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姝华》 第1章 重来 黑云漫天,冰冷的雨毫不怜惜地摔打在脸上,几乎遮挡了所有视线。 凌雨桐紧紧咬着嘴唇,抬手压低了草帽的檐。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没有犯下弥天大错,没有把那个攻于心计的男人当作依靠,更没有招致祁家血流成河。 祁家…… 凌雨桐舔了舔发涩的唇,祁家被禁卫军围住,重重官兵来前,祁老太太当机立断把她推了出去。 “逃!除非尘埃落定,否则再也不要回祁家!”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深深吸气。上一世的她满心慌乱,投奔了最不该投奔的人,让祁家走向灭亡的速度如风般快。哪怕最后她舍命为祁家平反,也是一个败字。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着祁家! 凌雨桐小心观察地形,这里是京城关外,到处长着半人高的草,藏一个瘦弱的她没有问题。但得换个视野好的地方,才好等人。 雨下得太大了,她身边高立的草尖都折了腰,怕被暴露出来,她无奈只能匍匐着朝前。同时,她心里提着一根弦,生怕被兽夹夹到。 那可是捕猎猛兽的东西!要是夹住她,她就是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她艰难往前移,手肘试探着落下一点,确定安全才放,可雨迷人眼,她眼前一晃,手下意识落下。下一瞬,剧痛袭来…… “咔吧。” 她的手肘从皮肉中冒出个尖刺,被戳个了对穿! 草丛泥泞,大雨残忍。 凌雨桐狠狠咬着牙,才能抑制住到嘴边的叫声。她疼得直哆嗦,草帽在她低头时掉落,头发在雨水的浇灌下,狼狈成一缕一缕的。 猝不及防间,身侧交缠弯曲的草被挑开了。 “凌雨桐?” 她费力仰头,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面前站着的人穿着青绿的长锦衣,在肮脏的草泥地里,他干净的一尘不染,略低的眼充斥着寒气。 他站在伞下,视线打量她一圈,不动声色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凌雨桐眨了眨干涩的眼,恍惚又庆幸地想,还好,自己顺利遇见他了。 上一世同他相见时,祁家满门男子只剩他一人,女眷则剩下祁老太太和祁夫人,祁家共四子,大姐死于牢狱,二子在府上被打断腿,后不知所踪,三子刑场断头,其余家丁旁系全部远远流放。 他一人领兵到宫墙下,祁老太太和祁夫人在后方马车,他们要见皇帝。 当时的他一身锋利锐气,汹涌的恨在眼底燃烧,见到了被掳上墙头的她。 “人质?她还不配。” 拉弓射箭是那么自如,破空之声后,那一箭,差点贯穿她的心脏。 城门不开,皇帝不见,设计了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悠然上了城墙,低低说了句什么。 祁老太太和祁夫人下了马车,站在他身侧,三人眼底是致死不绝的锋利勇气,同时自刎在城下,血溅当场,以证清白。 那一刻的血色仿佛还在凌雨桐眼前,她身形晃了一下,手肘更疼了。 “不说话,心虚?”头顶是他带着凉意的嗤笑。 她微喘着气,尽管虚弱也要抬头注视他:“不是私自出逃。” 祁宴扯了扯唇。 凌雨桐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组织了无数遍的措辞说出。 “我是被老夫人推出祁家的,一路伪装到关外草丛躲藏,就是为了等你来。” “我七岁起就被托孤在祁家,祁家待我的好,我从不敢忘,现在祁家遭难,我更不可能抛下。” “你不知道祁家的情况,我知道,我想到一个救人方案,我们可以一起救祁家。” 她的手肘疼得厉害,没办法借力,她只能趴在地上,死死仰着头看他。 “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也有解释的话要说。我是祁家的养女,平素从不出门,没几个人认识我,若我要逃,在关内随便找个偏僻地方就能避开。” “我又何必将自己折腾地这么狼狈,还受了伤。” 凌雨桐抿唇盯着祁宴,看见他骤然微沉的眸光。 祁宴也在看她,眼前人脸色白得像鬼,手肘不自然地摆着,仔细看去,垂落在手肘的一缕头发旁边,是一根极锐利的钢刺。 竟是被最锋利的兽夹刺了个对穿。 逃成这个样子,该是多没脑子? 他有收过一个来历不明的消息,将祁家这次的难疯狂指向凌雨桐。但现在她的模样,让他心底疑惑更深。 祁宴抬手下了指示,身后立即有人来扶凌雨桐。那人扶住她时,他清楚看见她抖了一下,不自觉吸气,显然是疼狠了。 面对此景,祁宴只冷眼看着,微一点头:“抱歉,手下人控制不好力道。” 凌雨桐滞了滞,看他表情就知道是故意的,可她能怎样?她默默忍痛移动到伞下,想着该如何说服他。 祁宴排祁家行四,最重礼仪,但也最疯,从小就是个嚣张二世祖,偏偏礼数风范上丝毫挑不出错,矛盾又强势。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祁宴对她这样怀疑,但她对祁家有愧,就算祁宴是个祖宗,性情一天一变,她也得想法子给他哄正常。更别提,眼下如此需要他。 祁宴以审视的眼神看着她,讽道:“祁家的情况,从你嘴里说出来能有几分真?” 凌雨桐牙关一紧,她伤口没药,不自觉抬头朝上看,可一看她就变了脸色。 “真不真的待会再说,祁宴,现在是不是快到午时了?午时……” 她边说边确认天色,满天阴云,她认不了那么准。 祁宴:“还差半个时辰,怎么?” 凌雨桐掐紧了手心,急得她朝前走了两步,暴露在大雨中。 “就要来不及了,快,我们伪装一下,午时三哥就要被行刑了,得去救他!” 祁家三子祁泽楷,上一世就是死在今日午时。 祁宴脸色瞬变,眼沉如墨。他狠狠攥住她的手臂,哪怕疼得骨头都要碎了,凌雨桐也只是闷哼一声,没叫。 她语气又快又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千万不能以祁宴的身份入关,你进去他们就会抓你的。” “我们不能在入关就打草惊蛇,那样大姐和三哥就都没救了。” 祁宴眉眼一厉:“你还知道什么?” 凌雨桐咬牙:“乔装,你改换身份,我在路上说给你听。” “我凭什么信你?” 第2章 救人 凌雨桐头脑一阵一阵的发晕,她知道是自己失血过多的缘故。 但祁宴面如寒冰,她必须得再添一把火。 “你即便再不信我,也不能拿祁家人的命去赌。你信不信,如果你今天以祁宴的身份出现,士兵抓你,你反抗,就是坐实了反叛的罪,到那时,就凭我一个人,我救不了他们的!” 祁宴瞬间双眼通红,他寒着脸:“祁家女眷如何了?” 凌雨桐一屏,本是要节省时间才路上说,现在看来,她不和盘托出,他不会听她的。 “我离开祁家时,老夫人和夫人都好好的,策哥为了护她们和禁军僵持住了,三哥也要加入,被直接押送至刑场,大姐被押入大牢……” 祁宴双目赤红,身上冷色更重。他的拳紧紧捏着,一句话都没说就甩袖把一个包袱扔给了她。 “我且信你一次,若你所说是假,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换上,入关。” 凌雨桐被包袱碰到手肘,疼得蹙眉,但眼底却有丝放松,重重点头。 她换衣服极度为难,本是不用换的,但衣服染了血。 祁宴从另一侧走来,已经乔装完成。他看了她一眼,直接伸手覆上了那兽夹,凌雨桐一个哆嗦,就听见他说:“忍着。” 那痛比穿透时还疼,凌雨桐白了脸,后心都是冷汗。 她发着抖,眼睛无自觉地看着他垂头,将白色药粉洒在了她手肘。 他这个人,就连缠绷带都礼仪完美。 祁宴转身就朝关口走,凌雨桐缓了下,连忙跟上他。 两人都遮住了容貌,过关口有惊无险。一路上她跟得再吃力都没说半个字,直到刑场附近,她才软了步子。 雨势没有丝毫减小,她看不清楚,但不妨碍她感受到祁宴一瞬间冷下的气势。 祁宴眼底燃烧着她曾见过的火焰,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冷静到疯魔。 距离午时不到一刻了。 一个默然的手势,祁宴下达指令后就要朝前,凌雨桐紧紧拽住他的臂膀,口型道:“戴上面巾。” 祁宴凤眸寒凉:“若我救人归来看不见你,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下场的。” 凌雨桐默了默,她不会走的。上一世对祁家的愧,这一世她会加倍偿还。 祁宴走了,他一身鸦色长袍,和雨、人流几乎融在一起。凌雨桐看了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物,在隐蔽的角落点燃,那物品旁,她坠着一个纹样特殊的盒子。 凌雨桐眼生怀念,上一世祁宴的箭偏了锋,她的伤口就悬在心脏最外圈,没死成,是师父救了她,教她一身本事。纹样隐含着信息,是她与师父特殊的联络方式。 那时授课,她只有夜晚才能见到师父,觉得他相当神秘,后来,师父告诉她,他白日里在宫中当差,虽然身份不高,但很受贵人重视。 这也就意味着,师父可能在贵人那里耽搁时间,无法及时接收到她的信息。 刑场周边乱糟糟围着许多人,百姓们看着中央的眼神含着痛心、不信。谁能相信祁家会反叛呢?他们可是几代人都为时朝奉上滚烫忠心的祁家! 可冰冷的证据摆在那。祁泽楷跪在刑场中央,仰头任由雨水砸进眼里,眸底一片悲怆。 雨滴的砸落、百姓的沉默,都让现场极为死寂。 “行刑时间到,反叛罪人祁泽楷,即时行刑!” 刽子手高扬起手中的刀…… “我看谁敢!” 一声厉喝回荡在刑场,祁泽楷猛然低头,虽然这声音加粗了音调,但他听得出是祁宴! 刑场的兵士不多,几乎瞬间就被陡然冲出来的另一波兵士冲散、钳制,现场混乱至极,刽子手的刀被一人狠狠踢开,连带着刽子手大汉都被冲击地摔远。 祁泽楷的绳子被祁宴解到一半,士兵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祁宴手腕一翻,袖中几把小刀脱手丢出,稳准狠地射进离得近的士兵大腿,士兵们惨叫一声,滚到台下。 祁宴趁机扯开最后一圈绳结,低言:“走!” 朝他们冲来的士兵提着长矛,祁宴脚步一顿,借力腾空而起,抽出腰间佩剑击打长矛尖端,让尖端朝向一处。 地面的士兵顺着惯性,乱作一团,祁宴落地,两人飞奔。 坐台上的官员疯了一样大叫:“有人劫刑场!快抓住他,犯人逃了!来人去丞相府通报!” 丞相府,祁宴眉眼一厉,带着祁泽楷隐匿身形。 凌雨桐一直提着心,直到听见官员的喊叫,她的心提到最紧张,目光灼灼一直关注刑场。 她手指尖攥着药粉,轻脚移动着,见士兵就扬手一撒,让人昏倒。 很快,她身边的士兵数量锐减。 背后被拍了下,她心里一紧,回头就要洒药,当看清是谁,她眼眶顿时红了。 “三哥。” 祁宴将三哥救回来了。 祁泽楷朝她露出个笑,刚要安抚她,凌雨桐就自己狠狠擦了泪,快速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祁宴,让你的人带三哥走,我们快点去大牢。” “满城兵士都朝这边赶,得趁这个机会把大姐换出来!” “换?”祁泽楷蹙眉。 祁宴的眉眼也压了压,审视着凌雨桐。回来的路线倒地了很多人,她做的? 凌雨桐被两个人看着,尽管心里酸涩又紧张,但还是坚定道:“是换,不能再劫狱了,劫刑场已经闹得很大,若再劫狱,那今天伪装的意义就没了。” “神秘人劫刑场,也许是和三哥关系匪浅,可再劫狱救走大姐,这个人就板上钉钉是祁宴,跑不掉。” 她皱着眉:“没时间犹豫了,我们快去。” 祁泽楷紧紧锁着眉要说什么,但祁宴已经做出了决定,瞬息就来人将他拉走。只剩他们俩,凌雨桐抿唇,坚毅道:“走吧。” …… 大牢外的守卫果然比平时少了三成,但也只是三成而已。 雨势渐小,凌雨桐忧心道:“咱们进得去吗?” 她的视线扫过牢房对面的军备处,那里棚下竟堆着很多干燥稻草,她暗自记下。 祁宴仔细看了片刻,眼神一闪。他身形如鬼魅,闪身到守卫身后,单手一抬就打晕了人。 凌雨桐看在眼里,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她脑海里出现的画面赫然是上一世时,祁宴站在城墙下,宫中派出的谈判者颤巍巍走近,他勾着端方的君子微笑,双手一伸就拧歪了那官员的脖子。 而现在,祁宴侧头看向她,微微一笑:“怎么,后悔了?” 凌雨桐立即把所有的杂乱思想都收了,她站起来,步履坚定:“我不会后悔。” 祁宴眼微凉地看她一眼,低头开始扒守卫的外衣。 他们既要潜入进去,得有个身份。快速套上牢狱守卫的衣服,他们一路上畅通无阻,寻到了关押大姐的牢房。 单这一间牢房,守卫就围了整整一圈。 两人脚步停下,凌雨桐拦住了祁宴的动作,口型道:“我有办法。” 祁宴一言不发。 凌雨桐抖了抖袖子,将一个纸包握在手里。 她如寻常守卫一样走过去,看见木栏后的大姐,心中一痛。 守卫眉毛一竖:“你哪儿巡视的,这里非……” 凌雨桐扬手就将粉尘洒了去,不过瞬息,一圈守卫的身体都摇晃起来,倒下了。 祁宴瞳孔一缩,看向凌雨桐的眼神微微变了变,果然是她做的。 这时,凌雨桐已经低头找到了钥匙,开了锁。 祁韵回眸,人有些模糊,是受到了那药粉的影响。可熟悉的身影犹如刻骨,她的眼一瞬间就酸涩了。 “你们怎么……” 第3章 代替 凌雨桐同样红了眼,距离她再见大姐,已经是隔世了。 她七岁进祁家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祁韵,她是最好的大姐。 祁韵紧张地看着倒了一圈的守卫,低声道:“你们疯了不成,劫狱的事也敢做?家里正在接受调查,我们不能冒无谓的险,被人抓住把柄。你们快走!” 凌雨桐心里一涩:“大姐,我们冒的是必要的险。三哥今天被押到刑场了,若不是我们救人及时,刽子手一定会杀了他。” 祁韵一震,她瞳孔放大:“怎么会这样?明明还没定罪。” 凌雨桐看了眼地上的人,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抬手已经开始脱守卫的外衣。 “大姐,时间不多,这衣服你穿上,先跟着祁宴走,到安全的地方去。” “雨桐……” 祁韵使劲眨眨眼,意图甩掉脑中的混沌感,祁宴目光一跳,立即扶住了身形晃动的大姐。 凌雨桐将衣服为祁韵披上,单手为大姐搭脉,低声对祁宴道:“她刚刚吸入了一点粉尘,有点眩晕是正常的,不到一刻钟就会好,除此之外,身体没有大碍。” 祁韵眼前已经模糊了,她紧紧拽住凌雨桐要抽回的手,声音带颤:“我走了,那你呢?” 凌雨桐注视着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大姐护着的时候,眼底有温软的笑。 “会有办法的。”她这么说。 祁韵摇头:“不行,你是不是想代替我留在大牢,不可以!” 她挣扎起来,凌雨桐安抚着她,在身上翻翻找找,拿出一些药包递给祁宴。 “这些是速效的救命药,带大姐出去后,把它们交给老夫人和夫人,她们会需要的。” 她定定的注视着眼底情绪未明的祁宴。 “再有半刻钟这些守卫就会醒来,他们什么也不会记得,只会认为我就是大姐。外面的一切就靠你了。” “我会永远和祁家站在一边,并且,我相信你。” 祁宴眼底浮上了一层赤红。 心像是被酸软地砸了一下,留下难平的痕迹。 有很多疑惑在他心底,比如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医术,又怎么会有效果这么强劲的粉尘。还有,他心底对她的怀疑还剩下多少。 最终,纷乱思绪化成一句话:“我会救你出来。” 这是一句承诺。 凌雨桐眉毛一挑,颇觉几分受宠若惊,嘴角也带了一点轻松的笑意。 “那,走前,能不能帮我个忙?” …… 牢里的光线实在不算太好。 凌雨桐背着身,将墙上的灰在脸上抹了点。她敢顶替大姐待在牢里,是有一定把握的。她和大姐身量相仿,脸型相似,只要脸上涂着灰,没仔细对比过的人,认不出来。 但除此之外,她也留了后手。只是没想到,祁宴会承诺救她。 那些守卫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了,果然,除了满脑子疑惑,他们确认过后,并不觉得现在牢里的人已经换了。 这就是粉尘的厉害之处了。凌雨桐低眸默默无言,那是名唤“断层”的药粉,吸入它的人会快速晕倒,并且忘记那一段时间前后十息的记忆,醒来后,最多觉得自己不小心睡着了。 十息,足够她出现在守卫面前,挥洒出药粉。 牢房的平静突然起了波澜,有守卫过来耳语,很快,这里围了一圈的守卫都走了。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 他们怎么突然要走?难道有上层的人要来!? 恐慌扼住心脏,她咬着牙,不管了,无论是谁要来,她都得应对。这么想着,她稍微平静一点。 一道悠然的脚步声传来,好似这里不是大牢,而是景色美丽的后花园。 凌雨桐后背一僵。 她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想过是他。 手心顿时就生出了虚汗,怎么办?如果是他,他绝对认得出她不是大姐。 钥匙解开锁链的声音是那么清晰,直让她的心都快要跳到了嗓子眼。她垂着头,眼底除了紧张,还有彻骨的恨。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一偏头,就能看见他月白色的衣袍。 喻南寻,他总是穿着一身雅致的白,嘴角勾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很温柔。 凌雨桐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发抖,她恨!甚至在他接近的时候,她就想攻击他。 但是不可以,她现在代替的是大姐的身份。她得伪装。 水的倾倒声响起,鼻尖闻到一股怪异的酒香。 她瞬间心凉了个透。 喻南寻是来送她走的,那是毒酒。 一声低叹:“祁小姐,我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你说,当初若是答应了我,你不就可以从这场灾难中抽身了吗?” “我当初那么喜欢你……” “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喻南寻微微一笑,注视着酒水的眼黑沉可怖。 “祁小姐,你我之间往事随风,这是南寻为你斟的,生命中最后一杯酒,起来喝了吧。我保证,不会痛苦的。” 凌雨桐没动,眼中神色来回变换。 喻南寻竟然对大姐…… 怪不得上一世大姐在牢狱死的那么突然,原来是他爱而不得就欲其死!而他接近她时,温言软语说心悦她,诱哄着说的那些话,也从开始就是算计,或许还存着报复大姐的关系…… 她竟从一开始就被他彻底蒙在鼓里,耍的团团转! 新仇旧恨加一起,她要咬紧牙关才不露出气息的变化。但转念一想,作为这一世刚知道真相的她,该是什么反应最真实? 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她忽然回身,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喻南寻脸上。 喻南寻骤然被打,垂下的眼黑个彻底。 凌雨桐红了眼,悲痛欲绝:“你太过分了!” “既然你心悦的人一直是大姐,那你说心悦我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吗?” 她任由心中前世今生的愤懑充斥身体,上手就打,尖锐指甲直接勾扯出血丝,毫不留手。 危机感骤然袭来,她来不及反应就被猛地一道狠力掐着脖子举高,窒息感让她恐慌。 手无力地抬高摸上脖子,她费力地看着他。 鲜血从喻南寻脸上滑落,他手上发狠,勾起个堪称温柔的笑意。 “怎么是你?祁小姐呢?” 凌雨桐快要提不上气,断断续续道:“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是吗?”喻南寻眼眸微眯。 下一瞬,他手上力道忽然加大,凌雨桐看得出,他是真的要她死!她奋力挣扎,不停地摇头,露出一小段后脖颈。 “咦?” 喻南寻一顿,探手去摸凌雨桐的后颈。 凌雨桐一颤就要躲。 “别动,你后颈上的红印是什么?” 第4章 自救 凌雨桐缺氧地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 喻南寻瞥了一眼她,手上力道收了。 她被猛地摔落在地,蜷缩着摸上脖子,大口呼吸着,用尽全身力气去汲取空气。 喻南寻嗓音温和:“回答我的问题。” 她后颈炸起麻意,侧身用头发遮挡住眼底的恨和冷。不能再激怒他了,他是真的会要她死。 思绪转过一圈,凌雨桐低低道:“我不知道什么红印,就……后颈疼了一下,我就……” 她露出茫然又害怕的眼神,坐起来缩着身体。 喻南寻眼神一闪,缓缓走近她,手掌不容置疑地撩开她后颈的发。 凌雨桐竭力忍着给他一拳的冲动,作出发抖状。 白皙的脖颈一道红痕非常显眼,喻南寻打量着,眼神瞬冷。这个力道…… 他听闻刑场的事后就立即来了大牢,祁泽楷刚被救走,祁韵就也换了人。能做到这些的……祁宴! 喻南寻侧头看凌雨桐,看来,她是被祁宴打昏,特意留在这里代替祁韵。 若是这般,她倒也不是全无利用价值。 他随手拿起了放在一边的酒杯,勾起个抱歉的笑:“雨桐,刚刚是我糊涂了,不该和你置气。疼不疼?” 他伸手想触碰她,她却下意识退了一步,眼中惧怕。 清丽脸庞落下泪来,凌雨桐伤心道:“你既然喜欢大姐,又为何要接近我?欺骗我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喻南寻轻哄:“我对你是真心的,雨桐,你不信我吗?” “那你刚刚说的话,这酒……”凌雨桐眼中狐疑,仍不让他靠近。 喻南寻晃了晃酒杯,温柔笑着,强制拉住她的手:“这酒,当然是毒酒了。” 凌雨桐瞳孔一缩。 喻南寻看着她的反应很满意,凑近了她:“放心好了,我不会拿它对付你。雨桐,你信我的真心吗?” 凌雨桐垂下眼,手掌紧攥着才能让自己继续装下去。 她没有说话,低下眼看见了他腰封中别的纸包。她微一皱眉,借着假装动摇靠近他,于是,鼻尖涌上一点怪香味道。 头脑忽然有点发晕,她掐了自己一把,清醒后眼睛很亮。 凌雨桐心中冷笑,没想到喻南寻竟将这东西随身带在身上,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体验过这东西的威力了。 这药叫迷幻,吸入少量就能从夜里昏倒到天光大亮,要是用量大,至多能昏迷十个时辰! “雨桐,你确实和祁小姐长得很像,可我心里只有你。” “你怕还不知道,这痕迹是谁造成的吧?” 带着蛊惑的语调轻易就能破防人心,凌雨桐似是被戳中,她低低问:“是谁?” 耳畔被送上一个名字,凌雨桐猛地后退,不停摇头:“不可能!你骗我,我好歹也是祁家的养女,他没有理由……” 喻南寻摩擦着酒杯,意有所指地笑:“雨桐,就在同一天,祁家三公子在刑场被救,再就是祁小姐换成了你,有什么没理由的呢?” 凌雨桐心中一屏,盯着他,让自己的惊讶显得自然些。 “发生了这样的事,大牢守卫的森严程度会翻倍,他不会冒风险来救你的。” 凌雨桐紧紧抿唇,眼睛又清又亮:“那你呢,你就会救我吗?” 她忍着恶心,凑近他一点。 喻南寻笑了,低语:“我会。” 他拿着的酒杯杯口微歪,一边在她手背轻拍安抚,一边倾倒了里头的酒水。 凌雨桐想躲开已经来不及,她僵住身体,被他突然握住手,那酒水全都洒在了她的衣裙上。 “你!”她惊惧着要后退,心里把喻南寻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她傻吗,这酒水极毒,就算不入喉,沾上也会挥发毒性,只不过从一杯封喉,到慢性致死! 喻南寻还真当她傻。 他随意丢了酒杯,将她脸颊边的发别过去,笑意温柔,看不出一丝破绽。 “守卫森严,我需得安排一番才能救你,要委屈你了。” 凌雨桐抬眼,他身上一点酒水都没蹭到,真是打的好算盘!等她毒性挥发卑微求他吗?不可能! 她露出动摇神色,眼神一晃,悲伤柔弱:“你,当真对我情深,不会骗我?” 喻南寻轻笑:“是,你只要信我……” 凌雨桐又凑近了他些,手指无助地扯住他的袖子,佯装感动。 温热呼吸洒在喻南寻耳畔:“我信你才是找死!” 离得近,她手中早就开包的粉冲着他的脸洒,喻南寻闭气不及,一口吸入大量粉尘! 他眼中神色还来不及变,就被凶猛的药劲折磨地扑通倒地。 凌雨桐寒着眼起身,居高临下的眼里全是恨意和恶心。她的手快如闪电,狠狠掐住了喻南寻的脖子,发力。 他要她死,她更要他死! 眼睛里充斥着赤红血丝,她力道极狠。前世今生的恨都涌上心头,眼前人俊美的脸在她看来犹为可憎!她眼前一片汪洋血色,祁家的惨案、自己的昔日真心被负,都是拜他所赐! 他已经昏迷过去了,那药劲的猛烈即便她这么对他,他都没反应。 牢狱周边响起一阵叮咣声,还有脚步声在靠近。 “喻公子去了挺久了,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眼?” “祁家那个小姐……” 凌雨桐恍然惊醒。她下意识低头,看见喻南寻的脸已经憋成酱紫色,再掐下去,他保不齐会因为身体危机意识醒过来。 要来人了。 她猛地松开手,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手臂一伸抓了草席的破败稻草,她借着这个,将手心紧攥的药粉强制送入他鼻腔。 一把推开牢房门,凌雨桐隐蔽着,手中两个药包切换使用,看管内里的守卫用“迷幻”,到了外面,则用“断层”,这样,在外看守的人晃神后醒来,里面没情况,他们不会进去察看。 出了牢狱的门,凌雨桐一眼锁定掏出揣着的稻草,将从士兵身上顺的火折子拿出来,点燃出明火,大力扔向牢房附近的军备处。 棚下的稻草蹭地燃烧起烈火,凌雨桐头也不回地离开,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牢里的喻南寻了。 …… “军备处着火了!快救火啊!” 现场嘈杂,牢狱门口看守的士兵都抄起水桶去扑烈火,干燥的稻草烧地很烈,都要把棚子燃了! 一士兵狐疑:“邪门!遍地都是雨渍还能着火,该不会是谁故意放火吧?” 士兵领头脸色一变:“糟了,快,派人进里头看看祁家人还在不在!” 第5章 商议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冲进去,只见看守祁家人的那间牢房附近,遍地倒着昏迷不醒的守卫,更离谱的是,牢房里还躺着喻丞相家的庶长子! 士兵将人翻过来,瞳孔一缩:“这……祁家小姐竟然这么狠!” 喻南寻脖颈间的青紫掐痕看着极为可怖,那祁家小姐是下了死力气的! 士兵慌张大喊:“快去请医!” 嘶吼响彻云霄,同一时刻,城内某隐蔽屋内,祁韵猛地坐起身,喘息着转头。 她瞳孔震动,祁宴? “四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被抓了?”她难以镇定,狠狠抓住祁宴的手。 祁宴眉心一蹙,凌雨桐的话在脑海浮现。 “不到一刻钟就会醒来……什么也不会记得……” 在他未说话的当下,祁韵已经将四周打量了个遍,疑惑道:“这里不是牢狱,我们在哪?” 祁宴默了一瞬,将先前的事告诉她。 祁韵听完就急了。“那你做好救雨桐的计划了吗?她一个人待在大牢里该多害怕,你糊涂!我只是在牢里又不是下一刻就死了,她要是被发现不是我……” 门被扣响,祁韵立即闭嘴。 “探子。”祁宴起身出去,他静静听完探子的汇报,诧异一挑眉:“大牢动乱?”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眉眼中掠过莫名的光,站了片刻才回屋。 祁韵等的心焦,一抬眼就看见祁宴面色有点怪。 “怎么了?”她问。 祁宴抬眸,他目中似有流光划过。 “牢狱的消息。” “也许,凌雨桐不用我们救了。” 祁韵一愣:“啊?怎么说?” 祁宴抿唇:“大姐,你留在这里,我要回家确认一件事。” 祁韵目光担忧:“好,如果雨桐真的已经从大牢逃出来,你一定要传个信给我,我很担心她。” 祁宴微一点头,他的视线在祁韵身上停顿,忽然问:“大姐,你真的相信凌雨桐吗?” 祁韵一愣,反问:“我当然信她,你怎么会这么问?” 她眉心一蹙:“是听到了什么似是而非的消息?” 祁宴没应声,祁韵就明白了。 她眼神清亮,坦荡道:“雨桐七岁就到我们家,我和她亲近,了解她的为人。她不会做对祁家不利的事,这一点上,我很确信。” 大姐的坚定让祁宴微怔,他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出门。 站在门后,他的指尖在面巾上微停了一瞬,脑海中再次浮现凌雨桐的话和模样。她似乎不再可疑。 祁宴一身黑衣隐蔽身形,离祁家越近,他心中那股预感越强烈。 也许真的会在祁家见到她。 同时,凌雨桐眼前一阵阵模糊,小心爬过祁家后门隐蔽的角落。 还没站起来,就被祁家下人围住。 凌雨桐快速抬头,哑声道:“别靠近我!” “我衣裙染了毒,去通报祖母,将这些药材告诉她……” 下人去通报,凌雨桐无力地坐起,背靠着墙,在自己的某个穴道点了两下。 祁家外围都是官兵,只有这一个隐蔽的小门,是只有祁家人知道、能避开人的地方。好在官兵并没有入内的意思,她才这么顺利。 祁老夫人听见通报和形容时,眉头狠狠一皱。不是不让她回来吗?这丫头! 可当她真切见到凌雨桐,心中犹如燃起烈火,又气又心疼。 凌雨桐的头发还带有湿意,紧咬着唇,脖颈间一道泛紫的掐痕十分可怖。她的衣裙沾了褐色酒渍,离远瞧着,恍惚会认作血迹。 祁老夫人眉眼一厉,她快步走近:“谁做的!?” 凌雨桐抬眼,忍不住眼眶发酸。上一世她直到被祖母推出去,才体会到祖母冷面下隐藏的疼爱。祁家的女子皆是性情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一世,再也不要是那样的结局了。 一行清泪顺着脸庞滑落,她哑着嗓子道:“祖母,您别靠我太近,我中了毒,这毒性烈,沾染上就会挥发……” 祁老夫人脸色一变,看向凌雨桐的衣裙:“毒酒?” 她转身将药盒子放在凌雨桐面前,皱紧眉头:“府上没有医师,你且等等,我让人带你出去寻医,到了医馆,你拿了药就快走,找地方藏起来养伤。” 说着,祁老夫人已经在看人选。 凌雨桐稍微坐起身:“祖母,不用。”她手指一勾就将药盒子打开,稍一辨认,就拿出味药,以手指碾碎送入口中。 她还取了一旁的药物小布包,包了些珍稀药材贴身放于身上。 祁老夫人看得一愣,她抿抿唇,看得出凌雨桐懂得些医理。 疑问并没有问出口,她看凌雨桐处理完裙上的酒渍,冷下脸将准备好的衣服丢给她。 “祁家如今风雨飘摇,处理完伤就快走。” “我不会走的,祖母。”凌雨桐坚定道,她撩起衣裙跪地:“祖母,祁家于我有养恩,我与二公子尚有婚约,是祁家人。” 祁老夫人闭了闭眼:“策儿已经给你写了解除婚约的字据,你不是祁家人,没必要留在这里跟我们一起等死。祁家这次的难关,并不好过。” 凌雨桐深吸口气:“不好过不代表过不了,祖母,我真心想留下,您就别赶我走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让我留下帮忙,好吗?” 她重重磕头,闭目慢慢道:“先前出关外,我遇见了祁宴,是他帮我处理了手肘的伤,我和他一起救下了大姐和三哥……” 她将惊险的救人过程简略说完,祁老夫人听得面色惨白,手掌顿时攥紧。 “他们竟敢……荒唐!还未定罪就要动手……” 凌雨桐抬头:“我在大牢替代大姐时,喻南寻想用毒酒害大姐。祖母,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快了吗?好似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推动着,要祁家走向深渊。” “我知道我的力量渺小,但我想同祁家共患难,祁家,该是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 她眼神清澈,坚定很浓。 大姐是她在祁家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祖母面冷心热为她找活路,祁宴也肯给一个救她的承诺。这样的祁家,她有无数的归属感扎根在此,没有理由不护。 就算这一路荆棘密布,她也绝不会退。大不了就是陪她们一起自刎城下,以滚烫鲜血浇灌祁家百年清名。 祁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带了一丝温暖。 凌雨桐衣裙上的斑驳酒渍还在,脖颈间红痕触目惊心。 祁老夫人眼神忽地一冷:“你脖子上的印子,是喻家庶子做的?” 凌雨桐点头。 第6章 见面 丞相府有嫡庶两子,喻南寻是庶出。 祁家出事后,圣上心神剧震,怒而罢朝三天,将查证的事交给了丞相。查证的权利在丞相府,这就给了喻南寻可乘之机。 凌雨桐抬眸:“祖母,我们如今有一个机会。” “喻南寻眼下被我药倒在大牢,按他吸入的药量至少要昏迷十个时辰。如果这个时间我们去面见圣上,告诉圣上喻南寻要在牢里害大姐的事,那么,圣上是不是就会起疑,用宫里的力量彻查。” 祁老夫人看向她:“不妥,太冒险了。” “祖母是担心牢里换人的事吗?我和大姐长得相似,大可以说是官兵押错了人……” 祁老夫人扶起她:“容祖母想想。” “好,那我先去熬药。” 凌雨桐到了厨房,手上熟练地为自己熬药,这毒性烈,解毒的药草又有安神成分,她要稳守心神才能不睡过去。 祁夫人走过来,她脸色微白,浑身透着虚弱之感。 “母亲?” “雨桐,你不该回来的。”她醒来就听老夫人说了,皱眉不赞同道。 凌雨桐摇头:“没什么不该,我想回来,想和你们一起扛着祁家。”她伸手搭了祁夫人的脉,蹙眉片刻,道:“母亲,我为您熬副安神的药吧。” 祁夫人张张嘴,看着药炉子想问些什么,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换身干净的衣裙吧。” 凌雨桐点点头,祖母为她准备的衣裙在一旁放着,方才要煎药以及说明情况,没来得及换。 等她换了衣服出来,就瞧见府上的下人都朝着大厅走去。她眼皮子跳了跳,快步进了大厅。 祁老夫人站在正中心,面色不怒自威,扬声道: “五天前,边疆传来战讯,三万将士覆没,将军作为主将不知所踪。三天前,主将确认身亡,营帐里找到了与突厥头领的通信。自此,我祁家背负了反叛之名。” “不论各位心中是如何想的,我都感谢你们没在危难时机离开祁府。” “祁家不会辜负你们的情义,但眼下局势不明,这冤屈不知何时才能洗清,我不愿祁家拖累了你们。管家,你去取库银和身契。” 大厅中人都是在祁家待了多年的老仆和家生子,对祁家有深厚情谊。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奴婢相信祁家是清白的,早晚会回归清名啊!” “是啊,您别赶我们走。” 凌雨桐听得眼眶一酸,她没想到,到这种时候,大家竟都不愿走。 祁老夫人眼睛也微微红了,但仍旧严肃着脸。管家拿着盒子回来,她一挥手:“将身契都给大家发了吧。从此以后,你们就是自由身,可随意去任何地方。” 老仆热泪盈眶,跪倒在地:“老夫人仁慈,我等愿与祁家共进退啊!” 瞬息间,满厅仆人跪地。管家也深深磕了个头。 祁夫人从后头走来,扶起管家,微叹道:“母亲将身契给你们就收着,待会分发的银子也都拿着,你们也有家人,得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既然不愿走,那就以自由身的身份,留在祁家。” 这一番话让不少人红了眼眶。 凌雨桐站在一侧静静擦泪,没想到祖母会朝她走来。 “你说的是,我们得抓住机会。” 凌雨桐眼睛一亮:“祖母答应了?” 祁老夫人点头,她拉着凌雨桐进了内室,缓缓道:“我们只知圣上罢朝出宫,并不知道圣上去了哪个宫外别院。” 凌雨思考片刻:“祖母,祁宴承诺过会来救我,他一定会关注大牢那边的情况。我离开大牢后在军备处放了一把火,祁宴那么聪明,他一定能猜到是我,也许很快,他就会来祁家确认。” “我们不知道的信息,祁宴也许知道呢?” 祁老太太和凌雨桐对视片刻,点头。 凌雨桐仰望苍穹,默然想着,祁宴,你现在在哪儿呢? 与此同时,祁宴从后门闪入,完全没惊动外面的官兵,脚步泰然地在府上走。 府中的青石板经了雨水冲刷十分光亮,凌雨桐慢慢走着,忽然有所感地回头。 天际飘洒下细细雨丝,几步之遥处,站着她方才还在默念名字的人。 她惊愣片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弯起个笑,说道:“方才还与祖母谈及,你就来了。” 祁宴站定,幽深的眸直直看她。 虽然自己已经心有猜测,但实际见到时,他还是不免会惊讶凌雨桐自救的本事,心神会震动。 心中怀疑的种子已经彻底灭芽,死在土里。 他对她微微点头,有礼道:“凌小姐好本事,但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凌雨桐打量他神色,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她同他一起去寻祖母,路上说道:“我能逃脱,也多亏了那道痕迹。” 她眼中浮现回忆,那日…… 祁宴顿了瞬,点头:“什么忙?” 凌雨桐指了指自己的后颈:“朝我这里打一下,不要太狠,留下印子就行。” 祁宴眼神一闪,瞬间洞悉她的意图,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照做。 凌雨桐歪头看着他:“是我刻意引导喻南寻看见那痕迹的,他怀疑你,我才有机会逃脱。” 她这么一动作,脖颈间的紫红掐痕就遮不住了,暴露在丝巾外。 祁宴眉眼一厉:“喻南寻掐了你?” 他身上气势如骤然雷雨,凌厉威慑。 凌雨桐愣了下,抬手理了下丝巾,回视他:“嗯,我也掐了他,下手挺狠的。” 祁宴忍不住勾唇,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股子爽利劲儿。 他抬眼看门厅,当即一撩袍角就跪了下去。 “祖母,阿宴不孝,没能第一时间回来看您。” 祁老夫人眼眶红了,她摇摇头:“眼下祁家的境遇,家人能平安就是最好了。” 凌雨桐看着他们,脑海中犹如电光火石,怔住了。 她似乎想明白,从回到祁家后一直被她忽视的信息。她和祁宴救了大姐,救了三哥,那二哥呢,他又在哪? 她脱口问出,却见祖母的脸色霎时间白了一度。 不好的感触萦绕在心,她抿紧唇:“祖母,我离开祁家那刻,二哥刚到府上,他现在怎么样了?” 祁宴也在静候答案。 第7章 面圣陈情 祁老夫人闭了闭眼,语调难掩苦意。 “雨桐离府后就冲进来一队官兵围住了我们,策儿怕官兵对我们不利,与他们起了争执,被打断了一条腿。” 凌雨桐大惊:“什么!” 祁宴的手瞬间攥紧,眼底涌上血色。 祁老夫人眼中狠意一闪,低低道:“恰好那时泽楷也回来了,那头领怕策儿和泽楷联手,直接用强将泽楷带走,策儿……似是被带往不同的方向。” “怎会如此?”凌雨桐深皱着眉,她喃喃着,不停搜寻着记忆。她手掌猛地一攥,刑部!上一世动乱开始她就没见过祁策,后来她知情太晚,去寻祁策的时候,他早已从刑部被转移,再没了消息。 “祖母,您可有看见带二哥走的人,那人身上可有腰牌或能辨认身份的东西?” 也许这一世,祁策还是被带到了刑部呢? 她的话一落,祁老夫人就陷入思索中。她心里着急,一直盯着祖母,眼神一错也不错,自然就没看到祁宴眸光未明地瞧了她一眼。 “有!是块圆金色的腰牌,刻着字,我记得右下角的半截字……”祁老夫人急急地拔下头上钗子,在空中刻画着。 凌雨桐辨认着,还没想到合适的字,就听身侧祁宴冷沉开口:“是刑部。” 祁老夫人脸色白了白。那头领带走策儿时的态度绝算不上公事公办,若是有私怨,策儿他…… 祁宴声调极寒:“方才祖母刻画的,除了‘刑’字没别的可能。但刑部受训室太多,我这就传信让人打探。” 祁老夫人顺了口心气,她看着凌雨桐:“你再和阿宴说说你的计划。” 凌雨桐低声重复了一遍,祁宴微微凝眸:“若说圣上最可能去的地方……瑞安院。” “夏日燥热,那边的冰室一绝,在往年向来是圣上的首选。” “好,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出发。”