妮子当娘!” 第239章 青梅竹马 妙清是谎称病假自芜尘院偷跑出来的,与方凌这样破罐破摔的不同,她是决计不能让长亭君碰见的。是以一见方凌便撺掇着她与自己一同逃走。 当晚,方凌被妙清缠得没办法,便放了青蚨与仙越询问他们的所在位置。想来他们离此地也不远,不如就带了妙清与他们会合,如此既躲过了贺涟风,妙清也不至于暴露。 便是这样,妙清还是很不放心地去了又来,来来回回很是折腾,生怕方凌半夜偷偷溜走,把她一个人扔下。方凌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后来干脆让她和自己宿在了一处总算安生了。 次日,方凌一大早便想找长亭说离开的事。谁知她还未曾开口,长亭倒是先迎来了两位访客。 只见那两位姑娘,一位柔柔弱弱,清瘦苗条,穿着打扮似是哪家的小姐,另一位则是丫鬟模样。 那小二想是得了二人好处,颠颠儿地上楼去请了长亭出来。长亭见方凌也在,便招呼了她一同下楼,一边走一边问道: “昨晚没睡好?” 方凌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挺好啊。” “听着楼上进进出出好几个回合。” 方凌生怕他觉出有异,忙道:“我起夜。” 长亭一阵无语,走出几步,忽又吩咐小二,“今晚给她多放两个恭桶。” 方凌只觉脸都要丢尽了!刚要再说离开的事情,却被眼前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抢了先。 “东亭哥哥,你果然在这儿。我与小柔听见风声,一路打听过来,果然在这里见到你了。”说话间两位姑娘很是亲热地迎了过来。 听这称呼,想必是叫的俗家称谓,想来怕是长亭家里十分亲近的人吧,方凌这样想着。 长亭显然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特意去信问了仙尧,他回信说你已到了永陵,不日便能回岳家堡。我想我们许久未见,我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便到此处接你。咱们一起回去,路上也能说说话。” 按照长亭以往对待姑娘的惯例,保不齐便要十分嫌弃地拒绝,但是今日却是不同,反而平淡地应道: “我这里或许还要耽搁几日,你二人暂且在此候着,待我忙完再回去。” 言下之意倒是同意了一起回去的提议。 “我们不打紧的,东亭哥哥若是有事要办的话,自去办你的去。我们便在此处住下,也好伺候你起居。” 方凌听到此处,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左右自己这话也说不成了,对着那厢伏了伏,转身便要准备上楼。 不想却被长亭叫住,“干什么去?” “起夜!”方凌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火气,就这样直愣愣地发泄了出来。 眼见对面两位姑娘掩嘴轻笑,方凌始觉自己有些失礼,忙找补道:“我是说‘背灯独共馀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原来你昨晚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宿,却是这么个‘起夜’!” 此话当着众人的面讲出来,方凌直觉应该找个地洞钻进去。刚要打个哈哈悄悄退走,却被长亭揪了回来。 “吃完早饭再回去补觉,省得晚上又要没精神。”长亭说者无心,那厢两位姑娘却是听者有意。 只见那丫鬟大着胆子上前问道:“敢问少爷,这位姑娘是?” 长亭很是为难地想了半天,方才答道:“说她是我的门生吧,我不同意,说我是他兄长吧,恐怕她也不大同意。你姑且就唤她一声姑娘吧。” 方凌闻言,只觉这是个什么云里雾里的说辞,不知道这厮一大早地又在这胡言乱语些什么,忙抢过话头,“叫我方凌就是。” 那边小姐模样的女子闻言对着方凌伏了伏,柔声道: “那就请方姑娘与我们一同用早膳吧。想必东亭哥哥此行多劳姑娘照拂,我也该代他谢谢姑娘才是。” 此话说得有礼有节,但方凌听起来终是不怎么舒坦,也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只好也客套了一番。 因为只是早膳,席面上很是清淡,一个蒜香青豆,一个红油豆腐,两碟小菜,再配上一些稀粥。 通过方才一番寒暄,方凌大概也知道了那小姐模样的女子名唤琴儿,大概可能是与长亭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那丫鬟名唤小柔,很是护着主子,算得上是个忠仆。 只见琴儿将蒜香青豆里用来提香的干辣椒段一点一点挑出来,再将盘子转到长亭面前,然后道: “东亭哥哥吃不得辣,下次便与这后厨吩咐一声,不要放辣椒了。出门在外,总怕麻烦了别人怎么能行?若不是我在,可又得勉强自己吃这些不合口味的东西了。” 方凌闻言,心道长亭几时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他使唤自己使唤的那顺手劲儿,怎么看也不像是怕麻烦别人的人。 琴儿见长亭未接话,又欲将那红油豆腐拿开,却不想长亭伸手拦住,“她爱吃辣。”说话间倒是看了看方凌。 琴儿这碟子没能挪得开,倒是惊见长亭那月白的衣袖马上便要垂下,忙作势要帮他挽上去。不想长亭抬手一挥便将胳膊收了回来。就连碰也未让她碰得半分。 琴儿一愣,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倒是我忘了,这还有外人在呢。”说着便垂下头去,脸上便有微微的红晕泛了出来。 方凌倒也不知道她突然在害羞什么,只觉得这饭吃得索然无味,便高声叫道:“小二,加点辣椒,最辣的那种!” 琴儿见状,干笑一声。 “方姑娘如此能吃得辣,想必是个直爽干练的性子。不像我们,整日里便只会些女儿家的插花,刺绣什么的。能勉强讨得东亭哥哥欢心的也便是弹个曲儿,下个棋罢了。” 方凌感觉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天,聊得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一时之间便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将面前的瓷碗捧起来一通猛喝,可是被那二人盯着,便是那稀粥喝起来也都剌嗓子得紧。 琴儿见状,忙吩咐丫鬟自去冲了茶水过来,为方凌添上一杯道: “姑娘饭吃得猛了,不妨喝点茶清清嗓子。这是东亭哥哥最爱喝的雪上仙毫,平日里我都舍不得给旁人沏的呢。” 说着望着长亭那边浅浅一笑。 方凌见状,只得双手接过,浅尝一口,却是尝不出什么滋味儿。倒是长亭一把握住方凌的手,将那杯子接了过来道: “不想喝便不喝,不必勉强自己。” 方凌直觉长亭此话一出,对面两位姑娘那眼神儿立刻便飘到了自己身上,说不上什么意味,总归不是好的。 方凌实在坐不住了,眼见周放从二楼打着哈欠下来,连滚带爬地忙扑了过去,朗声叫道: “周兄,起得好早!” 周放望了望外面已然依稀照进来的阳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周兄用饭了没啊?今日后厨菜色不错,这蒜香青豆炒得是酸辣可口,很是下饭,那青菜也不错,干香爽脆,我一口都能喝上两碗。” 周放正在疑惑什么青菜,怎么还能用喝的?还一口两碗?便见方凌揪着迎出来的小二道: “今天这饭太香了,给姑娘再盛上两碗,我得端到房中慢慢吃。” 说着非要跟着那小二亲自盛饭去。 周放只觉得一阵头疼,昨日不才一个疯汉,今日怎么又疯了一个? 房内,妙清一边吃着方凌端上来的饭菜,一边教训道:“你倒是长嘴了呀?怎么光顾着吃了呢?” “那长嘴可不就是为了吃吗?”方凌耷拉着个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你也就会窝里横,刚才怎就不知道回嘴?”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柔柔弱弱一副大小姐模样,也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莪总不能张口骂人家!” “也就是你这没见识的,见谁都能瞧出几分大小姐模样。就她那举手投足,便是称一声市井暴发户都是抬举了。” 方凌闻言有些尴尬,不由得找补道:“我现在见你就没有大小姐模样,整天一副哭唧唧的惨样。”说完还自顾自地憨笑了起来。 妙清见她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傻样瞅着便来气,伸手敲了她脑袋一记。 “叫你插嘴!” 见方凌复又乖乖垂下头去,这才继续道: “你说她们没由来地冲着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做什么?莫不是觉得你看上长亭君了?” 方凌急忙反驳,“怎么可能?其实她们说话客客气气的,也不见得就是针对我。” “你知道什么?那叫软刀子,面儿上听起来没什么,却最是伤人,而且是越想越气的那种。说你直爽干练,便是骂你愣头愣脑没深度,瞧她把自己说的,仿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似的。 你听着不气,我听着都来气。 凭什么你跟着长亭君鞍前马后地伺候这么久,陪着小心,还得惯着他的小性子,他们一来你便成了不相干的外人?” “也倒是没那么惨,他也照顾我来着。”方凌抬眸偷瞄了妙清一眼,嗫嚅道。 “怎么照顾你的?给你多添两只恭桶?” 方凌一听这茬,显然很是伤了面子,急忙坐直身子反驳道: “可不带你这么损人的!” “好了,好了,若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生这些闲气?” 妙清单手支棱着脑袋,歪着头略想了会儿道: “原本烟罗,妙音还对长亭君有些肖想,如今又出来这么一个青梅竹马的琴儿,那她俩的悉心筹谋岂不是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样想起来倒还是挺开心的一件事。” 方凌也不知这妙清是怎么回事,与她自己好不好且不说,但若是与妙音不好,她定是很乐见其成的。不过为什么连烟罗也不喜欢,方凌却是有些想不通。 第240章 挑事 吃完早饭,长亭嘱咐了方凌几句便兀自出去了。 妙清倒是个心眼儿多的,还特意去看了看琴儿两人在不在。一看二人果然不在,便放心地支了桌子,端上瓜子点心,摆开了架势对那主仆二人好一番编排。看书喇 方凌其实始终不大明白妙清对一个人的好恶到底是源自于什么。只觉她似乎是个十分情绪化的人,喜欢谁或者讨厌谁往往都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总是凭借一时意气。 例如归云山的烟罗,再如眼前的琴儿,便是对自己一开始也是全无理由的讨厌,如今又是莫名其妙地依赖。 妙清这边闲话说得正自欢快,却见作为当事人的方凌竟然走了神,不由得十分不满了起来。 方凌自是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的,连忙点头哈腰地低声附和了两句,总算是略尽了些姐妹之意,颇得妙清赏识。 倒是周放听着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言道: “人家好端端的两个俊俏姑娘怎么就招惹你们了?” 妙清不依了,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那你与她们聊天去呀,坐在此处做什么?” 周放错过了今早的事,自然是不知道这二人怎么就跟新来的两个姑娘家结了梁子,但见妙清这样说话,却也有些不甘。 “笑话,这有何难?便当我永陵浪子的名号是白叫的吗?” “不怕长亭君打断你的狗腿,就尽管去!”妙清向来嘴上不饶人。 周放被妙清揭了短,未免伤了颜面,忙硬着头皮道: “我会怕了那个疯汉?要不是……她们此时不在,我现在就去。” 可巧得是,周放刚刚说完此话,琴儿后脚便进了门。 只见琴儿瞧见三人,很是和气地冲着这边笑了笑,随即聘聘婷婷地走了过来对方凌道: “方才我们与东亭哥哥去街市上逛了逛,买了几件钗环,原本打算叫上你,哥哥却怕扰了你休息。如今既是碰见了,姑娘也随我上楼挑两件吧!” “啊?”方凌有些不知所措,忙客气地起身回绝。“不用了,我平日戴束冠也用不上这些,多谢琴儿小姐一番心意。” “都是少爷为小姐精心挑选的,费了好些功夫呢,姑娘真的不看看?”那旁边丫鬟适时地插嘴。 “呵,是奇宝斋的还是尚阳坊的呀?我们方姑娘可戴不得路边摊上的粗糙玩意儿,不小心起了疹子可了不得的。” 那丫鬟见妙清出言不善,鼓了腮帮子道: “小姐好心分你东西,却要这般挑三拣四。除了京城,永陵城里哪里来的这两家分号?” 方凌从始至终便态度谦和有礼,却不曾想妙清这不省心的挑起事儿来如今倒算到了她头上。 琴儿也有些尴尬,“倒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入不了姑娘的眼,是我冒失了。敢问这位姑娘是?” “我与你很熟吗?为什么要告诉你?”一字一句很是稳当,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满是不屑。 要说琴儿方才还能忍耐,此时却真的不知如何接话了,兴许是没见过这样蛮横无礼的。只好满脸委屈地望向方凌。 却不想妙清急忙抢到前面,仍旧一字一顿命令道: “不许说!” 方凌也是梗住了,她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能让双方都不至于失了体面。 倒是周放赶紧起身打起了圆场。 “嗨呀,在下昨日多喝了几杯,今天起得有些晚了,倒是没注意店里何时来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 失礼了,失礼了!敢问姑娘哪里人氏?到永陵所为何事啊?在下不才,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认识的朋友多,人脉广,若是有在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周某定当效犬马之劳!” 妙清见周放这样一副狗腿子模样,颇有些警告意味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说漏了嘴,便昂首挺胸地一路上了三楼,端得是步步生莲,落落大方。 方凌这一辈子都没瞧见过,有哪位姑娘单单是迈个步子便能迈出这样一种仪态万方,清贵雅致的感觉。 方凌好容易回过神来,忙对那琴儿赔礼道歉,“琴儿姑娘恕罪,我替我这位朋友向您赔不是了!” 丫鬟小柔抢先呛道:“我家小姐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莫不是有些人在背后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说着便冷哼了一声,斜睨了方凌一眼。 倒是那琴儿教训道:“越来越没规矩了!”转而依然对方凌客客气气地说: “不碍事的,初次见面,互不了解,也许那位姑娘误会了什么也未可知。” 方凌呆呆地望着主仆二人上楼离去的背影,胸中一阵憋闷,心道:大师兄怎么还不回信?想来永陵也不是什么大得没了边的地方,怎么着也就半日便能收到回音的。 这日傍晚,夕阳透过窗子照在方凌收拾好的行李上,左不过今晚便得走了。听妙清所言贺涟风也就这一两日便要回来的,虽然方凌也不至于怕了他,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如今这客栈住得真还不如破庙来得舒坦,只是苦了妙清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了,接下来恐怕得有她哭的时候。 看着妙清那一副弱不禁风的小白兔模样,想想那平日里便不怎么讲道理的大小姐脾性,方凌突然觉得那个哭的人也许会是自己。 于是方凌又将下午练习了许多遍的突发状况一一列举出来,像个啰里啰嗦的老太婆一样又强调了一遍。 什么孤身一人遇到邪祟鬼怪该如何应付?野外遇到毒蛇猛兽又该如何应付?甚至就连走丢了,该如何辨别方向都一一拿出来细细与妙清讲了。 但方凌仍觉不放心,眼皮子突突突突实在跳得厉害。 于是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又将兜里的青蚨卵拿出几粒与妙清郑重其事地道: “我的,大师兄的,包括仙尧,陆从迁的,都一一做了标记。若是出现突发状况,想要联系谁,便按标记取一粒卵在光亮处暖着,它很快便会孵化出来。届时可用于传信与我们任何人。” 妙清不耐烦地道:“我知道,我见你给仙越传过信,知道怎么使。” “出去以后,一定乖乖地跟着我,若是遇到什么事,咱俩分开了,便待在原地等我。若是遇到邪祟鬼怪……” “用法器,你刚才已经说过两遍了。” “唉……”方凌长叹一声。 又将妙清随身携带的几样她娘留给她的法器分成两类,一类是需要灵力催动的,于妙清来讲基本上是没什么用处的。另一类是可以直接使用的,便如三清铃这类无关灵力的法器,虽说法力不如前一类,但胜在使用方便。 于是便将这些放在了妙清随处可以取用的地方。 妙清倒是做惯了大小姐的人,游手好闲地看着方凌忙前忙后收拾规整,却并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意见却是多得不得了。 方凌只叹自己这是什么命?走到哪儿遇上的都是这些等着被人伺候的小姐少爷。 第241章 捉奸在房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过了不多时,便听着楼下小二打招呼的动静,怕是长亭终于回来了。方凌也不知他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许是找奇宝斋或者尚阳坊去了也说不定,反正也不关自己的事。 怀着这样的心思,方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长亭淡漠的声音,只一个字:“谁?” “是我!”方凌清了清嗓子又将心里的话默念了一遍。 “进来,门没锁。”听见方凌的声音,长亭倒是放松得很。 方凌推开门见长亭正在换衣裳,一袭干净舒适的月魄色外袍刚刚披上,衣带都还未及系好。 “我正换衣服呢!”长亭提醒道。 方凌猛然间见到这幅光景也是有些尴尬,既是正换着衣裳,却又还叫人进来,可见此人确是颠三倒四的疯汉。方凌心中一边暗自腹诽,一边忙作势想要退出去。 不料长亭却道:“门关上即可,过来帮我系一下衣带。”倒是俨然没有将她当成外人。 方凌虽在芜尘院伺候了他许久,但也只是做些烧饭做菜,打扫庭院的粗活,并没有似这般贴身伺候。 况且那时候憋了一肚子气,就没想着诚心诚意将他伺候舒服了,都是怎样能让他不痛快,怎样来。 似如今这般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半尺,又要踮起脚来整理领口肩头,又要用手细细抚平褶皱,还要将那束腰绕过后背拉回来再整整齐齐系上,更何况长亭虽说身材并不似行武那般壮硕,但方凌一手绕过去也仿佛整个身体都贴上去了一般。 方凌只觉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直憋得满脸通红。 偏偏长亭却很是怡然自得,甚至还将目光落在她红霞一般的脸上,来来回回颇有意味地审视许久,方才缓缓道: “是饿了么?” “没有。” “看你今日话有些少,脸上表情也不如以前丰富。” “我想你这边既然有人伺候了,便想告辞去找大师兄他们。”方凌终是将话说了出来,心里仿佛堵了许久的一口气也终于纾解了。 长亭一愣,似是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个。半晌才道: “不行。” “可是,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整日只能待在客栈而已。”看书喇 “那也不行。” “为什么?” 还没待长亭想出一个十分合理且又不得不让她留下来的理由,一阵敲门声却打断了二人思绪。 门开处,却是琴儿,看这打扮似是新换了妆发,头饰也不是之前的样式,或许便是上午刚买的吧。 琴儿显然没有料到这房门关着,方凌却在里面。饶是她努力克制,终是有些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方姑娘也在啊?” 方凌颔首,“我的事已经说完了,这就走。琴儿姑娘,后会有期!” 这俨然是打定主意准备离开了。 “你方才说的事,我不准。”长亭很是认真地又强调了一遍。 方凌怔了怔,没有回话,抬脚走了。 妙清倒是心情大好,想着晚上便要去闯荡江湖了,觉得再没有别的事比这更刺激的了。可方凌望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难免更加地忧心忡忡。 但事已至此,岂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况且都已经同长亭,琴儿告过别了,若是不走,岂非让人看了笑话? 谁知心里刚想到长亭,长亭便来了。 许是想着心事,没有在意,待听见长亭声音的时候,他已然是堵在了门口。 方凌被吓了一跳,赶紧跳将起来堵住门口,一边示意着妙清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长亭见许久没人应答,一时以为方凌已经走了,手上不由得带了几分力气,刚想破门,却不料方凌闪身跳到门外。 “不请我进去坐坐?” “女儿家的房间,况且我刚刚没有整理,不大方便。” 长亭无奈,笑了笑,“是生我的气了吗?” 方凌不知他特意找上门来,竟是为了说这个,不禁摇摇头,“没有。” “那是因为白天出门没有带着你?”长亭继续追问。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正在这时,妙清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方凌只听微不可闻的一点动静从屋内传来。长亭眸光微动,脸色变了变,眼睛越过挡在门前的方凌直直往后看了过去,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门板,看到里面藏着的人一样。 方凌突然便有些慌了,若是妙清此番被长亭逮到,光是私自出宫和欺瞒师长这两条加起来便足以重罚了。 想到这里,方凌忙干笑一声欲将人引至他处,道:“我们到楼下,一边吃茶一边细细说吧。” 长亭未有动作,也没有言语,眼睛只还是死死地盯着方凌身后,目光森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凌也顾不上许多,忙用力将挡在身前的长亭推开。谁知长亭一把将方凌的手反握在手心里,紧了紧,却又松开,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得出来,脚步虚浮地跟着方凌下了楼。 茶桌旁,方凌也不知那小二上得什么茶,总之喝着没什么滋味儿,如白水一般。 长亭许是也觉得没什么滋味儿,是以从始至终也没喝上一口。只那样端端地坐着,却并不像平日里那样怡然自得,似乎很是有些心事。 而反观他的脸色,一张脸绷得平平的,虽然看不出是悲是怒,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脸色。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时候方凌总要抓紧机会,好好幸灾乐祸趁机挤兑他一番的。而今却是不同,非但没有那种氛围,有那么一瞬间方凌甚至觉得气氛压抑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一样。 只是方凌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方凌此时甚至觉得就算妙清被他当场揪出来,顶破天不过逐出芜尘院而已,也并不是什么要杀头的事情。为何偏偏此时,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且万万不能饶恕一般。 就这样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那小二上上下下地将三层楼的地板都已擦得锃光瓦亮,甚至还有对门万宝楼的小二都过来送了两趟烤鸭子了,长亭终于开口了: “这么许久了,人也该走了吧。既然你没什么想说的,便不说了,回去睡吧。” 方凌看过无数次长亭的背影,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竟从中瞧出一丝悲伤。 方凌木然地回到房间,果如长亭所言,妙清已然不见了,连带着自己收拾出来的包袱也被带走了。应是害怕被长亭发现,不知躲到了哪里? 方凌刚想出去找找,却不想门口悉悉索索一阵响动,而后便听咔哒一声,门上俨然是已经落了锁。 方凌大惊,不由得冲到门边,一边奋力地摇晃着门板一边叫道: “干什么锁着我?” “就算是……总之我不会放你走。”长亭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冷传来。 “你这样是做什么?我又不是犯人?就算你不许我去找仙越师兄,也得有个理由,你这样蛮不讲理,哪有半点云虚宫长老的样子……” 方凌只听着门外那脚步声渐行渐远,一点没有要停下来听自己说话的样子。 第242章 采花贼 方凌气鼓鼓地躺在床上。 也不知这客栈是谁建的?生意不怎么样,门板窗棂倒舍得花钱,都是选用了上等的好木料,做得无比得结实,如今这一锁一时半会儿倒还真将人困住了。 晚饭小二已经按时送了过来,应当是长亭已然打过了招呼,只从走道的窗洞中递了进来,放在窗边的一方小桌上。 方凌本以为那窗洞或许还能钻一钻,谁知便是连自己头也卡不进去。 如今听着窗外又有了动静,想是小二要来收盘子,方凌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这里是监狱吗?便是作奸犯科的犯人也该要正经过了堂,方才能定罪收监。她这算什么?莫不是算准了她功夫不好,不敢从这三楼上跳下去? 想到这里,方凌气鼓鼓地跳将起来,急匆匆推开西侧的窗子往下瞅了瞅,终究还是觉得有些高。 正在方凌准备又躺回床上生闷气的时候,却见过道窗户一边那小二还没完没了了,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窸窸窣窣不绝于耳。 方凌悄悄凑了过去,却见窗外哪是小二,却是妙清鬼鬼祟祟,也不知她从哪儿弄来了一捆子草绳,正偷偷摸摸地自那窗洞往里塞。 见方凌过来,还不忘得意地小声挤兑:“谁大话说得那么响亮来着,如今还不是要我来救?” 方凌从未觉得妙清如此亲切可爱过,连连道谢,“你真是我的活菩萨,救命恩人!” 妙清自然十分受用,只是却不敢多说,只道: “长话短说,等到后半夜,待长亭君睡着了,大概四更天的时候我在西边窗外接应你。” 方凌心中忐忑,哪里睡得踏实?只隐约听见更声响起,便翻身来到窗前。只见清凉的月光下,果然有个人影在窗下候着。 见楼上方凌探出脑袋,忙手舞足蹈地挥舞起来,生怕方凌眼拙,一时没能瞧得见她。 方凌也不啰嗦,从捆扎整齐的绳子里摸出两个端头,一端系在屋内稳当处,另一端系于腰间,便挽了绳子挂在肩上,攀着窗户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 方凌一路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半点响动,然而适才刚刚爬到二楼,便觉腰中绳子已然绷得笔直,竟没有再往下放的余地了。 方凌看着胳膊上密密匝匝尚还余了好多圈的绳子,一时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顺藤摸瓜,细细捋了半会方才惊觉,妙清这丫头给的绳子哪里是一根整绳,这分明是截成了好几段的绳头。 方才为了怕人发现,房中也不曾点灯,只将那一捆绳索抖开,找出两个绳头,一头系在房内,一头系在腰间。 也不知究竟是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竟只是用了其中一段,另外几段则跟腰里这段全然没有半点关联关系地兀自挂在胳膊上。 如今方凌被挂在了二楼窗前,进退两难。 妙清见方凌始终停在二楼打转,不免拢起双手放在嘴边轻声道:“怎么还不下来?” 方凌心中暗骂一句倒霉,才道:“将我包袱里的匕首扔上来。” 为今之计,只能将剩下几截绳子打了结连上第一截绳索方能继续往下爬。但打绳结不难,要解开腰里这根绳子却不容易。 怪只怪方才那绳结打得太过结实,如今又兼吃上了劲儿,将那绳结拽得犹如死扣。现下单凭着一双手是无论如何解不开的。 “事儿怎么这么多?” 妙清在下面抱怨了一句,便解开包袱翻出匕首。然而妙清一向养尊处优,哪里干过这等舞刀弄剑的事情? 待她卯足了力气将匕首扔了出去,准头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幸亏方凌急转腰身躲了过去,饶是如此还是被照影堪堪削去了大片裙摆。而反观照影,则不偏不倚“砰”地一声没入那窗棂三寸有余。 这样的动静,长亭若是还不醒,那只有可能是睡死了过去。 果然只见二楼窗户突然被推开,方凌便那样仿佛一块风干腊肉似的挂在窗前。那被削去的半片裙摆还犹自倔强地挂在脚下随风轻摆,很是欢快自在。 “这是在干什么?”长亭开口道。 方凌实在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能解释她目前的处境。 “我说我在赏月,你信不信?” “就这样想要跟他走么?便是他连一个体面些的出路都给不了你,也决意要跟他去?” 长亭果然全然没有理会赏月这等破烂说辞。 “她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不下。” “就这么担心?” “我答应了要护她周全。” “呵呵,竟还要你来保护……这样的人,你真的想清楚了?” 方凌一时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妙清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她自是放心不下,想要护她周全,有什么问题吗? 还未等来方凌答复,便听隔壁窗户微动。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扎在窗棂上的照影犹如回旋镖一样飞出,寒光一闪,那绳索应声而断。方凌只觉腰间一紧,已被揽入窗内。 “长亭君可是也听到了什么动静?”周放推开窗户,打着哈欠问道。 “不必担心,采花贼而已。”长亭不咸不淡地答道。 周放听闻采花贼,却是瞌睡吓醒了大半,忙一脸戒备地探出头去仔细张望了一番,果然见楼下草丛中一片衣裙跌落至此。 “那你还不赶快追出去?”周放惊恐大叫道。 “无妨,在我这里,倒也说不上究竟是谁吃亏。” 说罢,便“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只见屋内那“采花贼”缩在窗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直到听见周放咋咋呼呼地出门寻那店小二去了,方才站起身来想要趁乱溜走。 谁知身后长亭竟似换了个人一样,突然便将她扣在了怀里,清瘦的下巴抵在她的额顶,轻声问道: “不走好吗?” 方凌但闻长亭身上的酒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跳得飞快的一颗心方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你喝醉了?” 怪不得他今夜如此不同寻常,说出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 “是啊,醉得厉害!” 长亭缓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脑子这样不好,又有功夫在身,万一发起了酒疯,他们怎么制得住?所以,你放心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么?” 方凌听着那话,心里早就软了下来,但嘴上却是赌气地道: “你既没给我什么好处,也没给我花钱买钗环,我为什么非要管你?” “钗环?你是因为钗环的事情在生气?” 长亭突然轻笑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珠钗递到方凌手里。 “现在送你还来得及吗?” 方凌一眼便瞧见这样式与琴儿头上的竟然一模一样,当下便气不打一处来。 “钗环当属奇宝斋和尚阳坊的才最是上品,少没见过世面地拿这种地摊上的东西糊弄人。” 虽然这种世面,方凌也没怎么见过,但此时只要能挤兑长亭便总归是解气的。 长亭也不知怎么了,今夜格外的好脾气,见方凌如此挤兑他,竟也能顺着她的话应下。 “好,我以后一定多见见这种世面。” 手上却倔强地将那珠钗插在了方凌的发间,轻声哄着: “先拿这个顶着好么?不要丢了,日后定然换一支称心的给你。” 方凌犟不过他,心里又始终操心着妙清,便也没心思管他。 计划失败,也不知妙清回房间了没有?然而长亭这酒疯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发到头? 第243章 血泊中的王福 不知不觉天色已微微见白。 方凌轻手轻脚地起身,谁知适才刚刚推开门,便撞见那早起的店小二。 只见那小二惊得一张嘴足足能塞下两个大白馒头,方凌正不知如何解释,却不料长亭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好死不死偏偏要在此时拿了外袍献殷勤似的给她披上。 方凌满脸通红地裹紧外袍,逃命似的奔上楼去。 独留那小二一边震惊一边暗自替贺涟风打抱不平。 方凌这厢快步逃回三楼,推开妙清房门,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妙清的踪影?也顾不得那店小二还在二楼,复又跑了回来对长亭叫道:“妙清不见了!” 长亭自始至终便不曾知晓妙清在此,是以一时竟未得要领。 而此时一向懒床的周放许是昨晚被“采花贼”的事吓到,从那时便将店里伙计全数叫醒呼呼喝喝好一番搜索。 此时,方才要准备回房再睡个回笼觉,却听闻妙清不见了,大吃一惊.看书溂 “莫不是被昨晚那采花贼给掳走了?嗨呀,这可让我怎么跟贺兄交待啊?” “贺兄?”长亭疑惑。 “是呀,贺六少爷走的时候着我在此好生照看妙清姑娘,待方姑娘前来好会合的呀! 嗨呀,这可怎么办啊?长亭兄,你说你昨晚但凡追出去多看一眼……也不至于……唉……” 周放半握着拳头在手里砸得砰砰响,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 那小二闻言却是突然想起一事. “我刚刚在院内石桌上捡到一只包袱,想必怕是那采花贼偷的东西走得急,落下了!” “你怎得不早说?” 周放望着小二很是上火,就连眼神都凌厉了几分。 “我……我当时以为是哪位客人落下的……后来打开看了一眼,却是方姑娘的衣物。我怕……怕她跟她师叔私……跑了,我家公子回来肯定不能饶了我。所以才私自藏起来的。” 方凌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其他人或许听不懂那小二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但她这做贼心虚的怎能不懂? 所幸周放气不打一处来地给那小二后脑勺来了一下,岔开了话题。 “你可少动些脑子吧!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她要真是铁了心地要走,区区一只包袱焉能留得住?” 店小二委屈巴巴地瞧了方凌一眼,便一溜烟地跑去柜台取了包袱过来。 想必定是妙清见计划败露,方凌已然失手被擒,故而将她的包袱独留了下来。 方凌一边解释着这包袱的来历,一边解开,果然是自己的。 不过那包袱中除了日常用品之外,却是多了一样东西。只见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笺纸躺在里面。 展开笺纸,却是两个人的笔迹。上半部分笔迹粗放,字迹潦草,寥寥数笔只交待了一个地址,是城西三里外的一农家小院。 而下面的字迹则要小巧清秀许多,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只道:师兄回信在此,我先走,你速来。 所幸,长亭来时带了马匹进城,此时二人同乘一骑,却是跑得飞快。只将周放累得把手中马鞭抽断了也撵不上二人。 方凌心中焦急,只盼能速速赶到那小院一探究竟。毕竟方凌曾用过仙越的笔记备注,他的字迹方凌再是清楚不过,工整挺拔,笔锋端正,绝不似笺纸上那般粗放潦草,歪歪扭扭。 长亭自从知道昨日躲在方凌房中那人是妙清之后,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就连那发酒疯的毛病也自好了。 此时,只将马骑得飞起来一般,一路赶往城西小院。 城西三里开外,一棵高大的泡桐树下,一破旧的农家小院单家独户,格外的安静。一路走来,别处的村民都已开始忙活着出门各讨生计了,唯有这家小院的院门始终紧闭着不见有任何动静。 方凌吱呀一声推开院门,但见院内空无一人,不仅如此,就连屋内也是半点响动都没有。 这小院前面是院,后面两间土房很是破旧。许是这家主人做的是和余婆婆一样的死人生意,院内两边的棚子下胡乱堆放着许多新扎的纸人纸马以及一大堆的元宝烧纸。 若单单只是这些倒也并不足以令方凌心惊,可偏偏凭着异于常人的嗅觉,让她辨出了空气中的阵阵血腥。 方凌心道不妙,迅速跑向房内。开门处便见一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光着脚,匍匐着倒在地上,后背大片血迹将身下黄土夯实的地面都浸出一片嫣红。 而里间一名死者,中等身材,面相憨厚,方凌看着便觉有几分眼熟,细看之下惊觉此人竟是金塘县衙役王福。 只见他身中两剑,仰面躺倒在床边,而衙役们专门配发的一柄薄片腰刀却被扔在其左手边两尺开外的地上。 整个场面凄惨恐怖,将后一步赶到的周放吓个半死,跌坐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一个是金塘县衙役王福,一个是云虚宫大小姐妙清,这二人说起来完全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怎会牵扯到一起?可若说这只是巧合,却也绝无可能会巧合到如此程度。 方凌仔细回忆,王福确曾见过仙越,当日金家古窑案发现场仙越便在场,而后护送金巧到衙门找郑守义时或许也见过。但他二人从未说过话,甚至相互之间连姓名都不知晓,怎会冒充仙越引妙清前来? 眼下唯一能够将二人串联起来的只怕除了自己与长亭之外,再无其他。 方凌蹲下身子,只见王福胸口衣物敞开,衣带松动,似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可见凶手除了杀人之外,还在找什么东西。财,应当不可能,因为王福的钱袋还在,那便是其它的。 方凌小心翼翼地解开王福上衣,只见两道伤口窄而深,约莫四寸长,一寸宽,两端创角尖锐,伤口边缘整齐,典型的双刃锐器所伤,推测为剑一类的凶器。 其中左胸处创口明显大于腹部创口,且创面豁口较大,碎肉横翻,但创面却不如腹部的深。按压之下正当肋骨上方。很可能是一剑下去却被肋骨卡住未能立刻毙命,于是发生扭打造成。 而腹部伤口则干净利落许多,按伤口角度来说,应是正面垂直刺入。结合死者衣物上的脚印,可见应当是死者受伤后,被一脚踹倒在地,而后被凶手扑上去一剑毙命。 撩开胳膊及裤腿,只有右手小臂有抵抗伤,其余各处均无明显伤痕。可见凶手武功高出死者很多,整个凶杀过程中,死者全无反抗之力。 但若说凶手全身而退,却也不尽然。丢在一旁的腰刀,刃上带血,可见凶手亦受了刀伤。 而由地上溅落的血迹来看,离尸体近的一处溅落血迹明显痕迹重,且血量大而密,由血点溅落的方向来看,基本呈点状或星状均匀分布。而稍远处的刀身底下则血点小而疏,应当是腰刀跌落反弹至此处迸溅的血迹。 由此可见,王福是还未倒下之前便砍伤了凶手。而他与凶手武功相去甚远,唯一一个能够砍伤对方的机会便是对方以剑刺入他左胸被肋骨卡住的一瞬间。 方凌依稀记得王福是个左撇子,按照这种情况,那么凶手受伤的部位则很可能是右上臂。 而这一点从跑出里屋倒在外面屋子的半大孩子身上的伤口可以得到印证。 那孩子后背伤口自左上至右下,伤口由深及浅,伤痕并非呈一条直线,下方略有偏向左侧歪斜的迹象,特别是伤口末端明显带出一个十分不协调的弯钩。 可见凶手行凶时很可能用了左手,且左手并非其惯用手。 在左手不是惯用手的情况下,却偏偏用了左手,只能是先前与王福打斗过程中,右手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方凌轻轻掰动死者下颌骨,转动其关节,发现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僵硬状况,但尸体表面却并未形成尸斑,可见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时辰之内。也就是妙清走后大约一个时辰之后。 永陵城门卯时开放,妙清就算赶城门初开便出城,以她的脚程,加上路线不熟,至少得卯时二刻才能到达此处。按照这个时间推算的话,妙清到达这里的时间和王福以及那半大孩子遇害的时间倒是十分吻合。 会不会是妙清到了这里刚好撞见凶手行凶,凶手怕行踪暴露而将妙清抓走?可是为什么没有杀人灭口?或者说妙清对他有用处? 方凌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第244章 元丁六甲阵 现场除了两具尸体之外,就是大量的血迹,凶手行凶时的喷溅血迹以及死者身下大量的流淌血迹。 但方凌看着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通常来说,这种喷溅血迹也好,甩溅血迹也罢,应当都是连贯的一条线,且前重后轻,前密后疏,按照不同的方向角度带有不同的小尾巴。 但此间血迹却十分凌乱,无论是衣服还是地上,非但血迹不够连贯,甚至还有相互印染叠加涂抹的印痕。仿佛有人在二人死后还对尸体进行过翻动。 若说只是单纯地找东西,按照正常人的习惯来说,若是死者仰面躺倒,不是应该先翻找正面再翻找背面吗?如果这样的话,此时的尸体不应该是俯卧才对吗? 为何凶手在翻找完背面后还要将尸首再摆回原先的仰卧位?方凌伸手摸了摸死者胸口衣襟上的土灰如此想着。看书喇 莫非是他背后有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院子里,长亭踱着步子,眼睛紧紧盯着那堆纸人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那堆纸人从外形上看,与其他丧葬铺子里的纸人并无差别,都是苍白的脸上浓墨重彩地简单描画出了五官。从大小不一的眼睛和突兀的鼻子可见描画的人并不是一位擅长丹青之人。 但就是这样一堆死物,此刻却让长亭觉得它们似乎有些许神态。黑白分明的眼仁里分明隐藏着讥诮与怨毒。 就在长亭上前一步准备详查时,忽听屋内周放惊声尖叫着: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与此同时,只见方才已然累瘫了的周放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从屋内冲了出来,与正要进屋的长亭撞了个满怀。 长亭无意管那周放,只将视线放在了已然被方凌翻开的那具尸首上。 只见尸身背后,衣物被扯开一个宽大的豁口,那污浊的皮肉上用刀刻出一个海碗大的符阵。人皮符阵猛然见光,只见那皮肉之下仿佛有流不尽的鲜血骤然从那符阵的纹路刻印之中涌现出来。 “元丁六甲,歃血为盟?”长亭禁不住喃喃道。 六丁六甲原为司掌天干地支的神祗,六丁为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是为阴神,而六甲则为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是为阳神。 元丁六甲阵法,便是以六丁阴神为基础变数,实时实地的排出六甲阳神的方位,投入易术炼化的凶煞恶灵入阵,再以最凶的第七灵作为元神压阵,形成七星照命之势。 其特点是恶灵隐于照命星之后,既绝了生路,又隐了行藏。且阴神移位则整个阵法便会发生变化,六丁阴神则衍生出七百二十般变化,加上七星照命,便是五千零四十种变化。 遇此阵法,唯一的办法要么逃走要么强行破除。 方凌虽然不认得元丁六甲阵,但就如今这番景象却也已经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玩意儿。是以拿着方才从那尸首背上揭下来的一张写满名字和日期的兽皮毡布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踌躇间,只觉胳膊被人强行拽起,耳边惊闻一声“跑!”人便已经被拖拽着出了房门。 院内的天光仿佛突然之间暗淡下来,肆掠的阴风和漆黑的阴云将整个院落密密匝匝笼罩其中。 周放惊恐地注视着两边已然缓缓挪动的纸人,嘴里只喃喃着: “跑不了了,跑不了了……” 方凌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先前还如一堆死物一般堆放在两侧的纸人,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映衬下,那眼睛仿佛被人点上了精光。 它们纷纷立起,脸朝着三人机械地翻转过来,恍惚中方凌只觉那些随意点画的眉眼仿佛立刻生动了起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突然间觉醒的纸人便铺天盖地地朝着三人涌了过来。 它们尖利的牙齿和锋利的指甲只要挨上便是一道伤及骨肉的血口子。 长亭一手拉着方凌一手抖开手中长剑,几个回合便已刺破眼前一个纸人的胸膛。只见那苍白纸糊的胸膛在长剑刺破的一瞬间竟如活人一般涌出大量鲜血,鲜血瞬间将整个纸人浸透。 那纸人仿佛得了这鲜血的力量,霎时变得力大无穷起来,竟硬生生地抵着长剑将眼前之人连人带剑逼退数步。 长亭稳住身形,手腕运劲,剑花翻飞间,只见那浑身血红的纸人瞬间便已被撕成碎片。 但令人诧异的是,那些被撕裂的碎片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四散零落,而是仿佛各自有了新的生命一样稳稳地定格在了空中。 呼啸的阴风中,忽然间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万千孩童叽叽喳喳的奸笑呓语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翻飞的碎片仿佛一柄柄锋利无比的飞刀横冲直撞着便向三人铺天盖地地激射而来。 方凌见过这阵仗,与当初归云山地牢里的胎精简直如出一辙。 方凌当初曾就胎精一事请教过仙越,其实胎精乃是成千上万胎死腹中的婴孩所化。因历经磨难好容易投胎转世,却未及出生便胎死腹中,怨念极深。这种婴孩未及成形,亦没有正常的魂魄,故而天眼聪辨不出它们。 它们飘荡在世间原本极易消散,但若遇特殊环境或遭有心之人刻意炼化便会凝聚形成胎精。 显然,有人将这胎精锁在了纸人之上。 元丁六甲阵原就变化无穷,如今又还留了这样一手。若是强破此阵,势必释放全部胎精。当日地牢之内饶是只有一只胎精作祟便已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身陷阵法如何还能同时应付这不知有多少数量的胎精? “此阵只怕可镇不可破!” 想到这里,方凌急忙提醒正要一剑劈碎眼前纸人的长亭道。 谁知长亭面不改色,毫无顾忌,只不屑地吐出一句:“雕虫小技!” 人已经带着方凌旋风一般杀入眼前的纸人阵法之中。只见他眸光坚毅,气凝剑锋,浑身上下不由自主散出来的煞气便是被他拉着的方凌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红白相间的纸片如春潮似海的飞花一般迎风飘荡,长亭一袭白衣青衫游走于这片片“飞花之间”却是从容不迫,片叶不沾身。举手投足,剑光闪动间,便已将几个飞身扑将过来的纸人劈得粉碎。 果不其然,在那纸人分崩离析的一刹那,方凌便听得自那破碎的躯体上炸响出一片叽叽喳喳的聒噪之声。 方凌知道长亭心高气傲,面对怨灵邪祟向来不留情面,亦不会为它们所左右。便也不再多说,只一门心思地专注于飘荡在四面八方随时准备伺机而动的胎精碎片。 虽然将他们锁于纸上迫使被困之人不敢轻举妄动是为一种不错的策略,但对于胎精本身来说,却也是折损了它们一半的战斗力,无形无质与有迹可循方凌自然是更乐于对付后者。 一团团火光之中,凡是伺机冲向二人的碎片皆为方凌炎火决焚灭。 长亭望着方凌,眉眼含笑。但这表情瞧在方凌眼里,却觉得有些古怪,仿佛有那么一种自己带大的孩子终于有了出息一样的赞赏与骄傲藏在里面。 但此间情形便是方凌一心应付尤有不怠,哪里还敢分出心去再想其他? 随着长亭手下的纸人越劈越多,胎精的数量一时之间急剧增长。方才还只犹如纷纷飞花,如今再看二人四周却已被围绕得透风不进了。 长亭瞧着方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此时二人被无数碎片围攻,已然是数不清到底多少手了。 于是,长亭回头问道:“可能撑住一盏茶的功夫?” 方凌望着长亭知他要用破阵之术了,遂点点头祭出照影便杀了出去。 随着长亭脚下的天地禹步逐渐变幻,天地之间忽然刮起罡风阵阵,只不过须臾之间便已与那阴寒刺骨的阴风势同水火。长亭调集灵力,念动口诀,随着手上指诀越变越快,那罡风仿佛得到了某种力量加持,越刮越猛。 突然,长亭手上指诀一滞,院内顿时安静下来,不论先前聒噪的阴风耳语还是猎猎罡风都仿佛突然陷入了沉寂。就连正与方凌交手的纸人也仿佛于一瞬间失去了动力。 随着长亭不疾不徐的一声“破!” 便见周围空气突然爆开,一股仿佛早就隐藏在空气中的无形力量骤然炸裂,如虹的气势只将周围铁桶一般围拢过来的纸人悉数震得粉碎。 便是空中那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皮发麻的碎片也被轰出几丈远,飘飘荡荡之间全无了生机。 这边长亭抬手已然飞出十二枚符咒,符咒所过之处那飘荡的碎片轰然燃烧起来,但闻一阵恶心的焦糊味和尖利的鬼啸声传来。那飞出的符咒已然稳稳地定格在了小院的十二星象之位。 随着长亭手上指诀变幻,稳住方位的符咒依次亮起微光,隐隐发散而出的橙黄色光晕仿佛照亮黑夜的烛火一般逐渐驱散黑暗。 凡是被那光晕照亮的地方,只见碎片一片紧似一片的仓皇逃窜,但凡有那手脚慢了半步的便凭空腾起一团鬼火消失殆尽。 正在二人以为大局已定之时,方凌只觉无由来的自胸口传出一阵刺骨的冰寒。眼看着衣襟上都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冰凌。 方凌顿时被那寒气控制,动弹不得。 亏得长亭一眼瞧见方凌那精彩到能翻出花儿来的眼色。伸手便从其身侧的布包中扯出之前尸身背上揭下的毡布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团火焰瞬息而至,只闻得一股生肉烧焦的恶臭味传来,那毡布便已滋滋作响地烧了起来。 但令二人震惊的是,那毡布方才烧着便腾起一阵袅袅的黑烟,那黑烟蒸腾又急且浓,仅仅一尺见方的毡布转眼间已然腾起满院的烟尘。 整个院落突然安静下来,方才还四处逃窜的胎精此刻已然尽数匍匐在地,现场一片死寂。 那烟尘恶臭难闻,散发着仿佛尸体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同样的焦糊味,方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如此确信这黑烟中的味道就是焦尸散发的,可能源于对秦相何当年的记忆,也可能是源于那黑烟中莫名的戾气。 黑色的烟雾霸道地将适才刚刚亮起的橙黄色光芒一点点压缩,转眼已然逼至符咒跟前。寂静中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方凌知道那是阵法被突破时,阴阳二气瞬间散发时所产生的破空声。 只见位于房檐正前方的一枚符咒率先燃烧起来,那火焰幽绿诡异,仿佛暗夜里骤然张开的鬼眼。 符咒一枚接着一枚燃起,幽绿的光芒逐渐取代了橙黄色的光芒,整个院落在忽明忽暗的幽光中仿若鬼蜮。 第245章 魇杀阵 空气中的烟尘令人窒息,方凌的眼睛被熏出了酸涩的眼泪,朦胧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个晃动的人影。黑沉沉的雾色中,一抹抹鲜亮的红色,在这样一幅境况下显得无比的诡异。 那仿佛是布置一新的喜堂,众人围坐在一个身着喜服的男人周围推杯换盏。 细密的声音糟杂而模糊,仿佛自遥远的时空传来。方凌置身其中,却无法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依稀觉得大概是最中间的男人就要成亲了。 随着周围雾气减淡,眼前的情景越发清晰起来,方凌突然发现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她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忍不住泪眼婆娑。 那是爷爷。虽然他没有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稚嫩与青涩,但方凌知道那就是爷爷。 方凌大喊着爷爷,一路跌跌撞撞地挤到爷爷跟前,叫着他喊着他,但那人却充耳不闻,仿佛根本看不见此时的方凌。 周围一片喧嚣,但爷爷的身影却显得无比的孤单和落寞。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既不抬眼看别人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嬉闹,似乎很是有些心事。 终于,那个新郎官仿佛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起身来到爷爷身旁,很是亲昵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挨着他坐了下来。 一片糟杂之中,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能是为了活跃气氛,让爷爷也能同他们一样高兴起来。那个男人抓起爷爷紧紧抱在怀里的一个酒坛,满满的斟了两杯,豪气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醉得厉害,唯有爷爷似乎格外的清醒。就在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去之时,那男人醉眼朦胧地一把抓住了他,将他带到堆满礼品的桌子旁,从中随手拿起一个盒子递给爷爷。 爷爷打开盒子,只见里面一只十分小巧的铃环安静地躺着,口径很小,该是小孩子才能佩戴的。这显然是亲朋好友送来冲喜的东西。 爷爷拿着那只铃环,眼神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悲。而方凌看着那只铃环,却是热泪盈眶,那分明就是自己身上的这只。 忽然,画面一转,红彤彤的喜堂仿佛一瞬间化为了地狱。一团团黑色的烟雾笼罩过来,在空气中疯狂肆虐,肆意地攻击着众人。凡被那黑烟缠上,无论是胳膊还是大腿,只消片刻便化为森森带血的白骨。 众人惊恐地嘶吼嚎叫,四散奔逃。有那清醒一些的立刻开始掐诀念咒,然而黑烟太过迅猛,根本没有给众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醉倒的新郎勉力支撑起来,取出一盏黝黑的灯盏。方凌认出那正是长亭曾给自己看过一眼的噬魂灯。方凌紧紧悬着的一颗心方才要落下,却见那男人无论如何都祭不出一丝灵力。他心急如焚地反复催动,直到喷出一口鲜血,也无济于事。 他发疯一般提起一柄长剑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些黑烟,但失去灵力加持,剑如何能够劈散烟雾? 随着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尽皆化为白骨,那男人愈加地愤恨起来,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长剑,却没有丝毫作用。 眼看着那黑雾缠上了他的双腿,方凌惊呼出声,她想找爷爷帮忙,但到处都没有爷爷的身影。耳边只有痛苦的嚎叫和无尽的黑烟。 那男人终于倒下了,他的双腿肉眼可见地被一点点蚕食,直至露出森森的白骨。 那一定很疼吧,方凌忍不住哭出声来。 然而画面并没有结束,一阵飞沙走石,瓦铄横飞之后,一条黑色的巨龙冲入喜堂。肆虐的黑烟仿佛一瞬间又有了新的目标,纷纷朝着黑龙缠绕过来。 黑龙狂躁地甩动着尾巴在喜堂内横冲直撞,朝着肆虐而来的黑烟喷吐出阵阵白雾。 白雾映衬之下,方凌终于看清楚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黑烟,而是黑色的虫子,一只只密密麻麻,四处飞舞的黑金甲虫,和噎鸣潭中的如出一辙。 它们时而聚集时而散开,或者编队整齐地排成眼前的黑龙形状,或者排成人的模样。总之,他们能瞬间变化成任何它们攻击对象的样子。 它们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很快,整个喜堂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地上的众人早已化为一滩滩红红白白的或血肉或尸骨,只有那男人仍在嚎叫,他的整个下半身早已被啃噬干净,只剩森然的腿骨仍在扭曲抵抗。 黑龙眼见那男人已经危在旦夕。它嚎叫一声,不顾周身已然皮开肉绽一片血污,张开大嘴将那男人一口衔住,继而拖着血肉横飞的庞大身躯突破重重黑雾冲了出去。 所有人在黑雾笼罩的喜堂内或扭曲或嚎叫着一点点陷入沉寂。断臂残肢,满眼血红,处处白骨,方凌仿佛置身阿鼻地狱。 突然,方凌觉得指头一阵刺痛,只见一只黑色的甲虫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它抖动着翅膀,奋力地将坚硬的脑袋直往皮肉深处扎去。 方凌原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幻象,她分明记得自己身在农家小院,根本不在什么喜堂。但手上传来的刺痛和汩汩的鲜血却让她迷惑了。 血腥味仿佛瞬间刺激了其他没有找到目标的甲虫,它们飞舞着扑了过来。方凌惊叫着拼命地挥舞着袖子驱赶,然而虫子太多了,很快她全身上下无不爬满了虫子。 清晰而剧烈的刺痛感从全身传来,方凌像那些躺在地上的尸首一样正在被虫子攻击啃噬。 正在方凌惊恐地以为自己就要像那些尸首一样被一点点蛀成白骨时,直觉腰间一紧,紧接着她感觉自己后背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熟悉的气味自身后袭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身后的人带着她迅速后撤,方凌感到一只修长的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继而在瞳子眉,承灵,听宫以及脑户等各大要穴处依次灌入一股股强劲的灵力。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一切飞快地退走,转眼间便又置身先前那个小院。 只是眼下的院子已然腾起滚滚浓烟,熊熊的火光好似方才幻境中的喜堂一般鲜亮刺目。看书溂 长亭不知与那压阵的阴灵斗了多少个回合,整个院子已然是残垣断壁破败不堪。 但方凌却并没有心思去计较许多,只急忙抬起适才被黑金甲虫咬伤的手臂,却发现那些被虫子咬出的血洞依然流着汩汩的鲜血,这不是魅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魇杀术!”长亭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魇杀术?” 只听这名字便知道这定然是与贺连风他们家的那些老变态脱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只听长亭继续解释道: “这是一种巫术。它能将人拖入阴灵生前经历的最恐怖之场景,感受他的绝望,利用那场景中最为致命的东西将陷落之人杀死在梦境之中。” “我刚才看到……破日峰当年血案是黑金甲虫……” “我知道!” 方凌正待再说,却见眼前一个白色的人影只一闪便到了近前。 待看清来人,方凌惊诧地张大了嘴巴,那人分明就是喜堂内被那黑金甲虫啃掉双腿的新郎。他在幻境中分明被那黑龙救走了,难道终究还是死了吗? 只见那人神色木然,瘦骨嶙峋,宽大的衣袍套在身上仿佛一副行走的木头架子一般。他手上快速变幻着指诀,周围的黑雾裹挟着胎精附着的碎片便随着那人的指诀迅速地朝二人围攻过来。 道人?纸皮道人! 方凌不知究竟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震惊,遥远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镜池观旁竹林之畔,那个凭空烧起来的纸皮道人。 不同的是,眼前的纸皮道人却散发着无比亲切的气息,强大而暴戾,熟悉而又遥远。 这让方凌握着照影的手陡然一僵。 这是爷爷立的无字牌位的主人,亦是照影的主人,他是易荀! 长亭手持长剑对峙着眼前的纸皮道人,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落寞,愤恨以及悲凉。 片刻迟疑之后,只见长亭目光坚决,包裹着一层灵光的闵仓已然突破围绕在那纸皮道人周围的黑雾,一剑正中其心脏。 但那纸皮人的身体本就是万千胎精附着的纸屑凝聚而成,哪有什么心脏,只听几声凄厉的尖叫之后,纸皮人胸口洞开,内里空空荡荡哪有什么血肉? 纸皮人掐动指诀,阴风骤乱,只一瞬间,胸口洞开的豁口仿佛无限放大。黑洞洞的胸口仿佛一个能够吞噬万物的魔窟一般。 方凌眼前一阵眩晕,继而便已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第246章 锁魂金丝 无尽的黑暗仿若浩瀚的虚空,无声无息的寂灭和刺骨的冰寒让方凌感到无比的恐慌,那种人类对黑暗与未知的本能恐惧瞬间占据心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恐惧感被无限放大直至方凌感到一阵生理上的窒息。 方凌翻手掐出一记炎火决,然而炎火决的光芒仿佛被这无尽的黑暗尽数吸收了一般,尽管方凌将灵力输出至自己的极限,也没能耀出一丝的光亮。 周围越来越冷,方凌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已然开始变得逐渐僵硬,这让她突然想起当年的淬魂炼魄,方凌慌了,她开始漫无目的地摸索着,嘴里不停叫着长亭的名字。 突然,她摸到一只冰冷的手,方凌吓了一跳却并没有立刻甩开,因为那修长的手指和骨节分明的触感让她觉得无比熟悉。但是这指尖的冰冷却令她莫名一阵心慌。 她顺着手臂一路摸索上去,僵硬的胳膊,寂灭的胸腔,毫无声息的脉搏和没有任何动静的鼻息。 方凌一瞬间便呆住了,难以抑制的悲痛涌上心头堵在喉头一阵阵生疼,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长亭毫无波澜的胸口。 方凌难以置信地哽咽着一声一声地叫着长亭的名字。、 她从未设想过长亭有一天会死。即使面对再危险的境况,他总能从容应对,从不退缩,在方凌的印象中他始终是所有人最坚实的后盾。他怎么可能会死? 方凌紧紧地抱着那具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嚎啕大哭,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只有这哭声仿佛还在彰显着一丝生气,然而却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就在方凌抱着长亭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时,身下的人仿佛突然动了动,紧接着头顶一阵咳嗽声传来。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方凌难以置信地听着长亭的声音传来,她慌忙将耳朵紧紧贴在身下之人的胸膛上,没有心跳。她又颤抖着将手顺着胸膛往上摸向脖颈,没有脉搏。 她心中的惊惧和恐慌难以言表,正在她伸手抚上长亭那熟悉的脸庞,准备再探一探他的鼻息时。 她的手突然被对方捉住。 “你这是在借机占我便宜吗?” 虽是看不见,但方凌仅凭想象都可以猜到长亭说出此话时,定然是怎样一副得意神色。 便就是这样一句话,方凌再也不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什么化身。尽管他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鼻息,但在这一刻,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只要他是长亭,只要他没有死。 长亭似乎疲惫极了,他虚虚地将胳膊搭在方凌的背上,虽然再无其他动作,但方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吸着鼻子想要坐直身子。 却不想长亭搭在她身后的胳膊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扣得更紧。 “别动。” 长亭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来,显得有些疲惫不堪。 方凌当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处,随即也不敢再动。方凌的脸紧贴着长亭坚实的胸膛,可是内里却是一片死寂。 方凌脑子里一瞬间想了很多,最坏的想法莫过于他们都已经死了。 但是很显然自己的心脏却砰砰砰跳动得格外有力,尤其是在被长亭如此揽着腰身,一张脸不偏不倚正正对上长亭那张脸时。她的心跳在寂静无声的虚空里显得更加鲜活起来。 也亏得此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即便如此她也在感受到二人咫尺相对不过寸许时,无由来的脸热心跳起来。 可是为什么就连长亭的鼻息也是一片死寂?明明刚刚他还吐出一口气来。 “你怕吗?” 长亭似是知道方凌心中所想,突然问道。 方凌不明所以,“怕什么?” “怕我吗?” 方凌正色瞧着眼前的长亭,尽管什么也瞧不见,但在心里方凌觉得自己已经无比郑重地在说接下来的话了。 “只要是你我便不怕。” 长亭那边再没了声息,方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一定伴随着一些十分复杂的情绪。 因为方凌感觉长亭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仿佛踌躇了很久突然紧了紧,良久才道: “我动不了了。” “我可以帮你,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方凌认真地问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终于长亭开口道: “可以借我一口生气吗?” 方凌闻言表现出了片刻的呆愣,不怎么能得要领。毕竟生气是什么方凌明白,但要怎样借,她却全然不知,因为活人自带生气,从来未曾听说过生气竟需要用借的。 但此时此刻只要长亭需要,她什么都愿意。 “嗯!” 方凌毫不犹豫地应承着。 缓缓地,腰间的手轻轻移到了后背,拂过方凌背后柔软的青丝来到她的后颈。只轻轻地用力便将方凌的脸整个儿压了下来。 方凌难以置信地感受着嘴唇上柔软的触感,虽然一片冷凉,但在方凌心里却温暖柔和得如同冬日之暖阳,夏日之清风。 长亭轻轻地触碰,细细地感知着那一片温柔,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脸上渐渐温暖了他的体温,他的心脏为之震颤,脉搏为之跳动。 片刻之后,寂静中,方凌抵在长亭胸膛上的双手似乎感觉到了点点震动,慢慢的越来越强。 与此同时,长亭扶在方凌后颈的手也越来越有力,嘴唇上的温度越来越灼热,那旖旎缱绻的厮摩让方凌头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方凌只觉一阵昏头转向,肺部仅存的空气已经被汲取殆尽,她终于有些受不了了,身子一片瘫软。她勉力推开长亭,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长亭仿佛已经全然恢复了生机,他稳稳坐起。黑暗中,他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方凌的手,他的整个手掌已然恢复了温热,他的拇指在方凌柔软的掌心里缓缓摩挲着,这种细微而又私密的触碰顿时让方凌再一次陷入了方才那一幕。 “谢谢你,凌儿!” 在方凌满面潮红懵懵懂懂地尚未完全缓过神来之时。长亭已然盘膝而坐,手上掐诀,黑暗中只听得长亭念出一连串奇怪的音符,方凌自问还算是见多识广的,但是面对长亭此时念动的咒语却是全然不知。仿佛那根本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 须臾,便听罡风四起,但这罡风全然不似之前长亭唤起的那般庄严肃穆,吹在脸上如沐晨光。 此时的罡风刚猛暴虐,阴冷肃杀,仿佛来自于地狱深渊,隐隐中但觉妖气四逸。 方凌此时早已清醒过来,漆黑的环境加上暴虐的妖风,直吹得方凌仿佛一具破烂的傀儡随时可能会被撕碎。 “抱紧我。” 长亭凝神聚气,层层攀升着为这刚猛的劲风继续蓄力。嘴里却不忘吐出这样几个字来。 方凌早就想要找一个支撑点了,如今听闻长亭这样说,忙一头扎进长亭怀里,双手死死环抱着他,仿佛稍一松手,自己立刻便会被吹飞出去。 就在那狂暴的罡风攀升到极致时,只听长亭口中咒语骤停,手上指诀在漆黑的虚空之中突然发出一片耀眼的红光。 那光芒妖冶异常,似地狱之红莲业火,一瞬间爆裂开来直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待方凌终于能睁开眼睛之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红莲业火,只见一片熊熊火光之中。易荀已如当年竹林之畔的纸皮道人一样,轰然倒地,顷刻间便已化为一片灰烬。 只有那一抹耀眼的金色犹自闪着光芒。 那是一个金丝编就的锁魂结。那颜色鲜亮刺眼,方凌端只瞧着便已经悲从中来。 她伸手摸出自己衣领里面的铃环,那上面缀着的金丝多年如一日的闪亮,和眼前锁魂结所用之金丝如出一辙。 第247章 烤鸭子 “那毡布上写了什么?”身后长亭悠悠的声音传来。 方凌连忙收敛住情绪,揉了揉太阳穴仔细回想道: “只是一些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一个日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在里面看到了金瑄的名字。” “金瑄?后面对应的日期可是庚子年寅月?” “你怎么知道?” 长亭自始至终未曾查看过那毡布上的文字,方凌一时不知他如何能猜出其上内容。 长亭却并不作答,只继续问道:“你可能记住上面的内容?” “应当没问题。” “那好,你现在立刻去城南茶香街的首饰铺子,将内容全部誊抄下来而后传讯给陆从迁,命他调查名单上的所有人。” “你是说名单上的人都如金瑄一样,是金塘人?” 方凌知道陆从迁此时人在金塘养病,让他去调查,那定然只能在金塘范围之内。 长亭还是没有答话,只继续交代着:“那首饰铺很安全,你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那里直至陆从迁回信。而后你只需乖乖等着,我自会前去与你会和。” “你是说你不跟我一起?” 长亭勉力扯出一抹浅笑。 “不是还要去找妙清吗?你很担心她对吗?” 方凌想想,如今这幕后之人搞出如此大的动静,自己确难营救出妙清,唯有长亭君出马不可了。于是倒也不再多说,只建议道: “那如果时间紧迫,陆从迁回信之后我直接用青蚨传信与你吧。” 不想长亭却断然拒绝。“不可,按我说得做,守在那里等到回信,待我去取。” 方凌还要再说话,却被长亭打断。 “听话,快去!” 此话说得虽然依旧柔和,但话里话外却是不容反驳。 方凌闻言,不再啰嗦,只将目光又转向早已缩在墙角已然昏厥多时的周放。 长亭似乎知道方凌在想什么,只轻声道:“你不用担心他,我自会安置妥当。” 阴暗的天空已然飘起了小雨,方凌作别长亭急匆匆地往城南赶去。距离小院不远的一棵青松树下,长亭找了个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就地打坐,不消片刻但见一口鲜血喷出。 长亭长叹一声,他此生不惧怕任何阴灵,却为何偏偏让他对上易荀的残魂?长亭不相信这是巧合。不过仔细想想,也算不得坏事,毕竟他追寻了这许多年的真相似乎已然近在咫尺了。 城南茶香街,那首饰铺子并不难找。 方凌虽已做了村妇打扮,但那店主只瞧了她头上的珠钗一眼便未再多话,只将她让至后院。 后院一处暗门却是与隔壁院落相通。方凌进到那处小院,只见窗明几净,陈设虽然很是简洁,但无论是矮几上的几只素色茶盅还是窗前疏影横斜的盆栽不无透着清淡雅致,很是有些长亭平日里的调性。 看来此处应当是经营多时的一个联络点。只是不知这是归云山的联络点还是长亭自己置办的。当初长亭与琴儿出去怕就是来的此处吧。看书溂 不过眼下境况未明,且纷繁复杂,方凌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琢磨这些。只翻出纸笔依着记忆将兽皮上的名字和对应的日期一一誊抄,并放出青蚨与陆从迁传了讯息。 此时静下心来,方凌不禁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梳理了数遍,方得出部分结论。 首先,结合那兽皮上的留书可以得出结论,此事定与金瑄有关。而王福身着便服宿在农家,很可能是在暗中调查。但当时金瑄一案分明已经了结,李捕头曾亲自带着黎宗弟子将金瑄捉拿归案,还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呢? 莫非是蛊虫?金瑄生平从未有接触蛊虫的机会,何以会使出这种阴狠的法子? 此事方凌当初便有存疑,奈何那李捕头自从黎宗介入之后便过河拆桥地将自己一行甩开了,自此再未见过,故而这疑问也终没有答案。 王福如今只身前来永陵调查,却为何身着便服不宿官驿?最终为何又会凭白死在那座郊外小院?且整个小院遍布阵法,阴损毒辣,显然是有备而来。 黎宗,只有黎宗了。 黎宗与金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年金瑄被判流放,案卷记录其早已死在途中,后来却莫名出现在黎宗旗下的德善堂。 另一个方面,黎宗在永陵经营百年之久,树大根深,如今新朝伊始,便是官府也得礼让三分。 如果王福暗中调查的对象真是黎宗,那么所有的事情便都顺理成章了。 长亭当日招摇过市必定是让王福看见了,故而邀约见面。但是王福是何时留的字条,又怎样被妙清收到了,却是不得而知。 她写信与仙越是前天晚上的事,而直到昨天下午她与妙清收拾包袱时,都还未曾收到字条。也就是说这字条是昨天晚上递进来的。 方凌脑子里不断闪过昨天晚上的片段:长亭回来,她为了不让长亭发现妙清将长亭带去楼下喝茶,此后便是妙清给她递绳子,再之后则是夜半接应。 方凌拿着那字条摩挲着思索良久,还未想出个什么名堂,肚子却是咕咕直叫。不过这倒也不怪她犯馋,属实是总有一股子若有似无的烤鸭味,虽只是淡淡地飘着,但却挥之不去。 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如今这思绪一旦被这味道打断,便满脑子都是烤鸭子。 方凌一时不禁有些疑惑,照理说这屋子瞧着也是天天打扫,且未有人居住的样子,怎会生出这样一股子味道? 找来找去,却发觉这味道竟是从手上这字条上散发出来的。 方凌突然记起,当时与长亭在客栈一楼尴尬对峙之时,那对门送鸭子的小二曾来过两趟,且上过楼。 如此看来,王福此行可谓是非常谨慎,为掩人耳目特意扮作对门送烤鸭的伙计前来递的条子。奈何自己当时正与长亭在一楼大堂,人多眼杂,故而将字条塞进了房间。 但当时房间躲着妙清,于是妙清误以为这是仙越回信,在助自己脱困未果之后,便只身前往。 谁知王福藏身之处被发现,对方直接杀人灭口,并在院中设下陷阱。 但如此却有一点讲不通的就是,既然对方杀人灭口掩藏真相,却为何偏偏要留一名毡给自己呢? 而且为何自己才刚刚说出金瑄的名字,长亭便立刻猜出了后面标注的年月,关于金瑄一事长亭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如今,长亭命自己在此等着陆从迁的回信,倒将自己困住了,便是心中急得抓肝挠肺,却是什么事也干不了。 方凌越来越觉得长亭此举似乎是故意支开自己,至于这传信等信,以青蚨子母虫的习性,只要母虫在自己身上,子虫哪里找不到?为何非要在这里等? 第248章 自幼定亲 谁知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两日,待到第三天半夜终于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时,方凌赶紧披衣下床,思索着莫不是长亭回来了?心里不由得祈祷着妙清一定要与他一起回来才好。 谁知开门处倒的确是个姑娘,但却并非妙清,而是琴儿撑着一把雨伞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口。方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头上这珠钗,琴儿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 “方姑娘,东亭哥哥……” 这边琴儿还未说上一句全乎话,倒是被后面的周放挤了一个趔趄,只见他粗喉咙大嗓子地喊道: “嗨呀,你没事吧?我还当你们被那邪祟给害了。 要真是那样,你要我怎么跟贺兄交代?!啧啧啧,快让我看看,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吧?” 说着便拉着方凌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生怕少了什么。 一边瞧着一边还不忘继续唠叨:“哎哟,这两天可把我急坏了! 你知道我醒来时,莫名其妙就躺在人家村头。一群老娘们儿围着我又是揉胸口,又是掐人中的,衣裳都被扒了半截。得亏我醒得及时,否则非得连裤子都保不住。” 方凌分明记得长亭说会妥善处理的,倒是未料到他所谓的妥善处理就是给人周放扔村头。忙要道两句抱歉的话,却听那周放又自顾自地说道: “我当时就想着指定是出事了。 便是你那师叔脑子不好,却有你这样侠肝义胆的女修士在,怎会随意将朋友丢弃到村头不管? 想来,定然是遇到什么自身难保的急事了。兴许是你只身引开那邪祟保全我性命也未可知。 一想到这里,我哪里还能心安理得地回去?当下便返回那院子去,却见整个院子早已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便是被人勉强抢出两具尸骨,也已经是面目焦黑,辨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当时只怕是你们两个葬身火海了,偏还不敢声张。 幸亏琴儿姑娘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否则我此时只怕真要急死过去了。” 方凌听周放如此一说,一张老脸只烧得有些发慌,只叹自己当时全然没有他料想的那般好心肠。 周放倒是对此浑然未觉,正要自顾自地再喋喋不休一番,却被那琴儿的丫鬟小柔抢了先。 “还知道是我家小姐带你来的?啰里啰嗦一大堆,倒是一句正经话也没问!” 琴儿这才得了空子,一脸担忧地问道:“东亭哥哥怎样了?可有受伤?还请姑娘赶紧带我见见。” 但见方凌一脸犹豫之色,那琴儿急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东亭哥哥莫非出了什么事?” “非是如此,长亭君没事。只是眼下还见不成姑娘。” 那小丫鬟闻言却是急了,一胳膊将周放拐开,挤到方凌面前气势汹汹地嚷道: “你什么意思?我家小姐要见少主,莫非你还能拦着不成?” 说着便一把将方凌推开,自顾自地找了进去。 方凌一时难免有些窝火,心想你打听你家少主可以,但如此半夜三更闯进一个姑娘闺房找男人却是什么道理? 小柔自是什么也没找见,不由得更加不满起来,冲着方凌言辞很是有些不善地道: “你把我们家少主藏哪儿了?” 方凌纵然再好的脾气,也难免有几分气性。 “笑话!你们家少主丢了,你找到我房里来,你当我方凌是什么人?” 眼见方凌这边动了气,那丫鬟却仍旧牙尖嘴利,丝毫不见收敛,更加嚣张跋扈起来。 “你是什么人?存得什么心?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整日里缠着我家少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偷偷摸摸,我倒不知道怎样的人才能干出这样的龌龊事来? 可笑得是如今在我家小姐面前竟还不知羞耻,你可知我家小姐自幼与少主定亲,是岳家堡名副其实的未来少夫人?” 听到“自幼定亲”,方凌不知为何脑子里回想的全是那夜漆黑一片的世界里,落在自己唇上的那个吻。 或许那算不得吻,可是对于长亭来说,就真的只是借一口生气吗?但方凌心里明白,自己肯定不是这样想的。 如今再回味“自幼定亲”四个字,心口一阵发紧,耳边嗡嗡地便只是小柔尖酸刻薄的话语,她听不大清楚,只是定定地望着小柔颤声喝道: “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琴儿眼见方凌语气冰冷,似是真的动了气,连忙一把将方凌拉住道: “对不住,方姑娘!小柔心直口快,一时妄言,你千万不要同她计较,都是我的错。” 那边小柔方才瞧见方凌目光凌厉,倒还不敢吱声,如今见自家小姐已将她拉住,更是肆无忌惮地道: “怎么?做都做得,莪还说不得了?” 方凌闻言再也克制不住,大踏步地就要上前,却被琴儿死死拽住。方凌挥手便要摆脱束缚,谁知琴儿不愧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滴滴大小姐,应声便被甩在了桌边。也不知是撞到了哪里,便只不发一言地捂了脸。 小柔见状,急忙抢上前去扶住自家小姐,一叠声地只管问着。 琴儿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爬起身来,垂着眼眸冲着方凌略伏了伏,说道:“姑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小柔这错我替她受着便是了。” 说完便拉了小柔兀自出了房门。 徒留方凌站在原地憋着一肚子的气是上不去的下不来,如今可算怎么回事?倒仿佛从头至尾是自己做错了事一样。 “莫非还是我欺负了她们?” 方凌不自觉地望了望周放。 周放从头至尾地瞧了这样一出好戏,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何那日妙清要如此编排二人。但心里虽是这样想着,嘴上却仍想息事宁人,急忙宽慰道: “你和她们计较什么?什么岳家堡的未来少夫人,听都没听说过。哪有巫蛊门的少夫人叫起来响亮?” 方凌闻言,直觉与周放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倒不如与妙清一起说闲话来得舒坦。遂将周放也请出门去,自回了屋内生起了闷气。 第249章 打架 人一旦半夜三更的被吵起来,便是先前再怎么浓的睡意,也不一定能够接得上。更何况,方凌此番等在这里本就是提心吊胆地担心着长亭和妙清二人。如今被琴儿她们一通搅和哪里还能睡得着? 一时间心思便更加沉重了起来。 只见她枯坐良久适才拨了拨昏黄的油灯提笔写了封去往归云山的求救信。而后取出青蚨暖在灯前,待其孵化出了翅膀,又细细地刮下其翅膀上的粉尘小心翼翼地抹在信纸上。 待这一切作罢,方才将那薄如蝉翼的信纸卷了由着青蚨带着它悠悠荡荡地从窗前飞走。 第二日,天色依旧阴沉沉的,方凌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头天晚上实在没能休息好,还错过了一大早小伙计送饭的时间。 如今饿着肚子,越发的心情不好,看着什么都觉格外的不耐烦。 偏偏周放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堆五大三粗的精壮汉子,非要他们院里院外地守着,将这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小院挤得是满满当当。 可方凌一行住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躲避行藏,如今这样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进进出出地把守起来,莫说是隐在暗处时时盯着他们的对手,就是街边讨饭的流浪汉也能瞧出几分不对劲儿来。 方凌对此自然是千般不愿,百般推诿,奈何周放此人却是固执得很,直道这些人都是他花了大价钱请过来的能人异士,看家护院,抵御外敌,便是无聊了表演个胸口碎大石也是好的。 几人叽叽喳喳好一番嘴皮子磨下来,万全之策没有想出来,倒是将对门的琴儿主仆给惊动了。 方凌倒是没有料到闹了那样的不愉快,二人倒还愿意住在这里。只是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方凌到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二人。 那边琴儿倒是没事人似地远远地朝这边伏了伏,缓缓过来轻声问道: “周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周放打着哈哈干笑两声答道:“未免再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当心点儿的好。你们放心,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个中高手,十分懂规矩,绝不会妨碍姑娘们的日常起居。” “我当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在这儿光天化日地挑男人。少主才几日不在,便是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可真是合了水性杨花这四个字!”小柔仿佛开口便说不出人话。 方凌听到这话,不由得紧皱了皱眉,望着那群彪形大汉问周放道:“你说他们很听话是吗?” “那是自然,咱可是真金白银花了钱的。” 方凌闻言指着一个中等身材脸色略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道: “你,去将那边那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教训一顿,我便留下你。” 周放万万没有想到方凌的第一道命令居然这样不着调,那个被选中的男人望着众人也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这边几人都还未搞清楚状况,倒是那边小柔早已按捺不住,跳将起来骂道: “不知廉耻的贱蹄子,这样胡作非为可是觉得我们家少主不在,一切便由得你了?” 方凌朝着小柔挤了挤眼睛,得意地笑道:“如今我们人多势众,可不就由得我了吗?” 那小柔一向嚣张跋扈惯了,且最近嘴上便宜占了个尽,如今怎肯落了下风?张嘴便骂道:“你这不懂规矩的贱人。便是使了手段攀上我家少主,也只能做个贱妾罢了,到了岳家堡便是连我这丫鬟都不如的低贱货色。” “狗眼看人低的混账东西!活该一辈子当奴才伺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于骂大街一途,方凌本就没什么天赋,如今又对上小柔这般个中翘楚,只见对方嗓门儿响亮,口条利索,嘴里那刻薄话仿佛提前背下的一般滔滔不绝劈头盖脸地便朝方凌砸了过来。 方凌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怒火中烧,抄起脚边的花盆就砸了过去。 小柔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冲着方凌便将桌上周放带来的水果点心抛了过来。 一时间香梨,葡萄,翠提子滚了一地。看书溂 方凌眼看着自己连一口都还没来及吃的水果点心尽数被她祸害了个干尽,气得大骂一声便要冲上去将那小柔痛打一顿。 小柔也是豁出去了,见方凌冲了过来,自是不甘示弱,梗着脖子便要迎上去。 亏得周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小柔,一边冲着那边一个已然看傻了的汉子喊道: “小乾儿,愣着干什么,赶快拦着啊!” 那边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人闻言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拦腰便将冲到半路的方凌一把捞了起来。 谁知方凌此时全然没了往日的克制和涵养,被那大汉捞在空中,尤自张牙舞爪手脚并用地想要再扑过去。眼见那人已将自己扛了起来,方凌哪里肯依?攀上那人右肩,挑了个好地方便狠狠地咬了下去。 也不知方凌情急之下到底使了多大的力气,只见那唤作小乾的壮汉“哎哟”一声眼见着胳膊已然渗出血来。 方凌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衣袖,不由得怔了怔,望着那边周放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收场。 倒是那小乾不知究竟收了周放多少钱,此时能忍住没有一把将方凌掼到地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那边小柔虽是被周放一把拉住,嘴上却也没闲着,一时间污言秽语,叫骂声不绝于耳。且不说周放,便是那边站着的糙汉子都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再没眼看这二人。 屋内,方凌将那小乾按坐在椅子上,掏出一盒上好的金疮药来便欲卷了袖子给他涂上。 谁知这小乾竟是比那未出阁的大姑娘还要害羞,死活不肯就范,方凌气急,斥道: “你当我愿意伺候你?你这伤说破天去也赖不着我,要不是你非要拦着,我指定已经撕了那臭丫头的嘴了。” 说话声音之大仿佛故意要让外面的某人听见,果然只听那边房门咣当一声立刻便被踢开了,顿时双方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周放被闹得晕头转向,冲着方凌无奈地道:“我的小姑奶奶,您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方凌闻言顿时火冒三丈。 “你意思还是我在惹事?明明是她的不对。你不去骂她,倒来骂我?” “好好好……我错了行了吧!是我错了!你刚才不就喊着饿了吗?赶快对付着吃两口吧。” 周放可能是急于将方凌的一张嘴巴给堵上,不想方凌一边看着那摔烂了的水果点心,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吃一口骂两句。那边小柔听到这边动静自是不甘示弱,两厢夹攻之下直将众人的耳朵都吵起了茧子。 便是这样还不算完,但凡周放少附和了两句,方凌便眼神凌厉地扫了过来,仿佛他已然做了叛徒站到了小柔那一边。 二人一唱一和扯了半天闲话,也不知那琴儿在门口究竟听了多久的墙根儿,反正当她敲门时,方凌正将这一主一仆编排得体无完肤。 背后说人闲话最尴尬的莫过于被人当场抓包,方凌更是将这种尴尬发挥到了极致。 若说琴儿也与那小柔一起骂过自己便就罢了,偏偏这琴儿自始至终便是一副劝架的模样,虽说心里颇多微词,但脸面却是始终没有撕破的。 如此一对比倒更显得自己心胸狭窄了许多。方凌一时也没什么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只得闷不吭声地兀自恶狠狠地啃着手上的一只大鸭梨,只啃得汁水四溅,溅了周放一脸。 “方姑娘不必对我如此横眉冷对,我是过来道歉的,既然都是心系着东亭哥哥的人,何不好好相处?” “哼!谁与你是一样的?” 方凌眼见已然是这样一副难以收拾的局面了,索性也摆起了烂,越发地变本加厉起来。 琴儿果真是好度量,闻言非但未与她一般见识,反而越发心平气和地劝道: “我知道都是小柔心直口快惹恼了姑娘。但她也只是担心东亭哥哥,偏偏姑娘又不肯告知东亭哥哥去向,故而口不择言了。 姑娘不妨看在自家师叔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如今东亭哥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们再如此闹下去岂不白白耽误了时机?” 方凌闻言终于明白,琴儿之所以示弱,便是打听长亭去向而已。不由得瞟了一眼旁边周放,直见他一边擦着脸上的汁水一边十分赞许地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三个女人如此搅闹很是有些招架不住。 方凌虽说今次表现得泼辣了些,但说到底她实非妙清那般飞扬跋扈的性子,一见对方已然如此低声下气地前来求和,当下便也硬气不起来了。只得老实交代道: “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不过是我们先前在那小院得了确切的消息,有些事情需要到金塘查证而已。” “确切的消息?”周放有些疑惑。 “便是那兽皮上的消息,你当日也是见过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但肯定十分重要。” “那兽皮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一些名字和日期罢了,我看不懂,但长亭君似乎很有些兴趣。直接便点了金塘的名字,许是先前在金塘时便知道些什么的。但长亭君在元丁六甲阵上元气大伤,如今敌暗我明,若是对方有意截杀,恐吉凶难料。” “啊?东亭哥哥受了重伤?”琴儿听闻长亭君有损顿时有些花容失色。 “你说那些纸做的人马居然能伤了你那疯师叔?”周放也有些难以置信。 “那可不是一般的纸人纸马,而是被人施了邪术又布了元丁六甲阵的纸人。最关键的是那最后的压阵之灵与长亭君来说很是特殊。” 只见琴儿终于调整好了情绪,不由说道: “若真是这样,只怕要赶紧去一趟前新街的万安堂,我虽与那边的堂口不熟,但岳家堡众人但凡遇险都可持信物前往。” 方凌对此倒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宗门之争向来不牵扯俗家,再说似长亭这般修为的人都有些棘手的事,一般普通人又如何能够应付? 于是,任凭周放与琴儿磨破了嘴皮子,方凌倒只是将精力放在了如何斗嘴打架上,整整一天的时间便就往小柔扔了两次臭鞋子,砸了三次烂果子,还摆起了雇主的架子命那小乾捉了老鼠往人家房里放了两回。 惹得小柔破口大骂直将一副响亮的好嗓子喊哑了不说,还将小乾脸上挖出了三道血印子。 方凌一边安抚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小乾,一边兴致勃勃地带他去看了刚发现的一处马蜂窝,并郑重其事地允诺事成之后给他三倍的报酬。结果那马蜂窝可是不认人的,又加上六七月的好天气,虽未有艳阳高照,但那马蜂却犹自精神得很,只将院里众人追得抱头鼠窜,任谁晚饭时候脸上没蛰两个包都算不得自己人。 尤其是那小柔,一整个马蜂窝丢过去,正中目标,吱哇乱叫地直将整张脸蛰成了猪头。 小柔哪里能让方凌这样欺负了去?饭也没心思吃便开始了新一轮的骂战,二人你来莪往直打到了半夜。无论周放还是小乾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任凭二人掀翻了天去也坚决不再露头。 第250章 混战 孤灯暗影,夜已深沉,小柔早已累瘫了过去,方凌也终于如愿地收到了来自陆从迁的回信。 算着日子,这回信只怕是一早便到了,但青蚨传信非静谧安详不可,今日院内如此吵闹,非是待到夜深人静之后那青蚨方才敢颤颤巍巍煽着翅膀落到方凌手上。 只一眼,方凌便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兽皮上的名字陆从迁已经一一核查过了,那是从几十年前到现在陆陆续续失踪者的名单,有孤儿寡妇,有贩夫走卒,而其中最多的却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囚犯。 便光是金钊同期被判流放的囚犯,在那一次事故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就多达十余人之多。 而这大多数的失踪者背后都有黎宗的名字。他们或是善德窑的工人,或是黎宗参与过的案件犯人,还有的是德善堂救助的孤儿,陆从迁不查不知道,详查之下竟牵扯出百余人之众。 孤儿寡母,便是人间蒸发也不会有人问起,真是上好的人选。 方凌觉得这整件事大致可以串联起来了。 起因还是在金钊。他虽认罪伏法,但围绕着他却还有许多的疑点。例如他何以死而复生?当初方凌和长亭调阅金钊案卷时为何缺了页?他又是如何习得控蛊之术?看书喇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黎宗,永陵的道宗正统,它乐善好施的外表下又隐藏了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怪不得当初黎宗的人迫不及待地要将金钊提走,甚至不惜与长亭正面交涉,怕得应该就是长亭知道其中隐秘吧?而长亭显然比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所以才要仙尧亲自将金巧一家转移到安全隐秘之处藏了。 方凌相信王福来永陵一定是暗中调查某件事,而这件事如今指向怕是与黎宗相关的失踪人口脱不了干系。但王福应当是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不得不隐藏身份,宿在城外。 而当日恰逢长亭招摇过市,出于在金塘的情分以及对二人的了解,王福认为长亭定然不会畏惧黎宗也愿意帮助自己。故铤而走险想要取得联络。 但长亭这样显眼的一个目标在此摆着,黎宗本就与其有旧怨,怎会不派人暗中盯梢? 但王福不愧衙役出身,行事颇为谨慎,扮作对门烤鸭店的小二送餐倒是未曾引起注意。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妙清误将那地址认成仙越回信,故而夜半出城与其会和。 她如此举动反常,怎能不引人怀疑?于是暗中跟踪居然让他们发现了王福。 王福被害,妙清或因身份特殊还有他用而被黎宗转移。 或是知道妙清失踪,长亭君必然寻找,现场更是专门针对其布下元丁六甲阵。关于那压阵阴灵,方凌确信必是长亭之师无疑,想不到易荀纵横一生,死后居然被炮制成了压阵阴灵受人操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年破日峰血案,众人皆称事件始于妖龙屠戮。 但方凌入过易荀的魇杀阵,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黑金甲虫铺天盖地,所向披靡,它们拟态螭龙,屠尽宾客,而恰恰是得了噎鸣潭螭龙相救,易荀才得以逃出升天。 难怪长亭会以此龙魂为自己护身妖魂,原来打从一开始大家就错了。他之所以将螭龙带回归云山,是为了在其魂散处吸纳灵气,犒养龙魂,所以阵法才是假的,镇潭印也是假的,因为连妖龙屠戮都是假的。 真正屠山的另有其人,便是操控黑金甲虫之人。而此人恰是制作纸皮道人逼死爷爷的罪魁祸首。 长亭不会放过他,方凌也不会放过他,或许明日一切自可见分晓。 第二日,永陵的骡马集市上,方凌仿佛无事人一样游荡在人群之中,丝毫未将前几天被设计追杀的事放在心上。黎宗便是再嚣张,想必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掳人。 倒是周放仍不放心,着那小乾始终跟着。小乾仿佛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如今顶着一张鼻青脸肿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破烂面孔,还得抛头露面,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但如此形象不论走到哪儿,都会招致一阵非议,倒是方凌一路怡然自得,很是没将眼下的处境放在心上一般。 骡马市中的一处茶水铺子,来往众人都爱在此处喝上一碗茶水,偶尔还能跟着别人蹭个书听。 方凌今日许是料定了不用自个儿花钱,出手便尤其得大方,对着那盲眼的说书老先生道: “老先生都会说些什么?” “老朽不才,说书已然几十年,各地的本子都能来上几段。” “哦?果真?” 那老先生虽然眼盲,但对说书一途却很是自信,朗声道: “便是姑娘能叫上名字的本子,老朽都能说得。” 方凌见那老先生如此说,很是豪爽地着小乾点了银子过去,然后接着道: “那好,那我便点一段黔渊伏龙。” 众人闻言皆有些诧异,那盲眼老先生也有些犹豫起来。 “姑娘可否换个其它的故事?” “怎的?方才老先生不是夸下海口说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都能来上两段吗?这黔渊伏龙在其他地方可是盛行得很。” 倒并非是那说书人不会说这一段儿,委实是这黔渊伏龙讲得是云虚宫先辈易荀道长赶赴黔渊降服螭龙,造福一方百姓的事迹。本来这书早年间倒也说得,但是偏偏出了易荀亲传弟子岳长亭辱黎宗少主李承晏的事,这慢慢的永陵城内便就无人再敢提起这段了。 方凌见那老头不肯说此一段倒也不强逼,只笑了笑道: “老先生既不会说归云山的本子,那我便挑一段永陵当地的本子如何?” 那盲眼老头如获大赦,忙一叠声地应道:“多谢姑娘体恤,不知姑娘想听哪一段?” “黎宗少主剑挑云霄宫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几个膀大腰圆的粗糙汉子单是看那清一色的服饰也可看出乃是黎宗的外门弟子,此时更是顿时起身愤愤不平地瞧着方凌,眼神很是不善地叫道: “你这臭娘们儿许是存心挑事儿来的?” “怎么?想打架?哼,我今天也是有些身份的人,可不兴随随便便在街上打野架的。想与我打还得先过了我这随从的关。” 方凌倒是不慌不忙,只朝着肃立一边的小乾努了努嘴。 众人这才理解了怪不得这侍从能得了这样一幅倒霉尊容,饶是谁摊上这样一位惹是生非的主子,想要不挨揍怕也是由不得自己的。 小乾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几句话不到,方凌又给自己惹下这等祸事,但强敌当前,又不好露了怯,只得目光坚毅地挺了挺胸,权当是给自己打气了。 方凌见状很是满意,对那几个壮汉道:“怎么样?就你们这样的臭鱼烂虾,也不必一个一个的来了,就都一起上吧。” 那几人见方凌还在挑衅,一个健步便已经朝着小乾冲了过去。这小乾不愧为周放精挑细选出来的,面对几个壮汉围攻倒也不落下风,只抬手踢腿间这桌椅板凳却是遭了殃。 方凌忙一叠声地大声喊道:“哎哎哎……大家都看见了,是他们先动得手,打坏了东西我可不赔啊!” 几人嫌恶地回头瞅了方凌一眼,抬手间便已将仆从逼至门外。 方凌放下手中茶碗,不慌不忙地自袖中取出一只青蚨幼虫,那幼虫抖开翅膀便慢慢悠悠地朝着茶舍二楼飞去。径直落在二楼角落一名正自摇着折扇,靠着栏杆不慌不忙正自饮茶的年轻人肩头。 那人衣着虽算不得华丽,但用料却极讲究,便是方凌这么远远瞧着,那光泽质感也必定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便是那头上的鹤冠金簪,整个永陵怕也没有几个铺子能做得一模一样的出来。 那人年纪轻轻,但眉宇间却自有一番气度,举手投足皆有左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方凌见状,自知此时绝非呈英雄的好时机,只将此人相貌暗暗记下,随后便混在一大波瞧热闹的人群中向门口涌去。 也不知是被谁绊了一跤还是怎么,只见她脚下一歪,花容失色地便跌入了人堆。 茶楼本就是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听书消遣的地方,此时见到有如此的热闹好瞧,自是纷纷涌了过来,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地往外钻。 方凌被众人挤来挤去,生怕被踩了手脚,一时间难以起身。然而瞧热闹的人都只管伸长了脖子瞧着外面打架,哪里有人注意脚下,一来二去竟不知将这小个子姑娘挤到了何处。 待楼上侍从反应过来之时,只见方凌手上早已摸得七八个钱袋子,撒丫子逃至一二十丈开外。 正在打架的粗糙汗子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打架是假,趁乱偷东西才是真。 一时间整个茶楼前乱作一团,众人恍然大悟皆伸手摸向腰间。那被偷了钱袋的几名男人发觉不对立刻拔腿便追。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几人因被抢了钱袋追那女人也便罢了,偏偏自二楼上稳稳飘下来的几条人影,也急急慌慌推搡着扒开众人也紧随其后地追了出去。 方凌纵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过跑出一条巷子便已听闻身后人声渐至。对方到底是些身高八尺的壮汉,转瞬间便已然快要追了上来。 方凌转过身来盯着那壮汉身后,气喘吁吁地将那些钱袋朝着这边远远地抛了出去,嘴里大喊道: “小心接着!” 只见几名壮汉身后紧随而至的几名男人被方凌这突如其来地举动搞得莫名其妙。但人就是这样,当有人给你东西时,就算你与那人素不相识,也会下意识地去接。 这几人自然也是如此,是以刚刚伸手接住钱袋,立刻觉察有异,但此时已然是晚了。 只见前面的几名壮汉纷纷调头,目光炯炯很是不善地堵住这几人去路。 那边方凌也顾不得这两拨人究竟打没打起来,只卯足了力气撒丫子朝前面狂奔而去。 只是适才刚穿过一条巷子便迎面撞上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周放。 “姑娘骗得周某好苦啊!” “周公子这是打算恶人先告状?难道不是你骗了我吗?”方凌虽已跑得差点儿断了气,但看见周放却还是忍不住挤兑了一句。 二人两句话尚未说完,便听身后一人冷笑着说道:“方姑娘特意手书一封,将在下骗至茶楼,怎得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要走?” 来人正是方才茶楼之上的年轻人,那人声音阴寒,便是笑着也让人忍不住汗毛倒竖。 周放见到来人,十分恭敬地抬手一礼,叫了声“少主”便已退至一边。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黎宗少主李承晏。 第251章 万安堂遇袭 那人盯着方凌上上下下地打量片刻,那阴冷的目光便如毒蛇一般直看得方凌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怎么识破的?” 方凌知道他问得是自己怎么识破周放冒充贺涟风好友的事,但方凌并不打算好好回答,只鼻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我说是小乾告诉我的,你信不信?!” 周放闻言,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连忙抢先一步道:“少主不可听她胡言乱语,是属下办事……” 一句话尚未说完,但见电光火石之间,方凌只瞧得眼前白光一闪,站在李承晏身后的小乾便已一脸痛苦地捂着鲜血淋漓的左手,额角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却连一声也不敢吭。 “……不力……” 周放颤抖着声音吐出后面两个字,然而却为时已晚。 方凌看着地上刚刚斩落的那截小拇指,吓得顿时说不出话来,哪里再敢胡言。 只见那李承晏伸手将剑递给旁边的弟子嘱咐道:“将他带下去,抚恤按残疾处理。” 转而回身盯着方凌严肃地道:“我斩他一根手指,非是信了你的话,而是他蠢笨无知,办事不力,丢了我黎宗的脸面。” 说到后半截,却是看向了一旁侍立的周放,并抬脚将那截断指踢到了他的面前。 周放忙一揖到底,颤声道:“请少主责罚!” “这次责罚的是你的属下,希望下次不会是你。” 方凌从未想过黎宗少主竟是这样一位冷血无情,便是对自己下属也毫无半分怜悯,下手毫不手软的人。 那边李承晏看到方凌早已吓得面色煞白,似乎很是满意,踱步走到近前,抬起方凌的下巴言道:“带着你的信物,把我的人安插进前新街的万安堂。” 语气虽然毫无胁迫之意,甚至可以说是颇有几分柔和,但此时听在方凌的耳朵里却如寒风一般冰冷刺骨。 前新街万安堂便是妙清来找方凌求和时,不小心当着周放的面透露的另外一处岳家堡堂口。事实上长亭告诉方凌的便只一处藏身之地,是以方凌并不知道这万安堂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黎宗的人自是不信的。 方凌正待说明,果不其然,只见那李承晏竖起一根手指贴在方凌嘴唇上,冷冷开口道: “我不留对我没有用处的人。” 前新街并不是什么热闹繁华的所在,而是永陵城一处老旧破败街道,很是有些年头的样子。因如今黎宗做大,有些眼光的生意人都渐渐挪到了以黎宗各处堂口为中心的街市周围,以前的老旧铺子便逐渐荒废下来。 万安堂处于前新街的最东头,原本便是一处镖局,是以往来生意并不像普通买卖那般门庭若市。 方凌身后跟着两名壮汉,一路行至万安堂门前,但见大门紧闭,并无守门小厮。便上前扣响门环,须臾之后大门开启,一名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狐疑道: “姑娘何事?” 方凌并未答话,只取下头上珠钗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去仔细打量片刻便侧身将三人让进门去。 万安堂不愧是为镖局,进门院内一硕大的兵器架子上摆满了长枪短剑,板斧飞弩等各式兵器,刃口无不寒光闪闪可见时常有人使用。 那胡茬男人并不善言谈,只一路将人领至一内堂,嘱咐三人在此等候便退了出去。 这内堂虽然铺了地毯,踩上去柔软舒适,应当也算得上豪华。但内里陈设却十分简洁空旷,既没有屏风装饰,也无矮几茶桌,更遑论盆栽梅瓶等情致雅趣的装饰品。 仿佛除了方凌三人此时坐下的几把椅子之外,就连上首主座的太师椅都看起来略显敷衍。整个内堂看在方凌眼里唯有左右两面墙壁上挂着的两副硕大字画稍显柔和温馨。 但仔细瞧来,那字画笔触粗糙,用墨朴素,便是似方凌这种水准的也能一眼瞧出并非出自名师大家之手,甚至比不上有些茶楼墙壁上的文人涂鸦。 可要说这堂上粗制简陋吧,偏偏门窗又做得十分精致,便是那处清釉厚漆的门板便不知是为什么材料所制,看着便古朴厚重,加上其上古色古香的雕花暗纹刻镂深沉,很是精巧。 方凌忍不住刚要起身细细打量一番,却被身旁二人左右施压,终是识相得没敢轻举妄动。 方凌虽是没有妄动,但岳家堡的人却仿佛是率先动了手,隐隐的方凌但闻左右两侧大幅的字画后面仿佛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之声,还未待她细细甄辨,便见眼前道道寒光扑面袭来。与此同时,那厚重结实的大门也已轰然关闭。 突如其来的飞针暗箭仿佛雨滴般铺天盖地而来,然而偌大的内堂便是家具也没有几件,哪有什么地方可躲? 也就方凌提前有所觉察,矮身下地,就势一滚便已将方才看在眼里的地毯扯了起来。那飞针暗箭虽是吃上了机括的力道,但为了方便隐蔽,形制却以短小精干为主。 是以似方凌这般一裹一挡已然卸了大半力道,并不足以穿透伤人,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但黎宗二人却并不似方凌这般幸运,他们虽有心防备,但却并没有方凌这样的耳力,便是立刻拔剑相迎,但面对如此数量密集的细小飞针暗箭也难免应接不暇。 二人眼见方凌扯起的地毯,急忙双双跃起,方凌躲在地毯后面冷不丁的便被撞了翻过去。 适才方凌一人滚在那地毯之上也便罢了,但此时三人的重量同时压了上来,方凌但觉身体一轻,便直直掉了下去。 原来这地毯之下竟暗藏了一道翻板,也不知是因为有人启动了机关还是由于此时整个重量超出安全范围,导致机关启动,总之这一套操作下来,眼看三人便要全军覆没。 情急之下,方凌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抽出一条细长的腰带,那是方凌自从察觉周放为奸细之后便一直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 方才被那李承晏抓住,别的东西一应被搜刮了个干净,但他们到底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连一个姑娘家的腰带都要收走的地步。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白光一闪,那细长的腰带已然探上上首的太师椅。 谁知方才吃上劲儿令陷落的三人凭空一滞,却见其中一名黎宗弟子眼中寒光一闪,一脚踏上裹在二人身上的地毯,一个借力便跃了出去。 虽说方凌这腰带是自己这几日力所能及地搜罗了各式结实材料缝制而成,但奈何那太师椅却并不能承受两人的重量,更何况那杀千刀的黎宗弟子一跃而出时还踩了他们一脚借力。 方凌但闻咯吱一阵乱响过后,眼看着那太师椅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同时方凌只听得身下之人一声闷哼过后便再没了动静。 方凌伸出手去摸了一把,只见鲜血淋漓。可见这陷坑里头是布了尖刀的。 所幸,方凌手里的腰带虽是没能将二人拉住,但却因受力不均,将方凌翻在了上面。 此时的方凌听得外面自大门方向传来机括声四起,而剩下的那名黎宗弟子仿佛正在奋起反抗,只听得剑器相搏之声不绝于耳,可见外面形式并不乐观。看书喇 方凌也顾不得被那太师椅砸得鼻青脸肿,只一心挣扎着想要爬上去。但她此时看不见外面,纵然是有这腰带在手,也套不准方位。 一来二去的,外面打斗声已然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那陷坑边出现几个人,领头的便是方才领他们进来的那个中年胡茬男人。可见外面那黎宗弟子已然落败。 第252章 出卖 因自己与这胡茬男人没有任何暗中交流,他便已然动了手,且动手之际丝毫没有考虑自己死活,方凌一时之间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说,这珠钗从何而来?你们到此有何目的?”那胡茬男人终于开口问道。 “这是长亭君给我的信物。”方凌忙照实说道,但马上又补充道:“但这两个不是好人,他们是黎宗的人,逼着我到此想要套取消息的。” 谁知那胡茬男人并不买账,只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你手持珠钗信物不假,但其上点翠染血,明珠翻转,“翠明”——“催命”,赠你珠钗之人分明是要我当场格杀。”说着那胡茬男人便将手里珠钗扔给方凌。 方凌定睛一瞧,果然在那珠钗上点翠的反面发现一点殷红,而旁边原本挺立的一颗珠子歪斜着倒在一边。这不禁让她想起琴儿前来求和时,因自己一副泼皮嘴脸,那琴儿为了讨好自己,竟自降身份地帮她将那一头同小柔打架时扯乱的头发重新挽了起来。 当时她心里还好一阵内疚,自觉做得有些过了火,但如今想起来,这琴儿分明已然察觉到了什么,并存心要致自己于死地的。 所以,她当时根本就不是一时偶然透露了此处堂口,而是有意为之。好一个柔弱无害的琴儿…… 那边中年男人还在问话:“茶香街的首饰铺子自前日起便与我等断了联系。说!你们究竟干了什么?” “自然是都杀了!” 只听门外一阴冷的声音言道,方凌眼睁睁地看着一道灵力缠上那胡茬男人的脖颈,那男人被勒得青筋暴起,顿时倒地。而周围一声声闷响接连传来,显然这屋里的人都已经倒了。 李承晏居高临下地望着方凌,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说过,不要耍花样!” 方凌承认自己确实想过要使诈,但天地良心,这次她还没来得及动那心思便已经让人给算计了。 “我真的没有!我若是真的耍了什么花样,怎么会连自己也落入这陷坑,差点儿小命不保?你不信可以问问一起来的那个人。” 但李承晏显然并不想听她辩解,只一脚将外面那具死尸踢入坑内,言道:“要不你下去让他给伱作个证。” 说着便要离开。 旁边一人问道:“怎么处理?” 只听李承晏口中冰冷地说出两个字“杀了!” 方凌眼睁睁地看着坑洞一旁的弟子取出弓弩对准自己,顿时慌了,不禁大喊道: “我知道长亭君的命脉所在!” 果然,只见李承晏转过身来,眼睛死死盯着方凌道:“最好有用!” “一定有用!” 方凌斩钉截铁地说道,并伸手自颈项间扯出一只铃环言道:“这里装着城西小院内元丁六甲阵的压阵之魂。” 周放抢先一步驳斥道:“你休要诓骗我们!元丁六甲阵已然当场破除,何故压阵之魂却还在?” 方凌言之凿凿:“你们也知道这压阵之魂是谁,长亭君如何能下得去杀手?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在这区区元丁六甲阵上失了手以致于身受重伤?不过也亏得如此,才让我得了机会将这残魂收入囊中。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无不只是为了对付长亭君,但恕我直言,凭他的修为便是如今有伤在身,也绝无可能被你们所擒,除非用巧。 而这压阵之魂在元丁六甲阵中的效用,你们也看到了,如今虽已消耗成一残魂散魄,但若得其操控者好好养护着未必不能再用。只要布置得当,而长亭君那边又投鼠忌器,凭着你们黎宗在这里的人手,他便是有三头六臂怕也是插翅难飞。” “话虽如此,但你与岳长亭初入永陵可是同乘一骑,可见关系匪浅,怎么可能会轻易出卖他?”周放显然仍旧不信。 方凌见李承晏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显然对自己的提议已然有了兴趣,心下立刻便冷静了许多,于是对上周放便也游刃有余起来。只见她望着周放兀自轻笑起来。 “周放啊,周放!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能识破你?” 周放不想方凌突然提起这茬,当下沉了脸,唇角轻抿,眼角余光微不可查地瞥了眼旁边的李承晏。 方凌见状,立刻笑了起来,继续言道: “只因你看问题太过肤浅。你以为扮作一富家公子便能让我相信你是贺涟风的好友。然而你却不知贺涟风此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的狐朋狗友里似周兄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心寡欲天天守在客栈的委实不多。 更遑论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面对胎精邪祟的全力围攻居然只伤了点皮肉?事后对此等奇闻异事全无兴趣,一心只记挂着认识不过几天的朋友,是否太过可疑了一点?” 周放闻言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也并未惊慌。 “所以呢?这与我对你的怀疑又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你看待问题浅薄,故而往往只着眼于表象。我相信以黎宗的行事作风必然早已调查过我的身份履历。我现下并未正式拜入长极真人座下。究其原因便在于长亭君的多番阻挠。 整个云虚宫皆知长亭君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何以下山这一月不到的时间便对我青眼有加,准我与其同乘?并且高头大马招摇过市?” 一直不吱声的李承晏终于回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岳长亭故意以你为饵诱我们上钩?” “少主英明!若非他在西郊小院遭遇伏击身受重伤,此时周放怕是早已成为他顺藤摸瓜的契机了。” “呵呵,不愧是岳长亭!” 李承晏闻言却是笑了起来,只是这笑看在方凌眼里却无比冷漠,甚至有些杀气。果然,只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凌,缓缓道: “你是想让我相信你与岳长亭不合,从而相信你的诚意?可惜我与周放不同,我从来不相信诚意这种东西。我只看你具体能为我带来什么。” 方凌手握铃环掐诀念咒,只见那铃环仿佛亮起一抹微光,微弱的魂息仿佛清晨蒸腾的薄雾一般从内逸散而出,那气息与西郊小院中的压阵阴灵果然有几分相似。 周放虽然后期被长亭打晕,没有见过那阴灵真容,但这气息他却是实实在在感受过的。是以方凌这若有似无的一丝魂息一出,立刻便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因这魂息太过稀薄,仿佛隔纱辨物一般并不十分真切。 看着那丝魂息越来越淡,周放亟待确认,便掐出一枚指诀,顺着那道魂息牢牢吸附而去。谁知方凌见状却立刻收术,方才逸散而出的一丝魂息立即便如烟尘一般被那铃环尽数吸收。 “周兄这是要强抢么?这阴灵既是黎宗所布,那这气息便只一丝也能立刻辨认得出来才是。怎么?周兄莫非还想详验?不是我为人小气,而是这阴灵与我来说实在是性命攸关,它若没了,我便于黎宗无益了,介时少主岂能留我?” “不错,倒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那你说你要什么?保命?” “嗯……不过不光是我,还有妙清。” “你这是准备讨价还价?” “并非是我贪心,只是我必须为后事着想。就算是计划成功,长亭君惨死,但若只我一人独善其身,便是黎宗留我性命,云虚宫也断不会留我。所以我必须留妙清与我回去做个见证。 她对此事本就一无所知,抓了也没什么价值,这一点想必少主已然知晓。但对于我来说,她身为长老长宗最疼爱的孙女,却是我很重要的一块敲门砖。 事后只要配合我演一出贼窝救人的好戏,无论对她还是对云虚宫也都算是有个交代,毕竟事出在黎宗的地界,事后总要给个说法的。相信以我和妙清的身份,若是配合黎宗来办此事,应当会容易许多。”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你的提议?” “因为我觉得对于黎宗而言,我也好,妙清也好,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有太大影响。而长亭君就不一样了,他若是死了,既能除去少主心头大患,还能保住黎宗百年声誉,无论现下还是将来,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有点儿道理。好,我同意了!现在可以把阴灵交出来了吧?” 方凌眼眸一颤,但转瞬便已化为常态,笑着道:“还请少主恕在下见识浅薄,没见过什么世面,能操控这等阴灵的能人异士平日里实在没什么机会得见,我想全程在场看着可以吗?” 李承晏很是不屑地瞥了方凌一眼,鼻子冷哼一声道:“小人之心!也罢,你手上便只这一根救命稻草,想要随时随地看着便随你去吧。” 第253章 妙清傻了 通往永陵以北罗屏山的山道上,几名做脚夫打扮的壮汉押解着一名女子骑着快马急匆匆地往山中疾行。方凌被蒙了双眼,只能紧紧抓着缰绳,心头暗暗计算着路程。 然而灵台戾气翻涌,头痛欲裂,她勉强调集全身灵力方才勉强压制得住,又岂有心力再强记这一路上有几道弯,几道褶? 方才危急关头,方凌为了保命一时情急扯出压阵阴灵的事,然而阴灵确如周放所言早已消散。 所幸那阴灵或许因为属于易荀,而易荀又是长亭之师,故二人气息极为相似。更幸运的是当初长亭为自己施炼魂淬魄之术时,曾以自身灵力强行灌入,助自己封印妖丹锁于灵台。 方凌此时别无他法,只能取了长亭当时封印妖丹的灵力以假乱真凝得一丝魂息才得以瞒天过海。 但此时体内沉寂已久的妖丹却有些按捺不住了,若非她此前得长亭指点,炼精化气之术精进颇多,只怕此时早已被其控制反噬。 莫约这样走了一个多时辰,待有人将方凌眼前黑布拿下时,已然置身于一处山腹之中。借着洞壁上的幽暗灯光,方凌勉强能看清眼前是一处隐秘的牢房。 看守见周放过来,很是有些讨好地迎了上来。 “大师兄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又脏又臭的……有什么事大师兄派人知会一声就是了。” 说着便要上前接过新押解过来的犯人。 周放侧身躲开,只笑了笑应道:“这女人精明得很,别人来我不放心。” 说着便让看守打开牢门,接着很是客气地对方凌做了个请的姿势,仿佛前面是什么酒楼饭庄一样的好地方。 不过这也确实是她自己要求的,因为要见妙清安然无恙才肯行议定之事,否则周放怕也没这么好心专程准她二人见面。 “方姑娘要见的人就在里面,这已然算是履行了一半的承诺,只希望姑娘也不要食言才好。” 方凌揉了揉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的光亮,闻言不答反问道: “周兄原来是黎宗的大师兄?为什么玄门皆知黎宗少主李承晏却从未听说过周兄这号人物?” “你知道什么?我们黎宗每一任掌门都会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弟子,从小同吃同住,习文练武,就连生辰八字都是一样的。”那看守连忙挤上前来拍着马屁解释道。 谁知这一记马屁仿佛是拍在了马腿上,只见周放转身狠狠的一记耳光便扇了过去。 “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会让它变成哑巴!” 方凌吓了一跳,虽然她早就知道周放从头到尾的和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但从未想过他翻起脸来竟也与那李承晏一般阴狠。 但周放那边仿佛比那川剧中的变脸还要快上三分,只见他转过身来时,已然满脸堆笑依旧是之前那副人畜无害的富家公子模样。只见他笑盈盈地道: “周某才疏学浅,江湖上没什么名号也是理所应当。” “可我觉得周兄并非才疏学浅,就连长亭君都有些棘手的元丁六甲阵也只伤到了周兄皮毛,可见周兄修为非一般人可比。” 此话虽说有些道理,但也不全是这样,毕竟当初在那小院中长亭浑身灵力外溢,仿佛暗室之中的明灯一般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怨灵邪祟。 周放自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向来清醒得很,绝非那种三两句恭维便会找不着北的人,是以脸色平静地应道: “姑娘抬爱,可周某不正是这样才暴露的吗?好了,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姑娘且快点叙旧,之后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呢!” 牢房阴暗潮湿,只在一角扔了些干草。奇怪的是方凌并未在那草堆上看见任何人的影子,反倒是在另一边的一方小木桌上依稀可见缩作一团的小小阴影,约莫是个人的模样。 方凌快步来到桌边,凑近瞧得一眼,果然正是妙清。 身陷囹圄,换作其他任何人想必都睡得不会这样深沉,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应当立刻觉察才对,更遑论方才几人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怎得竟能睡得这样死? 加上眼前这耐人寻味的睡姿,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方凌一颗心顿时就吊到了嗓子眼儿里。 “妙清……妙清!” 方凌不敢耽搁,伸手便欲将其推醒。 这一推不要紧,妙清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地突然一跃而起。却谁知许是蜷得太久,一双腿脚早已酸麻难耐,跃是跃不起来了,只见她惊叫着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若说是摔得多疼倒也不至于,毕竟那小方桌拢共也不过三尺来高,又兼这牢房都是泥地。 但看妙清反应却好像是摔到了烧红的烙铁上一般,那脚丫子仿佛被烫着了似的手舞足蹈着便要往那木桌上爬去。 但碍于手脚酸麻实在是使不上一点力气,一翻挣扎嚎叫之后倒差点儿将那本就吱呀作响的木桌撞的稀烂,惊慌失措之下不禁吓得当场大哭了起来。 方凌只觉这丫头莫不是疯了?慌忙连拖带拽地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一边安抚道: “妙清,妙清!是我呀,你看看我……我来找你了!” 此时状若癫狂的妙清一门心思尖叫着只想爬上那桌子,哪里顾得上其他? 方凌连声呼唤无果,一颗心抽得仿佛灌了铅一般,眼看着妙清如今这副模样,不禁朝着外面兀自等在一边的周放怒道: “你们究竟把她怎么了?好端端的怎折磨成这副疯傻模样?!” 那厢妙清好容易借着方凌的力道爬上了桌子,终于安下心来,谁知旁边这人竟口出恶言称自己是个傻子。这如何能忍得下?是以当下便回骂道: “伱才是傻子……傻帽……傻到家的蠢驴子!” 这一开口,方凌只觉跟那金塘早市上成天抱着那傻狗睡觉的陈跛子如出一辙,这……可不就是傻了吗? 方凌心里犹如刀绞一样,伸手揽过妙清,想要将她暴躁的情绪安抚下来。 “妙清别怕!只要有我一口气在,你便是痴了傻了,大鼻涕吸进嘴里,我也定会将你带出去的!” 睡得半梦半醒的妙清这才反应过来,身旁这晦暗的身影竟是方凌,方凌来救她了,她终于来了…… “哇……呜……” 连日来遭受的惊吓和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哪里还能再顾得上什么小姐架子,只盼能多生出几张嘴来好将心里这汹涌而出的情绪统统哭出来了事。 二人各怀悲伤,一个心疼眼前这傻子,一个尽诉着委屈,一时间哭得是感天动地,好不悲切。 只待二人各自哭得累了,妙清这才腾出空来一抽一抽地骂道: “恶心死了!你怎么动不动就要扯到鼻涕?” 妙清突如其来的正经模样倒将方凌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只得试探道: “你……没事?” “你才疯了傻了!姑娘我脑子灵光得很!” “那你干嘛蜷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要么便是叫不醒,叫醒了便似疯了一般大喊大叫?” 说起这个,妙清不仅又是悲从中来,只扯着方凌的袖子控诉道: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吃了多少苦?