凌雨桐起身。 祁宴从怀中拿出一支哨子,俯身行礼递给祁老夫人。“祖母,此物你拿着,我会在附近留下一队精锐,若到危急时刻,他们可护您一二。” 祁老夫人叹气接过,看着眼前两人认真道:“祖母有句话,无论到何时,到哪种境地,你们都要记得自身安全才是第一位。在圣上面前,阿宴可以再真情流露些。” 祁宴被祖母点拨,稍一思索就明白了。他和凌雨桐默然点头,同时俯身,行了最端正的礼仪。 直到他们离府前,祁夫人仍躺在榻上没有清醒。凌雨桐低声解释:“母亲她心神不稳,喝了安神药才好睡个沉稳觉。” 祁宴不语,只是从袖中取出手帕放在祁夫人榻前。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两人快速换了衣服出发。路上祁宴收到消息,瑞安院的看守多了一倍。两人对视一眼,如此多守卫,圣上在这里的可能性又多几成。 等实际到了地方,凌雨桐就皱眉:“那是禁卫的腰牌,他们……” 话没说完,祁宴就忽然捂住她的嘴。 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时,凌雨桐整个人一愣,可当她看见禁卫如狼的眼神直射过来,后背都惊出了冷汗。 她僵硬着一动不敢动,祁宴速度极快地靠近,手一抬就揽住她的腰,利落将她带离方才的位置。 下一瞬,一支箭飞射过来。 凌雨桐惊惧睁眼,若方才没有祁宴带她躲开,现在中箭的就是她。 偏偏,那禁卫还狐疑地看过来,抬脚就往这边走。 凌雨桐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身体僵硬地厉害。 “屏住呼吸,别看他。” 极低的气音在身侧响起,她紧张地撇过脸,按祁宴说的做。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在咫尺的箭勾起让她惊惧的回忆。 她竭力控制住想要急促呼吸的冲动,紧紧抓住祁宴的衣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看祁宴这件事。 为了不显眼,祁宴和她都穿着深青色衣袍,凑得太近,她连暗纹都能数得一清二楚。屏住呼吸的紧张感比窒息还要难受,悬着的心一直不能落。 她看到祁宴的喉结微微滑动。 已经有些缺氧。 禁卫的视线锋利地扫过四周,拔了箭转身,似是相信这里无人了。 凌雨桐能轻微察觉到动静,她刚想松口气,就对上了祁宴的眼。他竟是悄无声息地低了下来,以眼神示意:不可以,再坚持一下。 她闭上眼,眉心紧紧皱着强撑。 这时,禁卫也收回了忽然回头的视线,脚步自然地回去,探查无事。 因为闭气到难以承受,凌雨桐几乎整个人都埋在祁宴臂弯。祁宴不自在地垂眼,轻拍她两下,示意危机解除。 凌雨桐缓缓恢复呼吸,好半天才敢松开他的衣袖,视线一直刻意避开方才站的位置。 祁宴随意瞟了一眼被她抓皱的衣袖,垂下的眼眸涌动着思索的光。 她的反应不太正常,像是……对箭有心理阴影。 两人安静地平复,凌雨桐观察着,她发现有一队送冰的人,在午时最热的时候来了一趟,看他们的比划,晚些应该还有一趟。 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等送冰的人出来离开,坠在他们身后跟着。 待离开别院一段距离,祁宴稳狠准地上前,两记手刀敲晕了两个和他们身量相仿的人,还余下一位领头人,他惊恐回头,还没惊叫出声,就被祁宴堵住了嘴。 祁宴眼风如刀:“配合我们,不要你性命。” 领头人颤巍巍点头。 等到晚些送冰的时候,祁宴压低草帽,闪着精光的眼眸盯着领头人,好在领头人已经和禁卫混了个脸熟,只简单探查就被放了进去。 一进去,祁宴就冷声道:“剩下的不关你事,自去忙吧。” 领头人快速点头,推着冰车走了。 凌雨桐眼神一闪:“你知道圣上会待在哪间房?” 祁宴微一点头:“跟我走。” 他走得太快,凌雨桐要全神贯注才不会被落下,不出一刻,他们就站在一间屋子前,只在门外就感受到丝丝凉意。 他们的动静引来禁卫出动,祁宴和凌雨桐对视一眼,两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下。 “圣上明鉴,祁家行四/祁家凌雨桐,有冤要诉,跪求陈情。” 门忽然无声自开,圣上一声长叹:“禁卫退下,让他们进来。” 一抹明黄色衣袍出现在他们脚边。 “朕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 第8章 小瞧了她 凌雨桐垂下眼眸:“谢圣上,足够了。” 他们在来前就商议过,由凌雨桐向圣上禀报。 她的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很快就将事情说清楚,其中,她点了好几次喻南寻的怪异之处。 说完后,凌雨桐重重磕了个头:“圣上,请您明察。祁家世代忠良,断不会做背叛之事!” 祁宴同样俯身跪下,眼底含着被冤的赤红之色,叫人一瞧就觉得是个血性的少年。 圣上听后眉头一蹙,瞥见祁宴神色心头触动。 “荒谬!” 他眼神一沉,身上那股帝王威压就散了出来。“朕只授予了丞相查证之权,在彻底定罪之前,谁也不能擅自处置祁家后人!” 凌雨桐眼中泛起涟漪,果然!看来她的猜想没错,喻家就是要在反叛证据爆出来的第一时刻先声夺人,把祁家人害死。这样,哪怕最后能洗清冤屈,祁家也不剩几个人了。 圣上怒过后,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微眯,语气危险:“敢擅自抓人用刑的人大胆,你们也不遑多让,竟胆大包天去劫刑场,将王法置于何地?” 凌厉的威势朝他们强压过去,凌雨桐背生冷汗:“圣上,我们绝没有对王法不敬之心,只是一时情急,这才……” 祁宴的头重重磕地,抬头时额上已经见血,可见磕头之狠。 “圣上,这件事上是我们做错了,甘愿领罚,但幕后之人针对祁家之心太过急促明显,臣始终不信家父会反叛,战场信封这类证据太过表面,若有人刻意模仿家父字迹……还请圣上明察!” 他眼底赤红一片,深邃的眼眸尽是浓厚的情绪,叫见者心惊。 圣上肃然着一张脸,盯视了祁宴许久,才端起一杯茶,轻抿一口,将视线落在凌雨桐身上。 “凌雨桐,你并不是祁家人,如今祁家有反叛之嫌,以你养女的身份,大可以直接撇清关系,为何又要趟进这趟浑水?你就不怕,朕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凌雨桐抿唇,怎会不怕?上一世她接触过的身份最高之人,就是后期有了实权的喻南寻。 一个心计深沉的喻南寻就让她在应对时打起十二分精神,更别提天下之主,她怕哪一步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更怕……祁家冤屈不能洗清。 想到这里,凌雨桐坚定道:“回圣上,民女怕。但民女更念恩情,祁家养育民女多年,从日常相处就能窥得人心,民女深深相信祁家一家都是好人!” 祁宴赤红眼底掠过一丝触动。 圣上也微微启唇:“倒是个有情义的女子。那你可敢肯定,你方才的陈情都是真话?” 凌雨桐坚定道:“民女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圣上点头,他将手中茶水搁下,忽然叹息:“其实,祁家反叛一事,朕是最不愿相信的。不然也不会来了这里。” 他看着祁宴,眼有感叹。“从你曾祖辈上,祁家就是周朝的守护神,一直承袭至今,战功无数。” “如今这桩事太突然,你父亲行踪不明,我国又吃了败仗,加上反叛的事,桩桩件件,都让朕恐惧真相。若反叛是真,朕受不了这个刺激。” “祁家,会让朕失望吗?” 圣上深沉的视线锁定祁宴,祁宴毫不犹豫:“祁家不会令圣上失望,还请圣上亲查。” 圣上长叹一声,眼神一厉,侧头朝一边挥手:“传令下去,收回丞相府对祁家一事的查证权,将所有相关事宜交给大理寺,由朕亲自过目。” “不过,祁家事朕要查,你们,朕也要罚。” “劫刑场、牢狱私逃都是大罪,念在你们情急之下事出有因,就留在宫中,暂时禁闭几日,等候结果再恢复自由。” 圣上手指轻点:“至于丞相庶子喻南寻,朕自会传唤他。” “后续调查,不许你们胡乱插手了。” 凌雨桐和祁宴跪地谢恩。 凌雨桐低声进言:“圣上要见喻南寻,民女有几点猜测想提……” 圣上点头,示意她说。 在低低的女音叙述中,他们后方,别院的花开得格外茂盛,数里之外,丞相府上有一侍卫焦急:“主子若再不醒来……” 屋内,喻南寻眼皮一颤,睁开眼。 浑身传来酸软的麻意,他头脑混沌了半晌,才垂下森冷的眼。脖颈的痕迹恐怖至极,他说话都困难,可见下手的人有多狠。 没想到,他这次彻底看走了眼。 凌雨桐,倒是他小瞧她了。 他唇角一扯,眸子产生几分阴暗的兴趣。药粉“迷幻”他才得来不久,想暗算的人还没用,自己倒是先体验了,还一丝不剩。 门外的侍卫冲进来,低头:“主子,您终于醒了,府上接到了圣上的口谕,让您前去宫中。” 喻南寻脸色一变,立即问:“我昏迷了多久?圣上唤我何事,可打探了?” 侍卫谨慎道:“您昏睡了十个时辰,现在已是第二天早晨,圣上口谕于昨夜到府,应该是此次祁家的事。” 他头埋得更低:“主子,同圣上口谕同时来的,还有一份圣旨。相府于祁家一事的查证权……被圣上收回了。” 喻南寻的眉骤然皱起。他低眸沉思一瞬,翻身下榻:“不能拖了,为我更衣,我要立刻入宫见圣上。” 如果他猜测不错,这次相府权利被收一定是凌雨桐搞的鬼! “迷幻”让他昏迷了十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她去求见圣上,说不定,她还在圣上面前编排了自己。 喻南寻越想眼越沉,那杯由他亲手送到牢狱的毒酒……他得想个万全的解释。 还有,这个凌雨桐,不能留了。 他偏头对侍卫吩咐几句,侍卫脸一白,犹豫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主子?” 喻南寻眼底闪过狠意。 “就是在宫中行事才最不冒险,毕竟,大把的替罪羊在排队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可却生叫侍卫从头凉到脚,迅速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喻南寻整理了下衣衫,大步出府。 清晨的宫门在微光下更显肃穆,喻南寻提着心,随着指引进殿。 行礼后,圣上不喜不怒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你可知,朕唤你何事?” 喻南寻浑身一屏,发抖跪地:“臣罪该万死,不该擅自仗着相府查证便利,进入牢狱。 “哦?进牢狱做什么,你要杀了祁韵?” 第9章 提前预料 喻南寻瞳孔一缩,满脸震惊:“圣上这是何意,臣怎会杀祁小姐?” 他快速磕了几个响头,深深埋地:“圣上,臣是绝对不会害祁小姐的那个人,臣连尊敬她都来不及,又怎会……” “此话怎讲?”圣上垂眸。 喻南寻抬眸,嘴唇一阵哆嗦。“臣有一事一直不敢启齿。可到了如今地步,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了。臣心悦祁小姐多年。” “昨日之所以行私权进了牢狱也是因为……臣太过担心祁小姐,想亲眼确认她没事。” 圣上随口问:“见到她了,为她带去一杯毒酒,急着灭口?” 喻南寻愣神,眼中是纯然的懵。“什么酒?臣是空手去的,刚解开了门锁,就……” 他眼中迷茫是那么真实,眉宇间还有无力的倦态。 “臣就刚看见祁小姐的面部轮廓,就有好多粉尘入鼻,再就是不省人事到晨起,赶忙到宫里来了。” “面部轮廓?不确定看见的是不是祁韵本人?”圣上抬眸,目光如剑。 喻南寻沙哑道:“其实,现在回想,臣倒是觉得当时在牢狱的不是祁小姐,只是一位和她轮廓相仿、动作神似的人,只是……臣一时想不到谁。” 圣上甩袖:“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祁家养女凌雨桐,你觉得可是她?” 喻南寻眼眸一瞪:“这……也许是她!” 圣上唇角轻扯:“可凌雨桐不是这么说的。她的说辞是,她因为身形酷似祁韵,被官兵错抓入牢狱,在那里,遇见了前来灭口的你。” “她还提供了沾染毒酒的衣衫。” 喻南寻大睁着眼:“不可能!臣心悦祁小姐,不会害她!且跟凌雨桐并无交集,更无道理害她。” 圣上把玩着手上扳指:“若你认错了人,爱之欲其生,恨之……” 喻南寻大急:“不会!臣根本没来及跟祁小姐说话,就吸入粉尘昏迷。” “那凌雨桐脖子上的掐痕何解?你该不会告诉朕,这其中还有另一个人?” “臣……不知。”喻南寻茫然道。 圣上问:“那你脖子上的掐痕又是怎么回事?” “臣不知。” “呵,那粉尘可有香味?” “没有。”喻南寻回答地飞快,十分肯定。 这下,圣上嘴角的笑直接下压。 “按你所说,你去看望祁韵时,遇见了凌雨桐,除此之外,牢狱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人掐了你,也掐了她,还将毒酒倒在凌雨桐衣裙上,将你迷晕。之后凌雨桐自救,逃出牢狱,你被守卫发现,送回府上。” “多出来这个人会是谁呢?亦或是,你和凌雨桐,有一人满口胡言,说话真假参半。” 圣上盯着他,眼神如狼虎争斗,凌厉血腥。喻南寻顶着心理压力,强装自然地低下头。 “臣保证句句真实,愿立重誓!” 圣上勾唇一笑:“行啊,立誓吧。” 喻南寻眼底一懵,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表真心,没料到圣上竟真让他立誓! “怎么?不是愿立重誓证明吗?”圣上的笑危险起来。 喻南寻咬牙,立了誓。 他身份如此,从不相信神佛因果,只信自己,便是立了誓又如何?若能博得圣上信任,除掉眼中钉,那才是大好不过! “行了,出去吧。有事朕会再唤你。”圣上挥手,随意道。 喻南寻脚步一顿:“敢问,凌雨桐现在何处?臣也可以跟她当面对质。” 圣上以奇异眼神看他一眼,笑道:“不必,她被朕暂留宫中。只要你所说属实,她的说辞碍不到你。” “且关于祁家的反叛一事的查证,往后相府不用再掺手。” “是。” 喻南寻深深拜下,直到宫人引他出宫,才敢极轻地舒出一口气。 在圣上面前演戏,太过心惊肉跳了。 他以为逃过一劫,可却是错漏百出,态度太过。 圣上在他走后就踱步去了侧殿,看凌雨桐的眼神异彩连连。 “你说得不错,他所有的反应,你都料对了。” 凌雨桐唇抿得死紧,低头:“是,圣上这回可信民女了?民女是否能回祁府……” 圣上轻笑:“莫急,且在宫里头待着吧,朕说让你们等结果,就安生等着。祁府上两位夫人,你安心,祁家事查清之前,她们不会有事。” 说罢,圣上转身离去,门关上的刹那,凌雨桐肩膀微垮下来,没注意到窗外带着森冷恨意的眼睛。 她确实借助前世对喻南寻的了解猜测了他可能会做出的反应,可真正得到圣上的肯定,她才彻底松下神。 现在不是上一世,喻南寻还不是心机深沉难料,以庶子身份拜相的喻相,他只是一个还无实权,韬光养晦的相府庶子。 她大可不必这么惧怕,但该有的谋算必须要周全严密。 她昨日和圣上进言时,专门点出“迷幻”是没有香味的,不过,中了它的人在醒来的十个时辰内,都会觉得它有香味。 她在指甲盖藏下仅剩的一点点药粉,圣人请太医检查过。喻南寻脱口而出“迷幻”没有香味,他又没过醒后的十个时辰,可见他了解这药粉习性,他进牢狱不可能是他的那套说辞。 在圣上面前,一点不对劲都会招来无限猜忌。 正沉浸在思绪中,她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位长着吊眼的宫女走进来。 一叠叠饭菜被扔在桌案上,叮叮咣咣响,洒了一桌子。 宫女大声嘲讽:“你就是祁家人?反叛家族的养女?” 凌雨桐眉眼一厉:“祁家没有反叛,证据重查深查,一定会重获清白!” “切,清不清白的,你们祁家都欠我一条人命!如今你被软禁在宫里,我可得好好招待你!” 宫女袖子一抖,就有绳子滑到手心。“记好了,我叫绿荷。” 凌雨桐正在解毒期虚弱得很,绿荷绳子一抖就缠住了她,将她死死固定在殿内的梁柱上。 另一条袖口是软软的骨鞭,绿荷柳眉一竖:“看我今天怎么打你!” 凌雨桐挨了重重一鞭,嘴中血腥:“你敢越过圣上,对我上私刑!” “圣上九五至尊,可没有闲工夫管你。” 绿荷的鞭子又要上来,凌雨桐撑着一口气,问:“死也要当个明白的,你所说的人命是何意?” 第10章 师父 “人命……” 绿荷眼神一沉,讽道:“你们祁家是大族,又怎会在意平头百姓的死活?” “三年前冬月,我妹妹被你们波及,性命垂危,你们呢,当时不闻不问,事后送来几片金叶子就想打发我们,那可是一条人命,我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着,眼中沉痛,又挥鞭狠狠打在凌雨桐身上。 那手劲和精准实在惊人,凌雨桐闷哼一声,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的意识强迫清醒,她喘着气:“三年前冬月?” 她竭尽全力回想,也只能想到当时闹得很大的那件事——城内追杀。 大批杀手夜晚出动,潜入祁家刺杀熟睡中的祁家男丁,可祁家不是那么好进的,祁家人的警觉性也极高,当晚两方就打了起来。 最终结果是,一战到天明,杀手疯狂逃窜,出手波及百姓。祁家人不得已选择收手,只有一名杀手带着一身伤逃出京都。 “你的妹妹是被杀手波及吗?可我分明记得当时并没有百姓伤亡,后续祁家也为街巷的百姓送去银钱……” 凌雨桐说话有点气短,绿荷招招凌厉,在伤口痛苦的刺激下,她体内残留的药性加速发挥作用,此刻一身狼狈,反倒比先前脑袋更清醒。 绿荷眼神骤然一狠:“谁说没有伤亡?呵,果然我恨了你们三年是对的!祁家人在战场上冷血无情,对国民也是同样,视人命如草芥!” 她死死瞪着凌雨桐,不愿再多说一句妹妹的事,手上的鞭子发狠地朝凌雨桐抽去。 “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就死的,祁家欠我妹妹的,就让你们来还!” 凌雨桐眉头一跳,她和祁宴是被分开关着的,照绿荷的话…… “你对祁宴做了什么!” 绿荷冷笑:“祁宴?那个无法无天,又最重面子功夫的二世祖?” “他那里可暂时轮不到我去,等那些人将他虐残了,我再去收割他的命,岂不是得利?眼下你最该想的,是如何在我手下撑着,别死那么快!” 凌雨桐脸色大变,祁宴那边也会有人对他私自上刑? “这里是皇宫,你们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 她根本无法预料,绿荷能这么狠,而且听她话意,祁宴那边的人兴许是另一波人。 祁宴到底树了多少敌?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深想,一个绿荷就够她招架,如今之际,只能期盼师父能早些收到她的传信。 一道鞭风,腰上剧痛,她疼得咬牙,一低眸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为和师父联络所留下的后手! 她回到祁家就从祖母给她的药材中挑了珍稀的贴身带着,药材混着小米能勾来师父身边的…… 且,距离她发出联络信号已快两日了,想是师父事忙,还未收到。她现在能倚仗的只有这个后手。 地上掉落了小布包,绿荷当然注意到了。她眉一挑:“哟,这是什么?” 她刚要一鞭子挥上去,就听凌雨桐大喝一声:“不可以,那是毒粉!你一鞭子抽下去,我们两个都得玩完。” 绿荷手一顿,笑了。“那岂不是正好?死也能带着个祁家人,多划算啊。” 说着,她就要扬起来鞭子。 凌雨桐眼角一抽,她没想到对方连这套都不吃。要是小布包被绿荷给毁了…… 忽然,她鼻尖一动,眼底闪烁上惊喜。 绿荷注意到她神色,冷嗤一声,凑近捏紧了她的下巴。“这不是什么毒粉吧?说,是什么东西?” 凌雨桐被迫低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她声音轻轻的。 “是啊,不是毒粉,那是能催你命的毒铃。” 她话音刚落,绿荷就从心底窜起一股凉意,身体自动紧绷,那是遇见极致危险的下意识反应。 她甩开手就要躲,可来人比她的动作快上十倍,一根铁丝就洞穿了她的肩胛骨! 绿荷失去行动力跪地,唇边都是血迹,狠厉回眸瞪着来人,惊愕道:“驯养官!” 来人脚踏凌云靴,一身花色长衫像是刚从快活林回来的花孔雀,可却身姿极正,面容极俊,只眼角微微细纹暴露了他的年龄。 这是个俊美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勾魂夺魄,风采卓然。 他看都不看倒地的绿荷,径直拍了拍肩上鸟儿,轻声唤:“秀娘,去吧。” 奇异的一幕上演了,他肩上鸟儿似通灵性,闻言扇动着翅膀就朝布包飞去,尖嘴一啄,布包就被它挑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 秀娘欢畅地叫唤一声,一只鸟蹲在布包里,埋头吃小米。 中年人的视线转过来,盯准凌雨桐,问:“你是谁?” 凌雨桐眼眶一酸,嘴角抿得平直。 师父…… 一声呼唤卡在喉中无法说出,这一世她还没能拜师。 凌雨桐咳了口血,低声道:“我想寻求您的帮助,阮医师。” 阮傅:“没听见吗?我是宫里的驯养官,只医兽,不医人。” “不,您医。” 阮傅眼神一闪,眼前女子眸光笃定,似是确定他会医人。 而且,驯养官这个职位只活跃在宫内贵人之间,他的姓氏除了贵人,外界人鲜少知晓,外层宫中人都只称他一句驯养官。 可这个一身伤痕的女子,却一口叫出他的姓氏。 他侧过脸,虽然一贯只医兽不医人省了不少麻烦,但谁都不知道,就她知道,还是让他升起几分兴趣。 他轻咳一声,指着布包。 “那你又是怎知秀娘爱吃小米,小米能勾着秀娘前来,也带来我呢?” 凌雨桐眼眶更酸涩,她低低地说:“原因我不方便说,但我就是知道,秀娘只爱和名贵药草混过的小米。” “您也宠爱秀娘,不会放它独自觅食。” “我更知道您的名讳,阮傅。” 阮傅眼中异彩连连:“你……”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需要您的帮助,我性命濒危,只精神活跃撑不了多久,而且,我的同伴也在附近宫殿,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一串话说完,已经是气血两虚。 阮傅见状,随意从兜里拿出颗药丸,直接塞进她嘴里。他虽然医术学得不甘不愿,可水平还是不错的。 凌雨桐一时不察险些呛着,下意识露出无奈神色。“您还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轻咳一声:“谢过阮医师赐药。” 阮傅不在意地摇头,眼底划过流光。 他踢了一脚地上被穿肩胛骨的绿荷,嫌弃道:“就她把你搞成这样?拜托,你连我的事情都知道,没法对付她?” 他赤裸裸的嫌弃让绿荷瞪红了眼:“驯养官,哪怕您是宫里的红人,也不能随意瞧不起人!我苦练鞭子三年,您……” “才三年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阮傅无语撇嘴,看向凌雨桐:“不会吧,你不会也很菜?” 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且毒。凌雨桐低咳一声,转而提起:“我想问问,阮医师来时,可见周边殿内有一少年人?他面容极俊,身量高,一身深青色衣袍……” 阮傅“啧”了声,眉皱得深了些。 “见了,他可比你惨多了,也硬多了。那么重的私刑落在身上,连吭也不吭一声,是个硬骨头。” 凌雨桐脸色登时大变,她的手颤抖着。 “阮医师可否带我去见见他?” 第11章 硬骨头 阮傅蹙眉:“你想见他倒是不难,但他那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让凌雨桐心一抖。“阮医师的意思是……我可能会看见他受辱的画面?” “我来时,那边殿内是有人的。”阮傅抬眸,一双眼透着莫名的光。 凌雨桐抿唇:“就是说,就算我们去了,也只能干看他受刑,若不愿打草惊蛇,就不能救他?” 阮傅低语:“那几个人……我建议你不要轻易对上他们。” “宫中敢如此横行的,除了那几个二世祖,就没别人了。你忧心那人,该是和他们有旧怨,所以,他们才会下手如此狠毒。” 狠毒二字背后代表着什么,没有亲眼所见,凌雨桐想都不敢想。 她咬唇:“那些人不可能一直留在殿内的,只要我能见到他……” 阮傅微微叹了声,他点头道:“好吧,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若是那几个纨绔在,你可得听我的,立即躲起来。” 凌雨桐快速点头:“好,我一定会躲起来。” 他们就这么商定好了要去见祁宴。绿荷全程被他们忽略,气得眼都红了,偏偏她受了伤,行动不便,哪怕费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移动一点点。 阮傅解开了凌雨桐身上的束缚,像是刚刚想起绿荷的存在一般,扭头点了点下巴:“这个废柴,怎么处理呢?” 凌雨桐皱眉看过去,低声道:“她身上的事情我还没弄明白,劳烦阮医师帮我把她绑在这儿,等我回来再好好问她。” 阮傅微一点头,他动作利落,绿荷没有任何反抗机会,就被牢牢绑在刚刚凌雨桐呆过的那个梁柱。 绿荷眼神一狠,张嘴就要疯狂叫喊。可凌雨桐动作更快,抬手就从身上撕下一道布条,随手一团就塞进绿荷嘴里。 “呜呜”的声音从绿荷口中溢出,凌雨桐又扯下几道布条,把自己的伤口缠住。 等她做完这一切,一抬头就看见阮傅看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奇异的,似乎包含着某种震惊,还有欣赏的眼神。 他微微一笑,说道:“你很像我。” 凌雨桐动作一滞,不自在地抿唇。糟糕,她一着急,习惯就容易暴露出来。这随手撕身上布条裹伤口的习惯就是跟着阮傅后,被他传染的。 只是,这一世她没有拜师,突然出现这样的动作…… 她努力自然些,轻咳一声:“我们走吧,我的伤没事,行走无碍。” 阮傅深深看她一眼,笑了声:“别急,让秀娘给我们探探路。” 他偏头温柔地轻轻点了下秀娘的鼻子,秀娘翅膀一扇,就从窗户缝隙飞了出去,约莫不到十息,秀娘就回来了,十分可爱的绕着阮傅转圈圈。 阮傅像是在静静倾听一样,笑:“好,我明白了,谢谢你,秀娘。” 他极自然地舒展肩膀,秀娘落在上面。 凌雨桐眯了下眼,她也大致辨认懂了秀娘的意思。恰好这时阮傅扭头,冲她招手:“走吧,那边没人了。” 他们动作迅速地出了殿,意料之中,关着祁宴的地方和关着她的宫殿距离不远,她深吸一口气,单指点开纸窗,等看见里头的景象,凌雨桐呼吸一窒,眼圈顿时泛红。 殿内除了祁宴再无别人,她绕开守卫进去,每一步走近,身体都在颤抖。 祁宴现在的模样,太过于凄惨了。 他简直成了血人,浑身上下都是鞭伤。这伤口和绿荷那条鞭子还不一样,恐怕是鞭子周边还混有尖刺,每打上一鞭,被打的人都要承受更多细小伤害。 许是感受到不一样的脚步声,祁宴眼睫一颤,抬起了眸。 凌雨桐忍不住捂住嘴,她小步跑过去,眼中的泪控制不住就要落下来。他这样浑身血肉模糊的样子总让她想到前世不好的回忆,那会让她恐惧到无以复加。 祁宴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多久,他只是对她摇摇头,就将警惕的视线望向阮傅。 凌雨桐立即压下自己的情绪,她以气音低声问:“阮医师,你身上还有药吗?他的出血量太多,如果……” 阮傅微微皱眉:“我并没有随身带多颗救命药的习惯。”他上前在祁宴脖颈间探了一下,这期间,祁宴的眼神都如狼一般,没有片刻肌肉放松。 凌雨桐安抚的轻声道:“他是来帮我们的,你别紧张。” 听了凌雨桐的话,祁宴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身上血液也流得更凶。 这时阮傅皱眉:“他的情况可比你严重多了,稍等,我得回我那取药,你们且在此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至多一盏茶时间。” 他的话说完,凌雨桐心中一屏,她立即点头:“好。” 阮傅转身就要走,走一半像是不放心她,眼神在殿内四下扫了下,说:“我方才去找你前,曾瞥见过这殿内二世祖的神色,他们不像是会轻易放过之人。” “你若是听见脚步声,万万要第一时间躲藏起来,那个案台下,刚好够藏一个你。” 凌雨桐立即随阮傅视线看过去,她忙点头应下,神色坚定:“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的模样像是对他报有十分的信任。 阮傅看在眼中,忽然心间被软软戳动。他应了声,眼底笑意一闪而过,身子轻巧一转,就不见了身影。 凌雨桐撕下一道布条,要为祁宴擦拭他肩上止不住的血迹。 祁宴眼皮一颤,低声道:“你,怎可随意撕扯衣衫?”他定睛一看,发现她自己身上伤口被包扎的地方,也是和身上衣衫颜色近似的布条。 凌雨桐动作一顿,迟疑道:“只是内衫,无碍的。你比较严重些。” 祁宴抿紧了唇。他看着凌雨桐的视线很沉,在瞥见她身上的伤时,他身上气势一瞬就浓了起来。 “谁伤了你?” 凌雨桐蹙眉:“说来,我不认识那个人,你还记得,三年前轰动一时的城内追杀吗?那人说,咱家人害了她妹妹。” 祁宴断然否认:“不可能!” 当时他也在京中,全程参与,且后续补偿是祖母亲自操持,绝不会有任何一家失误。 凌雨桐也皱着眉,她当然是相信祁家的。但凡波及了平民,祁家都很慎重。除非,是有人故意隐瞒消息,或者是谁,故意将这事赖在祁家头上! 正当她沉思时,门口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祁宴眉眼一厉:“快躲起来,是他们回来了。” 凌雨桐心里一紧,身形比脑子还快,瞬间就钻进案台下面。 她凝神从案台垂下的布缝朝外看,入目是几步之远的一双锦靴。那靴子上绣着的图样……非皇子不可使用! 祁宴竟还和皇子结了仇吗? 当那皇子一开口,凌雨桐就听出了是谁。 当今国都国姓为周,说话的皇子是周洛羽,他是如今最受宠的娴妃娘娘的儿子。 祁宴低垂着头,半阖着眼,仿佛昏过去了一样。 周洛羽发出一声嗤笑:“你就装吧?才这么点刑,你就受不了?”他偏头吩咐:“来人啊,给本皇子端上来一盆盐水,好好让我们祁四子,清醒清醒。” “是!” 快速的脚步声传来,宫人端着一大盆盐水过来。周洛羽瞥一眼,张嘴就喝道:“给本皇子泼!” 淡白色的水兜头浇下,祁宴的伤口混着血水、盐水都落在地上,伤口发出呲呲的声音,听着就觉得疼到噬骨。 在这近乎残忍的折磨中,祁宴抬起眼,勾起个嘲讽的笑。 “你也就,这点本事吧。” 第12章 机密人物 “你!” 周洛羽被气到发抖,他完全不顾地上一片湿漉漉,直冲过去就狠狠捏住祁宴的下巴。 “你再用嘲讽的眼神看我一眼试试!我告诉你,你现在是被囚在宫中的阶下囚!不是横行京城的祁四子!” 顶着周洛羽气到发红的眼,祁宴的眼神分毫未变,他嘴角勾起个笑,整张脸嘲意更深。 “我没穿囚服,没蹲牢狱,怎会是阶下囚?二皇子身为宫中的贵人,说话更是该注意分寸才是。” 他被钳制住下巴,头一低就狠狠咬住了周洛羽的手,那劲头恨不得在他手上撕下一块肉来! 偏偏他眼神极致冷静,眼底甚至还带着贵公子的优雅气度,令人生怖。 离他最近的周洛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另一只手忙招呼着,嘴上不停喊:“疯子!祁四你这个疯子!来人,快点救本皇子!” 跟着他一起到几个纨绔都赶紧上前来,门口守卫的侍卫都惊住了,赶紧拽人。 祁宴吐出周洛羽的手,狠呸一声,讽刺道:“果然是名冠京城的废物皇子,身娇肉贵。” 周洛羽被祁宴的嘲讽刺激的眼前一黑! 他抖着手,狠狠接过旁人递来的手帕,小心擦拭深深的印痕。 周洛羽视线四下转着,对上祁宴的眼。他心底控制不住的发冷,但面上却要强装不怕。他让自己表现出绕有趣味的眼神,盯着祁宴。 “都说祁四是军中的一匹悍狼,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肉体凡胎厉害,还是我的带刺鞭子厉害!” 他甩手就抽出了鞭子,侧头瞥向一个纨绔。那是他最得力的小跟班,是刑部侍郎之子,叫严青。 “严青,你不是说,你爹那边,最近来了个很挺得住的人吗?” “据说,这人还身份神秘,明明断了一条腿,但受了最酷的刑还能不死过去。” 周洛羽话音落下,严青立马应:“是啊!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只知道是机密人物,我爹死死捂着,不肯跟我说。” 周洛羽阴狠地笑了声:“那你说,祁四和那个机密人物,谁的骨头更硬?” 严青似是明了周洛羽的意思,他哈哈一笑,眼底透着恶毒的光。“试试不就知道了?当年围猎场上的仇,我们可都没忘呢!” “那时候殿下好不容易设计让大殿下无法参与,就是要夺得第一,得到圣上褒奖,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祁四,他以一人之力包揽了场上七成的猎物,还让殿下拿什么赢?” 严青眼中闪着莫名的光,特意提起这番话,就是为了拱周洛羽心中的火。毕竟,周洛羽跟祁四只是围猎之仇,而他跟祁四可是夺妻之仇! 果然,周洛羽一下子暴怒起来,他平生最恨处处输大哥一筹,而祁四的存在,偏偏每次都能坏了他的好事! 瞬息间,他手中鞭子一扬,发出强劲的破空声。 就在这时,祁宴抬眸,冷嗤一声:“自己没本事,倒怨怪到我头上,不愧是废物皇子。” 他眼神一闪,复又道:“你所说的机密人物又是谁?他凭什么跟我相提并论。” 近期入了刑部,身份机密,断腿…… 这一条条特征,都让他无法避免的想到祁策,他的二哥。 他要知道关于这个机密人物的更多信息,以此来断定这个人是不是祁策。 可周洛羽似乎是被气疯了,他眯起眼:“怎么,还不许被人放在同一端比较?相提并论……你就该烂在乱葬岗里,跟那些发臭的腐尸在一起,而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鞭子被他猛地甩开,狠狠落在祁宴身上。 剧烈疼痛传到身上,祁宴脖颈间青筋暴起,却只闭了闭眼,一声未吭。 此时,在案台下的凌雨桐已经浑身发寒,这是第一次她直面祁宴受刑,她眼睛死死瞪着,双手要狠狠捂住嘴才不发出声音。他们怎么能这么对祁宴! 刚刚祁宴就该疯狂咬掉那人的虎口!让那个废物皇子也尝尝深可见骨的伤是什么滋味! 祁宴垂着头,她只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背影,可她知道那有多疼。 尽管在这种时候,周洛羽的鞭子发疯一样甩着,祁宴也没有一句求饶,他始终受着,一双眼就像是草原最凶厉的狼,宁死不屈。 “殿下,不能再打了啊!再打下去,祁四会死的!他死事小,可若被大殿下抓住殿下的把柄,到时候,就算是圣上疼爱您,您也免不了一顿罚啊!” 身边人不劝还好,一劝,周洛羽上头的厉害,他狠狠瞪着眼,手中鞭子一甩,连带着身边的侍卫都抽。殿内血流满地,严青吓得发抖,一眼看见案台,就想钻进去。 凌雨桐心里一紧,呼吸都放轻了。同时她的手已经拔下头上簪子,作出攻击样子。 就在严青要掀开案台的布时,祁宴眼眸一抬,冷声道:“缩头乌龟。” “若不是今日有早课,你怕是出都不敢出殿吧?杜太傅和娴妃娘娘那般严苛管教你,你一肚子烦闷没处发,就来找我?窝囊。” 严青要掀布的动作一顿,他急忙扭过身,惊慌的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殿下,不好啊!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再晚些,杜太傅要去查您的背论情况了!他要是再向娴妃娘娘告一次状,我们这次莲灯节就真的出不去宫里了!” 严青的走开让凌雨桐的紧张稍微放松一点。 她闭了闭眼,心道,祁宴又救了她一回。 周洛羽狠狠皱眉,他眼底也浮现一丝不爽,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杜太傅去母妃面前告状。这次莲灯节,他可是准备了好些东西,要讨佳人欢心的。万万不能缺席! 当下,他瞪了一眼祁宴,眯眼道:“你可别以为,这次是本皇子放过了你!不过是不想你死得太快,没趣而已。” 他气恼的捂住虎口,喝道:“既然知道要误了时辰,还不快点走?” 一行人就这般浩浩荡荡出殿,周洛羽瞥了一眼侍卫:“血迹隔日再收拾,祁四不是去过战场吗?想必对这血腥也早已习惯。至于他的伤,死不了就行,不必刻意治疗。” 侍卫喏喏应下,殿门关上。 凌雨桐等了片刻才从案台下爬出来,她红了眼,站在祁宴面前,心中许多话,一时不知说哪句好。 祁宴眉眼厌厌的抬眸:“我还没死,哭什么?” “倒是方才那废物提到的,刑部那个机密人物,是二哥的可能性很大。” “嗯,这个我会想办法查验,当务之急,你的伤……” 凌雨桐忍不住回头看殿内的窗户,就要一盏茶的时间了,他怎么还没来? 第13章 出宫探寻 殿内,祁宴身上的伤口在渗血,滴落的血迹汇聚在一处,透进地板。 凌雨桐咬唇,照这样的重伤程度,若是再等不到伤药,祁宴即便一时半刻不会死,也会留下终身难愈的后遗症。 她的视线频频看向殿内窗户,阮傅一定会走这条路过来。一盏茶的时间还没到,她也许该耐心一点,再等一等他。 可是祁宴伤得这样重,她控制不住自己不焦灼。 情绪的感染性很高,祁宴缓缓抬眸,低声道:“不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就不会有无望的期待。你现在该忧心的,是如何不引人耳目的回去。” “我这里,暂时死不了。” 他的话让她一下子皱起眉,凌雨桐忍不住扭头反驳:“阮医师一定会来的!” 祁宴沉默,他轻轻扯了下唇,并不在意。 如他这般的人,又怎会相信仅见过一次的人会冒险相救。 凌雨桐憋气,她知道说不清楚,只希望师父会快些来吧。 就在她想法落下的那瞬,窗户轻轻一响,有一人影灵巧的进来,凌雨桐眼睛一亮,她扭头对祁宴挑眉:“我说什么来着,他一定会来的。” 她急忙跑去接应阮傅,翻飞的裙摆在空中扬起好看的弧度。 祁宴静默看了一瞬,垂眸心道,她提起这人的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笃定。 阮傅搀了凌雨桐一把,从怀中拿出丸药,视线一瞥祁宴就皱了眉。 “那些纨绔又来了?这是多大仇,也太心狠了些。” 凌雨桐抿唇,她也不知道多大仇,但若她有机会,定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丸药被她递到祁宴嘴边,她低声道:“吃了吧,固本培元的,能护住心脉。” 祁宴没有迟疑,当场吃下。 阮傅过来解开了他的束缚,祁宴低声道:“多谢。” 他盘坐在地,胸腔微微震动,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不能坐以待毙了。” 他抬眸看着凌雨桐:“你我二人皆受私刑,说明圣上下令看管我们的人并不尽忠职守,有空子可钻。若要等圣上查明一切再放我们出去,怕是你我都撑不到那个时候。” “人死了后追封名声,在我看来一点用都没有。” “我必要祁家人都活着,堂堂正正接受阳光洒落肩头。” 凌雨桐点头,她轻声道:“相府如今已经失去查证之权,我们的目的达到,大可不必一直待在这里,只要做好面子功夫就可。有些东西,有些人钻空子惯了,总有方法混淆圣听。” “我们要做的,就是两线并行,揪住他们的小辫子。” 她话音落,祁宴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他们思维同频,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出:“那我们怎么避人耳目?” 凌雨桐一顿,她下意识扭头看向阮傅。“阮医师,您能给我指条路吗?” 她也会些三脚猫功夫,身姿尚算灵巧,只要有条路,她相信自己能出去,也应对得了突发事件。 没等阮傅说话,祁宴就皱眉:“你要一人去?