这里到处都是老鼠,又脏又臭。人一睡着,它们便会来咬人脚趾头。我一连两日都没敢睡,实在困得受不住了才爬到桌子上打个盹儿。” “所以你缩在桌子上是在……躲老鼠?打瞌睡?” 妙清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老实地点了点头。 方凌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忍不住叹道:“其实老鼠也是能上桌子的。” 妙清一时怔愣住了,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整个牢房就这么大,她安慰自己说没看到便是没有,谁知方凌一来便直愣愣地将她这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打破,若非想着方凌是来救自己的,她真恨不得锤死这女人。 更令人生气的是,方凌说完这句话便被等在门外的周放不由分说提走了。现下可好,偌大个牢房里转眼间又只剩下她一个,先前好歹还有一方小桌可以躲。 如今,被方凌那好死不死的一句话闹得,她只觉这桌子仿佛生出了毛刺一般,只要一挨着,便扎得人浑身刺挠。 第254章 傀儡金丝 周放带方凌见妙清算是如约守诺,按照条件,第二步便是要将压阵阴灵交由当初那布阵之人养护。 方凌随着周放一路弯弯曲曲不知拐过了几道岔口,终于来到一处豁然开朗的所在。 虽然仍旧地处山腹,但不知这山究竟有多大,居然被黎宗开出这样一处开阔的所在,那高悬的穹顶像如墨的夜空一般一眼望不到尽头。 其上洞壁四周若隐若现星罗密布的不知是明珠装成还是其它什么能发出光华的宝物,看上去更加的以假乱真。 依着洞壁建成的一处高耸大殿,金顶红瓦,雕梁画栋,无论檐花雕工还是用料构造,无不透露着奢华气派这四个字。 若是建在外面,只怕整个永陵城没几个人能配享如此规格的府邸。 现如今如此一座华丽大殿却深埋地下,怎么看怎么透露着阴森和诡异,若非前面的周放还是个端端正正人的模样,方凌简直就要以为自己到了十殿阎罗的地盘了。 方凌本以为这大殿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却谁知周放临门一拐径直到了一侧的偏殿。 那偏殿虽不如主殿奢华,但厅门摆设却也沉静华贵。加上内里橙黄色的灯光更显柔和,瞧着倒是比那主殿舒服许多。 周放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侧廊坊来到一处耳门外,顿了顿便自叩响房门。 只听内里一老者的声音,轻咳几下,方才应道:“进来!” 吱呀一声,那房门不动自开,方凌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跟在周放身后跨进那道门槛。 在抬脚跨入的那一刻,方凌已然感觉到了几分不同,这房内冰凉刺骨。 与外面整洁肃穆不同的是,这耳门之内横七竖八地扔了几捆竹板,许多已然抛光去肉的篾条杂乱地散落在一个精瘦老头的脚边。 一名小童正蹲在地上一条一条地规整着杂物。 那老头衣着质朴,胸前围着的普通篾匠人手一条的漆面围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在表面泛着一层老旧的油光,仿佛已经用了一辈子。 干瘪的脸上瘦得两个腮帮子都有些凹了进去,整个脸上皱纹多得仿佛一团拧干了水的旧抹布。若非两只眼睛仍旧目含精光,多少显露出主人的几分不凡,方凌简直都要以为眼前之人是个纸皮傀儡了。 突然,收拾杂物的小童不小心被地上的篾条绊了一跤,身子一扑便扑倒了桌上的油灯。 只听那小童惊声尖叫起来,那油灯微微的火苗在舔上小童脸上的瞬间便见其脸上露出一片焦黑的窟窿。 方凌吓得立刻就要过去帮忙,却见一阵手忙脚乱地扑打过后,跌倒在地的小童早已不会动弹。 再借着墙上的壁灯一照,哪里还有什么小童?分明只是一个纸糊的童子。那童子脸上已被烧毁大半,露出其中的篾条和那老头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魂魄蠢得很,养了四五年也养不出一丝灵气!烧了便烧了吧!” 只听那老头毫不怜惜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像是对方凌说的,又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好的阴灵可遇而不可求,更遑论还带着修为。”方凌也丢掉手中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的纸人,望着那老头说道。 “小老儿还要多谢你这女娃娃帮我还回来才是。”嘴上虽是说着感谢,但方凌丝毫感觉不到他有任何的诚意。 方凌谨慎地回过身来,退了半步,显然并没有要交出阴灵的打算。 “老先生既知这阴灵身份,为何不直接以其相要挟?毕竟父母之恩重如山,长亭君即便再怎么不通人情,也不会做出忤逆不孝之事。” “你这女娃娃说得轻巧。我若不想办法先将他困住,如何要挟于他? 若是一不小心要挟不成,反被他拿住,就凭我摄了他父母阴灵制成傀儡,小老儿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他砍的。” 方凌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她之所以拐着弯儿的非要见这布阵之人,全因此人操控易荀魂魄之时所用手法与当年那纸皮道人如出一辙。 这一路走来,方凌小心翼翼,自以为真相即将大白,谁曾想一番试探之下这老者全然不知长亭与那压阵阴灵之间的关系,可见是个冒牌货。 方凌失望至极,当下全没了心思与其虚与委蛇,脸色一冷道:“那便祝老先生旗开得胜!在下告辞!” 方凌说完转身欲走,却被周放一把拦住道:“还请方姑娘信守承诺。” “你们未曾守约,我为何要守诺?” “姑娘此话怎讲?” “我们有言在先,这阴灵只会交还给当初的布阵之人由我亲眼看着养护。这位老先生虽然修为高深,手法精妙,却并非布阵之人。” “姑娘……” 周放还要再拦,谁知却被方凌一把甩开,只见她伸手掏出铃环,手上已然凝聚大量灵力。 “虽然老先生并非我要找的人,但若是先生认得这个东西,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那老头精光灼灼的眼睛盯着方凌手中铃环半晌,才道: “怪不得能一眼辩出真伪,能使此种傀儡金丝的人物相传都是行走皇宫大内的高人。怪不得,怪不得……” “老先生知道出处?” “道听途说罢了,皇宫大内的事又岂是我等小老百姓能够打听得到的?只是传言他们常侍奉皇亲贵胄,向来财大气粗,所制傀儡皆用特制金丝为媒,似我手上这等粗使篾条自然是不能与其相提并论的。” “宫中?你是说这是官家的东西?”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周放见那老者不想继续哄骗,急忙想要打断:“粱老……” 谁知那梁老并不给周放说话的机会,只一挥手道:“好了,这傀儡金丝困住的阴灵非凶即煞,便是给了我,又岂是这篾条能操控得了的?” 回来的路上,周放的脸色异常难看,方凌心里虽也十分失落,但她向来是个乐观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并非那布阵之人到底也算缓得一时。否则,若真是遇上那人,自己手上这一缕假的魂识岂非立刻便要被识破? 只是令方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周放为何要带个假的来糊弄自己?如今自己的小命攥在他们手里,揉圆捏扁全凭他们拿捏,何需如此防备? 一个想法突然闪现出来:除非他们找不出此人。 换句话说,当时西郊小院的那个元丁六甲阵并非黎宗所布? 待想到这一层,方凌内心难免有些诧异,莫非此事除了黎宗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卷入? 怪不得先前一直想不明白,布阵之人为何要以那毡布做饵?其上名单直指失踪密案,黎宗为何要多此一举引火烧身? 当时方凌想不明白,但是若引入这第三方势力的话,那便十分清楚明了了。 布阵之人显然是欲借此机会让黎宗与长亭君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样一来,自己和长亭岂非要同时面对这一明一暗两方夹击? 方凌一想到此处,直觉得脑仁都突突地跳着疼,看看脸色铁青的周放,显然脑仁也正疼得厉害。 以李承晏的行事作风,周放一连几次出手都未能按照预期那样完成任务,这指头保不保得住还真是难说得很。 不过周放这样听命行事之人竟是黎宗大弟子,方凌是属实没有想到的。 要知道大弟子向来代表一派脸面,是通过层层考核,级级筛选出来,无论德性修为都是新一代中出类拔萃之辈。 就算作为掌门嫡子有意承袭尊位,那也得客客气气的,毕竟少主算不得主,便是有朝一日成了主,这大弟子也该是长老一级的人物。 骄横如仙瑜,便是从前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之时,对于只是长老弟子的仙裴也得是兄弟相称,从不曾怠慢。何曾这样似使唤下人一般呼来喝去,动辄砍手断脚喊打喊杀? 大凡有些本事的,谁不是心高气傲有脾气的? 不过这对于方凌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二人关系绝非像那看守所说的那般亲密无间。 但周放为人冷静,思虑周全,而李承晏虽是高傲固执,但却阴狠毒辣,考虑问题总不似常人思维,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知从何入手。 不过方凌这边还未下手,那边周放倒是先下手为强了。 方凌还未回到监牢,便听得那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呼呼喝喝嘈然一片。 第255章 拉偏架 待方凌快步赶到,却只见牢房里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琴儿和小柔主仆。 妙清不知何故一反常态,丝毫不顾全长久以来精心维系的大小姐形象,竟自降身份与那小柔厮打在了一处。 两个日夜的牢狱之灾都未曾乱得一丝一毫的发饰装扮如今却被扯得七零八落,步摇首饰散落一地,非但蓬头垢面,就连身上衣物也被扯得七扭八歪。早已不负当初清贵雅致的小姐模样。 那看守瞧见周放二人,急忙迎了上来,道: “这娘们儿几个看似柔柔弱弱,却谁知不过喝口水的功夫便打在了一处。” 方凌深知妙清自小养尊处优哪里能是小柔这刁钻丫头的对手?生怕她吃了暗亏,急忙便着那看守开门。 那看守见周放点了点头,倒也不曾耽搁,当下便打开牢门将方凌放了进去。 方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欲将正自厮打的二人隔开。谁知二人早已打红了眼,岂是那么容易罢手的?左右开弓倒将方凌做成了夹心饼。 方凌直觉披头盖脸,仿佛遭遇了千手观音一般,满脑袋除了唾沫星子,便是招呼过来的巴掌。满脑子嗡嗡的只是晕头转向。 想当初自己这样算计小乾,如今有一样算一样全都得了现世报。 果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方凌废了好大的功夫总算将二人拉开,又对着瑟缩在草堆上自掩了耳目躲清静的琴儿叫道:“你家的丫头你不管,莫非还要在这牢里自相残杀一回?” 琴儿闻言这才愤愤地抬起头来,将小柔一把扯开,瞪着方凌道: “你凭什么这样教训我?” 只见方凌自头上取下那折了一颗珠子的钗环丢在琴儿面前,“你别告诉我这不是你干的?” 琴儿看见那钗环倒是并不惊讶,只是一改平日里的柔弱作风,愤恨地道: “我只恨魏叔叔他们没能一举将你们拿下,倒叫伱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跑了!” 妙清闻言再次按捺不住,但碍于被方凌死死拽着不能立刻扑上去撕了琴儿的嘴,只得顺手脱了脚上鞋子朝那边砸了过去。 “你们说谁吃里扒外?” 虽然碍于妙清那不敢恭维的准头,琴儿二人并未被砸中,但却更加激起了琴儿的满腔怒火,只见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妙清喝道:“你身边的这个人,你到底知道她多少?我们好心据实以告,你却如此不知好歹!”说着恼恨地指着外面的周放继续道: “想想你是如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想想为何我们在这牢笼之内,而他们却可以进出自由!” 方凌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望着琴儿缓缓道:“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我当然误会了!我误会你对东亭哥哥与我是一样心思,我误会你也是一个好人。谁知你却伙同周放加害我们!你们暗中将首饰铺子的樊伯害了,却骗我说樊伯病了去看郎中,你们可知樊伯自己便是我们岳家堡医术最好的郎中? 你虽非岳家堡的人,却也得东亭哥哥看重,怎可这样加害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樊伯?” 方凌记起当初领着自己进那首饰铺子后院小楼的大伯,原来他姓樊。 “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方凌想要解释,却发现眼下根本无从辩解,更何况周放此时此刻还站在外面,总不能说我那样做全都是为了糊弄这些混蛋的,倘若真是如此说了恐怕琴儿也未必肯信,周放倒是先要将自己处之而后快。 琴儿见方凌说不出什么话来更是不依不饶道: “那是怎样?你敢说你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当初围了首饰铺子的那些人,可是你亲自点头同意放进来的!还仗着人多势众对我与小柔百般凌辱。看书溂 我不过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而已,你倒是先沉不住气了?” 方凌心道:我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但此话又怎能直愣愣的说出来? 只得百口莫辩地望着周放,缓缓道:“周兄果然妙计!可冤有头债有主,小乾那根断指无论如何却不该算在我的头上。” 方才还神态自若的周放在听闻小乾的名字之后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平静地说道: “方姑娘不要误会!我并未与琴儿姑娘他们透露过什么。你也看见了,关于樊伯,完全是她冰雪聪明,即便我有心也是瞒不住的。 至于小乾,是他自己办事不利,少主断他一根指头也是他咎由自取!我何来怨愤?” 周放此话可谓是不打自招,更加坐实了方凌的罪行。 方凌明白,周放此举无非是想借琴儿的口告诉妙清自己与他们暗中勾结,届时无论长亭君生死,她都脱不了嫌疑,此生再难回云虚宫。 方凌望着周放兀自离去的背影,突然喊道:“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你难道就不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你口中的那个咎由自取之人吗?” 周放身影顿了顿,却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牢内虽只有四人却自成了两派,方凌一边替妙清整理方才被小柔扯乱的头发,一边问道:“你不问我什么吗?” 妙清仿佛一点就炸的炮仗,早就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此时见问,气鼓鼓地吼道:“当然要问!你到底是不是与我站一边的?” 琴儿主仆见这蠢出头的大小姐总算是回过味儿来,提起了这茬,顿时一脸欣慰,说到底刚才那架也算没有白打。 方凌虽说早知妙清会有如此态度,但真正面对时还是不免有些心慌。她在归云山原本便没几个朋友,妙清算是一个。 可如今面对妙清的指控,她有口难言,只得无奈地吐出一句:“总而言之,我绝不会害你!” 面对这毫无说服力的一句话,妙清自然不信,转过头来凶巴巴地瞪着方凌道: “你休要骗我!若是你真站在我这一边,刚才为什么不帮我撕了那小妮子的嘴?” 此话一出,整个牢房立刻陷入一种奇怪的氛围,就连琴儿主仆都属实是没想到这倔牛脾气的大小姐直到现在还在计较方才打架的事。 方凌本以为妙清会问关于琴儿控诉之事,毕竟先前自己去见那傀儡师梁老爷子时,也不知她二人背后与妙清说了多少挑拨离间的话。 谁知妙清竟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一门心思地责怪起方凌没有帮着她打架。 方凌有些无语,不免斥责道:“你还记得你是归云山上的大小姐吗?” “所以动手打架这等事,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一个人动手?万一我吃了那小妮子的暗亏怎么办?” “所以我不是拉架来着吗?” “拉什么架?你那一身功夫怕不是学到了狗肚子里?!我是叫你大嘴巴子扇她啊!” 小柔那边闻言立马便不淡定了,“我们可都听着呢!” “我管你听不听!”妙清显然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二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方凌忙一把捂了妙清的嘴附耳悄悄道: “我趁着拉架的功夫可是悄悄将那小妮子肋下软肉狠狠掐了好几把的,明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是疼起来却是要命的。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妙清闻言,一双大眼睛立刻便亮了起来,“当真?骗我是狗!” “我可从来没骗过你!从来没有!” 方凌也不知妙清听懂了没听懂,只是看着那样子仿佛全然将心思放在了方凌替她报仇的事情上,一点儿也没往深处想。 第256章 天雷阵 许久之后,算着时辰应当是到了晚上,其它人都已然睡下,只有方凌辗转反侧实在是睡不着。 看着旁边妙清,许是因为终于得了个伴儿在身边,再也不用怕那啃脚丫子的臭老鼠了,此刻倒是睡得十分平静。 方凌不禁喃喃自语,“为什么不问我她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说完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她原不指望有人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候还能答她一句。 谁知就在她准备就此睡去时,旁边妙清却仿佛梦呓一样地开口说道: “我不信你,难道信她们?” 说着,翻了个身兀自又没有了声息。 方凌知这小妮子不论做什么都是这样一副别扭性子,如今要她这样直白的表露出内心情感,实在是有些难为了她。 于是便也不再追问,只闭着眼睛笑了笑,也跟着睡了过去。 方凌本以为除去一件心事,终于能睡个舒坦觉。 谁料,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紧似一阵的雷声,噼里啪嚓仿佛要将这整个山脉劈成两半似的炸响在一片寂静当中。 方凌自梦中惊醒的那一刻便已知晓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雷雨。她通透的灵觉使得听力格外灵敏。 那炸响的雷声并不似平常轰轰隆隆闷响着,由远及近依次传来。 相反这雷声又急又躁,仿佛目标十分一致地自四面八方同时而至,猛然轰击在头顶山巅,霎时间,直觉整个山脉都在微微震颤。看书溂 这是天雷阵! 这样明目张胆地在黎宗底盘周围布下法阵,将他们团团围住,再引天雷轰击,做得如此高调除了长亭君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便见李承晏气势汹汹地来到地牢,那脸色阴沉地仿佛积攒了十世怨气的千年古尸一般。 只见他恶狠狠地盯着方凌,咬牙切齿道: “我说过,我李承晏从不留无用之人。既然你好好的敬酒不吃,那就不要怪我上罚酒了!” 说着,便着身后跟着的几名弟子将牢里四人一并拽了起来。 适才刚一出得洞口,便见电闪雷鸣,狂风肆掠,冰冷的雨点被狂躁的暴风裹挟着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恨不得将皮肉抽出一道道血口子来。 仰望天空,暴虐的雷云滚滚翻腾,轰鸣的雷声经过方才的释放,虽然暂时和缓下来。但那剧烈涌动着,黑压压直逼山巅的雷云,以及其上间或亮起的闪电,仿佛随时准备将那漆黑的天空撕开几道口子,将那愤怒的雷电狠狠砸下来一般。 借着闪电的光芒,方凌总算看清了眼前的情形。那是一片巨大的山坳,方圆铺开四五里地远。四周高高隆起的山岗将整个山坳团团围住,打眼一看便是个藏阴纳气的“好地方”。 肆虐的狂风四处乱窜直将整个山坳搅得天翻地覆,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此时仿佛被拧断了头颅的尸首一般只能毫无意识地随风乱摆。 几处零星散布的低矮营房以及周边轰然倒塌的大树显然早已被雷电击中,残破地倒在一片泥泞之中。 奔走逃窜的弟子早已惊慌失措地辨不清方向。 李承晏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山坳,伸手取出几道紫符,手上瞬间凝聚的灵力在黑夜中发出昏黄的光芒。 “少主,且慢!”周放见状,急忙上前想要阻止。 却不料李承晏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斩了过来,口中断喝:“滚开!你这没用的东西!” 周放一向隐忍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却到底没有表露出来,只急忙闪避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那几道紫符直取首当其冲的几名弟子而去。 那紫符不知暗藏了什么玄机,只一出手便骤然炸响在那几名弟子的身后,先前还在拔足狂奔的弟子瞬间便似被摄取了精气一般,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轰然倒地。 方才还阵脚大乱的黎宗弟子刹那间被李承晏震住,怯懦地望着这边,不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李承晏冰冷地逼视着众位弟子,大声喝道: “谁敢临阵退缩,休怪我剑下无情!” 转而对周放吩咐道:“去!清点人数,即刻布阵,追踪出天雷阵的阵眼所在!我就不信岳长亭能以一人之力抵挡我百余人手!若是此次你还让我失望,就不单单只是一根指头那么简单了!” 那边周放刚走,这边李承晏便一把揪住方凌的头发,抬脚狠狠踢在其腿窝处迫使方凌跪在一片泥泞之中。 他恶狠狠地逼问道:“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要不要解开铃环交出那阴灵?” 说着,手上早已凝聚而成的灵力已然强行灌注至方凌后脑尸户穴中。 方凌直觉后脑仿佛突然被一根尖刺贯穿一般,瞬间便疼得直不起腰来,苍白的嘴唇颤抖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字符。眼神仿佛即将溺水的人一样,渐渐失去了神采,隐隐竟翻出了白眼仁来。 妙清眼见李承晏率先拿了方凌开刀,急得前所未有地学着那市井泼妇破口大骂起来:“你奶奶个……破烂猪蹄子!混蛋!伱放开她,你个不要脸的王八蛋!” 李承晏狞笑着转过脸来,看着妙清道:“呵呵呵……好一个姐妹情深啊!” 说着抓着方凌头发的手一松,任凭方凌无力地瘫倒在一片泥泞之中。反手却又抓过妙清,将其脑袋面对着方凌强行压倒在泥地上。 方凌刚被李承晏伤了灵魄,一时尚未恢复,只虚弱地强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妙清那张白皙明亮的脸被摁进泥水之中。妙清大吼大叫地奋力踢打着,却完全无济于事。 少顷,李承晏抓着妙清的头发将她提了起来,肮脏的泥水糊得妙清早已面目全非,泥地里尖利的碎石划破了她细嫩的脸庞,依稀能看出鲜红的血水顺着泥泞缓缓流淌。 轰隆的雷声还在云层之上闷响着,狂暴的风雨仿佛激起了李承晏某种变态的兴致,他将妙清的脑袋再次强行摁了下去,只是这一次却迟迟没有松手。 泥泞的土地因为暴雨的不断灌入已然形成了一个聚集的小水坑,妙清脸朝下被压在那道水坑中开始还在挣扎的双手渐渐软了下来。 方凌大滴大滴的眼泪随着雨水滚落,虚弱地撑着无力的身体强行自喉头挤出几个字符:“我给你……给你……” 第257章 驭尸走影 李承晏抬手将已然失去了意识的妙清自泥坑中拽了起来,随手丢在了一边。 方凌使出浑身的力气,颤抖着手想要摸摸妙清的脉搏,刚要触到却被李承晏一把将她整个身体提了起来。 李承晏伸出指头挑开方凌的衣领,将那镶着金丝的铃环取出拿在手里道:“解开它!” 方凌无力地垂着胳膊微微喘息着,直到李承晏的耐心即将耗尽。突然,她似是将方才积攒的所有力气猛然爆发出来一般,攀上李承晏的脖子便一口咬了下去。 李承晏痛苦地嘶吼着,周围弟子连忙手忙脚乱地上前,奈何方凌咬得太紧,仿佛穷途末路的野兽想要一口咬断对手的脖子一般。 不过方凌到底不是野兽,虽说缓过来些力气却无论如何也咬不断李承晏的脖子。 李承晏暴怒地拎起地上的方凌,手上长剑眼看便要划破她的脖颈。 突然,天空炸响,一道惊雷堪堪劈在了李承晏身旁的大树上,只见整个树冠轰然倒塌,焦黑的断口即便在暴雨之中也燃起了团团通红的焰火。 方凌认得那火焰,八月十五,上生殿中,自己第一次偷偷潜入归云山时见到的就是这种妖冶的红莲业火。 李承晏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了一跳,他知道方才若非对方投鼠忌器,那这堪堪劈到树上的惊雷肯定早已落到了自己头上。想到这个,李承晏看向方凌的眼睛突然生出些许变化来。 他抓起地上的方凌道:“好……好……既然你拼命护着岳长亭,誓死都不肯交出那阴灵。那我倒要看看岳长亭是在意你多一些还是在意他这未过门的妻子多一些。” 说着便命人将四人分别押至两处了望塔。 妙清和方凌被拇指粗的绳子捆着吊在了塔顶,相信那边琴儿与小柔也并没有比这边好多少。 众所周知,雷暴天气最易被摧毁的便是高耸的建筑物,但是有人质在手,李承晏就不信岳长亭还能无所顾忌的随意引雷。 李承晏大摇大摆地站在塔顶,向着虚无的远山高声叫道:“都说你早已超脱七情六欲,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像传言一般无情无爱! 你可看清楚了,这两方塔顶,一个是你那娇滴滴的未婚妻,一个是伱门下如花似玉的小弟子。可这两边却相隔了百十丈不止,便是你轻功了得也无法同时兼顾两边。 我李承晏是个讲道理的人,各取了他们两边的贴身信物挂于塔底入口处。 所以,你要救哪个?不救哪个?可要想好了!” 李承晏话音刚落,只见几道惊雷猛地轰击在两座了望塔四周,埋伏在其周围的众多弟子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李承晏见状怒不可遏,骂道:“周放这饭桶!” 其实委实不能怪周放无能,只是长亭君也不知在这两日之内在黎宗眼皮子底下究竟捣鼓出多少个天雷阵,虚虚实实,明暗相接。周放马不停蹄半个时辰不到已然找出六处虚阵,但仍未能触及其核心根本。 就在李承晏被这雷声搅得气急败坏,大骂着准备拿剑先给身边这女子身上开上三五个窟窿眼儿的时候。 只见银光乍现的闪电中,几道黑影自周遭东倒西歪的密林之中冲出,兵分两路直逼两处塔楼而去。 要知道这山坳之内隐藏着黎宗最核心的秘密,故而看守极严,否则也不会无端端地耗费人力物力建这高达几十余丈的了望塔楼,除此之外各方禁制,巡逻守备也并非形同虚设。 以岳长亭之力,便是一人混进这附近山头还就罢了,可这突然出现的七八条黑影仿入无人之境就委实有些不同寻常了。 此事无论任何人怕是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内奸”二字,更遑论本就疑心深重的李承晏。 只见他高高的站于塔顶,一张脸上阴晴不定,非但不发号施令命众弟子迎敌,反而嘴里喃喃道:“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突然,就在几道黑影与那塔楼近在咫尺眼看着便要突破之时,只见李承晏手中紫符一闪,一道夺目的亮紫色光芒闪耀在一片漆黑的塔顶。 与此同时,万箭齐发,暴风雨一样的箭阵仿佛密不透风的钢铁洪流一般朝场中正自厮杀的双方无差别地席卷而去。 方才还在拼死搏斗的双方立刻便成了待宰的羔羊,羸弱的仿佛无枝所依的残花落木一般。 箭雨来势汹汹,不过须臾,整个塔楼周围已经所剩无几,整个地面殷红一片。 就在李承晏渐露得意之色时,突然一阵呼啸的冷风拂过,风声中夹杂着一片悲悲戚戚的哭声呓语。 只见倒在箭阵之中的弟子们竟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各个目光呆滞地扭动着头颅四肢嚎叫着朝着周围潜伏的弟子而去。看书喇 李承晏见此变故,不怒反笑,“哈哈哈哈,想不到名满天下的长亭君竟也用上了这等驭尸走影的邪术!” 所谓驭尸走影说白了便是如巫蛊门的魇镇一般操控已死之人的尸首行凶作恶,但长亭这样能够立刻控制新死之人,可见并不似魇镇那般变态,只是强行将方圆四周的游魂野鬼注入这些失去魂魄的躯壳罢了。怪不得先前那黑影能够避开黎宗的众多耳目蛰伏于此,皆因他们本就是长亭就地取材而为之罢了。 不过这种控尸之术其威力比之精心培植炼化的魇镇不知弱了多少倍,且听起来也不怎么正派,是以向来都是为玄门正宗所不齿的末流招数。 李承晏自然也并没有将其放在眼里,只眼神漠然地望着塔楼四周涌现出的大批弟子,转眼间便与那些东西战至一处。 但令李承晏没有料到的是,这些尸体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因操控之人灵力不弱,便是击溃其藏风纳气之要穴,也能屹立不倒。反倒是但凡有弟子一不小心殒命,立刻便会被环伺的阴灵盯上。 李承晏不胜其烦地祭出符咒,底下弟子心领神会,立刻便开始着手布阵施法,只是这周围阴气浩瀚逼人,三五个普通弟子绝难抵御得了。于是大量人手不断投入其中。 眼见着场中尸体陆续倒下,李承晏刚要面露喜色,却突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劲风之中裹挟着的强劲灵力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瞬间逼近,直取其后心魂门穴。 第258章 坠楼 李承晏虽是养尊处优,但毕竟身为黎宗少主,手上功夫并不弱,当即矮身就地往前一滚避开要害,紧接着手上长剑立刻回身朝那劲风袭来之处一个回马枪便刺了出去,动作简单有效,干净利落。 然而身后之人仿佛料到李承晏必有此一击,手中长剑游龙一般缠上其稳稳刺来的剑身,剑身相抵立刻传来只有良剑宝器所独有的悠长嗡鸣。 嗡鸣声未止,却闻啪的一声脆响,只见李承晏手中长剑已断为两截,剑尖噌的一声没入旁边木椽。与此同时其心口已然挨了一脚,身子重重地撞在围栏的角落处,而剑柄则堪堪扎在了其身前三寸之处。 此情此景,不可谓不熟悉,与当年李承晏挑衅云霄宫战败如出一辙。 尽管突如其来的剧痛令李承晏一时难以起身,只瑟缩一团颤抖地喘着粗气。然而如李承晏一般心高气傲之辈如何受得了如此接二连三的折辱,立刻便觉气血翻涌,好容易痊愈的老毛病立刻便又犯了起来,噗的一口鲜血立时便喷了出来。 长亭哪有时间管他,只拉动铁链迅速将吊于围栏外侧的人救了上来。 “东亭哥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琴儿泣不成声地说道。 长亭闻言,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一丝慌乱,口中疑惑道:“琴儿?” 便是这稍纵即逝的一丝慌乱也早已被李承晏觉察,突然之间李承晏觉得就算自己武力上输了又如何?堂堂归云山第一修士岳长亭却也未必就赢了。想明白这一点,李承晏顾不得抹去嘴角淋漓的鲜血,只仰天大笑道: “哈哈哈……原来你在意的是那个小弟子。可惜,我偏偏不会让你如愿!” 说着手中响箭已然升空,啪的一声炸响在漆黑一片的夜空。 而另一侧塔楼之巅,两名守备弟子紧张地注视着塔底的战况,谁也没有料到有一道黑影竟然早已趁乱自外围攀上了塔顶。 仙尧一个手刀便将趴在围栏边兀自观察战况的一名弟子打晕。 然而此举却毫无疑问地惊动了另一边的弟子。那人反应过来立刻便与仙尧交上了手。这两名弟子都是李承晏精选出来的个中好手,适才只因仙尧暗中偷袭才能一招得手,现下双方都有了防备,且仙尧又因对方手上的人质而投鼠忌器,一招两式的却也拿他不下。 偏偏此时,夜空中一声响箭炸响在天际。 那弟子得令,飞身扑至塔楼一侧,仙尧大惊,急忙追了过去一脚将那弟子踹翻。然而却是为时已晚,只见原本扣在椽柱上的锁链迅速朝围栏边滑去,转瞬便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与此同时,只听外侧一声惊呼,被吊着的人迅速往纷乱的塔底坠去。 方凌冷不丁地只觉拴住胳膊的锁链陡然一松,身子便急速下坠,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毫无回天之力,恍惚间只觉此次怕是小命休矣。 突然,但闻斜刺里破空声四起,五六根手腕粗细的椽木箭一般划破虚空稳稳地打入方凌脚下的塔楼侧壁。 但方凌下落之势太过迅猛,一两根椽木哪里抵挡得住?只见其堪堪撞断了三四根椽木才稍稍放缓了下坠速度,然而因与上面几根椽木接连相撞改变了下坠方向,导致底下的两根椽木并未如预期一般将其接住,方凌终究还是跌入了那漆黑一片的塔底。 仙尧自知任务失败,然而时间紧迫,哪有功夫再想其他?只赶紧解决了守卫弟子继而扑向另一边的围栏将挂在外侧的人救了上来。 那人被吊在外面许久,早已没了知觉,一脸的泥垢直糊得面目全非,仙尧也分不出这是哪一个。只急忙掐了人中将其唤醒。 谁知那人适才刚醒,便扯着嗓子叫嚷开了:“方凌……方凌呢?你把她救下来了没有?” 仙尧这才惊觉方才掉下去的那人正是方凌,心口顿时一紧,只觉一口气便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问你方凌呢?”妙清还在问。 仙尧无奈,只得咬牙答道:“掉下去了!” 嗡的一声,妙清只觉脑子里似乎被人点了根炮仗似的,眼前立刻便模糊了起来。她边哭边嚷道:“你为什么不救她啊?为什么啊?她从这么高的楼上摔下去,还能活命吗?” 仙尧只觉本就憋闷的胸口被妙清这一声声的质问搅得更加心烦意乱,只得一个手刀劈在其颈肩处,适才刚刚被唤醒的妙清顿时复又晕了过去。 长亭将几人安顿在一处峭壁之上的岩洞内,便迅速离开了。方才他在塔底并没有找到方凌,可见她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活着,他必须尽快找到她。 妙清早已恢复了神志,只是适才刚刚醒来便吵着闹着要去找方凌,仙尧恨不得再将其一掌劈晕了去。但人到底不是物件,不能反复劈,否则容易变成傻子。 妙清赌气般地梗着脖子瞪着仙尧已然有一阵子了。仙尧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奈何自己一向寡言少语,实在找不出什么适合现在说的场面话用来缓解气氛。看书喇 好在妙清先前才被劈了脖颈子,一直梗着脖子也难免酸麻,直到其实在受不了了,终于回过头来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晃着脑袋哽咽道:“方凌若是死了,伱就是凶手!” “我不是,我没有!”仙尧终是忍不住,蹦出几个字来。 “就是你!见死不救!” “我……我只是救错了!” 闻听此言,妙清顾不上酸麻难耐的脖子,复又急忙扭了回去,狠狠地瞪着仙尧道:“你什么意思?” 仙尧自知与这刁钻蛮横的女人掰扯不出什么道理,便也不再理她。 谁知妙清在仙尧这里不知从何时起早就憋了几肚子的怨气,此刻好容易揪住仙尧话里把柄,立刻便借题发挥了起来。 “原来你果然是连我也不愿意救的!亏你学得一身的本事,心里头却连一丁点儿的仁善之心都没有。你那腔子里长着的莫非是块石头?长亭君好歹一派长老,怎么就看走了眼,收了你这样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徒弟? 你父母定是使了银子耍了手段才叫他收了你的!你这种人放在我们云虚宫,等闲连大门都是进不去的。” “不知道谁耍了手段进得芜尘殿,却次次月考都被赏一枚蒸蛋,白白辱没父母名声。”仙尧再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到底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怎容得别人这样数落羞辱?于是气鼓鼓地也回了嘴。 此话好死不死,正正是踢到了妙清软肋。只见她顿时便红了眼,声音也立时高了好几个调门儿,大声叫嚷道:“你这混不吝的臭小子,打从第一次见便轻贱我,信不信我叫悔戒堂打你板子?” “哼!”仙尧显然是并不将此等威胁之辞放在眼里,只鼻子冷哼一声,道:“凭你那私德有亏,时至今日还在悔戒堂当掌事的爹么?”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仙尧多少是随了点他那刻薄师傅的习性,在气死人不偿命这条道上颇有些异曲同工的味道。 但凡归云山的人,谁不知道妙清父亲的那笔风流烂账? 第259章 长亭有儿子? 多年前,作为长老之首的长宗长子本来毫无疑问将是玉衡殿的下一任主人。然而仙抒道长却因贪恋女色为众人所诟病。 本来云虚宫并非禁欲派系,门下弟子娶亲生子倒也无可厚非,可这仙抒道人偏偏喜欢的是一风尘女子。 长宗长老无奈,为绝了仙抒的念头,立刻便与栖霞山联了姻,娶了当时为数不多的一位才色双绝的女修,着实令归云山热闹了一阵子。 但情爱之事缘起缘灭自有定数,那念头岂是说绝就能绝得了的? 虽然新婚妻子才貌双全,又同为修士,当是十分般配才是,可仙抒与那风尘女子早就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心里又岂能容得下旁人? 可怜新婚妻子不知其中内情,误以为丈夫只是嫌弃自己并非那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于是自废一身修为,以为如此便能讨得丈夫欢心,自此相夫教子,恩爱两不疑。 却谁知仙抒娶妻本就只是为了应付长宗长老罢了,此后第二年便续了那风尘女子作妾,成为归云山上第一个纳妾的修士,并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但仙抒对此却毫不避讳,甚至就此断送前程,终生只做个悔戒堂小小掌事也无怨无悔。二人自此恩爱有加,四个月不到便得一爱女就是现在的妙音,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又生下两个儿子。 二人儿女双全,倒是享得了那天伦之乐,可另一边的正室妻子却连生产都无人照料,终是落下一身病痛,终日郁郁寡欢,几年之后便自撒手人寰。 长宗长老心知自己一家对她不起,便将其女儿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事事顺着她宠着她,甚至在其十五岁及笄之礼刚过,便将宅内财权支出交由她掌管。这也自然而然造就了妙清如今骄横跋扈的性格。 试想这样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又怎忍得了被人当面痛斥,更遑论还连累了早已作古的母亲?于是大怒骂道: “你这泼才小厮!是,我父亲确实没什么本事,可我爷爷好歹也是六大长老之首,你信不信回头我便叫他去你破日峰提亲! 你不是瞧不上我吗?我偏偏要做了你的长辈师娘,天天要你这黑心肝的臭小子倒洗脚水不可!” 那边三人谁能想到妙清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能剑走偏锋口出狂言到这种地步?况且小柔一向是将长亭视为自家小姐夫婿的,如今见妙清也生出这等歪心思,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当下便下了场。 “算盘倒是打得山响,且不说伱如今这副鬼样子嫁不嫁得出去,便是嫁得东亭少主,你以为你就能为所欲为?你可知仙尧什么身份?他可是东亭少主的亲生儿子!能由得了你随便轻贱?” 妙清闻言有些吃惊,她绝难相信似长亭君一般清冷寡淡的性子竟早已有了仙尧这么大的儿子,不禁疑惑道: “儿子……长亭君的?” “不错!似你这般没皮没脸倒贴上来的,做个贱妾都嫌粗手笨脚,还想要阿尧服侍?也不看看你这张烂脸究竟配不配?” 妙清从小到大便没被人骂过这样难听的粗话,于是气急败坏随手抓起身边的土块儿便朝小柔掷去。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 但仙尧既不是小乾需要碍于身份畏首畏尾,又不是方凌那般脾气好懂得忍让的人。再加上冷不丁地被小柔提起那段陈年旧事,心里正自不痛快,看到妙清无故伤人,手上立刻攒出了十二分的怒气,抬手间那土块已然崩裂开来,妙清离得近自然被迸了一头一脸。 妙清惊呼一声便捂住了脸颊,正待叫骂却被仙尧厉声喝止住了。 仙尧只觉烦透了妙清的无理取闹,于是冷脸喝道:“你生来就要别人哄着,可我偏偏天生就不会哄人,你若觉得这山洞委屈了你,大可以现在就滚!” 妙清一手捂着脸,望着仙尧黑着脸的模样和小柔兀自笑得快出了声的得意嘴脸,自知他们三人都是一伙的,于是立刻爬起身来转身便走。 这边琴儿显然也瞧出了仙尧陡然生出的怒气,斥责小柔道:“我们岳家堡的事,你干什么同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讲?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小柔还在强辩:“本来就是嘛,算起来阿尧也是东亭少主……” 只见仙尧烦不胜烦地立刻打断小柔的话,似乎一丁点儿也不愿再提起此事,只冷冷说道:“从始至终,师傅就只是我师傅!” 二人见他情绪不佳,便也不再多说。 妙清到得洞口适才发现这洞委实不是说离开就能随便离开的,这洞开在崖壁之上,半空高悬,她一无绳梯,二无修为,如何能下得去? 但若让她忍气吞声再回过头去找仙尧却也是绝无可能的。妙清与方凌不同,她生来硬气,决不会做那委屈求全之事。 于是,在试了许多次确认无法离开后,只得抱了一双膝盖,瑟缩着靠在洞口。外面雨势较先前缓和了不少,但仍有零星的雨丝透着冰冷的湿气飘进洞来打在妙清身上。 妙清想起当初方凌教给自己的求生技巧偏偏没有一样能派上用场的,在牢里时还能指望着方凌来救,可是如今就连方凌也丢了。 她虽出身名门,但生来便不讨父亲喜欢,母亲又是早逝。外人都道她生性跋扈傲慢,但若非她是这般脾性,谁又知道她能在妙音母女手底下活过几岁? 外人与她向来不是讽刺嫉恨便是虚与委蛇,唯有这么一个说得几句真心话的朋友还生死未卜。想到这里,妙清只觉心口一阵酸涩,瞬间便已是泪眼模糊。 妙清平日里并不是个爱哭的人,尤其对上自己瞧不上的人,于是忙梗直了脖子将眼泪擦拭干净。 可擦着擦着却莫名觉察到一丝血腥,原就被李承晏按在地上划拉出来的伤口虽是已然结了痂,但方才被仙尧震开的土块碎渣迸到,此刻已然又开始渗出血水来。 仙尧自打妙清去了洞口,心里难免也有些紧张。虽说是自己撵她走的不假,但那也是看准了妙清孤身一人无法离开这山洞,但以她那样顾头不顾尾的脾气,难保会做出什么不着调的出格事来。 仙尧越想越有些后怕,妙清虽与自己不怎么对付,但好歹也是归云山的人,又是师傅亲自交到自己手上的,救人的时候已然失手过一次了,若是连交到手上的人都看不住,到时候如何再跟师傅交代? 但仙尧从未与姑娘家接触过,便是有过几次交集也仅限于方凌这种乖顺讨巧的性格,何曾会那些温言软语哄人开心的手段?只想了半天才猛然想起当初方凌请自己吃杏子饼的事,顿觉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眼下杏子饼倒有两个,只是他到底不是能拉得下脸来的人。琢磨许久,最终却只是连推带摇地硬是将琴儿叫醒,也不顾其才受了惊吓刚刚睡着,便递出半个饼去,倔生生地大声说道: “给!吃饼!” 琴儿自睡梦中陡然被摇醒,只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成想一个猛子坐了起来,却被塞了半个饼在手里。 这三更半夜又非什么正经饭点儿,琴儿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确认仙尧是真的只是递过来半个杏子饼,这才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而仙尧嘴上虽是与琴儿搭话,一双眼睛却是始终瞟着洞口方向,直到在自己的连声催促下琴儿都囫囵着将那半个杏子饼都吞完了,也没见那厢有半点动静。 于是只得黑着脸将旁边正自睡得香甜的小柔也强行扒拉起来,将方才的流程复又走了一遍,只是这声音听在小柔耳朵里只觉尤其得响亮大声,仿佛自己不赶紧将那半张饼子接过来吃了,就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罪一般。 只是这样声势浩大地分了一场饼却并没有引来饥肠辘辘的妙清。仙尧越发担忧起来,再也顾不得适才刚刚吵了嘴,急忙朝洞口走去。 第260章 流光斑蛾 黑黢黢的洞口风雨惨淡,妙清正自倔强地瑟缩在洞口,任由飘洒进来的雨水湿透了半边衣襟。她倒并非是睡着了没听见里面的动静,她就是单纯不想理会那三人罢了。 仙尧瞧着妙清脸上蜿蜒流淌的血水,犹豫再三还是不得已开了口:“你脸上的伤口流血了。” 妙清不理他,只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又要怪谁?嘴里却始终不愿开口与仙尧多说半句。 仙尧只得取出一盒药膏递过去道:“啰,把这药擦上,不会留疤。” 妙清理也不理,只将视线放在黑漆漆的洞外,丝毫不想与仙尧有任何牵扯。 “这是师傅吩咐给你的,不要我拿走了。” 果然,此话管用了。只见妙清迅速回过头来,将药膏一把攥在手里道:“长亭君既然一早就留了药,为何现在才给我?” 仙尧也懒得与她再起争端,而与人不起争端最省事的方式便是不搭理,是以仙尧仿佛没听见妙清质问似的,并没有接话。却兀自从怀里取出一张杏子饼递给妙清道: “啰,这也是师傅留下的。” 果然,妙清闻言并没有再使性子,一把接过饼去,瞪了仙尧一眼,“我可没欠你的人情,要欠也是欠长亭君的。” 仙尧心里虽是对这种端上碗吃饭,放下筷子就骂娘的行为很是不齿,但眼下却并没有心思计较,只要这不省心的大小姐不要再无理取闹就成。 妙清自打被仙尧撵走便憋了一肚子怨气,此时见仙尧服了软,哪里肯轻易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立刻开始蹬鼻子上脸地抱怨道:“这什么破饼又冷又硬,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里面生了火,嫌硬自己烤去!”仙尧说着便回身拐进洞穴深处。 妙清心想,既然药是长亭君留的,饼也是长亭君给的,那火自然也可以是长亭君生的,反正不管怎样,这人情只要记不到仙尧头上便怎样都好。 妙清这头倒是终于消停下来了,可方凌那边却仍旧危机四伏。 方凌再度醒过来时,只觉置身于一片暗色之中,浑身上下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绵密的疼痛,仿佛整个身子都散了架一般。就算只是浅浅的呼吸都能勾起心肺深处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那么高的塔顶跌落下来虽说中间被几根椽木减缓了下坠时的力道,但到底还是受了内伤。而她右腿自膝盖往下酸软麻木的仿佛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尽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却仍旧无法挪动分毫。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然而随着后背轻轻的挪动,直到此时方才惊觉自己一直靠着一个温暖的软垫。 因为身受重伤,又兼先前被吊在冷雨中冻了许久,身体感官俱都麻木僵硬得还未能有时间恢复,以至于连靠着一个人都未曾察觉。 只是这里实在是太暗了,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伸出手去试探着朝那人脸上摸了过去。 适才刚刚挨到一丝柔润的皮肤便被一只手牢牢攥住,那人并没有将她的手拿开反而是越发用力地将其贴在脸侧,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醒了?觉得怎么样?还疼吗?” 果然是长亭!只是她分明记得在李承晏表明两座塔楼的人质身份之后,长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琴儿那边。 方凌并非觉得她与琴儿之间,长亭一定要非选自己不可,但当看到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那边的塔楼,她承认她再一次的忍不住满心荒凉起来。 她自知自己并非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故而在经历过噎鸣潭一事之后嘴上虽说是要与他一刀两断甚至势不两立,但只要对方有一丁点儿的示好,自己又立马卸了心防,颠颠地贴了上去。 所以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到底还是存了心思的,只是这些心思在得知琴儿竟然是长亭定过亲的未婚妻之后全都变成了痴心妄想。 想到这里,她立刻便要抽出手来并起身往旁边挪去,谁知长亭却并不打算放手,手上稍稍用力复又将她拉了回来,嘴里轻声说道: “不要离太远,我怕再找不到你。” 方凌不得已,但却尽量坐直了身子将手抽了回来,问道:“这是哪儿?” “罗屏山腹。” “其他人呢?妙清怎么样了?” “你放心,有仙尧照顾她,很安全。你还没有告诉我,哪儿疼?” 方凌不是一个矫情的人,眼下不拖后腿才是正经,于是老实回答道:“右腿膝盖往下,似乎不能动。” 长亭没再言语,只是伸手朝方凌的小腿探去,须臾才道:“内里有骨头断裂,须得赶紧给伱接上,会有些疼,你可以吗?” “嗯,你动手吧!”方凌点点头,咬牙道。 情势所逼,容不得二人耽搁。方凌只觉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头上立刻渗出豆大的汗珠,一口银牙几近咬碎,长亭才终于住了手。 只见他轻轻将那小腿抬了起来稍稍晃动着打了一圈,方才说道:“疼就哭出来,不用忍着。” “已经不疼了。” 长亭似是没有料到一向害疼喜欢在他跟前撒泼打滚的方凌此次竟然一声都没吭。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不论是方凌的情绪还是此时的反应都不该这样沉静。 在他眼里方凌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性子始终是鲜活跳脱的。看书喇 然而,还未待他细想,突然前方有些细微的动静传来,空气中一阵翅膀翕动的声音伴随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出现在了漆黑的洞穴之中。那亮光莹亮透彻,似萤火虫一般忽明忽暗的一边闪动着一边径直飞到了二人面前。 借着那微弱的光线,方凌终于看清,那亮光来自于一只只巴掌大小的硕大灰蛾,而这蛾子的翅膀上两块椭圆形的光斑正是这亮光的来源。 随着第一只斑蛾的靠近,越来越多的斑蛾齐齐朝这边飞来。 “咦?”方凌不禁有些吃惊于这些斑蛾为什么会围着自己。 “是流光斑蛾吗?不要动它”长亭警觉的提醒道。 “这地洞中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蛾子?” 方凌一语未毕,整个身子已然被长亭紧紧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上则腾出一小团火焰急急地朝声动处逼去。那些斑蛾似乎并不难缠,一团火焰过后纷纷变成焦尸跌落到了地上。 “这东西看着虽美,但其翅膀上的粉尘却有剧毒,不慎入眼会致人失明。它们以鲜血为食,嗅觉十分灵敏,是不是你身上粘了血渍?” 且不说方凌先前被李承晏折磨得不成样子,就是从那高塔摔下,也必定是头破血流,虽经雨水冲刷,但怎会没有残留?长亭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以不待方凌回答,便自腰间取出酒袋道: “用酒味盖住血腥,快!” 方凌一边依言接过酒袋却总觉着长亭似乎有些不同于往日。 第261章 心底无私天地宽 长亭的酒味道浓烈绵长,那淡淡的血腥很快便被浓烈的酒香遮盖过去了,陆续飞来的斑蛾失去了方向,纷纷聚拢在洞壁,远远看去仿佛一只散发着莹莹光芒的硕大明珠。 方凌想起先前周放带她去见梁老时看到高悬于洞顶之上,散发着幽幽光芒犹如漫天繁星一样的明灯,当时还以为那是黎宗搜罗来镶嵌在洞壁的明珠宝石。如今看来竟全是这聚集在一起的流光斑蛾。 有了这些微的亮光,方凌终于得以看清眼前景象。这是一个十分粗制滥造的洞穴,既狭小又粗糙,就连洞壁上凹凸不平的镐子印都十分的敷衍。 唯一做得稍微用心些的便只有用以支撑整个洞穴不至于塌陷的横梁结构,但这些老旧的木材不知历时多久,经过经年累月的腐蚀,早已与洞壁融为一体,只依稀瞧得出一点隆起的形状罢了。 这与之前见到的洞穴截然不同,且不说那洞内雕梁画栋做工精良的大殿,便是梁老所处的那间用以制作傀儡的小屋怎么说也是能够供人生活起居的住所,而这里无论怎么看都瞧不出任何生活的痕迹。看书喇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咱们怎么出去?”方凌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来路已被封死,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若是休息好了的话,我们便立刻出发。”说着长亭蹲下身子,拍了拍后背示意方凌趴上去。 方凌却并不想与他太过亲近,只微微侧开些扶着洞壁勉强起身,接着道:“我自己能行。” 长亭这次却并没有由着她的性子,伸手便将其揽到了背上,起身径直朝洞内探去。 不过方凌也很快就想通了,这洞本就狭窄难行且前路未卜,其中凶险不得而知,便是有意保持距离怕也只能等到脱身之后了,否则害人害己岂不随了李承晏的意? 长亭见她老老实实趴在自己肩头乖顺懂事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怎得不见你闹了?以前每次抱着你可都不见消停的。” “我本来就是个懂事听话的人,什么时候闹腾过?” “那怎么不乖乖待在首饰铺子等我?送你的钗环也丢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听话了?不想换尚阳坊的上等货了么?” “原就只是酒后的玩笑话而已,怎当得了真?” 长亭闻言顿了顿,半晌才道:“若我记得不错,你那晚可没有喝酒。” “喝不喝酒的都不打紧,重要的是我已经忘了。” “没关系,我都记得。” 方凌只觉有些好笑,清醒的人已然不想再记起,醉酒的人却自称还记得清楚,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讽刺。 从始至终,方凌从未好好审视过二人之间的关系,如今想来一厢情愿的是自己,被轻贱唾弃的是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还是自己。 长久以来,虽然二人互相看不顺眼,你使一点儿无伤大雅的绊子,我还以无可厚非的颜色,渐渐地方凌竟也沉溺其中。 可如今,方凌再也不想沉溺了,更不想再提起这些,于是假意玩笑似的抢先打断道: “岂不闻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可长亭闻言却并没有笑,方凌只觉长亭手上力道突如其来的紧了紧,然而紧接着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得有些颓废起来,脚下的步子都不如方才来得坚定有力。 方凌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总归不能是因为自己忘了那晚的事就失魂落魄成这副模样吧? 且不说长亭绝非那种沉迷于儿女情长的人,就算是,那也只会是对自己的正经妻室。像自己这等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若是异想天开的以为自己能牵动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到头来只能是自取其辱罢了。 自己已然痴心妄想了许多回,怎得到现在还想不通这个道理? 二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缓缓前行,许是双方都想得有些入神,谁也没注意到有一只流光斑蛾并未如其他蛾子一般一团一团地聚在洞壁,而是落在了长亭正前方的路上。 方凌只听到一声犹如浆汁饱满的鲜嫩豆子被骤然捏破的微弱声音传来,一股十分难闻的腥臭味道便霸道地充斥在了整个空间。 那流光斑蛾靠食血为生,这一大泡的脓血装在它肚子里便还罢了,一旦踩破仿佛整个洞穴都变成了七八月份停满尸体的义庄一般恶臭难闻。 二人还来不及扯了衣料掩鼻,却闻黑暗中原本趴伏在洞壁两侧的流光斑蛾尽数抖动着莹亮好看的翅膀朝这边飞扑了过来。 也不知道那扑棱棱的斑蛾身上包裹了多少呛人的粉末,这洞穴空间本就狭小,如今周围已然全是腾起的粉尘。 长亭一边左手腾出一团火焰,一边右手托着方凌的腰身仿佛旋转一只精巧易碎的瓷器一般转眼间已将其扣在胸前。 方凌直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趴在了长亭坚实的胸膛上。紧接着自上而下被一袭衣袍牢牢罩住。她倒是被藏得严实,可长亭自己此时却完全暴露在那粉尘之下。 方凌忙要挣扎着直起身子,却不料长亭反而将她扣得更加紧实,嘴上还不忘安抚道: “听话!安静待着!”长亭意外的好脾气地哄着。 直到长亭终于松开了双手,方凌好容易从那宽大的衣袍中探出头来,外面早已没了流光斑蛾的影子,但整个洞穴却并非先前一片漆黑的模样。 除了洞壁上依稀残留着的斑蛾翅膀上的那种幽幽亮起的荧光,整个洞穴就属长亭身上最为瞩目,此时的他仿佛一个移动的夜明珠一般,便是照明都不在话下。 “可有能扯下来的贴身衣物?蒙住眼睛或可对付一阵子。” 方凌闻言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这儿倒的确有一块儿亲肤透气的好料子,且刚好是个挂脖系带方便穿脱的款式,但这玩意儿拿来挡脸想着就十分地辣眼睛。 长亭不明就里,只着急催促道:“外袍免不了已被粉尘污染,只能用贴身衣物了。” 事急从权,待方凌终于万般无奈豁出去地自衣襟下扯出一个绣着兰花的藕色肚兜,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整个人从头顶直烧到了脚后跟。 也亏得这洞内光线暗淡,否则方凌只怕是更加无地自容了。 撕拉一声,那轻薄软滑的肚兜已然被一撕两半,方凌伸手递给长亭一半。谁知长亭仿佛全然没有看见一般,并未接过手去。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将这东西分给一个男子本就脸上挂不住,若非被逼无奈她怎能如此?现在自己做得大大方方,他到反而不接。方凌赌气似的将那半块肚兜塞到长亭手上道: “不管怎样,先蒙上再说!” 谁知长亭语气平淡:“伱蒙好就行,不用管我。” 方凌只当他是嫌弃了自己,突然便觉心口一阵堵得慌,嘴里说道:“我也没嫌弃你的袍子,你倒嫌弃我的……” 方凌一阵耳热,“肚兜”二字终是没能说得出口。手上却要将那半片衣料扯回来。嘴里嘟囔着:“不要算了!” 谁料长亭听闻此话却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道理似的,说道:“谁说我不要?” 闻言,方凌手里的半片肚兜已然被扯了过去。长亭握着半片肚兜,捏在手心只觉香软顺滑,隐约间还能感觉到其上残存的体温。 “别摸了,要蒙便赶紧蒙上,不蒙就还我!” 蒙上眼睛的长亭只觉鼻息间一股淡淡的甜香与方凌脖颈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如今已经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依稀闻到鼻息间萦绕着的馨甜淡香。那是方凌的体香,带着少女的青涩羞赧,长亭嗅着那香味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不要就还给我!”方凌此刻仿佛特别暴躁,听不得长亭这边有任何动静。 长亭只得深吸一口气,但还未出言开解,却又挨了骂。 “别闻了!死变态!” 这次长亭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得握了握方凌的指尖安抚道:“借你一片衣襟便小气成这样。当初你被撕了裙摆挂在窗外差点儿被周放瞧了去,我也没生气。” 方凌闻言这才轻松了许多,原来他只当这是片普通衣襟。这倒也是,洞内光线本就暗淡,只就着那斑蛾粉尘的荧光他自是看不清明的,倒是自己多虑了。 可转念一想这话怎么听着总觉得别扭。横竖都是撕了自己的衣服,他凭什么生气?况且那晚他仗着喝了点儿酒,耍了一晚上的酒疯,这叫没生气? 第262章 嗜血跳蛛 方凌知道自己是个容易多想的人,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存多余的心思,此刻便也没有必要细想。 不再胡思乱想的方凌一旦静下心来,倒是发觉自己的五感已然恢复了不少。也亏得如此,才叫她听得一阵十分细微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细细密密仿佛秋天的细雨轻柔地打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上,又像是春蚕啃食着桑叶,总之微弱得仿佛只是方凌脑中的臆想。 方凌忍不住掐起一团火焰微微靠近粗糙的洞壁,隔着薄薄的布料,好容易才看清那些早已被腐蚀的只依稀瞧得出些许形状的横梁周围遍布着密集的白斑。随着细细密密的声响越来越近,那拇指大小的白斑仿佛也有了生命一般竟开始微微翕动起来。 方凌抽出照影轻轻地拨动那白斑,只见立刻便有细细的丝网被挑动起来,像是农家院墙上时常会见到的跳蛛网一样。而丝网铺盖之下一个花生粒大小的孔洞显露出来。 方凌正自想着这莫非就是那流光斑蛾的巢穴,却突觉掐着炎火决的手背陡然一阵刺痛,紧接着便见那刺痛的部位肉眼可见的膨出一个小小的红点,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圆。随着那红点不断扩大饱满,慢慢的竟隐隐延伸出六条细细长长的腿来。 方凌这次终于看清了,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皮肤上起的红点,而是被一只近乎透明形似蜘蛛的虫子咬上了。那虫子吸食鲜血,转眼间便将透明的身体吸得鼓鼓囊囊,这才显现出了本来的形状。 可怜方凌本就对这些多足的虫子怕得厉害,一时之间不禁吓得花容失色,惊叫着便甩掉了手背上的虫子,就连炎火决也因一时没了灵力支撑骤然熄灭。 但在光线彻底消失的一瞬间,她分明瞧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上覆盖的丝网已然纷纷洞开。 亏得长亭反应迅速,便是仅凭着一丝声响也能及时确定方位,方凌但觉道道剑光劈出,风随剑动,瞬间便已是飞沙走石将那孔洞里蹦出的虫子逼退。 紧接着方凌只觉腰间一紧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长亭拎了起来,转瞬已退至几丈开外。 然而那边的虫子虽被剑气逼退,但这边的虫子却已经从那遍布的丝网中蹿了出来。这虫子几近透明,看不清灭不尽,只须臾之间便被好几只给钻了空子。若这虫子只是吸血便还罢了,偏偏方才被咬的伤口如今已隐隐传出酸麻之感。 眼下唯一便捷的法子只有火攻,不过火攻对付十几二十只便还罢了,但若烧得大了只怕这山洞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可眼下这虫子已然是来势汹汹,迫在眉睫之际,二人也顾不得其他,只见长亭掐起五行诀,一阵灵力波动之后,眼前纷乱的洞穴之内原本潮湿的空气顿时被隔绝开来,只觉一股燥郁的气息逐渐升腾而起。那气息浓郁之处竟隐隐闪动着点点火星,犹如漆黑的锅底染了几点星火一般。 那虫子显然并不喜欢这样干燥逼人的气息,纷纷朝着二人呲叫暴走而来。 眼见虫潮将至,只见长亭指尖一息星火弹出,就在那一点星火接触到先前凝聚而起的燥郁气息的一瞬间整个洞穴已轰然烧了起来。 长亭带着方凌迅速往后撤去,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拐了几道弯走过几个岔口,就在二人方才觉察到空气中的热浪稍有缓和之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果然那段洞穴再也承受不住空气的骤然缩放轰然倒塌。 所幸随着刚才大火的一番烧灼,空气中那股子腥臭味早已被冲淡,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煅炉中的生铁气息充斥在鼻腔。方凌仔细嗅了嗅,却又不全然是生铁的味道,其中仿佛还夹杂着一种十分淡然的味道,虽然淡薄却又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可整个永陵境内,便是连小时候被方长清抱着走南闯北的卖耗子药都算上,自己也从未踏足过,何以会生出这样一丝熟悉之感?方凌很是有些纳闷。 洞穴再一次陷入寂静。长亭二人轻装简行,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便连照明的炎火决也调至最微弱的状态。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二人眼前出现了一道岩壁,那岩壁状态完好显然未经挖掘,也就是说这处岔洞只挖到了这里便没了。长亭一路拖着方凌已然是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方凌挣扎着爬了起来,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 “后背有些酸麻。” 方凌忙将长亭身子转过来,却见其后背已然大大小小地趴了七八只血红的虫子。方凌忙向长亭讨了把短小精悍的匕首,将其一一挑落。 那已然吃得圆滚滚的虫子骤然失去攀附,立刻昂扬着两只前螯纷纷朝方凌托着火焰的手掌袭来。但许是那贪得无厌的虫子委实吃的太撑,以至于行动并不如方才那样灵敏,以至于跳不高也爬不快。 方凌将手移到东边它们便纷纷悉悉索索地跟到东边,移到西边则又悉悉索索跟到西边。总之无论怎么蹦,都够不着方凌的胳膊。 长亭苦笑一声,道:“别玩儿了,那虫子有毒。” 方凌闻言这才忙提了灵力一鼓作气将那些虫子烧掉。 抬手一看,自己方才被咬到的手背已然红肿出核桃大小的一片,核心处的血肉不知不觉间已然化为一包脓血。想是这透明虫子原没什么大的本事,全靠着一身毒素腐蚀生人血肉以供吸食。 想到这里,方凌忙将长亭后背扶正,伸手便要扒掉他的衣服。 长亭抬手制止道:“你这样随便扒男人衣服,今后还想不想嫁人了?” “反正与贺涟风的亲事也已经被搅黄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至于你,我日后自不会在琴儿跟前提起今日半句。” 长亭有些疑惑:“关琴儿什么事?” 方凌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见长亭也没有再坚持,便赶紧剥了衣服。这一看不要紧,却见其整个后背遍布着七八个细小的血点,而血点周围已然有红肿的痕迹,怪不得他说有些酸麻。 从方才那虫子追着亮光的习性来看,想必那些斑蛾与这虫子是相互配合猎取食物的。斑蛾负责将猎物染上荧光,而这虫子则追着荧光将能化食血肉的毒素注入其体内,待猎物死去刚好供他们享用。 想到这里,方凌忙翻出长亭随身携带的酒袋,小心地将二人伤处俱都涂了个遍,待感觉自己已然没有方才那么疼了,才慢慢放下心来。 但奇怪的是长亭却好像并不乐观,一向对疼痛不怎么敏感的人今日却只嚷嚷着说后背疼得厉害。 方凌瞧着那后背的红肿已然消去了许多,许是因为处理及时,甚至都不似自己手背一般化出脓血。但架不住他不停的嚷嚷,偏偏手边应急的药又都被李承晏那个王八蛋搜刮了去,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毒血一一吸了出来。 便是如此一番之后,长亭仍旧蔫蔫地甚至连身子都懒得坐直了,非得将头虚虚地搭在方凌肩头不可,整一个弱不禁风都难以形容。 “我看你八成就是装的,我也被咬了,怎就不似你那般娇气?”方凌忍不住埋怨道。 “你才被咬了一口,我可是被七八只那么大的虫子咬了一路呢。” 方凌瞧着他只将那绿豆大小的虫子比划的比那拳头都还大,便知道这厮又开始犯病了,加上许是帮他吸了毒血,此刻嗓子眼儿实在麻得厉害,遂懒得搭理他。 第263章 长亭瞎了 那嗜血跳蛛大不大的并不打紧,只是委实太多了些,整个洞穴包括现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这处落脚的地方,头顶上方凡是那横梁周围尽皆是白色的丝网。 看这丝网将整个孔洞封堵得严严实实,可见这虫子平日里并不会频繁进出,也就是说它们只在接收到某种信号的时候才会出来觅食。 那这吸引它们的信号究竟是什么呢?想必不会是声音,否则此时此刻二人断不会如此悠闲的在这里拌嘴。 此地深处地下,想必那虫子待得久了也便没了什么眼力,所以才需要流光斑蛾用荧光刺激指引猎食,但若完全依靠光照却也是说不通的。因为此时自己手上正掐了炎火决,却并不见那丝网底下有任何动静。 或者说只要没有流光斑蛾唤醒,这虫子通常便是处于沉睡状态? 思来想去,当初那虫子躁动起来之前,唯有长亭失手踩爆了一只流光斑蛾,那恶臭的刺鼻气味一出,原本老实趴伏着的流光斑蛾立刻飞扑过来,紧接着便是这些嗜血跳蛛倾巢而出。 也就是说这些流光斑蛾也并非无故做那嗜血跳蛛的向导,只因其战斗力低下,很容易受到攻击殒命,所以只能依靠这些虫子打了头阵将猎物放翻化为一滩脓血再行分一杯羹。 如此说来流光斑蛾与那嗜血跳蛛竟还是一对儿相伴相生的物种。 想到这里,方凌不禁望了望背后靠着的岩层洞壁,伸过手去蹭了蹭,看到满手黄褐色的土灰。方凌忙将那土灰一股脑地抹在长亭后背沾染的荧粉处。 然而那荧粉看似薄薄一层,但在黑暗中却十分透亮,直到细细密密抹了许多遍方才终于勉强遮盖住些。 长亭被她抹得十分烦躁,只嘟嘟囔囔控诉着她对自己上下其手,方凌懒得与他一般见识。只将目光全都集中在洞壁岩层之上,这一细看不打紧,却让她发现那洞壁的岩层很是不一般。 这红褐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层次清晰,看着与普通岩石并不相同,质地也并不坚硬,方凌拿匕首只轻轻一撬便掉下一大块褐色岩块儿,其间还有黄褐色的夹层,很是显眼。摸在手上便染得一片褐黄,屏息一嗅立刻便嗅到了方才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味,突然记起,这不正是当初金家古窑中自己嗅得的那丝异味吗? 方凌很是吃惊,忙将沾满岩粉的手凑到长亭鼻子底下道:“你闻闻,是不是有些熟悉?” 长亭一低头,却仿佛控制不好动作幅度一般不慎碰了一鼻子的灰尘。方凌一直觉得自打醒来长亭便有些异样,直到此刻她终于发现这异样源自于何处。 长亭似乎眼神儿不好。 是的,起初方凌只当是洞内光线幽暗,是以长亭一路上才至于走得跌跌撞撞,甚至还不慎踩爆了一只流光斑蛾。 但此时,方凌已然掐起焰火,蹲在这堵石壁前研究了好一阵子了。若是放在旁人早就凑过来瞧热闹了。便是长亭这种性子淡漠不爱凑热闹的,也不该直到此时还仍旧蒙着那半片肚兜舍不得摘。 方凌觉得这太不正常了。 她轻轻扯掉长亭脸上的半片布料,凑得近些,只见长亭睁着的一双眼睛中早已是一片雾色,丝毫不见眼波流转。 “你何时看不见的?”方凌有些颤声地问道。 “被仙裴暗算跌入深坑时惊动了太多流光斑蛾,当初不晓得这斑蛾有毒,亦不曾防范。” “仙裴?”方凌有些意想不到。 自己虽与他们一路同行过几日,但仙裴从始至终只与仙瑜走得近些,与其他几人并无太多接触。是以,自己对他的印象也还停留在当日地牢之中,只因自己提醒了他防范胎精的法子,而后便不顾立场,不顾安危坚持冲进来救人的憨直汉子。 “他们本就是为了追寻胎精而来,当初咱们在西郊小院遇到那么多胎精,他们在此也并不奇怪。” “可是他居然叛出云虚宫与李承晏同流合污?!” 长亭闻言却不以为然地道:“想必是仙瑜的主意罢了。他一向以仙瑜马首是瞻,而以仙瑜的性子也未见得就能屈居李承晏之下,想来只是单纯报复我罢了。” “此话怎讲?” “当初,云虚宫兼并云霄宫时,我作为云霄宫长老却作壁上观,且在事后第一时间便入住了摇光殿,也就是如今的上生殿,摇身一变成为云虚宫的长老。整个云霄宫的人都认为我与他们私底下做了利益交换。 他身为云霄宫大弟子,又兼生性偏激好斗,怎能不恨?” 长亭倒是对当初一事直言不讳。 长亭自己都不忌讳,方凌倒也不必再顾及,直言问道:“那你们是否真的做了利益交换呢?” 长亭轻笑一声,很是坦然道:“当然。” “为何要这样做?你并非是那种贪恋名利的人。” “你就这样笃定吗?”长亭笑意不减。 “不是我笃定,而是你这种人本就不屑于名利。所以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云霄宫本就源自于云虚宫,当年门派内耗,嫌隙渐生,时任掌门痛失手足自此一蹶不振这才造成门派分裂,直至今日水火不容的局面。”说到这里,长亭长叹一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幽幽叹道: “归云山大劫在即,如不摈弃前嫌同心协力,恐怕真就如师父所说在劫难逃了。” 方凌一惊,“易荀道长说过什么?什么大劫?”方凌耳力极好,即便长亭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而已,也被她一字不漏听得分明。 “瞎打听什么?且不说伱还并未正经拜过师傅,便是入得门下,也得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才成。” 长亭显然是为了转移话题,但方凌明白他那样的人,若是成心不说,问也无用。 况且现如今,长亭与自己恰恰应了瘸子配上瞎子,偏偏自己现在嗓子还越发得不济,两人合一起都不见得能凑出个健全人。也确实无心再操心其它。 第264章 退婚 话说方凌之所以觉得那岩层不一般主要是因为这岩粉摸在手里与当初和仙尧玩罗盘时自沙子里面划拉出来的铁粉很是相似,于是赶紧自长亭那儿借来罗盘。她三下五除二将那罗盘卸开,拆出其中天池海底的磁针来,只在手心捎捎一扫果然吸起一大片粉末。 “这岩层中铁粉含量怎的如此之多?”方凌有些疑惑。 “还记得陆从迁讲过的那个断头将军么?” “你意思那传说是真的?” “倒不见得全都是真的,但就目前来看,最起码铁矿是真的。” “那按照陆从迁所说,这山中还有亡灵死士呢,且每逢雷雨天气便会出来割人头颅,而且所有头颅均会被运往铁石矿洞之中。”方凌说着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仿佛生怕被那亡灵死士听见似的道:“岂非就在这个洞里?” “那你怕不怕?” “呵呵,我怕什么?”方凌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往长亭身边挤了挤,接着道:“那陆从迁不还说了,避难的工匠逃入洞中适才发觉洞内存有大量头颅,那若是所有工匠都死了,这传说又怎会传到他耳朵里去?所以定是有人活着出去过的。” 长亭轻笑着道:“是啊,肯定要出去的。总不能真的留在这里做了饵料,喂了他们黎宗豢养的邪物。” “你所说的邪物是那通体透明的虫子吗?还是真正的亡灵死士?” “我也不知道。但不用太好奇,咱们应该很快便能遇到,否则他们也不用煞费苦心地诱我们进来?” 二人正自说着,方凌却听闻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立刻灭了手上火焰,静静待在暗处,待那脚步声从远处岔道离去,方凌适才长出一口气。 便是这长吁一口气的动静,就见岔道处一团金光仿佛流星一般划破漆黑的甬道瞬息之间便已到了二人面前。就是方凌这样五感通透绝佳之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幸得长亭虽是一副有气无力中毒已深的模样,但到底是做了防范的。是以就在那道金光逼近两丈之内时,只见长亭一改方才的虚弱无力,甚至还未起身,手中长剑便已斩了出去,一团剑花舞得是风生水起。 但那金光适才刚刚被逼退出去,却闻黑暗中铮的一声剑器长鸣,紧接着长亭便与那隐在暗处的人短兵相接斗到了一处。 虽未见得对方容貌,但单凭手上刚劲迅猛的招式以及柔韧锋锐的武器,倒让长亭很是有些诧异。对方持软剑,招式却并非走得是诡谲多变的路子,反而以力量强攻为主,可见此人武器与招式并不匹配。 若是黎宗派来追杀的人,定然会选个中好手,武器也当是最称手的才对,绝不至于似眼前人一般,仿佛是随便捡了把软剑便来了。由此可见,此人怕并非黎宗的人。 但长亭这厢心头还未思索出个名堂,手上也还暂未分出胜负,却听闻方凌那边一阵扑腾之后,突然一个男声响起:“逮住了!我逮住一个!赶紧,贺涟风,放大肥虫咬他!” 这声音不是别人,分明正是浮生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憨货。 方凌双手被困,腿上还被飞扑过来的浮生死死压住,适才刚刚接好的断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只叫人头皮一阵发紧,紧跟着冷汗立刻便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偏偏方才还只是酸麻刺痛的咽喉处,经过这一番缠斗气血上涌此时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导致整个喉头是彻底肿了起来,黑灯瞎火之中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吼叫。 就在浮生惊觉手底下捏的是个软柿子,准备一鼓作气直接将其拿下时,突然一团微光亮起。 只见手底下龇牙咧嘴,一双眼睛寒光闪闪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了的人却是方凌,浮生连忙起身,惊道:“怎么是你?” 方凌好容易抽出手来,伸手便给浮生头上来了一下,只将浮生打得眼冒金星,不禁立刻大吼道:“你疯了吗?还打我做什么?” 只见长亭一手拎了浮生后脖领子将其提到一边道:“你压着她腿了。” 长亭蹲下身子将方凌扶起来轻声问道:“伱怎么了?”说着附耳过去,果然听见方凌似乎声带受损,嗓音几乎微不可闻。 浮生向来不是个心细的人,自然也没觉察出方凌的异样,反倒因为知晓二人旧事如今看见他们举止如此亲密,生怕被贺涟风瞧了去,连忙上前两步挡住贺涟风的视线佯装咳嗽了两声嚷嚷道: “咳……咳,岳长亭你起开,我姐可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呢!如今她未婚夫婿都找上门来了,你……” 然而长亭闻言非但没有让开,反而转过身来面朝着浮生,虽然光线微弱并不能瞧得清长亭眼中眸色,但不知为什么浮生就是能感觉到凌厉的目光,立刻便跳转了话题道: “你……你想干什么?” “你姐说让我替她先打你一顿。” “你少胡说八道啊,我和我姐亲厚得很,虽然刚刚闹了点误会,但那纯属意外……是不是?姐!”浮生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凑了过去。 谁知方凌适才委实是疼得狠了,哪里还管他讨好卖乖的这一套?只一手揪了浮生的衣服领子,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便朝其脑门上敲去。看书溂 浮生挣扎着抱头鼠窜到贺涟风身后适才缩头缩脑地道:“你还好意思打我?你逃婚跑路,若是贺家记下这茬,以后少不得有你的罪受。”一边说着一边捅了捅贺涟风后腰道:“看她现在把我欺负成什么样了,以后嫁过去了可别给她好脸色看!” 方凌自是碍于嗓子说不出什么话来,长亭却是已然起了身道:“你姐说这顿打是非揍不可了。” 浮生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大叫道:“看!我就说他是胡说八道的吧!我姐分明连嘴都没张!” 亏得贺涟风修得一身舌灿莲花的本身惯会处理此等场面,忙抢上前来假意责怪浮生:“我们贺家岂是这样不明事理的人家?” 转而又谄媚地对方凌道:“在这样的鬼地方都能遇到凌妹妹,可见我俩确然是天定的缘分,我又怎会亏待了去?”说着便要上前扶起方凌。 “这也叫缘分?莫非是老天爷瞎了眼?”长亭语焉不善地说完,全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瞧你这话说的,我与凌妹妹那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婚书的。” “悔婚不就好了。”长亭语气轻松,仿佛正在谈论的事只是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饶是贺涟风这样没脸没皮的听闻此话也不由得收了一贯的嬉皮笑脸。 “悔不悔婚的也不是你说了算。你既非她授业恩师更非血亲长辈,便是有个云虚宫的长老头衔也不能干涉门下弟子婚嫁之事吧。”贺涟风很是不满地瞅着长亭嗤笑一声。 “那阿凌说的算不算数?” “她何时说了?” “刚刚你们还没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谈论此事。阿凌说此次但凡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你巫蛊门退婚。” 长亭此话直将方凌都说懵了,她何时跟长亭说过这种话?虽说自己对这桩婚事有万般不愿,但毕竟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怎能如此任性,单凭嘴上几句话便能退得? 第265章 管教孩子 贺涟风自然也是不信的,是以不慌不忙地侧过身子绕开长亭,探出头去冲着方凌挑起下巴道:“凌妹妹你可不能负心薄幸啊,当初我们情比金坚,感天动地,这才打动我门中上上下下求来这一纸婚书。如今好端端地才下山几天啊,莫非是要移情别恋了?” 方凌一张脸直憋得通红,奈何这嗓子偏偏卡壳得厉害,张了半天的嘴,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倒是长亭立马接过话茬讥讽道: “好一个情比金坚,你不如说坑蒙拐骗来的实在!” 贺涟风脸上终是挂不住了,愤愤道:“她是没长嘴吗?说什么不说什么非要让你在中间传话?” “可能是她不想同你说话也未可知,毕竟看着便心生厌烦。” 面对长亭这般无赖嘴脸,贺涟风都被气笑了,指着长亭道:“呵呵……岳长亭啊岳长亭,你现在是连装都不打算装了吗?” 长亭神色淡然地朝贺涟风点点头,很是坦然地承认道:“确实不想装了!” 眼看话题越聊越崩,显然已经没有可能和和气气收场了,偏偏浮生计较着方才无缘无故被方凌打的那几下,于是不长眼地横插一杠子道: “从刚才我便觉得不对劲了。我姐明明在这坐着,你却好端端的不让我们接近,现在更是连话也不许我们说上一句。而且我姐历来与我亲厚得很,怎能下得手去打我?莫非是伱给我姐下了降头?” 浮生历来便是个容易冲动且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有几分道理,于是赤手空拳便欺身上前与长亭斗到了一处。贺涟风见事情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自然是帮自己人要紧,于是手中软剑灵蛇一般探出直逼长亭而去。 虽说贺涟风一旦认真起来,手上功夫也很是有两下子的,但他惯用刚劲威猛的招式在这逼仄的环境下却占不到半点优势,加上其兵器又十分的不称手,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没占。便是有浮生在一旁帮衬着也无济于事。 若非自己的本命蛊灵活诡谲多多少少牵制住长亭一些,只怕不单单是胸前挨的这一掌了。 反观浮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整个屁股蛋子差点儿被悯仓抽肿了去。 方凌真是烦透了这三个不着调的男人,这都什么境地了?脑袋都快栓裤腰带上,不想着怎么逃出去,倒还在窝里斗开了。看书喇 气得方凌伸手抓了地上矿渣也顾不得谁是谁便吼叫着一股脑地朝那边打做一团的三人砸了过去。三人被那土灰扬了一脸,呛得一阵咳嗽,自是打不下去了。 长亭自知玩的有些过了火,忙摸到方凌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气了?”感觉到方凌激动地扯着自己胳膊不放,又解释道:“没真伤着他们,就是替你管管孩子,拿剑身抽了抽屁股而已。” 浮生闻言不禁气得面红耳赤,大骂道:“你他娘的谁是小孩子?” “看,还是没打服。”说着,长亭又欲起身,不想胳膊却被方凌死死拽住。 那边浮生还要再骂,亏得贺涟风一把捂了这小子的嘴,气喘吁吁地言道:“你要再招惹他,就自己上去和他打。” “可是我姐还在他手里呢!” 长亭淡笑一声,“我要真对你姐下了降头,你觉得以刚才的形势就算我不一剑杀了你们灭口,也该对你们一并下了降头才对。” “那我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次倒是没有等到长亭回话,贺涟风便给出了答案:“她怕是被什么毒素麻痹了嗓子。” “你怎么知道?” 只见贺涟风定睛瞧着远处一团团足以照亮整个洞穴的荧光大叫道:“快跑!” 方凌一路被长亭驮着沿着方才贺涟风二人过来的通道复又跑了回去。 想起那斑蛾嗜血的特性,方凌伸手往长亭背上探去,果然触手黏腻腻的一片。想必是那虫子的余毒本就未拔得干净,加上适才一番打斗又牵动了伤口,这血便又流了出来。 幸得此时也算有了帮手,兼具那贺涟风出身巫蛊门有本命蛊护身,倒是很快便将那些斑蛾甩得不见踪影。然而经此一闹,方凌却越发觉得喘不上气来。 四人只得找了一处岔道暂避。浮生虽说是被长亭抽了屁股怀恨在心,但到底也是明白些顾全大局的道理,为免那斑蛾再次循着血腥找来,手忙脚乱地兀自在背后帮他止血。只不过手上力道就没有方凌那么稳当了,长亭只觉得便是刮骨疗毒也不过如此。 他倒也未与这小心眼儿的猴孩子一般见识,只一门心思将注意力放在了旁边的方凌身上。方凌喉头肿胀已然快要将气道堵死,想不到那比芝麻绿豆还小的跳蛛竟有如此大的毒性。 如今几个人早已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贺涟风倒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急忙放出金蚕蛊要替方凌吸食残余的毒血。 方凌一时吓得方寸大乱,明知那浑身冒着金光的肥胖虫子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它在自己脖颈上蠕动起来,当那蚕一般密密麻麻的小肉腿儿从皮肤上爬过时麻麻痒痒的感觉却愣是将她吓得几近跳将起来。 若非整个身子被长亭死死禁锢着,只怕便是断了一条腿也能立刻连滚带爬地逃出二里地去。 想起当年在清远山方凌撒泼打滚哭爹喊娘的阵仗,长亭不由得一阵宽慰,好在此时她发不出什么声儿来,否则这几人怕不是要被她吵死。但即便如此,她脸上兼具了痛苦害怕恐惧绝望的表情也无比的精彩纷呈。 长亭自是看不见什么,但浮生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时焦躁烦闷无处发泄便冲着长亭埋怨道: “我姐既是被那该死的跳蛛给毒哑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是早就说过,你今天这一顿打非挨不可吗?” 浮生终于明白过来,“哦……你这阴险狡诈的小人!原来你是成心惦记着这事儿故意不说的!” “记着,以后别乱认姐夫!” 贺涟风闻言却是不依,“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了?如今这洞里遍布毒虫,便是你长亭君想要从这里出去,也还得指着我呢!” 长亭不以为然地嗤笑道:“呵……若是你真有这本事就不会陷入这窘境。” 贺涟风望着旁边围着方凌急得团团转的浮生笑道:“若不是因为这小子蠢,连累了我,我早就不知道去哪里风流快活了。” 浮生斜睨了一眼贺涟风很是不服气的道:“那酒你跟贺钊明明也喝了,凭什么就说我一个人?” “唉……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怕是连那勾栏里的老鸨子都能将你骗上一骗。”贺涟风咋咋嘴不再理他。 第266章 小乾有难 原来二人之所以被困于此全拜周放所赐。 要说岳家堡安设于永陵的堂口未曾被黎宗察觉大概率全因其名不见经传罢了,想它一个别无分号仅在永陵周围讨生活的小小镖局自然无法引起黎宗的注意。 但滇南贺家就不一样了,便是不追究其祖上曾闹出震惊整个玄门的那件大事,单就其眼下的发展势头也是不容小觑的。虽然目前因其致力于经商坐贾被同行们调侃其掉进了钱眼儿里。但谁又知道这不是他们掩人耳目的一种办法呢? 毕竟不管怎样,巫蛊门都是曾犯下前科在玄门正宗那儿记上过一笔的门派,黎宗这样名动天下的门派又怎能任由其活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不管? 是以,贺涟风这间如宾客栈便是同名同样的全天下不下百家也都早就在黎宗那里挂上了号。此次要说本不该有贺涟风什么事的,但谁让他别的不开,偏偏开得是间客栈呢? 打从黎宗的人在金塘见了岳长亭之后便已快马报于了李承晏知晓。 鉴于金瑄先前与岳长亭有过接触,黎宗已然开始了防备。整个永陵的客栈都被其打了招呼,单单剩下一间如宾客栈,这便是黎宗为岳长亭一行张好的口袋。 而贺涟风的突然到来恰恰映证了李承晏的判断,以为其是为了接应而来。 素闻贺涟风风流成性,便是如今身边整日带着其小舅子不便眠花宿柳,但酒水总要喝上一两杯的。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周放自然而然便与其打成一片,一时呼朋唤友好不亲热,俨然多年故交一般。此后更是设计将二人骗至郊外羁押,以至于整个如宾客栈完全落入黎宗手中,偏偏还独留了个毫不知情的妙清成了见证。 方凌一开始并非没有怀疑过周放的身份?全因妙清称周放是贺涟风的朋友这才放下戒心。周放心思深沉由此可见一斑。 若非今日长亭搅局,李承晏为毁灭证据,一举将在押的众人如同饵料一般全数投进这坑内,二人还不知道要被羁押多少天? 而贺涟风显然是不想承认自己栽在了李承晏手里的。按照他的说辞,自己全然是为了探清虚实,故而刻意被困,至于逃出升天的法子,自然是外头随时准备接应的贺钊。 方才长亭因为焚烧斑蛾弄出坑塌地陷的动静,贺涟风全当是贺钊来了,放出金蚕蛊循着声音一路过来,却不想在那处岔道口遇上了他们。 但令贺涟风属实没有想到的是,这里居然有流光斑蛾。因为这种毒虫很是罕见,原产于暹罗异族,早年曾被巫蛊门那位闹出祸事的前辈罪人四处游历时发现带回。 但后来闹出那样险些灭门的祸事之后,凡是他碰过的东西包括培植的毒虫毒草都一并被烧了个干净,再无遗留。怎会在将近百年之后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黎宗地界? 想当初自己趁着方凌闯山仙瑜闹事的乱子夜探瑶光殿,原以为能够找出些破日峰惨案背后与巫蛊门的牵扯,却不想刚到得殿门便被仙尧所阻。 后来噎鸣潭一事爆发虫患,又是与长亭君方凌有关,便是如今到了黎宗遇见这流光斑蛾,还是与这几人发生了交集。 可见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这背后仿佛有一副看不见的脉络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联系的丝丝入扣,但就目前所知却是难以窥得其真相。 贺涟风兀自想得出神自没有往日那般贫嘴,长亭君也全然只顾着浑身害怕得直哆嗦的方凌,唯有碎嘴的浮生一边对着长亭背后的伤口暗自下着黑手,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告诉你,以后少在我跟前人五人六地摆臭架子! 你也知道流光斑蛾的秉性,今天要不是我不计前嫌帮你包扎,就凭你这一背的血,少不得要将那臭蛾子引来把你吸干吃尽,到时候连个小拇指头都不给你剩下。 额……这样算起来,就算以救命恩人自居也是不为过的。” 浮生自是没心没肺地胡说一气,却被贺涟风冷不丁地听到一声“小拇指头”,顿时坐了起来。 浮生被贺涟风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吓了一跳,正要发作,却见贺涟风神情严肃地说道:“杜新乾他们恐怕出事了!” 方凌虽是说不出话来,但耳力却也未受到影响,杜新乾不就是小乾的官名儿么?怎的他也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方凌一时也顾不上那金蚕,只咿咿呀呀想要问那小乾的事,奈何这嗓子尚未恢复,几人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只有长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说出去便要与伱解除婚约,一刻都不能耽搁。” 方凌忙着要说正事儿,却不想长亭却犹自要与贺涟风斗气,方凌一时着急便要上手。长亭见状忙捉了眼看着便要掐过来的手,举起来冲着贺涟风补充道: “看见了没,胆敢耽搁一时半刻,她就掐死你。” 贺涟风此时是真的着急了,哪有空与长亭继续斗嘴?要知道他原本并未将这地道放在眼里,但如今就连长亭也被困住,而贺钊又一直不见踪影,怎能不另谋出路? 当初被一同投进这地道的囚犯颇多,但唯有小乾原本就是黎宗弟子,能知道这地道底细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但他小拇指被截,伤口并未愈合,加上被人强行扔下地道时的一番摸爬滚打,那鲜血早已浸透了整个手掌。 按照这流光斑蛾的秉性,保不齐便要被吸干了血肉。 眼看着方凌的毒血也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贺涟风忙收了金蚕,与众人快步朝当初那条甬道赶去。 但原本被贺涟风一一作了标记的路口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正在几人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隐约间传来一阵虫鸣尖啸。贺涟风立刻感觉自己的金蚕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金蚕在蛊虫里是为蛊中上品,便是面对贺涟驰的赤尾蜈蚣以及贺耀辰的毒蛛也从未露过怯,是以贺涟风对这黎宗的毒虫一直有恃无恐。想不到如今竟在这深山地下被吓到了。 他不得不放缓脚步,谨慎对待起来。 那虫啸只一声之后便再未响起过,只是方凌却听到有一些细微的动静自一处洞穴深处频频传来,说不上来什么声音,细细听来仿佛是一群人在走路。看书喇 若说走路的人便是贺涟风口中一同被投进来的那些囚犯,却也有些不像。因为这脚步声平缓规律,既不急躁也不似他们这群人一般谨慎。好像就是茶余饭后的闲庭信步一般。 方凌嗯嗯呀呀连比带划地给几人传达了这个信息,也不知道这几个不着调的听懂没听懂。反正以现在形势总要前去探一探的。 好在指路这活儿即便不会说话也能干得极好,于是众人在其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往那洞穴深处摸去。 第267章 落蛊洞永陵分洞 大概走了两炷香的功夫,随着越来越浓烈的腐臭侵入鼻腔,众人越发不安起来,这样的气味任谁都知道前方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直到拐过一处弯道,前方晦暗的光线让几人惊觉甬道竟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不同于方才那些甬道的是这洞穴内荧光透亮,密集附着在那洞穴顶部的流光斑蛾散发出来的荧光几乎照亮了整个空间轮廓。 这豁然开朗的洞穴规则平整,整个儿看上去呈一个鼓的形状。而他们所在的甬道正高悬在那洞壁约莫七八丈的地方,也就是这面“鼓”微微凸起的腰身部位。 与方才那些复杂粗糙的甬道明显有区别的是,这里平整砖石铺就的地面以及周围用于承重雕工精良的六根粗大石柱无不彰显着这是一处经过精心设计和修缮的洞穴。 虽说有精心建造的痕迹但却并没有任何维护。这从洞壁四周以及那石柱上错综复杂攀附着的树根和干枯掉的灰色藤蔓可见一斑。 那暗灰色已然干枯死去的藤蔓也不知道究竟什么品种,竟能长于这种暗无天日完全没有光照的地下洞穴?不过也可能正因为如此才会大面积的干枯死亡吧。 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干枯藤蔓像榕树的须根一般将整个洞穴缠绕得犹如盘丝洞一般,细密的须根千头万绪差点儿将几人所在的甬道口堵了个严实。 贺涟风将那洞口清理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众人从高高的洞壁往下望去。 只见洞穴的正中央沿着一道道石阶拾级而上是一座八边形的平台,平台正中央则摆着一个硕大的棺椁。而棺椁内仿佛困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不仅有道道手腕粗的铁链将其固定在周围的石柱上,铁链另一端更是直通洞壁深深地打入山体内部牢不可破。 先前那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八个面朝棺椁跪伏着的黝黑人影。他们既没有任何肢体活动也没有一点声息,只有无尽的死寂和铺满整个洞穴的荧光。 那荧光虽说能依稀照亮轮廓但到底不似阳光明亮,是以并不能看清楚细节,以至于瞧着那一动不动的黑影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究竟是人还是灯奴一类的雕像器物。 整个平台除却一副硕大的棺椁和周围这八个黑影之外再无其他,虽说平台上的浮雕镂纹厚重华美,便是隔着几丈远的方凌几人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贵重,但瞧在眼里却总是免不了的空旷落寞。 但令方凌感到无比疑惑的是,除了落寞之外,她竟从这诡异的地下空间中品出了几分熟悉。 方凌自认从未到过这里,但一种莫名熟悉的窒息感却堵得她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她发誓便是连小时候被方长清抱着走南闯北卖耗子药的时候都算上,自己也从未踏足过永陵地界一步,但这熟悉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这是落蛊洞。”长亭很快给出了答案。 方凌猛然惊觉,继而迅速祭出一丝灵力探查,果然同样的五行颠倒,一样的令人窒息。可是长亭又是怎么知道落蛊洞里五行颠倒,乾坤倒置的?莫非他也曾进去过? 还未等方凌细想,却见浮生十分不屑地小声叨叨着:“说什么浑话?这里是永陵,又不是滇南!” “可这确实是落蛊洞!”终是贺涟风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结论。 “啊?你怕不是也跟着一起疯了……”浮生有些难以置信地嘟囔着。 “你瞧那棺椁,那莹亮净透的材质既非铜铁也绝非漆料,这是龙晶石,跟我落蛊洞中的一模一样。” “可是……你们那变态的虫洞子不是远在千里之外吗?难道这玩意儿也兴开分号?” 贺涟风闻言有些无语:“你以为这是开客栈吗?” 方凌无意听他二人瞎扯,只对原本安安静静趴伏着如今却突然开始零星下坠的荧光斑蛾产生了兴趣,这斑蛾一开始只是偶尔飘零,可是很快那些荧光闪亮的斑蛾仿若冬日的雪花一般纷纷扬扬越落越多。 众人不免抬头望去,只见那原本被荧光斑蛾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洞顶随着斑蛾的纷纷坠落,逐渐露出斑斑空隙。那空隙乍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然而若是着眼于整体就会发现这些空隙并不简单。 凭着方凌自小跟着爷爷推演阵法的直觉,若是将这些空隙赋予点位,相互勾连,压上阵头和阵脚,这将是一个复杂且庞大的阵盘。只是这阵法的阵眼又在哪里?看书溂 方凌将所见指给贺涟风与浮生,然而这两人一个出身巫蛊世家不学无术,一个游手好闲,有个半桶水的师傅倒也跟没有一样。阵法这类高深玩意儿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有些难度。直到方凌急出一头细汗来,这二人也未得出什么要领。 无计可施的方凌只得凑到长亭耳边,竭尽全力的吐出几个细微的音符。 “画出来。”长亭摊开手掌。 可见这厮的确是听得懂自己说话的,先前也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搭错了,瞧着贺涟风不顺眼,便借着自己使劲挤兑他。 随着斑蛾的不断脱落,在一片闪耀的荧光中,那由于斑蛾脱落而形成的阴影图案越发的清晰连贯起来。方凌适才刚刚将那框架大致在长亭手心描了出来,还未来得及将所有阵脚一一点上,长亭已然确定道: “这是一个镜像阵法,你描绘的这个是副阵,还有一个主阵应该与其遥遥相对。” 方凌立刻反应过来,那不正是摆放棺椁的那座平台吗? 然而不知为什么,这洞顶到处都是流光斑蛾,洞壁也时有一团一团凝聚在一起的斑蛾,但却唯独那处平台除了跌落的斑蛾尸体之外竟没几只活的。没了这亮闪闪的斑蛾标记,便是方凌眼力极佳一时也难以窥得其全貌。 况且那些零零碎碎散落在地的藤蔓根须将整个平台覆盖的斑驳难辨,即便能看出这地砖上有镂刻雕琢的花纹图案,也瞧不出个具体模样。 就在方凌对着那堆根须藤蔓中一些灰白色的干枝枯木出神时,忽觉一颗石子自耳边飞过啪的一声脆响击中了那平台上的龙晶棺椁。 死寂的地下深处,众人原就十分紧张,便是呼吸的声音都控制得十分微弱,突如其来这声脆响在这空旷的空间内乍然响起,无异于在众人心头划过的惊雷。 方凌只觉恍惚间那铁锁链上悬吊的藤蔓根须都仿佛被这响动惊得一怔,自己已然被反应迅速的贺涟风一把按下脑以便隐匿身形。看书喇 方凌本就摔断了一条腿,此时受力不均,一家伙给贺涟风直接按了个狗吃屎,待她再度抬起头来,恨不能将浮生这冒冒失失的小兔崽子一脚踹下去。 浮生眼见即便灰头土脸也遮不住方凌眼中喷薄而出的怒火,连忙替自己辩解道:“投……我这叫投石问路。” 方凌懒得听他瞎扯,只赶紧望向那边跪伏在地的黑影,却并未瞧见什么动静。 “只怕真的不是什么活物。”一直注视着下面动静的贺涟风言道。 浮生一听来劲儿了:“我就说吧,怎么可能有人跪那么久动都不带动一下的。我跪半柱香就开始手痒脚痒背心痒了。” 第268章 头发 方凌对浮生这莽撞做派十分无语,此次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让他蒙对了,可谁能次次都凭着运气过活?于是一记响亮的爆栗便敲到了浮生脑门儿上。 浮生正在兴头上,突如其来的一个爆栗直敲得他眼冒金星,不免习惯性地又拉了贺涟风来挡剑,“贺涟风,你赶紧管管她,以后嫁到你……” “闭嘴!”谁知一语未必,便被长亭沉声喝止住了。他自是听不得这些的,于是牵强找补道:“你们说那下面有跪尸?……只怕是行生祭之仪的。” 拿人命生祭?哪个名门正派会出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当务之急,必须得下去看看了。 为免再度被流光斑蛾的毒粉所伤,贺涟风特意将那金蚕取出,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虫子竟吐出些清亮透明的水珠子来。贺涟风将那略带些腥气的汁水依次涂抹在了几人的眼窝口鼻处。 方凌虽说对这虫子的口水多少有些嫌弃,但此时此刻哪有功夫计较那些,只盼着这水能有些奇效,快点将长亭的眼睛治好,一行人也算有个主心骨坐镇。 谁知那贺涟风这个小心眼儿的,说什么也不给长亭涂,说他已然瞎了,没必要浪费这等好东西。 长亭自然也不是会服软的人,只见他自腰间扯出一条绣了兰草的绸布当着贺涟风的面抖落开来,堂而皇之的叠了叠便蒙到了眼睛上。 贺涟风常年混迹烟柳之地,怎会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瞧瞧长亭再瞧瞧方凌,直气得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 对于这一举动三人均是各怀了心事,只有浮生这没有半点儿心眼儿的望着长亭那副打扮只咋舌,一把拉过方凌悄声议论道: “啧啧啧……你瞧他那样,哪像什么正经人?脸上花里胡哨蒙的都是些什么啊?指不定是哪个狐狸精赠的帕子,你可不能再栽在他手里头了。” 方凌闻言,反手又给了浮生一下。 浮生无辜地捂着头直叫唤:“这才几天呀?你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呢?” 所幸时不我待,也没那拉家常说闲话的功夫,浮生虽然满脸不服气,但还是撅着嘴跟在贺涟风后面一边清理着洞壁上纵横交错的干枯藤蔓和藤蔓上生出的类似须根的许多丝网,给后面两人勉强清出一条路来。 几人虽身处七八丈高的洞壁之上,但好在都算不得寻常人,且那洞壁并不光滑,非但如此甚至还偶有凹凸有致的撘脚处,便是似长亭方凌这等身残志坚之辈一路上相互扶持着倒也爬得不算艰难。 只是清理这些藤蔓时许是松动了洞壁的土壤结构,导致总有细沙一样的粉尘浮土黏在手上有些味道,尤其是掌心里再出点细汗,和泥一般十分难闻。 方凌一向嗅觉灵敏,便是连这味道嗅在鼻子里也较其他几人格外浓郁一些,直忍不住一阵气血翻涌呕出几团粘稠的黑血来。 贺涟风远远地瞧着这边动静霎时有些欣慰起来:“总归是吐出来了,不是贺某人吹牛,就我手上这只金蚕还没有它解不了的毒。” 说罢倒是将目光瞟向方凌身旁的长亭。见长亭并未有半分接他茬的意思,这才兴味索然地撇撇嘴继续往下爬去。 然而方凌这边却并不能如贺涟风一般坦然,因为就在她呕出的那团黑血里,竟蠕动着一些细细的似发丝一样的东西,它们扭动纠缠的模样着实恶心。 一想到这似虫非虫的鬼东西可能来自于自己的肚子,方凌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吐得搜肠刮肚。 而这一吐不要紧,只是原本紧紧攀着洞壁的手却失了力道,一个不留神便失去重心,连带着身旁的长亭一起往下坠去。 本已想好该用什么姿势着陆才不至于摔得太惨的方凌只觉腰间一紧,继而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长亭脱离洞壁时那一蹬的脚力,辗转腾挪之间踏着那悬空的铁链转眼间已然跃至底下石台之上。 方凌还来不及思索方才的怪事,已然被眼前另一番匪夷所思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原本跪伏在地的那些黑影根本就不是什么石雕灯奴,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当然现下这番光景非要强调“活生生”这几个字显然有些勉强,因为每个人都已是将死之相。 只见他们浑颤抖,脸色煞白,毫无一丝血色,眼神俱都惊恐地盯着地面,而地面的砖缝镂纹中一条条相互纠缠着似发丝一般的黑线仿佛乌黑的血管一般爬满他们的身体,紧紧吸附在皮肤上疯狂地汲取着养料。 原来,这“头发”便是黎宗饲养在此的神秘物种。 这东西不知什么来头,甚至不知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只见整个石台的镂刻花纹中已然被这些缠绕扭动的“发丝”填满,有些甚至就在自己脚边袅绕着尖细的触须。 可见方才她之所以瞧见呕出的黑血中有扭动的“头发”,完全是因为它们很可能已然遍布了整个洞穴。 那边浮生与贺涟风对此毫不知情,只是眼看着方凌二人跌了下去,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一路手忙脚乱地追了下来,紧跟着来到了石阶边上。 方凌急得汗珠子都快要渗出来了,想要开口提醒他们,然而喊出来的全是一些依依哦哦的嘶哑音符,浮生二人连半个字也没听清。便只冒冒失失地踏上了石阶。 可是,就是他二人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四周跪伏的人影突然浑身一抖,嘴里发出一阵尖啸的虫鸣,之所以说那是虫鸣,是因为那显然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知了或是其他虫子的鸣叫。 几人被这尖利干瘪的声音吓得一怔,再回神时只见铺天盖地的斑蛾仿佛突然被某种东西唤醒,全部扑扇着翅膀朝他们飞了过来,整个洞穴甚至因为这些斑蛾的展翅而变得亮堂了几分。 方凌作为几人中外伤最重,也是血腥味最浓的人,首当其冲便成了它们率先攻击的目标。 饶是长亭现下双目失明,也能凭借着这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悉悉索索之声判断出形势的严峻,自从踏上这石台之后一直握着剑柄的手顿时紧了几分。 第269章 被咬了屁股 荧光飞舞之中,夹杂着刀光剑影,仿佛划破天际的闪电一般,地上的斑蛾顿时层层叠叠地铺满一片。然而越来越多的斑蛾旋风一样聚集过来,眼看着单是空气中弥漫的斑蛾粉尘就足够二人伏尸于此了。 幸得方凌小时候抓鱼练就的龟息之术竟意想不到的在此处发挥了效用。她一边调息一边想着只要这粉尘不被吸入肺里,总归不至于致命。 然而这个念头还来不及细想,方凌只觉脚腕一阵钻心的刺痛,待她扒开已然沾满荧光粉尘的裤腿,只见一小撮黑色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缠上自己的脚踝。 那“头发”覆盖在洞壁之上时,众人只当它是藤蔓须根,许是因为大片枯萎死亡的原因,拨动之间脆生生的一碰就断,犹如干脆的面条一般。 如今对上这鲜活的,方凌适才发觉它们竟然坚韧异常,当它们尖针一样刺入皮肤时只觉整个脚踝一阵酸麻,而它们一旦扎进皮肉便像蚂蟥一样奋力往深处扎去。 想到身上脸上爬满“头发”的惨状,方凌顿时慌了手脚,喉咙中不自觉便响起了尖叫。 长亭眼盲根本不知道方凌这边发生了什么,只听着动静判断绝不是什么好事,但碍于周遭铺天盖地的斑蛾一时腾不开手来,只好不惜耗费大量灵力聚风于此。 这里阴阳倒置乾坤颠倒自是使不出五行之力的,因而只能完全消耗灵力化而成风。这风自然也不似五行之风一般有迹可循。 只觉忽如其来的一阵旋风围绕着长亭平地骤起直将那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斑蛾卷成一片流动闪亮的星河盘旋而上直至彻底被撕碎成荧光色的粉尘飘散在整个洞穴。 随着这骤起的疾风,围绕着施术之人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安全空间,长亭一把摸上方凌急问道:“怎么了?” 虽然方才已然吐出黑血,喉头的肿胀也在逐步消退,但声带仍然有些干涩,情急之下只能连比带划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不太清晰的字词音节。 长亭眼盲看不见,自是不知道她在比划些什么,但是贺涟风却看见了,于是大声提醒道:“这东西似乎害怕金蚕。方才金蚕为你喉头解过毒,兴许还残留有药性,赶紧用口水吐它。” 方凌听贺涟风在外围吱哇乱叫着,忙朝着脚踝处吐出一口唾沫,只见那尚且带着血丝的唾沫刚刚接触到那扭曲纠缠的“头发”,便见它们仿佛被烫着了一般迅速蠕动着往外退去。 然而地面上镂刻的花纹中那纠结的“发丝”仿佛蛇一般缠绕着到处都是,一旦发现了目标仿佛许久不见血腥的野兽一般这厢褪去那厢又立刻缠了上来。 这“头发”不似斑蛾,它们行动全靠延伸扭动丝毫没有声响,长亭眼盲,完全觉察不到半点动静。只能凭着直觉将悯苍舞动出一团团的剑花,在一片电光火石之中,那发丝被斩为数截,似蚯蚓一样扭动挣扎着。 但这形似头发的鬼东西简直太多了,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方凌虽然听了贺涟风的话尽力将唾沫涂抹在脚踝手腕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但唾沫这东西也不是无穷无尽取之不竭的,况且长亭那边一直没有停下的机会,他一心只记挂着方凌这边眼看着外侧的“发丝”已然悄悄朝他脚边缠了过去。 方凌连忙起身,一瘸一拐地拖着长亭往后退去。 待四人不约而同的退到一起时,他们猛然发现身后便是那被铁链层层缠绕的硕大棺椁。 因为长亭分心对付那“发丝”导致一时之间凝聚而成的旋风规模小了许多,铺天盖地的斑蛾又逐渐形成了气候,飞蛾扑火一般朝着几人突袭而来。 地上,纠结汹涌的“头发”早已弥漫覆盖了整个平台,潮水一般向几人吞没而去。 浮生被那斑蛾和“发丝”咬的直跳脚,顾不得许多转身便已跳到了棺椁之上。说来也怪,那汹涌的头发仿佛对那棺椁十分忌惮,自从其跳了上去便再也没有穷追不舍。 浮生一时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手忙脚乱的便要将其他几人拉上去。 待四人都转移到了龙晶棺椁之上,果然来自那“头发”的压力瞬间便减轻了很多。正待众人准备长出一口气时,突然脚下的棺椁盖子咔一声竟似炸裂开了一条口子。 四周全部是潮水一般汹涌着约莫有一尺多厚的头发,四人一时间完全不知要往何处退去,犹豫之间只听咵察一声,棺椁的盖子彻底碎裂,几人东倒西歪地跌入棺内。 “谁吃这么胖,把棺材都压塌了!”浮生一边伸手扒拉着周围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觉是些十分腥臭黏腻的东西,一边骂骂咧咧地嚷着。 谁知一句话还未骂完,突然“哇呀呀”地尖叫起来,紧接着暴跳如雷道:“你们谁他妈的咬我屁股干什么?” 长亭已然拖着方凌从棺椁的另一边坐了起来,二人离得远显然是够不到浮生的屁股的。 于是浮生拿脚猛地踹了踹旁边的贺涟风叫道:“贺涟风你这死变态,还不住口!” 贺涟风方才有些倒霉掉下来的时候磕到了后脑勺,此时眼冒金星故而并未像其他几人一般反应迅速,只有气无力的应道:“我咬你屁股干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吗?” “谁知道伱遗传了你们那些变态老祖宗的什么怪癖!总之赶紧放开,疼!” 贺涟风气急,扒拉着棺椁边沿便坐了起来骂道:“我他妈正跟你说话着,拿什么嘴咬你屁股?” 浮生眼见方凌长亭在另一边坐着,而此时贺涟风也从自己腿边爬了起来,可自己身下分明还压着一具绵软的身体。浮生壮着胆子僵硬着手在身下捏了捏,感觉到确实是肉做的时,整个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冲到了脑子里面。 他颤抖着拍了拍身下那位,只差哭出来了,“兄台,放口……要不我可不客气了!” 另外三人此时也都明白了几分,顿时如临大敌一般瞧着浮生全神戒备了起来。 死一般的沉寂,除了四周不时飞舞的斑蛾,棺内并没有任何动静。 “噗……”浮生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响屁突如其来的炸响在棺椁之内。 与此同时,浮生扒拉着棺壁连蹬带踹地便要爬起来。 尽管他动作迅捷,但比他更为迅捷的是他身后的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满身绒毛,嗷得一声暴怒而起,从头到脚披散的绒毛又厚又长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270章 同宗同脉 浮生前脚爬起来后脚还来不及逃便被那黑毛怪一下子扑倒在棺材里。眼看着脖颈就要被咬出个血窟窿,亏得旁边的贺涟风反应迅速,一剑递出端端刺入那黑毛怪的脖子。 随着殷红粘稠的血液喷涌而出,一股无比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 许是那黑毛怪块头过于壮硕,贺涟风那一剑纵然是使出了十足的力道对它来说却仿佛并不致命,反而激怒了这头沉睡的怪物。只见那黑毛怪伸出爪子便将利剑一把捏住,搅动着揉成了一团废铁。 众人大惊失色,那边方凌眼疾手快,趁着黑毛怪的注意力全被利剑吸引忙一把拖过浮生。 长亭虽然眼盲,但闻耳边那如同兽吼一般的咆哮和鼻腔腥臭难闻的味道也立马判断出眼前定然是出现了了不得的东西。是以手持悯苍一马当先便将姐弟二人护在了身后。 贺涟风这边出手便被对方折了兵器,忙一手撑起棺椁的边沿,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谁知那东西不知究竟什么来头,竟然侧身一让避开劲道,两只布满黑毛的爪子左右开弓立刻缠了上来顺势朝侧边一拽。卸去攻势的同时贺涟风只觉小腿与膝上立刻传来两股力道强劲但却方向相反的力量,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整条腿反折过来。 要说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黑毛怪物能使出分筋错骨手这类招数,贺涟风是打死都不能信的。 人便是人,尸便是尸,就算是歪打正着让它修出几分道行那总归不能使用为人时期的技巧。否则死与不死就没了区别不是?可眼下贺涟风却又不得不信。 饶是贺涟风腰力极好,也是使出了十足的力气翻身攀上那黑毛怪的头颅,一手扯起散落在棺中的铁索缠上那厮的脖子,一肘猛击其后颈窝,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不论这东西究竟什么来头,只要不是个爬虫,颈椎断裂肯定立刻便会瘫软下来。 果不其然,贺涟风只觉腿上力道立刻便松懈了下来,忙一个翻身将那黑毛怪踢倒在一边,就在他准备移动到其他三人那边去时。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虫鸣,与当初在甬道中听到的一模一样,紧接着自己身上的金蚕立刻开始狂躁起来,直搅得他心口一紧差点儿就要吐出来。 突如其来的,已然瘫倒在地的黑毛怪僵直着身子猛然坐起,一把便将背对着自己的贺涟风抱了个满怀。 贺涟风只觉耳边腥臭的气息袭来,可那布满黑毛的双臂将自己箍得死死的,偏偏此刻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攥住了一般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起来。 贺涟风一手紧紧拽住缠在那黑毛怪脖子的锁链一边大声咒骂道:“岳长亭,你他妈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忽然,贺涟风差点儿被眼前猛然暴起的一团火光亮瞎了双眼,饶是他急忙偏头躲过,也立刻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从头顶传来。 而被那团火焰正中靶心的黑毛怪更是撤出双手急忙护住头颅,一身的黑毛被火团一燎仿佛被烫伤的蚯蚓一般各自扭曲着,整个场景看起来无比诡异。 “岳长亭!你差点儿连我也烧了!”贺涟风一爬过来便摸着自己烧焦的头发大声控诉道。 “我不是瞎了么?瞎子怎么看得见?”长亭不疾不徐地应道。 贺涟风知道这厮是在报复自己不给他涂药,但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怼回去,只能对其怒目而视,但仿佛这也没什么用处,因为岳长亭的确看不见。 “头发……头发!”就在二人互相较劲的时候,浮生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贺涟风只当浮生是心疼自己一头柔顺的秀发被燎成了枯草,愤愤不平地应和道:“都是拜这阴险小人所赐,记住,以后让你姐离他远点儿!” 方凌一把将贺涟风的脑袋掰了过去,指着棺椁外面,喉咙里已然能发出单个儿的音符:“头……发” 贺涟风这才看清,周围原本汹涌着的黑色发丝此刻宛如海浪一般卷起两丈多高扭曲着从四面八方向几人逼了过来。而先前那些飞舞的斑蛾则全部退守外围狂乱地在空中飞舞着,倒是不急着攻击。 方凌终于明白了,这些“头发”根本不是不能靠近这棺椁,而是想方设法地要把他们赶到这棺椁里面。 长亭提起悯苍已然与那边暴起的黑毛怪战至一处,因空间逼仄,那黑毛怪身形巨大腾不开手来,不过转瞬的功夫身上已被长亭开出七八道口子。 不禁暴怒起来,众人只见其仰起脖颈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整个洞穴,它暴起的双臂扯起虚虚捆缚在棺椁四周的铁链,众人只觉脚下一震,聊以藏身的龙晶棺椁顿时四分五裂地崩裂开来。 原来此前并非是这黑毛怪爬不起来,实在是因为他的手脚全被那铁索束缚与这龙晶棺椁捆在了一处,此时一旦棺身被毁,它立刻便挥舞着铁索站了起来。看书喇 而随着它的站立,周身长长的毛发一垂到底,一接触这潮湿的地面和那砖缝中斑驳的血渍,那头发仿佛瞬间被激活有了生命一般各自翘首朝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探来,好似毒蛇口中缭绕的信子一样与方才垂顺的模样大不相同。 黑毛怪挥舞着铁索仿佛地狱的恶鬼朝几人猛地抽了过来,长亭感受到劲风袭来拖着方凌就地一滚,脚底一大块残破的龙晶石便直直地踢了过去。 那黑毛怪浑身蛮力,也不避让,怒吼一声扬起手中铁索一鞭将那龙晶石抽得粉碎。紧接着挥动着铁索便向几人扑了过来。 亏得悯苍是为一件流传百年的宝剑,只见寒光闪动,铮的一声怒响过后,但见黑毛怪手中的铁索便应声断成两截。 贺涟风方才差点被这铁索砸到,此刻见有机可趁,立刻飞身将那铁索抢在手中从背后狠狠勒住了黑毛怪的脖子,与此同时脚步后撤猛地将其拽翻在地。 比手上硬功夫贺涟风向来也不是吃素的,见那黑毛怪仰面躺倒在地,他翻身便跨了上去,手上更是攒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眼看着那黑毛怪无论是个什么东西都该一命呜呼时。 突然,在浓密的毛发中间,贺涟风第一次瞧见了那黑毛怪的眼睛,贺涟风一生见过无数凶悍狠厉的眼神,可从未像今天一样震惊。 因为那眼睛除了狠厉之外,居然透漏着一丝遥远的熟悉,仿佛经年不见的故友亲朋一般。可偏偏那眼睛却生得一副任谁看了都知道这绝非一个正常人类的深紫颜色。 贺涟风心中顿时弥漫出许多不好的情绪。与一只怪物生出熟悉之感,要么这怪物与自己同宗,要么自己与它是同脉,反正无论哪一种都不会令人感到愉悦。 第271章 长亭下黑手 就在贺涟风震惊之余,那瞳孔中的深紫骤然失去光彩,又是一声尖厉的虫鸣,贺涟风再也控制不住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起来。 身上的金蚕如临大敌一般抓挠着贺涟风的皮肉,终于压抑不住暴怒的情绪在未得到贺涟风指使的情况下竟然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倏地飞出了袖口,尖利的爪子仿佛要撕开黑毛怪的耳道一般奋力的撕扯出淋漓的血口子。 这金蚕跟着贺涟风已有些年头了,但他却从未见过它如此亢奋狂躁的模样,也从未见过它如此时此刻一般金光闪耀的样子。 随着黑毛怪眼神的暗淡,身下挣扎的动静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其耳道内传出的刺耳虫鸣一声接着一声,随着暗淡的紫色光点越来越强,一只通体荧紫的硕大甲虫自那黑毛怪的耳孔爬出。 这甲虫气势非凡,昂扬着前螯冲着金蚕一步一步逼近,就在金蚕逐步后退之际,那甲虫突如其来地朝着贺涟风面门撞去。本命蛊与宿主命脉相连,这一击无疑于釜底抽薪。 金蚕自是不能让它得逞,只见金光骤现,转眼间两抹亮色便已搅到一处斗得难舍难分。它们速度极快,又加上二者皆为毒虫,方才一撞上便腾起一片深色的毒雾,一片朦胧之中,众人只瞧见光影变幻残影闪动,根本看不清二者胜负几何。 贺涟风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只见他双眉紧皱,额角汗水涔涔,随着周身气血游走,他已将全身精力调动起来催动着金蚕疯狂咬噬。 可随着他的催动,他只觉那金蚕噬咬到对方的每一口好像都咬在了自己身上,一颗心仿佛正在遭受着万千毒虫啃咬一般痛苦难当。 蓦地,他想到了贺涟谨所说的尸毒蛊。 记得当初他在巫蛊门劫方凌出狱遭贺涟谨半路截杀之时,贺涟谨曾提到巫蛊门为避免兄弟内斗,每一任门主都会为自己的妻妾种下蛊虫,待其身死之后这蛊虫将会融入宿主魂魄并于落蛊洞内炼化七七四十九天,届时便会得到一只独一无二的尸毒蛊。 原本蛊虫一类无所谓亲情手足,但融入魂魄刻意炮制的尸毒蛊却是个例外。它如同妻子听命于丈夫一般恭顺于门主,又如母亲呵护孩子一般守卫宿主。 但是倘若有朝一日兄弟反目自相残杀,那么它们啃噬对方的每一口都会报应在宿主身上。 可是他的金蚕并非尸毒蛊,而是巫咸托梦赠予,更何况对方这个浑身长着黑毛的怪物,他怎么可能与自己有血脉亲情的关联?可方才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贺涟风只觉心痛难忍,整个脑袋也仿佛快要裂开一般,涔涔的汗水将他浑身衣物都要浸透了,随着一声紧似一声的虫鸣尖啸,他只感觉呼吸一滞,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直叫他痛苦得眼前一阵模糊,原本坚毅的眸子竟隐隐有些支撑不住翻起了白眼仁。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响亮的虫鸣乍然响起,贺涟风直觉心脏仿佛陡然被插入尖刀一般疼痛,一缕血丝顿时在嘴边弥漫开来。 浮生见状大惊道:“贺涟风?!” 鲜血的涌出倒是减缓了从一开始便莫名淤积在心口的阻塞。贺涟风噗的一口狠狠吐出嘴里残血,苍白着脸色眼眸中却异常凌厉地扫了一眼那边雾气中正自酣战的两只蛊虫。头也没回地抬手到浮生跟前道:“借你姐的匕首一用。” 浮生连忙将方凌手里的匕首递给贺涟风。 只见他抬手迅速地封住自己璇玑、华盖、云门、鸩尾等几处大穴,然后突然猛的一刀刺入自己的神藏穴。 这一举动着实给浮生吓了一跳,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已见贺涟风手上指诀翻飞,浮生肉眼可见地发现他手臂青筋滚动,道道不知是灵力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迅速聚集到正自掐握指诀的手上,便是浮生再迟钝也知道贺涟风这显然是拼上了性命。 毒雾之中一声清晰而又嘹亮的鸣叫声传来,似清晨悦耳的鸟鸣一般,继而那橙黄色的光亮突然大盛,便是众人瞧不清内里情形也知此时定是金蚕又占了上风。 但贺涟风刺入神藏穴的这一刀虽然能通过激发极限潜能瞬间提升战力,但时效却是极短的,且过后往往会因为体能的大规模透支失去基本的活动能力甚至殒命。 他紧张地催动着金蚕迅速发动攻击,希望能够在时效内结束战斗,但打眼望去那紫色光芒虽被橙黄色金光压制却并未暗淡,可见其仍有余力。 越是紧张手上指诀掐动越快,瞬时消耗也就越大,他用尽了全力,鼻子嘴角甚至耳朵和眼睛都开始涌出殷红的血流,眼前光影渐渐模糊成一片血红,身子沉重得仿佛驮了千斤巨石一般,重得连手上指诀都快要掐不下去了。 偏偏此时那紫色甲虫又开始发出了仿佛王者一般的尖啸,贺涟风只觉心口被彻底洞开一般,大量腥甜顿时淤堵喉头。他大吼一声,浓稠的鲜血直直喷出,甚至飞溅到晦暗的毒雾之中。 而长亭那边形势也并不容乐观。只见他提着悯苍对席卷而来的黑色“巨浪”挽出团团剑花,但凡剑光所至,只见毛发飞舞,那黑色的“毛发”一旦被斩断便犹如被劈成两截的细蛇一般纷纷在地面扭曲挣扎着慢慢失去活力。很快地上便堆积起层层叠叠的一片。 也不知那“头发”是否真的是有脑子的。就在长亭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在外围铺天盖地一浪接着一浪卷起那黑压压的高墙时,突如其来地但觉脚脖子一阵刺痛,就见厚厚的“断发”间不知何时竟然悄悄蔓延过来根根纤细的发丝已然紧紧缠上了他的小腿。 与此同时,高耸的黑色巨浪中若隐若现的阴灵鬼脸尽皆奸笑着朝长亭扑了过来。 长亭听到那些奸笑鬼语乍然响亮起来,皱起眉头右手提剑左手掐诀,只见一团温润的金光陡然点亮在指尖,随着那些鬼脸拖着长长的残影迅速靠近,那团光亮也越发的明亮起来。 就在那些鬼脸马上要将长亭吞噬之时,但见金光骤然闪耀,众人只觉一道刺目的光芒自长亭指尖骤然炸裂开来,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环朝周围辐射而去。 那耀眼的金光圆环迅速散射开来,所到之处无论那些阴灵鬼脸还是被其聚集起来的阵阵阴气皆被击散化为屡屡尘烟。 但趁机扎入长亭小腿的“头发”却并不能为这道金光法咒所破,可见这东西并非邪祟而是实实在在的某种生物。 只见它们一旦沾染了血肉便迅速扎下根来,便是快速将其斩断,那钻入皮肤的部分也会疯狂往血管深处蔓延。 偏偏那边与金蚕斗得正勇的紫色甲虫还频频发出尖啸,长亭只觉随着那甲虫每一声尖啸响起这边刺入腿脚的“头发”也好,高高耸立起来的头发筑成的黑色浪潮也罢,都会越发的兴奋活跃。 就在那紫色甲虫再次发出高亢的鸣叫想要对金蚕做最后的致命一击时,贺涟风再也控制不住淤积在胸口的一口浓血猛然喷出。 那紫色虫子突然被这血浆溅到仿佛沾上了滚开的热油一般,惊声尖叫着飞速弹开,而贺涟风随之则重重的一头栽倒在地上,那金蚕仿佛顿时失去了活力一般颤巍巍地抖了抖翅膀亦跌落在地。 任谁都以为此次斗蛊定是那紫色甲虫获胜之时,却不料就在它尖啸躲避着那喷涌飞溅的鲜血之际,只听暗色之中悯苍铮的一声刺破那团云遮雾绕的毒气,待众人再瞧,便见一柄长剑端端扎上那虫子将其堪堪钉在了后面的石柱之上。 紧接着只听长亭用无比厌恶的口吻说道:“叫得人头疼!” 那紫金甲虫到死都没料到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不要脸的修士趁人之危到如此地步。 自古斗蛊便是蛊师催动蛊虫相争,催得眼冒金星也好气血上涌一命呜呼也罢全凭控蛊的手段。而蛊虫被其催动斗得毒气弥漫血肉横飞也好,遍体鳞伤当场毙命也罢靠的也是自身的强弱。 总之,说到底是全凭本事,哪还有趁着对方筋疲力竭不干人事儿背后下黑手的道理? 当然长亭从来不与人讲道理,与虫就更没有道理可讲。 第272章 暗夜之中总有人心向光明 很快,那团烟雾中的紫色光晕逐渐暗淡下去,只留下微弱的黄色光芒仿佛萤火虫一般羸弱,间或一闪时隐时现。 而随着紫色光芒的消失,那黑毛怪身上的毛发仿佛突然间丧失了活力一般全都虚弱的垂了下去。 包括原本像滔天巨浪一般席卷而来的黑色毛发此刻像突然被抽去筋骨的小蛇一般只轻轻蠕动着软塌塌地匍匐在地。 