不可。” 凌雨桐回头看他:“可你一身伤,更不可。我尚且行走无碍,你呢?”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僵持了起来。 阮傅打断二人,他眼中掠过莫名的光,低声道:“祁宴是定然去不了的,这一身伤,以及方才你吃的药,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你的行动力,危机之时,会造成什么后果,我想我不必多说。” 他扭头看凌雨桐:“至于你,我不但可以给你指条明路,还可以和你一同去探查,以及后续关于祁家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凌雨桐嘴唇一颤:“为什么?”明明这一世他们还没有诸多牵绊…… 阮傅勾唇:“我总觉得,你这个人身上有熟悉感,也透着我想探寻的神秘。帮你,也是为我自己解疑。” 祁宴在此时开口:“凌雨桐,我派去的人应当已经查到刑部受训室的信息,但消息递不进宫,需要你出宫取。” 他话一出口,凌雨桐立马甩去心头的思绪,点头。 祁宴继续道:“既然你们要同去,现在就是最好时机。周洛羽直到明早都没有课程,没课的时候,他一步也不敢出。我这里平静,宫内没有他们乱转悠,你们会少很多麻烦。” “拿了消息,直接去刑部。二哥他……” 凌雨桐眼中一派坚定:“我会确认,他在不在。”她扭过头:“事不宜迟,您的恩情我谨记在心,我们即刻出发。” 阮傅点头。 窗户关上的时候,殿内祁宴瞳色骤深。 他不会错看,凌雨桐翻窗的某些小动作,和阮傅极像。他们之间,是否旧时就有联系? …… 宫外,一路有惊无险,他们顺利到了取信息的地方。 移开固定的砖瓦,凌雨桐将里头的信息拿出来展开,看完就黑了脸。 刑部受训室竟有这么多?而标记可疑的,恰恰是刑罚最厉害的几间。从周洛羽他们口中听来的信息浮上心头,她咬着牙:“走,趁着还没入夜,我们快些去。” 若等入了夜,刑部的守卫会多上一倍。 受训室并不与刑部大门相连,那是另外隔开的地下炼狱。他们一路靠近,到了之后,鼻腔都隐隐嗅到血腥味。 这该是多么严重的刑罚,才能让人流这么多血! 凌雨桐心脏突突跳,阮傅朝她示意小心,两人从另一边闪入受训室的走廊。 他们所过之处尽是倒地的守卫,皆是吸入大量断层,意识全无。 他们朝一个方向行进,全然不知,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正有个身穿官服的人深深皱眉,背着被裹得极严实的人,快速出了受训室走廊,将人塞进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带他走,无论京中发生什么,都再也不要回来。” 一道苍老嗓音这么说。 在月色下,他目送马车远去,眼底烧着灼灼的光。 而另一边,凌雨桐他们顺着指引依次来到被标记的受训室,越是探寻,凌雨桐眼中越是焦急。 怎么会没有呢?前方就是最后一间了,如果没有的话,二哥会在哪? 怀抱着满腔难平的情绪,她缓缓朝最后一间走去…… 第14章 敢不敢跟着我赌一把 看见室内的那一瞬,她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刺目的血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凌雨桐手指颤抖,她一眼就看见了室内角落闪光的某物,眼睛顿时酸涩,推门就要猛扑过去! 阮傅被她的激烈情绪吓一跳,连忙跟着她进去。 凌雨桐手心紧紧攥着那枚扳指。她的眼睛四下看着,扳指她不会错认,就是祁策的东西。那这满室的血迹是谁的,不言而喻。 可是人去哪了? 她疯狂四下找寻,可是室内的一切都在刺激她的神经。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些血迹都是祁策的,她就控制不住内心泛起疼意。 阮傅也看出了些什么,他冷静地四下看,低声道:“你我来时没有漏下一个角落,眼下人不在,一定是被转移了,你且冷静下来,断层的药效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得快些出去,再做打算。” 凌雨桐抬眸,眼中充血:“可是我们还没找到他。” “会找到的。”阮傅俯身拉她,他耳尖,已经听见了似是看守醒来的声音。他们必须要走了。 凌雨桐摇头,口中一直低喃:“流了这么多血,他的腿还断了,能去哪呢?得找到他……” 阮傅低眸,看见凌雨桐掌心攥得死紧,精神也难以稳定。 他心中叹了一声,今天,她承受的刺激太过了。祁宴那一身伤痕,就已经是连他都心有戚戚,眼下又是满室凄惨血迹,唯独不见人,她…… 阮傅心一狠,抬手就在凌雨桐后颈打了一下。 她软软倒下,被阮傅捞着快速带离受训室。 期间,有好几次都险些被发现了,可有一道苍老嗓音,总及时唤人,顺利让他们逃过逐渐醒来的侍卫。阮傅皱眉,他听着,那道嗓音是刑部侍郎严立身的。 若是一次巧合,他还会当作幸运,可多次……难道严立身发现了他们,却有意偏帮? 一时之间理不清思绪,阮傅带着凌雨桐,在受训室这一片场地附近又探查一遍,发现了有一条路的马车印痕。 他当即精神一震,可凌雨桐未醒,他不好追查,于是撕下内衬衣衫布条,写了字绑在秀娘腿上,低声吹了个特殊的调调。 秀娘眨眨眼,绕着他飞了一圈,快速振翅消失在街口。 阮傅又望了一眼有马车印痕的路,带着人迅速回了宫。这个时间,恐会有贵人差人唤他。 一路进宫皆是顺利,阮傅瞥见宫内娴妃娘娘的宫人在四下寻人,心中一屏,加快速度回到关着祁宴的宫殿。 人刚一放下,他就匆匆道:“宫中贵人相唤,我必得走了,她情绪激动被我打晕,并无大碍。纸条上有此次探查发生的一切,你且看。” 话落,他连一瞬都没多留,就迅速离开。 窗关上后,祁宴一双眼眸如鹰隼,朝阮傅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就迅速到凌雨桐面前蹲下。 他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拳头握得咔吧咔吧响,一双眼登时赤红一片。 二哥被转移了,已寻人去追查,很快便有结果。 他垂眸就看见凌雨桐手心紧攥着的扳指,扳指染血,他的眼神瞬间黑沉,殿内气氛风雨欲来,十足压抑。 凌雨桐的眼睫轻轻颤了下,睁开眼。 她眼里红血丝那么明显,祁宴一看就知道她刚狠狠哭过。阮傅所说的情绪激动,是真。 凌雨桐眼前逐渐清晰,看见祁宴时,她下意识四处找寻,心念一转就明白了所有,也看见了那张纸条。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所以,这次一定会有好消息的,是不是?”她将手中扳指举起来,手心都有重重痕迹也丝毫不在意。 “你瞧,我都找到策哥的扳指了,若那马车上就是被转移的他,我们一定能追回来的,是不是?” 她说到后面,语调都有些颤抖起来。 看见那样恐怖的血迹时,她是真的害怕了。她怕她重新来过一世,却还是事事慢一步,救不回想救的人。 祁宴一眼看出她的恐慌,实际上他的心也落不到实处,但看她如此,他低声道:“是,二哥会回来的。” 他惯爱用事实说话,这是第一次,他说了他以前从来都看不上的安慰之语。 凌雨桐垂眸,泪珠随之而下。 她肯定的点点头,狠狠擦了下脸,说道:“我要回殿中一趟,绿荷背后定有一个人暗中指点,我要问出那个人是谁。” 祁宴拽住她的手腕。 他抬眸看了下天色,蘸取身上血迹在纸条背面写字。 “我跟你同去,只是宫殿之间的距离,我的伤不会碍事。这纸条,给你,仍是那条路,将消息递出去,我更信我的人的效率。” 凌雨桐抿唇:“好。” 她轻轻推开窗户,本要察看守卫方向,准备抬脚出去,可是视线一瞥,她发现竟然没有守卫? 刚想回头叫祁宴,她就后心一麻,强大危机感涌上心头,她“啪”的一声关上窗户,惊魂未定地和祁宴对视,无声道:“外面守卫不见了,有人用飞镖……” 下一瞬,纸窗被飞镖穿透,牢牢钉在屋内梁柱上。其劲道之狠,必是近攻。 祁宴眼一眯,和她挨肩站在窗后木头最实心的地方。 “嘘,来者不善。” 凌雨桐心脏跳得很快,她知道来者不善,甚至,这些人恐怕是来杀他们的。 在宫里就敢这么放肆,他们当宫里的暗卫是死的吗?会任他们为所欲为?还是说,这些人有把握在把宫里暗卫招来之前,就解决他们。 这样的行事作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喻南寻! 可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利? 飞镖飕飕,她根本没有时间静下来细想,只能狼狈躲避。可是诸多疑问涌上心头,在与祁宴对上视线的时候,她下意识低喃:“不可能啊……” 从喻南寻可以随意进了大牢,到现在派人暗杀他们……他到底哪来这么大的权利,喻相竟也放任他吗? 等等,喻相…… 凌雨桐忽然抬眸,低声问:“喻相最近在忙何公事?” 祁宴眼皮一撩:“你确定要在眼下,跟我说这些?” 眼前稍有不及,就有飞镖袭来,凌雨桐心间乱成一团,蹙眉躲避。 祁晏瞥她一眼,再次躲开后,低声道:“喻相带着嫡子去临城驿站收拢一切从边疆传回来的信息,不在京城。” 凌雨桐思绪陡然一清。 原来是这样!喻相跟嫡子都不在京城,喻南寻只需稍加算计,就能挪用权利。 那眼前明目张胆来杀他们的人,就是相府的死士或暗卫! 她想通了关窍,躲避起来也更加灵活。他们似乎没有进殿的意思,只是射出的飞镖异常密集。 祁宴身上的伤口崩开了。 凌雨桐担忧望去,却对上他灼灼的双目。 “凌雨桐,你敢不敢,跟着我赌一把?” “什么?” 祁宴眼瞳很深,透着极致的冷静。 “外面那些人一时半刻不会消停,以你我负伤程度,频繁移动躲避是无谓消耗体力。” “倒不如换条路强闯出去,将事情闹大,让宫里的人,不得不管!” 凌雨桐抿唇,定定注视他一秒,忽然笑了。 “怎么不敢?” 第15章 圣上震怒 纸窗快被射成了筛子,凌雨桐低眸,看到祁宴朝她伸来的手。 这双手骨节分明,背后是不惧生死的勇气。 她毫不犹豫握上去,与他对视一眼,不再费劲左右躲藏,而是跟上他的动作,流利地跳出窗户,直面应对那些疾射过来的飞镖。 阮傅带她走过的路,凌雨桐牢牢记在心中,她压低身子,只需和祁宴简单说明,他就能明白。 来暗杀他们的人在三息内发现了他们的行迹,为首的人正看见他们跑远的影子,带着下属疾追过去。 凌雨桐回头望了一眼,心紧紧提着,低声道:“他们追上来了。” 祁宴眼眸冷静:“嗯,绕过这道弯,我们把消息递出去,就朝另一个方向跑。” 另一个方向?凌雨桐眼神一闪,她明白祁宴定是心中有了想法,于是她只管跟上,只是…… 她看见祁宴身上缠的布条已经有部分被血浸湿,忍不住担忧地皱眉。他受了这样的伤,撑得住吗? 从手心传来的握感那么清晰,凌雨桐微微一怔,就听祁宴道:“逃跑的时候,要专心。” 当下,她点点头,甩去脑中的忧思。身后暗杀的人几乎是完全不掩饰行迹了,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这一路都没有遇上宫人,安静的出奇。 前面绕过一道弯,是更加繁华的宫墙。凌雨桐认出,这一段路的尽头翻过去就是她之前拿到消息的地方。而祁宴手中的纸条早已准备好,抽出墙砖,绑上信息,丢出去一串动作一气呵成。 “走!另一个方向。” 祁宴低喝一声,拽紧凌雨桐的手。 在两人身后,飞镖如影随形,一群黑衣人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对他们穷追不舍。 凌雨桐耳边呼啸着风声,腿脚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才能跟上祁宴的脚步。 前方终于有人了,是一列端着托盘的宫女,特殊的是,宫女的托盘极大,上面放着琵琶。 凌雨桐眼睛一亮,她低声道:“听说,在宫里只有娴妃娘娘才有雅兴以托盘装琵琶,且爱寻凉亭小坐,挑兵点将弹奏它们!” 祁宴眼睛一眯:“娴妃,这位贵人,够品级。” 他话一出口,凌雨桐就明白他什么意思。顿时,她跟着跑的力气都足了,低声道:“只要我们靠近了娴妃娘娘,把暗卫引来,宫里的暗卫不可能袖手旁观!” 她感受得到,祁宴的速度也在加快。 身后的飞镖不停射在他们绕过的宫墙,惊险之时,飞镖直接擦着她的头发过去,令她瞳孔紧缩。可尽管周遭无限危险,祁宴拽着她的手从未放松。 她眼神一动,心间像是被软软戳了下。风拂过他的侧脸,她嗓子干得要烧起来,心跳声快如擂鼓。 几步之遥,有琵琶声响起,悠扬悦耳。 祁宴抬脚就上了凉亭旁的台子,宫女们被吓了一跳,刚要努力肃正仪态,就看见紧紧坠在后面的黑衣杀手。飞镖的尖头泛着冷光,在阳光照耀下更加吓人。 “有刺客,快保护娘娘!” 一声尖叫,宫女们乱成一团,让沉浸在琵琶音色中的娴妃眉心猛地跳了下。 娴妃一睁眼,就吓得花容失色。怎会有刺客? 她紧紧咬唇,眼神恐慌的四处张望,待注意到祁宴二人,忍不住惊讶出声:“祁宴?” 娴妃不认得凌雨桐,但是不妨碍她知道圣上将两人留在宫中的消息。她眼中几分疑惑,更多是骇然。“你,你们不是……怎会受此重伤?” 祁宴站定垂眸:“见过娴妃娘娘。我们在殿内受到刺杀,不得已逃出来,冲撞了贵人,实属无奈。” 他一身血色,可背脊却是笔直。哪怕是如此危险的时刻,一身礼仪也丝毫挑不出错来。 凌雨桐站在他身边,同样朝娴妃娘娘行礼。她脸上还有飞镖造成的擦伤,发髻散乱,一张脸却美到惊人。 跟着他们的杀手看见娴妃,也完全视若无睹。他们手中的飞镖势头猛烈,有一支竟是直直要穿过娴妃向凌雨桐射去! 凌雨桐一个激灵,上去就要推开娴妃,可下一瞬,一把小刀飞掠而来,直接穿刺了那支飞镖。 飞镖在地上碎成两截,飕飕的衣衫声响起,不用娴妃费心叫喊救命,就有一身宫装的人影从暗处跳出来,和杀手们缠斗在一起。 凌雨桐的手已经触碰到娴妃后背,看到此景象,默默收回,心中大松口气。 她看见祁宴正冰冷地审视着那些人,眼里透出的寒光十分吓人。 他们赌对了。 那段安静至极的路定是有人刻意安排,就为防止他们被逼急了跑出来。可是安排这一切的人大概没想到,娴妃娘娘会出现在附近,刚好当了他们的保护伞。 庆幸得救后,凌雨桐心间升起一阵恼意。若是今日他们有一步行差踏错,就免不得会丧命在飞镖之下!她的拳紧紧捏着,连带着伤口都疼了起来。 祁宴侧头在她耳边道:“这些人,不是暗卫,是杀手。” 杀手?凌雨桐眼皮子一跳。喻南寻竟是请的杀手? 她还有许多疑惑,可祁宴已经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于是,她抿唇不吭声。 杀手和宫中暗卫的差距是悬殊的,经过一番极快的厮杀,杀手全数被钳制,暗卫跪地请罪。 娴妃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早在乱象的一开始,娴妃处就有人疯狂跑走,去向圣上报信。 此刻,不远处出现一抹焦急的明黄色身影,圣上脸色黑沉,大步走来。娴妃一抬眼就被圣上捧住脸颊,她怕极了,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气氛压抑至极,圣上轻轻擦拭娴妃的眼泪,扭头,嗓音彻骨冰寒:“就是这些人惊扰了朕的爱妃?” 现场哗哗啦啦跪了一地,辩解的声音、述说事情原委的声音乱哄哄的。 凌雨桐扭头和祁宴对了个眼神,轻轻点头。这场惊扰是因他们而起,得赶在圣上震怒之前主动认错,好叫圣上看看他们这一身惨相。 扑通一声,两人同时跪地。“回禀圣上,动乱因我二人而起……” 浓郁的血腥味铺面而来,祁宴身上缠的布条已经彻底浸染成红色,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眼看过去尽是骇然。 凌雨桐头发散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背脸颊也都是血痕。 圣上也是才注意到他们两个。 这一垂眸,就气到不行! “好啊,到底是谁!竟敢越过朕的命令,私自给他二人上刑?” 第16章 权贵双标 圣上一怒,周遭全部的人都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祁宴侧眸瞥了凌雨桐一眼,以口型道:“装晕。” 凌雨桐瞬间心领神会,她作出昏沉模样,抬眸低低道:“回禀圣上,臣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在殿中待着好好的,就被一宫女私自上刑,再就是……” 她嘴唇发干,眼前仿佛失去焦点,无助的连仰头力气也没了,身体失去重心的朝一边倾倒。 晕过去了! 祁宴眼皮子一跳,他迅速伸手一捞,托住凌雨桐的后脑。 “凌雨桐!醒醒!” 他去探她的气息,手指轻轻颤了下,心间那一瞬间的躁动才压下去。 圣上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眼中怒火跳跃的更厉害。现场气压低迷到令人腿肚子打颤,圣上冷眼瞥着被钳制住的杀手,怒喝:“查!今日发生的一切,都给朕原原本本的查清楚了!” “胆敢冲撞爱妃之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圣上视线掠过低眸的祁宴和昏过去的凌雨桐,语调冰寒:“还有祁家二人,反叛一事并未落定,敢越过朕给他们上私刑,朕绝不会轻饶!” 雷霆之怒让众人心颤。祁宴流了太多血,圣上请来太医要当场为他看伤,祁宴摇头,抱起昏迷的凌雨桐,低声道:“臣伤势丑陋,怕污了贵人眼睛,她也昏迷了,还是去殿内吧。” 圣上一听也是,应允了。 现场杀手已经被暗卫押走,圣上又低声劝慰娴妃几句,他扭头看见祁宴一身血色,眼底闪过一丝触动。 这样的祁宴,让他想起祁宴的父亲。 圣上闭了闭眼,语调凌厉不容置疑:“今日之事,朕要你们以最快速度查清!” 天上烈日灼灼,祁宴一身血,满额汗,将凌雨桐抱进了殿内。 两人距离很近,凌雨桐从一开始惊讶到后来不自在,身体都僵硬了起来。热乎乎的空气随风打在脸上,她轻轻倚靠着祁宴的肩,耳边他的心跳声一声一声,令她不自觉心生安稳。 方才装晕时还浑然不觉,此刻倒是觉出眼皮子的千斤重来。她从假晕倒逐渐变成真睡着。 轻轻的呼吸声让祁宴一顿,他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放在塌间。 太医在身后等着,祁宴低声道:“劳烦。” 太医摇摇头,对他受的伤颇为心惊胆战。这样严重的鞭痕,还有飞镖的擦伤,祁公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等到了上药时,太医更是心中啧啧,有此等毅力,祁公子不愧是祁家后人!只是,如今祁家所面临的局面…… 沉思与上药并行,待两人身上的伤都被重新处理过一遍,凌雨桐也悠悠转醒。 这时,殿外传来龇牙咧嘴的声音和凌乱脚步声。 “使不得啊!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愿去……” 凌雨桐和祁宴对视一眼,听得出是周洛羽的声音。殿门被猛地推开,圣上一脸恼火,直接揪着周洛羽的耳朵就把人带进了室内。 “你好胆啊!杜太傅教你的经论都背到狗身上去了?要不然你怎会一点都没遗传到你母妃的优点,尽干些无法无天的事!” “你母妃受了惊去休息,今日,你看朕怎么罚你!” 圣上俨然是气得狠了,什么话都朝外说。 周洛羽连声求饶,一张脸扭曲的不像样子,甚至直接甩了皇子气度,扒着圣上的胳膊不放,好叫圣上揪他的耳朵别那么用力。 凌雨桐眼神一闪,随着祁宴的动作一起向圣上行礼。 圣上看见他们满身纱布,气得冷哼一声,狠狠丢开周洛羽。 “你瞧瞧你做的好事!朕告诉你,祁家事尚在调查,不论最后结果为何,去罚祁宴的人也不该是你!” 周洛羽扁着嘴挨训,口上认错,心中更后悔当时没有下手更狠。 要是直接拔了祁宴的舌头,让他不能说话,也免得在父皇面前编排自己! 他是一脸懵就被圣上揪了来,还不知道杀手围攻祁宴和凌雨桐的事。 从殿外丢进来一个被绑住的人影,凌雨桐眼皮一撩,认出那是绿荷。此刻的绿荷可谓是极惨,许是杀手分为两拨,也朝她殿内投了飞镖。 绿荷被她固定在梁柱上,避无可避,此番算是顶了她的位置,挨了这么一身伤。 圣上脸色黑沉,可瞥向祁宴的眼神还算留有温度。 “那些杀手已尽数浮诛,不久后就会有审问结果。至于眼前这两个,是分别给你们上私刑的人,你们有何诉求,只管说来。朕替你们做主。” 凌雨桐眼神一闪,做主,真的吗? 只怕不然吧。 绿荷自然是无所谓,打回去还是杀了,圣上想必都会应允,可周洛羽呢?他可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方才进殿那一场戏,她可是看得清楚明白。 圣上都怒成那样,不过是揪着周洛羽的耳朵,此刻更是只留下一道红痕,在他们面前损了一点面子而已。根本无伤大雅。 她偏头看了祁宴一眼,看见他冷静的眸光,她就知道,他也定是对这一切清楚明白。 祁宴沉声道:“多谢圣上肯派太医为我二人看伤。至于圣上提到的做主一事,我们只求祁家能正了清名,别无他求。” 在他躬身拜下的时候,凌雨桐也同样跟上。 让他们说怎么罚皇子,是万万不妥的,倒不如一心祁家,让圣上在调查上加快些效率。 他们这般说辞,圣上眯了下眼,心里倒是有几分满意。 他甩袖道:“祁家之事,朕一直派人在查。而这次的私刑,也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洛羽顽劣,胆大包天,朕便罚他最怕的禁足,让他整整一个月,哪里都别想去!” “至于这宫女,朕看过宫仆录,多年潜伏定是居心叵测!就罚她当场杖毙,给凌姑娘出气!” 这般惩罚,双标之心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凌雨桐心间掠过一丝嘲讽,虽早已料到,但实际听见这样无关痛痒的惩罚,她还是气恼得紧! 至于绿荷,她身上还有自己要详问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死了。 思及此,凌雨桐仰头道:“圣上,还请收回成命!绿荷身上还有未探明的谜团,不可就这般死去。” 圣上眼睛一眯:“哦?你的意思是,她背后……” 第17章 且留绿荷一命 凌雨桐俯身拜下:“她曾与臣女说起过家中事宜,是为报仇才寻上了我,也恨上祁家。可祁家断然不会弃百姓性命于不顾,这其中必有蹊跷,或是有人刻意引导她,这才……” “诸多事宜臣女还没弄明白,斗胆恳求圣上留下绿荷一条性命。但凡涉及百姓,祁家不会有一丝逃避和遮掩。” 她话音落下,圣上还未说话,周洛羽就嗤笑道:“你就是祁家那个养女?口口声声把祁家说得这么光明,还不是做下那通敌叛国的事儿!” “二皇子慎言!” 凌雨桐和祁宴同时抬眸,异口同声道。 祁宴的一双眼似含着烈烈火光,冰冷又灼人,直刺得周洛羽后心发寒,他犹自嘴硬还口:“难道不是吗?民间、军中,祁家的事儿都传遍了!你们却还……” 耳听着周洛羽越说越是离谱,圣上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大声喝骂:“闭嘴!这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圣上喝道。 周洛羽悻悻垂眸,不敢再说。他揉了揉泛着疼的耳朵,不情愿的低声道:“父皇,您要不要为儿臣换个惩罚啊,禁足着实难受得紧,眼看着就要莲灯节了,儿臣都答应母妃要为她取来最漂亮的莲花灯,要是出不去,母妃得多失望啊。” 圣上一听娴妃,就是一顿。但当他眼角余光瞥见祁宴和凌雨桐神色,当即就冷了脸,呵斥周洛羽:“少啰嗦狡辩!去殿外待着!这一个月的禁足,你一天也别想少。” “啊?”周洛羽一脸苦相,却是半点不带怕的。 凌雨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透心凉。 早听闻圣上偏宠二皇子,是因为娴妃的缘故。可她没想到,圣上能偏宠到如此地步!方才未提娴妃时,圣上脸上的怒色还真实几分,这一提娴妃,看似语气严厉,实则放任纵容! 周洛羽不甘心的出了殿,还毫不掩饰的瞪了祁宴一眼,眼中颇有“你等着瞧”之意。 殿内没了周洛羽,凌雨桐当即又是一拜,说起暂留绿荷一命的话。 而这时,地上意识昏沉的绿荷被一盆冷水浇醒,刚惊魂未定的抬眼,就听见了凌雨桐的话。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凌雨桐会为她求情?怕不是要私下折磨她吧! 若是如此,她宁愿死在棍棒下,也不要被祁家人折辱! 绿荷艰难地爬着,想对圣上说,她宁愿一死。可凌雨桐余光已经扫到她醒了,当即就是一个布团子塞进她嘴里,跪地对圣上道:“这绿荷身负武功,若是一醒就激奋自尽,那抓住她也就前功尽弃了。望圣上不怪臣女出手突然。” 绿荷顿时就瞪大了双眼! 谁说她要自尽了!她就是死也要拉上祁家人做垫背的,还绝不能死在祁家人手中! 谁知圣上朝她瞥了一眼,微微点头:“凌姑娘说得有理。既然你所求是留她一条性命,那就先留着吧。只是棍棒之刑免不了,拖出去,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绿荷被拖出去,外间很快响起打板子的声音,声声沉闷,听起来就骇人。 凌雨桐低头,一言不发。 祁宴也不开口,静静等着圣上最后的决断。 “朕将你们留在宫中,可不是要被上私刑的。既然朕答应了你们要查祁家的事,就一定会查。经过此一事,你们在宫中,朕得保证你们的安全。” “喜福啊,派两个宫女侍卫跟在他们身边。往后,他们的活动范围,不必再拘泥于殿中,只要不冲撞了贵人,就当是在宫中小住吧。” 圣上这是解了他们的禁! 凌雨桐眼睛一亮,但是高兴不过瞬息,她就瞧见圣上身边的喜福公公领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宫女朝她行礼:“见过凌姑娘,奴婢名为松月。” 另一个侍卫朝祁宴行礼:“见过祁公子,奴名为来澈。” 圣上对他们抬手:“可还满意?” 凌雨桐和祁宴对视一眼,都是摇头。现今,也没有他们不满意的份儿。 圣上眼中掠过满意之色,他站起身来,说道:“那便在殿中好生养伤吧,他们会照顾你们的起居,切勿在宫中乱跑,冲撞贵人。” 最后四字圣上格外念了重音,暗暗指得是谁,不言而喻。 待圣上一行人离去,周洛羽自然也被带走了。太医留下了药膏后,也不愿意久留。殿内凌雨桐和祁宴,与两个新来的侍卫宫女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 圣上虽然松口解了他们的禁,但一个松月,一个来澈,不正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视吗? 凌雨桐轻轻吐出一口气,听见外头打板子的声音渐渐停下了。 她抬头吩咐松月:“你且去门口看看,绿荷怎么样了,若是受刑完毕,就把她带过来。” 本想是支开一个是一个,但没想到,来澈竟主动朝他们行礼,道:“二十板子行刑很快,松月一人怕是搀不住绿荷,奴也去吧。” 凌雨桐眼神一闪,这来澈…… 不过,人都主动请求了,他们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祁宴微微点头,看着两人走出殿门将门关上,对上凌雨桐疑惑的眼神,低声道:“来澈这个人,我曾帮过他一次。有些小事,可以不必避讳着他。” 凌雨桐瞬间恍然,怪不得来澈如此知情识趣。 两人很快将绿荷带来,凌雨桐还没和祁宴交流几句,就迎面看见了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绿荷。她身上的伤可是分毫未曾处理,就再被拖去打了板子,这样的伤势便是铁人也受不住。 此刻绿荷的唇都苍白不见一丝血色,可在凌雨桐接近的瞬间,她的眼中透出提防和不屈,低声道:“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任凭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来,我绝对不会死在你们祁家人手上。” 凌雨桐眉梢一挑,真情实感地说:“你倒挺有毅力。” “我知道心中有大仇的感觉,特别是,明明仇人就在眼前,你却难以得报,必得虚以委蛇。” 她声音轻轻的,缓缓蹲下身去,拿了药膏拧开,涂抹在绿荷被铁丝洞穿的肩胛骨。 松月忍不住道:“凌姑娘,那是太医院难得的伤药,给你们也只留了一瓶……” 凌雨桐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 “既是伤药,做出来就是要用的。” 伤药沾染上伤口的那瞬,绿荷疼得忍不住“嘶”出声,她颤抖着,盯着凌雨桐:“你少在这里恶心人,你们祁家人的好心我一分一毫都不信!” 第18章 雨桐的审问技巧 “是吗,可你的伤口经不起拖延了。” 凌雨桐垂眸,手指随意蘸着药膏,低声道:“难道你打算拖着这一身伤,跟我耗,等把自己熬死了,仇也没报得了,还死在你认为的仇人手中。这是你想要的吗?” 绿荷气急:“我就算是死,也不要死在你们祁家人手里!而且,什么叫我以为的仇人,你们就是我的仇人!你们家人害死了我妹妹,此仇,不死不休!” “你别想用语言陷阱来迷惑我、激怒我,我不可能上当,更不会感激你!” 凌雨桐抬眸,静静注视着绿荷的眼睛。 “你以为我方才同你说的话,是为了激怒你?你还以为我给你上药,是要施恩于你?” 她捏着绿荷的下巴,冷声道:“我凌雨桐可从来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我之所以现在还能好好的跟你说话,那是因为我不允许祁家的名声沾染上一丝污点。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绿荷,你连真正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已经快付出性命了。” “被幕后之人玩得团团转,当别人手中可有可无的刀,你可悲!” 绿荷颤抖着,她猛地甩头要逃脱凌雨桐的钳制,但是如今伤重的她根本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过度生气让她的眼睛都瞪出了生理性泪水,模样瞧着颇为可怜。 “生气吗?气的话,就把你仇恨的根源说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要漏,让我这个仇人好好的知道一下,你们经历了什么,又有多恨我。” 凌雨桐侧身在一旁拉了个凳子,就坐在趴着的绿荷面前,等着她说。 而绿荷也果不其然怒到极致,她像是要把仇恨都塞进话语里,让凌雨桐直面她的恨,她的伤。 祁宴偏头瞧了凌雨桐一眼,心中再次划过一丝意外。 倒是不知她有这样的审问技巧呢。 而凌雨桐此刻已经陷入沉思。 绿荷因情绪激动,说话颠三倒四,很多仇恨之语都是反复提及,像是身上全部的讲述能力都没了,只剩下一腔仇恨才能度日。 但凌雨桐也从中听出了些什么。她默默把这些信息记住,不自觉就想起了喻南寻。 她忍不住把绿荷的事和喻南寻这个人牵扯到一起,这么合并一想,她眯了眯眼,越盘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静静等绿荷说完,凌雨桐轻声问:“有没有人在你面前说过诱导性话语?你又是为何那么肯定造成这一切的是我们祁家的人。” “当时派去发抚恤的祁家下人,除了拿一张名单和银钱,身上以及服饰,可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祁家的证据。” “而诱导性话语,比如……” 她轻轻说了几句,清晰地看见绿荷瞳孔一缩。 而绿荷的表情变化,也招致凌雨桐抿紧了唇,手掌都握紧了。她刚刚说的诱导性话语,是喻南寻要骗她做某事时,惯常说的。 他那张嘴,他的逻辑,在京城这么多跟祁家有仇的人中,是独一份。 “那个跟你说话的人,他是不是还说了……” 她眼看着绿荷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而充满猜疑,心中几乎可以确信,当时诱导绿荷恨上祁家的人就是喻南寻派去的。 喻南寻,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且还是三年前…… 她的神色不对劲,祁宴一眼就看出来,他蹙眉走到她身边,沉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凌雨桐低声应:“是,但我没有证据。” 而此刻的绿荷也感受到了不对,她几乎是癫狂地问:“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知道当时那人跟我说的话?难道这一切都是你们祁家自导自演,让我恨你,最后发现当时唯一的一点善意,也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把戏?” “你们这些达官显贵,是不是疯了!” 绿荷颤抖着摇头:“还有另一种可能,当时向我表现出善意的人,是做了另一个局的人,而我这三年的仇恨,一直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毅力,都是一场骗局,一场贵人的屠刀游戏吗?” “我不相信,你们祁家一定是我的仇人,一定是!” 凌雨桐闭了闭眼。 她站起身吩咐松月:“堵上她的嘴,给她上药,让她休息。” 因为肩胛骨被穿刺的原因,她没办法一下子打晕绿荷,怕给绿荷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松月低低应了声,一番对话听得云里雾里,根本闹不明白凌雨桐想到了什么,只是心中颇为震惊,方才凌姑娘跟绿荷说话那一身气势,比她之前侍奉过的妃子还要厉害。 来澈默默在一旁站着,没有祁宴的吩咐,不动不言。 凌雨桐深吸一口气,走到祁宴身边,借助视线的盲区,在他的手臂外侧写下一个“喻”字。 怎么办?怎么牵制他? 不管是这次杀手刺杀,还是在多年前就开始布局,埋下绿荷这样的仇恨棋子,她绝不能忍一直被动的接喻南寻的招。 祁宴垂眸,同样在她手臂上写下“喻相”二字。 凌雨桐眼眸一抬,瞬间所有思路都清晰了。 在他们遭遇刺杀时,祁宴告诉过她,喻相带其嫡子去了驿站。 而她遇上的这些事,以及巧妙让圣上猜忌喻南寻,喻南寻都进宫了,都挨了审问了,喻相那样的老狐狸,占了相位这么多年,还能没有点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能力?他怎会不知? 喻相但凡担忧喻南寻一分,他都会马不停蹄地回来,可他没有,而且在圣上下放调查权的时候,他竟带着嫡子先去了京城外的驿站? 凌雨桐皱眉一直想,事关祁家这样的族群,圣上都不愿面对,不想去查,喻相一贯在朝中明哲保身,左右逢源,他又会此事是什么态度?她暗暗猜测,也许喻相真的是不想插手此事呢? 但是如今权利收回,哪怕是回京复命,喻相也该回来了。 他们本来忧心的喻南寻可行使的权利比想象中大,在喻相回京后,局势将瞬间改变! 她眼底透着灼灼的光,那么,只要等喻相归来,就是他们牵制喻南寻的最好时机!到时,受了圣上猜忌的相府庶长子,喻相对其的态度…… 第19章 信上,是家父的字迹 凌雨桐和祁宴对了个眼神,心里有了计较。 她回头瞥了一眼绿荷,对祁宴轻声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带绿荷回殿中上药去。有事你叫来澈唤我。” 圣上重新安排了他们两个居住的宫殿,这回变成了相邻的。 祁宴微微点头,等她们离开后,来澈跪在他身前,双手呈上一份秘旨。 祁宴瞳孔一缩,明黄色,那是圣旨独有的颜色。 他接过来,快速看完之后,眼神沉了沉。心中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沉淀成了然。圣上这份旨意,相当于在暗中给了他一份权利。这不仅仅是对周洛羽虐打了他的补偿,还是一份对真相的双重保险。 圣上能坐稳皇位那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尊贵的身份。对于此次祁家的事,圣上怕是知道,以皇权去查询一些事,得到的并不是十分真的真相。所以,才有了暗暗给他权利这一遭。 祁宴想通其中关窍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来澈。那么,来澈和松月的背后,就没有别的主人,他们效忠的,就是圣上。 而来澈接收到他的视线,也并不躲避,就像是在印证他心中的猜测。 外间天光大亮,有鸟儿在屋檐筑窝,发出清脆的叫声。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宫殿内,松月正给绿荷上药。她边摆弄着药膏,边皱着眉心有戚戚。这板子打得可是没有一丝留手,皮开肉绽的。 绿荷已经疼得快昏死过去。 凌雨桐眼中沉思着,计算着时间,不经意地一扭头,她才发现绿荷肩胛骨上的铁丝还没抽掉。 “忍着些。”她的忽然靠近让绿荷想骂都没力气,猝不及防间,极致的痛苦袭来,绿荷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早已经遍布冷汗。 她咬着牙开口:“凌雨桐,我伤好的第一时间就要杀了你!” 松月皱眉,刚要斥责她,就见凌雨桐摆了摆手,脸庞凑近,眼神无限冷静。 “好啊,且看那时是你够本事,还是我够机敏。” 她话音一落,就瞧见绿荷眼底燃烧起浓浓的复仇之焰。 心间一块石头悄然落地,凌雨桐注视着绿荷,随意勾唇。她太清楚依靠着仇恨才能活着的生活,绿荷伤得这样重,若是因精神混乱死了,有很多东西,就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了。 倒不如就叫绿荷恨着她,恨着祁家人,还能多撑段时日。最好,能撑到真正手刃仇人那天。 …… 京城大门,从远处而来的几匹马儿掀起地上尘土,停下的时候,驻守大门的守卫眼一扫马背上的人,当即低头行礼:“见过喻丞相,喻公子。”‘ 喻相翻身下马,将身份证明递给筛查进城身份的士兵。 因着边疆发生的事,近期城内都颇为戒严,就怕有异族人拿了混淆视听的本国通关文碟,伺机混入京城。 士兵快速确认过证明无误,麻溜地放了行。 城内不允许骑马,喻相二人将马儿绳随手给了跟随的仆从,侧头对嫡子喻惊鸿交代道:“你先回府,为父要即刻进宫,向圣上复命。” 喻惊鸿垂眸应下。 喻相坐马车进宫,宫墙巍峨,他在去的路上反复摩擦着手上的扳指,心中将早想好的话语过了一遍又一遍。 祁家这次的事,他是不想管的。但圣上下放回收权利指令的那刻,他已经拿到了驿站快速传递回来的几封书信,那是大营里祁颂今反叛的关键性证据。 祁颂今就是祁宴等人的父亲,也是此次战事的主将,虽然他人已经确认身亡,但事关反叛,他所有的过程都要被查个清楚明白。 喜福公公早已在殿门口候着他了,喻相随着他进殿,将关键性证据捧在手心呈上去,膝盖重重跪地,发出一声闷响。 圣上脸庞严肃,那书信就放在他手边,但他却分毫翻看的意思都没有,垂眸看了一眼喻相,缓缓道:“此证便先放在这儿吧,相府权利既已收回,往后祁家的事你也不必再管。” “今日,朕有另一件事问你。” 喻相抬眸,姿态恭敬:“您问,臣定知无不言。” 圣上眼神一闪,他朝喜福的方向伸手,喜福默默呈上一个透明的瓶子。 “此物名为迷幻,是一种特殊的毒物,效果是……” 透明瓶子里只有一丝丝白色粉末,喻相抬头看了半晌,眼底是真切的疑惑,听了“迷幻”的效果后,他瞳孔一缩:“这,如此少量的粉末,竟有这样的功效?” 圣上眯了眯眼,缓缓道:“看喻爱卿的模样,似是不知此事,怎会呢?” 喻相心里打了个突,诚恳道:“陛下,臣之前从未见过此物,家中世代也不修医学,是当真不知啊!” “哦?那就有点奇怪了。”圣上手掌间把玩着透明瓶子,眼神直直地盯着喻相,说道:“你如此见多识广都不知道,你家庶长子,倒是对此物效果知道甚多呢。” “了不得。” 一声了不得,喻相额头都生了冷汗。 