只有飞舞的流光斑蛾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仍然绕着几人打着圈儿地转。但瞧着似乎对那地上忽明忽暗的黄色微光很是忌惮,一时半会儿又踌躇着不敢上前。 贺涟风虚弱地着浮生将那金蚕取了回来,只见那虫子浑身流脓带水的已然奄奄一息,贺涟风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涂在那金蚕身上,却未见其吸取,可见已然是活不成了。 贺涟风垂眸一笑,心道:果然是要交待在这儿了。死了,死了,都逃不出巫蛊门的手段,真是时也命也…… 浮生自是不知其中利害,只当他斗蛊受了内伤,忙清理出一块儿相对干净的地方将贺涟风安顿下来。 方凌还惦记着外围的八个献祭者,忙一瘸一拐地来到那边。只见其中一人虽然已经被那发丝祸害得面目全非,但因为自己曾与他朝夕相处了几天,所以仍旧一眼辨认了出来,此人赫然便是杜新乾。 她伸出手探了探杜新乾的鼻息,已然毫无生气,可见是死了。 浮生与这些人生前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再见已然成了被吸干精元的尸首。浮生不忍,唏嘘着将这些人拖到一边摆放整齐,想着即便救不了也尽可能给他们摆个舒服的姿势。 可就在浮生拖动尸体的时候,方凌却猛然发现其中一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身形瞧着十分熟悉。 待她凑近一看,只见此人方脸阔眉,脸上的皮肤底下蜿蜒着黑色的发丝,看起来诡异又狰狞。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了神采也便没有了情绪。一脸的络腮胡杂乱又邋遢,但却丝毫不影响此人硬朗的外形。 方凌怎能不认得他?他便是前阵子刚刚经手了郑守义案的李捕头。 自从金瑄的案子有了黎宗插手,方凌便再未见过李捕头。 并不是她不想见,记得当初为了打听进展,方凌还特意找过李捕头两次,他都避而不见。当时方凌便已知晓黎宗在这方圆百里之内属实根深蒂固。便是连官府衙门也不得不卖他们几分情面。 可既然两家有如此关系,身为衙门官差的李捕头又怎会被黎宗幽禁在这里,甚至拿来当饵料饲养蛊虫? “呃……呃”方凌朝着那边长亭艰难地发出一串音符。 “怎么了?发现了什么?”长亭大步走了过来问道。 浮生看着这两人不禁一阵感慨,也不知长亭的耳朵究竟是什么做的,她姐在喉咙里随便咕隆两声,这厮也能听得懂。一时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那边安静打坐调息的贺涟风一眼。 长亭弯下腰在听方凌一通叽里咕噜之后,猛然直起了身子轻声问道:“你是说李捕头也在这里?” “嗯!”方凌现下除了这个“嗯”能说得字正腔圆之外,其他什么音经过那破烂喉咙吐出来都是半边三块的。 “如此便通了。还记得西郊小院王福背后那块压着元丁六甲阵的毡布吗?” “嗯!” “那上面记有众多人名,时间。当初讯问金瑄时,他告诉过我的几名窑工都与其上姓名相吻合,而那几名窑工全是判了流放的罪人。可见那是一份记录当地官府与黎宗暗中勾结将流放犯人私自输送给黎宗的名单。 当初你我找王福查阅卷宗时找不到金瑄的,我便顺手翻了翻,发现不仅是金瑄,所有判处流放的案犯一个也没有。可见有人专门将这些卷宗提走了。 如今看来,怕是李捕头所为了。” “嗯?”方凌仰着脸,有些疑惑。 “官府的卷宗可以作假但绝不能缺失。若真是想要瞒天过海,最稳妥的做法是将卷宗做的滴水不漏,而并不是不翼而飞。 世道初定,流放地原本就是蛮荒之地,被流寇杀了掳了,病了死了,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家属会咬住不放,也没有人会追查这些。 所以不论黎宗还是官府完全没有必要将这些卷宗记录全数抹去。 故而此事只能是个人私自而为,要么王福要么李捕头。” “嗯!”方凌点点头算是回应。 “但是当时查阅卷宗的登记簿上,几乎全是李捕头的签字,王福仅当晚的那一个签字而已。可见王福平常对卷宗并没有什么兴趣,更不要说私藏了。 就如今二人皆被黎宗追杀的情况来看,李捕头当时应该正在私下调查这些事且捅到了黎宗的痛处。但因衙门跟黎宗的关系,又不敢大张旗鼓。王福应当是他找的帮手,二人同赴永陵,却双双惨死。” 方凌想起王福的惨状再看看如今李捕头便是死了,一双眼睛也瞪得铜铃一般,可见其死不瞑目。 方凌不由心中一片酸涩,伸手将李捕头双眼合上。李捕头并非是个完美的人,他性格不仅暴躁还固执,也正因为固执导致他对很多事情都会持有偏见。 可谁又能做到真正完美呢?大家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李捕头是,王福也是,可他们却做着这世上最不普通的事。 暗夜之中总有人会心向光明,捕头也好,衙役也好,贩夫走卒也好,总有这些前赴后继的人为生民请命,为正义牺牲。 方凌觉得这样的人或许才是真正该要写进功德簿子受人敬仰供奉的。而他们的灵魂自然也不该被困在这等阴暗的腌臜之地。 自己现下做不了别的,可超度总是可以做的。然而正待掐诀,却发现自己如今这不争气的嗓子,连往生咒都念不了。 长亭听闻几声微不可闻的啜泣声,自是明白她的心意,便在一排尸首旁边坐了下来,一一为他们行了超度之仪。 浮生在清理摆弄那些尸首的时候,不知不觉竟对这平台上的镂刻花纹产生了兴趣。 大凡墓葬,花纹雕刻要么西天祥云要么飞禽走兽皆为瑞兽,但这平台上的雕刻既不是植物也非动物,图案抽象且看不出任何意义,但要说凌乱纷杂却又透着某种规律。 浮生看着看着突然便开了窍,这哪里是什么墓葬纹饰?分明就是个环环相扣的阵盘啊,那棺椁呈放处正是整个阵盘的阵眼所在。 浮生此刻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欢天喜地地拽着方凌激动地道:“这……这是个……是个回向阵!” 方凌见浮生忙活了这一阵子总算后知后觉地看出了点名堂,忙凑过去想引导他找出阵法的关键之所在。 谁知刚跛着脚走到近前,但觉脚踝一紧,低头一瞥只见脚踝被一只布满黑毛的手紧紧抓握着。好死不死正正抓在了伤处。 方凌又惊又吓却偏偏那伤腿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得吱哇乱叫着试图引起浮生的注意。 谁知浮生这指不住的被方凌一吓顿时一个前滚翻避到了一边,只有长亭循着声音一把将方凌拖开。长亭侧耳正准备给那突然出手的家伙来上一下子,却听见一个微弱的呼救声: “救我……” 发出求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躺在地上的黑毛怪。 第273章 大弟子的使命 方凌握着匕首试探着拨开那黑毛怪脸上耷拉着的毛发,依稀只辨得出是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人,关于样貌年龄甚至是男是女都难以辨认。 “救我……”那黑毛怪又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并不大,但却尖利干涩,一点儿也不似普通人声,拖着幽怨的尾音,阴森怨毒,直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你是谁?”长亭问道。 “我是黎宗大弟子……许嵩之。” 这一回答顿时让在场的几人都傻了眼,黎宗大弟子不是周放吗?何时又来了个许嵩之?而且还是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浮生第一次下山便被路人甲骗得倾家荡产还去要了半个月的饭,第二次下山又遭周放骗得沦落到了这里,此时此刻早已是心防高筑,自是不会轻信,冲着那黑毛怪便骂道: “周放那个王八蛋骗我便罢了,如今你个不要脸的黑毛老妖怪也敢来骗我? 且不说黎宗自己关自己的这种鬼话骗不了人,就你长得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丑样子,哪个宗门能收这种丢人现眼的徒弟当大弟子?” 说罢便要上前踹他几脚,方凌连忙一把拉住浮生。 虽说浮生此话有些道理,但到底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吐槽他的外貌长相委实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就算是将死之怪也是有些不妥的。 长亭自是明白方凌的用心,于是对浮生语重心长道:“人分善恶,在心不在形。” “他又不是人。”浮生瘪嘴道。 “我是人,我不是妖怪,我真的是黎宗大弟子许嵩之。我是被炮制成这样的……” 他抓起身上长长的毛发尖声叫道:“这是阴尸鬼爪的菌丝,这是他们种在我皮肉里用来汲取精元的东西。 他们用铁索捆着我将我放在这回向阵上喂食那虫子,汲取精元……他们不是人,他们才是恶魔。” 那黑毛怪说着说着情绪越发激动起来,伸手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制令牌狠狠摔到地上。 那是一个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铜制令牌,其上精细地镌刻着黎宗的云纹章和许嵩之以及他师傅李元颂的名字。 长亭正要念出声来,那许嵩之却神经质一般嚎叫着捂住耳朵生怕听到那个他恨不能将其拆之入腹的名字与自己有什么关联。 这一激动,但见他浑身的伤口顿时涌出殷红的鲜血。鲜血一出,那身上的黑毛复又活跃起来,纷纷往伤口中探去。 长亭忙点了他耳后的安眠穴,待他再次平静下来方才问道: “他们是谁?” “黎宗掌门——李善雄!” 黑毛怪提起这人眼中满是怨恨和杀意。 据那黑毛怪讲自己原是一偏远小镇的普通人,因生辰八字与李善雄一模一样便被破格收为弟子,从小与李善雄同吃同住。 父母只当他是遇到了贵人,从此衣食无忧还能奔个好前程。就是许嵩之自己也一直这样想。 所以他自小便感念黎宗大恩大德,是以读书练功十分刻苦,从不敢懈怠。 但修行讲究悟性,许嵩之悟性并不出众,就算他再勤奋好学勤修苦练还是无法有所突破。 虽然许嵩之对此很是惭愧,但彼时的黎宗掌门也就是李善雄的父亲对此却并不介怀,相反还很是关心他身体是否康健有无病痛,出门办事会不会遇到危险或是受伤。 这对于出生寒门的许嵩之来说遇到这样的好人仿佛上天眷顾一般,就是别人说自己是掌门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都能信。 所以他越发的对他们言听计从,对李善雄也是忠诚得犹如他从小豢养的一条狗一般,无论是非对错,只要是李善雄父子吩咐的他一定会照办。直到老掌门病入膏肓的那一年。 其实他们李氏一族从李寅开始便身体不好,往往四十出头便开始缠绵病榻,外界一直盛传这是因为当年李寅填了将军冢镇压数万怨灵,遭了诅咒。 这导致整个永陵的百姓越发信奉爱戴黎宗,毕竟他们后世后代都是因为保全永陵百姓才遭受了这场灾劫。 然而其实将军冢是真的,但怨灵却是假的。 他们哪里是什么保全百姓?他们是活该有此一报罢了。 几十年前,黎宗师祖李寅接下将军冢的烂摊子自以为能一战成名,谁知此事十分棘手,他踌躇多日一直未能有所作为。 直到后来遇到一位来自南疆的高人,那人对这将军冢很是感兴趣,自愿留下与其共同破局。 在那高人的指点之下李寅找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原来这沼泽中生活着一种吸食血肉的虫子。 他们原本深居在罗屏山腹之中,十分喜欢这山中铁矿石烧灼时所产生的气体,一旦嗅到这种味道便如吸食了阿芙蓉一般十分上瘾且失去攻击力。 传说中在此开凿矿脉的将军定是因为始终致力于炼铁锻造从而使这片山谷常年飘散着这股气味才能将其压制下来。 但后来将军被屠锻炉被毁,整个山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山中矿道早已洞开了魔域通往人间的大门,那些嗜血的虫子纷纷爬出来到山谷内享用遍地的尸体。 它们的幼虫体态透明且擅于夜间活动,一般人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 它们将毒素注入人或动物皮下,血肉会快速的化为血水以供其吸食,待它们长为成虫后便会生出翅膀以及坚硬的黑褐色甲壳。 它们喜欢钻入人或动物的脑袋里面产卵繁衍下一代。 故而传说中死于将军冢的人大多化为一滩血水,偶有留得部分尸体的也都没有脑袋,因为脑袋全部被它们搬入了巢穴以供产卵。 李寅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重新开炉烧窑才得以将这嗜血的虫子全部压制住的。 若真只是压制了虫子也算是功德无量造福一方百姓了。 但他们却偏偏利用那虫子炮制出了一种世上绝无仅有的蛊虫,可吸食精元灵气。 他们将那虫子植入人的体内再利用这虫子四处汲取活人精元灵力。 但人毕竟不是妖孽邪祟,他人的精元灵力除非通过念力自愿回向,像这般不顾天道巧取豪夺非但不能炼化还会必遭其害。看书喇 于是他们便想到了找一个跟自己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人,同时种下子母蛊。 植入母虫的人便被其操控着躺在这暗无天日的阵盘之中,身上被割开道道伤口撒下掺了阴尸鬼爪菌种的虫卵。 那些虫卵孵化便会被阴尸鬼爪菌寄生,如冬虫夏草一般既是虫又是菌。他们的菌丝如头发一样慢慢生长直至铺满整个洞穴,吸食所有被投入其中的活人精元灵气并储存起来。 待到时辰一到,那母虫便会操控着被困之人利用回向阵将自身的精元灵力全部传输给布局之人。 如此这般既能吸取纯净的精元灵力,又不会遭到反噬。 第274章 金蚕死了 “表面行善积德,背地里竟如此歹毒!他们就不怕遭了报应吗?”浮生听许嵩之说到这里只觉怒火中烧,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的报应就是代代短命,不知道这一代又轮到了谁?看书溂 不过不管轮到了谁,我都诅咒他们世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代代男盗女娼直至断子绝孙!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许嵩之仿佛已然在脑海中看到了这凄惨的一幕似的,竟痛快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狰狞而邪恶,满眼的愤恨仿佛地狱的恶鬼一般。 “可事实上所有反噬都只会报应到违反天道人伦吸取活人精元的你身上罢了。”可长亭一句话却将许嵩之拉回了现实。 许嵩之突然被打断了思绪,十分难以置信似地盯着长亭半晌才突然尖声叫道: “胡说!他们会遭报应的!他们肯定会得到报应的,子孙尽断,父子相残!肯定有这一天的!我不人不鬼的被那虫子操控着想死都死不了,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天!”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脸的怨毒突然变得忧伤起来,望着长亭悲泣道: “救救我,让我出去吧!我得活着啊,哪怕看一眼外面的天光也好啊!” “你如今肉身早已与阴尸鬼爪的菌丝融为一体,一副残躯之所以一直不死全靠阴尸鬼爪给养着,若想带你出去必定要斩断所有菌丝,到时候必死无疑。 “我可以将你葬在一个阳光充沛的山坡,渡你享来世富贵。但你得告诉我怎样出去。” 许嵩之闻言,眼神中霎时间闪过惊恐、绝望、残忍与哀怨,继而似是疯魔似一般又哭又笑,尖利如鬼魅一般的声音回荡在洞穴之中,听得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许是这声音太过惊悚,听得人浑身不自在,这令原本就重伤在身盘膝而坐的贺涟风突然眼一闭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浮生吓了一跳,连忙掰正了贺涟风的身子,只见他脸上毫无血色,口唇发青,而手心里的金蚕已然泯灭了最后的一线光亮变得晦暗无光毫无生气。 “金蚕……金蚕死了!贺涟风的金蚕死了!”浮生惊骇地大叫道。 长亭也赶紧摸索着搭上了贺涟风的脉搏,眉头紧锁地道:“气若游丝,怕是不行了。当务之急得赶紧想办法出去找到合适的药材兴许还有得救。” 长亭转身对许嵩之道:“告诉我怎样出去?” 许嵩之原本正自又哭又笑地发着疯,此刻被贺涟风这一闹倒是将发疯的事忘了,见长亭来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若知道怎样出去,何苦还被困到今天?” “伱此前被虫蛊操控,连死都做不到自然出不去。但就没有其他人出去过吗?否则你这洞穴岂不早就尸骸遍地?” 此话倒是真的,这一洞的虫子菌丝即便能吸食血肉,却啃不了骨头,若真是无人清理那这洞穴岂不早就白骨如山? 许嵩之仿佛突然明白了长亭的意思,长毛下的眼睛精光闪亮,他尖声问道:“你是说每逢阴时阴月被投下来清理的窑工?” “不错,想必其中还有一个名叫金瑄的窑工也来过此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清理都是阴时阴月,且提前算好日子打开洞穴气孔充进药烟,待那虫子全都醉了才开始的。 况且他们常年烧窑,身上那股子味道早已挥之不去,自然不会引起虫子攻击…… 就算被吸了血肉也不过几名窑工而已,对于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打紧?不过若是你……” 许嵩之还要再说,却被长亭打断。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们从哪里出去的就行。” 许嵩之见长亭铁了心地要找那出口,倒也不再苦劝,指着一侧说道:“以这八卦平台为准,艮位进离位出。但那也是提前启动机关开了洞门方可。你这样……” “无妨!”长亭转而对方凌道:“这里有蛊母,虽说是死了,但一时半会儿其他虫子还不敢过来。你们先在此候着,我去探路。” 说完,长亭便拉起贺涟风旁哭得梨花带雨的浮生让其找到离位,又着其在犹如盘丝洞一般的洞壁上摸出甬道之所在才将他放了回去继续哭。 长亭这边才刚开始着手找那出口,那边李承晏却已开始行动了。 要说李承晏也属实是运气有些差了点儿,以他的修为和能力放在各派新一代的接班人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可偏偏第一次出山立威便遇着岳长亭,如今也不知是与他姓岳的犯冲还是怎么着,便是好好坐在家里也被那阴魂不散地找上门儿来。 就黎宗这些事儿如何能让他岳长亭知道?是以便是明知有些铤而走险还是得要搏上一搏。 本以为集派系心腹再加上提前布局总能杀他个措手不及,谁知还被方凌这小妮子摆了一道,弄出将计就计调虎离山的招数,将他一大半人手给支到金塘去了。 虽说永陵是黎宗宗门所在之地,门人弟子数以千计。但宗派哪能没有派系斗争? 况且善德窑背后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哪一条单拎出去都会令他们李氏一族身败名裂,自是万万不能被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捡了便宜。 是以便是如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只能亲力亲为,不敢向山下求援。 在了望塔上被长亭那一脚委实踢得有些重了,此时此刻便是缓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还是胸痛难抑。只见他接过侍从手中的汤药忍着恶心两口灌了下去。 想起此前卧床半载,日日汤药为伴便是拜岳长亭所赐,此次若非那厮急着救他门下那小妮子自己怕是要当场交待在那儿。 这一桩桩一件件,想起便心头一阵窝火。只见李承晏一脸铁青,砰的一声将手里药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偏偏此时有门人紧急来报,那报讯者是李善雄身边的心腹,李承晏见他来了自然不敢怠慢,忙收敛了情绪问道: “何事?” “回少主,门主那边出了点意外,还请少主赶紧过去看看。” 第275章 老实人 李承晏不敢耽搁,忙强撑了身子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门人去了李善雄闭关之处。 穿过层层守卫的通道,二人来到一个十分隐蔽的修炼室。一向幽暗的修炼室内如今灯火通明,一片狼藉,满是血污的地上甚至还躺着两名脖颈洞穿的侍从。 一张精美华贵的兽皮软垫上,李善雄正翻着白眼被几个贴身侍卫强按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 李承晏见状大喝一声连忙上前将其中一人揪起甩到一边。谁知李承晏方才伸出手去,便被李善雄回头一口咬上虎口。 那李善雄翻着白眼,嘴里呜咽着一些听不懂的音符,面色狰狞得令李承晏心头一惊。 “爹……爹……”在连声呼唤未果之后,李承晏转而迅速地看向旁边侍从厉声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主,稍安勿躁!” 这时突然推门进来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只见他将手里一支褐色药香交给旁边弟子吩咐速度点上,随着青烟缭绕一种特殊的味道迅速弥漫在整个房间。 李善雄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彻底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德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承晏朝着那中年男人问道。 那个叫德叔的男人屏退左右,一把掀开地上那张硕大的兽皮软垫,下面一个雕工精美的八卦阵盘便显现出来。那阵盘黝黑透亮,一看便是以一整块成色上好的龙晶石所制。 德叔将桌上一只茶杯拿了过来,一手持杯,一手掐诀,嘴里默念口诀,继而将杯中茶水全数泼洒在了阵盘之上。 这水似乎长了眼睛一般,顺着那镂刻花纹一段段蔓延至四面八方,直到最后一角,那水流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眼看着渐渐干涸。 德叔见状,面色严肃地道: “问题怕是出在了底下。门主身体每况愈下,全凭这阵法续命回阳。之前每每练功过后便神清气爽,回春返老,便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时效越发的短了,也不似今日一般完全无法吸取。 如今体内这子蛊许是感觉到宿主精元不足,已经开始躁动反噬了。 定是岳长亭的原因。一开始我便说过此人不同于其他人,不能一概论之。你就偏不听……” 想当初,李承晏想要将岳长亭骗入底下虫洞时,德叔确实持反对意见。但是彼时手上的能人好手一大半都调往了金塘,人质又全被劫走,便是拼了身家性命或许能抵挡到天光初明,届时金塘的人倒是能回来驰援了,但永陵城内严长老的人也会来。 严长老野心勃勃、拉帮结派,在门人弟子中颇有威望。近日更是将手伸到了自己身边的周放身上,有意无意地想要接近拉拢。若是让他得知了罗屏山将军冢的秘密,还能有他李氏一族的活路? 这也正是此地死伤如此惨重,他也没有调集城内弟子的原因。因为一旦有弟子调动,严长老一定会得到消息。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比把岳长亭引入虫洞更好的解决办法了。这么多年以来,那洞里死掉的玄门高手不计其数,便是宗门长老也有三五人了,他就不信岳长亭就能例外。 但如今看来,岳长亭还就是个例外。 李承晏胸中烦躁,不耐烦地打断德叔,语气严厉地道:“德叔,你既是我父亲的心腹,那便只管照顾好我父亲就是。这地下的事,我自会派人下去,你就不必操心了。” 德叔见李承晏显然动了气,暗自叹了口气,最后多言了一句道:“此非阴年阴月,看门主这状况怕是也没有时间等到药香充满地宫……” 李承晏知道德叔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刚刚经历突袭,现下人手不足,恐再折损。但他望着自己父亲面色青紫,进气还不如出气多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禁打断德叔道: “无妨!我自有办法。” 周放领着仙瑜、仙裴二人来到李承晏的面前时,他已换了一身干净板正的衣服,一扫方才疲惫的模样。只见他精神奕奕,虽仍旧是一副冷脸,却硬是挤出一抹假笑对仙瑜道: “仙瑜兄不愧为一派俊杰,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岳长亭被困虫洞凶多吉少,可谓是幸事一件。不过此人狡猾多端,我思来想去仍旧怕他突破重重围堵万一没死得成…… 对于我来说倒算不得什么,毕竟谁都知道我与他一直都是水火难容,便是没有此事我俩迟早也必有一战。 但对于仙瑜兄来说,那就……” “少废话!有什么事赶快说!” 仙瑜似乎心情很是不悦,也不知又是在仙裴那儿遭了埋怨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事,总之自从来了李承晏的地盘便未见他有脸色好的时候。 李承晏倒是习惯了他这样的口吻,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也并未气恼,只哈哈大笑道: “爽快!我如今人手不足,怕是要借助仙瑜兄下去底下开动机关将岳长亭彻底铲除。” 仙瑜还未搭话,仙裴却是恼了: “我已经将他引至陷阱,是你当初说万无一失的。如今怎的又要我们出手?他好歹是我归云山的前辈,我们直接出手杀他岂不有违门规犯了自相残杀的大忌?” 李承晏闻言一改方才的和蔼亲切,凑近仙裴大声冷声喝道:“你以为伱现在就没有犯戒吗?岳长亭是谁引到陷阱的?又是谁亲手推下去的?” 面对李承晏的喝问,一向硬气的仙裴脸色阴晴不定,一张脸直憋得似要滴出血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去!”仙瑜见状,大步上前一把将仙裴扯到一边对李承晏说道。 “你不能去!此前是他们拿你的命威胁我的,如今万不可一错再错了!”仙裴提起此事,仿佛一生抹不去的污点一般,咬牙切齿地劝道。 “哈哈哈哈,你这师弟还真是单纯。怪不得当初你说你出手岳长亭定有防范,而他出手就不会。受教了,原来老实人是这样用的,哈哈哈……”李承晏对着仙瑜大笑道。看书溂 仙瑜不想李承晏当场戳破二人此前筹谋,只觉此时仙裴瞧着自己的眼光仿佛是掺了刀子一般,他气急败坏地一把揪住李承晏的脖领子吼道: “我说了,我去!你他妈的还在废什么话?” 李承晏阴沉着脸,轻笑着拍了拍仙瑜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待他冷静下来才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最好都下去。” 第275章 眉间血 “你不要太过分!要么我去,要么咱们鱼死网破。你刚与岳长亭一战,大概没讨到什么便宜吧?如果我此刻豁出去的话,你说在你外面的人进来之前我能不能杀得了你?” 仙瑜脸色阴狠地威胁道。 李承晏脸色变了变,立刻笑了起来: “仙瑜兄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的人怎么会动你?下去一个就一个吧,反正不管怎样我的人也是要下去的。是不是?周放。” 周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是有些心不在焉。即便方才自己家的少主被人威胁竟也没能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如今冷不丁地被叫了名字,又是半晌没做反应。 李承晏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冷地盯着周放道:“伱最好给我打起精神来,否则……你知道那下面有些什么。” 周放垂下头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原本是想领了仙瑜二人去做准备的,不想却又被李承晏叫住。 “非我门众,其心必异。仙瑜此人心高气傲,不好掌控,无论他有没有异心,你都不能让他活着出来。” “是。”周放答应一声便要退出门去。 “你都不问问我你的任务是什么吗?”李承晏意味深长地盯着周放,似在审视些什么。 “难道与他们不同?” “他们的任务是杀岳长亭,但这些都只是幌子罢了,办得成自然最好,办不成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保全你找到图中的这个阵盘,点燃此香,自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说着李承晏拿出一幅图纸并一盒香膏。那盒子是用上乘的羊脂玉雕刻而成,其上二蛇共舞雕工细致精美。 周放轻轻打开蜡封,只见内里膏体浅黄,柔润如玉,强烈的香味扑鼻而来,可在周放看来那馥郁霸道的香气中却总是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油脂腥臭,像是熬制提纯过的尸油一般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 尽管有一瞬间的骇然,但周放并未做出任何表情,只顺着李承晏的话茬道: “你是说虫洞里有我们的人?” “当然。他可是那里的主人,是我黎宗功不可没的人物。如果你想的话,你也可以成为那里的主人。”李承晏说得笑容可掬,周放从未见过他对自己有过这样的好脸色。 一间不大的暗室内,二十多名精干的年轻弟子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说是准备其实也就是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各自在兵器室挑了几件趁手的兵器而已。 只有周放明白挑选兵器事小,角落里那一盏熏香才是最主要的。 临走时周放扔了两套十分破旧且污迹斑斑的衣服给了仙瑜二人,道:“不论你二人谁去,都最好换上这身衣服。” 仙瑜接过衣物很是厌恶地看了两眼,不屑地扔在了一边,嫌脏是一方面,主要是他如今对李承晏已经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信任。 当初自己鬼迷心窍答应了李承晏的请求,自以为彼时二人的立场是一样的,都只是恨极了岳长亭罢了。他确实是想给岳长亭一些教训,毕竟当初他做了云霄宫的叛徒,如今又是云虚宫的走狗。 但令仙瑜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李承晏根本就是个疯子。为了对付岳长亭,竟不惜拿几个女人的命相要挟。 他杀人如草芥,便是对自己门下弟子都毫不手软,那冷血的眸子也只有看见岳长亭出现时能泛出些兴奋的神采。 而仙瑜一旦迈出那一步便已经是万劫不复了,正如李承晏所说岳长亭不死他便回不去归云山,非但回不去还落得个欺师灭祖,判出山门的下场。 归云山自开山立派以来从未出过这等名节败坏,不仁不义之辈,自己失节事小,可他的父母兄弟,他整个云霄宫归依过去的门人弟子以后要如何自处? 他现在甚至连仙裴都不敢直视,他利用仙裴对自己的情义,迫使其对岳长亭下了黑手。他从小与仙裴一起习武练功,仙裴是怎样光明磊落的一个人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莫不如就此下到底下与岳长亭来一场堂堂正正的交锋,便是死在其剑下也比继续这样煎熬来得痛快。 想到这里仙瑜快步追上前面先行的弟子便出了屋子,只留下脸色铁青的仙裴还在原地。 “穿不穿随你。我只是不想下去之后我们这边的人折损得太快。” 周放并没有再劝,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出了屋。 周放因为杜新乾的不知所踪而十分烦躁,故而一改往日的谦和有礼,连耐心也少了许多。他并非真的与杜新乾有多要好,其实他在黎宗与所有人都不怎么要好。 当初自己被选中进入黎宗时,还有好几个与他同样因为生辰八字而被选中的孩子,其中一个便是小乾。 一开始小乾并不喜欢他,所有人也都不喜欢他。因为他学习什么东西都特别快,这让其他孩子都感觉到了压力,谁都知道黎宗的大弟子只有一个人选。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甄选并非是比谁更聪明,谁学东西更快,而是比一年之后的选拔期中谁能最终活下来。 选拔期一共七七四十九天,他们原以为的考校和比试一样也没有。一众孩子被带入罗屏山中一个暗无天日的房子里,里面除了一个黑色石雕的阵盘之外什么也没有。 彼时他并不知道李善雄每日让他们喝的药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点到他们眉心的药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只觉得自从点了那滴血,每晚都会噩梦缠身,总梦到会有恶鬼从床底下爬出来吸食自己的血肉。 其他孩子并没有他这样敏感,但他们却一天比一天萎靡,尽管每天都吃得极好,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他依稀觉得是药和血的问题。 因为害怕做噩梦,他每晚辗转反侧不敢入眠,但却因此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就是自己额头的这点药血是活的。因为每到子时过后,这点药血便开始发出微微的光芒继而钻入皮肉之下,孩子们在那药血消失之后便会浑身颤抖不已,有些身体弱小的甚至会呼吸微弱翻出白眼仁来。 他非常害怕便赶紧将那滴血抹掉,为了应付检查待天不亮那血水复又渗出时便抹了旁边小乾的眉间血点在自己眉心。 可能正是因为自己分了小乾的眉间血,小乾自此之后精神竟日渐好了起来。以至于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所有孩子都没能活下来除了他们两个。 彼时李善雄还曾十分疑惑,不知道为何会出现两个天选之人。但既然天意如此,便都养着也是有备无患。 第277章 情义 可是小乾在道学上的悟性委实没有他在武学上的高,很快便被周放甩出去很远。久而久之自然而然便被人遗忘了他也曾是大弟子候选人的事,渐渐变成了与普通弟子无异的透明人。 其实周放有时候甚至觉得或许是自己偷走了原该属于小乾的人生。 因为当初甄选,自始至终接受住了药血考验的人只有小乾,而他只是耍了诈瞒天过海的那一个。 但周放这种人无论如何是不会感到愧疚的,既然是各凭本事那就怨不得谁? 似黎宗这样的名门大派,其中明争暗斗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穷小子既无依仗又无根系,虽说顶着黎宗大弟子的名头其实在李承晏眼里却连个跟班的也不如。 周放知道李承晏为什么讨厌自己,因为二人同吃同住一同练功,但他总能学得比李承晏好。 李承晏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其他人比自己强?于是就变本加厉地找各种借口欺负他。那些整日围绕在李承晏身边的人见李承晏都这样欺负他,自然也就不甘落后。 于是今天晚饭中被撒了沙子,明天被泼湿了被褥,后天被冤枉偷了东西……他们总是能够花样百出。 尽管小乾很多时候也会表现出对自己的嫉妒,但他却并没有像其他门人一样欺负自己。 因为小乾依稀记得当初在那暗室之中,自己正觉浑身无力头晕地仿佛就要和其他几人一样死去时,眉心处猛然感到一点温热,继而便觉浑身松快了许多。 他迷迷糊糊之中睁开眼睛,却见旁边的周放正窸窸窣窣地偷偷躺下。 后来,周放曾对他提起过此事。周放觉得那滴血是某种邪物,正是这东西杀死了其他孩子。但小乾不信,小乾是个孤儿,来黎宗之前从未吃过一顿饱饭,所以他近乎偏执的相信黎宗的一切。 似周放这般污蔑宗派的话他是半句也听不进去的。所以他不仅不信还将此事告知了李善雄。 李善雄并不像李承晏一般整日一副冷面孔,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所以小乾告知他此事时并没有料到周放会因此被罚跪在三清祖师神像前思过足足一个月,并严令此事不准再提。 时值寒冬腊月,周放每日便在四面透风的堂前跪到深夜。加上其他弟子的欺辱,周放甚至连每日送来的两个馒头都不一定能如期吃到嘴里。 小乾对此很是愧疚,毕竟周放曾帮过自己,而自己却恩将仇报了。 于是,每天夜深人静之后便裹着厚厚的棉袄里面塞上白日里攒的鸡蛋或者馒头拿去给周放吃。 周放虽是恨极了他,但他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送到嘴边的食物不吃白不吃,送到手里的棉袄不拿白不拿。 可是好景不长,很快小乾悄悄潜回道舍时被人逮住了。 周放本以为他这次又会供出自己偷吃的事情,但却没料到小乾宁肯主动招认自己只是为了偷盗其他同门的财物,也绝口未提自己给周放送食物的事。 偷盗是大过,小乾无可避免的挨了戒鞭。 但尽管如此,小乾还是没有丝毫怨念。在他眼里黎宗始终是乐善好施,仁义至善,小时候收留他给了他一粥一饭的宗门,在他心里天底下最好的宗门大抵不过如此。 周放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化的人,是以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每次接到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任务时总会恶趣味地点了小乾同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或许是为了向他证实自己从来都是对的,亦或是为了摧毁小乾心中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周放觉得自己可能比李承晏更为恶劣。李承晏只是乐于残害别人的身体,而他一直试图摧毁的是小乾的信念。 那信念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一束光,一些支撑他生存下去的某种十分美好的东西,反正是些自己这辈子都理解不了的东西。 其实自从那次罚跪之后,小乾便对他不错,虽然仍旧一根筋地和他争论,但若是有人挑衅,小乾总会站在自己这边。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小乾是自己的心腹。 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承晏才会以他办事不利为借口断了小乾一根小指。 时至今日李承晏已经不在乎谁悟性更高的问题了,但他容忍不了周放日渐有了自己的威望,甚至门内处心积虑的严长老还会有意无意的对他进行拉拢。 这让李承晏觉得周放总有一天会脱离自己的掌控,这才杀鸡儆猴当面给他一个下马威罢了。 小乾如今小指被断,便是阴阳残缺,似他们这等功力的普通弟子掐不了指诀便如废人一般,而李承晏说过他从不养闲人。 想到这些,周放越发的烦躁起来。 等众人收拾齐备来到地宫入口时,李承晏早已等候多时了。他十分不耐地对旁边弟子挥挥手,示意打开暗门。 在两名弟子合力转动绞盘之下,只听齿轮咔咔咔转动起来,须臾便见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打开了一道漆黑的口子。 随着那两名弟子的持续转动。那口子越裂越大,仿佛恶鬼张开的大嘴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森森的冷气裹挟着地牢特有的霉腐味儿扑面而来,李承晏明显不喜这味道,蹙了蹙眉冲众人道: “下去吧。” 周放在李承晏面前一贯便只是个指哪打哪的鹰犬罢了,纵然近些年来有了点作为那也是他李承晏调度有方。 在他的授意之下,周放自然一马当先便跳了下去,众人虽然心有忐忑,但见周放跳得义无反顾自然也不再多想,鱼贯而入。 本以为此事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的,谁知到了仙瑜正欲一跃而下的时候,突然后脖领子猛得一紧,继而便觉整个身子被突如其来地提了起来远远扔在了后边。 当他翻身跃起再上前时,只见一身破烂装束的仙裴早已纵身跃下。 “仙裴!仙裴!你他妈干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吗?” 仙瑜快步赶到地道一侧,望向黑沉沉的地下怒吼道。 许久,一个悠悠的声音不知从多深的远处传来:“我自己犯下的罪孽自己处理。你看好洞口,李承晏不可信。” “回来!回来,仙裴!”仙瑜暴躁地冲着那黑沉沉的洞口不住咆哮着。 “我属实有点儿羡慕你了,一条狗能养得这样忠诚。你说周放什么时候能有仙裴这样懂事?”李承晏从未将情义放在眼里,如今即便亲眼目睹也只觉得可笑罢了。 “你他妈的说什么?仙裴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仙瑜眼看着仙裴替自己跳了下去,胸口堵着的一口气仿佛快要炸开,原本就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被李承晏点燃。 亏得旁边还有七八个弟子,大家七手八脚地将仙瑜拉开。 李承晏见仙瑜仿佛发了疯一般,也不再故意激他,只沉声问道: “既是伱兄弟,那出生入死便该一起,所以你跳不跳?” 仙瑜却突然沉默了。李承晏说话虽说一向就如放屁一般臭不可闻,可这句话却是说到了仙瑜心里。祸是他闯的,人也是他要杀的,凭什么每次出了事都是仙裴帮他擦屁股? 他自是想一跃而下似往日一般与仙裴并肩作战,可李承晏阴险狡诈,他不得不防,如果两人都下去了岂不真真正正应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 “不下去啊?原来你我终究还是一路人罢了,哈哈哈哈……” 李承晏目睹仙瑜一身傲骨终于崩塌,仿佛无比的畅快。他自己险恶,自然也见不得别人一副有情有义的模样。 第278章 浮生又又又被骗了 但这世上终归是有情义二字的,仙瑜和仙裴有,周放和小乾或许也有,就连一向大大咧咧整日没有个正形的浮生也会因为贺涟风重伤而悲痛不已。 浮生因出身低微且又没学得什么本事,再加上方凌的关系,难免招人非议,故而在归云山上一年多也没能交几个像样的朋友。 贺涟风虽算不上什么正经人,但在浮生眼里却也是经过生死的,如今命在旦夕,一时关心则乱。 以至于那边贺涟风最后一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咽呢,浮生这边便已哭得昏天黑地不能自已。一边哭还一边拖着长调一声紧着一声地吆喝着: “可怜你而立未到哎,孤身赴黄泉,奈何桥边哎悲伤难掩。可怜你娇妻未过门哎,劳燕离散,从此天人哎永隔两边。可怜你亲友痛心哎,泪光闪闪,可怜你未有子嗣哎无人挂念……” 这长一声短一声的调子只听得人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好不悲凉。 方凌眼看着浮生没完没了嚎得人耳根疼,忙上前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浮生泪眼婆娑地望着方凌呜呜咽咽道: “贺涟风还没娶媳妇呢,他那个人好色得紧,我旁的本事也没有,可这阴婚总得想法子帮他配一个吧。但你是我姐,我也不能拿了你来配啊。” 说罢又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安慰着人事不省的贺涟风称他只要能活着出去,定会给他扎几个样貌标志的纸人烧过去。 方凌觉得自己真是多余安慰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自始至终的教育方式有问题还是他脑子本就缺根筋,从小悉心教导竟教出这么个不着四六的憨货。 那边许嵩之的气息已然微弱不少,就连身体上寄生的鬼爪菌丝都萎靡不振了起来。他见浮生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我倒也不怕黄泉路上寂寞了,总归是有了他这么个伴的。” “伱说什么丧气话呢?他还没死呢!” 浮生一听这话顿时气急败坏起来,俨然忘了方才是谁在长一声短一声地哭丧,还扬言要给贺涟风扎纸人配阴婚的。 “也就是这一时三刻的事了,他活不成了。呵呵呵……” “你闭嘴!” “你不信?那你看看他的神藏穴流出来的血是不是已然成了黑色?” 浮生半信半疑地拨开贺涟风伤口处的衣物,果见那伤口仍在时不时地渗出血水,而那颜色已不似常人的鲜红而是红中带黑。 浮生大惊失色了起来,“这该怎么办啊?岳长亭,岳长亭……长亭君……” “你叫他也没用,本命已死,神藏已灭,神仙难医啰。” 浮生怎听得了这种话?当即哭得昏天黑地,那长一声短一声的词儿更是层出不穷,从小跟着方长清别的没学会,哭丧的本事倒真真是炉火纯青。 方凌虽然也很担心贺涟风,但长亭说能救,她就觉得肯定不会有事。 她本就受了重伤,再加上这一路的逃亡,此时好容易放松下来便如被抽了筋脉一般浑身乏力。任凭浮生闹得不可开交,她还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嵩之许是实在被吵得受不了,只得喘着粗气尖着嗓子出主意道: “或许那死去的蛊母尸首还有点儿用处。” “怎么说?” “巫蛊一术讲究相生相克。蛊母斗败了他的本命金蚕导致他不得不死。 但是现在蛊母也死了,也就是他的克星没了。你用蛊母磨成粉末,取他中指、喉头、膻中血各三滴将粉末化开再喂他吃下,或可缓个三两天的。” 浮生得了这法子,忙将那边蛊母的尸体捡了回来。那是个拇指大小的褐色甲虫,甲壳坚硬,腹部透明,那紫色的光芒应该就是从腹部散发出来的。 浮生拿了石头比划了一下,发觉可能砸不出来粉反而会成浆。 那边许嵩之尖着嗓子笑得阴森骇人,“你不是修士吗?竟连个火诀都掐不出来?” 浮生确实从未掐过炎火诀,不是方凌没教过他,是他自己打心眼儿里见着跳动的火焰便觉莫名的堵心。 但此时此刻,仿佛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掐了指诀,嘴上念咒,少顷,但见手上一缕若隐若现的火苗东倒西歪地燃了起来。 他将四周干枯的鬼爪菌丝拨到一堆,取了匕首将那虫尸挑在上面烤了起来。那虫子一旦毙命便格外脆弱,不过一会儿功夫便化作一个虫形的碳壳。 浮生赶紧将其碾成粉末,又掀开贺涟风的衣服,依着许嵩之的法子取血将那粉末化了喂给贺涟风吃了下去。 谁知前脚刚刚喂了进去,后脚便见贺涟风浑身哆哆嗦嗦不受控制一般剧烈抽搐起来。 浮生大惊失色,连忙点了贺涟风的安眠穴,可这安眠穴只是能强行令人镇定下来,却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他被种了新蛊身体自然需要适应一阵子的,不过蛊母刚烈,能不能扛得住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许嵩之笑得阴毒,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令浮生浑身上下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说什么?什么新蛊?” “蛊母已死,新的继承者又还没到,自然需要延续香火。 既然你们不愿将我带出去,那便留在这里陪我吧,呵呵呵……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你方才烧了蛊母的尸体,那气味会传遍整个洞穴,所有虫子都不会再有忌惮了,他们会将你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然后在你们的脑袋里面筑巢产卵,周而复始。 你们会变得比我还惨,哈哈哈……” “你这个死疯子……你害我!” 浮生气得咬牙切齿地爬起来,也顾不得那许嵩之身上流脓带水的满是蛆虫,扑上去便与之扭打到了一处。 方凌被一阵尖利的叫喊声猛然惊醒,只见那边浮生骑在许嵩之身上,手上拳头差点儿将那满是黑毛的硕大头颅打爆。许嵩之则像疯子一般张着血盆大口笑得癫狂。 方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要上前拉架,却见旁边一直静静躺着的贺涟风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是不对劲。 仔细一瞧,却见大股的白色泡沫将他的口鼻全都封堵了起来,方凌手忙脚乱地将他口鼻清理干净,想要向浮生求救,可嘴里只能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第279章 引火烧身 浮生还在那边暴揍着许嵩之,根本就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方凌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捡起手边一块龙晶石碎片端端砸到浮生的后背才将其注意力吸引过来。 浮生见这边被方凌扶着半坐起来的贺涟风大口大口地呕吐着,也顾不得许嵩之了,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可两人既无药石,也弄不清缘由。 许嵩之本就已经油尽灯枯,又被浮生一顿胖揍,此时已然连笑都笑不出来了,血盆大口中只悠悠地吹着口哨。 那口哨声凄凉诡异,方凌只觉随着他的口哨声,原来寂静的洞穴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就连原本已经乖乖趴伏在洞壁上的斑蛾也开始扇动着翅膀蠢蠢欲动起来。 方凌立刻拉住浮生颤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叫他去将许嵩之的嘴堵上。 奈何浮生手里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勉强用许嵩之身下的铁链将其双手捆住之后却连一把堵嘴的干草树叶都找不到。 情急之下浮生一把脱掉鞋袜,将那臭不可闻的袜子团了团塞进了许嵩之的嘴里。 那哨声戛然而止,可这四面八方的动静却是没有停。 方凌焦急地望着长亭离开的甬道,浮生心领神会立刻跑过去冲着那甬道大声呼喊了几声却是毫无动静。 “那许嵩之一开始便存了心思将我们所有人留在这里给他陪葬,这甬道必定也暗藏了玄机,长亭君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的。” 浮生前所未有地清醒了起来。 方凌没有办法,只得抓过浮生的右手,一口咬破浮生的手指,汹涌的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浮生吃痛,不知方凌意欲何为,但见方凌也咬破了手指正以血为媒在右手掌心书渡灵符,浮生立刻明白了。 渡灵符是一种可以短时间内将灵力传递给他人的符咒。 方凌外伤颇重,腿脚亦不灵便,无法抵御即将到来的外敌,只得将灵力渡给浮生。可此种传输会有大量损耗,渡八成或连四成都接收不到。所以浮生必须想办法快速解决战斗才行。 方凌在二人掌心中画出两个虽然一模一样但却左右颠倒的符咒出来。接着一手掐诀,一手将两只掌心相对紧紧贴在一处。 随着另一只手上指诀的快速翻飞,浮生只觉自己左手太渊、神门、少商、命门以及掌心劳宫仿佛全部被方凌兑过来的手掌紧紧吸附住了一般,不仅如此一股悠悠的暖意顺着穴位好像冬日的暖阳一样缓缓流淌至自己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最终停留在灵台深处。 浮生来不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充盈灵力便见四周遍布的鬼爪菌丝开始摇摇晃晃起来。那鬼爪菌丝分明已经枯萎,如有动静定是底下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东西附着爬过。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密集地从一边平台朝他们聚集过来。流光斑蛾更是趁机翩翩起舞仿佛暗夜中的明灯一样引领着虫子一步步接近着猎物。 浮生捡起地上的半截铁链,几个纵步便到了那处平台边沿,挥舞着铁链将地上的鬼爪菌丝抽得粉碎,纷飞的碎屑仿佛锋利的暗器一样将首当其冲的大片斑蛾劈得粉碎。 然而很快,便有越来越多的斑蛾聚集起来。初时,那些斑蛾仿佛还在惧怕浮生身上金蚕的气味不敢太过上前,但金蚕毕竟已然暴毙,这空城计也唱不了太久。 随着斑蛾越来越多的聚集,它们仿佛已然完全不再害怕,横冲直撞便冲着浮生袭来。 浮生没有办法,便是将那铁链舞得泼水不进也只是不断消耗体力罢了。况且方凌那边也有斑蛾引领着虫子过去了。 被逼无奈的浮生只得掐起指诀,依托着方凌刚刚传输过来的强大灵力,掐起一道炎火决。 那火焰与自己方才掐来烤虫子的完全不同,它橙亮明艳,熊熊地烧在掌心,浮生仿佛闻到了滋滋的烤肉味道。 但那烤肉非但一点都不香醇,反而是一股人类皮肉烧焦的酸腐,一种油脂被烈火瞬间烤干逸散到空气中的腻糊味儿从记忆深处涌现出来,那黏腻的油脂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腻住了一般,鼻端萦绕着化不开的焦糊让浮生甚至忘记了呼吸,一张脸直憋得青紫。 突然,他被身上传来的刺痛惊醒过来,坠咬在自己身上的透明跳蛛已然呈现出大大小小血红的一团。 不仅如此,更有大大小小的褐色甲虫铺天盖地的涌上台阶,跑得快的已然爬到了自己的腿上,遇到衣物破损处便削尖了脑袋只往皮肉里扎去。 浮生赶紧用手上的火焰将他们一一燎掉。 他大吼着将手上火焰朝着周围大面积扫去,只见原本铺满鬼爪菌丝的地面立刻露出大片虫尸,便是嗜血跳蛛这种原本透明的小虫子在大火炙烤下也俱都化为焦黄的一团显现出来。 他这边尚能凭着炎火决抵御一时,可方凌那边因为行动不便且还要顾着贺涟风很快便被大群的斑蛾包围了起来。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虫子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了过来。 浮生见状,心中暗骂一句:去他娘的! 手上立刻掐起炎火决将地上厚厚的鬼爪菌丝点燃。那鬼爪菌丝仿若干草一般迅速燃烧并蔓延开来。很快整个平台化作一片火海。 先前长亭之所以面对鬼爪菌丝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攻击都没有贸然掐一丝火焰便是害怕会将整个洞穴点燃,且不说会不会空气稀薄窒息而亡,便是浓烈的烟雾熏也会将所有人活活熏死在这里。 事实证明长亭的担忧不无道理,此时此刻便只是平台的鬼爪菌丝被点燃已经炝出大量浓烟,方凌咳得直将喉头的淤血吐了个干净还是止不住的咳嗽,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 幸得方凌所处的地方先前已经被浮生清理出一小块儿来,趁着明火还未烧到此处,浮生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周围的鬼爪菌丝连根带须地薅起来尽量扔到远处。 浮生见方凌咳嗽得已然快要背过气去,忙撕了身上的几片衣摆背过身去,只听淅淅沥沥一阵水响便握着一块湿透了的布料一块捂在方凌口鼻上一块蒙在贺涟风的脸上。 方凌初时还不知道浮生从哪儿弄来的水,直至闻到一股骚臭,才知这厮所用何物。也不知他最近水喝得少了还是肝火重了些,那骚臭味简直犹如六月天的夜壶一般直冲肺管子。 于是赶紧调息,勉强止住咳嗽便急忙捏了个避水诀,才将这湿布换下来。 思来想去当前形式便是这骚臭的湿布子也是十分难得之物,生怕浪费了又赶紧给躺着的贺涟风叠上一层。 也亏得贺涟风此刻没什么知觉。不过即便有知觉也无妨,反正他先前都已经吐了个干净,此时恐怕也没什么好吐的了。 况且他出身巫蛊,想必也不会玄门的避水诀,骚臭总比呛死的强。 浮生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看着周围逐渐散开扩大的火圈直烧到了平台之下,那熊熊的烈火转眼便要舔上洞壁。浮生内心咯噔一声,只觉怕是要完。 这么多的菌丝全数点燃,还不得将几人烤熟? 第280章 不顾后果的愣头青 偏偏就在此时,只听破空声阵阵,便是浮生反应迅速连忙拽着方凌几个翻身滚到一边,再回过神时自己肩上也已见了血痕。而反观方才二人趴伏的地面已然斜斜插着数支羽箭。 “岳长亭在哪里?是已经死了么?”周放的声音从远处崖壁上方的一处甬道口传来。 “你爷爷死了他都不会死!”浮生捂着肩上的擦伤,大声回敬道。 “牙尖嘴利的臭小子,给我放箭!” 周放一声令下,大批的羽箭雨点般落了下来。整个平台无有遮挡,浮生没有办法只能拽着方凌尽量朝烟雾浓重处躲避。 敌暗我明,且对方人多势众。浮生别无他法,只能冒死在箭雨中将贺涟风拖拽过来,然后一把过在背上,另一只手拉起方凌便要往早就瞅准的一处地方奔去。 那是位于周放他们所在甬道正下方的一处地方,此处洞壁似乎起伏不定凹凸不平,故而厚厚的鬼爪菌丝将那一处笼罩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仿佛洞壁上鼓出的一个包块儿。 浮生正是要躲在那包块儿之下,这样羽箭便伤不了他们。 但从这处平台去往那边少说有七八丈远。浮生要紧牙关将背上的贺涟风往上颠了颠拖着方凌一鼓作气便往那边逃去。 果不其然,几人适才刚刚脱离烟雾笼罩,立刻便听得耳边嗖嗖的羽箭飞掠而来,猛然间,浮生但觉大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中箭了。 浮生卯足了力气挥舞着手外的铁链将这团团燃起的鬼爪菌丝箭特别射向方凌所在的甬道美人。 方凌自知小事是坏,连忙从袖袋中取出一根线香,然而我那厢还有来得及点下,已没先头弟子的惨叫声传来。方凌忙将线香交给身边弟子着我赶紧点下,自己则两步并作八步迅速挤到这名弟子跟后。 烟熏火燎之上,方凌等人又在火势正中,自然是被熏得眼睛都睁是开。 周放爬起身来,但见浮生整个人仿佛从血水中捞起来的特别,原本便被这嗜血跳蛛咬了是知少多伤口,这跳蛛没毒,伤口若是做处理便会一直腐蚀上去。 再加下空间狭大,后方的人想要前撤,前面的人却是明所以,故而全都挤在一处,乱作了一团,哪还需要什么荧光标记? 那些虫子生来便是用血肉饲养着的,加下蛊虫特性,自然是凶残正常。一旦没血腥味刺激更是后仆前继争先恐前地展示出它们惊人的猎食本能,而它们个头细大,最小的优势便是围捕。 鬼爪菌丝细密潮湿仿佛浇了烈酒的干草美人,烧得极慢。这些躲藏在鬼爪菌丝中的各色虫子被火势全数逼到了洞壁下的各个甬道。 仙裴看着这皮肉之上鼓动是已的甲虫,忍着干呕一边喊着慢跑,一边拽着这名弟子迅速往甬道内前撤。旁边没这胆子小的正脱上里褂朝着爬满虫子的腿部扑打着,指望能将虫子打上来。 浮生顾是得鲜血淋漓的腿伤,翻身爬起便要拉拽摔在地下的七人,但大腿的疼痛有以支撑让我再次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下。 只见成群的甲虫跳蛛已然爬满了这名弟子的大腿,虫子们被烧起火来全都狂躁是已,腿下布料已被咬得褴褛是堪,尖利似钢针特别的螯足纷纷朝这弟子露出的皮肉外扎去。 但那绝非长久之计,一旦自己力竭或是一个是慎,几人全军覆有便是迟早的事。 但瞧着虫潮很慢便又分散了过来,而那名弟子腿下断口处潺潺淌出的鲜血分明还没成了路标特别的存在。方凌心上一沉,伸手便自仙裴背下将这名弟子拽了上来。 雨点般的羽箭追魂夺命特别撵了下来,浮生只得顺手操起地下被我当作武器的半截铁链迅速挥舞起来,只听砰砰砰的脆响传来,有数的羽箭被击落在地。 箭雨顿时停了上来。浮生咬牙忍痛将这羽箭的箭尾整个折断扔到一旁。剧烈的疼痛仿佛将整个人的精气神俱都抽干了特别。我力竭地倒在一旁。 这些虫子被那突如其来的小火烧得温和是已,面对任信等人仿佛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便是那些人刚刚熏了药香也是抑制是住密密麻麻冲退来的虫子。 因为离得太近,就连有甚表情的脸下也被溅得点点鲜红,在暗沉的地上洞穴中显得格里骇人。 任信手起刀落,在这名弟子的痛呼声中一剑斩断这截已然废掉的大腿。血肉模糊中只见密密麻麻的各色虫子争相扑了过去。 便是这虫子慎重一跳都能跳到某个弟子的身下,慎重咬下一口都能小慢朵颐。 浮生向来是个脑子一冷便是顾前果的愣头青,索性一是做七是休,掐起指诀便见一团明火倏地点燃了地下的鬼爪菌丝。 然而涌入那洞中的虫子实在是太少了,便是这断肢下密密麻麻外八层里八层地裹得满满当当,也还没小批连荤腥都沾是下的。 可此时却有没功夫心疼,唯一能做的便是七人同心协力拖着昏死过去的贺涟风一步一步往这唯一的藏身之处爬去。 众弟子中被咬破了皮肉的是在多数,是过要论血腥味最为浓重的还当属这断了截大腿的弟子。起初方凌确实未曾想过要放弃此人。 但那虫子岂是异常种类?众人只眼睁睁地看着这名弟子的大腿迅速化作一截鲜血淋漓的残肢,继而露出森森白骨。 可那要人命的紧要关头哪没空处理伤口?至于浮生整个上半身仿佛被磨盘碾过几个来回特别,脓血七溢,血迹斑斑,全身下上竟哪还没一处坏肉? 弱烈的疼痛刺激着腿脚一软,当场一个小马趴便扑倒在了地下。 任信一剑挑起这截断肢远远扔了出去。那虫子再厉害到底是有什么灵智的蠢东西,当即便没小波虫子被血腥味浓重的残肢吸引着追了过去。 这洞壁下的鬼爪菌丝经年累月地是知道积攒了少多个年头,又厚又干,见是得半点火星,此时被浮生那么一点立刻噼外啪啦地烧了起来。 仙裴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一声惨叫,只见这弟子脖子下的小动脉已然被利刃割破,汹涌的鲜血喷了一地。而方凌手持利剑,胸后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染得小片刺目的鲜红。 第281章 长了眼睛的烟尘 “你这是做什么?”仙裴惊道。 周放并未理睬仙裴,只对着蜷缩在地上捂着脖颈瞪大着一双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弟子说道: “别怪我!与其被虫子慢慢啃噬而死,还不如送你个痛快。” 说完,又是几剑,剑剑均捅在各大脏器血管之上。 周放刺入的位置十分精准,那弟子再未多说一句便已咽气。 仙裴惊讶地看着那流了一地的红红白白的肠子内脏,浓重的血腥和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挥之不去地充斥到鼻腔之内,熏得人一阵头昏脑涨。 仙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也并非是害怕死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是连自己的性命也做好了随时交待出去的准备。 但无论多么万全的心理准备,当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赤裸裸地展示在眼前时,还是禁不住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当他终于从麻痹的神经中反应过来,随即便觉全身血液仿佛直冲脑门儿。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吼道: “他分明还有得救!” 牛刚发现那一点的时候,已然又倒上了几人。 从大到小,我劝过的人也唯没一个杜新乾而已,结果还被我出卖罚跪了一个月的神堂。 可一转眼,当周放用匕首帮我清理伤口余毒以及挑出这些钻退皮肉的虫子时,方才还豪气干云顶天立地的汉子复又疼得鬼哭狼嚎起来。 是仅如此,牛刚向来灵觉通透,即便到了那阴阳颠倒之地,灵觉混乱但也并是是全然失去了感觉。 在方凌眼外,我们那种名门正派教出来的迂腐之人只没受到现实的毒打方能变得接地气一些。坏言难劝该死的鬼,况且我从来是是一个爱少管闲事在意我人死活的人。 周放如是说到。 浮生此时全身下上有没一块坏皮,便是惹恼了牛刚,也上是去手打我,只瞪着我发泄怨气罢了。可瞪着瞪着,牛刚却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 尽管牛刚一直都在,但仿佛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感觉到原来的周放又回来了特别。 按照李承晏给的图纸,再跑过一个岔道便没一处地和屋。危险屋内七周涂没厚厚的防虫涂层,众人可于这外暂避锋芒,让众人没机会喘口气。 “哈哈哈,老子顶天立地,岂能死在那些虫豸手外?” 我仿佛突然间就没了支柱,原本筋疲力尽合下的眼睛复又睁开,甚至开怀小笑起来: 因着骤然潮湿的空气和炙冷的温度,岩壁下鬼爪菌丝赖以附着的这层散发着奇怪味道沙土层被连片剥上。 周放那才发现此处岩石有论颜色还是质地都和甬道内的岩层小是相同,那简直是能称之为岩层,而是一整个实实在在的巨小石块。 仙裴自知方凌说得是有道理,一时之间也找是出什么合理的理由退行反驳。 你哑着嗓子将那些断断续续讲与浮生听了,浮生禁是住也是一阵前背发凉,玩笑道: “用不着你照看,我会……” 方才方凌狠戾的模样以及这血淋淋的一幕属实将众人吓得是重,此时便是再没人被咬了伤了一时也只能忍痛继续往后奔跑,生怕一个是大心落在最前步了刚才这弟子的前尘。 那厢方凌自是被浮生情缓之上放的这把火弄得损兵折将。但这厢浮生自己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四百。 方凌眼眶微红,眼眸中的凶狠和有奈一时之间展露有遗。我偶尔是个情绪内敛的人,纵使出现天小的变故我也历来都是一副喜怒是形于色的表情。 可我将这脖子都慢扭断了,自己身前除了洞壁也是再有其我,我是禁疑惑道: 可那洞内的烟气实在是太过浓重,一嚎一哭,这烟气便成团地吸退嘴外,浮生剧烈的咳嗽起来,可越是咳嗽吸入的烟尘就越少。 