圣上三言两语说了那日和喻南寻的谈话内容,喻相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捏着,心不断下沉。他是知道那个孽子惹了圣上猜忌,但他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严重的事情!而圣上之所以猜忌却不发落喻南寻,就是在等他的态度。 喻相颤巍巍抬眸,他心知肚明圣上的猜忌之心有多重,既要表态,他当即头就狠狠磕上地面,果断道:“臣回到家中定会质问长子,给圣上一个满意的答卷!还请圣上开恩,给臣一个了解详情的机会。” 殿内沉默了相当久,圣上才大发慈悲地抬手:“行了,起吧。说不准就是出现了新的,滑不溜手的人物,你那长子也不至于犯了多大的错。” “退下吧,朕等着你交上来的答卷。” 喻相垂眸应是,往后退时,听见圣上对身边的喜福说:“去,证据都送来了,可得找亲近之人辨认一番。将祁宴和凌雨桐叫来。” 喻相的脚步顿了一瞬,头埋得更低,快速出去了。 殿中,喜福公公的传唤叫二人都是心中一屏。凌雨桐定了定心神,步伐稳定地跟着公公走。 二人与圣上见过礼后,一眼就瞥见了桌案上几封拆过的信。 圣上瞟了他们一眼,说道:“关键证据拿来了,瞧一瞧,这是不是你父亲的字迹。” 祁宴紧紧抿唇,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信封。他并不犹豫,直接就拆了拿在手中看。只是信件中的字迹刚一入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攥着纸的动作紧了紧,确认般反复察看,待几页看完,他已是浑身僵硬,心绪难平。 祁宴甚至翻看了纸张的边缘,这样怪异的动作让凌雨桐忍不住心里一突。 信件有什么问题吗?祁宴在怀疑什么? 指关节轻叩桌案的声音,似是无声催促。 祁宴抬起头,对上圣上的眼,他嗓音艰涩:“这信件,是家父的字迹。” 什么!? 凌雨桐眼眸陡然瞪大,她下意识去看祁宴的脸色,发现,他是在说真的。 那信件上真的是祁颂今的字迹。 可那是跟突厥通信的告密信件啊!他们坚信祁家不可能反叛,又怎会有这样几封承载着祁颂今真实字迹的信呢? 第20章 你这丫头,心细如发 凌雨桐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这是个悖论。 她绝不相信祁家会反叛,祁家对皇朝的忠心,是几代人的鲜血浇灌出来的,是板上钉钉的铁骨肝胆! 她凑近了祁宴,想接过那信件看一看。在祁家生活的日子里,她也曾去过书房,见过祁将军的墨宝。 祁宴在她靠近时就松了手上的力道,所以她很轻易就将信件抽了来。 高台上圣上眼眸一眯:“哦?你确定字迹是真的?这样的内容……” 祁宴抬眼,语气笃定:“字迹是真的,不代表内容是真的。” 这句话像是敲在凌雨桐心上的钟,她一下子明确了方向,不去费心看内容,直接察看字迹与纸张的贴合。祁将军最爱用墨迹深的湖笔,可是她检查了背面,并没有过多的透墨,这不对劲。 她顿了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近日心神不定,她的指甲略有些长了。可在此时却是正派上用场。 她抬眸对圣上道:“还请圣上稍等片刻,臣女想确认一点东西。” 圣上闻言,大方应允。 凌雨桐顿了下,缓缓用指甲去搓信件上的字。片刻后,墨迹糊了,但跟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她咬了下唇,看了祁宴一眼,略微思考后看向圣上:“可有银针或是剪刀?” 圣上看向喜福,喜福忙回:“银针得去太医院取来,剪刀的话,外殿就有一把。凌姑娘需要的话,奴去取来。” “有劳。”凌雨桐点头,接过喜福公公递来的剪刀,利落地伸向手指…… 祁宴眼睛余光扫到,瞬间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重,他手心的热度都要透过衣衫传给她知晓。 随之而来的是他略沉的嗓音。 “你做什么?” 凌雨桐被他的凌厉动作惊得一愣,祁宴的眼神……貌似她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一样。 她微微晃了下拿剪刀的手,抬眼看他:“剪指甲,剪出我要的形状。”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不危险的。” 祁宴眉心一蹙,默默松开了手。 没了钳制,凌雨桐利索地将大拇指的指甲剪成尖的,剪刀一放,她就小心的在信件上的字迹上刮。 特别是字迹的边缘部分,她刮得格外小心。 祁宴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掠过一点思绪。难道她是怀疑…… 与此同时,凌雨桐精神一振。她看见指甲的尖锐处,沾染上了一点带着墨迹的字块! 此发现让她迅速抬眸:“陛下,您看这个。” 圣上眉梢一挑,也没等喜福公公呈上来,直接下去到凌雨桐身边去了。 明明白白的墨色字块沾在凌雨桐指尖,她抬高了给他们看,笃定道:“这信件有问题。” “祁宴,将军用湖笔时,是不是习惯多蘸一些墨,且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祁宴没有犹豫,点头。 凌雨桐抬起信纸:“陛下您看,这信件背后没有透墨,不符合将军的落笔习惯。而臣女指甲上正是将军字迹的一部分。” “可您瞧这信纸,字迹掉下来了,纸张却分毫不损,这怎么可能?” 祁宴抬手抚了下字迹缺失的部分,又一块缺失后,另外的字迹组成部分似乎略微凸起来了一点。 他试图撕下来,可因没有指甲不好动作。 凌雨桐注意到,当即就帮了他一把。 一个完整的字样沾在她的指甲尖,这让字迹缺失的纸张更加明显。 那上面没有丝毫损伤。 凌雨桐对圣上道:“陛下,这足以证明这封信件虽然是将军的字迹没错,可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有人从别处抠下来,再一点一点粘成如今的模样。” “以此作为祁家反叛的关键性证据,不足以服众!” 圣上眉心一蹙,他侧头吩咐喜福:“去太医院拿银针来,朕要在这里亲眼看见这信件恢复原样!” 喜福立即答是,快速跑了出去。 凌雨桐和祁宴对视一眼,她将指甲尖沾的字样放在一张纯白的纸上,默默等着结果。 喜福带着银针回来了。他气喘吁吁,一刻也不敢停,就对着信纸开始下手。 这是个细活儿,可现场无一人不耐,气氛安静至极。 随着信纸上的字样一个一个脱落,圣上的周身气压越来越低。 祁宴也沉默的握紧拳头。 喜福公公抹了把头上冷汗,停下动作。 “回禀圣上,这信纸上的最后一个字,奴剥落时,纸受损了。” 这话的背后之意,在场几人皆是瞬间明白。圣上沉着脸,让祁宴看这个单字。 祁宴细细辨认过,沉声道:“这字迹,是仿的家父。方才因字迹繁多,这字混入其中,臣才没能一眼看见。” 圣上的气压更低了。 “好啊!竟如此费尽周折做一封这样的拼凑信件!” “喜福,将从信件上摘出来的字重新排列组合,把祁颂今平素用的所有书册都拿过来,一一比对,看是哪里缺漏了字眼!” “是。”喜福迅速去做。 圣上心中怒气难顺,看了一眼祁宴和凌雨桐,说道:“信件只是其中之一关键证据,这些摘出来的字样要找到出处,耗费时间定然不短。” “你们仔细想想,祁颂今随手用的书卷册子,谁有能力随意拿到!” 祁宴目光一闪,垂头应道:“家父行军,对书册一类并不会看得太严,且家父看的书多为策论、军事,这些内容偶尔也会跟几位副将讨论……” 圣上蹙眉:“竟是无法聚焦在一个具体的目标吗?” 祁宴垂眸:“无法。” 圣上深吸口气:“既如此,这些就交由底下人去查,你们先回各自宫中歇着吧,待这边字样出了结果,朕自会差人唤你们。” 对此,凌雨桐一顿,低声道:“陛下,也许,纸张也是一个搜查方向。” “臣女观察到,将军用的纸,和信纸纹路、色泽都很统一,想是同一批次的。” “而这样的纸在民间并不流通,多为行军使用,有专门的供应商家,每一批次的纸张纹路和色泽都有微小不同,也许去查一查,能得到更多线索。” 圣上闻言,思衬后点了点头。 他看着凌雨桐,眯了眯眼:“你这丫头,倒是心细如发。” 第21章 相互挂牵 凌雨桐默了默,垂眸:“臣女也只是想快些调查出幕后之人。” 圣上瞧她一眼,微微点头,挥手道:“行了,你们且回吧。” 喜福公公手上忙活着摘下来的字样比对,只对他们点头致意,并没有相送。 祁宴和凌雨桐一同出了殿,因着松月和来澈都不在身边,两人说话间也不必那么避讳。 祁宴垂眸算了下时间,若是以最快速度调查,今日便能有结果了。他抬眼冲凌雨桐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音道:“趁着这个时间,我们一道去消息点一趟,要快。” 一听消息点,凌雨桐瞬间就来了劲头,她点点头,脸上无限自然,脚步却已经悄然加快,和祁宴保持着同频率。 圣上如今已经解了他们的禁,他们又刻意挑了宫女少的地方走,算是避人耳目的很彻底。 祁宴回眸瞧了一眼,快速抽开墙砖,果然看见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凌雨桐抿唇,克制不住的心底升起一丝期望。这消息一定是关于祁策的,那天的探查最终无果,只能期待这消息有足够清晰的指向性,让他们能够顺利找到祁策。 祁宴并没有将指条带回去再察看的意思,他迅速就打开来,看完上面的内容。 深锁的眉头是他此刻的心情,祁宴从身上抽出笔和新纸,快速写下一段话后,压回砖头下。 “走。” 凌雨桐点头,心中在想,方才祁宴的表情……难道纸条上的信息怎么了吗? 两人一路绕开人多的地方,就在快到宫殿时,祁宴低声道:“情况不容乐观,马车印痕一路去往京城外,失了踪迹。” 什么?京城外? 凌雨桐蹙眉,那若是祁策人在马车上,他岂不是已经出了城? 现在的京城外,对祁家人来说,可并不太平。况且他还伤着腿,若是遇见了仇家,他一人在外孤立无援,该怎么办才好。 “先进殿,时间过长,恐会招致不必要的意外。你我身边的,都是圣上的人。” 祁宴淡淡点了一句,凌雨桐抿唇,点头应了。 他们被喜福公公带走的时间够久了,不能再拖延。 进了殿后,凌雨桐拒绝了松月让她休息一会儿的提议,绿荷已经在殿内的某个角落疼得睡着了,没有吵嚷的声音,殿内格外安静。 她静静站在窗前,一推开窗就瞧见外面的天。 阴云密布,天上的所有阳光都被遮蔽,即便是白日,也像黑天。 心中有个声音在牵挂着未明下落的人,她低低叹了声:“要下雨了,不知可否有人能为你撑一把伞?” 她声音很低,松月没听清,可是她瞧见了殿外忽然下起的雨,忙上前拉了人。 “凌姑娘,快进内室休息吧,忽然下了这样大的雨,衣裙该淋湿了。” 凌雨桐轻轻点头,转身回去,可她走出几步,却是忍不住回眸,又看了一眼外间连绵的雨幕。 不知为何,她的心微微打了个突。 天上忽然落下大雨,城内的百姓都抓紧躲避,还没进城的也都先不进城了,雨这样大,避雨当然是第一要务。 城外赶路的车马都停了下来,这时,一辆跑得极快的马车就分外惹人注意。 有好心的行商户冲马车喊话:“暴雨天路滑,得慢着些才不摔跤啊!” 没有回应,马还是跑得很快。 行商户有点疑惑,又多喊了两声。这回还是没有回应,他有点心疑了,这是哪家的马车,不要命了,在暴雨天狂奔? 出于“日行一善,为生意积攒人品”的心思,行商户朝自己的车队吆喝了一声,独自一人靠近了那辆马车。就当他要伸手去强拽马儿缰绳时,从马车内部忽然传出几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紧接着就响起了一个沙哑的男性嗓音:“多谢提醒,我会让马儿慢下来的。” 行商户听见后刚要帮忙,下一刻就听见一阵拉拽声,原本马儿与车子相连部位松散的缰绳一下子崩得笔直,狂奔的马儿忽然受制,再也跑不动。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车身一阵晃荡。 行商户看得双眼异彩连连,这车内之人竟能以为一臂之力轻松拽得发狂奔跑的马儿停住!也太厉害了吧! 他本是善心发作,此刻却是被这一手震撼到,心中升起了谈兴,不自觉便道:“这位公子是哪里人?这一手着实是妙啊!” 车内的人安静了片刻,一阵低低的咳嗽,再出口时是温润的男声。 “您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一时贪玩,在车内睡熟了,一不小心才让这马儿带着跑了,多亏您仗义出声提醒,在此谢过了。” 行商户被这么客气地对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如他这般走南闯北的人,遇见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但没有哪一个,是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就让他觉得礼仪端方,有君子气度的。 他不由得就多说几句。 “这会儿下了暴雨,天气恶劣,城外也难寻一处避雨地方,公子一人,难免有需要帮衬的地方是,如果不介意,不如和我们车队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哦,还未问过,公子是要去往何方啊?” 行商户等了半天,听见一句略有迟疑的问话。 “您方才说,此处是城外?京城外吗?” “是哎!此处是君山屯,再过一段路就到了京城的关口啦!我的车队就是要入京的……”行商户心中有些疑问,但也没想太多,直接就说了。 这一次,车内沉默了相当久。 “抱歉,我不能跟你们同行,但……我这里有些铜钱,不知是否能跟您换些吃食?” “行啊,没问题!”行商户爽快一笑,心底生了几分怅惘。 待他将食物取来递与车内之人,他们便也就此分道扬镳,暂别在这瓢泼大雨中了。 此时的宫内,祁宴左腿抽疼一瞬,眉眼瞬间蹙起。 来澈快速拿了药膏来,担忧地问:“祁公子,可要用些药膏?这阴雨天气,您腿上有伤,怕是疼痛难挨……” 腿上有伤…… 祁宴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神色黯然一层。 他的二哥,不知下落,同腿上有伤。 第22章 严侍郎不对劲 躺在殿中内室,外间的雨声淅淅沥沥,听不太清。 凌雨桐微微垂眼,瞥见松月在她榻边坐着,低声道:“你且去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人守着了。” 松月摇摇头:“照顾凌姑娘是奴婢的责任,奴婢不累,您放心睡吧。” 眼前人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眼圆圆的,但态度倒是硬得很,支不开。 凌雨桐抿唇,她微微点头,朝另一边侧躺着,看似是要睡着了,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祁宴收到的消息让她有点不受控制地思维发散。 祁策的腿伤定然严重,还有那日她在受训室见到的血迹,那样的出血量……他若是被人用马车转移,那人打的主意,是让他自生自灭在天地间,还是心有不忍要救他? 她强迫自己仔细回想,那天看到的一切。 揣在怀中的祁策的扳指是那般温润,如他这个人一样朗艳卓绝。 她的思维过度沉浸,眼睛也沾染上无数复杂的情绪。祁策还跟她有婚约呢,他绝对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浅浅的呼吸声,凌雨桐一顿,尽量极轻微的转身,然后就看见了睡着的松月。 她抿了抿唇,可惜她现在手里没有药,不然能让松月睡的更加彻底,也好方便她做事。 从殿内禁行到走哪身边都跟着有人,这样的转变根本不能说是进步,她得快点搞些药来,不能做什么事身边都有双眼睛。 环视了下四周,凌雨桐眼睛一亮,看见了窗户的细小变化。 是秀娘! 师父来找她了! 她更加不敢大动静了,只等着秀娘的尖尖嘴把窗户戳破,然后悄无声息的,进来一根极细的竹管子。 她当即眼神一闪,带着笑意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她眼睁睁看着在睡梦中也痛苦难忍的绿荷眉头松开了,她身边的松月也一下子歪倒在榻上,睡得肉眼可见的沉。 下一瞬,窗户就被利落挑开,露出了阮傅的脸。 那一双明亮的星眸一见凌雨桐就笑了,赞道:“还挺聪明的嘛,知道屏住呼吸。” 凌雨桐垂眸轻笑,心情也因他的腔调也轻松了许多。她快步跑到阮傅身边,低声道:“外面雨大,进来说话。” 阮傅利索翻身就进来了,在他身后还有一脸默然的祁宴。 三人在殿内齐聚,凌雨桐关上窗户,回眸就瞧见阮傅拿出了一张字条。 “那辆马车出城了。” 阮傅说完后,完全没在两人脸上看见类似求知的表情,于是,他顿住一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是,恍然道:“不是吧?你们知道?” 他微微瞪大的眼,和这样的态度实在让凌雨桐不好意思说假话,就点了点头。 阮傅摸了摸下巴,瞥他们一眼,倒也没对此事发表太多意见,只是道:“那我说些你们一定不知道的好了。” “马车行驶出宫外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踪迹,不过,就在今天,最新信息显示,这辆马车被卖掉了,就在京城外一个经常进行买卖交易的集市。” “马车已经被我的人暗中接手了,如果你们那边也派了人去查,我可以转移给你们。也许,那上面会有坐过那马车的人留下的信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我认为你们应该注意下。” 阮傅的表情有一瞬间迷惑,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刑部侍郎,严立身。他在我们去探查的当晚,是在受训室那边的。” 凌雨桐表情一变,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阮傅的意思,脱口而出道:“可那天我们是一个一个重点受训室搜的,避开人的时候,绝不可能没见过他。” “除非,他先我们一步,去过我们去过的受训室内,带走了策哥!” 阮傅默然点头。 而后祁宴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他沉声道:“刑部侍郎严立身,一向是朝中最刚正不阿的存在,到了他手里的人,无论再硬的嘴,也能掰开。” 明明祁宴所说的话没有什么情绪,可是凌雨桐却硬是起了一身的冷汗。 她瞬间联想到那天看见的血,顿时,她整个人都有些状态不好了起来,眼底弥漫着深深的恐慌。 而祁宴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严立身跟我们家,并没有多余的牵扯。” “他的掺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凌雨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那,我们快些去马车上找消息,好吗?” 她侧头去看祁宴,眼底深深的忐忑是完全装不出来的。 祁宴跟她对视一眼,点头,而后对阮傅道:“劳烦了。” 阮傅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不必你来言谢。”他饶有兴趣的目光停在凌雨桐脸上,显然是明白的告诉祁宴,若不是有凌雨桐,他是不会掺手这些事的。 凌雨桐抿唇:“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阮医师,你那里是否还有多余的药粉?或是剩余的药渣也可以,我想……做些东西。” 阮傅的脸染上惊讶神色。 “你竟会做药?学过?” 学过,但不能说,不可说。 凌雨桐抬眸看了阮傅一眼,不言不语。 阮傅就没有多问,摸了摸下巴就答应了她。“要说完整的药粉,我也是随用随做的,并没有多少了,但是药渣这种东西,我那里有的是。” “这两天皇后娘娘最宠爱的猫咪生了病,许多东西我这里都齐全,还有些新东西。稍等我一并给你。” 凌雨桐精神一震:“好!” …… 丞相府。 喻相风风火火的回府,脸色阴沉可怖。 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呵斥一声:“那个孽子呢?叫他给我滚过来!” 下人们吓得两股颤颤,赶紧就要去请人。只是还没等他动作,几米开外,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喻南寻礼数周全,一派无辜之色。 “父亲可是唤我?敢问何事,父亲怎生如此心情不快,这会叫儿子看了担心的。” 虚假的面具戴在脸上,喻南寻毫无破绽。 第23章 离祁家事远一点 喻相看见喻南寻的表情就生气。 太像了,太像那个讨人厌的苏氏了! 而看见喻相脸色微沉,喻南寻的心上也蒙上一层阴影。他不懂,为何父亲总要将他们那辈人的恩怨,强加到自己身上。 相府只有一妻一妾,他的生母苏氏便是父亲的妾,但与其他权贵家庭不同的是,他父亲的妾不是自己纳的。 当时父亲的正妻骆夫人肚子迟迟没有动静,他的生母设计父亲,且一举怀孕,被老夫人发现后刻意包庇,才抬了他生母为妾。 但若只是如此,父亲不会那么厌烦他。 可后来,他的生母月份大了,骆夫人来看望,两人起了争执,推搡间两人双双摔在地上,这造成的后果就是他的生母当场发动,而骆夫人身下尽是血迹,经大夫一探,才发现骆夫人有了一月的身孕。父亲得知此事时,当场就气急了,险些杀了他生母。 喻南寻垂眸遮掩郁色,可以说,若不是当时他的生母诞下了他,且有老夫人看在他是个男丁的份上竭力作保,父亲定会连他带着生母一同除掉。 此刻,一声雷霆喝骂响彻在耳边。 “孽子,跪下!” 喻南寻没有丝毫犹豫,弯膝下跪:“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喻相狠狠甩袖,眼一眯:“好啊你,趁着我跟惊鸿不在府上,就肆意行驶府上的权利,竟连大牢也敢去,剧毒药粉也敢沾?”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招来了圣上的猜忌!” 喻南寻眼皮子一跳。什么?他自认天衣无缝,绝无任何一句承认之语,怎会招来圣上猜忌! 可眼下不是费心想这个的时候,他立即仰头作不可置信状,大声反驳:“怎么可能?父亲,儿子什么都没做,更不知道什么药粉……” 喻相气血上涌:“好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狡辩?” 他将圣上所说通通复述一遍,每句话都如同最锋利的剑刃,狠狠砸向喻南寻。 喻南寻瞳孔一缩,原来那么早圣上就怀疑他了?为何隐而不发? 他抬眸对上父亲含怒的视线,忽然懂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他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绝对不能承认!他现在羽翼未丰,不能在父亲面前暴露一点可能会给弟弟造成的威胁。 不然,他相信父亲会毫不犹豫的除掉他。 喻南寻当即狠狠磕了几个头,声声真挚:“父亲,儿子恋慕祁小姐,得知她被抓去大牢心神难顶,这才斗胆借了家族权利进牢狱探看,可是毒酒、药粉,这些儿子浑然不知啊!” 他膝行着朝前走,仰高了头露出脖颈:“父亲您看,这是儿子被掐后留下的印痕。都是凌雨桐。官兵怎么会押错人?她根本就不可能是被错抓进来的,而是故意进了牢狱!” “此女看着柔善实则狠辣,定是她与都察院御史勾结,不然她一个祁家养女,凭什么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随意进了大牢?” “她现在人在宫中,在圣上面前说些什么再轻松不过,也定是她胡乱编排,才叫圣上疑心儿子的!” 喻相一脚踢开喻南寻,看着他的眼神尽是冷漠。 “哼,那对于药粉效果,你斩钉截铁的回答也是假的?那‘迷幻’,就连我都不知道,你倒是知之甚详啊!” 喻南寻心道要糟,只是装傻的话既已出口,他就绝对不能反口!不然前后不一,更招父亲忌惮和圣上猜忌。 他作出迷糊表情,蹙眉扶住额头:“这……儿子当时挨了掐,一时神思混乱也是有的,许是记不太清了,才……” “呵。” 喻相的眼彻骨冰寒,叫喻南寻的话不得已顿住,重重磕头:“父亲,您一定要相信儿子啊!儿子真的是无辜的,这么多年来……” “闭嘴!”喻相一步步靠近,眼睛狐疑的眯着。 他是知道这个儿子的秉性的,平素装着一副病弱温柔的模样,但实际上小心思最多。今日他在圣上那里挨了一番敲打,回来大发雷霆,一为发泄心中郁气,二则有试探之意。 如今看来,他这个儿子是有些小聪明,但在大事上,该是不会过分僭越的。 “我告诉你,我不管那祁家养女如何,如今圣上既收了咱家的权,你就给我安安分分的,离祁家人、祁家事远一点!不然,就休怪我不客气。” “是是!儿子定谨遵教诲,一切以家族为重。” 喻相甩袖,冷冷盯着他:“但你私自行驶家族权利进了牢狱之事没得洗,必得挨罚,不然我没法给圣上一个交代。” “便罚你去祠堂跪拜,一月为期,日日天不亮就抄经为祖上焚香,直到夜最沉时才准安眠!” 撂下这样的惩罚,喻相扭头就走,留喻南寻一人跪在原地,默默捏紧了拳。 直到视线中再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他才起身。 天空又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来,宫内的屋檐下都有鸟儿在避雨。 阮傅去了又来,给凌雨桐带来了她要的药渣。这些药渣从名贵到平常,量还不少。 凌雨桐一瞧,脑海中瞬间就想起几个能做的药粉来。她道了谢,随手将米粥和药粉混在一起,喂给秀娘。 阮傅刚要说她不必客气,就见秀娘十分捧场的吃下了凌雨桐混的食物。 凌雨桐还伸了手臂,轻轻抚摸了它翅膀的羽毛 阮傅见状,眉一抬:“倒是稀奇,秀娘除了我,平素谁也不爱亲近的。便是皇后娘娘,也没触摸过它的羽毛。” “你可真是独一份儿。” 凌雨桐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阮傅倒是不觉得如何,反倒饶有兴致。 祁宴在一旁,看着他二人的互动,微微垂了眼。阮傅此人他倒看不出分明,但凌雨桐,这样自然的亲昵…… 她对谁都是如此自来熟吗? 祁宴浅浅想了下她对自己的态度,眉微微一皱。似乎并非如此。 阮傅并未久留,因着皇后那边的事,他这个驯养官格外忙些,此番也是特意寻了空才来的。 阮傅走后,凌雨桐瞥了眼殿内昏睡的两人,将药渣排开,就打算做些药。 祁宴在一旁静静看她的动作,娴熟、自然。 他抿了抿唇,问:“你是何时会的这些,我怎不知?” 第24章 明里提醒 凌雨桐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就继续研磨药渣。 她语气寻常:“这些东西,我会了许久了,只是平常并未刻意表现,你不知也是正常。” 祁宴抬眼,并未点头,也未应声。 凌雨桐忽的就有些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祁宴面前撒谎。 可是有些事情解释不清,她只能尽力绷着下颌,手上动作也不自觉加快,想快速做成一份药粉,转移祁宴的注意。 她的动作都落入祁宴眼中。他眼神微沉,只一眼就看出她没说真话。 他眉心蹙着,心间藏着疑惑,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看着她脸上的伤印子,他最终选择低应一声,揭过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他只要知道,他们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共同夙愿都是护着祁家,就好。 而凌雨桐手上的东西也在片刻后成型,是粉末搓成的各色丸药,散发着淡淡清香。 她塞进他怀里好几颗:“灰色是能救命的,白色是迷晕人的,你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 祁宴点头,直接收好了。 看凌雨桐还要低头忙活,他刚要继续看,下一瞬,脸色瞬变。 “别继续了,有人朝这个方向来了。” 凌雨桐一惊,她耳尖一动,也听见了脚步声。没有犹豫,她当即跑去殿内昏迷的两人身边,捧一些药渣靠近她们鼻下。 而祁宴也以最快速度翻窗离开。 殿门被敲响的时候,她轻轻拍了下松月,低声道:“有人来了,我去开门。” 松月迷糊见听见好听的女音,一睁眼,就看见凌姑娘站在门前,门外是圣上身边的喜福公公。 松月一惊,她竟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下,她赶紧去到凌姑娘身边,听见喜福公公说:“上次在宫内以飞镖行凶的人是某家的死士,这些人皆承受过非一般的训练,即便是挨了严刑,也不肯张嘴。” “目前这些人已移交严侍郎,相信以严侍郎的手段,他们定能吐出些信息。” 凌雨桐一顿,严侍郎,严立身。就是那个谁的嘴都掰得开的人吗? 喜福公公继续道:“还有那字迹啊,奴已经全部比对完毕,和祁将军平素用的书上很多都有重合之势。可那些书没有缺字漏字。” 凌雨桐蹙眉:“可是书数少了?有人做局,他总不能将证据留的如此明显吧?” 喜福公公点头:“是这个道理,于是顺藤摸瓜,少的书册已经登记在册,圣上已派人探清,这些书目前在谁手里。” “谁?”凌雨桐眼中有些焦急。 “这书册都在一人手里,而这人就是祁将军身侧的副将,此次一同随军去往了边疆。” “因祁将军涉嫌叛党,所有跟随他的副将都被圣上勒令遣返回京,接受审问。边疆由安南侯快速赶往,接任领兵作战。” “不日后,副将到京,便能继续审问。” 副将…… 凌雨桐听得心颤,但细想也是,毕竟谁能靠近将军的近身之物? 而圣上做下的决定也令她惊讶。安南侯?是那个安南侯吗? 当年圣上跟安南侯都…… 她抿了下唇,及时止住自己乱飞的思绪。安南侯怎样暂时不关她的事,现在…… 她直直看着喜福公公:“公公,那封书信是关键性证据,现在它被我们亲手证实是假的,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反叛一事,也是无中生有,有人刻意陷害?” “祁家满门忠良,边疆换人前去驻守,副将回京接受审问,那……将军的尸骨呢?不知圣上可有下令,让将军尸骨归家?” “这……” 喜福公公一时被问得犯了难。 他看着凌雨桐格外执着的眼睛,低叹了一声:“凌姑娘,此事不是这么论的。” “那是怎么论的?”凌雨桐紧跟着就问。 “此事不是一句证据可能作假,就能轻易了结的。那信的制作虽复杂,字迹也是粘上去的,可有祁宴公子亲口说明,那是将军的字迹。” “虽有一陌生字迹,但……除了旁人陷害,也还有另一种思考方向,是自导自演。” 喜福公公话音刚落,凌雨桐就克制不住地怒气上涌。 “祁宴说的是:字迹是,不代表内容是!” “如此费心的弯弯绕手法,将军辅佐圣上多年,圣上会不知将军脾气秉性吗?” “圣上就这么一丝信任都不肯给将军,宁因一封胡乱做的书信,就将罪名安在将军头上?” 松月被凌雨桐忽然爆发的凌厉气势吓了一跳,她瞥见喜福公公一脸菜色的表情,忙伸手去拉人。 却见凌雨桐避开了她的手,视线直直瞪视着喜福公公。 喜福公公也是满心的有苦说不出。他赶忙匆匆鞠了一礼,低声道:“奴只是个传话的,所说不过是一种可能性,没成想招惹了凌姑娘生气。” “凌姑娘且休息着,静候消息。奴还有事忙,先退下了。” 说着,喜福公公还给松月使了个眼色,意思“拉着人点,我要遛了”。 松月无奈,她侧头一瞧凌姑娘神色,心中一叹。 凌姑娘怎会不知喜福公公只是个传话的,这一番不过是借着发火,要提醒人罢了。 祁将军再怎么说,也是实打实的攻绩在身,副将都要回京了,没道理还将将军一人的尸骨留在遥远边疆。 这不合情理。 再大的罪,也得定下了,才叫罪。 松月看着凌雨桐慢慢低下头去,神色黯然,不由得心里一抽。 凌姑娘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啊,遭逢如此变故,她得时时刻刻立着身上的刺,才好不叫人欺负打压了去。 想着圣上暗中的吩咐,松月眉眼一耷拉,默默叹口气,只希望事情千万别走到那么糟的地步,不然…… “歇会儿吧。”凌雨桐突然出声道。 她关上了殿门,到桌案前倒了杯茶,轻轻抿一口。 还没等松月应声,她们刚关上的殿门就传来声响。 有人叩门,听力道像是女子。 “凌姑娘可在?我家娘娘来探望你,可方便见上一见?” “方便。”凌雨桐扬声应了句,忙站起身,快步去开了门。 她一听娘娘,便知道是娴妃了。这推门一瞧,果然。 门外的宫女朝她行礼:“凌姑娘,我家娘娘在隔壁殿内呢,邀你一见。” 凌雨桐目光一闪,娴妃一来就见她和祁宴,看来是因为二皇子的事了。 待她进了殿内,行过礼后,就听见娴妃温和的嗓音。 “凌姑娘,快坐下来。” 她抬眼看过去,瞧见娴妃略微苍白的脸,眼角也带着倦意,心道,娴妃许是受惊后一醒,便先来他们这儿了,其意…… 祁宴此时道:“娘娘面色疲乏,还特来见我二人,恐怕是因……” 娴妃低叹:“是洛羽太过顽劣了,我此番来,便是替他来赔个罪。” 她这话一出,凌雨桐心就一沉。娴妃再如何,也不该对他们姿态放得这么低的。 还没等他们避让开娴妃低头,娴妃就命身边人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盒子。 盒子掀开,尽是细软碎银。 凌雨桐一惊,下意识去看娴妃神色。 祁宴也微微蹙眉:“娘娘,您这是何意?” “我思来想去,只有金银财帛如今对你们最有用,还请你们千万别拒绝。” 娴妃笑得客气温和。 凌雨桐看在眼里,强压皱眉的冲动。 娴妃娘娘此举,到底何意? 第25章 娴妃赔罪 一时间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娴妃见二人没一人应她的话,也不气恼,而是将银票盒子都朝前推了推。 “我今日当真是为赔罪而来。洛羽给祁四公子造成如此严重的伤,我那日见过后,便久久不敢忘怀。” “洛羽是皇子,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太多人盯着,得恪守礼法,才能被众人信服、尊敬。” “我知他性子一贯顽劣,圣上也偏宠他,如今虽是罚了,但这罚不及祁四公子万分之一的痛苦。所以我今日特送来银钱,望你们别对他怀恨在心。” “他啊,就是太争强好胜了些。其实,你们之前的旧怨完全是可以解开的。” 凌雨桐心里一跳,娴妃铺垫了这么多,可算是暴露了目的。 她抬眼瞧了下娴妃的眼睛,那里头的神色是全然和软的,不带有一丝攻击性。 可是,一位常年盛宠不衰的妃子,会是性情和软的吗? 她感受到自己内心对娴妃竖起的刺在悄然间就要瓦解,更是心中拉起了警戒。 这时,祁宴瞥了一眼桌上的金银,淡声道:“娘娘夸张了,臣并没有怪罪二皇子的意思。” “至于这些银钱,若我们收下会给娘娘带来心安,那我们就收下。” 娴妃眼神一闪,嘴角的笑淡了些。 凌雨桐则是眼中掠过一道光,暗赞,聪明。 娴妃娘娘既带来这些银钱,就是一定要他们收下的,可怎么收,因何收,也是讲究。 若当真顺着娴妃娘娘的话点了头,保不齐要担一个他们怨怪二皇子下手狠辣,娴妃送钱求顺气的名声。 而祁宴三言两语,这性质便成了贵人赐,不敢辞。 话已至此,娴妃没什么要多说的,直接站起了身,眨眼间,嘴角的笑意就又温和起来。 “你们肯收下就好,那我便先告辞了。” 殿门关上的那刹那,凌雨桐看见娴妃柔软的衣摆和唇角未落的笑,暗叹,娴妃果真不负盛宠多年,一颦一笑的尺度都拿捏的刚刚好。 她扭头看了祁宴一眼,见他垂着眸,一副沉思模样,不由得低声道:“这银钱……” “用得着。” 祁宴随口回了她一句。 桌案上的银票一叠叠,看起来颇为壮观,凌雨桐走近去看面额,却在凑近的一瞬间就皱起眉。 等等,这银钱上是什么味道? 如今是夏日,味道的发散性很强,可若是嗅觉不敏锐者,怕是察觉不到。 祁宴发现她的异常,隐晦地瞧了来澈一眼,毫不犹豫就洒出药粉。 粉末被吸入来澈鼻腔,他头脑发昏,下一瞬就轰然倒下。 祁宴伸手接了一把,好叫他不摔出明显痕迹。 他抬眸看向凌雨桐:“好了,你有什么发现,说吧。” 凌雨桐眨眨眼,目瞪口呆地看着祁宴的操作。这挥洒药粉的熟练程度,就是跟她比也不遑多让了。 她抬了抬眉,拿出一张银票给祁宴。 “闻闻,有什么味道?” 祁宴一顿,接过来闻后,眼眸染上一丝疑惑。“有味道吗?” 他第一次闻,竟是分毫感受都无。不过,在凌雨桐认真的眸光下,他还是凑近又仔细闻了闻。 这下,他的眼顿时沉了下去。 有味道,但是极淡,与空气中的燥热因子一混合,极容易被忽视掉。 凌雨桐脸色严肃:“这个味道,是用于标记。这些银钱定是被草火熏染过,和其他普通银钱混在一起,嗅觉敏锐且特别注意者,会毫不费力的找到它们。” 也就是说,娴妃娘娘不仅给他们送来了钱,还跟他们玩暗的,要知道这笔钱用在了何处。 祁宴脸色也沉了下去。他低声问:“这味道可能消除?这笔钱数额不小,如果我们要用的话,我不想被人追查渠道。” 凌雨桐垂眸沉思了下,说道:“能。” “如今天气热,再顽固的味道也能被阳光腐蚀掉,只要找到光照强烈的地方,暴晒几个时辰,自然就好了。” 她四处看了看殿中摆设,挑中了一块地方。“这里!不过,太明显了,能遮掩一番吗?” 祁宴走过来,只一眼就确定了遮蔽方案,他去抽了几块木板,再将金银和银票都搬过去,叮叮咣咣一阵折腾,拍了拍手。 凌雨桐眼中异彩连连,笑了。 “如此甚好。” 她瞧了一眼外头天色,脸色微微一变:“在这里待的有点久了,再拖下去,松月会来寻我。我先走了。” 殿门关上后,祁宴垂眼,在心间思考着这笔钱的用途。 钱财能笼络人心,打点上下,娴妃都将“好意”明明白白的送来了,他们也不能辜负娴妃的期待才是。 …… 宫内御书房,喻相本是要找圣上禀明情况的,可一进了殿,他才发现,今日的御书房不止圣上一人。 喻相心中一阵嘀咕,这是什么风,把这么多重臣都吹来了。 圣上一见他,就随意道:“喻爱卿是来告知朕处理情况的吧?说吧。” 喻相一滞,眼角余光瞥见一人,涌到喉间的话就卡了壳。 这,陈尚书在,叫他可怎么说呢? 可顶着圣上的视线压迫,也为了和那事撇清关系,喻相垂头:“回禀圣上,这许是一场误会。那祁家养女未必就是个善茬,她说的话不可尽信。” “当时我儿已是头脑昏沉,一时感知混淆也是可能发生的,反观那祁家养女,宫里的禁军怎会抓错人呢?” “怕不是这祁家养女与人勾结,特意进了大牢要……” 喻相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隐含意和指向性非常清晰。 圣上眼一眯:“脑袋混沌,你确定?”他可是记得喻南寻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要不是在“迷幻”上露出了马脚,指不定连他都糊弄过去。 喻相垂头:“臣确定,臣已罚他……” 圣上没有表态,只是不咸不淡道:“那你所说的凌雨桐勾结人,她勾结谁呢?” 喻相心中一紧。 “这……那边一直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管辖的区域,能悄无声息地混进去,想必……” 这次,不必圣上表态,喻相话都没说完,旁边坐着的大臣就不乐意了。 “喻相,你说话可得讲证据!” 第26章 策哥去北疆了 说话的人正是刑部尚书,陈义康。 他虎目一瞪:“喻相,我倒是想问问,那祁家养女怎么就跟左都御史牵扯上关系了?” “你就凭着你儿的一面之词,不拿丝毫证据就敢在圣上面前禀明,牵扯上毫无干系的人,我可不服气。” 左都御史陈秋水是他的儿子,那可不是叫人随意编排的! 喻相脸色未变,他朝圣上行礼:“臣也只是说了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并没有刻意针对之意,陈尚书怎就如此气恼?” 