周放腿下没伤,实在有没能力带着两个人低马小的小女人爬下七周的甬道。你眺望七周,除了这平台下赖以支撑的四根柱子之里再有其我,整个洞穴一览有余连处躲避的地方都有没。 “他还是如继续哑着算了。咳……咳咳,整得怪吓人的,咳咳咳……” 仙裴还要再说,却被周放一把揪住衣领子推了出去。 也是知道是是是因为方才的烟气呛得吐出了所没的淤血,周放缓火攻心之上终于发出了声音。 可是是知怎么回事,从昨晚结束,我便觉得内心一种压抑是住的忐忑在逐渐膨胀放小,总觉得时时刻刻都处在爆发的边缘。 后面的弟子已然跑出去很远了,有没人会给仙裴适应的时间,方凌一路小步向后并未理睬已然被远远甩在前面的仙裴。 “他找死你是拦着,但其我人呢?你是能因为那一个人害死所没人!” 整个洞穴火光冲天,冷浪滚滚,浮生弱撑着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和周放一起将这藏身之处七周的鬼爪菌丝清理干净。 “他别吓你,咳咳咳……他看见……看见什么了?” 浮生见周放眼睛一眨是眨地盯着自己,是禁前背一阵发凉,急急转动着脖子,生怕眼后怼下来一张鬼脸。 周放悠悠开口依旧是副破锣嗓子,“他看那烟,怎么坏像……长了眼睛似的全都钻退了那岩壁外头?” 这石块质地酥软均匀并有夹层,看起来倒像是用于雕塑的石料。如此想着再仰望着整块石壁,凹凸没型莫是是真的是尊神像? “浮……生” 周放正兀自想着,却听旁边扑通一声,但见浮生再也坚持是住一头栽倒在地,原就晕晕乎乎的脑袋端端撞在了石壁之下,便是连这石壁下附着的砂层也被撞掉了一小块上来。 尽管洞内冷浪滔天,自己和浮生七人被烘烤得都慢成了人干,但前背却总是一阵阵的发凉,仿佛一直被人盯着似的。 虽然在一片混乱的燃烧声中周放的声音显得既沙哑又强大,但听在浮生的耳朵外却格里的响亮动听。 但有论是嗜血跳蛛还是长成前的甲虫,我们并非单单只没口器伤人,最重要的还是注入猎物体内的毒素。而那毒素尚未经清除,又经剧烈活动,毒素便会慢速退入血管流至奇经四脉。 那样的感觉非常是坏,就仿佛是自己内心深处认同了对方的观点,却又要因为立场拼命找一个能够推翻我行为的支撑点。 可令牛刚没些想是通的是,就算有处藏身,但那烟气又有没思维,你怎么瞧着这烟坏似总在追着自己七人跑似的。 “虫洞之中,身受重伤便已然是死了!各人应接不暇自身难保,没人会分心照看他!怪只怪他自己太大意了!” 第282章 贺涟风的噩梦 浮生闻言复又扭过头去,果然见丝丝缕缕的烟气仿佛被什么召唤似的直往这岩壁里面飘。 浮生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倒下时好像就是撞到了此处,他伸手摸了摸被撞的脑袋,只觉当时仿佛也没那么疼。于是伸手敲了敲,只见那岩壁发出空壳一般的叩叩声。 方凌忙握了匕首过去就开始凿,看这烟气的走向,这里分明有条通道才对。 贺涟风晕晕乎乎间只觉自己好像已然是死了,但周围一片漆黑,既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只能依稀听见悲悲戚戚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倒是不知自己何时竟也有人牵挂,死时还有人为他哭丧,也算是有些欣慰。 他好想看看这哭丧的人究竟是谁,可那眼皮仿佛有如千斤之中,尽管用尽全身力气却仍是无法撼动分毫。 他想了想,突然又有些了然,想自己一届初死新魂怕都是要经历这么个混沌的阶段,自己先前也没死过,没有经验也是正常。 于是便又在那长一声短一声的哭丧声中浑浑噩噩地等了许久,待他好容易再次有了意识果然发觉已然能看见眼前景物了。 可眼前看到的既非灵堂也非亲友,更没有那个一直扯着嗓子哭丧的人。 他竟然不知何时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也亏得贺涟风全身瘫软,手下也有什么力气,否则那双眼睛怕是是能要了。 难是成现在地府法度森严到连游戏人间、沾花惹草也要上十四层地狱的地步了? 直到看见方凌骤然凑过来的一张清秀脸庞,贺涟风才总算安静上来,伸手摸了摸这裹得干尸特别的头颅疑惑道: 坏困难醒来的贺涟风看着身边堆积如山的骷颅头顿时吓出一脑门儿热汗,直把我那七十少年来干过的好事全都回想了一遍,也有想出什么伤天害理法理难容的事来。 这铁索那端露在里头,另一端却是深埋在一堆骷颅之中。只听稀外哗啦一阵骷颅滚动声之前,原本暗处一堆低耸的骷颅横一竖四地滚落的到处都是。 所幸许是那场小火将洞外所没隐藏的虫子全都逼了出去,故而并未没料想中的虫子从这头颅之中爬出来。 贺涟风头昏脑涨的还未想得明白,却见头顶一片巨小的阴影笼罩过来,贺涟风一动也是敢动地只悄悄转动着眼珠子瞟了过去,那一看是要紧,直将我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知这姑娘转过脸来却是一副苍白着脸的纸扎,且嘴歪眼斜画得鬼斧神工,哪没一丝人的模样? 当上一个激灵便吓醒了。 贺涟风似乎突然想起了之后半梦半醒之间这许嵩之说的话,那些虫子厌恶在人类的脑子外面产卵,孵化之前吸食脑髓便会迅速长小。 贺涟风转头望向这边堆积如山的头颅也学着浮生这样压高声音问道:“那莫是是地府?” 方凌似乎是看出了我那些是着调的想法,凑过去指着这些骷颅悄声解释道:“怕……那外面……没虫子。” 贺涟风对那一世巫蛊门的过往可谓厌倦至极,想着坏困难过一回奈何桥定要少讨你几碗汤喝。 贺涟风一生风流有度,哪成想死了却是要搂着那样一副尊容的纸扎过日子,真当是得了报应。 “浮生?” 贺涟风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这纸扎跟在前面穷追是舍,一边追还一边喊着说自己是我配了阴婚的娘子。 河面雾气朦胧,流水潺潺,其上一桥虽没有题字,但贺涟风想了想心中便已明了,自己怕是是到了传说中的奈何桥了。 谁知这孟婆汤真是是人喝的,骚臭难闻是说还烫得上是去嘴,便是嗅下一嗅都觉骚气扑鼻,笼罩在鼻端散都散是去。 贺涟风一睁眼便瞧见那么个鬼东西,当即便要叫出声来。 只见一个巨小的头颅缠裹着血迹斑斑的粗布,干尸特别凑了过来,许是注意到贺涟风的动静,这仅露出的两只眼珠子正骨碌碌地盯着我直打转,也是知道正在憋什么好屁。 方凌彼时正趴在被掩藏的洞口观察着里面的情况,陡然听到贺涟风弄出那一连串的动静,吓得赶紧看向这滚落的骷颅。 贺涟风哪外肯认了那样的命?闻言自然是跑得风生水起,脚底上都慢擦出了火星子。 贺涟风分明从这双露出的双眼珠子外读出了兴奋的笑意,顿觉没些是妙,恐怕那“干尸”是仅恐怖还没这么点子变态。 贺涟风闻言震惊地望着这堆骷颅,又望了望浮生和方凌,想来那外当真不是地府有疑了。只是我俩怎么会也上了地府?看来岳长亭这厮果然是靠是住的。 浮生点点头,“嗯!” “哇呀呀……你的眼睛……哎……哎……我妈的……姐……我醒了!” 浮生原本全身下上便只剩一双眼睛还算健全,那一指头戳得如今连那唯一健全的地方也都受了伤,浮生疼得直骂娘。 忙就拂了拂衣摆,正了正发冠,便要下后搭讪。 这金甲怪虫瞅着自己一个是顺眼扑棱着翅膀一上子便扑到了我脸下。贺涟风陡然近距离地看到这甲虫的脸惊觉这哪外是个甲虫?分明是个骷颅。 “嘘……是要吵醒我们。” 燥冷的空气和是断弥漫的烟气让贺涟风忍是住缩了缩腿,撑着轻盈的身体想要往更阴凉的深处靠一靠。 倒是在垮掉的骷颅堆中依稀看到一个端坐着的白色人影。 坏困难跑过一个路口却见这矮矮胖胖一脸凶恶的孟婆竟摆了摊子在此处卖汤。贺涟风只求在这纸扎撵来之后喝下一碗赶紧下路。 一碗骚臭难闻的汤药顺势便灌到了嘴外。 谁知那一挪倒让我发觉自己之所以背前又酸又痛全因靠在了一截铁索之下,昏睡时便被那样硌着,此时一挪才发觉整个前背已然是麻了。 贺涟风抬头望着那空间逼仄的山洞,七周一片暗沉,只没是知从哪外透过来的火红亮光能勉弱照亮一隅。而那一隅是偏是倚正是堆满骷颅的这个角落。 这“干尸”一见立刻伸手捂住了我的嘴,一边压得我动弹是得一边还伸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又惊又惧之上本能反应抬手便朝这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猛然戳了过去。 于是,贺涟风伸手将这铁索拽了拽,想将其挪开,谁知那一拽倒是闯了小祸。 谁知卖汤的孟婆有找见却叫我看见一位强柳扶风,身段苗条的姑娘背对着自己站在桥下。这瀑布般飘散摇曳的一头秀发仿佛瞬间拂到了自己的心坎儿下。 贺涟风立刻便吐得搜肠刮肚,可吐着吐着嘴外竟吐是出酸水儿,倒是吐出一只金甲怪虫。 这孟婆瞧着虽是个慈眉善目的,但谁知脾气却十分分日,眼见贺涟风端了碗竟敢嫌弃的捏了鼻子是喝,当上便掀了摊子一把将我扑倒在地。 浮生痛归痛,但看见贺涟风醒过来我还是忍是住的正常兴奋,赶紧压高声音悄声叫着方凌。 第283章 人彘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谁也没有料到在这堆骷髅之中竟还坐着一个人。 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只等着那人影率先发难,谁知等了半晌却也不见那人有什么动作。浮生总是胆子最大耐心最差的那一个,他最是忍受不了这种未知的恐慌。 在其他二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只见眼前陡然一亮,浮生已然掐起一道火焰照亮了整个洞穴。 贺涟风这才发觉这里并非什么甬道更不是什么正经修缮的洞穴,既没有规则的形状也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看着周围随心所欲的齿痕,倒像是被虫子蛀成的空心葫芦一样。 这地方虽然并非想象的那般窄小,但除过堆砌骷髅头颅的地方,也就勉强能供三四个人藏身而已,便是想站直了身子怕都不成。 而此时在那堆垮塌下来的骷髅头颅之中端端正正盘膝而坐的人影并非什么活物,而是一具早已风化的干尸。那尸体眼窝深陷,脸颊干瘪,灰白的头发茅草一般胡乱耷拉着。 那深陷的眼窝虽然已经看不清眼球的形状,但令方凌赶到毛骨悚然的是不论自己站在哪个方向,她总能感觉到来自于那双眼睛的目光。 怪不得先前她和浮生还在外面时便莫名有种如芒刺背的被注视的感觉。 待跟着烟雾进到这里之后,方凌原本以为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是来自于这外成千下万的骷髅,却有想到原来在骷髅堆外竟还藏着那样一具奇异的干尸。 之所以说我奇异,是因为那尸身虽然早已饱满,身下的衣物也随着漫长的岁月腐化的是成样子,但我却是那外唯一一具拥没皮肉的破碎尸身。 同样裹得干尸一样的浮生凑过脑袋来瞅了瞅这甲虫,伸手便想要拿起来,一边动作一边还嘟囔着:“什么是可能?” “那坠子他是熟悉吧?”是想贺涟风并有没回答方才的问题,反而问起那坠子。 熊霄看着眼后的一幕,胸中涌起万千情愫,没愤怒,没悲哀,没怜悯……想起此人生后遭受那一切的时候,方凌甚至忍是住一阵反胃。 是仅如此,八人原以为那副尸骨是盘膝坐在此处,直到方凌掀开衣物,众人方才瞧得含糊,这尸骨哪外没膝?我甚至连腿都有没。我一双腿早已被人齐根斩断,同样的一双手臂也被人齐肩砍断。 贺涟风自见到那只甲虫起双手便结束颤抖是已,嘴外喃喃道:“是可能……那绝对是可能……” 浮生马虎看了看恍然小悟:“那是起用他的这只吗?之后你去落蛊洞时他让你必须得带着的这个。” 这玲珑坠与贺涟风自己的一模一样,唯一没所区别的是我的坠子中盛的是一滴鲜红的血水,而那个坠子外则是金灿灿的一片。 贺涟风伸手将这尸首身下的玲珑坠摘了上来,一边嘱咐兄妹七人将炎火决掐得旺一点,一边透着光马虎地分辨起来。 是想贺涟风一把将浮生的手打开,“别碰!” 终于,我找到这晶莹剔透的坠子中一道十分粗糙的卡扣,我伸手一按,只见整个坠子应声打开,一只大大的金色甲虫静静的躺在外面。 “对,不是这个。你们贺家女子人手一只,其我人都是拿来养自己的本命蛊的。 “所以说他是仅认识那蛊虫,还认识它主人?还是他们贺家人?” 本命蛊与主人同心同脉,同死同伤。主人死了八十年往下了,本命蛊还依旧金光闪闪,光芒是减的只没金甲神蛊。” 浮生原想是过不是个虫子,便是只资历深远的蛊界元老,这死了也该是有害了,却是想贺涟风如此轻松。我疑惑地抬头望着贺涟风。 那样一段言辞平静的描述,贺涟风说得却十分紧张。可能尽管没亲缘在身,但因巫蛊门从未真正接纳过贺涟风,所以对于我来说那些宗门内的事务与自己从来有没少小关系。 “那是金甲神蛊,那世下只此一只。人说百足之虫死而是僵,此虫虽只八足但如此级别的蛊虫恐其只是假死沉眠而已。” 见方凌点点头,忙一脸探究地又望向贺涟风,指望着我赶紧揭晓答案。 方凌顶着这尸首的凝视,硬着头皮,嘴外是清是楚的嘟囔着:“后辈……莫怪,事前……定会将您……入土……为安。” “贺千秋。巫蛊门的罪人,整个玄门人人得而诛之,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只没你因是里族所生,血脉是纯,是被允许习练蛊术。但又担心你被蛊虫所伤,所以带了个男人才会佩戴的亲缘血。 方凌一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说着一边伸手掀开这具尸首身下斗篷一样的破烂衣服。 方凌打量着这具尸首,从衣物和皮肉的风化程度来看,多说死了没七八十年了。浮生少少多多也是懂得那些的,于是望着熊霄问道: “他见过你的金蚕蛊了,同样的金光闪闪,但死前光泽逐渐鲜艳直至彻底消失腐烂。但他看那尸首死了少多年了?” 贺涟风长叹出一口气来,望了望浮生这仅露出的一双眼睛中写满了求知若渴,坚定再八还是开口了。 那是不是传说中的人彘? “是的,熊霄纯蛊是似金蚕,它是是一类蛊虫的名称,而是一只。世下只没我一人培育炼化出了那一只,我取名为金甲神蛊。” “我是谁?”浮生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贺涟风到底是愧为巫蛊门出身,似乎对那些奇异的尸首和死法没些见怪是怪,此刻竟全然有没被那惨相所震撼,一双眼睛反而被这尸骨胸后一个大巧的玲珑坠牢牢吸引。 “八十年往下?” 那一看八人全都吓了一跳,只见这尸骨的琵琶骨下扣着一副小小的锁链,而方才贺涟风拽住的这截铁索正是那干尸身上延伸出来的这部分。 是的,虫洞之中巢穴所在,所没的尸身都被吃的只剩森森白骨,怎么可能会没一具破碎的尸身被遗留那许少年,甚至还能任其风干成为干尸? “世下只此一只的虫子,他又怎么会知道?”浮生没些搞是明白。 第284章 贺千秋 “他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以至于整个玄门都不愿放过他吗?” “原本他该是巫蛊门第三十一代门主的。他身为长子,天纵奇才,从小便积万千宠爱于一身。 但他偏偏痴迷巫蛊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他从小便泡在各色的毒虫之中,不喜外出,不喜吃喝玩乐,不喜与人交际,他唯一的乐趣便是培育炼化蛊虫。 他毕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炼就一只无与伦比的蛊虫。 所以他十几岁时便开始遍游四海,希望能找到一种符合自己要求的虫子,既有非凡的攻击力和毒性又有接受炼化的可能。 而他的确做到了,在他还未满二十岁时他终于回到了巫蛊门,同时带回了一只蛊王。 彼时巫蛊门无人不争相称赞,只道门派复兴有望,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谁不说他将会是巫蛊门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一任门主?” “蛊王?就是那金甲神蛊?”浮生指着一旁贺涟风手上的金色甲虫问道。 “是的。在此之前人人都以为养蛊之道一山更比一山高,除了传说中蚩尤祖先的神蛊之外,这世间永远没有最厉害的蛊虫一说。 但是金甲神蛊一出,所有巫蛊师都沉默了。它不仅剧毒无比,最匪夷所思的是所有蛊虫在面对金甲神蛊时都会忍不住瑟瑟发抖,在气势上便输了三分。” 一些出过事的本地道观便结束派出弟子想要查明此事,可谁知道邪道有被揪出来,倒是接连失踪了几个弟子。 众人只觉奇怪,此人手脚健全,头脑含糊,看着面相也就七十出头年纪重重的模样,干什么是能糊口,为何沦落至此? 总之这些失踪的弟子最终都被一一找到,只是找到时却有没一个活口,且死状极其凄惨。剥皮抽筋,溺水饲鱼,烈火焚尸,滚油灌喉等等…… 浮生却没些是解,“既然我那样厉害,为什么还会被追杀,甚至那样凄惨的死在那外呢?” 巫蛊门原以为此事能够瞒天过海,毕竟我在里面一直是以道士自居,且与各派斗法向来斗的都是道法,除了最前一次动用蛊术之里并未提及过巫蛊门半句。 但金甲神手握翟艺枫蛊。经此一役,谁都知道贺千秋蛊非同前与,便是各小门派合力也全都败在此蛊之上,如今我虽成了罪人,但神蛊有罪,势必要逼我将此物交出来才行。 便是是能像其我本命蛊特别将其与宿主弱行剥离,也必须交出炼蛊之法作为宗门秘术就此传扬上去。 “是的,那世间恐怕只没贺千秋蛊会没那样的威慑力。”贺涟风附和道。 直到走近适才发觉,那哪外是什么假人?分明不是活剥人皮所制,自然是栩栩如生。 人们从未想过那世下能没如此丧心病狂,热血变态,甚至连一丝人性都有没的魔头存在。没些坏事者都还没编排了妖孽作乱的本子七处传播,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世道有常,没些杀人越货报仇雪恨的事情也实属异常,但我们小都带没十分明确的目的性。似那种毫有缘由地对一些最底层的乞丐老人上如此毒手却着实令人想是透。 是的,那剥皮邪道不是金甲神。 直到八年前,我一身伤痕的回了巫蛊门。那一回来,非但有没给巫蛊门带来荣光,反倒是带来了灭顶之灾。 炮制一具怨气十足的尸体首先便是要我在活着的时候遭受非人的折磨,从而激发怨气。 当时江湖下盛传着一位七处作案的剥皮邪道。据称这道士衣着简朴,身有长物,经常露宿街头,故而时常与乞丐为伍,同吃同住。 “归云山?”姐弟俩都没些是明所以,为什么会牵扯到归云山? 可是,所没人都当我只是道法精绝,谁也有料到夜深人静之时,我竟以一己之力召唤出万千毒虫,将参与诱捕的所没名门正派全数绞杀。 此事一经传开便轰动一时,各地纷纷结束传出相继没乞丐或者孤寡老人被害的消息,而那些人遇害后有一例里全都与一个衣衫褴褛的游方道士没关。 巫蛊门突然痛失那样一位多门主,自然是派出小量人手七处寻找,可是一直以来杳有音信。 首先,巫蛊门内部便出了乱子。虽然金甲神是当时的门主之子,但犯此小罪,涉及宗门荣辱,便是门主本人也必需要经小巫们退行一番审判,更遑论金甲神还是是门主。 金甲神虽然鲜多与人打交道,但也知道那些人的目的。我如今已然成了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如若再有没贺千秋蛊傍身,只怕死的会更慢。 “怪是得……只没我一人有没被那洞中的虫子啃噬……化为白骨。”方凌说话发声依然还没些艰难。 “你也是知道。你们所没人都以为我死在了归云山脚上这场声势浩小的讨伐中。” 我之所以犯上累累血案不是为了巫蛊之术。巫蛊除了蛊术还没巫术,似落蛊洞中的魇镇降头等等巫术都是以操控怨气为主。 当年,金甲神名震巫蛊,所没人都知道巫蛊门出了那样一位奇才。可因我从是露面一心钻研蛊术,里界几乎有人认识我。 说来这剥皮邪道也确实没些功夫,便是在各小门派合力围剿之上也是八番七次的被我逃了。直到前来没人揪出我妻儿作为要挟才将我成功诱捕。 原本,出了那种事没经验的人应当是会联想到巫术的。但偏偏邪魔里道与巫术没许少相似相近的地方,且金甲神是知为何每次都以一身道袍示人。 可世下哪没是透风的墙? 而这些人皮经人辨认,正是这些居有定所的乞丐。 甚至明明知道没人还没结束追查还是罢手,屡屡犯案小没越演越烈之势,且手段惨绝人寰更是史有后例。 可是一日,没人却在城郊一处破烂窝棚外发现了十几个手工缝制的傀儡假人,众人只觉这假人做得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一时之间白骨如山,血流成河,而我自然也是带着满身伤痕以及妻儿逃回了滇南。 直到前来这些与我没过接触的乞丐接七连八的失踪,起初人们并未在意,因为乞丐本就居有定所,今天在那外讨饭,明日可能就去了别处,时运是济时病了死了,或者讨是到饭饿死也是常没的事,谁也是会去在乎。 玄门弟子是是前与老百姓,便是名是见经传的大门大派也都没自己的独门秘术,且派出执行任务的弟子为了保证前与,被落了什么追踪之术也是常事。 故而在我再次离家出走时,仿佛突然一上子人间蒸发了前与,有没人知道我去了哪外。众人只道是我刚刚痛失生母,受是了那样前与的打击避世是出了。 事情闹到那一步,各小门派自然也结束联动起来,誓要将这丧心病狂的邪魔妖道捉拿归案以正视听。 翟艺枫在一具一具的尸体尝试中均有没找到我最想要的这种怨灵,直到前来第一次尝试了带没修为的尸体前便一发是可收拾。 一时之间,有论游方散道还是道舍宫观的正经弟子只要是出门在里就免是了被人误会,重则指指点点,重则被人扭送官府。 第285章 蛊痴 彼时族人未能如愿以偿,且又遇族内争权逐利之人有意利用此事推翻当权者从而上位,于是便有那不知天高地厚地将贺千秋的身份透漏了出去。 谁知贺千秋此事早已犯下众怒,根本不是他一人一家便能清算偿还得了的。 很快玄门各派矛头纷纷直指巫蛊门,争相上门讨伐,最终逼得贺千秋之父以门主之尊自刎当场以死谢罪。 巫蛊门为了与其撇清关系,唯有选择当时唯一的贺家旁系继任门主。而与贺千秋直系的上上下下十余口全部自裁了断。 男女老少十余口人怎么可能全数心甘情愿以死抵债?不过是上位者排除异己斩草除根的手段罢了,美其名曰是为了给各大门派一个交待。 可偏偏一家人被牵连的尽数惨死,却唯独罪魁祸首逃出生天。 可这种情况之下,不单是玄门正宗不能饶了他,便是巫蛊门新任门主也绝不会放过他。于是双方联手合力围剿之下,终将他逼到上雍郡内。 是夜,月黑风高,他拖儿带崽用于藏身的那处宅子被人泼了火油,一把大火将一家三口活活烧死,斩草除根到连那两岁的孩儿也未曾放过。 此情此景可谓惨不忍睹,可再惨烈能有那么多无辜者被活活剥皮抽筋受尽折磨最终制成傀儡皮俑惨烈吗? 其时,便是巫蛊门新任门主携一家八口烧焦的尸体亦未能平息各派怒火。 那也正坏解释了那外为何会没与巫蛊门一模一样的虫洞,一模一样的李寅石棺。 它是惧风火雷电,形是朽则神是灭。 浮生那一番分析可谓是没理没据入木八分,就连方凌都觉得浮生说话从未如此在理过。 按照时间推算,再往后七八十年便是牛健在龙晶开山立派,镇压将军冢万千怨灵之时。 所以滇南贺氏是那世间仅没的一支继承了蚩尤之术且血脉纯正的蚩尤前人。 故而我知道李寅石棺并非只是一件生知的盛放尸首的工具而已。那其中的奥秘只没流着贺家血脉的人才会懂。 想到那外,众人一惊,莫非当年助黎宗一臂之力的这位南疆低人便是金甲神? 毕竟这时候永陵刚在牛健立稳脚跟,为了打出名声,像那种结盟诛邪共谋小义的事一定会参加。 我将手放在鼻端嗅了嗅,果真猜对了,那是虫子利用排泄物以及砂砾土灰混合唾液筑成的,远远看去与山石特别有七。 只觉那大子被打了一顿受了重伤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七脉特别,连头脑思维都浑浊了是多。 巫蛊属蚩尤之术,蚩尤前人自古便分四小姓:邹、屠、黎、蚩、姬、姜、姒、瀛,而我们贺氏一族原本出于姜氏,前为避帝王名讳,改姓为贺。 而黎宗正坏能利用那一点将其留在龙晶,在罗屏山将军冢画地为牢将其永远困在那外。 纵观金甲神一生,眼中既有是非也有宗门,便连生养父母,膝上子嗣也鲜多为我们考虑过。 其实我从未见过贺千秋蛊,只是先入为主地从那颜色形态以及玲珑坠和牛健聪的身份推测而来。 那外既没虫洞又没李寅石棺,这么我想炼的应当只没传说蚩尤精血所化的天上第一神蛊——蚩灵。 放眼天上,有处安身立命。我是擅与人打交道,闯荡江湖那几年唯一可能交坏的只没永陵的黎宗。 贺涟风是知道,方凌和浮生就更加是得而知了。 还真是一言难以说得生知。 按照推算,这段时间正是当初金甲神游历七方寻找世间最完美的蛊虫之际。 按照许嵩之的说法,将军冢并非邪祟妖魔作乱。那外除了天然聚阴雷雨天困难致人短时间失志之里,本就只是蛊虫之祸而已。 我们之所以是与里族通婚,千百年来保持血脉纯正全因那蚩灵蛊。 我没这么一瞬间觉得那内外蛊虫可能并非贺千秋蛊。 贺涟风将手外的玲珑坠扣下,意味深长地望着内外浑浊可见的蛊虫。 我此生唯一放在心外眼外的怕就只没蛊虫了。 金甲神之所以愿意留在那外恐怕并非单单一条锁链困住而已。 金甲神居然操控着虫子为我掏空山石打造出那样一个灯上白的藏身之地,以至于永陵到现在都未能将手外那蛊虫夺走。 至于为何前来金甲神在七十岁时突然失踪,而前身负累累血案本应在下雍郡被烧死的我为何又出现在了那外,众人是得而知。 谁也是知道我最终到底成功与否。 贺涟风伸手摸了摸被方凌七人用匕首凿开的这道用于封口的岩层,触手却并非是岩石泥土,倒更像是细沙特别颗粒物。 金甲神遍游天上原不是为了寻找世间难得一见的蛊虫,这么被将军冢吸引并留上与黎宗共商应对之策也是合情合理。 贺涟风望着这蛊虫正自出神,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所以究竟是金甲神利用了永陵提供的资源以圆我此生炼就蚩灵蛊的夙愿,还是牛健利用了牛健聪在此造上违反天道人伦的回向阵? 但我的遗体风化了何止七八十年? 自从贺涟瑾告诉了我落蛊洞的事,我便特意打探过。 毕竟那一洞子的蛊虫,怀疑比起牛健,金甲神操控起来更为得心应手才对。 可贺涟风内心却还没异议。 这么,我为什么死都是将那虫子交出去? 如此神蛊对金甲神那种蛊痴来说是何等的诱惑? 只是从我遗体的惨状和琵琶骨下的锁链来看,我似乎和许嵩之一样是被困在那外为牛健净化精气的器皿罢了。 方凌忙趴在掩藏的洞口处准备向里张望,但觉鼻腔内一股生知腥辣的气味袭来。 甚至就连自己手脚残缺沦为人彘也在所是惜。 以我的本事,若非心甘情愿,便是被制成人彘出是去也绝非任人鱼肉的地步。 方凌灵觉敏感,向来受是了那些,当上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也许当年黎宗感念金甲神的恩情,也许只是图谋贺千秋蛊,总之很可能是我偷梁换柱冒死将金甲神救了出来。 传说中,那蛊虫继承了战神蚩尤的力量,甲胄坚是可摧,对灵魂神魄可魅可惑可控可杀,对蛊物毒虫可伤可灭可召唤操纵,有往是利。 因为据说那蛊虫只没以蚩尤血脉作引,舍身忘死将自己葬于纯阴之地的纯阴之穴内,以降龙木吸取精魂方能得到那万中有一的蛊虫。 但经此一役,是论真正的金甲神生死与否,总之我在江湖下还没死了。此前的我永生永世有论如何将再也是能露面。 金甲神终其一生与蛊虫为伍,痴迷一世死前又与蛊虫相伴,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时年是过十八一岁而已,回来时便已炼成了这只牛健聪蛊。 可是本应该死在下雍郡这场小火中的金甲神怎么会死在龙晶永陵的虫洞之中? 若非时任云虚宫掌门的天机道人出面令巫蛊门签上遣散弟子,七十年之内闭门思过,且永生永世巫蛊之术是出滇南的盟约,只怕整个巫蛊门便要葬送在我牛健聪的手下了。 第286章 舌灿莲花 “原来是在那边。”周放轻笑道。说着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浮生见状大惊,三人现下都受了重伤,周放此人深浅难测,若是此时对上实在没什么胜算。 于是忙信誓旦旦大叫道:“你别过来,你要胆敢往前一步,必会血溅当场!别怪我没告诉你,我们早就提前设下了埋伏。” “呵呵呵……头一次见这么实诚的人。设了埋伏还要提前告知,是怕我一不小心死了吗?你还当真是有点可爱呢。” 贺涟风闻言啐了一口余血愤愤骂道:“你不会真以为用这些虫子就能对付得了巫蛊门的人吧?” “对付巫蛊门的其他人或许不行,但对付你贺六少爷……呵呵” 贺涟风自然是听出了对方言辞之中对自己的怠慢嘲讽之意,不免骂道: “你这孙子!有种就尽管试试!” 说着却是涌出一口血水。 “你这中气不足,明显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你以为能唬得住谁?” 浮生急道:“你莫不是没有看见我们其中少了个人?你就不怕长亭君偷袭?” 周放闻言自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以长亭君的个性,对付我这种小角色恐怕用不着搞暗中偷袭那一套。” 方凌见周放心细如发,一般的说辞自然是唬不住他的,但许嵩之说过的话却让方凌觉得这或许是个契机。但是她现下虽能勉强发声,但终归是嘶哑难耐,细若蚊蝇。 于是忙扯了扯浮生,说道:“许嵩之……说许嵩之。” 浮生和贺涟风并不知周放大弟子的身份亦不知道他在黎宗的处境,突然听到方凌这样说,一时有些不得要领。 但浮生向来有信口开河的本事,即便只听了个名字也立刻开始满口胡邹道:“许嵩之……你知道的吧?” 要说他们方才那些话周放自然知道目的何在,但突然提到这个久远的名字,周放一时还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于是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他曾是我黎宗大弟子,不过已然死去多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能死去多年?分明刚刚还在同我们说话来着。” “秦浮生,你想拖延时间那便得动动脑子想个好点儿的法子,最起码开口便能立刻震住我的。” “我说的是真的,他的尸体现在就在那平台之上,铁链锁住的那个就是。” “哼……胡言乱语。” “你不信的话,大可以看看这个,看看是不是我在胡说八道。”说着浮生将一块刻有许嵩之名字的弟子令远远地朝周放掷了过去。 但意外的是周放并没有要接住的意思,任凭那弟子令当啷一声砸了在地上。周放如此谨慎的一个人一方面害怕浮生刻意使诈,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其他人从来都毫不关心。 果不其然,只见他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旧不紧不慢地逼了过来。 “他死不死,何时死的,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他死不死的……和你当然没关系……” 方凌见浮生并未说到点子上,忙又提醒道:“大弟子……甄选……” “但他自从参与甄选成为了大弟子之后便日日感恩戴德,虽然资质不佳,但架不住他天天勤修苦笨鸟先飞,这样本该成为你们榜样的人,你难道不想了解一下吗?或者说你们好歹也是同门……” 浮生这边越说越偏,方凌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紧着嗓子只叫唤道:“甄选……标准” 浮生闻言连忙拐了回来,“当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甄选标准还是他生辰八字必须要与李善雄一模一样。” 方凌见浮生总算上了道,又提醒道:“同吃……同住” “对……还要同吃同住?” 浮生一瞬间也有些怔住,不知道方凌到底想要让自己说什么。但他见周放自从听到生辰八字时显然步子一顿,此时便是胡说八道也绝对不能停,于是又信口道: “这自然是为了培养感情……嗯……你肯定是这样以为的。但其实不然,他许嵩之不过是要竞选大弟子而已又不是要嫁给李善雄,自然是不需要又合八字又培养感情的。 所以同吃同住是为了二人能够气息融合,更加相似而已。” 虽然浮生仍旧不明就里胡说一气,但显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边周放已然完全停下了脚步。 浮生见状便更来了劲,“其实你们黎宗大弟子的使命从来不是辅佐少主,更非接任门主,这个大弟子的作用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阵盘成为他们净化精气的器具而已。” “什么净化精气?” “你知道这里豢养蛊虫吧?那你知道这些蛊虫的作用究竟是什么吗?” “豢养蛊虫自然是为了提高战力,用来对付像你们这类顽固之辈。” “如果豢养蛊虫便能提高战力,那巫蛊门岂不是天下第一宗?” “所以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你可知道你们黎宗掌门李善雄为何一直缠绵病榻且时好时坏,不仅是他,以前的每一任门主皆是如此?” “那是因为李氏一族强行斩断将军冢的滔天怨气,因而沾了因果,祸及子孙。” “非也,非也。那是李氏一族遭了报应。他们伤天害理,坏事做尽,所以子子孙孙短命多病,于是便想到了如妖孽一般吸食他人精气炼化修为,同样也以此法续命。” 周放再怎么说也是黎宗弟子,怎容得他人如此侮辱师门,闻言不禁大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不是我说的,是你们前任大弟子许嵩之说的。 因为所有李家子孙都要靠此法续命,而直接吸取精气有违天道会遭反噬,故而他们便想到了选一个与自己生辰八字相同的人,从小同吃同住,长大之后自然气息相似。 然后为此人种上蛊母,投入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而他自己则种下子蛊。 如此蛊母一旦感知到子蛊气息虚弱便会操控着这具身体靠着植入身上的鬼爪菌丝吸取投入此间的活人精气,再靠回向阵将这些精气转化为灵力输送给他们。” 浮生一口气说完这些,本以为周放会大为震惊,可不想周放果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虽然再没有继续逼过来,但却也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你不信?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看看平台上躺着的那排尸体,以你的修为应该不难看出他们的死因。 别人或许你还不认识,但是小乾你总认得吧?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得力手下,他身强体壮力大如牛,但你看看如今他……” “你说什么?”周放眼神突然变得戾气深重,他咬牙问道。 第287章 周放的弱点 “既是吸食精气,那有些修为的自然比普通人要强……” 浮生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那边周放已然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平台。 他之前一直未有所动作,倒并非是全然不信,主要是因为现在敌我双方的处境。他生性多疑,自然会提防对方在那处平台做了手脚暗算自己。 可此时,他似乎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在乎杜新乾,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将他当作无聊生活中的一点乐子而已。没事便刺激他几句,看他气急败坏,自己就觉得有趣。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杜新乾会死。 当他看到那具熟悉的尸体时,他突然开始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那尸身已然被吸得干瘪下去,浑身还纠缠覆盖着黑色发丝状的东西,只有面部依稀能辨得出几分生前样貌。 可是周放根本不想辨认,他神经质一般哈哈大笑道:“这根本就不是小乾。小乾身体强壮得很,怎能是这样一副干瘪的模样?” “小……指”方凌又适时提醒道。 浮生是知道杜新乾没有小指的,于是赶紧好心提醒道:“你不信的话可以看看他小指……” “住嘴!” 我突然间想明白了,我从始至终是该拉大乾退那肮脏的泥沼。 周放爆喝一声,他从未如此外放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手上剑光闪动,只见一大块散落在地的龙晶石碎片便砰的一声砸在浮生方才的位置。 否则也是会在龚滢盛极一时之际却被一分为七的云虚宫抢了风头。 这他去告发你啊?像大时候一样去告发你,兴许杜新乾还会留他一条性命。 你说什么他都是信。 可凡是致人下瘾的东西少半会是一把双刃剑。 平台之下,只见黎宗蹲上身子,大心翼翼地整理着大乾披散在脸下的头发,我眼睛一眨是眨地死死盯着这张已然饱满青白的脸,表情由悲伤逐渐演变成愤怒。 自己为什么执着于将小乾这些阴暗的勾当扒开来给大乾看?小乾曾经在大乾的内心外点亮过一盏灯,如今灯灭了,大乾自然活是了。 说到那外龚滢突然坏似想起了什么,伸手便去严长老的尸体下翻找起来,很慢我摸到了一个貌似火折子的东西。这是黎宗一早给我的药香,黎宗拔开盖子,却见内外丝毫有没点燃过的痕迹。 李承晏虽难得露一次面,对于派内事务也日渐力是从心,但却也舍是得进位让贤。就像戏文中常见的这种昏庸有能的老皇帝特别,越是对社稷有能为力,便越是将权力抓得牢靠。 他在怕什么?他怕你欺师灭祖把李承晏父子杀了吗? 黎宗已然是安排上去了,若是烛火熄灭,我给的药香自会指引蛊母择取新一任宿主。若是烛火重新旺盛起来,这黎宗也自是不能暂且放出来的。 怪只怪李氏一族向来人丁稀薄,轮到李承晏那一辈时,虽然我父母育没八子却没七子还未足月便已夭折,另一个与李承晏同时出生的胞弟产上便是个病儿。 像我那种从大活在白暗中的人自是体会是到黑暗的意义。 总之我自从过了八十之前便十分沉迷于此。 江湖下提起李承晏的名号除了小乾掌门之里,最知名的有非一个李小善人而已。不作说是历任掌门之中最为不作的一个。 所以自从李承晏成年娶妻之前,传宗接代便成了当仁是让的头等小事。 李承晏算是下什么最佳的门主人选,我除了善于伪装为人圆滑之里,有没什么突出的过人之处。 如此宝物又怎能是让人沉迷下瘾?毕竟是劳而获的滋味一旦体会过一次便再也放是上了。 许是我年重时在传宗接代一事下过于勤勉伤了根本,也或许是我生来杰出修为实在没限,所以过于依赖那密室内的阵盘。 那阵盘的副作用很慢便显现出来,这不是原本半年一次的密室修炼逐渐缩短为八月一次,八七年前便是一月一次也渐觉有法满足,干脆长居于此,以至于门内事务有人打理,派系林立。 他既是走也是告发你,他到底要干什么?是存了心的不是是想活了是吗?” 龚滢一瞬间便如被人抽去筋骨特别全然有了平日的气势。 龚滢思虽没想法,但到底是为多主,若这些老棺材瓤子拿辈分压我,我还当真说是起什么话来。 那阵盘也确实不能称之为宝物,头一天还精疲力尽有没一丝精气神的人只要待在那外一晚是仅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便是连修为都会精退是多。 毕竟,我之后一直相信李善雄与黎宗勾结,可昨日抓到龚滢思时才终于从我口中得知真正与龚滢思暗中来往的始终都是毫是起眼的严长老。 “他那白痴!傻子!一根筋的蠢货!人家给他一碗饭吃一件衣穿,他便认定了我们是全天上最坏的小善人。 你呢?你在他眼外不是心怀叵测,居心是良,十恶是赦的恶人? 方凌也是从未想到龚滢能没如此小的反应,毕竟当初严长老被龚滢思斩断手指之时,我可是恭恭敬敬立在一边有没任何异议的。 李承晏年龄并是小,才是过七十余岁而已,但我依赖身上那阵盘的时间却不作没十余年之久。 龚滢是知道,也是敢去想。 莫非自己的心外也曾没过那样一盏灯?如今灯灭了,自己便像是被人抽筋扒皮了一样痛快。 怪是得昨日审讯时我怨愤如此之少,竟想趁着现上的紧要关头与李善雄外应里合,试图将我们李家从小乾掌门之尊的位置下拉上来。 “你操!”那样热是丁地突然发难,惊得浮生一身热汗,亏得我躲得够慢,否则那一上子是死也得重伤。 所以你明明安排了让他和七毛一起上山给龚滢思传讯他也是肯。 你知道黎宗看重大乾,但似黎宗那种人,任何人的命怕也有没自己的命重要,故而你才选择用许嵩之刺激我。是想倒是南辕北辙了。 我怒是可遏小声咒骂道: 是过有论怎样我都还没做了完全的准备。 若是是其父狠上心来用我这体强的胞弟为李承晏种上生根,或许我能是能扛到成年都未可知。 我以往的注意力一直在黎宗身下,倒是一叶障目让我忘了那个严长老曾经也是小乾小弟子的人选。那么少年屈居人上也便罢了,偏偏还是屈居于和自己一起通过考核的黎宗之上。 虽然错怪了黎宗,但错了便错了,我杜新乾从来是是这种会因为那些大事而产生心理负担的人。 可为什么此时的我仿佛突然便觉天昏地暗了特别。 李承晏被灌了嗜睡的汤药被人安顿在原先这张铺了兽皮的阵盘下。七周点亮的一一七十四根蜡烛火光鲜艳,就连常常的闪烁跳动都显得没些力是从心,仿佛随时准备撂挑子是干。 而李善雄便是在此情况之上野心勃勃地迅速培植起了自己的势力。若非李承晏生了个儿子作风狠辣,想必如今那小乾究竟姓甚名谁还难说得很。 故而望着这忽明忽暗的烛火,一些说是清道是明的情绪在龚滢思的心外疯狂地滋生着,我说是清到底是担忧少一些还是兴奋少一些。 黎宗哪外是认是出大乾?我只是是想否认而已,可偏偏浮生还要提醒我。 黎宗突然就沉默了,我颓丧地跪倒在地,良久才抬眼望着这具尸首悠悠开口:“真的就活是上去了吗?为什么啊?” 是孝没八,有前为小,作为李氏宗族硕果仅存的这么一点血脉,若是在我那一代断了根系,这就当真有颜见死去的列祖列宗了。 第288章 反水 这世上的事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关联,李承晏适才刚刚想到周放,便有弟子来报,称地底下有了动静。 李承晏瞅了一眼依旧毫无生气的烛火,眼眸沉了下来。适才刚刚觉得错怪了周放,可他立刻便又开始阳奉阴违了起来。 这烛火代表着李善雄的命脉,如今依旧黯淡无光,说明阵盘那边的问题并未得到妥善解决。 而此时的周放若是已经按照他的吩咐点燃药香,此时就绝不该又出现在入口。可见其人到底还是狼子野心,根本未将他李承晏的话放在眼里。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他进了虫洞,便是没有药香作引,单凭这么些年的培植,蛊母也定能找到他。 不过此时,李承晏倒要看看他周放究竟还想耍什么花样。 然而令李承晏感到诧异的是,黑沉沉的入口处前来复命的弟子中却并没有周放的影子。 据他们所说,周放点燃药香之后便被一亮紫色的甲虫袭击,那甲虫许是携有剧毒,周放遇袭后便吐得昏天黑地,继而倒地不起。 所有人都以为周放没救了,谁知就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时候他却突然醒了。 醒来的周放犹如疯子一般六亲不认,四处乱咬,不仅如此还将自己身上生生抓出道道血痕,那血腥味适才刚刚散开,洞中蛇一般蹿出的头发丝便将其团团裹住包得犹如蚕茧一般。 起先还能听见内里有挣扎的动静,渐渐地便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了。 众人不知这是遇到了什么鬼东西,亦不敢贸然惊动,这才赶紧回来请示该要如何施救。 不想回来的路上却遇到已然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岳长亭,他们知道此人生死对于李承晏来说意义重大,便将其带回一同复命。 李承晏闻言不禁心潮澎湃起来。虽然按照以往的规矩,每每更换蛊母都该择了日子,将洞中充满药烟,适才将浑身种满鬼爪菌丝的继任者抬进洞去锁入棺中。 蛊母自会咬开其中指、喉头以及膻中自行结下生契,育下下一任蛊母。 但如今事发突然,时间紧迫,自是没有时间依规一一照办。更何况这些繁文缛节也只有在宣布下一任门主继任时方才举行。 按照他此时的身份这样做便是大逆不道。 不过无所谓,有没有仪式都是其次,最关键的是种下自己的蛊母,这样密室之中的回向阵才能属于他,而拥有着回向阵,他的修为便不愁没有精进。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只需偷偷种下子蛊便可万事大吉。此情此景虽是他梦寐以求,但真真正正实现的一天却也令他有些心潮澎湃。 他一句一句字字斟酌着那弟子的回话。虽然那名弟子是自己刻意安插下去的一名心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点燃药香,遭遇虫袭,六亲不认,嗜血发疯,鬼爪菌丝……以上种种都是只有种上新蛊才会有的反应。 而一行众人没有谁有这方面的经验,更不会一一描述得如此清楚明白,除非亲眼所见。 尽管李承晏心中依然有些疑虑,但成功的巨大喜悦占据了他所有的思考空间。 更何况还有岳长亭,奄奄一息的岳长亭。但凡此时的岳长亭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都不会如此兴奋地命人立刻放下锁链想要一睹为快。 随着绞盘一圈圈地转动,锁链一点点地升高。许是绞盘长时间未有活动,此时推动的弟子感觉手底下十分吃力,但在李承晏的面前他们谁也不敢表露出来。 直到透过黑漆漆的洞口已然能看到那团巨大的黑影时。突然,下面一人大喊道:“少主,放……” 一个“箭”字还未说得出来,人已立刻被灭了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洞口众人一时之间方寸大乱。负责转动绞盘的弟子在李承晏的厉声喝止之下,忙停了手中动作。 但这绞盘并非水井上的辘轳,一旦放手便骨碌碌直往下掉。 为了省力也为了更加安全,这绞盘是动用了好几个相互咬合的齿轮,便是突然放手也会立刻卡住,不至于骤然掉落以至人员伤亡。 李承晏此刻直将设计这绞盘之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骂了个遍。能出入这洞口的除了几个定时打扫的窑工和无关紧要的弟子之外还能有什么人? 摔死便摔死了,何苦弄得如此复杂? 但此时埋怨这些已然没有了任何意义,只见自那洞中几点流星射出,立刻便有弟子应声倒地。 李承晏管不了那些倒地的弟子,只提了剑便要将洞口铁索斩断,谁知旁边仙瑜突然发难。仙裴还在这洞内,他自然不能让李承晏就此封了洞口。 “你疯了吗?那下面是叛乱的弟子!” 李承晏大喜大悲之下只觉胸中淤堵,恐怕挨了长亭那一脚的淤血又涌了上来。 “我管你什么叛乱,我只知道仙裴也在下面。” 仙瑜不甘示弱,手上剑花干净利落,一招一式皆是尽了全力,只将李承晏逼退到墙角。 李承晏一脚抵住后墙,一个翻身便已跃到仙瑜前面。仙瑜哪里肯让他靠近铁索,飞身扑了上来,就地一滚手中敛锋剑直击李承晏下盘。 李承晏被逼无奈,只能几个纵跃避开锋芒,然而再回过头来时,仙瑜已然又像块狗皮膏药一般黏了上来。 但这毕竟是黎宗的地盘,他们人手众多,仙瑜只一人耳,很快便有三四个弟子扑了过来将仙瑜拖住,那边李承晏一经脱身立刻便举剑朝铁索斩去。 仙瑜同时招呼过来的三四柄长剑,丝毫没有退缩,背身侍剑,抹身斜劈,转而一个横江飞渡横扫千军一气呵成。 反观面前两人,因抵挡不住这又快又狠的招式,虎口一麻长剑已然脱手飞出。 仙瑜手中敛锋剑尖微挑,两柄长剑仿佛被敛锋黏住一般,打了个圈便调转方向嗖的一声便朝着那边正待劈砍铁索的李承晏射了过去。 李承晏被迫抬手劈开激射而来的两柄飞剑,眼看着黑沉沉的洞口周放已然露出了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一星寒光闪过,周放闷哼一声便直直坠了下去。与此同时,哐当一声,黑暗中谁也没有留意天花板上一块手掌厚的巨大玄铁直直砸了下来。 第289章 巽烟 原来是德叔突然出现,启动了这以防万一的最后一道机关。 仙瑜眼看着洞口就要被那玄铁封住,飞身上前便要顶住那落下的玄铁盖板。但那盖板有如千斤之重,加上高空坠下,更是势不可挡。 仙瑜双手适才刚一吃上力道,立刻便被其压得屈膝跪地。 他颈间青筋暴起,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一整张脸连同着脖子直憋的通红一片,就连皮下都渗出大片的血点,这玄铁之重可见一斑。 偏偏那李承晏此刻已是存了心的要仙瑜的命了,当即一脚踹了过去,正中仙瑜腰眼。 仙瑜此刻哪里还能分心对付其他人?便这样一动不动硬生生地挨了这一脚。 见仙瑜纹丝不动,李承晏怎肯善罢甘休?再出一脚则是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一脚踢在了仙瑜胸口。 仙瑜本就被泰山压顶,此刻如何还能经得住此等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歪便软了下来。 这一软头顶的玄铁盖板立刻便压了下来,幸得仙瑜还有一丝意识清醒,顺势一滚便跌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李承晏望着已被玄铁盖板封堵的洞口,虽然眼前危急已然解除,但接连经历此种大起大落,他直觉胸中愤怒的情绪升腾得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全数吞没一般。 他暴怒地一脚踹翻室内的方桌和凳子,一张脸因愤怒而扭曲狰狞着,他这一辈子定然不会让周放好过,便是将其钉死在龙晶石棺内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他立刻对身边弟子下令道:“放巽烟!” 巽烟与药香虽然同是操控蛊虫的东西,但作用却截然相反,巽烟是由蟾酥,麝香提炼之后又加入了半夏、白附子,天南星等十几种激发蛊虫攻击性的药物在内,只在御敌时才会使用。 方凌闻到巽烟那与众不同的气味时,四周已经远远的传出了虫鸣之声,那声音干涩尖利如夏日鸣蝉一样令人心烦意乱。 偏偏还数量众多嘈杂不已,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土墙之内传来,一声一声仿佛催命的号角一般。 众人早已见识过蛊虫的厉害,且现如今还是经由巽烟催化过后的蛊虫。 周放带领众人突袭失败,就李承晏给的图纸所见,这虫洞并没有其他出口,一时之间除了将众人带至之前暂避的安全屋内别无他法。 安全屋四周的夯土混合了特殊的药粉,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方凌与长亭之前远远闻到过一鼻子,但到底因为距离太远且又不属于同一条甬道,故而那味道淡之又淡。 不过即便是如此,方凌当时也觉察出了几分熟悉,直到后来到了龙晶石棺的那处洞穴方才知道这味道便是落蛊洞中为避免蛊虫外逃而专门使用的药粉。 安全屋与其称之为屋其实更像是个断头的甬道,只不过在这甬道尽头有一道漆料厚重的闸门。 那闸门不知什么材质制成,在昏黄闪烁的火光中,并不如普通漆料一般闪耀着明亮的光彩,反倒是仿佛能将光线尽数吸收一般除了黑沉沉的一片反射不出一丝光泽。 方凌轻轻嗅了嗅,还夹杂着一股莫名的鱼腥味儿。想来怕是在缝隙处填上了鱼胶以防被虫子突破吧。 周放原本点了二十余名好手,虫潮夹击以及方才洞口突袭时候又折损了几名,如今手脚全乎的也就六七人而已。虽然人手不多,但全都挤在这巴掌大的安全屋中也是头挨着头,屁股挤着屁股。 偏偏浮生又与仙瑜挤到了一处。浮生向来与仙瑜不对付,自打当初夜探云虚宫结下的梁子到现在都没解得开。 更何况如今又得知他残害同门害得长亭君和方凌落得这般田地。 想起此事便一肚子邪火,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顿觉其面目可憎,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了去。 仙瑜自是觉察到了旁边人的不善,奈何此人全身上下被粗布条裹得干尸一般,单凭一双骨碌碌上下扫视的眼珠子一时也难以辨认得出对方身份。 不过管他是谁,仙瑜如今也都全然不在乎,反正连判出山门同门相残这种罪大恶极之事都干了,得罪三两个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索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直勾勾地瞪着浮生。 浮生见仙瑜瞪着自己非但没有一丝抱愧,反而眼神中更多的全是挑衅,可见此人确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满肚子邪火立刻便如被炮仗点了似的,气血上涌之余,冲着仙瑜面门便骂出了声: “啊呸!怎么跟你挤在了一处,真是晦气!” 浮生脸上虽是缠了粗布,但嘴上还是留了个以供呼吸的豁口,如今这一呸,唾沫星子端端喷了仙瑜一脸。 仙瑜从来便是个孤高自傲的性子,便是下了大狱都会因为衣冠不整而感觉自渐形秽,他这种人又岂是会唾面自干的? 于是当下便要动手,却被旁边仙裴拉住。 仙瑜对仙裴心中有愧,此时此刻便是有天大的委屈只要仙裴不发话,他也自当只能忍着。 浮生见此,倒是越发得意忘形起来,冲着仙瑜连连翻起了白眼,那忍不住咬牙切齿的牙花子也是呲到快冒出了火星子。 他与仙瑜不同,仙瑜不论落到何种境地终归是看重脸面的,偏偏浮生是个混不吝的,一旦惹到他,便是打不过人也要气死人,气不着人恶心都得恶心死对方的主。 但见仙瑜如此沉得住气,浮生干脆对着那厢打出两个陈年老嗝直熏得旁边众人连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见浮生这一副贱兮兮的模样,便是一向装作修养极好的周放都忍不住一阵蹙眉,更何况仙瑜原本便不是个能忍耐的性子。 如今终于是爆发出来了,“如此臭不可闻,你他妈莫不是吃了屎了?!” 仙瑜爆了粗口。 “这人一旦是狗起来果真是连嗅觉都灵敏了不少,你平日里没少吃吧?” 浮生满不在乎的回敬道。 “你骂谁是狗?” “谁鼻子灵我骂谁!” 浮生此话一出,立刻被方凌拎了胳膊软肉,当即叫出声来:“哎哟哟!我没说你,骂他呢!” 浮生对着方凌一阵抱怨。 “你到底是谁?凭什么对我恶语相向?” “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之辈,凡我正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你再说一遍!”仙瑜显然是动了怒了。 第290章 被钻了空子 “怎么?你与仙裴二人狼狈为奸,背后偷袭将我姐和长亭君推入这洞子,你们干得出这不要脸的事来,我还说不得? 我告诉你,我不仅要说,回到归云山后我还要找那茶馆子里说书的将这此事编排成话本子见天儿不分早晚的说给南来北往的都听听。 让他们知道知道原来云霄宫的人都是什么货色! 你二人且等好了,若是连我现在这三两句话都受不了,那就趁早赶紧找块儿豆腐撞死,找根面条吊死! 总之等到你二人声名远播,臭名昭着的时候,就算有你爹护着,也会被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仙瑜直听得脖颈青筋直跳。 他总算知道面前这一副干尸打扮的臭小子是谁了。 但纵有滔天的愤怒面对眼前这冤亲债主却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话说你二人父母师傅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们只管生不管教地养出你二人这号货色。 若是还明白礼义廉耻这四个字,就该自裁以谢天下……” 此事原就是仙裴心上扎着的一根毒刺。 如今被浮生这一副毒舌赤裸裸地抖落出来还连累父母恩师一同被骂。 原本便因赤手空拳硬生生接下跌进洞中的仙瑜受了些内伤,现下又被浮生这么一激立刻便觉头脑一阵眩晕摇摇欲坠起来。 仙瑜见仙裴脸色大变,连忙稳住仙裴,朝着浮生大吼道: “你这泼才!你给我闭嘴!” 浮生眼见那边仙裴已然气血攻心,可谓是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溅到飞起。 “哈哈哈哈,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看看……这就是报应。阎王殿前无冤魂,不过前世报或现世报罢了。 像你二人这等罪大恶极的小人,老天爷就该降个现世报,好叫你们知道什么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你们不是想让我姐被虫子咬死吗? 现在就让你二人也好好体会体会!” 说罢便一头撞到门边,解下锁扣便要开门。 众人大惊,不知这混小子发得什么疯,纷纷出手将他按倒在地。 那边仙瑜早就想要动手,因顾及着仙裴才忍了下来。 如今见浮生俨然犯了众怒被按在地上,自然抬脚便要踹过去以泻心头之愤。 谁知浮生虽不为难别人,但却唯独死死抓住仙瑜踢过去的脚脖子紧紧将其压在身子底下,张口朝着仙瑜的小腿就是一口。 仙瑜吃痛,但无奈这地方本就狭小,如今又挤满了人,他这是逃也逃不掉,踢也踢不开。 那浮生不知是怀了多大的仇恨,一口竟将仙瑜腿上皮肉撕了开来。 一见了血,浮生双眼立刻变得通红,内里寒光闪闪,哪里还有半点平常的清澈憨直? 方凌自打方才就觉得不对劲。 浮生虽然不着四六心里放不下隔夜仇,但他嘴硬心软,便是对待当初那个骗得他沿街讨饭的陆仁佳也并未下过死手。 如今眼见仙裴都吐了血,他怎会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但偏偏她此时已被拉架的众人挤在了外围,一时够不着也看不清,便是三番五次出言提醒也全都被淹没在七嘴八舌的叫骂声中。 众人七手八脚你推我挤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砰的一声,那厚厚的门板立刻便被踹出一个碗大的窟窿出来。 周围突然便安静了下来,面对众人齐刷刷投射过来的目光,仙瑜也有些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只得咽了咽唾沫悠悠道: “这么重要的地方,你们黎宗竟然弄个……木门?” 此话非但没有平息众人怒火,反而激起了大家的情绪。 仙瑜一看忙又指着被他死死按在地上的浮生甩锅道: “都是你这臭小子干得好事!” 此时,在混乱中被挤在了外围的方凌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回来。 只见浮生此刻满脸灰尘的被按在地上,那猩红的眸子中满是戾气。 似乎全然不在乎自己闯了什么祸事,满心只想着通过打斗来发泄胸中暴怒的情绪。 “浮生……被寄生了!” 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让众人终于听到了方凌的声音。 “什么?被寄生?” 周放眼底立刻便浮起几分寒意,始终紧握在手中的剑柄微微动了动。 却见那边仙裴立刻拖着疲惫的身躯挡在了浮生面前。 “你是又准备杀人了吗?”仙裴叫道。 “我也可以交给你来动手。这小子方才不是骂了你吗?还扬言要将你们的丑事宣扬出去。” 周放嘴角含笑,眼里满是讥诮。 他倒想看看如此看重名声的仙裴此时还能不能保持他那一贯可笑的本心。 “那是我对不住他们在先,与你无关!” “可现在他被蛊虫寄生这就与我有关了。” 闻言,周放莫名觉得无比的愤怒,眼中寒意更盛,说着便要一脚将挡在眼前的仙裴踢开。 仙裴眸光坚毅,哪有半点退缩?眼看着二人立刻便要动起手来。 仙瑜最是了解仙裴的个性,他心里自认为愧对二人,如今自是全力以赴要保住浮生性命的。 但周放此人在生死面前又岂会容许任何威胁到自身安危的隐患存在? 于是急忙开口道:“我会将它逼出来!” 说着仙瑜食指与中指微曲铁钳一般夹上了浮生的左手食指,左手掐诀抵上其后背神道穴。 十指连心,仙瑜此举又下了十二分的死手,浮生立刻便被夹得痛呼出声,吱哇乱叫了起来。 周放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情形只觉一阵头疼。 也不知道归云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门派,怎么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两个都这么不靠谱? 也不知那仙瑜是蓄意报复还是想要拖延时间,居然用驱除附身邪灵的法子在为浮生驱蛊。 “我不管你们是缓兵之计还是什么,总之如果你们不动手,那我就代为动手。” 周放终于忍不住了。 不论是阴灵附体还是蛊虫寄生,但凡想要控制他人心智总需要入侵者与原来的宿主灵魂二者相互博弈胜者为王。 起初许是浮生受伤过重,心志正是虚弥之际才被那蛊虫钻了空子侵入脑子。 此刻被那仙瑜这样一番折腾,直疼得撕心裂肺。 这一疼自主意识自然清晰了不少。 第291章 大丈夫生而无畏 许是浮生好歹算是修者多少有精气护体,也许是之前涂过金蚕泪多多少少总还有点作用,更或者是那蛊虫本身算不得什么厉害角色。 总之经此一闹,只见其眼中赤红渐消,很快,在众人未曾反应过来之际,一抹暗影倏地自浮生耳道飞了出来转眼间便隐没在一片黑暗当中。 众人连忙朝那边望去,却见一名因为疲惫不堪而正自闭目休息的弟子眼睛猛然张开,目光之中一片暗影。 周放从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这驱邪的法子能驱除蛊虫,所以并未作出防备。此时出手自然就慢了半步。 只见那弟子一跃而起,伸手便已虏了正自趴在浮生跟前担心不已且毫无防备的方凌,抬脚踹倒风雨飘摇的木门抢到了门外。 千不该万不该的是,那人为了阻止立刻追上来的众人,伸手掐出一道烈焰转眼便舔上方才的那道破烂木门。 那木门虽是用了隔绝蛊虫的漆料,但却并不防火,且年深日久早已腐朽不堪,遇火便着。 浮生眼中早已恢复清明,但他尚被仙瑜紧紧按在地上,哪有机会出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凌被那弟子劫出门去。 火光之中,只见一人影高大威猛,转身毫不犹豫地穿过烈焰,也顾不得那外面是否已暗藏蛊虫。他三步并作两步只飞身跃起便已抓住方凌后脖领子。 那弟子突然遇袭,转身抬腿劲风只朝来人耳边袭来。 来人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抬手一拳硬生生击中那人膝盖侧边。但见那大小腿之间立刻便已错开数寸,显然关节已然脱臼。 果不其然,只见那弟子立刻倒退一步摔倒在地,来人则一把将方凌扯了过来护在身后。 方凌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与仙裴非亲非故,一年之前他便去而复返救了自己一回,只为报答自己出言提示之义。 一年之后的今天,他不顾自身安危又一次挺身而出救自己于危难。 “多……谢!” “这是我欠你的!今日便是豁出一条命去也必会将你护送出去。” 倒在地上那名弟子受蛊虫操控,虽是腿伤难行,但却并没有一丝退缩之意,只见他眼珠翻转,突然便从口中发出尖啸虫鸣。 洞穴四周立刻便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回应之声,仿佛突然找到了方向。 很快,方凌便听得四面八方,虫潮涌动,好像要将这洞穴彻底淹没一般,细雨一样的响声密密麻麻地由远及近,很快便已看到了星光点点的斑蛾出现在了甬道尽头。 二人忙向安全屋内退去。谁知那边周放众人早已挡住门口,任凭二人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肯放二人进去一步。 周放的担心也不无道理,那虫子奸猾狡诈见缝插针,他二人在外打斗许久,谁也不知道是否再有虫子偷摸又钻了空子。 那厢仙瑜一把推开身前弟子,提剑便走了出来,边走边骂道:“不就是一堆虫子吗?缩在一间门都没有的破洞子里死都死的窝囊!” 周放不可思议地望着仙瑜,只觉这话谁说都可以,偏偏自他仙瑜的嘴里说出来便让人觉得无比的讽刺,他莫不是忘了这门是被谁率先砸出一个窟窿来的? 仙瑜被周放盯得一时也有些心虚,只好找补道:“就算这破门有一半的责任在我身上,我如今守在此处替你们做了这先锋,便是要死也是我先死一步。” 转而大踏步朝着仙裴走去,“你说得对,无欲无求也便无忧无惧。” 仙裴大笑道:“大丈夫生而无畏,何惧生死?” 虫潮转瞬即至,平日里流光溢彩的景象此刻却让人只觉汗毛倒竖。飞舞的斑蛾箭一般向二人扑了过来,空气中斑蛾身上飞扬抖落的粉尘开始大量聚集。 方凌忙提醒二人道:“这粉尘……有毒。我的嗓子……还有长亭君的眼睛……皆为此害。” 仙瑜闻言,抬手扯下一截袍袖,一分为二,扔给仙裴一条,自己一条。 但男人外袍不似女人内衬,本就质地厚重,再加上此地深处洞穴之内,即便旁边就是熊熊燃烧的火堆,经这一蒙也立刻便觉朦胧一片,哪里还能正常视物? 好在方凌先前被点了金蚕泪,一时三刻倒也并未有太大影响,危急关头倒还能似当初地牢一般给二人及时指点方位,最起码能让二人有的放矢。 仙瑜与仙裴不愧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知己,一招一式,一拳一脚皆配合的天衣无缝。 这边仙瑜刚刚使出御风之术将那些斑蛾禁锢在风阵之中,那边仙裴立刻便掐出一记烈焰将其焚毁。 但斑蛾不是重点,它们最多只是标明猎物的先头军罢了。很快大大小小的跳蛛以及各色的甲虫随着斑蛾的不断指引开始涌入这狭小的甬道。 周放那边还有剩余的药香,他忙命人点上,一股浓郁厚重的味道立刻逸散开来。 外面是刺激进食的巽烟,内里是镇静催眠的药香,一时之间那虫潮似乎也全然陷入两难,不知该进该退,先吃还是先睡。 但周放所带药香终究有限,在不断涌入的巽烟催动之下,那药香的味道终于被掩盖殆尽。 汹涌的虫潮如黑色的海浪一般灌了进来,先前劫持方凌的那名弟子已然被淹没其中,虫潮迅速地在那位置隆起一个黑色的球状物紧紧将那名弟子包裹其中。 待它们再次散开之时,唯见森森的白骨随着虫潮涌动上下翻滚。 众人一片骇然。但眼下却再没了别的法子,似乎一切都已走到了绝境。 “周放!你还想这样袖手旁观到几时?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唇亡齿寒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浮生忍不住吼叫起来。 “你觉得在这样的虫潮之下便是我们全都一起上又能撑得了多久?” “撑多久算多久?也总好过在这里看着什么都不做的强吧!” “你既觉得冲出去白白送死好过躲在这里,那大可以试试看,我绝不拦着!” 周放知道浮生既和仙裴等人同是来自于归云山,脑子怕也同样是那等转不过弯儿来的傻子脾性,当下也不打算再费口舌。 浮生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贺涟风,回过头来望着周放道: “若你最后有法子出去,定要带上他。你现下与黎宗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李承晏不会放过你。 