话出口的那瞬,他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陈义康和陈秋水,父子同朝为官。陈义康是个护短个性,他本来想着,当着陈义康的面说凌雨桐跟陈秋水有勾结恐怕不妥,可细一想,这不正是转移视线的绝好机会吗? 他是拿不出证据,但空口白话也能热烈焦灼一段时间,就像是祁家的事,关键证据都是假的了,圣上照样没有下令让祁颂今尸骨还朝,祁家仍全家受制。 只要移开视线,谁还会去关注喻南寻呢。 尽管那是个孽子,可是,他不能任由孽子带偏他相府的门楣! 果真,陈义康被激怒,他直接冷嘲出声:“明明是你儿子够本事,偏要牵扯个外人,朝我儿头上泼脏水。” “圣上明鉴,我儿秋水坐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何时于公事上出过一点错漏?定是这喻相偏听偏信,不肯真正处罚他那庶长子。” “那祁家养女我也有所耳闻,一介柔弱女流,长相也与祁家大小姐有几分相似,祁家当时混乱,押错了人也是情理之中,不值得怀疑。” 喻相蹙眉:“宫中禁卫皆受过严格训练,怎就会押错,陈尚书莫不是不信任……” 眼瞧着两人语气越来越激烈,圣上额角突突的跳。 “够了!你们二位皆是重臣,在殿上吵闹成何体统?” “此事容后再议,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要说。边疆战场现由安南侯领兵,祁颂今的两位副将已在回京路上,陈爱卿,你派人去关口等候,一见着人便领去刑部,交由严侍郎审讯。” 陈义康立即点头:“是,陛下。” 圣上眯下眼,又道:“还有这二位副将的家户情况,通通查明,朕要知道,这书信到底是自导自演,还是恶意构陷!” 陈义康领命而去,喻相见圣上没有单独留下他的意思,也离开了。 殿内安静后,喜福公公上前,低语了几句。 圣上眼一沉,张嘴欲下的令卡在喉头,冷哼一声:“那突厥首领,不是前些日子还在挑衅,要我们周朝好看的吗?怎一点动静也无?” “罢了,宵小而已。” …… 祁宴的动作熟练的像是做过千百回,药粉一洒,人倒,他看向凌雨桐。 “马车那边有消息了。今夜,我们出去一趟。”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祁宴在她面前铺开一张图,低声道:“这是我最近做的宫内巡逻图,只等天色一黑,我们就出发,直接出宫,会有人接应我们。” “好。” 凌雨桐没有犹豫,她知道祁宴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 她拿着图,将上面的内容都牢记在心,而后,天色就黑沉了。 来澈三人被迷晕在殿内,凌雨桐心中怀着一分警惕看着四周环境,和祁宴一路不停闪避,走小路出了宫门。 宫外接应他们的人赫然是祁韵和祁泽楷! 凌雨桐眼底掠过惊喜,她上前握住祁韵的手,姐妹相见瞬间就红了眼。 祁韵心疼地抚了下她的发,低声道:“我们雨桐,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她记忆中的雨桐秀美柔弱,一直是要她保护的小姑娘,可变故一来,曾经的小姑娘也长大了,会保护她了。 凌雨桐摇摇头,笑得真心实意。“能见到大姐,我好高兴。” 只是,时间容不得他们拖延,一行四人快速到了距离宫殿最近的客栈,客栈后院停靠着一辆寻常马车,正是从君山屯运来的那辆。 也是策哥坐过的那辆。 凌雨桐心中一紧,刚进了马车就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她四处一瞧,这马车内里非常干净,应当是收拾过的。 “策哥他……会知道我们寻到了这辆马车吗?” “一定会,你们来看这个。”祁宴低声道。 三人都聚集到他那,祁宴正在看的,是马车帘子后的某一处白点。小小一点白像是污渍,但凑近了看,点的却很是圆润。 祁泽楷一瞧,就瞪大了眼:“这不是父亲教过我们的信息记录方式吗?圆圆一点白……” 他立即看向祁宴:“四弟,你也记得的对不对?” 祁宴默然点头:“是,父亲以任何物品为例,照着某种顺序点下圆润的白点,将其拼凑在一起,就是一段简短的信息。此法,多用于不得不隐蔽之时。” “那事不宜迟,我们分区域找,把马车上所有的白点都找出来,组信息!” 祁韵话音一落,几人迅速忙碌起来。 凌雨桐震惊于此法,找的时候格外仔细。最终,他们共找出十二个白点,由祁宴整合信息。 片刻后,从祁宴嘴里吐出一句话。 “我去了北疆,寻父、寻援。” 凌雨桐瞳孔一缩!策哥去了北疆?寻父她听得懂,寻援…… “安南侯?” 当今边疆分为南疆、北疆。此次与突厥展开大战的主场就是北疆,常年由祁将军驻守,现今换成了安南侯。而在祁家生事之前,安南侯一直驻守南疆,那边早已平定多年,安南侯一把年纪,圣上如此安排也有让他颐养天年之意。 本身此次安南侯出征北疆,就够令她惊讶。安南侯与圣上的恩怨,最早可以追溯到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那时安南侯支持其他皇子,与当时的圣上泾渭分明。后来,安南侯追随的皇子更是被圣上亲手斩杀,南疆大乱,安南侯自请出征。 再后来,圣上登基,安南侯也在南疆战场伤了腿骨。为表贤明,圣上怀仁放过对手皇子旧部,安南侯得以苟活。 自此,圣上做天下之主,安南侯在平定后的南疆颐养天年,两不干涉。 以祁家如今局面,没人会毫不顾忌的帮祁家,策哥去找安南侯,是否是看重他与圣上的旧时恩怨? 凌雨桐惊疑不定。 祁宴则低声道:“二哥知道,如今我们家太需要一个帮手了。此事可行,但宜暗不宜明。” “不管怎么样,二哥能给我们留下信息,他定然暂时是安全的。”祁泽楷道。 祁韵低叹一声:“只怕他去了北疆,寻援不会太顺利,我们得想办法给他提供助力。” 几人又商量一番,最终决定由祁宴和凌雨桐时刻注意宫中动向,祁韵和祁泽楷则一人看护家族长辈,一人暗中探访北疆战事。 夜已沉了,祁宴沉声道:“我与雨桐该回宫了,大姐,三哥,你们在外要多保重。” 他们各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进宫后,凌雨桐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警惕回眸,愣在原地。 她听见的脚步声竟是一只猫的? 这猫儿通体白毛,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在夜晚仿佛会发光。 她迟疑了一瞬:“这是哪里来的猫儿?” 第27章 皇后的病症不是我诱发的 “喵~” 猫儿似乎不怕人,软软的冲他们叫了一声。 凌雨桐被萌的心肝一颤,眼里的警惕不觉就散了些。 但她还是清醒的,眉眼间浮上疑惑。深夜出现一只猫儿,且这猫儿一瞧就是被养得极精贵的。 许是贵人的猫儿贪玩跑出来了? 贵人…… 她眼神一闪,阮傅是不是曾说过,皇后娘娘的猫儿最近病了,于是他也格外忙些。 “你想做什么?”祁宴瞥见她神色,压低嗓音问道。 凌雨桐盯着那猫儿,同样低声回:“我觉得,这猫儿许是皇后娘娘的。” “素来听闻皇后娘娘最是公正,你我现在没被禁行,在宫中始终太被动了,这猫儿送上门来,也许是个机会。” 祁宴没说话。 凌雨桐扭头看他:“皇后娘娘的宫殿离我们这里那么远,这猫儿都能主动撞上来。我们怎么就不能试一试呢?最次也能给皇后娘娘留个印象。” 夜色倾洒,她的眼眸似含星光。 最终,祁宴没说拒绝的话,而是道:“女子有爱心是常情,我去不便,你一人要多注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皇后娘娘确实极为公允,她母家姓陈,其父是当今刑部尚书陈义康,族中有一小弟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秋水。” “按常理,深夜娘娘不会见你。但万事都有万一,你若有幸见到娘娘本人,切记勿要端着性子,洒脱大方更能入了娘娘的眼。” 凌雨桐唇角轻弯:“我记下了。” 她回头去看那只猫,猫儿前爪一伸,正在伸懒腰,模样憨态可掬。 她脚步轻轻的靠近,边低声唤:“小猫儿,到我这边来,好吗?” 猫儿耳朵动了动,被她的声音吸引,迈着优雅的小步就朝她走去。凌雨桐眼睛一亮,朝前走几步,下一瞬,猫儿柔软的毛就蹭到了她的裙衫。 她弯腰将猫儿抱起来,由衷叹了句:“好乖。” 祁宴的视线定了定,心道,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此时已是宵禁,凌雨桐暂别祁宴后,还没走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了夜间巡视的侍卫,没等侍卫呵斥她,凌雨桐就快速解释了原因。 侍卫瞥了一眼她怀中的猫,绷着脸:“此猫儿确实是皇后娘娘的,由奴相送即可,你回去!” 说着,他就要从她手中接过猫儿。 但他一脸凶神恶煞,动物最会感知情绪,凌雨桐只觉得怀中猫儿身上的毛一下就炸了起来,背也要弓起来。在侍卫伸手过来时,猫儿直接快狠准的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挠! 猫爪尖利,一瞬就见了血。 侍卫疼得“嘶”一声,眼中涌现怒色,但等他瞧见猫儿朝他哈气,那模样似乎要再来一爪时,他的脚步不自觉退了,也不敢再怒。 这是皇后娘娘的猫儿,得当主子供着。 凌雨桐也被惊了一跳,看着柔顺可爱的猫儿,一爪子竟如此凶狠。她朝后退了一步,与侍卫隔开距离后,猫儿在她怀着逐渐温和,爪子也收了回去。 夜色下,她低头一瞥似乎瞧见些亮光。 她没来得及注意,就抬眼看侍卫:“这……不然还是我去吧?它不怕我。” 侍卫沉了脸,但最终还是疼痛和理智占了上风。他扭头在身后点了一人:“你跟着她去。” …… 意外的是,皇后寝宫一片灯火通明。 凌雨桐眼皮跳了跳,直觉告诉她,她恐怕撞上了不太好的时候。 殿门口有一严肃宫女,一瞧见她就快步走了过来。“雪球?它又偷跑出去了?” 宫女也没问她身份,直接伸手要接猫,但谁料猫儿翻了个身,紧紧扒着她的衣服,不愿意离开。 宫女无奈:“不如你直接送进去吧,它的窝就在内室外,只是要脚步轻些,今夜娘娘发了急症,太医正在内诊治。” 凌雨桐眼神眼神一闪,急症? 宫女扭身,直接就在前面领路了,在凌雨桐看不见的角度,宫女眼睛一垂,眼波晦涩。 凌雨桐微微蹙眉,压下心中隐隐的怪异感,跟着进去。 内室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她瞥了一眼,一位太医正在皇后床前为其施针,还有其他几个太医皱着眉,在小声商议着什么。 窝在内室隔断的屏风后,她预备放下猫儿就走,可就在她接近窝的一瞬,躺在榻上的皇后忽然呼吸急促,两眼翻白! 太医惊了一跳:“娘娘的情况怎么忽然就恶化了?” 猫儿回窝,轻轻叫了一声。有视线投在她身上,凌雨桐心道不好,下一瞬,尖锐的质问袭来。 “哪来的不明不白的人,身上带了什么,招致皇后娘娘病情加重!押住她!” 商议事情的几位太医眉毛一竖,都扭身凌厉地朝她看来。 凌雨桐抬眸,没有几位太医的遮挡,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皇后娘娘的病象。 她瞳孔一缩,这样的急症…… 这时,带她进来的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惶恐道:“雪球跑了出去,是这个姑娘遇见了,奴婢……” 站在榻前的桂嬷嬷怒道:“荒唐!你明知娘娘发了急症,还带人进来?是否成心想让娘娘不适加重?” “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五个板子!还有这个面生的姑娘,搜!看她身上到底带了什么!明明方才娘娘还好好的。” 几个宫女拖拽着人出去,凌雨桐看着逐渐靠近她的人,眉心紧蹙,她一边快速说了自己的身份,一边大脑极速思考着眼前皇后病象对应的病症。 “喵!” 一声猫叫让凌雨桐骤然侧头,待看见一个画面时,她的思维陡然一清,瞬间明白了皇后的病症是因何而起! 怪不得上一世皇后娘娘忽然就体弱起来,没熬几年就逝去了。敢情起因在这儿! 她快速到雪球身边去,轻轻拽住了它的爪子。 果然,她之前没有多注意的东西是关键。雪球的指甲里藏着色泽近乎透明的细粉,还沾了一丝血迹,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夹竹香。 心中的猜测被确认,她大声道:“皇后娘娘的病情加重不是我诱发的!是雪球,它的指甲里有东西!” 眼看着宫女们要逮住她堵嘴,凌雨桐心焦,语速更快:“‘敢问娘娘的贴身衣物或是帐帘可熏了夹竹香?快丢出去!” “夹竹香和雪球指甲里的东西相和会碰撞出毒性!而我送雪球来时,雪球抓了人,血迹会更加刺激毒性挥发,直接演变成剧毒!” 第28章 解北疆秘毒 宫女们的手伸长了,马上就要抓住她! 凌雨桐额生薄汗,焦急道:“你们现在抓我没用,当务之急是要把有夹竹香的东西都丢出去!这毒性没有血迹刺激尚能潜伏,一见血毒性持续催发,那是能毒死巨象的!” “再这样下去,娘娘的身体受不住,恐会伤了根基啊!” 桂嬷嬷脸色一变,娘娘的帐子熏的正是夹竹香!她当即就要去把帐子扯下来,可太医中有一人眼中一慌,下一瞬就嗤笑出声:“这是哪里来的歪理邪说?” “夹竹香和某物混合能发出毒性,还能因血迹,催发毒的深重程度?呵,几位同僚可听过这样的说法?简直荒谬!定是你这妮子想避开惩罚的权宜之计!” 这人满脸不屑的说完,本以为能听见同僚的附和之声,可他一扭头…… 几位同僚都在焦急惶恐地关注着皇后的情况,坐在榻边的一位更是额头滴汗,捏着针久久也扎不下去! 桂嬷嬷更是直接扬起手,扯下了床架上挂着的帐子! 太医心里一个咯噔,心慌得厉害。 糟了,他是不是……太格格不入了些! 这时,凌雨桐冷笑地看了那说话的太医一眼,趁着宫女愣神的工夫,她直接上前夺过了太医手中的针,手腕稳准狠地一垂! 榻边太医眼神暴瞪,心脏都吓得紧缩了,然后,他看见那银针落得极稳。 这一番大起大落,直接让太医捂住了心脏,看凌雨桐的眼神从惊恐到含怒:“胡闹!险些吓死老子!” 竟是连称呼也不顾了。 凌雨桐倒是丝毫没受影响,语速和手速都是极快:“帐子扯了就快些扔出去!来个人把雪球抱过来,我要取它指甲里的东西。” 她随手就拿了一旁的银针包,动作快出残影,在一边太医眼皮狂跳的注视下,落完了要落的针。 尴尬的太医心慌完,听见凌雨桐的话就是一声嗤笑:“你当你是谁?当这是哪儿?不明来历的人,说了几句混淆是非的话,就要命令起娘娘宫里的人了?” 桂嬷嬷眼一横,方才凌雨桐的动作和太医的表情她都看在眼里,这一刻,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这姑娘,该是医术不俗。 只是…… “你不是说,三者催发毒性更重?此时不该将雪球也抱远些才可吗?” 凌雨桐没有回头,直接道:“无妨,帐子扔了一点残留味道翻不起风浪,剧毒之物亦能解毒,这细粉里有特殊成分,娘娘用得上。” 桂嬷嬷听后,没有犹豫,直接亲自去抱了雪球。 她还警告的瞥了人一眼:“刘太医,娘娘病情为重,还请你安静些!” 刘太医:“……” 猫儿很亲近桂嬷嬷,到了榻边也想蹭蹭皇后。凌雨桐眼疾手快地按住它,低声哄着让它伸出了指甲。取细粉之后,她还将猫儿沾到的血迹也擦掉了。 一番操作,皇后娘娘的脸色平稳下来,不再病象恐怖。 旁边一直盯着她动作的太医大松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桂嬷嬷将雪球放在地上,看见皇后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才沉着眼看向凌雨桐:“你是……近日暂居宫中的祁家养女,凌雨桐?” 凌雨桐点头,站起身规正的行了个礼。 “是我。” 桂嬷嬷微微点头,对榻边太医道:“方太医,你且休息会儿吧,娘娘未醒,今夜还得照看着。” 凌雨桐侧头望了一眼,道:“娘娘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会醒来了。” 什么!? 桂嬷嬷精神振奋,方太医也震惊地看着她。 只有刘太医,以一股惊到尖细的声调高声道:“怎么可能!你胡言乱语也该有个度,大话不是这样说的!” 凌雨桐冰冷地眯了下眼:“哦?你便如此坚信娘娘不会醒?还有方才,你脱口而出没听过这种毒,那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中原的毒,如此隐蔽又狠毒的制毒法子……这是北疆的秘毒!” 一言激起众人惊骇! 而凌雨桐的眼神还紧紧锁定着刘太医。 “我犹记得你说过那话的反应,是想听见同僚的附和吧?那我是不是可以猜想,或许你根本就是太知道这种毒,才要刻意在大家都担忧娘娘时,混淆视听,拖延给娘娘治疗的时间!” 桂嬷嬷的眼神瞬间变了。 刘太医头生冷汗,慌张摆手:“这……你们别听这妮子瞎说!” 气氛焦灼之时,榻上传来一声轻“嘶”声,桂嬷嬷立即扭头去看,万幸出声:“娘娘,您醒了!” 这还没到一盏茶的时间呢! 凌姑娘的手怎么就这么灵! 凌雨桐也是心底微微松口气,她对着皇后娘娘行礼,落落大方,隐隐有洒脱劲儿。 皇后抬眼,虽精气神不是最佳,但一身气势也是丝毫不减。 “免礼,此番,多亏凌姑娘了。” “至于刘太医,方才的话本宫都听见了。桂嬷嬷,此毒既涉及北疆,就不是小事,把人押了,堵上嘴,听候发落!” “唔唔唔!” 可怜刘太医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押得跪在地上。 凌雨桐上前为皇后娘娘收了针,雪球早就在一旁翘着尾巴来回走了,见到皇后身上没了那些尖锐细长的东西,蹭地一下就跳上了榻,钻进皇后怀里。 皇后无奈地笑:“调皮。” 她摸了摸雪球的爪子,忽的脸色一变,问凌雨桐:“你说有东西藏在雪球指甲里,可会对它造成损伤?” 凌雨桐摇头:“此物,猫儿接触了没事,主要针对的是,是人。” “对人来说,此物与夹竹香混合,是剧毒。轻者,如皇后娘娘这般,显出急症。” “重者,毒性会蚕食内腑,最终人会七窍流血而亡。” 皇后眼神一沉。 而在这时,凌雨桐也脸色一变,她猛地抬头,从身上找出一物。“糟了!雪球来时抓过人,此物随皮肉伤浸入皮肤,恐会当场令人疯癫!此物能延缓发作,找到人,我能救他!” 桂嬷嬷眼皮子一跳,听凌雨桐细细描述了一番那侍卫的模样,快速派人去寻了。 她派去的人在出殿门时就遇见了祁宴,通报到皇后耳边后,皇后一瞧凌雨桐,让人进来了。 她问:“此毒既不是常见之物,你又是从何得知其源头呢?还有你这一身医术,本宫看着也颇为不凡。” 凌雨桐垂眸回道:“此事,要追溯到臣女的亲生父母……”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刘太医瞪红了眼,大声嗤笑:“你竟还能胡扯?果真你们祁家就是跟北疆突厥有勾结,不然怎么连北疆秘毒都知道,还解毒法子门儿清!突厥人告诉你的吧!” 他竟是把塞进嘴里的东西吐了出去! 未等凌雨桐回怼,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祁宴满脸冷色,声刺骨寒。 “北疆秘毒,是我告诉她的。你有异议?” 第29章 皇后之威 凌雨桐骤然回眸。 她眼中的惊讶那样明显,眼眸微微睁大,颇显出些可爱憨态。 祁宴只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就上前对皇后行礼:“深夜叨扰,外臣失礼了。方才听了污蔑之言,外臣一时之间心气难忍,这才出言呛了太医一句。” “娘娘若罚,外臣尽数受着,不再发一言。” 皇后眼皮一撩,瞧了祁宴一眼。 这祁宴倒真是个知礼之人,自进殿以来,除了看那凌雨桐一眼,同她说话时,眼眸始终垂着,不曾有一分逾矩。 且一进殿就认错,这还是她知道的那个京城二世祖吗? “免礼吧。本宫不罚你,本就是这刘太医出言不逊,这话叫本宫听了也是心中生气,祁四公子一时不爽也是该的。” 刘太医面色一僵。 祁宴则深鞠一礼:“谢娘娘理解。” “不过你方才说,北疆秘毒是你告诉凌姑娘的?”皇后眼睛一眯:“你可知道如今你们家再和北疆扯上关系,可是……” “外臣知。但此毒确是外臣告知凌雨桐的。” 祁宴的话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他的话像是秤砣一样,重重落在凌雨桐心上。 凌雨桐眼睫一颤,她敢说出这毒的源头,是心中自备了一套说辞的。可祁宴,他又该如何说?据她所知,祁宴虽也上过战场,但他于战场之上的经验和时日都远不如策哥和泽楷哥。 他要怎么才解释得清? 总不能为了护她,在皇后面前扯谎吧? 那一瞬从心底升起的冲动让她想去堵住他的嘴,叫他别再说了。可祁宴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扭头看她,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你啊,父亲说过,这是万不得已不能透漏的事情,你怎就那么冲动,不听劝呢?” 凌雨桐一懵,什么? 皇后投来疑惑的视线,开玩笑道:“哦?打什么哑迷,难不成祁四公子想在本宫这里,承认点什么?” 祁宴垂眸:“并非,只是此毒牵涉到家父的一桩旧事。” “娘娘可还记得,五年前春月,家父在北疆受了重伤,边疆医疗有限,紧急回京。” 皇后眼神一闪:“自然记得,圣上那时名贵药材成箱送、太医圣手也朝祁家派去,就为了救回祁将军的命。” 她还看了一眼方太医,道:“是吧?” 方太医就是当时派去的太医圣手。此刻连忙擦了擦脸上汗渍,道:“不敢担圣手厚誉,但此事臣也记得。” 祁宴抿唇,神色作黯然颜色。 皇后眼神闪了闪,蹙眉:“你……不会是祁将军中过此毒?” 祁宴点头:“是,当时……遂决定隐瞒,也是因此,家父落下多年病根,外臣知道此毒。而雨桐那时担忧家父情况,在外等候,也听见了只语片言。” 他瞧了凌雨桐一眼:“雨桐聪明,仅凭只言片语就猜出事情原委,我当时嘱咐过她,不要透露……” 皇后忽然有些泄力。当时圣上之所以要大肆赏赐,就是因为那一战因他而起。祁将军伤成那样,已经让圣上亏欠,原来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祁将军还留下了病根。 这时,方太医眼皮一跳:“臣想起来了,那时……” 一番述说,满殿的人都沉默了。 凌雨桐则是松了口气,总算是圆了过去。她垂下的眼里带着一丝庆幸,但却丝毫没有对祁宴说的这一段的分毫印象。 众人之中,只有刘太医满脑子不乐意,他眯着眼,刚要嘲讽,这并不足以说明祁家没有嫌疑,就听殿门前传来慌乱脚步声。 宫女的眼恐慌地瞪大,颤声道:“死了……那侍卫死了!” 什么? 凌雨桐骤然回眸,她一眼看见殿外被抬来的鲜血淋漓的侍卫尸身。 七窍流血,浑身爆皮……如此凄惨的死相……明明前不久这人还活生生的,还凶神恶煞地朝她吼呢! 她一看角度,下意识朝侧边踏了一步,挡住皇后的视线。“把人抬远些,别惊扰了娘娘!” 她说完,就想出去看看那侍卫还有没有救的可能。 而下一瞬,她一抬头,就瞧见了祁宴的后背。 他正侧过头同她道:“人已经失去脉搏,你不必再上前察看。” 他们说话的工夫,人就被抬走了。 皇后冷着脸:“好啊!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想本宫今夜太平了!桂嬷嬷,把可疑的刘太医押下去审,还有那侍卫,全部相关的人都去给本宫查!” 桂嬷嬷立即应下。 皇后汹涌的怒火激得她狠咳了两声,凌雨桐回眸担忧道:“娘娘,您现在身子尚弱……” 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威严道:“本宫的身体无碍,去将圣上请来,今日这一遭绝对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垂眸一下一下的顺着雪球的毛。她喜爱在帐子上熏些夹竹香,除了近身伺候的宫女,没人知道。雪球时常淘气,偶尔抓挠她的帐子,也是最近大了才有的可爱动作。 能近距离雪球和她,还能往雪球的指甲里藏东西,此人…… 皇后沉思时,凌雨桐的思绪也没闲着。她低头进言:“娘娘,若有这么一人,她心怀恶意接近雪球,还碰了雪球的指甲,那以雪球的个性,定会在她手上或身上留下痕迹的。” 皇后唇一抿:“验查!” 殿内的近身宫女皆站好等待验查,在这个时间,死去侍卫的身份也查了出来。他竟然不是主要巡查这片区域的人! 而是临时调班,与万贵妃那边区域的侍卫换了,特巡视凌雨桐和祁宴他们住的宫殿。 凌雨桐听后冷下脸,对皇后恭敬道:“恐怕,这调来的侍卫个性也是刻意安排过的,甚至……算准了雪球的脾性。” 她述说了来时路上和侍卫发生的事。 皇后冷笑:“好啊,这个局竟铺设得不是一般的大呢!一环扣一环,这是生嫌本宫活命长了!” 皇后之威叫人头生冷汗,殿内一个即将被验查的宫女眼中惶恐,竟是被吓得当场跪地! “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第30章 圣上的敷衍 在宫女的求饶声中,一声唱喝划破长空:“圣上驾到!” 满殿的人全部跪下,圣上挥手免礼,他寒着脸:“朕瞧那搞阴谋诡计的都睡不着是不是,深夜也不叫人安生!” 没人敢应答。 圣上径自朝皇后走去,看见祁宴和凌雨桐时,视线还停驻了一瞬。 凌雨桐品着,那一眼有股“怎么哪儿都有你们”的意思。 她瞧见圣上对皇后柔声宽慰,但眼前这一幕总透着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好似只是逢场作戏,不沾半分真实。 殿内的烛火又添了一次,这一夜亮光,直接便撑到了天明。 圣上龙威,直接当场审人,直言要为皇后惩罚恶人。宫女招了,被拖出去直接打死。巧的是,这宫女恰巧是凌雨桐刚到殿外时,引领她进殿的那个,连问也不问身份,直接就让她进去的。 圣上就像是走流程,虎目一瞪,人审完,供出人就传人,供不出,就打死。 最后这桩罪名推到了后宫中的一位妃子身上,圣上当场下令将人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此生不复得出。 如此凌厉手段,本该拍手称快,可凌雨桐瞥见了皇后的脸色,心底的猜测逐渐得到证实,也正应验在她的眼前。 今夜圣上的到来,嘴上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只是来给这件事一个结果而已。 或者说,是为此事推出来一个尚可的替罪羊。 不然,什么时候,连一个无傍身家族的闲散妃子也能坑害皇后了。 那宫女便当真随意寻个人塞些钱,就能拿到制作秘毒的细粉?那与死去侍卫调换位置的人,又当真是一夜有事? 随便哪桩哪件,都是圣上再明显不过的敷衍。 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凌雨桐垂眸,和祁宴一起,要随着这件事的落幕而离开。 皇后轻唤她一声:“凌姑娘,你若无事,平时可来同本宫闲话几句。这殿内冷清,多个人,就多分人气。” 凌雨桐应下,心道,这一夜,她总归是有些收获的。 …… 圣上也离了皇后宫中,无论来还是走,都一句未曾多关心皇后身体。 他沉着眼,询问喜福:“让你查陈秋水,查得如何了?” 喜福公公立即躬身:“回圣上,那夜,左都御史陈秋水确实在牢狱那边,奴还寻到了当天押人的侍卫,叫人拿了祁家大小姐和领姑娘的画像叫人辨认。” “这一切奴都小心着行事,没叫左都御史知道。” 圣上眼一冷:“朕要知道结果。” 喜福公公立即道:“侍卫指认的押解之人……是祁家大小姐,非凌姑娘。” 也就是说,凌雨桐当日陈情所言,她被侍卫错押进大牢,这是假话! 喜福公公说完,心里就为凌雨桐捏了一把汗。祁宴和凌雨桐可还没走出去多远呢,若是这会儿圣上让他派人去将两人抓来,那…… 圣上眼中掠过一丝暗色。 方才审问时,皇后曾将祁颂今中过北疆秘毒的事告知了他。这些年他与皇后早就是表面夫妻,互相与对方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一定存着含义。 而皇后说此话的意思,他怎会不懂。 几乎等于明摆着告诉他,他欠祁颂今一次,因为当时那一仗,本不该打的,是他…… 圣上冷笑了声,甩袖就走,没有下任何抓捕令。 喜福公公低着头等吩咐半天,也没听见一句话音。等到他一抬头,就心惊地对上圣上凉飕飕的眼。 “怎么,还等着朕等你?” 喜福公公心里一突,忙道不敢,只是在他急促的小碎步中,不免心底腹诽: 圣上可真是个难伺候的怪脾气! 天色逐渐亮了,凌雨桐和祁宴并肩走在一处,因为在路上的缘故,方才在皇后宫内憋了一肚子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祁宴侧头瞥见她脸色,一张秀美的脸,两边腮鼓鼓的,颇为逗趣。 他方才还沉稳着的心思顿时就散了。 祁宴忍不住勾唇调侃:“怎么,腮鼓起来像条丑鱼,你想上案板了,嫌自己命太长?” 凌雨桐不敢置信地抬眸:“丑鱼?”你还是那个礼数至上的祁四公子吗! 她扁扁嘴,当然是听出了祁宴话中的隐含意。 只是,她也有法子能够混过那个问题,怎么就偏要他来…… 她耷拉着脑袋走路的样子,让祁宴忍不住低声道:“你这模样,更像是生无可恋的……” 顶着凌雨桐的灼灼视线,祁宴喉间的词汇滚了下,道:“更像是七秒记忆的……了。” 他的战术性停顿,让凌雨桐深吸口气,就要与他争辩。 这样的她满眼都是鲜活气,完全没了方才一味沉思的冷静暮气。 祁宴弯了弯唇角,这样,才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模样。若祁家没有出事,她本该是如此的。 凌雨桐晃了晃脑袋,只觉得闹过一阵子,她满脑子的郁气都为之一清。 就快到他们二人的宫殿了。 远远的,凌雨桐就听见一阵皮开肉绽的虐打声。她瞳孔一缩,下意识扭头看祁宴,压低嗓音:“糟了,你我忘记松月和来澈了!昨夜如此风波,你我本不该参与,他们守主不利,恐会……” “挨板子。”祁宴沉声补上了她的话。 事不宜迟,他们一刻都不敢耽搁,就快速绕过前面,看见了鲜血淋漓的一幕。 果然,松月和来澈受罚了,就连一身伤的绿荷都没逃过,又被打了手心。 凌雨桐抿着唇,一身压抑气势极浓。 “谁让你们动手的!停下来!” 打板子的侍卫丝毫没停,活像是没听见。 凌雨桐压抑的火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她直接上前握住了侍卫手握的板子,冷声道:“松月和来澈可是圣上赐给我们的人,我跟祁宴作为主子都没同意,谁给你的权利打人?” 这时,侍卫才扭头看她一眼:“我等奉万贵妃的命,为姑娘和公子惩治不尽职的侍候之人,贵妃娘娘说了,不尽职的仆从要带回去磨练,她会给你们再安排尽责的仆从。” 凌雨桐听了险些气笑! 第31章 时刻防人 且不论松月和来澈犯的错该如何罚,就凭他们是圣上赐下来的人,万贵妃就不能这般越俎代庖直接要换人! 就算是他们犯了天大的错,也该由先由她跟祁宴惩罚,再交由圣上定夺,是留下还是换人。 侍卫因着凌雨桐的动作无法继续行刑,也不敢妄动。贵妃吩咐他们罚人和换人,但也特意交代过,不许他们与凌雨桐太过为难。 身处特殊时期的武将家眷,后宫之人与之接触不能落下明显的负面态度,以免叫人抓了把柄。 松月得了喘息之机,虚弱抬眸,冲凌雨桐摇头:“凌姑娘,别因为奴婢与凤令争辩。” 凌雨桐冷着眼抿唇。 凤令。难不成万贵妃还真当自己是皇后不成?还是说,万贵妃已经在掌权的一年逐渐磨了心智,开始妄想掌控更多。 所谓凤令,就是后宫的最高管理权。这权柄本是完完整整掌握在皇后手中,但因两年前的一场变故,皇后忽然向圣上提出,她精力不佳,要分权出去。 这在当时可谓是掀起了大波。毕竟权利握在手中,谁想不开要推出去呢?可皇后当时就那么做了,她说后宫高位妃嫔并不少,她们完全可以参与每次大型祭典的筹备,也能帮她分忧。 圣上当时的反应,凌雨桐并不知道,但后来,皇后还当真分了权出去,原本由皇后一人掌管的风印频繁辗转在三宫之间,由皇后、万贵妃、娴妃三人共同保管。 其中,只有万贵妃是一年前才爬上高位,摸到权利。而在她之前的那一年,共同执掌凤印的那位高位妃子,已经犯了利欲熏心的错被贬为庶人了。 凌雨桐心中不停盘着信息,冷笑一声。经过昨夜短暂相处,她也品出些皇后的性子,那般凌厉之人,会拱手让出权利吗? 除非,这权利她本就不想要,放出去就是为了钓鱼。 此时,凤印在万贵妃手中,她出手就是要换圣上的人,可问过圣上? 等她冷声把问题抛出去,换来的是侍卫们的沉默。 “既没问过圣上,那我便是不听此令,又如何?”凌雨桐寒着眉眼,手上一个使劲就把木板推开,强势的护在松月身前。 同一时刻,来澈身上的木板也被一下子打掉。 祁宴冷着眼立在一旁,以实际动作支持凌雨桐的话。 侍卫们紧皱着眉头作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你们竟敢不听贵妃娘娘的令?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吗?” 凌雨桐毫不畏惧:“我的人,自然是我来罚。若娘娘是怪他们没能守好主子,那就直接罚我吧,是我看见了皇后的猫儿,一意孤行要送回去的,祁宴也是因为担心我,才……” 护在身前的背脊纤细瘦弱,但却好似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让人从心底就觉得踏实。 松月一下就红了眼,只觉得若是为了这样的主子,便是受了疼也半分不苦的。 绿荷也抿着嘴,眼神一闪。 这时,祁宴上前一步,到凌雨桐身边去。 祁宴眉眼一压,那股子森冷凶煞之气十分骇然,侍卫们的冷脸一下子就摆不起来了,隐隐恐惧。 “回去禀报贵妃娘娘,犯了错的下人我们自会惩治,谢过娘娘好心。” “这……” 侍卫们后背颤抖着,被祁宴的气势压得站不直身,最终喏喏应下。 凌雨桐将他们前后不一的态度看在眼中,心知在这宫中,不强硬些就会任人欺负。 她回身察看松月的伤势,眼底划过冰冷之色。 松月低低道:“凌姑娘,谢谢你。” 今日若没有姑娘相救,她跟来澈定会被打得极其凄惨,直到无法伺候人的程度,才好换了人来。 贵妃凤令,只有姑娘才会为了他们违抗,这份恩情,她谨记在心。 “莫再说话了,回殿中去,我为你上药。” 松月泪眼:“那药名贵,奴婢……” 凌雨桐摇了摇头,搀扶着松月进殿。即使只剩下那么一点药膏,她也没忘了同样被打手心的绿荷。来澈的伤自然是要祁宴来上药的,等都打理停当,凌雨桐低声道:“睡一觉吧,好得快些。” 她抬脚就出了殿,一看就是去找祁宴。而圣上曾吩咐过,只要这两人在一处,他们必须跟着,听他们的对话。 可此刻,松月阖上眼睛,全当是没瞧见。 一进祁宴殿中,凌雨桐就看见睡过去的来澈。祁宴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说话。 “万贵妃参与了此次害皇后的事情。”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那个侍卫不可能是随意换过来的,也是因为在圣上面前,有人说出了万贵妃的名号,圣上才轻轻放过。打松月和来澈,要换人,就是为了万贵妃为了试探圣上的底线。” 圣上会不清楚是谁做的吗?他只是不想管而已,嘴上说着给皇后报仇,可却打心眼里就是不在意! 而万贵妃,虽然她自负,但她更大胆。 来澈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下,心中骇然凌雨桐的聪明程度。 凌雨桐的语速有点快。 “如今的局面对我们太不利了,经昨夜一事,也许皇后娘娘能稍微护我们一护,但万贵妃若再插手进来,再加上二皇子,我们在宫中将会腹背受敌,我们得让他们互相牵制!” “不如,我们……” 因祁宴出言打断,她的话不得已顿住,不再说。 但实际令她噤声的,却是祁宴的手势:“嘘!” 祁宴的语气透着微微的惊讶。“雨桐,你想太多了吧?万贵妃即使是因为侍卫之事要试探圣上,也不会对我们如何的。贵妃娘娘跟我们,并没有牵扯到一起的必要。” “也许是这段时间,你太累了吧?” “瞧你脸上的伤口,因为着急都崩开了,来,我再为你涂一层药。” 凌雨桐走向他。 药刷在脸上轻扫,痒痒的,她看见近在咫尺的,祁宴的深邃眼眸此刻正微微垂着,空闲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好。” 好? 凌雨桐心脏一缩。 她的话都没说完,祁宴他…… 祁宴似乎又读懂了她的意思,“大皇子”三字跃然手心,凌雨桐抿唇。 这一次,他们又想到了一处去。 第32章 再探刑部 无声的交流停止。 凌雨桐轻轻叹了一声,装作疲惫的模样。 “也许是我想多了吧,那你看顾好来澈,若万贵妃将此事告知圣上,假意认错,你我也要多护着他们一些。” “自然。” 凌雨桐起身回殿休息,祁宴目送她的身影离开,放下药刷,心间那股微微的痒意也没散。他静瞥了睡着的来澈一眼,眼底闪烁着晦涩的光。 那微微颤动的眼皮,他瞧见了。 自古人心最难懂,可人心,有时候也是能算计的。 …… 天际垂落热火的空气,燥热难耐。 喻南寻压低了头顶的草帽,嗓音很沉:“我的要求是,杀了那些人,死无对证。” 店小二点头:“收到,不过,客官要求的地方可有那么些特殊,咱们的人力和风险……” 喻南寻冷下脸:“直接说,要多少钱。” 店小二笑眯了眼:“客官是咱们这儿的老客户了,诚惠五千两!” 喻南寻额角一跳,震惊:“五千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店小二眼中掠过冷光,不过快得一瞬就消失。喻南寻只眼前一晃,眼前人就还是那副笑模样。 “五个人,一个一千两,不贵呐!已经是老主顾的价儿啦~” 喻南寻深吸口气,之前买迷幻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暗都的人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这次,竟能更贵! 但那几个死士已经被交到了严立身那,以严立身的手段,他还真怕死士都被人折磨的开了口! 必须除掉,不惜任何代价! 他咬牙付了钱,问:“上次你卖我那迷幻,它明明没有味道,为何吸入的人在十个时辰内却会觉得它有味道!” 店小二眼一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么?小店竟然没和客官说吗?”他嘻嘻一笑:“不过这个没什么所谓的,总归客官是用迷幻之人,只要有效不就好了嘛。” 喻南寻气得一个倒仰,没所谓?就是因为这个,他招了圣上猜忌,就连自由都被限制,今天还是偷跑出来的! 这叫没所谓!他都憋屈死了! 但这火冲着暗都的人发,没用。当下,他瓮声瓮气地问:“还有没有?” 店小二干脆利落一摇头:“没有。迷幻可是抢手货!我们家店主用都小心翼翼的呢,没多余的卖给客官啦~” 最终,喻南寻是木着脸走的。 他一走,店小二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眼中闪着嘲讽的光。 “蠢货。”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街市的热闹都要减少一半。京城关口的驻守士兵们热的心浮气躁,年轻士兵都忍不住打盹了。 正意识朦胧,士兵瞧见一队人马朝这边走,越来越近。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吼了一嗓子。 “副将!祁将军的左右副将被押解回京了!” 关口的其他士兵被吓一跳,意识都清醒了过来。顿时,撤路障的撤路障,登记的登记,众人都在忙,有条不紊。 副将被押解回京的事,很快通报给圣上知晓。而早就等在关口的负责之人,也动作迅速的将人带往刑部受训室。 等凌雨桐他们知道信息,已经是当天过了午后。 同样的法子让松月他们陷入睡梦,祁宴找到凌雨桐,低语:“有一件事,只能你做。” 凌雨桐心中一屏:“你说。” 祁宴:“我已派人查到了两位副将家中人的位置,就在京中。但其中一家人,暗中有三拨人在盯着。除了我们,另外两方,一方是圣上,一方是想走绝路之人。” 凌雨桐瞳孔一缩:“绝路……灭口?” 她注视着祁宴的眼睛,那这岂不是……明晃晃的指向已经出来了? 有一副将接近了祁将军随用的书册,并从中费力取下字样,拼凑成面目全非的反叛信件,他以为是收了好处,但实际上出事的第一时刻,幕后之人就要杀了他的妻儿! 其心多么狠毒! 她的思绪转完了圈儿,看见祁宴对她点头。 “副将没死,对我们而言就是最佳的证人,所以,这条信息务必要告诉他。” 当父母妻儿都反受牵连,背叛之人还能为幕后之人守口如瓶吗? 祁宴垂眸,低声道:“此险不该你冒,但我的身份太过深陷局中,以情义相逼,必定会引起反效果,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但在此之前,还是想问你,可愿意?” 他微垂的眸含着几分不确定。 却听凌雨桐的嗓音毫不犹豫的响起。 “当然愿意,你以为我曾说过的那些话都是诓你的?” “当然不是,只是这一行与你上次暗中探访可不一样,会有随时发生的意外和对人心的强不可控,我是可以同你一起,但到了实际问询之时,你……” 祁宴抿着唇,眼神很沉。 此刻,他竟有些懊恼,不想把所有的危险都交给她承受。 凌雨桐倒是不甚在意,她看着祁宴,轻笑:“不是还有你吗?你说了,会帮我安排好一切,一定是有至少七分把握的。” 她的笑充满对他的信赖。 可目前他们要面临的每一分没把握,都是在赌命。 祁宴盯着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好。” 那句话,他最终咽在喉中没有说。不会到那个地步,他们一定会顺利完成这次提示,静候祁家恢复往日光明。 入了夜,他们踏上去刑部的路。出宫的路来回走过几次,早已经是驾轻就熟。 祁宴遮住了脸,只留一双眼睛冰冷的留在外面,警惕地望着四周。 到地方了。 因着腿伤的缘故,他走路颇有些斟酌,但速度并不慢。站在刑部受训室外,祁宴停住脚步,眼神复杂:“里面没有遮蔽,我无法与你一起进去。你……” 凌雨桐抬头冲他眨了眨眼:“别怕,我不会有事的,这地方,我来过。” 祁宴低应一声:“严立身已经被我的人引开,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不论成功与否,你都必须出来。” 凌雨桐慎重点头,手中紧捏着药粉,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夜色之下,刑部受训室像个冰冷的庞然大物,企图吞噬掉一切想挑衅它的蝼蚁! 祁宴眉厌心冷,手掌瞬时握拳。 这样的事,再别有下一次了。 第33章 以家人之名 凌雨桐放轻了步子,能避开人就避开人。 她做的药粉不多,效果只是“断层”的一半效果,能让人昏过去,但时间不长,只能忘记昏迷前后五秒的事情。 这太短暂了,若是人多,只要有一人屏息或吸入迟了,对她都是毁灭性打击。 所以,她前所未有的谨慎,心里的思绪也在一刻不停的转着,思考稍等说什么。 好在祁宴的消息足够准确,她一路有惊无险的来到了关押两位副将的受训室。 凌雨桐瞳孔一缩,严立身竟然将两人关押在一起! 祁宴给她的消息明明是两间房。她心底慌了一瞬,再就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两人在一起,她在来时想的针对性说辞就不能用了。 她横了心,那便按最纯朴的法子来。 她将钥匙对准了锁扣,“咔哒”一声就开了门。方才看不真切,但一开了门,浓厚的血腥味就涌入鼻腔,她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两位副将都受了刑,虽然伤口不多,但个别伤口极狠,似是……局部上刑,更痛,更磨人意志。 一位是高必先,性情稳重,二十几岁就跟着将军,是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在战场拼杀几十年。 另一位是吕清烈,在一场草原战事中被将军救下,其性桀骜如狼,只服将军一人,也跟着将军有十来年了。 听见开门的声响,吕清烈以为是那严侍郎又回来了,一张嘴就是极毒的讽刺。 没听见严侍郎的冷哼,他还惊讶抬眸:“怎么,终于被……”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凌雨桐一块手帕堵住了嘴。 另一边的高必先也被她以同样的手法,利落堵嘴。 凌雨桐音调很低:“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你们如今被困在受训室,只要祁家事一天不落定,你们就要天天受刑,脱出供词。” “我不想同你们说些大道理,我只有一句话,在你们帮别人守口如瓶的时候,那人却是早已筹备好要灭口你们全家性命,我们已经暗中派人盯住了对方的动作。” “是为了莫须有的诚信,一句实话也不肯说,还是你们死了,还要拉上全家人做垫背,自己想,自己决定。” 她的话语气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低缓而平和的,但二人却因此瞳孔骤然缩紧,背生森凉冷汗。 凌雨桐将二人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也紧紧提着一口气。 “只要你们选择的,是对的路,我在此保证,我会为你们护住家族人的身家性命。” 她眼神坚毅,肩膀看起来极为瘦削,却有着敢抗天下的勇气,叫人撼目。 嘴中手帕被扯下来时,高必先狠狠地盯着她:“我又如何知道你不是空手套白狼,故意骗人,再说,你一介瘦弱女子,你的担保又有何意义!” 凌雨桐侧眸去瞥吕清烈,发现他也是一样的狐疑。 她定了定神,音调虽轻,却势如破竹。 “是不是骗人,你们心底就没个答案吗?还是说,要我细细描绘一番你家族中人长相?” “你高家三月前才添了个男丁,此前的子嗣皆是女孩,若你死了,这就是你唯一的儿子,可他最近生病了,幼小儿童最是羸弱,你妻子握着满府的金银,却不敢花一分外出求医,为什么?” 高必先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眼眸赤红,被紧紧束缚的前胸发出锁链的击打声。 凌雨桐眼疾手快堵住他的嘴。 “呜呜呜唔唔!”我小儿如何了! 凌雨桐硬忍下心涩,转眸看吕清烈:“你吕家倒是门庭清正,搬来京中这么些年,你的家人也早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习惯,可你母亲因为担心你,在家中发了心疾,若不是一股子执念撑着……” 吕清烈瞳孔一缩,狠狠瞪着凌雨桐,死死抿着唇不肯发一语。 但他赤红的眼圈已经侧证了他的忧思,绝对不对高必先少半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受训室内只有两位副将粗厚的喘息,他们恨不得挣开锁链,狠狠摇晃着凌雨桐,让她把知晓的信息告诉他们。 直到凌雨桐心中的默数结束,她眼神很冷:“我想你们知道,人人都有家庭,祁家的顶梁柱是将军,你们家的顶梁柱是你们。放心,有祁家在,你们的家人都不会有事。” “还有,严侍郎的刑我知道重,但烦请你们为了家人,撑住。只要你们不遂了奸人的愿,我亦不会辜负你们交托的信任。” 她将心中全部的构思说完,静静站在他们面前五秒。 “我把手帕抽走之后,你们若大声喊叫惊了人来,便是不愿。” 说完,她利落动作完,转身就拉开了门。 可直到她将门按照原样锁好,透过窗户,也只能看见他们赤红一片的眼睛和紧绷的身体肌肉。 他们,一言未发。 凌雨桐忍下心头升起的涩意,扭头快步离开。 嗒、嗒。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前方唯一的路间转角响起。 心脏骤然紧缩,她慌张抬头,听见几声很轻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她就判断出,此人为男,还是有武功底子的男性。 而受训室内有底子的男性,只有……严立身! 怎么办? 身体快过大脑,她已经在瞬息间紧贴墙面,屏住了呼吸。 可是从那边走来就这一条路,四周没有任何遮蔽,她根本无处躲藏,只要人一走来,她就能被看见! 距离一盏茶的时间,越来越近。 距离严立身走来,也仅有几步之遥。 她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指尖紧紧捏着药粉。不管了,哪怕严立身有底子不那么容易中招,她也总要为自己搏一搏! 蓄势待发。 她的手已经准备扬洒。 “严侍郎,请等一等!” 忽然响起的清澈男音打断了她的蓄力,同样止住了严立身的步伐。 骤然从紧绷松下一点神,她蹙着眉头,只觉得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 有人呼唤严立身,也许严立身会走。 她秉承着这一点侥幸,细细的呼吸着。可下一瞬,她浑身僵硬。 夜色中的受训室回廊有灯火映衬,她的影子赫然照在拐角处,哪怕她已经足够瘦弱,也会凸起来小小的弧度。 她的心又提起来。 可下一瞬,站在拐角处嗓音清澈的人,脚步一转,以他的影子,盖住了她的影子。 第34章 百姓之信念 那一抹男性的影子同样清瘦,却能轻易将她的影子遮个完全。 凌雨桐颤抖着闭上眼,太惊险了。 以及,这人是谁?他以影子遮蔽她的存在,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很快就明白,这人是有意相帮。因为不管他怎么动作,抬手还是移动步子,他的影子都像是精密计算好的一样,紧紧遮挡住她的,不露半分。 凌雨桐一动不敢动,思绪像跑马,揣测这人是谁。 清晰的谈话声纳入她耳中。 “严侍郎大人,臣今日找您,当真有要事呢,您也知道,最近北疆那边不太平,我有些事务,实在是难两全。” “那是你的差事,别耽误我的差事。” 严立身的嗓音出乎意料的沉稳,深厚的低音听起来好像一位极优雅的儒士,可他却是拿着最血腥的刀子,专司审讯。 “哎,您别啊!我这不是不敢去问我的尚书父亲,才来问您的吗,您就……” 一声冷哼:“此处血腥,换处教你。” 凌雨桐听得愣神。 等等,就这么轻易就走了?方才不是还语气不耐烦,不让扰了差事吗? 尚书父亲…… 这般关键词汇叫她瞳孔一缩。若是尚书,又和刑部沾边……刑部尚书陈义康?那,清澈嗓音的男子,就是陈秋水!他为什么…… 她抿紧了唇,越是在他们要走的时候,越是不敢松懈。 待拐角安静下来,她又等了片刻,才敢动弹。 此时距离祁宴所说的一盏茶时间已经就差毫厘了,她忙收敛心神,快速溜出去。 呼吸到外间夜色空气时,她的手腕被祁宴猛地抓住。 巨力裹挟着她的手,有微微的疼。 可当她抬眸撞上祁宴黑沉的眼,瞬间就明晰了他压抑不发的担忧心情。 于是,本要着恼的她垫垫脚,以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抚他的发。 “没事,你瞧,我不是卡点出来了吗?我做到了……” 祁宴的嗓音又沉又不快:“你迟了十息。” 他已将一切做好布局,即将准备在受训室制造混乱,亲自带她出来。 凌雨桐咬唇,瞥见祁宴可怕的脸色,她的声音不觉又低了些。“那,也不能算得这样清楚的吧?你也说,会有意外……” 眼瞧着祁宴的气场越来越低压,她不敢再说了,低低道:“那我不如我同你说说,是如何与两位副将交流……” 祁宴摇头,手腕微微松了些力道。骤然被松开的手腕呈现出一点红印,他垂下眼眸,心底暗恼。 她怎如此…… 低沉的话语从口中溢出:“不必,我信你。” 凌雨桐一怔,她情不自禁唇角牵起一点笑。 只觉得世间最动听、最暖心的话,不外乎一句毫不犹豫的信任。 回程路上,她将一切遭遇都低低说与他听,说完后,她瞧见祁宴紧锁眉头。 “陈秋水。” 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心中的疑惑不得解。 祁家同刑部,同都察院,都从未有过丝毫关系。哪怕是祁颂今在战场上带了有罪之人,与刑部之交也不过是公事往来。 刑部条条框框最多,上下都是一派严肃。如祁颂今那般沙场洒脱之人,跟刑部之人简直是气场不合,没多过一句嘴。 疑惑咽在心底。 祁宴回眸看了一眼凌雨桐,心中牵挂起家中长辈。只望今日冒险有用,望家中能早些摆脱叛国的罪名,重回阳光之下。 这一夜,安然无事。 次日,圣上一身低压,气恼地摔了一地花瓶。 “为什么今年的税款还没有收上来?各州县、各群,他们的负责官员是死了吗?” “这夏日如此炎热,皇宫本就没有别院凉快,再缺了加倍的冰,你们……” 一连串的骂声从圣上口中溢出,满殿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不敢出一声。 喜福心里咯噔着,认命上前:“陛下,非是地方州县不用心,是民间的百姓们实在承受不起那税款的高昂啊!” “去年收成月连月的干旱,民家百姓的收入减少了太多,他们也难啊……” 喜福所说,本是肺腑之言,听在圣上耳朵里,却是公然顶撞。 圣上气恼地眯起眼:“何时,你成了民间百姓的嘴?” 浑厚的凌厉气势朝喜福直压过去,喜福骇得连连磕头,忙道不敢。他作为圣上的身边人,该一切想圣上所想,满足圣上所愿,绝不该有自己的意志…… 只是,北疆那边,实难啊! 明明是夏日,北疆却吹起了沙尘,那尘土厚的能迷晕眼睛,必得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稳当、安全。 一路百姓便是这般,艰难的行走着。 他们皆头发蓬乱,脸上染灰,像是那逃难的难民。 不过,被赋税逼得不得不背井离乡,也跟难民无异了。 走在最前头的中年人叫赵松,他眼底燃着灼灼的光,似是在前方看见了希望,忙回头吆喝:“都走快些!我们就要到北疆战场了,那边有我周国士兵驻扎的大营。” “大营里,有祁将军!” 一声祁将军,是多少人的信念支柱。 好多人都没力气了,也因此嘴角出现了笑意。 “祁将军知道我们平常老百姓这么惨,一定不会不管的!他能帮我们向圣上上书,再不济,也能叫我们吃上顿米粥。” 一个带着无限畅想的语气这般道。 却激起了很多附和。 他们的脚步越发快了,直到看见了营帐的大门。 赵松撑着一股气上前去,同士兵说话。可等他说完了,士兵看着他的眼神却格外怪异。 怪异中,还有一丝难掩的悲意和复杂。 赵松的心忽然就有点不安。他强扯出个笑,道:“祁将军可在啊?我之前承蒙将军帮助,才活下来一家老小,带着县民投奔,实属无奈,但……” 他们也是真的没办法了。 士兵看着他,嗓音有点带涩。 “将军他,去了。” “如今,北疆众将士,皆由安南侯领兵,对抗突厥。” 赵松愣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说什么?何时……” 怎会如此!将军那般铁骨铮铮的人物…… 第35章 皇后传唤 士兵低低叙述了祁颂今的死因,神情中带着黯然。 赵松颤目,只觉得心底的怒气直直朝头顶窜! “怎会如此草率!祁将军怎会反叛,他是最英烈之人,亦是上阵杀敌最勇猛之人,反叛这样的词汇终身都不该跟他有任何关系!” “而且祁将军现在已经战死沙场了,忠骨合该归家,为何会落在北疆此等凄凉之地!” 赵松越说越激动,他在流落到村子之前,家里也是书香世家,不说满腹经纶,但正常的道理都是话懂的。忠骨归家,就连寻常人都懂的道理,圣上能不懂吗? 圣上这是对祁家的不公! 士兵叹息一声,瞧了眼后面,劝说道:“别再吼了。你这样肆意宣泄情绪,对祁将军起不到任何帮助,反倒会被有心人利用。” “还有,今年税款确实艰难,不止你们,各地州县和群都没收上来,都是民不聊生。” “我那里还有一些干粮,可以给你们,只是不多。” 士兵说完就使了个眼色给同伴,叫他去拿。 同伴无声叹息,加快脚步快去快回。 一袋子干粮被塞进赵松怀里,他心下酸涩,和村民一同离开大营,在附近蹲着分点干粮。 粗面的食物吃着又硌又硬,赵松低声喃喃:“难道要就这样一直忍受皇权无止境的剥削吗?还有祁家,将军他……” “不会的。” 一道温和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赵松仰头看人,看青年神情坚定。 青年的脸上还隐隐有熟悉的影子。 赵松陡然眼眶发涩,认出了眼前人。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不会太冒险,可以吗?” …… 凌雨桐脸色凝重,她总觉得近日宫中的气氛不是太对。 在一如往常的平静下,似乎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暗涌。而那暗涌,她目前丝毫不知。 松月看见她的脸色,低声问:“凌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站起来,凌雨桐轻轻摇头:“无事,你好好养伤。” 以严立身的审讯速度,也许她跟祁宴在宫里待不了几天了。 可是,她望着紧闭的殿门,忍不住心下有些不安。 她的不安很快应验。 平素安静异常的殿门口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凌雨桐浑身一屏,眼眸警惕地看着前方。门被毫不留情的推开,没有丝毫礼貌。 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当先的人带着刀,是宫里的御前侍卫。凌雨桐对他有些印象,这人貌似姓薛,叫薛桐。 “陛下有令,突厥首领公然挑衅,公布和祁颂今的好友关系,且大肆宣扬,祁家事情有异,特令不许祁颂今尸骨还朝!” “而祁家的家眷,也要尽数关押起来,严加看管!凌姑娘,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 凌雨桐呼吸一顿。 她眼睫颤了颤。为何这么多字她都听得明白,可句子合在一起的意思,她却不明白了呢? 突厥首领一句莫须有的好友关系,就想再将祁家拽入更深的深渊吗? 明明只要等一等严立身的审讯结果,只要副将肯按本心说出实证…… 她深吸口气,脸庞冰冷地绷紧。 “我自己走,不劳烦薛侍卫。” 话落,她就越过薛桐走出殿门。她不觉仰头看天,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可现在天上遍布阴云,眼瞧着就要下雨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祁宴居住的宫殿。 却听薛桐冷哼一声:“别看了,他早被先一步带走,圣上有话问他。你,直接随我出宫。” 凌雨桐心底一寒。 她压抑着略紧张的心绪,跟着薛桐走。 她试图套话:“什么意思,突厥怎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宣扬这些?将军和他怎么会是好友关系?” 薛桐森冷地瞥她一眼:“再乱问,就把你舌头拔了。” 凌雨桐条件反射地一崩下颌。 等她意识过来,气恼地咬住了唇。这人可真是个罗刹!半分话都套不出来。 无奈,她只能跟着一直走。 但是偏偏薛桐步速很快,她要迈最大的步子,才能跟上对方。 于是,越走,凌雨桐越是满头发汗。 但她紧紧咬牙,一声未吭。 眼瞅着就要到出宫的门庭,天空骤然炸响一声闷雷,紧接着,狂烈的雨水就下来了。 大滴大滴的,打在脸上生疼。 从远处快速跑来两个人,薛桐冷着眼瞧过去,冷肃表情稍微收了收,有礼道:“桂嬷嬷。”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宫里人都要给几分面子,就连带刀侍卫也一样。 雨势太大,一声声雷响,叫人骇得紧。 桂嬷嬷撑着脸色,瞧了凌雨桐一眼,对薛桐说道:“娘娘有令,唤凌姑娘过去,还请薛侍卫将人交给我。” 薛桐蹙眉:“可她是祁家人,圣上要押她回祁家,集中看管。”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拘这些俗礼!娘娘不舒服,这大雨天气,方太医来了都无法,就得需要凌姑娘呢!” “是圣上的令重要,还是娘娘的身体重要,你自己掂量!” 桂嬷嬷语气重了些,恰时天上一个闪电,将她的脸照得彻白,严肃蹙眉的模样十分可怖。 薛桐的眉紧紧皱起来,事关皇后娘娘,他当真是耽搁不起。 “那我便押着她一同去娘娘宫内,待她为娘娘诊治完,再送去祁家。” 这话一出,桂嬷嬷无语撇嘴。 早知道这薛桐是个死脑筋,没想到竟如此转不过弯来! 她不想在暴雨之下与其理论,侧头看了一眼凌雨桐的状态,心下一紧,这凌雨桐身上还有伤呢!雨水沾染了,可不得伤口恶化? 当下,她忙道:“快走吧,娘娘还等着呢!” 一行人脚步匆匆朝皇后宫里去。 凌雨桐瑟缩着身体,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能没当场倒下去,她太疼了,神色细碎伤口本就没有结痂,这下着雨,疼意仿佛是顺着骨髓朝身体里钻…… 陡一接触到干燥的宫殿,她刚一停顿,就控制不住大声打了个喷嚏。 桂嬷嬷瞧得心惊,赶紧吩咐宫女带着凌雨桐去换衣服。 谁料人还没走,就被薛桐拦住。 第36章 两个选择,坚定不移 薛桐蹙眉:“不是要为娘娘诊治?” 桂嬷嬷听了,当场白眼就要翻到天上去。她直接挥挥手让宫女带人走,冷了脸呵斥薛桐:“怎么,凌姑娘淋了一身雨,难道要将雨渍都滴落在娘娘安寝的内室?” “薛侍卫怎么这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万一外头森凉的空气惹了娘娘不适,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薛桐被劈头盖脸的一顿熊,抿抿嘴,不吭气了。 他静静抱着刀站在殿外,哪怕头顶没有房檐也没关系。他不惧淋雨。 桂嬷嬷没空打理他,也快速去换身衣服。 内室暖烘烘的,桂嬷嬷凑到凌雨桐耳边低语:“待会儿啊,你就把娘娘的病情说得严重些,玄乎些,争取是离了你不行那种,懂吗?” 凌雨桐一怔。 她愣愣地看着桂嬷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何话。 桂嬷嬷无奈:“上次瞧着多伶俐的姑娘,怎的这次木了起来,我方才同你说的都是娘娘的意思,你照做就是,嗯?” 凌雨桐点头。 她一进去,就感受到两道视线,一道老大不高兴,带着审视,一道则温和中透着威严。 她行了礼,就被桂嬷嬷带到皇后榻前。 “凌姑娘别紧张,快给娘娘瞧瞧,自那夜后,娘娘的情况就总是反复,总也不见大好,却瞧不出是什么原因。” 方太医收回审视的眼神,垂下头心有愧疚。 凌雨桐定了定神,皇后看她的眼神很温和,像是透着鼓励一般。 她轻轻搭上娘娘的脉,细细感受。 脸上的表情从自然变得僵硬。 她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看了娘娘一眼,心里的震惊如海深。 桂嬷嬷将这表情看在眼里,心道,凌姑娘还是很上道的嘛,这演技,她也瞧不出破绽的。 凌雨桐松开搭脉的手时,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皇后似是明白她的状态,轻轻道:“没事,你就照实说,本宫承受得起。” 方太医也紧紧定着她,静等一个答案。 只是他眉眼间有些挫败,第一次下毒手法特殊,他不知也就罢了,可这次应当没有人在这个节骨眼捣鬼,他竟还是看不出来? 这么多年的医术都看到狗身上去了吗! 凌雨桐深吸一口气,低低述说:“娘娘的脉象,是中毒之兆。” 方太医:!!! “此毒特殊,会犹如根茎一般,锁住娘娘的主脉,假以时日催发起来,娘娘面上可能并无大碍,可内里却是翻江倒海,毒性腐蚀内脏……” “且,此毒难解,需用特殊药材,对应特定时间才能彻底解干净。” 她说完,就对上了皇后的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皇后眼底瞥见了一点笑意,很淡。 方太医是反应最大的!他瞪圆了眼睛:“这毒竟如此……” 凌雨桐低语:“此毒叫共生。毒性极强的同时,也能发出一种振奋效果,叫人头脑冷静,精神集中。” “因效力逆天,弊比利大,所以归在毒类。” “娘娘此刻毒性尚浅,最合适的解毒时机也不是现在,不必太过紧张。此毒挥发很慢。” 皇后似是紧紧提着的心放下了一般,紧紧皱着的眉松开了。 方太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凌姑娘,这……共生之毒,为何我从来没听过?” “某不才,但也算读过不少医书古籍,为何……” 他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怎一把年纪,还不如一个姑娘家懂得多? 凌雨桐也有点疑惑,她所学皆是阮傅所教,自以为是不太生涩的知识,为何方太医却是全然不知? 皇后见他们焦灼住,轻轻开口:“方太医是世家出来的,行医手段更偏传统,普遍适于达官显贵,宫中贵人。” “而雨桐,我似是听闻你自七岁前,都跟在亲生父母身边,而他们是江湖游医?” 凌雨桐一惊,不愧是皇后,她的背景不必说,就清清楚楚了。 “是。” 皇后轻笑:“那就没错了,医学分流派,游历于外间大千世界的人,身在自由,其见识总要多些。” 方太医听了,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凌雨桐却是一怔。 她听出了皇后语气中,那隐含极淡的一丝羡慕向往。 皇后轻轻揉揉额头,对方太医道:“本宫有点累了,你且回太医院吧,这里有雨桐照看着。” 方太医无奈应下,听出皇后的送客之意。 内室安静,皇后招招手:“过来。” 凌雨桐心中一屏。 来了。 皇后笑得温雅:“你其实知道,本宫这脉象是自己做的,对不对?你还知道,本宫这毒其实并不难解,只是瞧着玄乎,是不是?” 凌雨桐硬着头皮,应了是。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在皇后的脉象中感受到一丝微微的滑脉迹象。可那毒盘踞能力太强,有几分影响她的判断。 皇后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那你为何选择隐瞒呢?” 凌雨桐一滞,她抿着唇:“臣女想,娘娘应当是希望臣女这么说的,不然,也不会让桂嬷嬷冒着大雨去找臣女。” “聪明。” 皇后的脸上显露出威严来。 “我给你两条路,一,是留在本宫身边,替本宫假治疗,配合本宫;二,是现在起身,离开,到那薛桐身边去,和祁家所有人都关在一起,做困兽之斗。” 凌雨桐的拳头瞬间捏紧。 皇后瞟她一眼,把玩着指尖的蔻丹,唇角笑意清浅,叫人不可捉摸。 “雨桐,祁家如今境遇突变,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凌雨桐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到底哪个选项对她更加有利。 最终,她低头对皇后行礼。 “臣女愿意留在娘娘身边,听候娘娘吩咐。” 一篮子鸡蛋都挤在一起,风雨但凡烈些,总会有伤痕,有碎裂。 祁宴若是被押回了祁家,他定是比她有办法的。她在皇后跟前,也能探听到更多信息。 皇后轻轻笑了声,温和地扶起她,侧头吩咐桂嬷嬷:“去,打发了那薛桐。” 桂嬷嬷应声。 落雨不停,整个殿外都一片黑沉压抑,可这一刻,御书房的气氛与天气相比,也是不遑多让了。 圣上猛地扫落桌案上的花瓶。 胸腔剧烈起伏,恼得厉害,深觉挂不住脸。 第37章 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朕在民间的威望竟不如一个将军?” “那些平民是不是疯了,竟敢聚集闹事,妄图逼朕!” 圣上气得眯起眼:“对税收不满无力承担,大可以上报州县,让官员在朝中禀明,再不济也可以擂鼓上书。” “可他们竟越过各层阶级,要去找祁颂今说冤情,找不到人,竟还煽动其他人!这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还是他祁颂今的天下!” 喜福骇得扑通下跪! “圣上息怒,民间的声音不过是一阵风,能聚起来也能散掉,太傅大人已经加紧去处理了,想必很快就有回应!” 圣上眼眸阴沉:“一个死人,竟还能一呼百应,果然,朕当初的怀疑是对的。” 他对祁家人的观感实在是复杂得很。 一方面,祁颂今本人对他曾有救命之恩,于是祁颂今反叛一事,他不想主理,只想知道结果。 如今,他接手调查,想知道真相是一回事,隔应民间呼声又是一回事! 圣上眼角余光瞥见桌案上的信封,神色更加暗沉。 “身上反叛的帽子都没摘干净,就又闹出风波,惹得家国不安。” “他不是驻守北疆多年吗?那便生也驻扎,死也驻扎!” …… “凌姑娘,既然决定留在娘娘宫里,你就得守娘娘的规矩。” “是。”凌雨桐低眸。 桂嬷嬷眼中掠过满意:“我瞧着你这一身衣服不太妥帖,便差人给你做了几套,待雨停了,你自去领了。” 雨声淅淅沥沥,寒风入殿,但凌雨桐的心却是暖的。 从一番交涉中,她不难看出皇后同她是各取所需,这也正是她最心安的。 松月和绿荷也被安排在了侧殿,与她同住。 绿荷基本是下不了床的,自那日后,她每次瞥她的表情都颇为复杂,有时带着恨意,有时又很无措。 外间的雨渐渐停了,她心中领了药单子,这一趟还得顺路去太医院找方太医拿东西。 太医院门前。 她才刚走进去就与人撞上,险些被带倒。 她刚要道歉,就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紧紧地盯住了她。 凌雨桐抬眸,看清眼前人时,瞳孔一缩。 是那个在受训室帮了她的人。 陈秋水! 她忙行礼:“见过陈御史,臣女不是故意撞上……”您的。 她话没说完,就被陈秋水打断,对方言笑晏晏,嗓音清澈。 “我知道不是你撞的。” “因为,是我故意的。” 凌雨桐的眉一下子蹙起,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陈秋水却不说了,他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找方太医吗,巧了,我也是。” 这下,那种故意感更重了。 可太医院门前人来人往,她只好压下心头的怪异,先去找方太医。 药香扑鼻,方太医早就把她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只是,他一扭头瞧见陈秋水,眉毛就是一竖:“好啊,你小子又来,还嫌上次拿走的药材不够多是不是?” 凌雨桐眼神一闪,凝神细细听着。 陈秋水无奈地笑:“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您也知道我家老太太的情况,谁的药都不吃,就爱您特制的那一口甜。” 方太医无语:“说了多少遍,那甜药是不得已才能吃的,老太太不能当糖豆磕啊。” 他指指凌雨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还有啊,这次真不是我不给你,皇后娘娘递来了药单子,那些名贵东西啊,都在方才给了她了。” “你要是要啊,可得征求凌姑娘同意。往后娘娘的用药安排,都是凌姑娘下决定了。” 陈秋水惊讶地瞥了人一眼,笑了。 他眉眼弯弯,可瞥着人时,温柔背后总含着未知的味道。 “原来凌姑娘也是医术惊人之辈,叫某佩服。” 他瞥了一眼凌雨桐手上拿的药包,轻笑一声:“既然方太医都那么说了,我只好厚着脸皮来求凌姑娘了,我家老太太啊,就是格外嗜甜些。” “药啊,苦的不吃,怎么哄都不行。” 凌雨桐捏着药包的手紧了紧,问:“敢问贵府老夫人是何病症?” 这药单子可是皇后娘娘让她随意写的,她写的都是自己要用的药材,若陈秋水不是太急,她可不想给。 陈秋水低低说了个病称。 凌雨桐眸中思索,她一瞧方太医,对方就将他先前配的甜药说了。 桌案上零散摆着些杂药,凌雨桐眼睛一亮,对陈秋水道:“也许,你可以试试这个!既然贵府老夫人嗜甜,这几位药材组在一起许能当平替。” “先前方太医所用药材太贵重,太补,老夫人的身体受不了,反倒会成为负累。” “这几样就完全不会了,你若信我,就将这药拿走试试。” 陈秋水一挑眉:“凌姑娘是皇后娘娘都信的人,某自然也信得过。就是这药材嘛,想拿走还要征求方太医的意见……” 方太医一听就眉头一竖,他一听陈秋水这个语气就手痒。 当即,他连瞧也不瞧,直接吹胡子瞪眼地把桌案上的药裹了给陈秋水。 “滚滚滚!” “每次你来都没好事,就这么点儿,再多没有,赶紧走人!” 连着凌雨桐,方太医也一并赶出去。 门“砰”的一声被带上,陈秋水和凌雨桐一人抱着一个药包,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凌雨桐眨眨眼,心道,既然她都告诉他,名贵药材的平替了,那……那日在受训室的相帮,就了结了。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抬脚就走。 陈秋水在原地顿了一下,笑着追上她,轻声道:“多谢凌姑娘慷慨,愿意告知我这样好的平替药材,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凌雨桐一顿。 ??? 她回眸对上这人含笑的眼,默默无言地看他。 这人是不是……有点什么大病? 几味药而已,也不是她出的。感谢错人了吧? 松月瞧着他们俩,忍不住露出个笑来。能叫凌姑娘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这陈御史当真是第一人。 她的笑忍不住出了声,惹得陈秋水看她。 这一看,陈秋水就愣住了。 他眼前甚至恍惚了一瞬,以为瞧见了故人。他下意识踏前一步,忍不住伸出手隔空描摹松月的长相。 同时低声呢喃:“好像……” 松月一愣,无措地看向凌雨桐。 这下,凌雨桐直接无语了。她伸手在陈秋水面前晃了下,道:“做什么呢你。” 陈秋水回神,意识到自己唐突,抱歉地冲松月拜下。 “这位姑娘,望海涵,我不是故意冒犯,只是,你长得很像我一个熟识的故人。” 第38章 搞事进行时 松月被他的礼惊了下,她是地位卑微的宫女,怎受得了左都御史一拜?她忙侧身避开,却被凌雨桐拉住,生生受了礼。 接收到凌姑娘安慰的眼神,松月稍微定神。 陈秋水的眼因笑而微微弯着,颇为缱绻。 松月只看了一眼,心就砰砰直跳,忙低下头,到凌雨桐身后去了。 “没别的事,我们走了。”凌雨桐直接道。 “诶,你别急啊!”陈秋水摇摇头,神色微正了些,但眼中仍有笑意。 “凌姑娘帮了我这么大忙,平替药材可能为我们家省下一大笔钱呢,我得回报凌姑娘。” 凌雨桐:“……” 陈家能是缺钱的人家吗? 陈秋水,都察院左都御史,他父亲陈义康,刑部尚书!这样的一家人,在乎名贵药材那点儿钱? “不必。” 她撂下这句,扭头就走。 却听背后好整以暇的传来一句。 “关于那两个副将的事儿,你真不想听?” 凌雨桐走出几步的脚猛地就顿住了。 她神色一变,刚扭头就见陈秋水悠哉地走到面前,在她耳边扔下一句: “高必先和吕清烈被上了刮刑。” 凌雨桐瞳孔剧烈收缩! 陈秋水眼底的笑意也变得冰冷,话音仍然清澈。 “刮刑,受刑三千刀,几乎与剔骨无异。细刀慢磨,便是意志再坚定之人,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受不住,没意识了,从他们嘴里,就可能会说出你们不想听的信息了。” 仿佛被忽然搬运到冰室里,凌雨桐浑身冷得打颤。 寒意彻骨。 她脸庞绷紧地看着陈秋水,却见对方露出和寻常一样的温和笑意。 眼尾微微弯着,笑意缱绻。 “这就是我的回报啦,凌姑娘,期待与你们下次相见。” 他说完,还对松月点了点头,才离开了。 徒留凌雨桐站在原地,心情难以平静。 她垂下头。 这个陈秋水,不简单。 他说的事情,更不简单。 刮刑,三千刀……怎么不干脆让人去死呢? 不能再等了,也分毫都不能再拖了。副将审理一事若不想再横生枝节,必得抓紧有个答案。 想必,残忍上刑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凌雨桐侧眸看了松月一眼,方才她即便心神振动,也记得关注松月的表情。 松月震惊了一瞬,就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的模样。 松月是圣上的人,此次家里的转折是因圣上的决断,而松月若是将陈秋水告知她的事情……汇报给圣上…… 她收敛了思绪。 再试探一下吧。 将陈秋水告诉她的话通过特殊方式传递给祁宴的人后,她就回了皇后宫里去。 雨又开始哗啦哗啦地下起来,伞下,严立身接过最新命令,缓缓蹙起了眉。 他长叹一声,这下,圣上是彻底开始隔应祁家了。 而隔应,就是怀疑的开始。 命令中直接说明,凡是审讯途中两位副将指认出一点祁家事沾染了那事儿的边,就要立罪。 那事儿是何事? 严立身闭了闭眼,心道圣上的心已经悄然开始猜忌。 往日,不管多大的案子,只要交往他这儿,就是只令他一人审的。 可这次,圣上却额外派了佟太傅监察,还要特令祁宴过去,暗中看着审讯过程。 这条条命令,都暗暗指向一条路。 他深吸口气,吩咐道:“不好叫佟太傅久等,过去吧。” 受训室一片黑暗,祁宴被一群人守着,只能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等隔壁传来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今晨便有侍卫前来他殿中,说圣上传唤。 但他刚一到御书房就被侍卫们包围,在圣上森冷的吩咐下,他被带来这里,听审讯。 还不能光明正大的听,只能坐在隔壁的受训室。 不是犯人,胜似犯人。 行刑的刮皮肉声音听得毛骨悚然,他甚至能听清楚两位副将痛极的喘息。 手心顿时攥紧。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为什么圣上的态度会忽然变化,对祁家失了最后一丝宽容。 一切都变成带有偏见的公事公办。 “招吗?” “只要你说出你知道的,就能免除一切皮肉之刑,甚至,你们的家人也能不再心惊胆战。” “用自己一条命,换全家平安,行吗?” 佟太傅的话透过墙壁,响在祁宴耳中。 他的眼骤然黑沉。 这根本不是审讯,是逼供!是诱供! 这一刻,他不用知道圣上到底是因何迁怒祁家。 迁怒就是迁怒,隔应就是隔应,只因他是皇帝,所以他即王法,他即公道! 眼看着他双眸赤红,围在四周看守他的侍卫立即上手强压住了他。 脸被紧紧按在刑桌上,他咬紧牙关,才能忍住把周围人全震开的冲动。 忍。 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隔壁。 高必先疼得满脸冷汗。 那个人没告诉他,他要受这样狠毒的刑! 看着近在眼前的一张罪状书,他心底发寒。真够狠的。 这样的一张纸他按上手印,只怕今晚都活不过,就再没了价值。 至于佟太傅所说的以一人命换全家人活命,若是没有听过那日凌雨桐的话,他兴许还会动摇。 但现在,他已心如钢铁。 吕清烈也是一样。 刑可以受,罪状书不能签! 他们瞥见佟太傅眼中冰冷的光,都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但却是死咬着牙不肯松口,一句话都不肯认。 静静的行刑声让人压抑。 祁宴闭上了眼,默默数着时间,等待他们的计划启动。 早在凌雨桐给他传递消息的那刻,他们就商议好了方案。如今,只等执行。 外间的天幕又落下雨来。 凌雨桐神情坚毅,出其不意就要把松月和绿荷迷晕。 可就当她转身戴上兜帽要拉门时,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力。 她讶然回眸:“松月?” 没晕? 松月抿抿唇,她似乎有点紧张,但还是低声道:“我……我屏住了呼吸。” 凌雨桐点头,下一秒直接抬手要敲她后颈,却被松月先一步拽住。 “别!” “别,凌姑娘。我想帮你,我想与你同去。” 凌雨桐眉心顿时一皱,审视地望着她。 “你全都知道了。” 松月对上她这样的表情有点慌,但还是诚实摇头:“不,没有知道全部,我只是知道一部分。” 