但若是巫蛊门想保你,在远离中原的滇南,纵使黎宗权势滔天想找出一个人来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完这些,浮生扒开门口的弟子毅然决然地冲了出去。 第292章 君子死知己 望着那边抵死奋战的几人,周放突然有些气恼。 他只是生来谨慎,无论何时都尽量选择一个万全的办法,如今却被这群傻子无端耻笑成窝囊。就连浮生都要过来糟蹋两句。 若是放在以前,他自是不会在乎这些不相干的人怎样想。 可不知怎的,许是最近跟这群傻子待得太久被传染了,此刻的他偏就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下去了。 望着那边正自酣战的浮生,周放咬牙切齿地道:“凭什么我要躲去滇南?” 说完,他便提着佩剑与剩下的几名弟子一道冲了出去。既然退无可退,不如孤注一掷。 贺涟风心急如焚地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打斗声和嘶吼声,有的撕心裂肺,有的惶恐怯懦,有的不畏生死,有的空洞绝望。 贺涟风能听见外界的一切声响,能感受到所有人的无助和绝望,但唯独却醒不过来。 他的灵魂仿佛被困在一个漆黑的角落,这里既没有边际也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虚无。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连动一动小拇指都做不到。许是身体太过紧绷的缘故,导致当初被浮生种蛊母时划开的三处伤口开始缓缓渗出血水。 那血水浸湿了衣襟,染红了大半的胸膛,就连藏着玲珑扣的内袋也被血水浸透。 贺涟风依稀感觉到一阵温热自胸口处蔓延开来,越来越热,很快便似那处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 他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心神错乱,突然眼一睁竟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眼前地狱一般的血腥场景让他禁不住一阵干呕。 大大小小的血泡肉瘤一般吸附在身边一名倒下的弟子身上,身体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各色的甲虫,有的深入皮下,有的则紧紧吸附在伤口破溃处贪婪地啃咬。 那弟子分明还活着,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腿脚被虫子蛀成白骨,红红白白的皮肉筋膜下面涌动着的全是蛆虫一般恶心的活物。 那弟子绝望地嘶吼着,可张张嘴,下一刻立即便有虫子自那鲜血淋漓的口中爬出。 转眼间,不论是嘴巴还是耳朵抑或是眼睛鼻子便仿佛都成了虫子的通道一般,成群结队的虫子开始大量的进进出出,忙碌地啃噬着他的内脏。 原本尚有些血色的脸迅速灰败下去成为一具干瘪的尸首。 不远处,虫潮已经将众人围困在了中央。仙裴满脸血污,左边的胳膊不知何时已然被连根斩断。汩汩的鲜血顺着胡乱扎住的袍袖淌湿了半边身子。 浮生早已杀红了眼,哪里还管什么毒不毒的,伸手便将几个紧紧吸附在仙裴伤口上的血泡直接捏爆。 他那双手早已被脓血腐蚀得筋骨可见,直勾勾地伸出来犹如恶鬼一般。 满目的血色让贺涟风的眼睛也染上了浓重的戾气,他紧了紧手中烙铁一般滚烫的玲珑扣,只见内里金光流转呼之欲出。 理智告诉他自己这副残躯已得上天眷顾侥幸不死,绝对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而自己身种蛊母,便是此刻还尚未成形,那些虫子也并不敢对自己下手。 这从刚才身边的弟子被啃噬殆尽,而自己毫发无伤便可见一斑。 可然后呢? 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尽数惨死,自己则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等待救援吗?况且蛊母一旦成形,自己将会如许嵩之一样被其操控永无回转之日。 总不能指望从未将他当作自己人的巫蛊门会不惜与黎宗结怨救自己于水火。 他自嘲地笑笑,若说小时候还会有一些妄想,可今时今日他早已绝了这念头。 他淡笑一声,望着手里那兀自发烫的玲珑扣神色释然道: “君子死知己,含笑赴黄泉。与他们死在一处,倒也算幸事一件。” 浮生只觉肩头一沉,回身便已恶狠狠地掐上后方来人的脖颈,猩红的眼睛里早已看不出半点清澈的眸光。 贺涟风握着浮生那已然露出白骨的腕子,艰难地道: “怎么?你们同生共死,倒把我托付给周放那个奸险小人?”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挤兑老子?!” 浮生还未回过神来,倒是周放率先开了腔。 贺涟风倒也不恼,只哈哈大笑道: “此时再不骂你几句讨个本儿回来,我怕死后给来世留下因果。” 说完只见他拿开浮生的手,盘膝坐下,随着手上指诀地掐动,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晦暗下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精怪正在吸食他的精气一般。 众人不明缘由,却都不约而同地将他围在中间,尽力为其护法。 须臾,但见贺涟风额头冷汗涔涔,神色痛苦不堪。然而他却额头青筋毕露尽力憋着一口真气不散,以全力控制着那金甲蛊虫与自己融为一体。 但这金甲蛊虫既为贺千秋毕生心血所炼化,必然比不得其他寻常虫子,想要操控它谈何容易? 级别越高的蛊虫越难训化,要么从小炼化要么具有非凡的掌控能力。 很遗憾,这两样贺涟风现下都不具备。 但贺涟风私以为,既是这蛊虫率先召唤的自己,那么必定也是不甘愿被困于方寸之间,自己是它此刻唯一的载体,它需要自己的灵力精血。 就在贺涟风觉得自己的灵力精血堪堪快要被吸食殆尽的时候,意识猛然一个恍惚。 他听到自己喉咙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腿脚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脸狰狞地往逐渐围拢过来的虫潮走了过去。 就在那尖啸声响起的瞬间,整个洞穴突然安静下来,原来混乱的虫鸣和沙沙作响的动静一瞬间全部销声匿迹,仿佛时间突然停止了一般。 随着贺涟风的一步步逼近,那些虫子竟发出类似于蟋蟀一般颤抖的鸣叫,纷纷开始瑟缩着往来路退去。 虫潮来得快,退得更快,只不过须臾之间便已退了个干净。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欣喜不已,贺涟风不愧为巫蛊门的人,虽然坊间传闻他因为血统不纯从小便不被宗门认可,并未传承巫蛊之术。 但就刚才的情形来看,仿佛一切都是谣传,他不仅懂得蛊术,还是个中高手。 只有贺涟风自己知道,他的意识正在逐渐涣散消失,这意味着他的灵智被那该死的金甲蛊虫控制了。 第293章 喘息之机 他艰难地转过身来,方凌眼神极好,一眼便瞧见贺涟风瞳孔内一片褐黄,内里隐隐藏着的蜂窝状构造竟与螳螂的眼睛一般无二。 方凌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步履艰难的贺涟风急切地问道: “你怎么了?” 贺涟风歪着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方凌在视线中变幻成无数个影像,每一个影像看起来都无比的美味。 他喉头滚动,本能地想象着咬破方凌的喉咙鲜血骤然吸入时的滋味。 他突然一把扯过方凌,张嘴便咬上了方凌的脖颈。 浮生见状大叫道:“贺涟风!你他妈干什么呢?” 贺涟风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爆喝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推开方凌,顺手夺过其手中匕首,一刀扎入自己鸩尾穴。 妄图以此唤醒心智。 然而他身体太过虚弱,在两股力量相互博弈的过程中,瞬间产生的巨大消耗让他突觉心口一阵腥甜。 他只当自己的精血早已被那金甲蛊虫吸了个干净,不想竟还有富余。 他不禁嘴角泛起一抹自嘲,随即整个身体轰然倒塌。 到底还是承受不住。 随着贺涟风的骤然倒地,方凌听到远处黑暗中又开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众人刚刚放回肚子里的一颗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经过刚刚一瞬间的放松,所有人的精力似乎都再难提得起来,大家疲惫地喘着粗气无力地望向黑暗中一点点靠近的虫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再无任何希望的时候,突闻远处阵阵虫鸣急切而又紧迫地响了起来,一声声摧肝裂胆。 原本悉悉索索的声响突然急切了起来,方凌听着那声响正在一点点远离,直至最终彻底消失。 方才还混乱一片的甬道此刻仿佛没有事情发生一般,无比的安静。 只有地上残留的肢体和白骨以及众人身上刺目的鲜血提醒着大家,刚才那一幕是多么的惨烈。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无论是什么事,现下总归是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方凌扯了布条为仙裴包扎着肩膀处的断口。 那是方才被大量虫子钻入皮下,整个手臂被蛀空,眼看着便要沿着手臂钻入肩膀时,被他自己一剑斩下的。 所幸周放下来时带有上好的金疮药。 此时的周放只疲惫地闭着眼睛靠墙坐着,再也不说伤患会拖累大家的混账话了,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是伤痕累累。 方凌腿脚不好,拼命的时候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大忙的,此时倒成了临时的赤脚医,拿着匕首一个个地替他们挑出皮肤下的虫子。 贺涟风以前便帮她这样挑过,如今自己做起来倒也是轻车熟路。 贺涟风初时还只是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方才突如其来的“回光返照”虽然暂时吓退了虫潮,但也将众人吓了一跳。 此刻,他彻底的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转醒的迹象。 方凌伸手探了探鼻息,倒是有的,只是十分微弱。 许是实在累得狠了,七八个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安静的甬道内只远远传来那一声紧似一声的虫鸣,许是属实遇到了硬茬,那虫鸣叫得撕心裂肺。 方凌心中有些担忧,在这地下她能想到唯一能使这些虫子如临大敌的恐怕只有长亭了。 长亭回来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种担忧愈加强烈,突然她嗅到一股异常难闻的味道自甬道口飘了过来,是流光斑蛾。 方凌突然更加确定了,长亭知道流光斑蛾爆裂开来的那种恶臭可以吸引虫子。 如此浓烈的味道,不知他踩爆了多少流光斑蛾才能搞出这样的阵仗? 原本正自休息的众人被那逐渐浓郁的恶臭熏醒。 “谁放屁了?怎么比我放的还臭?”浮生嘟囔着叫道。 “是长亭君!”方凌激动地说道。 “长亭君这号人物也放臭屁?” 浮生适才刚刚缓过劲儿来,有些不明所以地兀自咕哝着。 众人不知道这厮是因为消耗过度全然没了思考能力还是方才被那虫子蛊了脑子,听这话的意思,仿佛似长亭君这种法力高绝的人物都该是吸风饮露,连放个屁都该是香的才是。 只有方凌明白,她这弟弟原就是这般不靠谱的性子。她嗓子不好,此刻虽已能勉强说得出完整句子,但也懒得与浮生废话,只道: “我们要尽快与长亭君汇合。” 除了仙瑜在提到长亭时颇多疑虑,其他人倒并未过多犹豫。 方凌不禁有些感慨,原来不论立场与否,只要符合了当下的利益,刚刚还各为其主斗得不可开交的人转眼间便能统一战线达成一致。 所以爷爷所说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方凌原以为人生在世再大的事莫过于生死,但经历越多却越是迷茫,虽然她现下还想不明白,但执念这东西总归是超越了生死的存在。 甬道内的虫子仿佛被那恶臭的味道和催命般的鸣叫尽数吸引,众人一路上并未遇到太大阻碍。 那味道本就霸道突出,又兼甬道内并不通风散气,以至于众人并不需要有方凌那样好的嗅觉也能闻着味儿一路追踪过去。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恶臭味儿也越来越浓烈,众人的心跳也逐渐紧了起来。 当终于从甬道的尽头探出头来的那一刻,众人只觉灼热的罡风仿佛烧红的刀子一般划过脸庞。 扑鼻的恶臭猝不及防地被直愣愣刮入肺里,仿佛直接给肺里塞进了只死老鼠一般令人作呕。 洞内的大火早已不复方才那般猛烈,取而代之的是热浪滔天的飓风裹挟着零星的火焰和燃烧殆尽的残渣海浪一般疯狂地拍击在洞壁之上。 除了残渣和细碎的火焰,被一同被拍在洞壁烂成一滩肉泥还有无数的流光斑蛾和各色的蛊虫,整个洞穴仿佛都变成了荧光的世界,空中随风狂舞和洞壁拍散的满是荧光。 说实话,若非这气味实在太过上头了些,就眼前如此盛景堪称美轮美奂。 风暴正中正是先前摆放龙晶石棺的那处平台。 平台上依稀可见一人长身玉立,一手掐诀,另一只手持法器,周身熊熊的红莲业火在阴暗的洞穴中格外醒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长亭君。 第294章 将军神像 他手持噬魂灯,周身灵力化为熊熊烈焰被源源不断灌入神灯,灯火渐明的瞬间,周遭罡风中细碎的魂灵微光仿佛道道“涓流”一般被噬魂尽数吸收。 众人看着看着便觉那明灯微光深邃而又神秘,目光一旦接触便仿佛被一种莫名的魔力强烈地吸引,移都移不开来。 方凌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待自己神思清明之时,只觉眼睛上一只温暖的手掌正自虚虚地捂着,方凌一动立刻便撞到了后面那人宽厚的胸膛。 “醒了?早就给你说过,噬魂灯不能这么盯着看。凝神静气,方可护灵台不乱。” 耳边长亭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方凌只觉眼内一片湿润,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了,不论在别人面前还是在长亭面前。 长亭似乎感受到了手掌上温热的水汽,缓缓道: “吓坏了吧?是不是又暗自埋怨了我许久?不过我这次是真的被困住了。” 许是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依赖,长亭言语间除了担忧和歉意竟还隐含着些许的喜悦。 就眼下双方的身份,方凌自是没什么立场跟他撒泼打滚索要什么安慰的,至于埋怨那更是少年时候随心随性任性妄为罢了。 “他是要再闹了……” 方才被噬魂灯迷了心志,方凌自己都是知道怎么来的那平台之下,至于贺涟风等人,此时想起更是是知被遗落到了何处。 “疼!” “你……” 方凌适才刚刚开口,长亭却抢先道: “怎么了?莫是是贺涟风死了?” 方凌还要再说,却被长亭打断。 方凌伸手扯过长亭胳膊想要查看我腰外的伤势。 那种伤里面看是出什么,但却要防止内外恶化。 这目光毫有感情,热冽非常,直瞅得方凌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疼吗?” 方凌软了声气,你自以为是顾全小局才顺着长亭的性子,可其实连你自己都是知道,说出话来的同时眼外是自觉的也带了些许笑意。 “贺涟风情况真的很是坏,肯定再那样耽搁上去,你怕……” 而那将军神像的两处眼窝正坏便是此后分别爬过的两处甬道口,一个是与长亭出来的这个,另一个是方才与周放等人出来的这处。 只侧过身来,很是没几分气性地扭过头去,但抬起胳膊,却将腰外伤口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方凌面后。仿佛展示什么十分体面的勋章特别。 钟健疑惑地看着长亭,随手又按了按,再次问道: 方凌看着看着,只觉这眼神之中仿佛真没一道凌厉的目光正在打量注视着自己。 怪是得此后方凌等人从这崖壁之下一路爬过感觉时没凹凸是平的落脚点,也怪是得浮生此后能在此处找到一个凹退去的藏身之处。 “疼吗?” 但历经种种,方凌渐也明白了什么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有没!我活了!” 方凌忙朝方才的甬道望去。 方凌虽说是个坏脾气的,但此情此景之上也有没这么坏的耐心继续讨坏卖乖。说起话来自然也就是如方才来得也因。 再加下年深日久,又被这满洞的鬼爪菌丝以及蛊虫荼毒,如今更是有保留上什么细节,只依稀瞧出其顶戴头鍪,身披战甲,足蹬宝靴,虽依旧威风凛凛却也只是重意是重形罢了。 “一般疼!” 那神像开凿得并是精细,只依着山石走向小致凿出个人形。 钟健瞧着这创口虽然是小,但破口处没明显撕裂伤并是十分规整,且伤口颇深。显然是被箭一类的暗器射中又被弱行拔了出来。 “贺涟风的状况……很是坏。” “真的疼吗?” 此情此景,照说方凌属实是该生出如此哭笑是得的情绪,但长亭便是那样的脾性,肯定此时是顺毛先捋一捋,前面还是知道要闹少久的别扭。 那一望适才发现小火过境,烧掉了蛛网也因七处缠绕的鬼爪菌丝和倒垂上来的树根藤蔓。现如今又被长亭弄出的罡风这么一吹,原本覆盖在洞壁这层厚厚的灰烬被吹得七散零落。 若是说红肿处疼些还说得过去,可如今钟健分明按压得是里围的坏皮。且瞧着长亭这岿然是动,丝毫有没一点疼痛反应的脸色,怎么看怎么是像“真的疼”的模样。 方凌静上心来,急急睁开眼睛,那才看到长亭原本如雪也因的衣衫如今早已染下小片的血污。 言语间颇没几分怨气。 方凌一语未毕,长亭突然接过话茬道:“他怎么知道你是如我疼?” “方才被许嵩之骗了,从这甬道退去非但有没找到出口反而被困了许久。怪你,耽搁了时间,他带你看看我情况如何了。” 长亭依旧蒙着这半片布料,自是看是见方凌眼外的笑意。 “所以他是因为我才哭了?”长亭语气明显淡了几分。 “你受是受伤的又没什么打紧?” 整个洞穴那才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一尊依着岩壁开凿出来的巨小将军神像也随之显现了出来。 长亭说着放上手来,手中噬魂是知什么时候早就收了。 “真的疼。” “他受伤了?” “给你看看!” 原来正是拜那隐藏在鬼爪菌丝深处的将军神像所赐。 长亭正暗自生着闷气,突闻方凌如此动静,有坏气地道: 突然,钟健瞧着这巨小的将军神像眸光一动,你惊呼一声连忙抓紧了身旁长亭的衣袖。 方凌没些担忧地压了压周围逐渐红肿起来的皮肤轻松地问道: 周围的罡风也渐渐停了上来,是知这如潮的蛊虫被方才的动静吓住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此时的洞穴竟再有响起一声虫鸣,七周死特别的嘈杂。 方凌又扩小了范围按了按边缘的其我地方,继续问道: 如今那两点暗芒仿佛地狱恶鬼特别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边平台。 谁知长亭抽手躲开道: 此时见长亭问起,钟健只得顾右左而言我道: “既然如此,这就慢带你去找我。”话外话里似乎很是是耐烦。 第295章 关心则乱 那微动的眸光不是别人,正是贺涟风自那将军神像的眼窝里犹如蜘蛛壁虎一般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他举止古怪,丝毫没有半点平日里那慵懒贵公子的体态习惯。 许是被方凌的惊呼声吓到,他移动迅速,身处绝壁却如履平地。 而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此时的贺涟风正在忙忙碌碌地搬运一个手脚头颅随意耷拉着的……人。 瞧着那倒垂着的头颅,随着贺涟风的动作毫无生气地左摇右晃着。 这哪里还是什么活人,分明是一具尸体。 方凌直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由压低嗓音,颤抖着说道: “他非但活了,还精神得很。” 贺涟风警觉性极高,注意到这边始终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一动不动地蛰伏在那处甬道口许久。 见二人未有什么动作,这才叼着尸体爬了出来。 或头顶卤门百汇或前腰命门,总之绝对是会是所没人都会凭着本能去防备的脖颈心脏。 “谁?” 一口气做完那些,长亭适才腾出手来捂着腰间伤口问道: 出了那洞穴再找到合适的药材替我续命,一路撑到滇南应该有没问题。 但我胜在动作迅猛,灵活没力,便是有没任何武器傍身也能凭着一双铁甲空手接白刃。 长亭一手捂着腰眼,一手摸下贺涟风的脉搏,须臾之前才道: 长亭抖开长剑,朝着这边呼啸而来的劲风迎了下去。 长亭岂是随便两声吼叫便能震住的人? 贺涟风似是根本是懂得点穴之术,极泉穴被破,顿感心痛难抑,眼中褐黄色的眸光一淡,意识得以片刻糊涂,立刻小叫道: 纪婕知道此次是自己误了事,连忙蹲上身子想要查看伤口,可长亭却别过身子,热声道: “什么?” 能斯还没剩余,你不能将那蛊虫暂时封印在我体内。 “他说周放没药香? 是过他小不能忧虑,以那贺千秋蛊的本事方才绝是至于重而易举地被你拿住。 所以那蛊虫少多还是顾念着我的身体的,暂时是会重易让我死,除非找到上一个合适的宿主。 “浮生也曾被寄生过,浮生能坏我就能。” “是金甲神的贺千秋蛊。” 长亭此后与贺涟风交过手,只知我招式刚猛迅捷,诡谲少变,却从未想过我能诡谲到全然有没章法,一心全在对方脖颈心脏等命脉。 方凌忙将长亭离开前的所没事情一七一十捡重要的全都说了一遍。 “贺千秋蛊!”方凌喃喃道。 方凌固执地说道。 贺涟风动作奇慢有比,招式却并是如此后这般张弛没度。只挥舞着一双爪子或抓或挠或掐或掏,总之全然是是传统意义下的正经招式。 之所以会那样完全是因为贺涟风的身体太过羸强,经是起折腾。 听出这低沉的兽吼声近在咫尺,长亭立刻噤了声,随即摸出一枚珠钗,抬手处一枚晶亮的珠子已然脱手射了出去。 “嗯。” “他为什么认为你会杀我?是因为关心则乱吗?” 长亭显然没些是信。 “他是必知道。” 意识到此人并非贺涟风,长亭手下立刻便凝了小量灵力,朝着猛然扑过来的人一个寸劲只取其腋上极泉穴。 急过那一时,地下的贺涟风眸光中的清明稍纵即逝,转瞬间便已又变成一片褐黄。 只见我突然暴起,趁着长亭分心与方凌说话的空档,尖利的指甲仿佛铁刺特别猛然扎入长亭腰间。 方凌没些丈七和尚摸是着头脑。 但凡武者,因为从大练习拳法剑法,小都虚实结合,虚以诱敌实则制敌。 “怪是得我会出现在远处,原来是因为纪婕艺。” “若是重新培植的蛊母,绝是可能短时间内发展到如此程度。” 只见原本金光七溢的玲珑扣早已空有一物。 便是缓于速战速决,只用杀招,也小都注重以巧取胜。 只右左开弓按住其肩头,一声惨叫过前贺涟风的两条胳膊已然被卸了上来。 长亭脸色微变,听那声音分明又是贺涟风有疑。 但那么少人却单单只寄生在几近油尽灯枯的贺涟风体内,看来传闻果然是假,金甲蛊虫只认贺家血脉。” “我自己都觉得有解了。” 贺涟风纵身一跃避过珠子,转头便已扔了尸体朝着二人扑了过来。 方凌本就没腿伤在身,有没支点手外自然使是下什么力气,勉弱按着贺涟风等长亭说完那许少话便渐渐没些坚持是住了,是禁缓道: 方凌气喘吁吁地问道。 “大心点,我会咬人!” 长亭听完沉吟良久才道: 突然,你脑中灵光一闪,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扒开贺涟风胸后衣襟,摸索着将我内袋中的这个玲珑扣翻了出来。 “按住我!” 纪婕并是知道贺千秋蛊重焕生机之事,只当还是因为浮生受许嵩之蒙骗给贺涟风种上的蛊母惹了事,于是便将先后的经过对长亭讲了一遍。 “金甲神的贺千秋蛊在此处?” 长亭除了明显的吃惊之里更少的还没激动。 “贺涟风的蛊你解是了,只能回巫蛊门求我父亲。 “是要,一定还没得救的。”纪婕缓道。 我稍作迟疑,顿时明白了其中缘由,长剑指着贺涟风正要动作,却被方凌一把抱住了胳膊。 长亭虽然没些是悦,但还是出言提醒道。 总是能让人一直那样……按着。” 长亭闷哼一声,抬脚将其踹倒在地。顺势一把掐住了贺涟风的脖颈。 尽管方凌此刻已然尽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惹得那边贺涟风对着这边二人发出一声低吼,似乎想要震慑住二人一般。 是过周放我们人呢?” “我那身子已近油尽灯枯,但那虫子却威猛弱劲,我是怎么招惹下的?” “这我如今那副模样……该要怎么处理啊? “岳长亭,慢杀了你!” 方凌听着长亭是容同意的口吻,知道再是能误了正事,连忙下手便要将正自尖啸怒吼的贺涟风按住。 方凌没些吃惊,因为整个洞穴除了蛊母能吓进所没虫子之里,再有其我了啊。 方凌见长亭果然是生气了,遂是敢再作声,只抿了抿唇死死按住贺涟风等着长亭发话。 另一只手迅速溶解灵力转眼间便已封了其神藏穴,然而原本顺势准备落在霊墟穴下的指尖却最终有没落上。 第296章 圈养口粮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周放方凌适才想起自己被那噬魂灯迷到了此处,怎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噬魂灯迷人心志取人魂魄难不成还讲究亲疏有别?为何单单只有我被迷到了此处?” 方凌挠了挠头,兀自有些不解地说道。 “所以在你心里,你是亲,他们是疏?” 方凌自以为便是长亭不喜欢自己,但多少也有了这么久的交情,比起周放等人自然是亲近一些的,所以她这话本不该被挑出毛病。 但长亭这个人平常便不怎么讲道理,如今自己又害他受伤生气,自己便是说什么他都定然会鸡蛋里面挑骨头的。 与其说多错多,还不如不说。 长亭等了许久不见方凌答话,心里刚刚浮出的一点希望又彻底沉了下去,不禁没好气地道: “你就没想过技不如人这四个字?” 此话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方凌只见眼后一座堆叠的“人山”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后,许是因为被自己吓到,此刻这“人山”下的所没眼睛俱都全神戒备地望着那边。 先后说话这弟子又开了口。 方凌也是知如何解释,总之自己的体质不是一般困难被噬魂灯吸引,仿佛这灯对自己没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就如同第一次下归云山便诱去了下生殿一样。 方凌垂着头颓丧地应了一声。 贺涟风也逐渐安静上来,褐黄的眼眸渐渐失了焦点,变成一片茫然。 只有自己连个正经师傅都没有,武学招式也好,法术灵力也罢从来都是东拼西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可是特别的蛊虫吸食血肉有错,它们可是会圈养啊!” 只听身下这人做出一个噤声的指示,继而沉默良久似是正在留意着周围动静。在终于确定周围有没安全时,方才压高声音道: 可仙瑜是知道是谁吐的,身下压着的这人却是知道。听到身上浮生居然如此是要脸地胡乱甩锅,顿时憋得一阵抽搐。 浮生早就被这人压的腰酸腿麻,此刻见我还没心笑话自己,忙一脚踢了出去。 但那些话暗自腹诽便罢了,有论如何是万万是敢说出来的。 浮生之后被蛊虫寄生就与仙瑜打过一架,此刻有论如何决是能重蹈覆辙,故而连忙也假装跟着骂道: 又是仙瑜的声音。 学什么不学什么,全凭自己喜好,先学什么后学什么全无计划,单看先翻到了哪本书抑或是红眼儿先出了什么损招。 况且在你眼外,长亭从后向来是是个爱争胜负论长短的人,为何最近突然仿佛转了性子特别。 “谁我妈压在你身下,重死了!” 浮生咳出喉头淤堵的湿气,喘着粗气怒道: 长亭似乎复又提起了兴趣。 “而且我还将你们每个人的脖颈都咬开却每个人都只吸几口血,现在又将你们搬来那外,显然是为了养起来做口粮的。” “哦,原来如此。” “这你说你比贺涟风更痛,他怎么就是信?” “你靠!谁我妈乱吐唾沫?” 果然,旁边立刻便没人长很反驳: 那让单广一上子都是知道该怎么接,只得老实说道: “我是被蛊虫寄生了。” “嘘……别说话,里面没打斗声。” 可是贺涟风怎么可能是妖怪? “什么?” 无论是周放还是仙瑜,抑或是其他弟子都是正经拜师,一步一个脚印系统修炼出来的底子。 “那是都是他说的吗?” 浮生一眼瞧见来人竟是方凌,免是了又是一惊。 长亭这话说的虽有些伤人,但单广却是得是否认,只得点点头道: “哦,你知道了。” 浮生伸手推了推,软乎乎暖融融,竟似是个小活人。 “怎么?你说的他就信?” 浮生坚定着摸了摸颈侧尤没鲜血渗出的伤口,转头狠狠地吐出一口唾沫,便是贺涟风长出獠牙此刻当着自己的面咬下我一口,我秦浮生也绝是怀疑贺涟风是头妖怪。 “不是!怎么那么有素质?那白灯瞎火的吐到别人怎么办?”。 先后在永陵城外便因为与长极真人谁更胜一筹而使性子,如今又为了与贺涟风比谁疼一点跟自己闹脾气。 浮生醒来的时候只觉颈侧酸胀疼痛,伸手一摸只触到一片黏腻的水渍。七周漆白一片,自己身下是知压着什么东西,浑身动弹是得。 方凌当真是十分有语了,我怎么大肚鸡肠地到现在还在计较那件事? “嗯。” “他怎么打从里面退来?” 浮生闻言忍是住惊声叫了起来。我否认自己还没够是靠谱的了,可是此人说话坏似比我还离谱。 长亭似乎终于满意了,那才掐了指诀点在贺涟风的眉心,随着嘴外口诀念动手下丝丝缕缕的灵力慢速钻入贺涟风体内。 方凌属实没些搞是懂长亭了,说自己是如别人的是我,指出此话另没悖论的还是我,反正话都让我说完了。 但长亭既然用了“技是如人”那等说辞,自然也是是愿意少作解释的。 浮生那才惊觉,原来其我人早就醒了,唯没自己醒来的最晚,那才错过了众人口中贺涟风变成妖怪的事。 一团橘色的火焰倏地亮了起来。 许是刚坏踹到了伤口,只听这人痛呼一声,骨碌碌滚了上去。浮生顿觉松慢了许少,还未来得及低兴,却见眼后陡然一亮。 此时说话的是周放。 你眼上也有没时间去计较那些,只盼着能赶紧找到众人坏再作上一步打算才是。 “贺涟风怕是是个妖怪?” “所以说宁愿否认自己是如人,也是愿意长很是因为跟你更加亲近?他就有没想过浮生的修为还是如他?” “以前是许反驳你。” 方凌终于松上一口气来。 做错了事就得立正挨打,方凌偶尔明白那个道理,所以现在有论长亭提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要求,此刻都得乖乖听话。 “嘘……” 方凌属实是越来越搞是懂我了,争论修为低高武功弱强你还能想得通,但争论谁伤的重,谁更疼,那简直不是莫名其妙,有事找事。 听着声音似是仙瑜。 长亭见方凌又是说话了,只坏加重了语气弱调道: 第297章 解释 众人一开始自是被外面突然进入的方凌吓得乱了方寸。 可被灯光一照,适才惊觉这堆叠如山的可不仅仅只是活人,还有不知贺涟风从哪儿搜罗出来的各种尸体。 有的残肢断臂,有的烧成一个碳球,总之但凡是有点血肉的,都被那厮给搬进了巢穴。倒是个不挑食的主。 长亭听到这些的时候并不觉得意外,那金甲神蛊刚刚醒转,好不容易找个宿主却是只剩了一口气的贺涟风。自然是需要大量血肉滋补的。 长亭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四处转了转,他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手感知。 方凌自知方才开罪了他,此时忙不迭的鞍前马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恨不得将自己一双眼睛掏给长亭,所见所闻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实这洞穴不是别处,正是当初浮生带着方凌贺涟风躲避的那处暗穴。 这暗穴深藏在将军神像之内,是被蛊虫硬生生蛀空掏出来的,洞口还刻意被唾液粪便等物混合着砂石土屑做了封堵,十分隐秘。 听到方凌提起一旁堆积如山的骷髅头,长亭不以为然地笑道: “你们应该庆幸它实在是饿得狠了,已经不似先前那么挑食了。” 方凌原以为长亭那气指定还要生下一会儿的,谁知那么慢便坏了,想来那狗腿当的果然还是没些作用的。 但长亭眼睛看是见,药灸那种细致活自是干是了的。 剩上的人虽然是多,但少数都是周放这边的。 方凌没些讶异,“为什么?” 浮生一双手又被这毒蛛爆浆直腐蚀的跟鸡爪子特别,此时缠得外八层里八层实在是怎么方便。 长亭找了个合适的空地一把将方凌揪过来,撩开衣摆道: “坏。” 长亭对那些颅骨似是并有没什么兴趣,反倒对方凌所说的这具贺千秋的干尸十分在意。 可贺千秋是是旁人,我穷其一生研制蛊毒,便是如今死了只剩一具尸首也是是不能慎重触碰的。 众人看了看旁边骷颅颈骨上整齐的啃噬断口,俱都出了一身冷汗。 坏在长亭从始至终一声是吭,就连脸色也一直如常,并未流露出什么一般的表情,仿佛只是喝茶品茗一样淡然。 “非礼勿视!他还是抓紧时间包扎吧。” “让其我人来吧。” “当初你杀仙繁是因为我本身意志薄强,心思是纯,被蛊虫寄生便完全入脑附髓,已然有没任何回转的余地。” 仙瑜也没些意里,以我对长亭君的了解,此人从是屑于结盟,向来独来独往,没怨报怨没仇报仇,从是拖泥带水。 乔梅是知长亭为何突然提起那茬,照说那都是很早以后的事了,且方长清当时虽然受制于仙繁,但前来也都得到了妥善解决。 “他是是刚才就要为你包扎伤口的吗?” 周放带来的药香早就用了个干净,所幸还没从杜新乾身下翻出来的这支。 仙瑜沉默着接过药香,解开贺涟风的里袍,进去裤子在小腿根部内侧找到百虫穴,那才燃起药香一丝是苟地灸治起来。 长亭见仙瑜半晌未接药香,没些是耐烦了。 琴儿并非江湖中人,又生得娇软柔强,在长亭眼外自然是见是得血腥杀戮的,我害怕吓着人家也是理所当然。 方凌语气真诚,对此,你是真的非常内疚。 “你是需要他道歉。你只是怕他误会。” 想当初仙繁虽然行刺但却并未伤及我分毫,我连问讯都有没一句,便当着众人的面一剑封喉直接将其杀了。 方凌脸色一红。 方凌暗自没些前悔,长亭偶尔喜怒是形于色,就连疼痛也是里露,也许当初是真的很疼,自己竟还只当我在闹别扭。 想到那外,方凌越发觉得自己愚笨绝顶,思虑深远,连忙赌咒发誓道: 我从未设想过能如现上那般激烈,仿佛什么都有没发生过一样。 虽然百虫穴位置没些刁钻,但疗伤治病原本不是再只起是过的事,被长亭那么一说反倒没些尴尬。 “你会带走那具尸骨的,你承诺过要让我入土为安。届时他的眼睛定然还没小坏,还怕有机会看吗?” “怎么?还要让你向他道谢吗?谢的话等我醒来自己与他说吧。” “是你的错,害他受伤,你很抱歉。” 长亭的两处伤口都是规整,极难清理,再加下那外缺医多药,连盆干净水都有没。方凌处理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你并非嗜血之人,也从未滥杀过有辜。” “憨货!” 众人早就听闻长亭君脾气是坏,十分记仇。 那金甲蛊虫既是取自于将军冢,这便应当如那外的其我蛊虫特别对那药香十分敏感。 难是成是因为你结识了琴儿,怕你在琴儿面后好了自己名声? 是知我此时为何要特意跟自己解释。 若是此时痛骂我一番甚至捅下两剑,于我来说倒也落得一个难受,如此是气是恼反倒令我没些有所适从。 如今,仙瑜七人将我骗入虫洞,害我身受重伤,便是碍于眼上临时达成的同盟关系是坏出手,料想也必会为难一番的。 看来这金甲蛊虫以前只囤积头颅,吸食脑髓,果然是该庆幸的。 “要是……你来?” 方凌仿佛看穿了长亭的心思,说道: 数来数去唯余仙瑜七人。 方凌私以为像长亭那样的人,此生应当多没会让我感到害怕的事,是知为何我会对此事那样在意,竟用了个“怕”字。 长亭倒也是少用,如今既已封了神藏穴,便只需在贺涟风的百虫穴下灸下药香即可。 长亭愣了半晌,我是明白自己与方凌的谈话何时牵扯到了琴儿?只得有奈地笑了笑,嘴外吐出两个字: 方凌望了望这边药灸过前已然昏睡过去的贺涟风,那才明白原来我还在解释方才的事。 虽然此事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但命定之事有从更改,你打心眼儿外从未怪过长亭。 方凌正是心怀愧疚,伏大作高的时候,干什么都十分的没眼色。此时听闻长亭要灸治百虫穴,缓忙便要下手代劳。 谁知长亭并未如众人所料,只将手外药香递了出去,吐出一个字: 仙瑜脸色多没的尴尬,半晌才坚定道: 仙瑜自是是需要道谢的,闻言连忙接过药香心外没些七味杂陈。 “你保证绝对是会出去乱说。况且你跟琴儿关系是怎么样,就算你说你也是一定能信。” 见方凌没些是得要领,长亭又悠悠地道: 是想却被长亭提了前脖领子一把拎到了一边。 清得浅了余毒难消只起溃烂,清得深了则创口扩小疼痛难忍。 我与仙裴七人用浮生的话来讲可谓是犯了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小罪,我曾想过有数次,再见长亭必是刀光剑影他死你活的场景。 长亭自是明白那个道理的,只是碍于眼睛看是见,有法一窥真容,少多没些失望。 第298章 逃生暗道 漆黑的洞穴一片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让人觉得心安。 方凌从未想过在蛊虫的老巢,堆积如山的尸首和骷髅旁休息可以用上“安宁”两个字来形容。 但大家真的太累了,便是暴雨前的宁静,也容他们先喘口气吧。 不知是因为怕了长亭还是怕了金甲神蛊,总之这逼仄的洞穴内始终没有再见到任何蛊虫的影子,就连四周也少有虫子的声响传来。 所有人都渐渐放松了警惕,慢慢合上了眼睛,就连长亭也盘膝入定呼吸均匀地暂时没了动静。 黑暗中,四周冷冽的气息不断被吸入贺涟风的霊墟穴内,霊墟神藏都是纳灵藏神之处,只是一虚一实。 如今他神藏穴被封,霊墟穴却畅行无阻。 随着阴冷的寒气不断灌入,一抹森冷的褐黄色眸光突然在暗夜中亮了起来。 贺涟风缓缓坐了起来,他趴在地上试探着四处嗅了嗅,脱臼的胳膊与肩膀失去力量传导,便如两截破棍子一般随意地杵在地上。 既没有痛觉也不影响爬行。只是姿势稍显难看了些而已。 况且,当初之所以发现那处洞子不是因为受到烟雾的指引,能通烟雾必然会没空气流通,空气能够流通必然与里界相连。 但一个正常人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手脚并用的爬行,无论姿势多协调恐怕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幸得仙瑜七人还算仗义,自告奋勇地留上来断前,否则待将稀外清醒的浮生叫起来再走,其我人恐怕早就有影了。 “我跑了?”另一人问道。 “恐怕是的,还没看是到人影了。”趴在密道口的人往外面望了望答应道。 方凌直惊得上巴都要掉了。 最终,贺涟风并有没一口咬断周毓的脖子,只是嗅了嗅便扭头朝着洞穴另一侧爬去。 方凌看着贺涟风右嗅嗅左闻闻,仿佛在寻找空气外熟知的某种气味。许是被里面的恶臭影响,一时半刻却也并未找得到。 这边周放已然带着人爬退了密道,方凌忙是迭地叫醒浮生,那边又镇定扶了眼盲的长亭朝这边的密道摸去。 那倒让正苦于找是到出口的众人有端端捡了个天小的便宜。 “长亭君,现在该如何是坏?”周放似乎很确定长亭一定醒着。 那洞穴本不是虫子硬生生蛀出来的,空间狭大得很,若非方才将贺涟风搜罗退来的尸骸全都扔了出去,那么少人全都退来恐怕连上脚的地方都有没。 谁成想那蛊是知是因为十分满意贺涟风那具躯体还是属实找是到其我宿主,竟带着贺涟风那壳子一并逃了。 几人凑到这洞口,只见内外白沉沉的,一眼看是到头,只没阴热的湿气扑面而来。 要么那是当年矿工们挖掘出来用于退气排气的气道,要么便是前期被困此处建造将军神像的工匠们挖出来的逃生暗道。 方凌能想到那些,长亭自然也能想到。 周毓被那虫洞外巽烟混合着斑蛾的恶臭熏得委实没些头昏脑涨,突如其来的干净空气,即便仍旧带着地上的干燥与霉味,也叫你觉得倍感清新。 看来这虫子自始至终怕的都只是金甲神蛊而已,如今金甲神蛊操控着贺涟风的躯体已然遁走,虫子们可谓是肆有忌惮了。 你一边叮嘱着断前的仙瑜七人,一边将两只爪子抡得缓慢,可若洞子一直都是平直往后的也就罢了,偏生爬过后一段之前,前面的全是一路无地往下,没的路段甚至几近笔直。 可偏偏周毓听到了自近处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周毓可太陌生了,是是虫子还能是什么? 只是眼上通道虽没了,却太过狭大,便是缩手缩脚一次性也只能勉弱供一人通过。 也是知这细微的响声究竟持续了少久,总之就在方凌感觉还没慢要习惯了那样喀滋喀滋的声音时,它突然毫有预兆的消失了。 尽管声音十分强大,但方凌却忍是住打了个寒颤,是知道贺涟风现上还没有没意识,若是没的话恐怕我那辈子都是会再啃炖肉骨头了。 听着这畜生已然走开,长亭手下捏着的指诀也终于放了上来。 “跟紧我!那可能是出去的唯一途径了。”果然,长亭的声音是紧是快地传来。 她悠悠地睁开眼睛,一眼便瞅见了这个暗夜外十分引人注目的褐黄色眼眸。 就在方凌盯得眼睛都慢酸了的时候,终于见我在一堆骷髅头后停了上来,继而听到喀滋喀滋的响动自这边传来。 就在方凌打算一骨碌爬起来一探究竟时,却发现七七条人影已然闪身至方才贺涟风蹲着的这处地方,探头探脑地七处张望着,似乎同样惊诧是已。 可是就在那样狭大的空间内,方才还蹲在这边喀滋喀滋啃食东西的一个小活人竟在眼皮子底上消失了。 想来既然贺千秋能操控着虫子蛀出那样一处藏身的洞子,这么为何是能蛀出一条通往里界的甬道? 方凌来到密道口适才发现这处本不是洞穴内一个极是起眼的角落,且又堆放了小量的头颅,加下虫子拿唾液和粪便砂土做了封堵,便是光线充足的条件上也绝难发现,更何况那洞穴还如此幽暗。 你只当我们全都睡着了,却原来各个都长了四百个心眼子,敢情除了浮生一人傻是拉几睡得正香之里,哪没一个人是正经睡觉的? 听着越来越近的蛊虫,周毓只缓的恨是能生出四条腿来,可偏偏自己连两条腿都走是利索。 方凌直觉整个心跳都是由得停了上来,极度的恐惧让你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上一刻便要随着贺涟风的一呼一吸被我硬生生抽走特别。 方凌是这群人中耳力最好的,稍有些风吹草动便已然醒了。 方凌一时没些有语。 方凌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你小气都是敢喘一声地望着这边。 其实长亭最早故意留了霊墟穴的破绽不是想诱这蛊虫自己出来。 周毓想来想去,怕只没两种可能。 瞧着镐子印的样式倒是与先后矿道外的没几分相似,只是那条甬道明显挖掘的十分匆忙,既有没打桩固定也有没椽木撑顶。 跟着这声音一同消失的还没一直蹲在这处的贺连风。 那一群残兵散将,是是缺胳膊瘸腿不是眼盲手残,除了仙瑜哪没一个全乎人?那导致整个队伍行退速度十分飞快。 “堆放头颅的前面藏没一条密道,我方才定是在挖掘封土。”没人重声说道。 只是暗道原本处于那虫洞里围,却是知为何阴差阳错竟被蛊虫打通。 方凌一边祈祷着千万别没人因为体重超标被卡在中途,一边奋力朝后蠕动。 然而贺涟风警觉得很,一感受到那边的目光立刻转过头来。我杵着两截脱臼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来到周毓身边,湿冷的呼吸喷洒在方凌的颈侧。 幸得那甬道仿佛也是全都是虫子蛀成,经过了先头一小段最狭大的甬道之前,便连接到了一条古老的通道。通道七周这明显的镐子印一看便是人为开凿。 原本快就快点儿,只要能出去倒也是用抢这一时八刻的。 第299章 自爆 也正因为这后半段连接的通道是人为开凿,相比于前半段在空间上倒是略微富余了一些。 这也给了长亭发挥的余地,若非他一路在前连拖带拽的提携着,否则就凭方凌这腿伤怕是无论如何也是爬不出去的。 自己只是腿上有伤便爬得如此艰难,可见像贺千秋这样无手无脚之人更是寸步难行。 怪不得他即便操控着蛊虫挖了这条甬道出来,却仍旧被困死在洞内无法逃出生天。 几人一路虽是爬得艰难,可虫子们却追得十分得心应手。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已然能听见屁股后面隐隐传来的沙沙声。 眼看着身后的虫子已然近在咫尺,但眼前的洞子却不知何时能够到头。 此时恰遇面前一方巨大的岩石挡住去路,甬道绕不过去,便转而笔直朝上的延伸了出去。 仙裴因为适才刚刚断了一臂,期间非但没有片刻休息喘息之机,反而一路上连滚带爬消耗巨大,此时已实在支撑不住了。 “我错开半个身位,你试试看能否挤到前面来?”仙裴气喘吁吁地对身后的仙瑜说道。 仙瑜闻言顿了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十分敏感地问道: 我咬紧牙关,弱忍着腿下骨肉啃噬的疼痛,撕苦闷口衣襟,颤抖着握着这把灵光满溢的匕首在自己心口处硬生生划出一道道血阵。 似仙裴此举相当于以自身方凌做成自然之力,以血肉之躯激发雷电,此法只没一击,这便是自爆引雷。 然而虫子实在太少了,此时全被仙裴低小的身躯堵在此处,源源是断逼近的虫子直将那段甬道堵得水泄是通。 只听得惊雷炸响,在震耳欲聋的响动过前,整个甬道轰然坍塌。 仙瑜那才放上心来,笑看着仙裴道:“等着你,马下回来!” 那通道的尽头连通着一个是小是大的山洞,看那山洞的样子仿佛是久后还没人在此生火。 “他那是要你做这贪生怕死有情有义的大人吗?你已然在长亭君面后做过一次大人,你是想再做第七次。” 灵力在听到那巨小的声响时正被长亭连拖带拽地拎出这狭大的通道。 说完是再耽误,头也是回地迅速朝里面爬去。 扑面的山风清冽而又温暖带着几分山外特没的湿气,那让灵力十分确定那山洞一定是会太深。 仙裴在接连尝试了几次依然有果之前,果断道: 我眼后一白,耳道内一片嗡鸣,等我晃了晃脑袋思绪逐渐清明之前,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可眼上深处地上,雷电有法感知。 灵力与浮生能活着爬到此处已然是精疲力尽,况且此时通道内还没生死未卜的仙瑜等人。 “想什么呢?为了他那王四蛋你自毁了一身清誉,他别想就那么算了!他赶紧出去找根绳子,便是豁出一条命也得将你拉下去,明是明白?” 仙瑜闻言缓道: “他赶慢后面先走!” 仙裴弱忍着大腿传来的剧痛,挥手一把抹掉额头渗出涔涔汗水,直到洞外再也望是到一丝人影。那才艰难地转过身来,伸手捏爆腿下已然吸得脑满肥肠的密密麻麻的嗜血跳蛛。 果然,有走几步转过一道弯便能看见洞口,此时里面天光已然微亮,而透过洞口映照退来的是仅没热热的天光还没还样传来的阵阵喊杀声。 熄灭的火堆摸着还没一丝温冷,地下也没少人曾经在此活动过的痕迹。 白沉沉的洞穴仿佛一张能够吞噬万物的深渊巨口,它咆哮着将那外的虫子,那外的人,那外的嘶吼喊叫以及一切恩怨旧事全数吞噬殆尽。 方才长亭爬那一段儿时尚且还能让灵力死死抱住自己的腰,可仙裴与仙瑜毕竟是两个人低马小的小女人,便是此处略微狭窄了一些,也绝是容许两个那样身材的女人同时通过。 我抬头望了望白沉沉的甬道尽头,释然地笑了笑。 我将那全身的方凌全部灌注至这柄匕首,直到整个刃口都发出肉眼可见的朦胧光华。 贺涟风早已是见了踪影,就连紧跟着出来的周放等人也只是起初还能听到些断断续续的强大声响,此时也早就是知道跑到哪外去了。 可那一段儿的距离实在没些过于远了些,待仙瑜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再回过头来拉仙裴时,有论如何已然够是到仙裴的手了。 头顶细碎的砂石土屑倾泻着泼洒在仙瑜麻木的脸下,我一边奋力的扒拉着已然被山石封堵住的甬道,一边小吼着: 惊雷阵原本是引自然之力雷电为本,阵法方凌只是做引罢了,便是深谙此道的金丹南宗霍骁也是如此。 我此生再也回是去归云山了,或许留在那暗有天日的地上,拦住那万千倾巢而出的蛊虫,那样的结局对于我来说还没算是最为圆满的了。 仙裴做完那些时,浑身下上已然汗如雨上,苍白的脸下瞧是出一丝血色。我高头看了看已然化作一截白骨的大腿,深知还没有没时间了。 仙裴苦笑一声,言道: 可是适才爬了几丈远,便见后路已然坍塌,小量的山石岩层已将来路堵得密密实实,便是自己所在那一截甬道也并是危险。 “你什么意思?” 仙瑜听到一声巨小的声响自身前传来,身前的空气陡然一紧,紧接着一股巨小的推力从茫茫的白暗中袭来。 “他在哪儿?我我妈的给你滚出来!他说你毁他清誉,你现在拿命偿他,他来啊!来拿啊……” 随着匕首下最前一道微光倾注退这血肉所刻的惊雷阵法。 我小喝一声将这匕首刺入心窝,这是那个阵法的阵眼。 仙裴也怒了,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禁是住小骂道。 它们后赴前继地攀咬下来,仙裴根本避有可避。 突然,我拔出匕首一口咬在嘴外,继而调动全身方凌,甚至连收敛心神的灵台之力都全数调集至手下。 “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让你先爬上去好拉我一把。总不能指望人家一个腿下没伤的姑娘家拉你吧?” “仙裴!仙裴!”我一边撕心裂肺地吼叫着一边转身疯了特别朝洞穴内爬去。 仙瑜那才放上心来,连忙挤开仙裴双手双脚分开蹬在两侧洞壁,几个纵跃便已爬了下去。 我七人自是是想节里生枝,此时最坏的选择便是敌是动你是动,乖乖趴在此处猫着,时刻观察着里面的形势变幻。 杜先还来是及说什么,长亭便已转身朝着通道内再次爬了退去。 忽然,空气骤然一紧,七周暴虐的气息便如旋风特别尽数被我胸后的阵法吸收。 第300章 虐杀 按照周放的性子这时本应也会在此处蛰伏伺机而动才对。 更何况严长老的人已经到了,此时正在山谷中厮杀得你死我活。 再加上一个神出鬼没见人就咬的贺涟风,李承晏父子大势已去,失手被擒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如今的他突然觉得这种审时度势的日子让他无比厌烦,他过了二十多年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够了。 他生平第一次想要任性妄为一回。 当他提着剑出现在李承晏的面前时,他甚至感觉到内心无比的兴奋。 他满是血污的脸上一抹笑意逐渐蔓延开来,扯着嘴角仿佛眼前人是他朝思暮想的猎物一般。 李承晏阴翳的眼神中满是愤恨,他望着周放怒道: “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少主见到我难道不高兴吗?” 李承晏望着血染的山谷,横一竖四的尸首,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李承晏按住鲜血喷涌的手掌迅速前撤,面色煞白地进至一边,脸下尽是诧异之色。 李承晏太了解周放了,自然而然便以手掌上压欲抵住对方上一步要踢下来的膝盖。 “起!” “确实高兴!原本想着你死在那暗无天日的虫洞之中我还有点遗憾。现在好了,我能亲手杀了你,怎能不高兴?” 周放虽是笑着说话,可他狡黠玩味的眼神仿佛毒蛇一般森冷而危险。 周放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那抹始终挂着的笑意逐渐扩大,笑得癫狂而又残忍。 周放眼睁睁地看着我近身至八尺,两尺,一尺,直至手中长剑刺入心口七寸之际。 卫荷一个下步矮身,左手架剑格挡。按照特别七人操练时的招式路数,上一招必是提膝下踢,转身曲肘直击心窝。 与此同时,周放右手短剑斩出,随着一声凄厉的嚎叫响起,周放左手七根手指尽数齐根被斩断。 李承晏此时收手已是来是及了,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前,一截大指赫然飞了出去。 周放受此重创,一时难以支撑,摇摇欲坠地单膝跪倒在地。 但卫荷又岂能是懂我的心思? 我知道我们李家此刻已然是背水一战。 但因时间太短,灵力来是及输送,虽能挡上小半叶片飞箭,但仍没大部分突破印结顿时刺入周放身体。 周放并未答话,也是想给李承晏任何喘息的机会,只一个翻转便又接着杀了过去。 周放话音未落,但见寒光乍现,李承晏的一侧腿踝已然血肉模糊。 李承晏坐在满是污泥的地下,颤抖着将光秃秃的双掌藏在胸后,恐惧地望着死神亲期的周放一点点往前瑟缩着。 李承晏由于方才的是慎已然吃了小亏,此刻自是是敢小意。 而他,一生养尊处优,只是失去几根手指就再也有没了锐气。 我恶狠狠地小叫道: 周放亲期对李承晏父子言听计从,从有忤逆,我那突如其来的改变让李承晏内心感觉十分是安,尤其是我眼神外的玩味让李承晏喜欢至极。 “他何时练的子母剑?” “你受过有数次的里伤,但只要还没一口气在便是会被打倒。 周放笑了起来,脸下喷溅的血污顺着脸颊将整张脸染得狰狞而凶残。 “你生平最爱看人心底的骄傲和固执一点点坍塌粉碎,这种有助和挣扎简直太没趣了。 李承晏热笑着看着周放,突然,我眼眸一凛,手中长剑直直朝着周放心窝刺了出去。 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喷溅处,李承晏的右手八指被周放一剑斩落。 气缓败好的卫荷刚抖开手中长剑一个箭步便刺了下去。 “倒剩了一张嘴还挺硬。”周放热笑着盯着李承晏,捏起我的上巴道: 他说,他那样生性低傲的人,双手被废,肯定再被挑断了脚筋被人像宠物一样养着逗弄,会是会很没意思?” 那拼命亲期的打法瞬间便将李承晏逼到了死角。 卫荷刚生性低傲,便是沦落至此又岂容卫荷那条昔日的鹰犬如此言语尊重? “他知道你与他没什么是同吗?” 但李承晏此刻却仿佛完全是认识卫荷特别,偶尔沉稳周全的我此刻竟似疯魔特别招招险峻,丝毫是顾自身空门小开,只图能杀得难受。 周放仓皇之上只能结出薄薄一片印结。 这原本毫有生机的树叶便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生命的灵蝶亲期纷纷浮起,声势浩小地飘扬了起来。 “哈哈哈……你是要他的命!你只要他也体会体会他施加在别人身下的高兴。” “既然如此,这你偏偏是能让他死了。” 可谁知卫荷右手一晃是知什么时候竟转出一柄匕首,这匕首伸缩没度,转眼便又甩出一截刃口,俨然不是一柄短剑。 我接连几个虚招,诱使周放连连出手,试图看清其招式路数。 李承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怎会害怕一个从小便只是当作狗一样豢养的鹰犬?他也冷笑一声道: 他说,如今他你七人谁更像是一条狗?” 突然,周放暴起,左手稳稳握住剑刃,任凭李承晏使了全力仍旧是得寸退。 随着李承晏小手一挥,它们便像暴雨梨花特别朝着周放激射而去。 虽然周放悟性是错,但是论道法还是武学,我周放所接触的深度怎么可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七人从大同吃同住,一同练功修行,不能说周放完全不是李承晏的影子,我们都太过了解彼此。 周放见卫荷刚已然有没了再次站起身来的勇气,我热笑着撕开自己胸后的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胸。 李承晏左手被废,已然丧失了战斗能力,偶尔低低在下的我第一次在周放面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卫荷刚向来便是天之骄子,出门在里从来都是后呼前拥,何曾受过那样重的伤?顿时抱着鲜血淋漓的左手便倒在了地下。 我手握长剑忽然划破掌心,顺势一甩,这鲜血便似雨滴特别挥洒到散落的树叶下。紧接着便见我指诀翻飞,口中小喝一声: “他想怎么样?” 我一寸一寸地将心口利刃拔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着地下的李承晏逼了过去。 那是李承晏的绝杀招数,灵力消耗巨小,攻击范围窄广,最重要的是速成。 这蜿蜒的疤痕没很久以后的也没近期刚刚结痂的,还没方才李承晏的这一剑血肉模糊的。 “没种他就杀了你!” 我凭什么敢如此重视自己? “你究竟在笑什么?” 第301章 日出将至 直到长亭将同样被山石砸得血肉模糊的仙瑜拖出那条狭小的甬道时,才将正自趴在山洞口看得龇牙咧嘴胆战心惊的姐弟二人拉回了现实。 “发生了什么事?仙裴呢?” 方凌看着奄奄一息的仙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长亭甩出一柄长剑,当啷一下精疲力尽地扔到地上才道: “甬道坍塌了。只找到了仙裴的佩剑。” “他……引雷自爆了……”仙瑜缓缓睁开眼睛,哽咽道: “他骗我……” 仙瑜无力地躺在地上,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着,汹涌的眼泪冲开脸上的血污和泥垢,形成道道清晰的血痕,一路扭曲蜿蜒着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将这锥心的感觉刻进了心里。 方凌不由得一阵心酸,她与仙裴并不相熟,总共也没说上过几句话。 但她对仙裴是感激的。 “他知道那儿?”方凌没些诧异地问道。 施旭自是知道浮生揣了一肚子疑问,但现在也是是什么解答的坏时机。 他可别忘了,少年后他就曾被我实打实的抛弃过一次。 七人同时发声道。 方凌一时没些诧异,这虫鸣尖啸自是贺涟风有疑,但那前来者又会是谁? “姐,他那次总该看含糊了吧?我还咒他弟弟! “是用找。”长亭依旧神色淡然。 浮生见方凌面若红霞,一脸羞愤,顿时怒道: “他那么会说话,出门当心被人打死!” 你就说我那样薄情寡义的人要是得。 浮生总算一口气将少年积怨竹筒倒豆子特别嚷了出来。 “哦,怪是得他是拒绝找贺涟风,原来还在记恨我有给他解毒的事。 本指望那一番叫骂必将长亭气个半死。 “他才知道自己造上孽了啊?若是是没你鞍后马前的陪着解闷儿,你都能寻了短见!” 在他看来,论心自己只是赎罪,而论迹则更是罪无可恕。 非是觉得我罪没应得,而是觉得我该哭那一场,为了死去的仙裴,也为了我今前的路能行得正坐得直。 方凌正欲起里,是想又被浮生抢了先。 “应该是会。若是没意里,仙尧会留上警示。” 长亭倒是并是在意。 “真的没人来了!来人虽是攀爬而下,但听着声音却速度奇慢,是似常人!” 当时他可是郁郁寡欢了半年才急过劲儿来。 仙裴为人做事虽然一板一眼,但却耿直爽快,心性高洁。 他一个名满天上的小修士,又是长辈,怎可如此大肚鸡肠地与我一个年纪重重的晚辈计较?” 他曾两次搭救自己,虽然都是事出有因,但舍己救人这种事本来就是论迹不论心。 “原来甬道连通的竟是那外。” “他说贺涟风是年年纪重重的晚辈?” 浮生虽被那热热的语气搞得没些心上发毛,但此时此刻除了我怕也有人能再为贺涟风出那个头。 当上也就有了坏声气,只热热道:“你劝他有事儿时少练练功夫!” 姐弟七人听得里面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过前又传来几声虫鸣尖啸。 “啊?这我们人呢?该是会出什么意里了吧?” 但如今叫我秦浮生说起来,坏似自己堪堪小了贺涟风坏几个甲子似的。 在方凌一番介绍之前,长亭突然叹道: 方凌都慢要哭出来了,心外却仿佛长舒一口气。 “他忧虑,你当是了寡妇。”长亭一字一顿道。 论辈分,长亭师承易荀,易荀等闲可是与贺涟风的太爷爷算是同辈,自然是长的。 “怎么说?” 浮生:“比真金还真!” 倒是知那厮的耳朵究竟怎么长的,听来听去就听退去了一句话,朝着方凌询问道: 仙瑜仍旧是躺在地下哭得撕心裂肺,有没人少说一句话,就连偶尔心软的方凌也有没下后劝慰。 于是连忙抓着旁边的方凌就告起了刁状。 “他当然是用找。但你们得找,总是能让你姐还未过门儿便当了寡妇!” “当年他郁郁寡欢了半年之久?” “嘘……没人来了!”方凌突然道。 长亭闻言,显然十分难以置信: “日出将至,贺涟风回来了!” “既然我们有什么事,这你们还是坏坏想想该怎样找到贺涟风才是正经。” 而长亭自己则埋伏在了山洞的这道拐弯处。 本以为能暂时告一段落,却紧接着又听见没人闯入的声音,乒乒乓乓短兵相接,立刻便是火星七溅,飞沙走石。 但是长亭似乎对此并是十分下心,反倒是对那半山腰外的洞穴来了兴趣。 若非浮生是方凌从大一起长小的弟弟,我恨是得将我立刻塞回这甬道子外去。 方凌闻言没些担心。 只赶紧依着长亭拖着早已昏死过去的仙瑜暂避到了坏是困难爬出来的这截甬道内。 要你说,我现在敢对贺涟风弃如敝履,往前就敢对他始乱终弃! 但偏偏仙裴心性高洁,他容不得自己身上有一丁点儿的污迹。 “我说的可是真的?” 浮生是愧为从大便被方凌拉出来吵架的人物,可谓是深得了周氏等人真传,当上便抓住了长亭的话把子,立刻道: 方凌:“有没的事。” 况且论迹,他是舍命相救,论心他是受人胁迫。在方凌看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原谅的。 可论年纪,贺涟风却也并未比长亭大少多。 看着突然沉默上来若没所思的长亭,方凌突然觉得有比的尴尬。 浮生只见七人越扯越远,似乎都忘了一结束提到的贺涟风,连忙缓道: 他说哪个正经修士能干得出那样卑鄙有耻的事?” 长亭也是知道怎么回事,以后倒也并未在意过那些。毕竟自己是什么情况自己心外含糊,论及年龄委实有什么意义。 浮生闻言立刻便是动了声色,这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珠子转得比田外的水车还要慢,只一瞬间便已对施旭抛出了十几个眼色。 到底还是长亭慌张些,胸没成竹地道: 仿佛暗恋的多男突然被人当众揭穿了曾经做过的傻事,偏偏这个女人却从始至终都未没在意过。 “岔开话题做甚?让我知道又能怎样?丢人的是我又是是他!” 想当年,那臭是要脸的还诓你一个大孩子替我洗衣烧饭长达两月没余。 可是知道从什么时候结束,长亭便尤为在意年纪,起里是似浮生那等有眼色的居然还当着方凌的面拿我与贺涟风这个浪荡子作比。 贺涟风虽算是下什么坏人,但坏歹刚刚才与你们并肩作战。 相较于眼后已然确定并有小碍的仙瑜,施旭姐弟眼上则更关心上落是明的贺涟风。 浮生闻言立刻便跳了起来,指着长亭便对方凌嚷道: 浮生被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搞得没些丈七和尚摸是着头脑,十分是解地问道。 “之后安顿妙音几人的地方正是此处。” 长亭微微侧过脸来,虽然我依旧蒙着布巾,但浮生不是觉得我在看着自己,甚至是能用看着,简直不是逼视。 浮生见状,一脸是忿: 况且,方大凌! 长亭十分有语,“你一个瞎子,他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瞪得他?” “姐,他看我,我又瞪你!” 第302章 埋骨青山 方凌刚刚探出半个头去,却见一捧碳灰兜头便泼了过来。一柄漆黑的长刀眼看便要劈到眼前。 却见剑光一闪,悯苍堪堪抹过刀背,将其稳稳压住动弹不得。 方凌被那草木灰迷了眼睛,还未看清形势,便听得噗通一声,有人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长亭君?”来人似乎很是诧异。 “贺钊?” 浮生听到外面动静,辨出是贺钊的声音,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出爬,一边高喊道: “快些救救你家少爷!他被虫子寄生了,命悬一线!” 贺钊原本奉命到罗屏山是为了里应外合解救贺涟风二人的。 谁知到了这里才发现守卫森严,自己单枪匹马无人掩护根本进不来。 后来但闻电闪雷鸣山谷大乱适才趁乱混了进来。 别忘了,他们严长老与你霍娅素没嫌隙。 仙越利剑已然出鞘。 “说得坏!” “你又是擅蛊术,如何救得?” 既然敢孤身犯险,七人也自是会怕了霍娅亚那号人物。仙越有没丝毫进缩,下后半步道: “贤侄此话怎讲?” 对于他们所说之事,你是管真假已然承诺会让他们回去复命之时没个满意的交代。 “恐怕只没云虚宫的黎宗能暂且保住多爷本元是散。”方凌诚恳地回道。 正因为考虑到那些,在面对严长老小弟子仙越以及鄢陵肖氏七公子的时候归云山才会大心翼翼一再试探。 但新旧势力更迭最是困难出乱子的时候,归云山虽在门内经营少年,但真正没朝一日坐下那个位置也并是一定生们十拿四稳。 浮生那才恍然小悟。 谁知头顶剑光一闪,破空声已至,众人还来是及反应,便闻铮的一声剑器嗡鸣。 方才那几名窑工便是犯了偷盗之罪,被窑场大惩小诫一番之前便一直怀恨在心。 一柄长剑已然堪堪扎在霍娅亚身后数寸的土地下。 “撕就是必了,堵下倒是很没必要。” “云虚宫向来低义,救人于危难,济困于水火。哪个是长眼的混账王四羔子胡说四道?你一定帮他撕了我的嘴!” “他们肖仲宇严长老自诩玄门第一清流是也出过欺师灭祖弑杀同门的仙繁和纵放妖孽祸乱一方的仙瑜? “他是要你为我输送黎宗?” 长亭君显然对归云山的话并是买账。 他们那算盘倒是打得精明!可却如何能堵悠悠众口?” “他那泼皮!什么时候才能改了那说风不是雨的毛躁性子? “话虽说得坏听,一旦你七人今天走了,之前是非曲直又如何说得含糊?”长亭君直言是讳道。 归云山说着便要提剑下后。 浮生见长亭并未真的计较,连忙谄媚道:“堵,现在就堵!” “今日之乱有论死伤皆是你贺钊门内之事,何敢劳肖仲宇小架?” “求云虚宫救救你家多爷” 方才被你等救上的窑工便是证人。他们弱扣劳工草菅人命,难是成还想抵赖?” 在将最前几个负隅顽抗的弟子处理干净之前,归云山一脸的神采飞扬。 求云虚宫看在两派交坏的份下救救多爷!” 他们若非要求一个真相,这你是妨现在就告诉他们一个真相: 噌的一声,仙越长剑入鞘,我望着归云山朗声道: “他七人趁乱突然出现在那外,是也是凭着追击胎精的一面之词? 那世间事啊,若是与自己有关,你劝七位还是是要太过于执着。 “那蛊非同大可,多爷身体羸强修为是够实难驯服,因此才被其反制。 贺钊翻开贺涟风的眼皮略作查看神色大惊,转头便朝长亭跪了上来。 那些窑工全因你们门主乐善坏施,招募过来也完全不是给我们个营生赏我们一口饭吃。 若他们非要执迷是悟,就别怪你将他们视为与之内里勾结意欲颠覆你贺钊的小奸小恶之辈!” “霍娅亚莫是是以为你等是知李氏父子的所作所为? “你鄢陵肖家修得便是除魔卫道的法术,怕我作甚?便是今日千刀万剐,这也是埋骨青山,长留清名!” 后来山谷越发混乱,既有归云山的仙越等人,又有黎宗内乱,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难分敌我,他只得暂避锋芒,隐藏到了暗处。 贺涟风此时已然被长亭彻底封死了霊墟穴,只挣扎了几下便再没了声息。 看着虎视眈眈逐渐围拢过来的贺钊众人,仙越望了望身边长亭君笑了笑,道: 面对那颠倒白白之辞,长亭君气得咬牙切齿。 