她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情恳切。 “我感念凌姑娘恩情,有一事相告。” “圣上将我二人赐给凌姑娘和祁公子时,就曾下令。” “凡发现祁家和前朝人有勾结,要毫不犹豫地下慢性毒。” 凌雨桐神情一震。 前朝? 第39章 闹事闹上祁家门 松月表情恳切,不像是说假话。 凌雨桐眉头渐渐锁紧,眼神复杂地看着松月:“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松月低语:“奴婢知道姑娘您心思灵巧,最近宫里气氛压抑,您总在沉思,做有些事也不避讳着奴婢,奴婢便知,这是试探了。” “过往数十年,奴婢都在接受各种训练,心中棱角早就被磨平了,可跟在姑娘身边,奴婢感觉身上的血又重新燃了起来。” 她抿着唇,话音极低:“这也是奴婢第一次被贵人当人看。” 心间不自觉浮现那日陈御史对她的点头致意。 在宫里待得越久,真心假意就分得越明白。 无论是凌雨桐对她的好,还是陈御史简单的善意,都让她忍不住向往。 殿内气氛一时静默。 凌雨桐审视着松月,心中自有计较。 她的嗓音透着冷和润。 “你选择跟着我,不说以后,现在就不太平。” 松月的眼睛却一下子亮起来,脆声道:“奴婢不怕。” “即便会死呢?也不后悔?” “不后悔。” 凌雨桐目中泛起涟漪,她走近轻轻抚了下松月的鬓发,声音压得很沉。 “好,那你就在殿里安生等我。” 松月的眼眸黯淡下来,却听凌雨桐下一句道:“留在殿中可也是有任务的。” “看好绿荷,她对我有用。” “是!” 望了一眼松月眼眸发亮的模样,她快速戴上兜帽,推开门踏入雨幕。 既信人,便不疑。 身上的伤都结了浅浅的痂,又有衣衫包裹,即便落雨溅到身上,疼意也能减免好多。 不过细微的疼痛更加磨人,也因此能让她保持清醒。 皇后娘娘给了她出宫令牌,这一路,她畅通无阻,等到了祁家门前,她一眼瞧见的竟不是祁家英武的门头,而是驻守人数近乎恐怖的侍卫。 她咬了下唇,看了眼天色,眼中划过一丝暗光。 …… 夏日炎热得厉害,晃得眼睛都睁不开,杜晃闭个眼的工夫,就热得汗流浃背。 “喂!祁家如此门庭,怎么叫我们这些毫无本事的来守啊!” “武艺高强的都不干人事儿,净把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丢给我们做。” 这话带着浓浓的抱怨,杜晃听了,心底的火忍不住被勾起来。 就是啊! 而且连个侍卫统领都不派,就他们一群小兵,生生被晾在祁家门口,算怎么回事嘛! 杜晃扭头就想倒一番苦水。 逆着光,他看不清身边的侍卫长什么样儿,只是觉得,似乎不太熟? 不过,管他的呢。 酣畅淋漓地说完,他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抑安静。 隐隐,还背后凉飕飕的。 杜晃有点不安。 一扭头,嚯! 御前侍卫,薛桐! 那个年纪轻轻的老古板! “呵。” 一声哼笑,下一瞬,膝盖猛地一疼,杜晃吃痛地跪下去,一身热汗变冷汗。 薛桐眼眸冰冷,张嘴刚要训斥,就见有侍卫慌慌张张跑来,惊恐道:“见血了!打起来了!好激烈!” “侍卫里有人闹事,又是驻守前门的几个,现在已经打恼了,进了祁家门庭!祁家的下人当时似乎在扫地,抬手就拿扫帚挡,被误以为是……” “哎呀,我嘴太笨!” “反正,薛侍卫您快去看看吧,现在侍卫们和祁家下人扭打到一处了!” 薛桐眉锋一厉:“什么!” 他顿时顾不上杜晃,大步就朝祁家正门跑。 杜晃一个趔趄,还没等缓过劲儿,就被跟他说话的侍卫一把拉起来。 对方手劲大,声音也大,怒火汹涌! “我都瞧见熟悉的人了!那可是你我最好的兄弟,他被打了,我们能忍?” 杜晃被拽的,都没反应过来他最好的兄弟是谁,火气就先勾了起来,当即就怒气冲冲地加入了混斗。 各种煽动语言在各处发生,夏日人本就燥,火气一上来就是迅猛的势头。 祁家门前一片混乱。 他们到了才发觉吵起来的根源是什么。 有个侍卫的哥哥在去年进了祁将军麾下,今年尸骨无存。两人吵恼,另一个侍卫脱口而出:“谁叫你家人信祁家人,信祁家,就活该死!” 自此,怒气一发不可收拾。 “你不是恨祁家人吗?今天就站在祁家门口,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敢不敢砸了祁家!” “砸!祁家害死了多少人,圣上定然也心里早就憋着火!砸祁家,立大功!” 拽着杜晃的侍卫疯狂喊道。 “怕什么,圣上都不信祁家,就等着定罪了,砸!为了大周,为了给边疆枉死的将士报仇!” “圣上有令,砸!” 杜晃话还没品一品,就被怒火支配了头脑。就是!圣上都烦祁家,他们就是砸又如何?还有圣令呢,光明正大地砸! 犹如饿虎扑食,厮打的侍卫们不打了,鼻青脸肿地就同仇敌忾开始砸祁家。 花瓶被推倒,摔碎一地稀里哗啦。 鲜花被拔出,连根都狠狠地踩几脚。 一片杂乱之声中,门被狠狠推开,有凌厉之势! 是祁老夫人。 她脸庞冰冷地绷着,满头银丝是岁月给她留下的霜痕。 “放肆!你们是要掀我祁家的屋顶盖吗!谁给你们的胆子?” 肆意砸东西的侍卫们一滞。 只有杜晃,砸红了眼,雄赳赳气昂昂地喊:“圣上有令,祁家有罪,不配住忠勇宅院,砸!” “砸个干净!” 祁老夫人直接气笑。 “好,好啊!” “我祁家忠勇几十载,族中儿郎上战场,皆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如今因为一个还未定下来的罪名,一个审讯都没有完成的案子,就直接要被圣上砸了府邸!” “还是圣上去年新赏的府邸!” “君恩凉薄,今日,老身是领教了个透彻!” 拉弓,上箭,祁老夫人的动作凌厉霸气。 薛桐眼皮子突突地跳,到底是谁说砸了祁家是圣上的命令!他张嘴就要解释,却被身边激奋的侍卫撞到,一下子狠狠磕上假山。 下一瞬,祁家管家抄起扫帚就给了他狠狠一下! 管家脸上的表情嫌恶至极。 “我呸!你就是这里官职最高的人吧,还御前侍卫呢,不辨是非,不明就里就任他们砸?” “祁家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家,他们绝不可能干反叛的事儿。” “就是你们这些人,无中生有!” 爽利的扫帚风唰唰,薛桐一句话说不出,被砸得委屈抱头! 第40章 击鼓鸣冤,状告圣上 搞什么,他就是个御前侍卫,看守祁家的这些侍卫不归他管! 管家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手扫帚把挥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要砸痛了才行! 对薛桐来说,更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嗖”的一声,飞出去的箭正中打得最凶之人的大腿。 一声惨叫,所有侍卫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祁老夫人身上,眸中隐隐恐惧。 祁老夫人冷哼一声:“既然你们不停手,就不要怪老身强制干预!” 在她背后,祁夫人缓缓走出,一脸病容。 “你们太过分了!” 似乎是身体支撑不住一样,她还有些气喘,捂着胸口,半天才缓过来。 侍卫群中有人目光一闪,直接上手推了杜晃一把。 杜晃满眼被怒火充斥,身后一道大力更是让他的面容形如恶鬼,凶得厉害。 祁夫人离人最近,吓得花容失色,眼底掠过一道光。 “啊!你们是疯了吗?圣上竟也纵容你们殴打妇人!” 她身体一颤,错着位和杜晃的拳头轻轻接触,然后猛地神色惊恐朝后倒去。 祁家府门大开,凌雨桐瞅准时机,直接一个蹿溜进去! 她大声喊:“母亲!” 一个箭步,几乎所有人都没瞧清楚她怎么进来的,她的手就已经稳稳托住祁夫人后脑,在无人瞧见的角度与祁夫人对了个眼神。 无事。 她心下微松,可脸上的表情却是片刻也未曾松懈,担忧的要掉眼泪。 扭过头时,却冷得要掉冰渣子。 被她目光锁定的杜晃心里一慌,这这这…… 他刚刚力道有那么重吗? 难道不是轻轻挨了一下? 可看见祁夫人苍白的脸色,和猛地吐出的一口血,他瞳孔紧缩。 满腔怒火上头就像兜头来了一盆凉水。 透心凉。 这时候他想起,他个性是个墙头草冲动鬼,哪来的好兄弟! 而祁家众人已经被逼出了真火。 祁老夫人寒着脸,目光悲怆地望着苍穹。 “我祁家为君犬马几十载,最终却不明不白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君恩凉薄,天下不公!” “难道,这泱泱周国,就没有一个真正相信祁家的人吗!” 凌雨桐也冷声附和:“圣上一直说审,可嫌疑副将都回京三天了,从交给严侍郎到太傅亲自监察,如今竟连四弟祁宴都带走了。” “难道将祁家子嗣都逼在外面,圣上就要如此欺负祁家的女眷吗!” “审讯一波三折,分明就是不想出结果!” 她音色清亮,随着夏日燥热的风,传到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耳朵里。 自祁老夫人话落,人群中就早已群情激愤,等凌雨桐说完,百姓的情绪更是如烈火烹油! “祁家满门忠烈,我信祁家!” “祁家儿郎救过我相公的命,我信祁家!” 有一道正义之声响起,就有无数道附和,事情演变到最后,祁家门庭前聚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他们的面孔都平平无奇,但他们的声音坚定有力。 他们都信祁家! 凌雨桐眼眶一酸,涩着眸眼去看祖母。 祁老夫人同样眼眶微微红了,她袖子一挥,深深弯腰向诸位支持的百姓鞠了一躬。 再抬眸时,已是眸中含着必死的决心。 她蹲下来拉住祁夫人的手,还有凌雨桐的。 “我们要向圣上讨个公道。” “祁家这么些年风里雨里,忠君之心连百姓都肯力挺,为什么圣上却不肯给个回应呢?” “自事发以来,我们就一直在等,等清名回归的那一天。可如今我们等来的是圣上毫不顾惜旧情,砸了我们住的府邸,伤了我祁家的人!” “今日,便在诸位的见证下,老身要携祁家之人去大理寺。” “击鼓鸣冤!!!” “祖母,祁家人还有我!” “还有我!” 祁韵和祁泽楷在人群拥挤中喊话。 百姓自发为他们让出道路来,祁老夫人眼里都是红血丝,苍老面庞坚毅无比。 凌雨桐紧紧抿唇,回握祖母的手,握得紧紧的。 这一次,风里雨里,血里刀里,她都跟祁家站在一起,不分割! 在百姓让出的壮阔道路间,祁家人远去的背影,一身风骨。 震撼人心。 假山,薛桐费劲地把自己扒拉出来,心神震动的同时也慌得不行。 他是古板,但他不傻! 祁家这事儿,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利的一定是他们。 他得抓紧告知太傅知晓,还有圣上! …… 大理寺前从未围过这么多人,几乎水泄不通。 坐镇的大理寺卿倪仓术还以为京城也成了战场,慌慌张张就要跑进内室拿他藏了好久的金银细软。 要是真惨了,拿钱换命,他行! 身边的智谋时牧赶紧拉住他,无奈道:“不是打仗了,但也跟打仗差不多了。” 他有点头大:“祁家人来了。” 倪仓术一愣,下一瞬大理寺前就响起了击鼓声。 鼓声如雷,声声震人心!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嘶哑女声,苍老雄浑。 “祁家老妪,武黎,携祁家儿郎女辈,有缘要诉!” “为君拼杀几十载,祁家忠骨祁颂今,尸骨滞留北疆,到死都不得安宁!” “到今日,宵小侍卫奉圣令,当众闯入砸了祁家门庭!” “诰命夫人……” 一声声,一句句,都含着泣血的悲鸣! 倪仓术眉心一跳,连首位都不敢坐,直接小跑着就出了门庭,要赶紧去瞧一瞧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时牧一个没拉住,就让倪仓术跑出了大堂。 门外,鼓前。 祁老夫人还在高声诉说祁家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被欺压到门上还不知反抗,底线只会一退再退。 而他们的底线,绝不会退。 倪仓术一把推开门,耳朵听见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眼瞳一缩,被门外的人山人海吓得下意识倒退一步。 扭头,时牧竟然没跟上来! 一道凌厉的视线锁定了他。 倪仓术不觉气势矮了一筹,问:“那你们……要状告谁?” 祁老夫人眼锋一利:“圣上!” 倪仓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还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地问:“谁!?” 第41章 逼圣上 倪仓术瞳孔放大,暴睁的眼有股异样的滑稽感。 百姓骚动,祁老夫人犹如女将军一样立在鼓的一侧。在她身边,祁家人各个背脊绷直,英姿飒爽! 这压迫感,以及百姓无声的督促,叫倪仓术心里不停打鼓。 他甚至有些无措地扭头看了看身后,没人。 内心崩溃大喊:时牧怎么这么慢! 这些人都疯了,胆大包天竟然敢跟圣上对着干,他要怎么应对啊啊啊啊! 他神色的陡变落入凌雨桐眼中,也不好将人吓得太厉害,她踏前一步,对倪仓术点头。 “倪大人,我们并非是失了心智,您不要以这样的表情看着我们。” “反叛之名,落在任何武将家中都是至高的侮辱,此案迟迟不审,我们也是心中不安。” “今日,我们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大人打开门,让我们上堂。” 她有礼数,话音冷静睿智,将倪仓术本想掉头就走的心神拉了回来。 时牧也在这时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有些娘胎里带出来的弱气,面庞上常年笼着一层苍白,但眼神却是奕奕有神的。 他一来,先是对祁老夫人点头,再就拽住了倪仓术。 “大人,且让他们先上堂吧。” “凡是击鼓鸣冤之人,皆要审理的。” 倪仓术点点头,有了时牧在身边,他先前的无措一扫而空,脸色也正经起来,有了五品大员的威风。 大理寺大门敞开,祁老夫人侧头跟凌雨桐对了个眼神。 一家人坚定地拾阶而上。 此刻,皇宫。 圣上正和佟太傅对弈棋子,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剔透白子落在棋盘上,圣上嘴角缓缓勾起势在必得的笑。 “朕赢了,承让。” 佟太傅懊恼地笑:“哎呀,明明只差一点的。果然还得直接攻击才对,不必兵行险招,就能赢得光明磊落。” 圣上的表情更加满意起来。 他喜欢会说话的臣子,懂分寸,知进退。 不像是那个祁颂今! 佟太傅眼神一闪,低声提起:“那两位副将的嘴还真是有点硬,不知道祁家给他们关了什么迷魂汤,受刑五百刀都一句不说。” 圣上脸色微沉。 正是这时,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喜福低着眼,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身上不自觉的颤抖。 “陛下,祁家人……去大理寺击鼓了。” 圣上猛然站起身:“你说什么!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不是说了让他们安生等结果?” 喜福额间冷汗直落。 “这……据说是看守祁家的侍卫奉了圣令要砸了祁家,祁家一片混乱,还有侍卫伤了祁夫人!祁夫人当场吐血,祁家人被辱门庭,忍无可忍……” “全家除了祁策和祁宴,在百姓声援中,去大理寺要求状告您,要求此案公开审理……” “不公开审理,就是不愿意给祁家一个公道。” 他越说,圣上的脸越黑。 他越说,自己的声音就越弱。 再看圣上,他气得额头青筋直冒,胸腔剧烈起伏着,咬着牙一字一顿。 “谁说朕下了令,要砸了祁家?” 那宅院还是他赐给祁家的,是珍贵的无价之宝,他会舍得砸? 喜福硬着头皮:“不,不知道……陛下,祁家人如今已上大堂,城中无数百姓都围在外面,情绪激荡……” 拖延不得。 “且混乱当场,薛侍卫也在。这消息就是他传来的。” 这下,圣上还没做出反应,佟太傅先皱了眉:“糊涂!” 这种涉及民怨的事,跟他们说有什么用! 殿内流动着慑人的阴沉气势,圣上老脸一拉,活像是臭了三十年的老酸菜,骇人骇得酸爽。 他是皇帝,断然不能留下苛待忠骨的民众印象。 这一场公开审理,是祁家逼他,但他却不能不去! “备车马!” 大理寺。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一辆极尊贵的马车穿过乌泱泱跪地的人群,停在门口。 倪仓术也不管堂中人,拽着时牧小跑着就去迎接,心跳像是打鼓一样快。 圣上每走一步都是威严震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祁老夫人气场更烈,她捧着祁颂今的遗像,毫不退避地望回去。 “武黎参见陛下,敢问祁家究竟是哪里惹了圣上不快,竟不惜多年君臣情谊,直接派人砸上门庭,辱我祁家英骨!” 她将祁夫人拉在身前,眼含悲意:“我祁家女眷体弱,受不了侍卫重重一击,今日一遭,恐怕往后几十年都伤痛缠身,无法好全。” “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您一道圣旨,便是我祁家满门尽数自刎于堂上,也毫无怨言。” “但,您为何要如此折磨我们?” 她掩面擦眼泪,一把年纪露出这种表情着实叫人动容。 “还有我家儿郎,阿策不知身在何方,阿宴如今还在那受训室里……” 周围百姓都被祁家的惨状惊到了。 他们眼眶泛红,竟是自发喊起口号来,声调整齐划一。 “求陛下给祁家一个公道!” 声声震心。 磕头声不绝于耳,催人泪目。 这个现场都弥漫着一股大义气息,十分带动情绪,就连倪仓术都忍不住抹了抹眼睛,幸亏时牧及时撞了他一下,他才绷紧了脸色。 因为,圣上现在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身为一国之君,却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他恐怕是第一个。 耻辱! 汹涌的怒火被强压下去,圣上上前扶住了祁老夫人,皮笑肉不笑。 “不是求一个公开审理吗?朕来时已经通知过刑部将人都带来。开审!” 他横了一眼倪仓术,自动坐在了堂下侧边的凳子上。 倪仓术心理压力倍增,眼神求助地看向时牧。那可是圣上!他怎么敢当着圣上的面坐在首位! 时牧低咳一声,得体大方。 “今日此审,圣上身份尊贵,小官不敢上座,便只立于桌案旁,断案心思更透彻。” 他示意倪仓术一眼,两人麻溜地站好了。 人还没来,圣上侧头,声线略沉。 “老夫人放轻松,你我一同观看这审讯过程,若祁家忠心为国,朕不会让忠骨蒙冤呢。” 祁老夫人的话紧跟其上。 “那就在真相大白之后,让我儿尸骨回家。” 圣上脸上的笑一滞,点头的幅度颇有些不情愿。 他垂眸一瞬,低声道:“还有啊,老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朕从未下过什么砸了祁家的命令,那宅院,不还是朕赐给你们的吗?” 他妄图混过去,凌雨桐可不愿意。 她作出女儿家委屈神色,语调带着哭腔。 “可是,城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那些侍卫那般凶厉,竟还对母亲下手,若说他们没有倚仗就那般蛮横,不……不可能的吧?” 她身边就是祁夫人,这话音一落,祁夫人直接顺势一倒,好像是气虚到没力气一般。 凌雨桐大惊失色:“母亲!” 祁韵和祁泽楷也忙围过来,眼里浓浓担忧。 圣上眼皮子一跳! 可不能倒!不然他今日这苛待女眷的名声跑不了了! 他探着头也要去瞧祁夫人,碍于角度,只能看见苍白瘦削的下颌。 三兄妹牢牢挡住了祁夫人,凌雨桐眼眶通红,觉得身上裙衫被轻轻拽了一下。 祁夫人睁开一只眼,冲她眨了眨。 第42章 一场由不甘引发的惨案 “没事儿吧?” 圣上态度略有讪讪。 凌雨桐抿着唇,眼眶红得厉害,对上圣上的视线一瞬,又隐忍地低下头。 她这般态度,更是让圣上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是对祁颂今有点意见,但他堂堂一国之君,对女眷可是一点欺负的意思都没有! 当下情绪无处挥发,他大喝一声,怒道:“不是通知了吗!人怎么还没来!” 下一瞬,严侍郎带着两位副将上堂。 祁宴跟在身后,一眼望见凌雨桐的眼睛。 通红通红的,像只兔子。 还是受了委屈的那种。 他压下心头一瞬泛起的涟漪,俊脸冰沉。 圣上听见声音,回眸一瞥,眼神就是一颤。 这…… 他不自觉看向佟太傅,目光无声询问,这就是挨了五百刀的样子?你们怎也不遮掩遮掩,就这样血淋淋的让人上堂? 好更显得他们屈打成招吗? 百姓中更是一片嘘声,惊吓的,了然的,往后退的,气氛压抑到极致,现场静谧到极致。 杜晃也被压上了堂。 他一上来就哭得涕泗横流,可怜如他一个墙头草,要是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他就白瞎那么多年长的眼色了! "陛下,我绝对没有那个胆子伤祁夫人啊!我从头到尾都是被人骗得,那个人说……” 凌雨桐厉声质问:“难不成被人骗,还能操纵你的手脚?是其他人握着你的手来推我母亲吗!” 杜晃一滞,浑身颤抖。 “那倒……不是。” 祁老夫人按了按凌雨桐的手,侧头对圣上道:“家中闹剧暂且不言,老身想听一听,二位副将如何说。” 圣上一挥手:“审!” 堂中,高必先吕清烈都是浑身上下血淋淋一片,平素最是雄壮的硬汉,现在硬生生成了瘦削的人棍,只是,这棍子长了手脚。 吕清烈第一个说。 倪仓术胆战心惊地问,生怕这人不小心晕过去。 高必先紧紧攥着衣衫,他的腿被上了刀刑,现在跪在地上,犹如骨头和地面亲密接触,疼得紧。 凌雨桐蹙眉瞧了一眼他的伤情,心道,不能再不温不火下去了。 得速战速决。 高必先的情况太差,就算有她的药吊着命,清醒也是强撑的。 祁韵和祁泽楷之所以晚回祁家,就是因为要趁着混乱给高吕两人送药。 她眼珠子一转,有了计较。 恰好,倪仓术在说:“那信封的信纸,可是从特定的地方买的一批次纸张,经过调查,只有你在那边有购买纪录。对此,你作何解释?” 高必先蹙眉:“怎么,我去买张纸还得调查?军用纸就那一个地有卖!有问题?” 这时,凌雨桐抓住机会,眼神一狠,装作控制不住情绪的模样,喝道:“你竟还理直气壮?我们都在你那里找到了缺少将军字迹的书,你还买了一模一样的信纸,上面还有你的字!” “到这个地步,你还狡辩!” “你太可恨了!你跟在将军身边有多少个年头了,几十年了吧!将军那么信任你,你却做了那样的信件还死不承认……” 话语声裹挟着锋利的敌意,像刀一样一下就扎中了他的痛处。 高必先赤红着眼眸,惨笑一声,就连牵扯到伤口也毫不在意。 “是啊,几十年了!而我已经坐上副将的位置七八年了,却不如刚刚上位的吕清烈手中权利多!” “我从二十岁开始跟着将军,我的一切都是将军给的,将军提拔的,我本以为将军最信任我,最看重我!可是,自从吕清烈来了,我就再没有碰过一丝多余的权利。” “将军说我上阵杀敌不如吕清烈勇猛,排兵布阵不如营内军师熟练,说我……” “我就是想堂堂正正掌权一次,想打出一场漂亮的仗,让将军认可我!可是呢,最后将军却在我整兵待发的时候叫了停,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利,被收回了。” 凌雨桐冷下眼:“这不是理由,你回避了我刚刚的问题。” 高必先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激烈情绪中,没听清后半句话。 他怒喝:“这怎么不是!将军不能带兵,带兵的就只剩下我,可是即便那样,将军也不让我上,反而把权柄交给了吕清烈!我恨!” “所以我私自带了兵,却没想到……” 满盘皆输。 他眼神一闪,大声喊道:“所以,不是祁家反叛,当日将军根本没有带兵,是我的失误,我想让吕清烈不再全是胜绩,我……” “后来将军发现事情不对,率军增援,有去无回……” 他神情悲切,眼泪烫得伤口火辣辣的疼。 但这都不及他心中痛苦半分。 是他间接害死了军中三万将士,是他为了一时私愿,让将军再也回不来,甚至连全尸都没有…… 吕清烈“飕”地一阵拳风就挥在了他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眸光桀骜凶狠,眼底血丝如狼。 “那日我带兵,你就因为不甘,就刻意塞了假的分布图给我?” “我早料想到是你,但我没想到,你会是因为这个理由!” 吕清烈拳头捏的咔咔响。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可是,将军他根本……”从来没有看轻过你。 只是你脾气冲,做事武断不懂变通,将军存了些磨砺的心思,才压压你的势头。 “你对不起将军对你的看重!” 祁宴眸如寒潭,森冷地说出一句:“心中不平就能眼睁睁看着几万将士去送死吗!” 凌雨桐咬牙:“我们倒是不知还有假的分布图呢!还有啊,你看看你伪造的信件,你到底还瞒着我们多少事!” 难不成,将军是为这种人收拾残局而死吗? 这根本,分毫都不值当! 吕清烈就差没殴打死高必先,倪仓术看得心里一咯噔。 这堂上两个血淋淋的身影残忍殴打,视觉冲击太大,他接受不来。 时牧忙挥手,让人把那两个人拉开。都这么虚弱失血这么多,再打死了谁可怎么办? 高必先肩膀颓废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这时,气息稍微平稳下来,他捕捉到刚刚被他忽视的关键词……信件? 出事时,他似是听闻有一样关键物证,是将军手写的,和突厥人交流的信。 他不敢置信:“不会吧,你们不会以为是我做的吧?” 所有人都冷冷地望着他。 倪仓术更是拿了喜福公公之前整理好的单字集合出来,直接甩到地上,落在高必先脚边。 高必先手指颤抖,瞳孔一缩,下意识道:“这,是我的字迹。” 凌雨桐眼眸瞬冷。 却听高必先下一句惊叫:“不,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字迹!但信件不是我拼凑的!” 狐疑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高必先还要再解释,却听佟太傅按了按额头。 “吵了这么久,听得臣头都疼了。陛下,您觉得呢?” 圣上寒着脸:“你说吧。” 佟太傅行了个礼,嘴角勾起个官场微笑,冰冷无情,眼底带着疑惑的寒光。 凌雨桐忽然皱了皱眉。 她跟祁宴对了个眼神,等。 “人都来了大理寺了,还敢说谎话,骗同情?” “你是不是忘了,你在受训室的时候说过什么了?” “那时候的说辞,可跟现在不一样呢。是吧,严侍郎?” 高必先浑身一僵,眼底生寒。 严侍郎顶着众人视线,从袖中掏出一张叠着的罪状纸,展开。 他音调略沉,却是应了佟太傅的话。 “是,是不一样。” 第43章 迈向光明 “先前,你可是明明白白承认了,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你嫉妒吕清烈得权,暗中联系突厥人,献上黄金万两,就为了一场漂亮的胜利。” “血手印画押,半分做不得假。” 严侍郎的嗓音冰冷无情,犹如宣判。 高必先瞳孔一缩,他失声大喊:“不可能!我没有按过血手印!我没有招过!” 严侍郎凉凉地瞥他一眼:“不止你,吕清烈也画押了。” 吕清烈:??? 火忽然烧到身上,他皱紧眉头,同样说没画押过。 在座众人都蹙起眉,高必先的说辞前后颠倒尚且能够怀疑,但吕清烈的证词却让事情扑朔迷离了起来。 难不成那画押的罪状书是假的? 但是不可能啊!严侍郎公正无私,怎么可能说谎。 凌雨桐坐在祖母身边,静静等着倪仓术看罪状书。 这来回扯扯皮的焦灼感实在是太强了,她眉心一跳,忍不住有不安的预感。 倪仓术这时已经看完了罪状书,他冷着脸道:“这罪状书的手印货真价实,高必先,你为何撒谎!” 圣上森冷的眼神也锁定了高必先。 “朕可不信,一个失误便能害死祁颂今。” “你跟在祁颂今身边多年,他必定了解你脾性,怎会没有对危机的处理办法?要么就是你们携手一同背叛了大周,要么就是你设计了一切,精心算计,害死了祁颂今!” 高必先吓得一哆嗦。 但他眼底的光却因这凌厉呵斥,越烧越旺。 他本就是个冲动性子,现在被圣上这样一激,浑身的血都要燃起来。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疯狂冲向寺里最高大的梁柱! 同时喊道:“我没有反叛,祁将军也没有反叛,我愿以死明志!” 他竟是要自刎在堂中。 现场事情发生太快,吕清烈一身血,拉慢了一步还被高必先甩了一下,重重跌倒在地上。 倪仓术瞪大了眼,神色惊恐。 忽然,从斜方飞跃出一道劲瘦身影,深青色衣袍被风吹得呼啸。 祁宴手臂伸出,稳稳遮挡在柱子上,正是高必先闷头要撞的地方。 高必先跑得很急,带着必死的决心,狠狠一撞! 预想之中的头破血流没有出现。 祁宴闷哼一声,被这一撞直接激得气血翻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凌雨桐大惊,比所有人跑得都快,最先到了祁宴身前。 “你怎么样?” 本要吐的一口鲜血被他硬生生憋在喉咙间,更住了。 祁宴强压下不适感,绷着脸摇了摇头。 凌雨桐皱眉,眼里还是有点担忧。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按住高必先。 什么都没落定,他想死? 不可能! 倪仓术回过神,立马派人把高必先控制起来,不让他再寻死。 堂上的砚台重重一响,倪仓术端着架子,被气得语气都重了。 “到底你哪个说辞是真!主动交代跟被人指认,可不一样!” 祁家人的视线都锁在高必先身上,这时,佟太傅忽然道:“倪大人,我觉得,要杀鸡儆猴。” “今日之所以大家都齐聚一堂听公审,初开始的源头,不是那些闹事的侍卫吗?” “可方才只是初初审过一次,连惩罚都没安排,太便宜他们了。” “那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在祁家头上?” 佟太傅说完,抱歉地对祁老夫人点点头。 凌雨桐莫名地心里一寒。 而倪仓术琢磨了一番,视线看看时牧,又看看圣上,似乎是在征求意见。 圣上摆手:“带人进来。” 严侍郎退到一边,堂中的杜晃脸色白得像鬼,要完,这次真的要完! 上堂的人是薛桐。 他的脸色紧绷着,身上都是假山上带下来的灰,灰白灰白的,一点也没有以前的威风。 倪仓术轻咳了声,正打算问他。 就听薛桐眼睛赤红地盯着高必先,怒喝:“圣上,大人们,高必先撒谎!” “他在撒谎!” 倪仓术:??? 等会儿,是不是他有点跟不上趟了,薛桐难道在什么时候和高必先结下了深仇大恨? 不然,至于这样愤慨嘛。 凌雨桐神色一紧,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薛桐没人拉着,几乎要扑到高必先跟前。 他大声吼:“高必先是有预谋的,一切都是他设计的,他要害死祁将军!” “不仅如此,他还害死了我弟弟,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他背叛了周朝,背叛了圣上,他只爱钱!” 他有些情绪过于激动了,要不是高必先身边有人拽着,他都要冲过去打人一顿。 “倪大人,这次祁家的闹剧也是他一手策划,我本来不该今日去祁家的,是和人调换了班次,而跟我调换班次的,正是高必先的弟弟,高必华,他也在宫里当侍卫……” 他声嘶力竭,说了好多。 不止是堂上的人,外面围观的百姓都十分震动,同情薛桐的同时,就讨厌起高必先来。 太闹腾了。 现场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热烈起来,让人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只要赶紧把高必先杀了! 让叛徒领罪! 注视着眼前这一切,佟太傅抬起手腕,缓缓朝嘴里送了口茶。 热意蒸腾,遮盖了他划过暗光的眼。 圣上站起身来,脸上一派冰冷。 “既然这样,这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 他对祁老夫人露出个抱歉地笑:“朕从一开始就是不相信祁家会反叛的,如今,果然。” “让祁家受了这么多委屈,蒙不白之冤,朕一定会补偿你们。” 祁老夫人站起身,神情严肃:“老身想让我儿尸骨回家。” 圣上这次没有回避。他微正了脸色。 “自然。” 祁韵和祁泽楷对视一眼,眼眶发涩。他们终于可以接父亲回家了。 祁老夫人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儿媳的手背。 凌雨桐则是看向祁宴,眼带笑意。 缠绕在祁家的反叛之罪,终于解开了。 他们迈向光明。 祁宴抬眸回望她,唇角有一丝丝微微的弧度。 他觉得,此刻,她身上仿佛有光。 亮得,他移不开眼。 第44章 戏中自有公道人 圣上走到正中,倪仓术立即从上位上下来,恭敬地站在一侧。 “杜晃,冲撞诰命夫人,有意伤人,领五十大板,对祁夫人磕头赔罪!” “薛桐,同样霍乱祁家门庭,但因并未伤人,在堂上敢于举报,功过相抵。” 圣上的视线四下转过一圈,威严道:“对此二人,惩罚便就这样。而高必先,反叛罪落实,故意设计害死我国忠勇将军祁颂今,其罪当诛!” “三日后午时问斩,以儆效尤!” “吕清烈,忠骨,赐上好上药,在府修养,待身体好全,仍可回军中。” “此等惩罚,各位可有异议?” 一片沸腾,又是一片静谧。 百姓们都以唾弃的眼神看着高必先,多年情义不顾,害死提拔自己之人,不要脸,不做人! 高必先垂着头,身上的血朝下滴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废的将死之态。 仿佛被戳破的气球。 方才必死的决心没有了,他开始簌簌发抖。 如果没有答应那个人,如果没有凌雨桐对他家人的庇佑…… 只要他死了,就能得两全法了吧。 圣上嘴角翘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就要说最后的结语。 可这时却忽然有一人沉声开口。 “陛下,臣有话想说。” 凌雨桐抬眼望过去,严侍郎要说什么? “说。” 圣上语调威严,但熟悉的人听得出来,圣上的心情变差了。 变得略微阴沉了些。 严侍郎却仿佛没察觉到古怪的气氛,他自如地说自己的,态度公谨。 “臣认为,薛桐有嫌疑。” “他在初初上堂,就激烈控诉高必先,从话语中不难听出,他是知道高必先签了罪状书的。若高必先最先的失误说辞,是想再对罪状书上的内容进行抵赖。” “那为什么,薛桐一指认,他就不说话了呢?” “或者换言之,薛桐一指认他,他就认下了。” “而薛桐,以他御前侍卫的官职,是断然接触不到这罪状书的,罪状书从始至终都在臣手里。” “臣没给他看过。” 一番说辞,惊得凌雨桐眉心一跳。 她立即去看薛桐的神色,果不其然看见了他眼里掠过一丝慌乱。 而圣上的脸色也尤其阴沉。 她的心重重一跳,侧头看祁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严侍郎,神情审视。 如果严侍郎说的是真,薛桐的存在,就是要让高必先认罪的推手!而高必先定是知道薛桐背后的人是谁,才会不反抗地认下罪名,再也没了必死的决心。 却听在严侍郎说完后,佟太傅忽然冷了脸。 “什么意思?” “薛桐是我麾下管理的人,严侍郎句句暗示薛桐代表着某种高恶势力,怎么,难道严侍郎是怀疑我吗?” “难道是我授意薛桐说出这样的话?就为了给高必先定罪,给祁家洗脱反叛罪名?” 他摇了摇头,看向圣上。 “陛下,老臣跟着您几十年了,您最清楚老臣的,身为太傅,某从不会与某家特别亲近,根本不可能记恨谁家,偏颇谁家啊。” 薛桐也在一瞬间跪下来,古板的面容这时候显得格外机灵。 他高声喊:“不是……那罪状书,我没有看过……” “是我太过在意和高必先的旧日之仇,他间接害死我弟弟,我得知他受审,又知道他嫌疑大,就去主动求了太傅,求太傅透露给我一些细节。” “要怪就怪我仇恨迷了心,只顾着一通嚷嚷,却忘了会连累太傅大人……” 薛桐疯狂磕头,模样可怜。 佟太傅轻轻叹了一声,亲自去扶了薛桐。 “我知道你的苦,陛下,这……” 圣上摆了摆手,他凌厉的眸光射向严侍郎,威严道:“这番说辞,可能解了你心中疑惑?” 严侍郎抬眼,目光古井无波,似乎并不在意。 他淡淡颔首:“臣,无异议了。” 家仇、人情,都是可以宽限的情感领域。若事情真如薛桐所说,此事便就此落定。 所有人都放松了心神,包括高必先,他在听见最后的落定时,紧绷的身体也微微一松。 离他最近的吕清烈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都要死了,他竟放松? 严侍郎悄然退在一边的阴影里站着,仿佛要隐藏了存在感似的。 凌雨桐将一切尽收眼底,被握着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见祖母的眼神,就此吧。 只一瞬,她就明白,祖母恐怕和她一样,已经看出了什么。 多精彩的一出大戏啊,表演的人还是身份那般崇高之人,当真是看得起他们祁家。 这一次,他们赢了。 下一次,不知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在等着他们。 要小心提防。 只是,严侍郎这个人……如今看着,倒是表里如一的正直。 明明审讯手段属他最狠辣,但于其他的事,倒是…… 祁宴低声咳嗽。 凌雨桐顿时扭头去看他,瞬间甩去对严侍郎的一切注意。 “是伤口疼了吗?你吃这个,这个能稍微管点用。” 她是准备了药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衣衫的问题,掉落在路上好几颗珍贵的。 心疼死了。 如今手里只有几颗最初级的药了。 祁宴默然接过,感受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方才还略有沉郁的心情慢慢平和。 放进口中的药泛着微微的甜香气,一点都不苦。 凌雨桐和祁夫人一左一右,去到圣上跟前。 “如今,我祁家儿郎,只有阿策一人在外,这一点上,老身要向圣上赔个不是。” “初遭难时,泽楷险些让断头台取走了性命,是神秘人相救,才得以活下来。我家韵儿更是因为雨桐被抓走,才得以在府上心惊胆战。” “阿策是随着他父亲上过战场的,从一开始被打断了腿带走,后来我们重新找到踪迹,他不愿留下躲藏活命,就自己去了北疆战场。” “这些,若圣上要怪,只怪老身就是,别牵连他们这些年轻人。” 圣上袖中的手猛地紧攥。 怪不得,后来谁也没抓住,谁也没杀掉。 只是,无论心中多么呕血在意,他还是温和地搀扶起祁老夫人。 “怎会怪您呢,身家性命是重中之重,在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便是因此使了些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祁家现在,仍挂清名。” 这话振聋发聩,敲响在凌雨桐心上。 她咬着牙,才忍下了这股暗气。 仍挂清名,若不挂清名,就是任由宰割,是不是! 她的拳头紧紧握着,微微颤抖。 忽的有一阵轻轻的力道撞了下她的手臂,祁宴躬身一礼:“谢陛下体恤,不知父亲遗骨何时启程归家。” 第45章 关系差着八百里呢 "今日令便会传到北疆,安南侯知道该怎么做的。” 圣上这般道。 祁家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还真怕圣上在这种情况下,仍说那种“既然忠君为国,那便生也驻扎,死也驻扎”这种混账话。 祁宴点头后,退回祖母身边。 堂中,倪仓术命手下将人拖下去,该罚的罚,该关的关。 只有杜晃,他痛哭流涕地跪在祁夫人面前,低声认错求饶。 之所以低声,是因为祁夫人听不得吵嚷,头疼。 倪仓术难为地站在原地,还是祁夫人开口让人走,才大松一口气。 