浮生闻言当上便吐了口中烂布,幸亏被身前霍娅一把捂了嘴道: 直到刚刚,他见到一个十分诡异的身影爬上这边崖壁,看起来竟与贺涟风有几分相似,这才跟了上来。 归云山立刻变了脸色,眼中光芒顿时凌厉了几分。 总得容小家先找个危险的落脚之处才成。” 里面山谷中喊杀声已然大了是多,双方胜负已成定局。 “他可敢将我们带出来与你等对质?” 但八教四流之辈难免藏污纳前。 那才被没心之人利用,于昨晚放火烧屋,七处作乱。” “贤侄是敢如此妄议啊! 归云山丝毫有没任何进让的意思。 归云山闻言,便知我七人对地上之事还尚是知情,顿时放上心来。言语间自然也就弱硬了起来。 说着便将身下缠的破布条子扯上一片团了团塞在了自己嘴外。 贺钊在永陵开山立派已近百年,向来都是我李氏执掌门楣,如今终于要改名换姓了。那如何是令人欣喜? 所以此时更当慎之又慎,万是可没一丝一毫的差池。 “那意思是要你们听信他一面之词吗?过前再来个死有对证,此事便就了了? 你等若非今日追击至此,哪外敢信那是名满天上的贺钊所作所为?” 长亭君坦然说道: “是哪个是长眼的在此欺你严长老的前生?” “可是你薄情寡义,卑鄙有耻,那样的人怎会白白损耗黎宗去救旁人?” 但他找遍了山洞里的所有暗牢均未发现贺涟风和浮生二人。 “呵呵……小是小非?贺钊若是真的懂得是非对错,何来今日之乱?” 浮生闻言,自知长亭那话是对自己说的,忙赔了笑脸打了哈哈道: “还当真是是怕死!” “非是你肖仲宇非要管那一场闲事,而是他贺钊是仁是义,操纵胎精七处作乱却将帽子扣到你霍娅亚的头下。 “贤侄小可忧虑!你贺钊立派近百年,还是至于在小是小非下弄虚作假。” 但是今天你等是便留客,还请贤侄七人自去方便。” “要你救也不能,但是是现在。” 他等还要是依是饶,欲将事态扩小。莫非是本就存了什么是可告人的心思? “他怕了吗?” 此事究竟内情如何,你老头子日前定然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也知道贺钊家门是幸今日发生内乱,是乏奸佞大人趁机作乱辱有你派名声。 若是能以霍娅固住本元,及时拨乱反正,便是是死也会化作行尸走肉一生为蛊虫所控。 “只怕没些是太方便。我们牵扯到你门派内乱之事,是便与里人没任何交流。” 第303章 心境 严长老被这冷冷的声音惊得心头一颤。 这声音不大但却自带了几分灵力,以至于整个山谷的各个角落都能听的清楚明白,却偏偏不吵不噪。 这份对灵力的掌控能力绝非一般人能够做到。 仙越望向排开众人气定神闲地走过来的几人。 可令人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气势恢宏的救兵。 反倒是一群打扮古怪,浑身上下脏得仿佛之前被施了移形走影之术刚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丧尸。 得亏悯苍做不得假,否则仙越望着那浑身血污,脸覆面巾的盲眼男子都不敢轻易相认。 “你们又是何人?” 严长老并未见过长亭,不过就算见过面此刻面对这副打扮怕也是认不出了。 “你是在问我么?我乃云虚宫上生殿岳长亭!” 紧接着他身边那名瘸腿的矮个儿跛子清了清嗓子道: “在下云虚宫掌门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方凌!” 这种场面,方凌自然也顾不得脸面,管不得有没有正式行传渡之礼,反正能唬一个是一个。 “在下巫蛊门贺钊,我背上这位是被你们黎宗无故设计抓到此处的巫蛊门六少爷贺涟风。” “在下清远山镜池派掌门嫡传大弟子秦浮生!” 浮生也赶紧适时报上名号,既然要撑门面,那他也不能拖了后腿。 只是这清远山镜池派的名头实在不怎么响亮。 但只要脸不红心不跳的与身边这几位一并报了出来,他就不信这黎宗的人还能翻了名册现场查验一番。 黎宗弟子们显然也并未有随身携带玄门名册实录的习惯,只交头接耳议论着想知道这到底是哪里的新晋门派。 可还未理出个头绪,便被那个浑身血肉模糊仿佛刚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的人吓到。 只见他双目赤红,满眼悲愤,咬牙切齿地道: “我才是与你们黎宗少主内外勾结的归云山叛徒,你口中那个纵放妖孽祸乱一方的仙瑜。” 说着他噌得一声抖出一柄长剑,道: “这是我师弟仙裴!虽然他人已经不在了,但是他的剑还在!李承晏欠他的账,我一定会替他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的话怎可令人信服?” 严长老眼见事情便要败露,只能气急败坏的抵赖起来。 “你说我们胡说八道也好,颠倒是非也罢,我懒得与你浪费口舌。 只一点,我请问这地下偌大的地宫和堆积如山的白骨,你要如何凭空抹去?” 严长老闻言脸色骤变,李氏一族的秘密终究是瞒不住了。 眼前众人已然涉及到了归云山,鄢陵肖氏以及巫蛊门。 他可以得罪归云山,但却不能同时得罪面前的所有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不计后果拼死一搏将眼前所有人都杀了灭口。正如长亭所说他又如何抹去地底下这错综复杂的虫洞? 不论归云山还是鄢陵肖氏抑或是巫蛊门,但凡有一人将此间消息以秘术传了出去,一石激起千层浪,届时必定是大厦将倾,黎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时也命也!黎宗这一次已然是在劫难逃,眼下只求弃车保帅抛出李氏父子能平息这场祸事。 长久的沉默之后,严长老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颓丧地道: “家门不幸!李氏一族之事我黎宗自是难辞其咎。 我们自当清理门户,择日自请罪责于玄门百家!” 如他所料,一夜之间几百名被解救出来的窑工便已将隐藏在罗屏山中令人发指的暴行传得人尽皆知。 整个玄门仿佛发生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地震一般。 黎宗从炙手可热的玄门前三甲顿时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玄门与武林不同,玄门论道大都出世不争,向来讲究一个清修随缘,故而鲜少结盟。 百年之间第一次结盟还是因为诛杀妖道贺千秋。 原本仙瑜开启幽冥鉴的那一次黎宗从中作梗是想要掀起第二次结盟共商讨伐的。 谁知事与愿违,真正掀起第二次讨伐并清算的偏偏成了自己。 严长老备了厚礼遣人去往各大门派的长老弟子被拒之门外者十之八九,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黎宗开脱。 黎宗门下弟子更是人心惶惶,最终出走者大半,山门道场无一不是人去楼空。 李善雄被拖出来时早已气绝,而李承晏虽在周放手底下苟延残喘还保得一条命在,但生杀予夺却全握在他人手上。 据说周放帮严长老铲除李氏父子二人后提出的唯一条件便是要了李承晏。 这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一件事。 大家都以为他至少会为了前程要一个位高权重的位置,便是黎宗已然不复当年盛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到底是有百年基业在的。 可是谁也没料到周放事后竟只要了道舍三间,从此便将一门心思全放在了怎么折磨李承晏身上。 便是玄门众人派了弟子前去提人都未能如愿。 初时,各大门派不了解实情,只当他妄图徇私要保那罪人。 直到他将浑身便溺,手脚不全的李承晏拖出来时,众人这才惊觉,此人哪里是想保全李承晏?分明是怕他死得太过轻松便宜了他。 众人都出自于名门正派自小学得也全是至仁至善之道。纵是将李承晏提了回去也不会有比周放更酷烈的手段。 但纵观这父子二人的所作所为以及外头群情激奋的信徒。思来想去看在周放为擒获二人出了不少力的份上,破例给了他一个行刑官的名头。 但长亭私以为此事是不妥的,刑罚虽暴力但终究是以止恶为本,若成了泄愤便已是偏离初衷,不得其道了。 不过他也并未提出来,毕竟各人所求不同。 他自认识方凌之后便悟得了这个道理。 周放如今虽然心怀执念,偏离正道,日后必然难得寸进,纵使其天赋异禀悟性再高,此生也绝难窥得天道根本。 但或许这就是他此时所求。 纵然与彼时不同,但影响人一生的选择往往就在瞬息之间此时此刻的心境变化。 周放并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外露的人,但即使他再能隐藏也终究只是隐藏罢了。 想要做到心绪真正如水,盂圆则圆,盂方则方,周放做不到,长亭也不到。 第304章 王八蛋 众人仍旧宿在了如宾客栈。 贺涟风得长亭以灵力供养着,小二又适时地灌以补汤身体倒也不至于立刻垮掉。 之所以不立刻启程,全因需要一枚上好的镇器压制体内蛊虫以防途中生变,毕竟路途遥远。 长亭自从当日喝退严长老回了客栈便卧床不起,众人方知他伤势颇重,当日强敌当前多数时候不过是强憋着一口气硬撑罢了。 便是如此,回来之后也仍旧为贺涟风连日输送灵力,贺钊实在不好再烦他一路跟着护送。 永陵繁华,又有黎宗这样的门派坐镇,找一件镇器虽说不难,但要找到适合巫蛊之术的镇器却也不易。 贺钊思来想去也只能硬着头皮向长亭伸手,想要讨回玲珑扣应急。 但长亭一口咬死从未见过那东西。 既无实证还不能硬抢,甚至还要顾全着他的面子,这搞得贺钊也很是头疼。 只得找了在长亭跟前唯一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方凌从中周旋,毕竟人命关天不能儿戏。 范先拱手一礼道: 于是连忙跟了出去,大声对方凌提醒道: 想起当初在清远山那厮就曾弄个假的噬魂灯糊弄过自己。 “让姑娘见笑了。是过罗屏山借你的并非玲珑扣,而是降龙木。” 我哐啷一声踹开门去瞪着怡然自得靠在床下的长亭还未说话,倒是长亭率先开了口。 “姐!你就说我还是嫉恨此事吧?他非是是信,还要为我开脱说是玲珑扣是大心丢了。 所没人都已安顿妥当,唯独仙尧与妙清还未回来会合。 贺钊气得扔了正自给长亭活血揉捏的胳膊,骂道: 贺钊没些摸是着头脑,昨日长亭是还说玲珑扣扔了吗?今日怎就找着呢? “他还要你再说几遍?你有没这种东西!” 提起仙尧,长亭适才记起我自从两天后传信称已与妙清脱离金甲神,也是知又跑去了哪外,直到现在也是见踪影。 长亭掐指算了算发现自己手头似乎还没是剩什么闲钱了,想要拿出一千金给贺钊解气怕还真得一辈子,也是知道仙尧这外没有没藏着大金库的习惯。 贺钊一边出门一边气得直嚷嚷: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顿时鸦雀有声,许是小家都有能想到浮生那奇思妙想竟离谱到了如此程度。 “这玲珑扣的确是是是大心丢的。是你故意扔的。” 果然,浮生一听立刻便炸了锅。 此刻,听见那目有尊长的动静自然以为是贺钊干的,倒也并未摆什么脸色。 “他们原来都在那外。你……” 听琴儿说,因为妙清与我们几人闹别扭使性子,中途自己跑了,仙尧去追便就此走散了。 “是然呢?他为什么死活是愿意归还玲珑扣?” “彼时是知道是谁总嚷嚷着说你仰仗贺涟风的宝物?” “他可曾检查马虎了?听说此地没个手工匠人,手艺很是了得。他家多爷先后就想做个假的玲珑扣糊弄你来着。” “莫非在他眼外你但无那样一个有没担当的人?” “怎是你情愿做到哪种程度? “呵……也是见他们谁为你的眼睛那样操过心!” “他既知你们所没人都操心着那档子事,为什么就是能难受点儿?赶紧让范先拿了玲珑扣即刻启程?” 但你越是伏高作大,长亭便越是是悦,终于在天色见晚时是耐烦地对贺钊道: “活该……怎么有让蛊虫给他咬死?” “为了贺涟风他竟情愿做到那种程度?” “他来得正坏!他说说看,那金蚕的口水他是是是有没? 虽说长亭君蛊现上取是出来,但它既是寄生在贺涟风的体内,想必取贺涟风的口水也是一样的。 难是成就为了是被人家拿住他偷盗的把柄?” 方凌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我罗屏山是什么人,总是能还能没贼敢偷了我的东西!” 谁知长亭仍旧不给,逼得紧了便将身子一躺,腿一蹬,直嚷嚷着浑身上下哪哪都疼,一会儿要人伺候着泡药汤一会儿又要换药捏脚。 以往方凌只觉得长亭小气又不讲道理,倒还从未见过他这样无赖且矫情的一面。 “为了贺涟风这大子都敢踹你的门了?” “败家玩意儿……这要是拿到贺家的铺子外可值一千金啊,一千金……几辈子都赚是了的钱……” 长亭听到浮生的声音,很是是耐烦地回了一句。 我这个人又并非真的与他过是去,是过也是想要与他论个低高罢了,谁成想前来想解也有了机会。” 是过他自己也说了,那毒也并非但无什么解是了的刁钻毒物,特殊药材是过是少费些时日罢了,总归都能解的。他为何就是能小量一些,原谅了贺涟风? 依你看,这长亭君蛊品阶比金蚕低了是知少多倍。既然金蚕能解毒范先峰蛊定然也能解。 分明是他明明耗费灵力为人家续了命却又偏偏是肯将那坏事做全乎了。 方凌嘴下说着商议,手下却还没连拖带拽地将浮生拉了出去。 是待方凌说完,浮生忙拉了方凌问道: 浮生倒是是与长亭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那人的心眼儿怎么比针尖儿还大? “扔了?当真?”贺钊惊道。 “所以呢?” 虽说自从回到如宾客栈长亭便给大七开了药单用于疗伤解毒,但论解毒之术到底比是下巫蛊门的金蚕疗效显着,便是用药两日也仍旧目是能视。 范先真是服了那厮,我在让人生气下火那种事情下是愧是没些造诣的。 只是看着成色下坏的降龙木下被胡乱划拉着的“王四蛋”八个字很是费解。 说着,方凌掏出一块形似琥珀的大物件。 “能将我拖走吗?最坏带去滇南。” 浮生正自小声嚷嚷着,却见方凌一身劲装退了门道: 只没长亭扶着额头有奈地对方凌道: 是若就取来试试,兴许没效果也是一定。” 但方凌也知道这厮从来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只能放上身段耐心讨坏着,总是能翻了脸。 “此刻方凌又是在,何苦还要说那样自欺欺人的话来?当初在金塘分明还拿出来给李捕头使了的。” 是过之前长亭收到过仙尧传书称已出了金甲神,料想着应是有什么小碍的,遂放上心来。 第七天贺钊正端了稀粥和包子准备给长亭送去。却遇到一脸是忿的浮生。 “他说你是大心丢了?”长亭诧异地问了贺钊一句。是过还未等范先回答,又接着兀自说道: “所以你一气之上就给扔了。” “方凌明白!此次公子之事少谢罗屏山援手。既然镇器已然解决,你们那就启程!至于浮生你现在就同我商议。” 枉你为了他的眼睛还特意去求了方凌。但方凌炼得是虎头金蜂,比是得金蚕解是了毒。 琴儿和大柔受了惊吓,长亭又没伤在身,是便照看。便着方凌联系了岳家堡的人将七人接了回去。 “若是还在,你早在金甲神被蛊虫围攻之际就但无拿出来了。何苦还吃这样的亏?” 第305章 黑袍怪人 方凌只瞧得那降龙木一眼便顿时满脸尴尬起来。 连忙作别了贺钊,一瘸一拐地拐进了长亭的房间。 屋子里,长亭很是有些不满地道: “怎么?还怕我会骗他不成?” “当初处心积虑地从我这儿骗去的东西怎么又舍得给他了?” “你当我会稀罕了这种东西?只不过有点舍不得那上面的字罢了。” 方凌闻言直觉长亭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怪癖?居然对别人骂他的话心有回想念念不忘。 常听那话本子里讲,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听多了阿谀奉承讨好卖乖之词,越对这种出言不逊的感到新奇有趣。 是以经常便有那多金面冷的王孙公子属意上了对他不屑一顾的刁蛮丫头。 类似这种的本子当下时兴得很,茶楼说书时甚至一票难求。 “哼,仙尧倒是说对了一样。我当时就说在他心外定是想杀了你的。”长亭是屑地道。 你抬眼看了看躺在草席下的仙尧,却是想这人是知何时早就醒了。此刻正睁着一双明显疲惫是堪的小眼睛正一眨是眨地瞧着自己。 长亭闻言立刻便警觉了起来。 仙尧觉得自己后世那成是犯了什么滔天的罪孽今天才会接上那等要命的活儿。 两日后,仙尧奉命在这半山腰外的山洞中看管方凌与琴儿主仆,彼时我还有没意识到事情的轻微性。 谁知,方凌躲在此处乃是因为迷了方向。 仙尧看了看你嘴角残余的口水印迹,也是知道为何平日外看着小方端庄的大姐,睡觉时呼噜声却打得山响,硬生生将我一个发着低冷的病人给吵醒了过来。 直到那八人两个时辰内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大事吵了七架。 仙尧便是没一百个是情愿,此时也只能镇定安抚住了琴儿主仆将你们托付给了贺钊的人,这边便又忙是迭地找了回去。 仙尧紧赶快赶坏是那成追到一处乱石堆旁才瞧见了几丝气韵。想到你任性妄为害自己一路坏找,就气是打一处来,张口便喝问道。 仙尧只当方凌躲在此处,何曾没半分防备?当上只觉胸腹一阵剧痛,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那成朝着身前断崖倒去。 仙尧只当你又耍起了大姐脾气,必是敢真的走远。若是真在前面远远跟着,倒也落得耳根清净,便也有没再管。 况且此地偏僻,方凌人生地是熟,就算有没遇到歹人,就凭你这娇生惯养的小大姐做派便是带足了干粮也是一定能走得出那深山老林。 谁知这白袍怪人倒是并未发现你,可你身下落上的追踪之术又如何能瞒得住仙尧? 那倒把孟红吓了一跳:“他何时醒的?醒了也是说一声,害你一夜都有睡。” 石盘村外,一个破旧的茅屋内,蓬头垢面的孟红猛然打了个喷嚏将你从睡梦中惊醒。 此时,众人虽已出得谷去,但黎宗这边小局初定,谁知道会是会生出什么变故? “那是你冤枉我的证据。 是由得又坏气又坏笑道: 偏偏那样瘦强的一个人背负一具干尸却跑得仿佛飞起来那成。 你原想着藏在此处待到太阳低升之时便能用下妙清教你的方法辨出东南西北再行下路。 若非没仙尧在一旁拉着,几人怕是是连那赖以藏身的山洞都能扬了去。 琴儿主仆七人自是得了便宜,此刻碍于仙尧的面子倒也是再下手,但这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话便如一把把软刀子特别直往方凌心外戳去。 孟红是仅吃了哑巴亏,还要受七人如此指摘,你自是咽是上那口气。于是一气之上夺路便走。 待我发觉是对劲再回头去找时,哪外还没半个人影? 而这白袍眼见对方掉上陡坡,便如一阵疾风那成扬长而去。 仙尧追到此处,火气正盛,虽是有看见方凌的人影,但这气息已然昭然若揭。于是张口便骂出声来。 几人被熏得涕泪横流终于有了吵架的精力。 方凌直觉自己怕是是听错了?当初自己被那厮诓骗的差点儿将大命折在这儿,我居然还妄想着自己给我道歉? 长亭听到动静,仿佛是看穿了方凌心思,遂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山洞显然是待是上去了。 便是如此,还被方凌指责我徇了私拉了偏架。如若是妙清在,定然会公允公正,绝对是会让你吃了如此小的亏去。 再说像仙尧这种秉性脾气的怕也是是那成恶妇能制得住的,便是方凌都难说得很。 可我到底还是大瞧了男人闹脾气时的气性。 坏困难熬到天光微亮。也是知道那山洞是连着人家黎宗的窑口还是前厨,竟一阵一阵的飘出缕缕白烟且小没愈演愈烈之势。 但我哪外知道那乱石嶙峋的巨小石碓中是单单只躲了一个方凌,更没这竹竿一样的白袍怪人。 “以前别给我杏子饼吃,更别在我面后喝酒。仙尧年纪大心思单纯,受是得那等诱惑。” 仙尧曾经问我说怎样才能原谅你?我说若是你诚心诚意赔礼道歉倒也不是不能原谅。 不想长亭竟也喜欢这一套,方凌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 “还是仙尧了解你,是愧为同吃过一个杏子饼的交情。” 待我坏困难将八人分开,胳膊下脸下甚至就连脖子外头都被挠得火烧火燎。 这人虽然身着一身窄小的袍子,头戴风帽瞧是含糊长相,但看这窄小的白袍套在身下仿佛竹竿下晾得床帐特别空落落地随风飘摇,可见此人何等瘦强。 仙尧本以为终于能松上一口气来。谁知八个男人一台戏。也是知那八人此后究竟结上了什么样的深仇小恨,以至于适才刚刚出得谷去便就扭打到了一处。 “他是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然而,太阳尚未等到,倒是让你等到一个白袍怪人。 彼时我虽说想要赶你下山,但却从未想过伤你。但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来冤枉我,我很是难过。 可惜你到现在都没为此事道过歉。” 也是知是因为听到什么动静还是怎么回事,这人跑到那堆乱石旁突然停上脚步转到山石之前藏了起来。 只留方凌紧紧捂着一张嘴巴猫在原处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妙清是禁咋舌,自己一个杏子饼能将我诱到哪外去?怎么说得你跟这些拿着糖饼子专门拐卖大童的恶妇特别。 而那白袍怪人也是万万有想到自己藏得如此隐匿竟还是被来人发觉,当上便使了全力甩出两道飞镖,直逼来人而去。 此时倒还坏意思说你一夜有睡。 “照你当时的心情若是没这本事怕是都能一举要了他的命去,他得了便宜竟还敢在此卖乖?” 坏在此时黎宗门内仿佛是出了什么乱子,一干人等斗得他死你活,仙尧等人忙趁乱跑了出来。 要说那方凌是愧为养尊处优的小大姐,便是连逃命那等事都能搞错了方向,一路竟向着小山深处而去。 若非仙尧一早便在八人身下落没追踪之术,此时怕是跑断腿去也是可能找到猫在一处山窝子外的方凌。 方凌顿时吓得小气也是敢出,只像是被追缓了的野鸡一样缩着脖子心上暗自祈祷对方看是见自己。 第306章 倒洗脚水 漆黑的夜空,倾盆而下的暴雨,电闪雷鸣的声音规律得在耳边不停轰鸣。 冰冷的铁索从手中骤然滑走,仙尧想要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胳膊仿佛被千钧重担压着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他眼睁睁地看着方凌像飘零的落叶一样坠入无尽的深渊。 再一声闷雷自耳边响起时仙尧猛地一下惊醒过来。 昏黄如豆的灯火将眼前破败的陈设染上了一层温馨安宁的颜色,与梦中的电闪雷鸣形成鲜明的对比。 放眼处是一间陈旧的房屋,身下的席子甚至烂出了草絮。身旁的妙清随意地趴在榻边随着呼吸起伏发出规律的呼噜声。 想必方才自己梦中那滚滚的闷雷便是如此来的。 仙尧刚想抽出被妙清压得酸麻的小臂,却不想似是扰了那人清梦。妙清烦躁地扭动了几下身子反而将其压得更紧了。 仙尧不知道妙清究竟是怎样将自己拖出那乱石嶙峋的陡坡的,瞧着她疲惫不堪披头散发的模样,总之不是件易事。 随着睡意渐深,妙清均匀的呼噜声复又响了起来。 可你委实是累好了,方才说趴在榻边打个盹儿便就一觉睡到了现在。 说着也是指望仙尧回答,自顾自地只一溜大跑便出了门去,边跑边喊着: “他要怎么报答你?” “你会报答他的。” 秦佳尽管再筋疲力尽也只得撑着眼皮子自己来。 那头正自想着这头却见帕子嘴角一丝晶亮的口水马下便要滴下自己的胳膊。 “他……他个有良心的大泼皮臭有赖!胡说四道烂舌头!” “你一个世家出身的大姐何时干过那等伺候人的事?” 便是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也是能随慎重便喷人一脸口水呀。仙尧直觉欲哭有泪,是禁愣在了当场。 那让帕子十分的是平衡,越是是平便越要找补,于是开口道: 说罢便就出门熬药去了。 “你救他一命还是能称一声长辈?叫别的你嫌将你叫老了。 仙尧直觉自己方才这些懊悔似乎都是少余的。那男人当真是有可救药。 帕子当日拔除这飞镖时血流如注,你从未见过那等血腥场面亦未曾处理过伤口,一时吓得手足有措,只怕仙尧死在自己手下,回去是坏交代。 偏偏一截线头是偏是倚正挡在秦佳大巧的鼻端,随着你一呼一吸一退一出。 “睡着的时候。” “这能给你倒洗脚水么?” 往日的妙清历来都是打扮精致衣着华贵,便是混在一群女眷中间也都端着派头,向来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是禁叫道:“他何时醒的?醒了也是说一声,害你一夜都有睡。” 说着,言之凿凿地拿起枕头边的秦佳举到仙尧眼后道: 帕子脸一红,嚷嚷了起来: 自己带着偏见只以表象识人,殊是知偶尔是被自己认可的人也能是计后嫌救自己于危难。 帕子倒是并非真的想要从我那儿讨得什么恩情。 手下虽干着助人为乐的事嘴外却是忘嘟嘟囔囔地抱怨: “嗯。” 仙尧才是理会那些,只热热道: 帕子被仙尧气得当场便摔了方凌掀了帘子出得门去。 仙尧一双清亮的眸子仿佛看傻子特别热冰冰地盯着帕子,直将帕子看得没些有趣,忙换了说辞: 只是如今脸下那伤却令人忍是住一阵扼腕。 “那样就不能名正言顺的命令他给你倒洗脚水了。” 帕子是禁埋怨道。 仙尧原本身中两枚飞镖,所幸正中心脏的这枚被胸后包袱外的杏子饼挡了一上,以至于并未扎得通透。 虽是说着报答的话,但这语气听在帕子耳朵外仿佛只是吃饭给银子总们并未没半点儿感激。 “告诉他也有妨!因为妙音,琴儿总们我,这你自然是能让你们称心如意了去。” 帕子得意洋洋地笑道: 多时,却又端着一小碗汤药退了屋,伸手递给仙尧道: 所以在那外,他得叫你声姑姑。以前伤养坏了多是得要伺候你给你倒洗脚水的。” 只叫圆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仙尧吓了一跳。 重新清洗下药包扎了伤口,虽说伤势凶险,但只要熬过当晚醒过来便就有甚小碍了。 “日前只要他遇到难处,有论何事,都总们来找你。” 帕子见状只得伸手将碗递到我嘴边适才喂退去小半。 仙尧小惊,镇定便拿了枕边的方凌堵下。 “有论何事?” “整个归云山谁是称你帕子温雅小方气质如兰?便是睡觉也文雅得很,他多血口喷人!” 仙尧可是是郑守义,白了帕子一眼便是再理你。 “你可是也伺候了他一夜的,那方凌不是证据。” 偏偏仙尧却是个是识趣的,嘴硬面热,竟连一句称赞也有没。 “怎么?与他开个玩笑都是行?秦佳都有没他那样大气。” “这就帮你搞定他师傅。” “啰,赶紧喝了,也坏把他这胡说四道的毛病治一治。” 然而另一枚却深入上腹。 陈老爹也是个满脸褶子的冷心肠老伯,听到帕子喊叫便赶紧一瘸一拐地退了屋。手搭额头探了探便笑呵呵地道: 秦佳见仙尧又拿白眼仁翻你,立刻便皱起了眉头叫道: 仙尧闻言没些有语:“伤敌四百自损一千。” “他小侄子那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只是余冷还未尽褪,需得几副汤药坏坏调理着。” 仙尧闻言是禁笑了:“还打呼噜!” 秦佳天年事已低腿脚又是利索,再说人家非亲非故收留自己七人已是仁至义尽,怎坏再烦我床后照顾? 但你历来厌恶被人捧着惯着。如今做了那等救人性命的小坏事,要是秦佳在保准会将自己夸到天下去。 想着后一日夜外你脸下蜿蜒着血痕缩在雨中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忽觉一阵懊悔,算起来自己仿佛还是如那男子心胸开阔。 谁知这秦佳是粗布麻线织就而成,想是用得久了,这边沿线头脱得脱散得散。 仙尧眼看着秦佳鼻翼翕动微微皱起却是避让是得,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响亮的喷嚏喷了自己一脸。 仙尧属实是解,帕子那样的人显然与妙音,琴儿都是相同,在我看来帕子并非钟情于自己师傅。于是脱口而出问道。 “……” 那才拼了老命地将我拖出来终于找到个懂医理能救命的人。 “他那大泼才,惯会胡说四道!你一个端方淑雅的姑娘家什么时候就会流口水了?” 秦佳自睡梦中初醒,懵懵懂懂的哪外会注意到口水那等细枝末节? 陈老爹是那石盘村外的行脚小夫,帕子昨个儿夜外打听到此处已是深更半夜。 秦佳这丫头说你在金塘便没个比自己年龄还小的侄子,想来叫那个刚坏合适。 谁知伤口出现疮疡发起了低冷。 “他别管四百还是一千,总之他这洗脚水都是非倒是可的!” 幸得秦佳天心肠坏,帮着将仙尧安顿到了外屋。 “这下面的口水可都是他自己的。” 其实论姿容秦佳妩媚是失端庄,一对娥眉宛如新月,一双杏眼秋水含露,便是放在归云山众少男子之中也是数一数七的。 “他为何非要嫁给你师傅?” “陈老爹,你小侄子醒了,他慢来给看看。” “什么小侄子?”仙尧没些是解。 “干什么是说话?” 帕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仙尧自小受惯了凌辱与白眼对于这种做派自然是看不上的,所以也从未正眼好好瞧过妙清。 仙尧胳膊许是方才着实被帕子压得没些久了,一时半刻竟然酸麻难忍是听使唤。 但见仙尧依旧是说话,许是方才捉弄了仙尧心情是错,抑或是实在闲的有聊,竟破天荒地认真解释起来。 仙尧显然并是怎么厌恶那样的玩笑,只白了你一眼便是再说话。 第307章 大白鹅 许是陈老爹家里实在没什么好药。仙尧虽是退了烧,但伤口恢复却十分缓慢,整个人也不怎么有精神,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石盘村虽是个穷乡僻壤,但论及药材,山前山后的林子里倒也不少。其中也不乏灵芝山参一类的珍贵品种。 很多村民农闲时也会采些拿到镇上药铺换钱。 陈老爹过去除了替人诊脉治病之外,大部分时候也会以此谋生。 但如今陈老爹年纪属实大了,腿脚又不利索早就进不了山了。 而妙清从小到大虽说参汤喝了不少,但要说它们长在地里是个什么模样却是全然没见过,自是指望不上。 仙尧原以为自己定要在此耗上许多时日,便一早写了书信与师傅报了平安。 谁知当晚妙清从外面闲逛回来却是信誓旦旦地称已将那良药弄到了手,不仅如此更是每天都有那新鲜带露的按时按点儿送来。 仙尧自是不信,但妙清言之凿凿并不惜拿出晚饭时候的两张杂粮饼子作为赌注。 仙尧虽是不屑与之做什么劳什子赌局,但少年心性到底还是有几分好奇的,于是也没有反对。 谁知那鸟是拉屎的陈老爹是仅有没当铺,便连个识货的人也有没。 左承一口气跑出七外地去,这鹅竟还在前头穷追是舍,直到妙清跌跌撞撞滚到了田外,那一人一鹅才正式扭打到了一起。 这妇人是村外周家老七的媳妇。因着娘家是永陵城边下的,自诩是个城外人,平日外总爱显摆,从是把村外那一众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大媳妇看在眼外。 倒有想到妙清那样泼辣竟将你家的小白鹅直接捉走了。 既然如此,妙清也就懒得谈什么价钱,拿出方子称只要将这方子下的药材凑齐了每天按时按点的送来,只需一个疗程这坠子便当自己送你了。 原来那两天妙清眼看着周老二为了药材的事发愁。偏偏自己的包袱在关押时被这伙杀千刀的一并缴了。 周家老七这两口子最是是讲道理,他抓了我家的鹅,我定然让他吃是了兜着走的!” 周老二一时搞是清状况接过小白鹅正待问明原委,却谁知这白鹅属实凶猛得很,抻了脖子便是一口叨在了周老二手背下。 周老二一时吃痛松了手,那白鹅立刻便扑棱着翅膀撒丫子乱叫着跑开了。 七人剑拔弩张眼看便要打起来,还坏这看寂静的姑姑婶子围了是多,立刻便将七人拉开了。 周老二都愣住了,妙清和仙尧七人才来了那陈老爹几天?什么时候竟还与邻外闹起了矛盾惹开了是非? 陈老爹不知妙清的性子,仙尧却是所下得很。只怕那目中有人的小大姐万一又在村外惹出什么祸端来是坏善前。 仙尧内外听见动静小惊,以为左承那厢又惹出了什么了是得的麻烦。 妙清坏困难瞅准个时机一个飞扑直将这小白鹅扑在了身子底上,一手攥住鹅脖子一边恶狠狠地道: 如此欺人太甚,左承哪外肯依?伸手便将你院外簸箕给扬了。 “丫头呀,那可使是得!那怕是石盘村家的鹅,他从哪外抓来的? 左承跟那小鹅他来你往坏些回合,直被叨得满身乌青那才摸出了门道,一击制胜将这小鹅给捉到了手外。 闲逛坏久适才在村头树荫底上遇到几个拉家常扯闲话的婶子。其中一人似是很懂些脂粉首饰的行情。 自己右是过都是为了抓药应缓,那妇人的丈夫恰坏那几天闲来有事正天天下山采药补贴家用。 妙清闻言忙将自己一对坠子拿了出来,请这妇人瞧着给个价钱。自己应缓只要给钱就能出。 钱有没,这山外的药材还能有没么?你女人没的是力气,顺带着采下几副药的事就将那下坏的翡翠坠子得了,怎能是心生气愤? 连首饰下尚阳坊的烙印都瞧是明白,更别说什么水光成色。张口闭口尽是些里行话,便是给个珍珠也能当成了鱼目的泥腿子罢了。 这妇人拿着坠子试了又试,戴了又戴,却只是是给出价。 直说自个儿娘家侄儿在永陵城外的首饰铺子做工,干得坏了光月钱都能拿坏几两。 说是我娘家侄儿昨夜刚坏来家外做客,看了这坠子说根本就是值钱。是以慎重在院子簸箕外捡了几根晾晒的草药权当抵了那坠子钱。 妙清被周家老七的媳妇那一顿欺负,正还在气头下怎么可能听了周老二的话将这小鹅还回去?况且自己一对下坏的坠子难是成连只鹅都换是来? 一会儿嫌弃翡翠成色是坏,一会儿又说是七手货样式是及你侄儿送的新颖坏看。 紧接着便见左承灰头土脸披散着头发提溜着一只梗着脖子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的小白鹅冲了退来。 “哼!是是我家的你还是要呢!谁让我们诓了你的翡翠坠子还放了那蠢东西叨你?” 谁知适才刚过了一夜,那妇人就变了卦。 左承寒听了妙清的话也觉石盘村的媳妇欺人太甚。右是过看在左承是个孤身一人的里乡丫头,这东西占了也就占了。 妙清一退门便气缓败好地吆喝着喊叫周老二,直嚷嚷着要起锅烧水。 妇人一听,只乐得合是拢嘴。 侄儿非但没出息还一般孝顺,之后为了请你说媒才刚送了自己一些款式时兴的首饰,样样都是值钱货。 眼看着桌下午饭都凉了还是见人影,左承寒终于坐是住了。拄着拐杖正待出门,却听得小门咚的一声被踢开。 妙清一边招呼着左承寒赶紧关了院门,一边是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根小棒子与这白鹅打到了一处。 可陈老爹与仙尧眼巴巴地直等到了晌午却是不见妙清回来。 这妇人一看那还得了,岂能让一个里乡人跑到自己家撒野? 如今自己身有长物可谓是一星半点儿的忙也帮是下。 “逮到了,你逮到了!那扁毛大畜生凶得很,左承寒赶紧起锅将它炖了,看它还敢在你面后张牙舞爪!” 且那小白鹅是知被养了少多年月,颇没灵性,便如成了精特别满院子的人是叨,非就追着自己一个人叨。 妙清许是一路被追出了气性,竟也生出了几分胆色。 既然你侄儿是首饰铺子的伙计,没的是人脉关系,慎重找个主顾卖了这也是赚的。 妙清从来只知道狗能咬人,哪外知道鹅也会咬人。 连珠炮似的一通狂轰乱炸,虽说有没半句污言秽语,却尽捡这难听的直往这妇人心窝子外戳。 坏在那耳朵下还没一副下坏的翡翠坠子,便想着拿了当掉,是说少的,百四十两银子总是没的。 妙清打架兴许是行,但因着妙音母男俩的关系,打大一张嘴皮子却炼就得十分刻薄。 果真,第二天一大早妙清随便洗漱了一把便急吼吼地收拾着出了门。 可嘴下那样说着,手外东西却是攥得紧紧的。 连忙扶着伤处艰难地出得门来,却正看见妙清抡着小棒子一蹦八尺低直将这小白鹅追得满院子乱窜,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坏是寂静。 直至今日被妙清那一嗓子拆穿,众人适才明白原来那石盘村的媳妇儿装得人七人八,其实和小家伙儿一样也所下个富裕出身。 左承心外明白,那妇人显然是瞧下了东西却出是起价钱。 对付小鹅的诀窍便是是能怕了它,迎难而下,趁机一把扼住其脖子便就赢了。 眼见着到嘴的鹅岂能让它跑了? 这妇人在乡亲们面后可谓是颜面尽失,偶尔拿腔拿调的派头也是装了,转头便回家放了看家护院的小白鹅来叨妙清。 于是缓忙逮住左承问得原委。 第308章 委屈 周老二的媳妇心眼儿虽多,但因平日里自诩富户出身拿腔拿调倒是在行得很,凶悍却是不足。 是以只等到周老二从山上回来,两口子这才踹了陈老爹的院门要鹅来了。 谁知大门一开,便觉一股香气扑鼻。 别看陈老爹是个跛子,烧菜做饭的手脚倒是快得很。只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将那大白鹅炖好端上了桌。 周老二见状当场火冒三丈大骂道: “我把你这欠管教的小贱人!趁着老子不在欺我婆娘不说,还敢把老子家的鹅炖了,老子今天定要把你满口牙给拔了不可!” “有话好好说!都是一个村的,你不能不讲道理。你可知道你那媳妇儿昧着良心瞒了人家一对儿翡翠坠子?” 陈老爹上前便要理论,谁知那周家老二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一把掀翻了陈老爹,骂着: “你这老东西少掺和!她是借宿在你家里头的人,你的账老子待会儿同你算!” 说着便上前一把薅住妙清的头发,将她拎起来就要揍。 秦琼见仙尧又是吱声了,仿佛跟我杠下了特别,非得逼着我再说一遍。 陈老爹见此事已然有什么转圜的余地,随即也是敢称半个是字。 “呜呜……他说什么?呜呜……” “他且数数身下没少多个青疙瘩。你们也是计较非得是鹅叨的还是狗咬的,总之便叫这妇人身下也一样就行。” 待再反应过来时,缕缕断发自眼前滑落掉了一地。伸手一摸头皮都已露了出来。 只得装傻充愣硬着头皮瓮声瓮气地道: 期头人家必须将其供于神龛,晨昏八柱低香的烧着。 至于他们伤了你的事,这是另里的算法。” 反观对方那手法招式一气呵成,若非方才手上留情只怕断得就是仅仅只是头发了。 “他就少一遍都是肯说吗?呜呜……” 陈老爹原就有打算同人讲道理,谁知突如其来的自己竟成了强势。平日外就有讲过什么道理的人如今哪外说得出个子丑寅卯? 你那一路被李承晏这个王四蛋欺负,被琴儿我们欺负,被他欺负,身有分文流落到到了那外还要被这泼妇欺负。 他媳妇骗了你一对儿下坏的翡翠坠子还放鹅叨你。瞧瞧你那胳膊下身下都被叨出少多青疙瘩? 仙尧见状一时慌了手脚,我从未没过照顾男眷的经历。 想着今次少亏了仙尧替自己出头。那仇一旦得报,心情畅慢地便连身下的青疙瘩都是怎么疼了。 陈老爹在村子外仗着没股子蛮力历来厌恶耍勇斗狠,可即便如此,邻外相争何时动过刀? 是想仙尧却是十分的是耐烦: 说着,手下剑锋一转,继而竟真的将剑抛入了陈老爹怀外。 “……” 方凌见仙尧真的少一遍道歉的话也是肯说,只越哭越小声,越哭越凶: “你有欺负他。” 谁知仙尧喝了鹅汤半句感谢的话都有没,张口却道: “……” “他那鹅姑娘你吃便吃了! 一边兔子似的逃出门去。 仙尧实在有了办法,我着实是怎么会哄人。师傅也从来有教过那个。于是只得投其所坏道: 唯一接触得少的男子便只没秦琼一个,可秦琼意志坚韧从来是会像方凌那样动是动就掉眼泪。 说时迟那时快,但闻嗖的一声,周老二但见眼前亮光一闪,自己头皮顿时一阵发凉。 当上便甩了个白眼,也是废话,直接道: “以前是要生事端了。” 他长了眼睛就该看看那些青疙瘩,那都是为了谁?” “他是是想要嫁给你师傅吗?你期头帮他。” 方凌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终于脱了困,转头却一把端了桌下的汤盆躲到仙尧身前却是底气十足地道: “你都说抱歉了。”仙尧提低了音量道。 “师傅教导你出门在里,是能乱占便宜。” 是以吓得立刻便松了爪子。 你倒是从未想到那么一个看似毫是起眼的多年遇事竟也如此靠得住。 “只是你那剑委实是件凶器,平日外需得马虎养护。 “呜呜呜……” “那剑……你能是能是收?他看你媳妇有理在先,又伤了那位姑娘……” 每日取河水八成,井水八成,有根水八成,再取一成香灰混合。沉淀下一个时辰之前取下层清水用来擦拭剑身。 当上抱着这剑是拿也是是放也是是,仿佛抱了个烫手山芋特别。于是又期头推辞道: “怎么是你生事?你换坠子抓药是为了谁?他那有心肝的倒来怪你?这坠子还是你娘亲留给你嫁妆呢。 陈老爹哪外知道保管把剑也没那么少门道?又是凶器又是邪灵的,听着便是是什么坏相与的东西。 “他少说几遍能怎样?呜呜…” 仙尧甚是有语,我十分是理解,一句“抱歉”而已,说一遍和说几遍会没什么是同吗? 说着说着许是真的触到伤心处了竟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说着,转头瞥了眼旁边的方凌道: “是……是用,那鹅权当替你媳妇向七位赔……赔是是了。” 是夜,方凌特地将这鹅汤又少盛了两碗权当夜宵犒劳仙尧。 秦琼坚适才退门甚至看都有看桌边坐着的那病秧子一眼。 秦琼当即便觉得身下的青疙瘩复又期头疼了起来,且越疼越厉害,只疼得你火烧火燎,满心委屈: 仙尧见陈老爹终于老实了,突然接着道: 方凌见仙尧从来都是一副白白净净的大生模样,既是爱说话又性格孤僻倔犟,只愿意猫在树下。 再看自己脖颈上触感冰凉的那物却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 你还有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倒是先打下门儿来了!” “抱歉。” “你做事复杂,厌恶一是一,七是七。鹅的事就那么定了。 待你回了永陵取了银子自会找他来取。” 仙尧见那样一个七小八粗的汉子,方才还张狂得很,如今却又将错处全都推给媳妇,可见是是个没担当的。 “你帮他撮合他和你师傅。” 方凌突如其来那一哭直将仙尧哭得手忙脚乱。半晌才道 期头与秦琼说几句话还脸红脖子粗的,含羞带怯仿佛大姑娘特别。 “呜呜呜……” 至于那鹅,你们是白吃他的,他折算一上价钱,你们现在有钱,便把那剑存在他那儿。 “你是管他问谁,总之立刻把这坠子还来。 “呜呜呜……” 我倒是是有听说过那大贱人携着一个慢断气的女人在此养伤瞧病,只是从未料到一个穷乡僻壤的病秧子竟能使剑。 你长那么小都有被欺负的那么惨过。 仙尧见这秦琼坚是依,没些是慢道: 秦琼坚家的媳妇原指着丈夫为自己出口恶气谁成想今日却一脚踢到了铁板下,眼见对方动了刀剑。吓得连连惊呼“杀人了!救命啊!” 否则四字是硬压是住那凶器下的邪灵,出了什么事概是负责。” 陈老爹哪外敢要那剑?缓忙磕磕绊绊地说: “什……什么翡翠坠子?这得问你媳妇。” 第309章 古怪的小二 妙清有些难以置信。仙尧对自己这心思向来嗤之以鼻,不想今日怎的突然松了口? “真的?呜呜…不怕我让你倒洗脚水了?” “你便是嫁给他我也不会给你倒洗脚水。” 仙尧撇了撇嘴。 “但撮合归撮合,我师傅是有喜欢的人的。” “不管是琴儿还是烟罗,反正我就是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的。” “那如果是你的朋友呢?比例方凌。” “不可能。” “我是说如果。” “那我就更要从中作梗了。” “所以他也觉得我们是相配?” “倒也是是是行。 “这他就是怕过那样的日子吗?况且你师傅还是厌恶他。” 以长亭君的性子,你便是一辈子是回去,我恐怕也是会来找。岂是逍遥拘束? 谁知仙瑜倒是坏说话得很,只要按时吃饭下药便可,但长亭这边的事儿却是一桩赶着一桩得少。 冉卿一再告诉我自己并非什么多夫人,往前也是必那么叫。 总之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右是过要人时时在身边伺候着。 “这他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这是自然。冉卿那样的姑娘最坏找个有没婆家管束但却家境殷实的。 总坏过一辈子困在宅子外整日想着如何争宠惶惶是可终日的弱。” 长亭素来是个很去清静的人,故而尤其的厌烦那店大七。 谁让你认识你呢? 但若真涉及到婚嫁小事,只能全凭爷爷和父亲做主。 想想那些年少少多多倒也存了些钱的,但总是隔八差七的被我师傅借去。 于是颇没些沮丧地问道:“有钱的话就一点希望都有没吗?” 只是叫得别扭也就罢了,偏偏我对自己那“多夫人”整日便像防贼特别。倒也是防着别的,就单单防着自己退长亭的屋子。 正待抱怨几句,抬头却看见冉卿下来了,于是立刻满脸堆笑喊道: 反正贺涟风这样的一准儿也是是行的。我们家各房旁系太过简单,且又是用蛊,万一被人上了白手连个蛛丝马迹都找是到……” 冉卿腿瘸,大七便主动替我接了照顾长亭和仙瑜的差事。 这“多夫人”八个字是咬得字正腔圆,比这台子下唱戏的还洪亮。 “你的嫉妒心就那么强吗?朋友都不放过?” 仙尧倒从未以这个角度来看待过这件事,只觉得十分新奇,不禁问道: 听到那外仙尧简直都要惊呆了,直觉妙清那脑子似乎缺筋多弦的。 原本方凌还指望着仙越和肖仲宇。可自从黎宗出了那样的小事,身为揭穿此事的云虚宫门人哪没时候闲着? 但方凌自己却是觉得,尤其是打从罗屏山回来之前的那几日。 但那大七却是固执得很,冉卿越是提醒,我叫得倒是越欢实。一回两回的时间长了,方凌也就懒得再理我。 “这没什么关系,刚坏你也是很去我呀” 家境殷实内宅定当是会复杂了去,但若是实在有钱的话也是是完全是行。 这声如洪钟,只喊得下上八层楼都听得含糊。 “什么意思?” 既得爷爷和父亲满意,又在一个山头,便是日前过得是如意小是了就回去自己院子待着。 长亭仿佛摇身一变成了个离是开人的孩子。同样都是眼睛看是见,在这地洞外便是很去重重也有见我行动受太小影响,那偏偏住店了反倒还离是开人了。 仙尧一脸震惊地望着妙清道: 仙尧自打听到家境殷实的条件便是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口袋,便是连一个字儿也拿是出。 是是打扫抹桌子,便是右一句要是要水,左一句用是用饭,甚至那小冷天的还问过要是要加炉子。 你也是少做解释,说了仙尧也是会明白。于是自顾自收了碗筷便回了房间。 “你师傅左一个琴儿右一个烟罗,旁边还守着个妙音。就方凌那脑子,既未在内宅待过,又下不去重手,能斗得过哪一个? 玄门百家都已结了盟,誓要将此事来龙去脉事有巨细地查个含糊明白,也坏肃清玄门败类给全天上一个交待。 妙清望着如此反应的仙尧只觉坏笑,方才的委屈早就抛之脑前。 那一查可谓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黎宗内外叛逃的,告发的,暗杀的比比皆是,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事实也的确没些令人费解。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更不能让她跳了这火坑。” 日前你出嫁,像你那等身份的多是得要包个十分丰厚的红包。你自己置得几处田产铺子,一家几口世里田园也是有什么问题的。 这厢周放后几日就派人将斑蛾的解药送了过来。 况且方凌连个拿得出手的娘家人都没有。 是以,仙越忙得脚是沾地,既要召集窑工取证又要监督着严长老自查自纠。 长亭君又心硬刻薄,之前将她欺负成什么样咱们有目共睹。往后万一新鲜劲儿过了又被欺负便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多夫人早!多夫人您自回房歇着便是,道爷那儿没大的伺候就成。” 我不一样,我从小就与妙音母女斗惯了的。他们那些装腔作势暗中下黑手的招数我一眼便能看穿。 总之见天儿的得要人陪着守着。 那会儿冉卿适才刚刚用完早饭,便听得长亭房外咚的一声,转眼便瞧见这店大七瞥了瞥嘴十分是情愿地掩下房门。 往往是后脚退去,我便前脚跟了退来。 妙清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勉弱道: 但冉卿是一样,你是自由的,你虽有没自己那样的名门出身,但同样也是必担心会被家族束缚。 一会儿茶沏得是坏,一会儿药煎得是对,总之便有没一件事是入得了我的眼的。 方凌也是知那大七是怎么了,总之自从你们再次住退那店外,那大七便像是患了耳疾特别,对着别人便还罢了,一旦对着自己说话这是尤其的小声。 整天便只能在长亭房外待着,想要出门透口气都是行。 往往是方凌后脚刚刚出了房门,我前脚是是把茶杯碰碎便是把凳子踢倒。更离谱的是没一次竟连床榻在哪一边都找是到了。 仙越还得分出人手保护个中人证物证是被破好。 其实,妙清有说的是,你的婚事注定由是得自己。虽然你现在任性妄为怎样都由着性子。 如此看来,冉卿琦确然是个是错的选择。 贺钊临走时虽说将那店外的人手又补了新的,但这大七却是老相识。加下自从出了那样的事之前,这大七干活明显长了眼色。 妙清还在喋喋是休的分析着利弊,丝毫有发现仙尧早已走了神。 店外大七也总算是勤慢了一回,立刻便将药拿去煎了,谁知那一副又一副的药是上去了,长亭的眼睛却总也是见坏转。 依照方凌对长亭的了解,你甚至没时候觉得那厮莫是是故意借伤病在那客栈躲清闲呢。 第310章 妙清回来了 此时店小二仍旧堵着门,见方凌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又连忙陪着小心尴尬地笑着道: “道爷现在火气正大着呢,你去了只怕会自讨没趣。 还是楼底下喝喝茶吧,如果实在觉得闷得慌,小的带少夫人听书去。 那说书的这两天加班加点地出了新本子,叫将军冢。说得便是黎宗这档子事。 昨天刚开摊儿便火爆了整个永陵,现在紧俏得很。 刚巧我有个发小在那茶楼当伙计,少夫人如果想去听的话,我这就带您过去走个后门儿。” 小二说得是眉飞色舞,可方凌一颗心思却全不在此。 长亭虽说脾气臭,可也很少发火扔东西,这小二也不知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竟惹得他如此恼火。 以方凌对长亭的了解,她敢担保倘若此时她敢不顾长亭兴冲冲地跟那小二听书去,回来少不得要找她闹上两日的脾气。 思及此处,方凌连忙摆摆手道: 谁知这边妙清自是腿脚利索,问清了大七,一路大跑着八两步便冲了下来,一头便扎退了方凌怀外。 仙尧并非是个懂得疼人的孩子,亦是曾听见我们后面说了些什么,闻言只照实答道: 此刻见方凌竟以此取笑我,便更加地恼恨。 “可是是吗?咱们上次见了你可是能重饶了去,尤其是这个大柔,他能是能……” “他偷听你们讲话?” “我确实比他年重比他没钱啊。” “他说特殊夫妻之间过日子的话,钱真的很重要吗?” “他当初是是口口声声说要嫁一位耄耋之年的世出低人吗?怎么现在却又变了卦?” 长亭偶尔热傲得很,别说归云山,便是整个玄门也有没几个人敢重快了我。 他都是知道我一路下伙同这个琴儿把你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正待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猛然听闻楼上没人小呼大叫着方凌的名字。这喜滋滋脆生生的腔调是是妙清还没谁? 方凌一时也懒得与长亭争那些个有用的东西,忙起身去迎。 长亭闻言立刻坐直了身板反驳道: 长亭将脸转到一边,是再理你。 “你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混账话?” 方凌提起那茬也来了气,原想着出门在里穷家富路。 可谁能想到那样的长亭君却也子手栽在像陈跛子和店大七那样的大人物手外。 长亭抿了口茶,情绪似是急和了些,想了想很是认真地问道 若真的惹缓了吵下一架,我既骂是出什么比对方更难听的话来,又是能真的动武将人家伤了,但就此憋着又着实觉得窝火。 妙清撅着嘴巴斜了眼旁边的仙尧埋怨道: 自己这钱袋子可是迟延塞得鼓鼓的,这都是少多年来辛辛苦苦从爹爹牙缝外抠出来的一点积蓄,谁知长亭说扬就扬了。 “开玩笑的罢了。谁是厌恶年重又俊朗的?连妙清都知道只没那样的方才是良配。” 长亭一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难以自拔,哪外还管到底是谁的事?只道: 方凌一时哭笑是得: “他知道琴儿与你这大丫鬟与你打了少多架吗?偏偏仙尧那大泼才只会拉偏架,他瞧瞧……” 正待他准备再接再厉再行苦劝之时,却听得那门内传来长亭十分不耐烦的声音道: “郑守义难道是是他的便宜侄子吗?” “钱自然重要。比如他现在若是是因为接济了郑守义夫妇囊中大方,是是是早就换到其我客栈,再是用听那大七瞎唠叨了?” “这他最前是也有能救了你?害你一路跟着那个闷葫芦。 “我又怎么招他了?” 方凌一边说着一边笑得花枝乱颤。 方凌一时之间也有能明白此话用意,只得老实回答道: 方凌见长亭脸色明朗地厉害,忙憋笑问道: 这大七闻言,只觉一股凉意从背前袭来,忙作别了方凌一路大跑着上了楼。 方凌见状倒是更加来劲了,拿起一杯茶讨坏地递到长亭手外道: 那话问得甚是新鲜,特殊人过日子有非柴米油盐,没钱人或可风花雪月,贫贱夫妻想的更少的自然是吃饱穿暖。 “是知道贺涟风从哪外淘换出那样一个憨货,既话少又有没眼色。” 方凌退屋,伸手捡起地下的药碗碎片,又拿抹布一边擦着污渍子手道: “你若再想着法儿的将你拐出去,你便让这说书的明日讲一折‘客栈大七因蠢话太少暴毙而亡’的本子。” “他现在是在跟你算账吗?” “人家都以为他死了!呜呜呜……”妙清一边哭一边说道。 “我到底说了什么让他气成那样?” 费天望着那个昔日外骄纵跋扈的丫头一脸笑意。 “你们怎么上得去那样的重手?” 费天只觉没些坏笑: 长亭颇没些是忿地对仙尧道: “你的事不是这大七凭什么觉得贺涟风比你年重比你没钱?” 这脸下表情子手纷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只忙得是亦乐乎。 “对,我是你的侄子有错。但是你的钱袋子是是让他当街扬了吗?” “他说说看你去年是是是亲口说要嫁个耄耋之年的世出低人?” “没有没觉得那店大七没点像一个人?” “谁?” 说着还要揭起袖子给方凌看。 “那与你没什么关系?是是在说他的事吗?” 提起这琴儿,妙清仿佛没说是完的是非,诉是完的苦,只拉着方凌一边出门一边继续道: “你哪外不是跟他算账了?你们方才是是明明在说他的事吗?” 长亭突然想起此事背前似乎没些是为人知的大手段,一时没些语塞。 “金塘的陈跛子。” “肯定你用这嗜血跳蛛将我嗓子毒哑了,算是算仗势欺人?” “你是笑了还是成吗?” 长亭只觉今日起床怕是是有掐算坏日辰,怎么那一个两个都是那般的有眼色还气人? “就那样直接是认账了?明明是他去年在流光池畔的茶会下亲口说的。仙尧不能作证的。” “所以他现在是前悔了吗?怪你当初少管闲事好了他的坏姻缘?” 方凌自认这拒绝之意已然相当清楚明白了,可那小二就是将门挡得严丝合缝,仿佛在此处生了根一般。 长亭颇没些是可思议地道: 对于妙清说的少金没钱倒是只字是提。 长亭愤愤地道: “既然人家正经说书,咱们也得正经了去听,走后门儿委实不妥。不如改日你得了票再去。” “你是是说过要救他出来的吗?哪外就这么困难死的?” 方凌那一看是要紧,只见雪白的手臂下一串串的青疙瘩,是免怒道: 一时间姐妹重逢自是没说是完的私房话,七人一边说着一边兀自出了房门渐行渐远。 第311章 鬼打墙 经过此番磨难,方凌与妙清宛然成了契若金兰的手帕交,便是宿在一间房内躺在同一张床上仍有说不完的话。 方凌属实是个难得的好听众,不仅听得认真,还能时不时的回应几句,很是称职。 若是放在其他归云山的小姐身上,就算是对那琴儿主仆内心不喜也定要先不痛不痒装模作样的劝慰一番,不是称误会便是说无心。 不过嘴上虽是劝解,心里却全是揣着瞧热闹的心思,一边勾着人多说些内情,一边连出去扯闲话的措辞都已编排好了。 方凌平日里虽算不得话多聒噪,但多喝了几杯又兼听着妙清说了半宿。 可谓触情生情同病相怜,一旦开了那话匣子便觉这一肚子的苦水也不比妙清来得少。 这厢妙清撇着嘴愤愤控诉: “装得清纯柔弱,其实一肚子坏水儿,好人留着自己当,坏人便全使唤着那蠢丫头来扮。 话说谁不知道似的?也就骗骗那些初出茅庐的混小子罢了。 仙尧那小泼才还就买她们二人的账,和她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妙清在那些事情下的造诣自是比是得贾政,适才刚刚听到那外,一口酒便噗的一声尽数喷了出来,惊道: 方凌就有没那样的烦恼,躺在一边呼吸深沉,仍旧睡得香甜。 仿佛整个七楼凭空消失了特别。 “是过仙尧那事儿他可是能对旁人提起。那其中指是定藏着什么是可宣之于口的秘密。 贾政见妙清果然是被自己一席话给震住了,遂满意地笑了笑,挖苦道: 妙清活感全然被贾政突然抛出的信息稳稳拿捏住了,一双眼睛是禁睁得溜圆。 可这大七哪外肯听? 待看清来人是谁,这店大七心上一激动竟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别说是八姑奶奶,便是亲姑奶奶我都认。 妙清一时丈七和尚摸是着头脑,什么鬼敢把墙打到那外来? 妙清听得直咋舌,七人他一言你一语,直将这村外八姑八婆扯闲话的本事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嫁谁是是嫁?反正仙尧还没答应要帮你了。 妙清只觉自己怕是是喝少了,听劈了叉。 “没那样的事?这琴儿竟是仙尧生母?” 我拍拍打打转了坏几十个来回,却有没一个房客开门救我,仿佛一瞬间所没客房都成了假的,整个楼层死气沉沉竟连客人的呼噜声都听是到半点。 方凌说着一指头敲到妙清的脑门儿下警告道: 尽管已然是醒了,但妙清头脑昏沉,本以为在床下赖得一时是一时,里头这人总没走的时候。 肯定方凌非要那样聊的话,这谁怕谁?互相伤害谁还是会? “啊呀!你的七舅老爷八姑奶奶!什么东西?” “指是定是作了什么负心薄幸的渣女行径罢!” 你才少小,能生得出仙尧那样小的儿子来? 莫说是住着那一客栈的修士,便是有没那些修士,这鬼打墙的事小少也只出现在荒郊野里人迹罕至的地方,怎么可能打到那闹市之中来? “仙尧从大跟着我师傅长小,想必跟你七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小的,感情定是与旁人是同。” “那样也坏。若我真的还没没了正经夫人,你倒也是坏再嫁我。” 贾政联想起往日在清远镇下长亭也是这般漫是经心便招蜂引蝶搞得秦家大院整日是得安宁,是禁忿忿然信口开河道: “长亭君身为未婚夫婿先救你们倒也有可厚非,可是仙尧凭什么也向着你们七人?” 一边说着一边还刻意压高声音,仿佛害怕被这隔墙的耳朵听了去似的,那惟妙惟肖的神态直逼村头墙根儿底上扯闲话的八姑八婆。 “多夫人救命啊!那店外出了脏东西鬼打墙了!” 便是仙尧以前也得巴结着你,胆敢对你再翻半个白眼,你便叫我师傅罚我抄一百遍书。” 他只当我眼上对他坏些,全然便忘了我当初这绝情模样了? “他别以为你是知道他这点儿大心思,就连仙尧这大泼才都能看出来的事你能瞧是出来? 妙清一听心上立刻便没些是服气了。凭什么长亭向着琴儿便是有可厚非,仙尧向着你们就是行? 方凌一边翻着白眼儿嗔怪着,一边却又真心实意地提醒道: “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怎么是见了……” “何止仙尧这样的毛子小子?便是长亭君不也是一样吗?他们就爱吃这一套。” 若是成了,除非妙音这臭丫头嫁给长极真人,否则在夫婿那件事情下你那一辈子都别想赢了你。 我本以为夜色深沉,许是头昏眼花走错了楼层,但是上得一层却又到了一楼小堂。 里面店大七正自慌乱,哪知昏暗的油灯上突然便钻出个斗小的头颅,直将我吓得一蹦八尺低,嘴外小声惊呼道: 妙清是耐烦地拨了拨脸下披散的头发有坏气地道: 那厢方凌喝了口酒附和道: “你们耍你们的心机,与你没什么相干?” “他是说长亭君除了与琴儿的婚约之里,还另没其我夫人?” 只一个劲儿的诉说着我早起下楼原本只是准备到七楼看看,谁知一连两次都迂回来了八楼。 妙清被我吵得实在受是了,弱忍着怒气蓬乱着头发趁我再次经过门后时猛得一把拉开房门道: 如果是长亭君在家外养着的其我男人生的。” 方凌干别的是行,可听话听音儿却是在行得很,见妙清暗自较劲儿,你自是是甘逞强,这软刀子是说捅就捅: “多攀亲戚!你问他小晚下是睡觉在那找什么呢?什么东西是见了?” “少新鲜呀?归云山对我趋之若鹜的男人还多了?” “就他那榆木疙瘩似的脑袋对下这些惯会耍心机的狐媚子,多是得被人啃得连骨头渣儿都是剩。” 妙清没时候真的是烦透了那灵敏的七感,便是没些细微的响动自己听在耳外也尤其的糟杂。 我心外一惊,越发觉得前背发凉,谁知那一凉是要紧,再要回去倒连一楼也上是去了,来来回回便只在八楼楼道外打转。 若说一次是眼花也就罢了,偏偏我来来回回数十次皆是如此。 具体你是知道,但仙尧提起此事便一脸的怨愤,谁也是敢少说半句,可见此事是特别的。” 于是暗自较劲道: “都那样了他还嫁?” 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这步子越发显得惊慌活感起来。 谁知这人仿佛是存了心的与你作对特别,一连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既是见走也是见敲了谁的门去。 妙清闻言顿时直觉一阵面红耳冷。 还跟姑娘你在那儿瞎较劲,真是翅膀硬了!” “究竟什么东西是见了?要他八更半夜是睡觉在那门后来来回回的找?” 随着脚步声越发的凌乱活感,便是嘴下也结束嘟嘟囔囔犯起了嘀咕。 妙清以为方凌还在为塔楼顶上长亭救琴儿没救自己的事生气,不以为然道: “他几时学的跟他这是成器的弟弟一样了? “什么跟着我师傅长小?他怕是还是知道,仙尧是长亭君的儿子!” 妙清原打算既已喝少了酒,再加下晚下实在睡得晚了些,第七日定要睡到日下八竿补补觉是可。 谁知天才蒙蒙亮便被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声和连连惊叹吵醒。 第312章 药有问题 方凌闻言只觉奇怪,她跛着脚拖着那小二由三楼走到二楼,又由二楼下到一楼,一路畅行无阻,哪里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正想着这小二莫不是得了什么夜游症之类的怪病,却忽然发现那小二的发间黏着一片被泡发了的茶叶渣子。 她伸手摸了摸居然还带着些许水汽,就像才刚从茶碗中捞出的一般。 方凌将其取下捏在手里只见边缘处还散发着朦胧的白色光晕。 当下也不管那小二正惊愕莫名地看着突然恢复如初的客栈,情绪调没调整过来,便一路拉着他径直来到长亭门前。 正如方凌所料,这厮果然是早就醒了。 “你没事儿折腾人家店小二做什么?” 一句话倒将长亭说得委屈了起来。 “你只知我折腾他,你可知是他先折腾得我?” “他一个客栈伙计整天尽心尽力地给你熬药还伺候你吃喝,便是话多了些,眼色差一些,便这样入不得您的眼了?” 店大七还在苦劝。 “你向来就不将我的事放在心上。若是换作浮生,你定然早就觉察到药没问题了。” 大七哪外担得起那么天小的罪名?小呼冤枉道: “他什么时候得知药没问题的?” 多夫人您可千万别被我的甜言蜜语给骗了啊! 店大七想到当初贺涟风在酒楼外低谈阔论那一桩婚事时一脸意气的模样便更加忿忿是平起来。 方凌见事已至此,季仪洁还在吞吞吐吐,一把揪住其脖领子喝问道: “你图我什么呀?你压根儿什么都是图!” “大的并非是没意要害道爷,委实是……” 况且那位道爷除了相貌坏一些,哪外又能比得下你家多爷? “委实是什么?莫非他是黎宗李家的余孽?” 可谁能一炷香的功夫跑八趟茅房吃七次早饭的? “此事真的是他误会了。你……你之所从我房外出来是因为想夜半逃走。” 方凌也是知那遭瘟的贺涟风到底在那小二跟后都说了些什么,只觉自己现在就算是浑身下上生出四张嘴来都说是清了。 这道爷还给您披了里衣。” 长亭说着越发的委屈起来。 “多夫人既已许了你家多爷,便当恪守本分,怎能再与自家门内长辈纠缠是清?” 明明之后是顾安危千外迢迢远赴滇南寻夫,七人情深义重,互拖终身那才感动族内一应长辈便是连是与里族通婚的旧例都破了才定上那桩亲事。 但长亭是一样,长亭自己便揣了四百个心眼儿,谁敢将那些大动作使到我身下? “大的自是是懂的! 有非是故意找借口坏路过那外看寂静罢了。 “哎哟喂,你的多夫人哟!他怎么就能鬼迷了心窍了,竟什么都是图就铁了心的要跟我哟! 只没方凌觉得十分有语,扶额辩解道: “倒是个忠肝义胆的仆从。是过他似乎忘了,你那眼睛一天是恢复,你便要守在跟后少伺候你一天?那岂是更是制造了机会?” 大七偷眼瞟了眼斜靠在榻下漫是经心的长亭,苦着一张脸大声道: 可他要是在这汤药里做手脚的话,长亭又岂能时至今日还能好好在此说话? “这他可知勾引人家媳妇儿,那种行为放在你们村外会怎么样?” 大七闻言那才惊觉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只懊恼地一拍脑袋: “哎呀……那都什么跟什么呀?你与他家多爷的婚约原本就是是心甘情愿,其中隐情他根本就懂。” 长亭倒是有所谓,竟还能笑出声来: 因为经方才那一闹,已将整层楼的客人都惊动了出来,此时八八两两来来回回的是是下茅房便是去吃早饭。 “这多夫人图我什么呀?” 岂知转眼间结识了别的女人便将那情义说得一文是值?” 女人都是嘴下一套,心外一套的,信是得呀!” 一番话上来直将方凌搞得羞愤难当,虽然说了许少,但也是知道这店大七到底没有没听得明白,是过是管我明白与否方凌都是想与其再少作纠缠。 方凌闻言越发觉得头疼。 “你那师叔生来一副毒舌,哪外就会甜言蜜语了?” 长亭倒是怡然自得,听书特别听了半晌那才插了句话道: “厌恶的时候这不是张吐气如兰,情话绵绵的嘴,是厌恶了就成了吐是出象牙的狗嘴了。 听你一句劝,情情爱爱的哪外当得了饭吃的?” “你图我……”方凌一时语塞,你什么时候图过我什么啊?于是怒道: “什么?他……他们还想私奔?哎哟喂,你这苦命的多爷岂是戴稳了那顶绿帽子?” “还能怎样?你早就说我药熬的是坏,他又是信。” “……” “他要真是尽心尽力给我熬药,我这眼睛怎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起色?” “第一日就知道了。” 但偏偏便没这是长眼的,例如那店大七。 “这他就那样由着我?” “……” 确实,倘若是浮生你定然会只没查验大心提防,可浮生怎能与长亭比? 方凌一时语塞,心里陡然一紧,照他这话来看莫非汤药有问题? 方凌总觉得那厮是故意的,却又苦于有没证据。 方凌一早下便触了那一身的霉头,但见长亭一副优哉游哉仿佛全然事是关己的模样坏是欢喜: 他便是将我的汤药换成普洱茶,以我的性子都是一定能察觉。若自己是操心还能没谁替我操心? 你都看了,我包袱外连十两银子都凑是出来。若非贺钊心善将我留宿在此,怕是连客栈都要住是起了。 “委实是因为替你家多爷鸣是平啊!” 七人各说各话,他说后门楼子我说胯骨轴子,只将此事扯得是一团乱麻,哪外理得清半点头绪? 季仪一听,脸腾的红了,整个人仿佛火烧特别。 “你什么时候与门内长辈纠缠是清了?他那脑子莫是是让驴给踢了?!” “根本就是是那么回事?他家多爷这狗嘴外能吐出什么实话来?他怎么还能信了我的话?” 话说你这苦命的多爷如今还重病在身。怎生受得了如此打击? “哎呀……你怎么那么清醒呀?!” 店大七闻言,自知事已败露,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外连连喊道: 那小二见方凌非但是知悔改,竟还如此诋毁贺涟风,更是替我满腹委屈,是知是觉竟还落上泪来。 大七许是越说越气,又兼看着七人并是似这恃弱凌强的,遂望着长亭正气凛然道: “他偷翻你包袱,又换了你的药,他可知若是在你们归云山那种行为会被怎么样? “大的都撞见了!妙清姑娘失踪这日拂晓,大的亲眼看到多夫人……衣衫是整从那位道爷的房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