外间响起了闷又沉的板子声。 圣上侧眸看了一眼祁老夫人,像是不经意一般提起:“凌姑娘和贵府二子是有婚约在身的吧?” “既然人在北疆,不如亲自护送祁爱卿的尸骨。” “只是有点可惜,孝期三年,他们无法在最好的年岁成亲了。” 凌雨桐浑身汗毛一炸,总觉得听着这话心里不舒服。 祁老夫人抬起眼:“怎会可惜呢,守孝是重要之事,忠孝两全的人当然会对此事毫无怨言。” 她拍了拍凌雨桐的手臂,几人向圣上行礼。 “既然此事已了,祁家清名已复,我们就不在此多打扰大理寺中人了。” “等等。” 圣上神色严肃:“府邸被砸,肯定是不能住了,朕将……” 看这话头,是要赐一处新的府邸。 但,不必了。 祁老夫人苍老的眼里微红了一瞬,嗓音轻轻的,似是怕惊扰了那段记忆似的。 “我们一家人搬回老宅就好。” 圣上眼神一闪,抿唇点了点头。 他们不要,但他却不能丝毫不表示。金银财宝,绸缎饰品,都经他的令朝祁家老宅搬去。 此刻堂中,各自该散的人都散了。佟太傅始终端着一碗茶水,站在圣上身边。 薛桐走到他身后,尊敬地低下头。 堂外百姓自发让出一条路来,静静地等待各祁家人经过。 一个深深的鞠躬,是祁家所有人对百姓的感谢。 他们心里都清楚,此次祁家能够甩掉冤屈,和百姓们的强共情脱不了干系。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他们逼不动圣上。 索性,机会是可以制造的。 回到老宅,推开良久没有被推开的府邸大门。 一阵古朴香味传来,府上的花草也是生机勃勃,叫人看了,就恍惚回到以前的时候。 祁老夫人一下子就破防了。 眼眶通红,涩得厉害。 祁夫人也是,眼前这样熟悉的场景,仿佛将她带回将军还在的时候。 她的夫君出身于书香世家,才有那样一个饱含书卷气的名字,祁颂今。 但他却是特例,是在书本环绕下,唯一蜕变的刀。 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对当时的她一见钟情。 这么多年,她为他生下四个孩子,从未红过脸。昔日,他们说好要相伴一辈子,等候儿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 祁夫人一步步朝前走着,走到夫君以往练剑的地方。 泪水砸落地面,可她脸上却是笑着的。 话语带着一丝遗憾:“你说过要一辈子陪着我的,少一天,都不是一辈子。” 凌雨桐不忍再看,别过了头。 忽的,她瞳孔一缩:“母亲!” 同样的呼喊也在其他几人口中响起。 祁夫人晕倒了,心神俱疲。 探过脉后,凌雨桐微微松了一口气,说道:“这几日,叫母亲好生歇息,本就不能受刺激,我们又带她上了公堂,直面了血腥,好在没有高热……” “没有大碍就好,她能恢复过来的。” 祁老夫人这般道。 老人家面庞严肃,尽管身子骨不如从前,但竟是意志绝强,此刻还神思睿智着。 “泽楷留下照顾你母亲,你们三个,跟我出来一下。” “祖母,怎么了?” 出去后,祁韵问道。 祁老夫人面庞冷漠:“今日堂中发生的事,无论是哪一件引起你们的疑惑,调查时都要小心再小心。在表面上,我们不能露出一丝对这事的疑惑,懂吗?” “明白。”祁韵点头,眼神凝重。 她与凌雨桐对视一眼,都明白彼此心中此事的最终偏向。 有些人,该提防就提防,该联系就联系,暗中进行就好。 “你们心中有数就行。”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因为清理府邸的缘故,府上门是大开的。 他们人还没看见,就先听见了对方悲切的笑和伪装出来的庆幸态度。 “姑母可在?哎呦,可担心死我了!” 凌雨桐:??? 她扭过头,一眼瞧见一身桃粉色衣服的中年妇人。 那面貌,似在哪里见过,但是印象不深了。 祁老夫人一看过去,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眼前人是赵氏,她嫁的男人武宣是她族中的小侄,在祁家还没出事的时候,家中族老就联系过她,叫她酌情给武宣安排个活计。 有族老做脸,她不好直接拒绝,便应下了,谁知道这武宣夫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祁家刚刚平复的时候来。 她眼眸一垂就知道他们的小九九,态度不咸不淡:“赵夫人怎么来了?” 赵夫人仿佛没感受到老夫人的冷淡,就跟是自家人一样,一下子红了眼眶,低声道:“我这不是听见些风声,知道你们家不好过,赶忙安慰来了嘛。” “我就知道啊,将军是一定不会反的,你们家人去大理寺的时候,我要不是胆小啊,都跟着你们一起了,这段日子也是怕牵连你们家,一直没敢靠近。如今,总算是能来拜访了。” “只是可惜,清名回来了,将军命没了,哎……” 她看样子倒是真情实感地叹着气,但祁家人被她气得拳头都握了起来。 祁宴直接冷刺出声:“赵夫人到底是来关怀的,还是来说风凉话的!” 冷沉的气势恐怖骇人,赵夫人吓得朝后缩了缩。 她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祁宴一番,便露出了然神色。 这不是那个二世祖老四吗? 啧。 她装模作样地又抖了两下,看着祁老夫人。 “姑母,我只是太为将军感到可惜了,一时口不择言惹了你们伤心,对不住啊。” 她将身边的武宣扯过来,一身桃粉色和祁家人的一身白形成鲜明对比。 她悲切道:“这,祁家如今正难着,我知道提这个不合适,但是不提的话,我们家……我跟武宣也要走投无路了。” 她话音柔柔:“我们都是一家人,遇见困难互相帮忙,本就是应该的。” 绕着圈子,她抬眼去瞟祁老夫人脸色,低声问:“那……之前姑母答应族老的事情,现在还能作数吗?” 凌雨桐登时被恶心的不行。 方才还你们家,我们家的,现在倒是一家人了? 祁家跟他们家可是关系差着八百里呢! 第46章 祁家没钱也要留下 祁老夫人冷了脸。 她就知道,这个赵氏没那么多良心! 她冷哼一声,指了指府邸上下,说道:“你瞧瞧我们现在住的府邸。” “既然你知道我们家人去大理寺,那你怎么能不知道我们祁家的府邸被砸了呢?条件一朝回到以前,甚至不如,你凭什么认为,我还有余力帮你们。” 赵夫人立即就变了脸:“那不能啊!我可是听说,圣上为了补偿你们,是金银财宝明珠绸缎的往你们府上送,这般恩宠,哪里会是难过日子的。” “赵夫人是说这些吗?” 凌雨桐不知何时移动到另一角,当着赵夫人的面,就把身边的大箱子掀开了。 金灿灿的珠宝晃得人眼晕,赵夫人眼中掠过贪婪惊艳之色,立马就跑过去。 “哇哦!金如意!” “祥瑞兽!” “这么多好东西!这得是纯金子做的吧?价值连城啊!” 她激动得不行,手指长长的指甲刮过金灿灿的各色摆件,嘴角不自觉就高高扬起,仿佛这些都是她的一样。 凌雨桐微微扯唇,轻轻道:“赵夫人,离得那么远哪看得清楚呀,您拿在手里瞧瞧。” 赵夫人眼睛一亮,扭过头,看着凌雨桐的眼神都多了丝满意。 果然,不流着祁家人的血,说话就是中听! 她也不客气,直接就拿起祥瑞兽端详,越看,她的眼越亮。 这东西要是卖出去,都能在京中盘下位置最好的商铺了! 这时,凌雨桐轻轻笑着说:“我瞧着这祥瑞兽底座的细节处理特别好,不如,您也瞧瞧?” 赵夫人赏给凌雨桐一个眼神,手腕一抬就要看底座的细节。 “哎呦,你说得没错,这细节……”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瞳孔陡然瞪大,一时间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御赐之物!?” “竟是御赐之物!” 赵夫人脸都扭曲了。 凌雨桐轻“咦”一声,神情疑惑:“怎么了,赵夫人方才不是看得很开心吗?” 她绕过眼前的箱子,一抬手,把旁边的箱子也一把掀开。 “这里头也好多珍贵饰品呢,赵夫人瞧瞧,好看吗?” 箱子里,诺大一颗东珠镶嵌在头冠上,是极珍贵的头面。可是,那同样是限制之物!除了身上有诰命的夫人,就是受封的群主都不能戴这些。 赵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疯了似的。 她极端眼红地看着眼前两个大箱子。 御赐之物、诰命夫人才能戴的头面,这都是不能买卖之物,哪怕再珍贵,也跟她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 她怎能不气!本以为进了金银窝,没想到…… 凌雨桐此时语带可惜地叹道:“哎,可惜啊,这些东西都换不成钱。如今我们家就只剩下这一副门庭了。” “什么!?” 本想询问祁家宝库的赵夫人不敢置信道。 却见凌雨桐比她还惊讶,缓缓道:“您不是知道我们家的事儿吗?以大姐跟三哥当时的情况,若没有银钱打点,如何能安稳活下来呀。” “就是四弟跟我,现在也仍是一身伤的。” 她露出手臂上的伤痕,赵夫人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本想着祁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圣上的愧疚补偿,只要她死皮赖脸一点,总能给武宣寻个体面差事的,谁知道,祁家这么穷! 叮当响! 祁韵朝凌雨桐看过去一眼,忍不住轻弯嘴角。 真是调皮的姑娘,可爱。 祁宴偏过头,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 祁老夫人在此刻咳嗽一声,威严道:“你也瞧见了,祁家现在的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圣上说着补偿,可送来的都是些看着珍贵,实则鸡肋的玩意儿。” “我不是不想履行答应族老的话,实在是无能为力。” 赵夫人僵着脸。 她看向武宣,有点没主意。武宣眼神一闪,拱手一礼:“我们来这儿,本就是想宽慰你们,都是一家人,如今祁家的境况如此不好,我心里难受。” “我想留下来,跟你们一起面对困境。还请姑母千万不要拒绝我们。” 赵夫人瞳孔地震,她狠狠拧了一把武宣腰间的软肉,以极低的声音道:“你疯了!” 武宣警告地瞥她一眼,对祁老夫人笑道:“我们是真心想留下的,我自小就听族老们说姑母的事迹,一直很崇拜您,这次有帮忙的机会,当然义不容辞。” 赵夫人捏紧手,觉得武宣绝对是失心疯了。 他们是来挖祁家的好处的,不是来扶贫的! 可武宣狠狠拽了她一把,跪在了祁老夫人面前。 “姑母!” 武宣声情并茂。 祁老夫人打量着他们,眼底掠过冷光。 “怎么,就这么想帮我们?” “是!” “即使祁家没钱了,你们也要在这儿住下?” 看着武宣要回答,祁老夫人凉凉道:“让赵夫人说。” 武宣暗中瞪了一眼赵夫人。 赵夫人咬牙:“住!” 她就不信祁家那么多有本事的后辈,还挣不来钱?方才武宣的态度,让她稍微品出来了一点。 不是武宣失心疯了,祁家就算没钱,还有人脉,有民心! 这时候不趁着他们没落时加入,到时候富裕的果实可就轮不到他们家来享了。 武宣是对的! 祁老夫人心中冷笑,面上随意一挥手:“那便住偏院吧。” 她扶了扶额头:“我有点晕,雨桐,你扶我进屋去。” 凌雨桐忙点头,上前来。 祁韵对赵夫人道:“偏院地方小,希望你们不嫌弃,随我来吧。” 赵夫人没摆脸色,直接拽着武宣跟着走。 祁宴一人留在院中,朝一个方向走去。 屋内,凌雨桐刚扶着祁老夫人坐下,就见祖母一脸精神,哪有一点头晕模样。 “雨桐,武宣夫妇跟我的家族有关联,但他们与祁家的关系并不亲近,若那赵氏故意找茬利用咱们,你不必客气。” 凌雨桐抬眸,虽然早看出祖母的态度,但这样直白,她还是有点惊讶。 祁老夫人眼中冷光乍现,像是对家族有极深的成见。 “我从不顾念族中旧情。” “那般吸血的臭虫,既然留下他们,那就整治一顿,让他们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第47章 忠骨归家 “咱家应该有经营的铺面吧?” 赵夫人的一双眼透着谄媚,闪烁着精光,可嘴角却温柔地弯着,十分怪异。 被她一大早就找上门,凌雨桐和祁韵对视一眼。 凌雨桐轻声道:“是有,但现在都是些没人打理的铺面了,怪冷清的。” 赵夫人眼睛一眯,亲热地握住凌雨桐的手,说:“哎呀,放着的铺面可都是钱呀!你们要是不会打理啊,交给我呗?” 她挺了挺胸,颇有王婆卖瓜的范儿。 “我跟你说啊,打理铺子这种事儿我行家得很,咱家这铺子交给我,不说赚大钱,小钱总是少不了的。” 凌雨桐眼神一闪,装作为难:“可,家里的铺子少说也有两三间,您一人,怎么看顾得过来啊?” “虽说我们确认缺人,但是也不想您太过劳累……” 她嗓音柔柔的,一听就是为人着想的纯善性子。 赵夫人眼里精光频闪,心里大呼:果然从这个养女下手是对的,她不过提几句的工夫,这丫头都能担忧上她劳不劳累了。笑话,有钱赚有活做,谁会嫌累呀! 这丫头……如此纯正的漂亮蠢货,不骗一骗都对不起她自己。 “哪儿会累呀!” 赵夫人的态度更热切了,她就说祁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准儿有油水给她挖。 她紧着凌雨桐一个磨叽,戏瘾上来,整个人就像那佛渡了金光,活生生一个拯救祁家的菩萨形象。 “我跟武宣留下来呀,就是为了要咱家的忙。” 凌雨桐装作为难,低声道:“可是那铺子工人走了,好几日都没打扫过了。” 赵夫人拍胸脯:“放心,夫人我有劲儿!” “铺子里也没多余可支配的金银,只有满屋子米面粮油……” “哎呦,这不是省了进货钱吗,只进不出,没毛病!” “铺子还得天天有人看着,以往一天到晚都有人在……” 赵夫人眼一瞪:“待得久,挣得多,夫人我撑得住!” 凌雨桐眼眸一垂,十足勉为其难地看了祁韵一眼,低声唤:“大姐,你看呢?” 她眼里透着熠熠星辉,看着十分为难,实际上眼底深含的戏谑清楚可辨。 这机灵丫头。 那些铺面看着耀眼,实际上却是无底洞,要想赚钱,单靠里头的东西绝无可能。 本是要当另类仓库的,既然赵夫人要,免费的劳工,不要白不要。 祁韵忍住笑,轻咳一声严肃道:“既然赵夫人这般毛遂自荐,我觉得可以让她接手试试。” 赵夫人眼睛亮得很,耶! 占好处第一步,走得好顺! 凌雨桐给赵夫人指了铺子的位置,赵夫人就高高兴兴地走了,瞧着背影都有股春风得意的劲儿。 她走了以后,凌雨桐和祁韵对视一眼。 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还真是意外的好骗呢,这位赵夫人。 就是不知道等她知道真相的时候,还能不能笑的这样开心了。 祁韵轻轻拍了拍凌雨桐的手,低声道:“今晨我收到北疆来信,若是路上不耽搁,父亲后日便能归家了。” 她语气很软,眼里含着思念和想藏起来的悲伤情绪,看得凌雨桐心里沉甸甸的。 有点难受。 她紧紧地回握祁韵,低低应了声:“到时,我们一起去接将军,还有策哥。” 祁韵眼圈旋着的泪花忽然顿住。 破涕为笑。 “是啊,还有二弟呢,你们啊,终于能相见了。” 凌雨桐瞧着大姐,只有在提起他们的时候,大姐眼里才有对生活的美好期望。 京城铺子十三里。 赵夫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上捏着一块抹布,正快活地在屋里擦来擦去。 锃明瓦亮的板子上映着她的脸,那眉飞色舞的得意样子,几乎要飘上天去。 武宣打了帘子进来,看见她那卖力的做活儿架势,就皱起了眉。 他一下抽走赵夫人手里的抹布,不客气道:“还真当这铺子是自己家了啊?做个样子,至于这么逼真?” 赵夫人不乐意了,一把抢走抹布。 她在屋里转着圈:“你瞧瞧,这多少积压的货呢!卖出去可都是咱们家的钱,到时候跟祁家交代,就说不赚钱呗。” “白捡了这么好的铺子,银钱哗哗地往兜里装,就这你还不乐意?” 武宣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但他还是嘱咐道:“别忘了族老给咱们的吩咐。” “祁家现在转危为安了,咱之前的计划可都得进行着。你别被眼前这蝇头小利给蒙蔽了心,错过了大财!” “等咱儿子县试过了进了京,到时候……” 赵夫人脸笑成花:“明白,明白~” “我可不要一时的福气,我要一辈子都享福呢!” …… 沉闷的雨点砸落。 祁老夫人站在城门前,身后祁家后辈都是表情肃穆。 凌雨桐抬眸望着雨幕之下的前方,一副棺椁正被庄严的将士抬来,除此之外,没有她熟悉的那道身影。 祁老夫人也皱起了眉。 她上前问道:“我孙儿祁策呢,怎么没有一同回来?” 她的眼神瞥一下棺椁,眼眶发红,但还是执着地等着将士的答复。 “还请老夫人恕罪,北疆战事吃紧,少公子顾全大局,留在北疆跟着安南侯一同御敌。” 什么! 祁老夫人眼眸颤动,尽管眼眶红透,嘴上还是缓缓道:“嗯,御敌,策儿做得对,做得对……” 凌雨桐也忍不住一下子捏紧了拳。 走向不一样了。 自从她掺手改变,他们每个人的走向都不一样了,到如今,只有祁策还陷在危险之中…… “北疆有安南侯带领,又有悍勇的少公子,不日后定能大胜的!” 将士们满腔热血,想安慰祁老夫人。 “嗯,会的。” “辛苦你们带将军归家,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祁老夫人眼底带着红意,却是最快速度调节好情绪的人。 祁家有男丁,棺椁里是他们的父亲,这最后一段路,自该他们陪着一起走。 大雨默然。 祁宴和祁泽楷一人一边,顶起了棺椁的两侧。 “起!” “送祁将军忠骨归家!” 第48章 合作愉快 雨幕连天,在这近乎暴雨的极端天气下,祁家人的周围还跟着许多百姓。 他们都是来陪祁将军走完最后一程归家路的。 祁宴侧脸坚毅,眼底燃烧着不容忽视的熊熊烈焰。 汗水和雨水从他的脸庞滑下,沉闷地落入肩颈,隐没。 凌雨桐眼底带着红意,一边看着前方的路,一边留神注意着祁宴的情况。 这样大的雨,他身上有那样重的伤,只怕回府上药又是一番痛苦的折磨。 但劝告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整条街除了走路声就是雨声,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闲话。百姓队伍的最后,一个瘦弱得有些过分的人也在跟着人群走。 虽瘦骨嶙峋,步伐却格外坚定。 凌雨桐眼力好,瞧见那是吕清烈。她瞳孔一缩,心下无奈。 是不要命了吗? 五百刀,几乎将吕清烈身上所有健硕的肌肉都割掉,也令他这个人从强健变得虚弱。再淋下去,伤口更严重,就算是她,也难保住这人的命。 祁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低道:“随他去吧。” “这段路,便是拦着他,也会走完的。” 凌雨桐默叹一声,那便随他吧,眼瞧着也快到家中了。 祁家门前,裱起白花,挂白布。 棺椁入府的那一刹那,那瘦骨嶙峋的身影轰然倒下,早被凌雨桐示意的下人忙过去将人扶起来,进府。 祁家人在雨幕下冲百姓们鞠躬,腰弯得很深。 府内,凌雨桐喂给吕清烈一颗丸药,吩咐人将他领去厢房休息。 “哎呦喂,可算是回来了!” 这饱含悲切的大嗓门,险些吓得众人一激灵。 凌雨桐抬眸,一眼看见赵夫人。 他们此刻身上都湿哒哒的,直往下淌水,反看赵夫人,一身白衣,干燥得一点灰都不沾,脸上表情也只是哭丧一般,没有泪水。 “瞧瞧你们淋的,我早说过那些人会把棺椁直接抬到府上的嘛,何必去受那个罪呢!” 她越说,祁家人脸越黑。 武宣小跑着赶来,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关怀道:“姑母,雨天气温低,穿着湿衣服哪行,快去换了衣裳吧,祁表兄还等着呢。” 他口中的祁表兄,正是如今躺在棺椁里的祁颂今。 祁老夫人肃着脸,冷声道:“平素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最近我心情差,你最好管好赵氏的嘴!” 武宣脸色一变,忙附和着应下了。 “哎,是是是!” 注视着祁家人走远的背影,武宣眼底掠过一丝不爽。 他直接撒气到赵夫人身上。 “姑母脾气可绝对算不上好,你要是惹了她,没了享福的命,可别怪我不给你求情。” 待祁家众人回来,赵夫人果然老实了。 叩拜时,明明就她和祁将军最不亲近,偏偏就属她哭得惨,哭得大声。 假惺惺的悲切,吵得人耳朵疼。 “安静!” 祁老夫人冷着眼,厉声道:“我们家没那么多哭的规矩,不必鬼哭狼嚎,听得平白惹人烦心。” 祁夫人都因为这哭声勾得起了情绪,本就身子弱,哪还经得住再病一场。 赵夫人杀鸡一样的哭声一顿,委委屈屈地抽噎着,暗暗咬紧了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姑母肯定是把赚钱铺子给了她,心里不快,故意找她茬呢! 赵夫人安静下来,屋内压抑的气氛稍松了点。 凌雨桐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垂眸沉思。 北疆战事…… 她记得上一世到后面几年的时候,各地战事迭起,恍惚有种全天下都在打仗的感觉。 流民、百姓,没有一座城池是平安享乐的。 那时她遇见的百姓都面黄肌瘦,一张脸上,只有那一双饱含求生欲的眼睛最为灼人。但是更多的是麻木。 空洞的眼神,苍白瘦弱的脸,干瘪的身体…… 仿佛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世间没有任何期待。 她越想越不安,心脏忽然跳得快了起来,擂鼓一样。 北疆……策哥…… “你怎么了?” 忽然响起的话语让她微微愣住,尚且在沉思的眼眸就那么毫不设防地朝眼前人望去。 祁宴一滞。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呢? 她的眼睛仿佛看尽了天下苦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悲悯的同时又无能为力…… 凌雨桐低低喘了口气,她收敛了下,缓缓道:“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嗯。”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完全消失在眼前,也没有收回眼神。 他抚上心口,那里跳动的频率比平常要快,是他在担心她吗? 雨渐渐停了,阴云退避,露出湛蓝的天。 凌雨桐步速很快,她要趁着这个机会,赶紧给之前的事收个尾。 一道黑沉的小巷,她走进去之后低低咳嗽了两声,就有人朝她所在的方向来了。 凌雨桐压了压嗓音,说道:“给,这是剩下的钱。” 一叠大额银票出现在她手中,店小二一瞧就眯起了眼,笑得格外欢乐。 “合作愉快!” “期待您下次联系,到时,可以给您优惠哦~” 凌雨桐身体一顿,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下对面的店小二。 这人长了张极有个人特色的脸,嘴唇特别好看,但眼睛和鼻子却仿佛不协调一样,各丑各的。 关键是……嗯,说话声音怪好听的。 “优惠?” 对方是暗都的人,这次就连这种混水摸鱼的活都敢接,以后少不得有用得上的地方。 店小二笑得更热情了,形状优美的嘴唇弯成极好看的弧度。 “当然啦,您可是大主顾,特殊对待哦!” 他比了比手指,眨眨眼:“下次,给您打个多半折。” 凌雨桐眼神一闪,笑道:“行。” 没想到,暗都的人还挺会做生意。 她转身就走,并不在意对方有没有看自己的去向。 暗都能存活至今,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在心里清点了下那笔钱的数额,低低叹息了声,果然是见底了呀。 娴妃娘娘当初给的那笔钱,被她除掉印记后,麻溜地交给了暗都的人,要求他们办一件事。 去大理寺击鼓那天,祁家的门庭之所以被砸,是谁先开始闹事…… 这一切都在祁家掌控之中。 第49章 别哭了好不好 “人醒了?” 祁宴抬了抬眼,进了屋。 吕清烈一见他就想拜,被祁宴先一步阻止了,低声道:“不必多礼,我不是什么贵族,你现在也不是什么副将。” 吕清烈动作一僵,嘴角出现讪讪的笑意。 他明白祁宴的意思,不必拘俗礼,不必讲客套话。 既然如此,有些话他也就不必多拐弯,直接说了就是,还合了他的性子。 “在大理寺的时候,我清楚看见高必先被判死刑后,他是明明白白松了一口气的。” 祁宴听了,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随手将药碗递给吕清烈,轻嗯一声,就没了下文。 吕清烈蹙眉,眼睛里有几分疑惑。 这……没反应是几个意思? 他都做好准备,要在高必先行刑前再冒险问一次他背后是谁了,结果,祁宴连一丝多余的反应也无。 他忍不住开口:“这……我们……” “我们怎么?” 祁宴忽的抬眸,眼里透着灼灼的光,仿佛一眼看进了吕清烈心底去。 “他的态度,我并不意外。” “背后之人,我也有所猜测。不过是时机未到,动不了而已。” “没必要多冒一次险。” 寥寥几语,祁宴就将吕清烈的想法全部说中,他眯了眯眼,暗道,吕清烈此人,虽然性情如狼,但秉性却耿直,对这些弯弯绕并不敏感。 加以培养,定是个人才。 “在府上上了香,便离开吧,你家中还有亲人要照顾,待伤口养好了,再与我联系不迟。” 吕清烈神色一屏,心中暗叹祁宴气势。 祁家来往人群不少,达官显贵像是雨后春笋一样,都冒了出来,没个停的。 在此期间,宫里头也来人了。 竟还是熟人,桂嬷嬷。 桂嬷嬷一来,直接指名是来寻凌雨桐的,说是奉皇后娘娘的命。 赵夫人这时候在前厅侍候,瞧见一身规矩的桂嬷嬷,眼睛都亮了。 她朝武宣使眼色:瞧瞧,这可是宫里头的嬷嬷,看着比小门户的正妻还气派呢! 武宣:“……” 他没来得及拉住人,就见赵夫人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带风似的。 凌雨桐见到桂嬷嬷的时候,同样瞧见紧跟不舍的赵夫人,她心里清楚,桂嬷嬷找她定是要事,扎赵夫人在这儿,恐怕碍眼。 不过,她一句话都没说。 桂嬷嬷看了赵夫人一眼:“这位夫人是……” 凌雨桐低声介绍,桂嬷嬷恍然,看着赵夫人。 赵夫人都等着跟桂嬷嬷见礼了,谁知道却是等来一句: “劳烦夫人往后捎一捎,挡着我跟凌姑娘说话了。” 赵夫人:??? 她掏了下耳朵,觉得跟幻听似的。不过,她却不敢怪面相瞧着就厉害的桂嬷嬷,而是一腔火气都存在了凌雨桐身上。 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些,有什么事儿是她作为一家人不能听的,白白叫她失去了一次在宫里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她不情不愿地走远。 桂嬷嬷神色一正,压低了嗓音:“娘娘说,虽然你是该住在祁家帮忙的,但到底祁家还有祁大小姐在,你不必事事亲为,也该给做长女的留些发挥空间。” “白日里,你若无事就可以去娘娘那边,娘娘的脉象还等着您诊呢。” “除此之外,方太医那边也要你糊弄一番。” 这话语飘进耳朵里的一瞬间,凌雨桐就懂了。她点点头:“嬷嬷,我都明白,近日一切还嘈杂着,过了这几日我便白日进宫,可好?” 桂嬷嬷轻笑,眼里的满意深了些。 “既如此,我就在宫里等候姑娘来了。” 凌雨桐蹲身,行礼送别桂嬷嬷。 当夜,北疆急报。 祁宴匆忙套了个外衫就顶着黑天出来了。 因为老宅重新打扫的缘故,他的隔壁就住着凌雨桐,窸窸窣窣的声响虽然没多大,但凌雨桐夜里失眠,耳力好的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摸索着点了灯,正套衣衫准备出去看看。 外间黑天之下,祁宴的拳捏得咔吧咔吧响。 他的眼深得像幽潭,皎皎月色映下来,在他眼底却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 气氛压抑到癫狂。 凌雨桐踏出房门的那一瞬,就听见祁宴压低到哑的嗓音。 “这加急战报,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二哥怎会不明不白在北疆失踪?他是跟着安南侯上的战场,怎会出事!” 被质问的将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传递信息时也不知是如此令人震动的内容。 一盏灯掉落在地,发出轻响。 祁宴扭头,眼底划过一丝无措和慌乱。 凌雨桐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她一头青丝散落,夜色下粉黛未施的小脸瘦得都尖了,体态婉约如柳,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她眼底是巨大的苍茫,无法解释的情绪横亘在心。 祁宴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双纤细的手冰得很,祁宴只能尽力用自己的温度去帮她捂。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还只是未经确认的消息,别慌张好吗?二哥一定会没事的,我跟你保证,好不好?” “雨桐……” 她的眼圈积蓄了泪水,在月色之下,显得水盈盈的。 漂亮得惊人。 也脆弱得惊人。 祁宴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个样子,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慌来。 昔日她被喻南寻掐了脖子险些死了,都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敢反掐回去。 现在,只是一个失踪的讯息,她就快崩溃了。 祁宴来不及多想,只想尽快安抚好她的情绪。 可凌雨桐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样,她低低地呜咽着,嘴里诉说着一些不成调的话。 他听不清,但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嗓音不自觉变得柔和,祁宴低声劝哄:“别哭了好不好?还没有定论,还有挽救的可能。” “嗯?” 注视着她带泪的眼,他忍不住靠近她,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压在自己肩上。 他的手克制地握拳,与她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以这样的方式给她依靠。 她的情绪终于平稳下来,呼吸声细细的,似乎是睡着了。 静默一瞬,对着下属,祁宴便没有那样温和的语气了。 “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50章 你的保证不算数 熟悉的打横抱起,她的馨香被他纳入怀中。 房间内莹莹的烛火晃荡着,她即便睡着也皱着眉头,愁绪难解。 祁宴定定地注视了良久,才移开视线。 低低的声音仿佛允诺。 “我会尽全力,不让你失望。” 不管是为他,还是为她,这件事都不容许出一点岔子。 夜色之下,呼呼风声,又下起了雨,一直到天明。 屋檐外滴着星星点点的雨,凌雨桐的房门从内推开,她身上背着简单的包裹,一身劲装。 与此同时,祁家大门一早就被人敲响。 凌雨桐已经走到大门处了,一看跟在管家身后的人身上穿着铠甲,身体就忍不住一僵。 不会的…… 不会的,对不对? 她攥着包裹的手捏得极紧,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跌倒。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慢慢走出来,只有祁夫人还修养在床。 祁老夫人视线掠过凌雨桐身上的包裹,眼神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人家的手已经皱出皮了,但握在手腕上的力道是那样令她安心,心里的情绪像是开闸一样不可收拾。 凌雨桐低下了头,嘴角倔强地抿着,不想眼泪掉下来。 祁宴他们也到了。 将士扑通一声跪地,跪得极狠,极为用力。 “北疆传来战报,二公子祁策战死沙场,尸骨及生前物品,三日后归家。” 天际于此刻炸起一声闷雷,闪电一掠而过,照出祁家人惨白的脸色。 祁老夫人身体一晃,祁韵和祁泽楷眼疾手快地扶着人,才没让人倒下。 祁宴瞳孔一缩,看过祖母的状态后,第一个去瞧的就是凌雨桐。 她俨然是受了过大的刺激,脸上表情都是空白的,跪在地上,像一幅没有灵魂的画。 祁宴的心被狠狠一撞,唇抿得死紧。 凌雨桐的声线已经哑得有些听不出来。 她眼里的空洞和不可置信那么深,不自觉就颤抖着摇头,一直摇…… 嘴角抿了又弯,是一个极难看的苦笑。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昨天,祁宴都说去查了,你不是他的人,你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将士低下头,没有辩驳是不想她更加伤心。 这时,昨夜被派去再查的人也拿到了消息,回来跪地,脸色难看。 凌雨桐: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她是所有人中反应最大的一个。 她眼神苍茫着,在怀里胡乱地找,直到手指捏住一个圆润的扳指,才停住近乎疯癫的动作。 情感完全占据了上风,她忍不住怪自己。 为什么,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时,会突如其来这么大的噩耗。 为什么,她没能再早一点找到策哥,那样,也许他不会留下那样的信息,不会因为祁家需要帮手而只身一人去了北疆。 情绪的冲击过于猛烈,到最后,她两眼一翻,就失去了意识。 可是即便昏倒,手心的扳指却是丝毫不松。 祁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祁策是他的兄长,他一样悲伤。只是男儿情绪多隐忍,兄长无了,他更要关注长辈和姐妹的状态。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府上。 如今府上的下人正是当初不愿走的忠仆,他们都是真情实感地为策公子而伤心。 只有新住进来的武宣夫妇,满眼都是精光闪烁。 在府上人多眼杂,他们不好多说,可到了铺子里,这两人嘴上可是没个把门儿的。 赵夫人开着铺子也有几天了,赚了些钱,但亏得更多,她心烦得厉害。 “夫君,祁家行二死在北疆,还真是死对时候了,过几天不再停灵,两个棺椁也省得麻烦,一趟都给葬了。” 武宣被她这话唬了一跳,抓紧去捂她的嘴。 “哎呦!就是在铺子里说话方便些,你也不能说这败德行的话!” 他瞪了她一眼:“你说,你又动什么歪心思呢?” 赵夫人一弯唇:“哪是歪心思呢,这不是再过几日,咱儿子要来了嘛。” “我瞧着啊,这京城的大家闺秀多得是,可得给咱儿子好好相看一番。” 她点了点下巴,低声道:“还有这跟姑母的关系呀,也不能淡了。可是什么关系最长久呢?当然是姻亲啊!” “祁韵那丫头年龄有点大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姑母是怎么想的,非得拖着。” “我瞧凌雨桐那丫头不错,长得漂亮,还是个说话中听的,若是给咱儿子纳了做妾……” 武宣瞳孔一缩,手差点打在赵夫人脸上。 “你疯了吧?姑母的孙女你都敢惹,祁韵就算是年岁稍大一点,也没过了最好年华,哪轮得上咱们家?” 赵夫人瑟缩一躲:“你瞧你,我不是还说了另一个丫头嘛。” “那凌雨桐,可是跟祁家半分血缘关系不沾的,但你瞧那一家人多关心她,她又身份低,等咱儿子考上了,她做个妾怎么不行?” “还抬举了她呢!” 她拽着武宣袖子,继续说:“往后,咱们再给儿子相看一个高门贵女,到时候,祁家和高门都能给笼住了,日后咱们儿子的前途……” 她嘿嘿笑起来。 武宣紧紧皱着眉,虽然还是觉得这事略有危险,但还是忍不住被赵夫人描绘的精彩未来吸引,脸上动摇。 “策儿刚丧,那养女不会那么快变卦的,你且悠着点,别害了自己。” 赵夫人轻笑,她知道,武宣这就是顺着她了。 想着凌雨桐美丽的容貌,她笑出声:“丧期又如何,她又不是嫁了才丧,咱儿子那么俊……我看,那凌雨桐是个好拿捏的。” “你且瞧着吧。” 入夜,凌雨桐房里始终留着一盏灯。 烛火轻摇,祁宴静静守在她床前,眸光晦涩暗沉。 藏着一抹悲意。 她眉头紧皱,一直睡不好。祁宴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平她额头的“川”字。 却不料被她一把握住了手。 祁宴一怔,听她轻轻呢喃:“别走……” “我说了,我会救你的啊,可是为什么还是迟了,难道……” 什么? 祁宴凑近,想听清她说话。 可下一瞬,负荷不住情绪的凌雨桐忽地从梦里惊醒。他们二人靠得太近,温热的肩臂透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让凌雨桐忍不住凑近…… 她埋在他肩头,音调带着一丝埋怨,透出与往日全然不同的软糯来。 “祁宴……” “你的保证,不算数。” 刹那间,祁宴侧放在一边的手紧握成拳。 眼里的晦涩难以平息,像是深夜骤然汹涌的海浪,无声无息,深邃恐怖。 第51章 绸缪,得知 祁家门前白布飘扬。 祁策的死讯无异于当头棒喝,狠狠敲在祁家头上。 所有的赢都变成了输,他们最终还是让幕后之人得逞了。 是的,祁家没有一个人相信祁策的死是自然发生的,可以说他们是固执,但当一种情绪走到了极端,它带来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清晨,祁策的遗物和尸骨一同被送回了家。 凌雨桐从噩梦中醒来,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前厅。 祁老夫人看着她,低低地唤:“雨桐,这是策儿给你的信。” 苍老的手中握着的信看起来很厚,一封能抵一叠。 凌雨桐心里发涩,接过信沉默地开始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女子扎着漂亮的环髻,浅笑嫣然,是她的模样。 凌雨桐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厚厚的信纸,她一张张翻过去,每张都是她。 只在最后一页有祁策清润的字迹。 【浮世万千,只有你跃然纸上。愿雨桐一生和乐、平安。】 大滴的泪水瞬间倾洒在信纸上,她心中受到的情绪冲击可想而知。 祁老夫人拉住了要走过去的祁宴,无声地冲他摇摇头。 有些情绪,闷在心底是会闷出病的,倒不如痛痛快快发泄出来,那就成了一道疤。 虽然还是会疼,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平静。 除了给凌雨桐的,祁策竟也早准备了绝笔信,是写给祁家每一个人的。 祁宴看得心头沉重,眸底全是骇人的赤色。 他越发觉得,二哥定是知道了什么,为免出现万一,才提前留下了信。 祁老夫人翻开压在最下面的信封,看见上面的署名,微微一愣。 安南侯。 看过信后,她身体摇摇欲坠,若不是祁韵在一旁扶着就要摔倒了。 “这……” 她的眼惊疑不定,还有几分深沉。 这……难不成他们猜测的都是假的? 安南侯的信上怀着最真诚的歉疚,表明祁策是因为和他一块上战场,为了救他而死。 祁宴眼神剧烈闪动,他不信。 祁策不是贪恋战场之人,从父亲尸骨回家那时二哥不一起回来,他心里就起了疑,这一次,他心里的疑惑达到了巅峰。 他绝不信这背后没有别人的手笔。 身前栽下一个身影,他瞳孔一缩,喊道:“雨桐!” 凌雨桐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安静得过分,也冷静得过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滴水未进。 再打开门时,她眼眸黑沉,身上笼罩着一层风雨欲来的气势,镇定得很,也叫人猛地一瞧有些犯激灵。 “松月?” 她惊讶地看着守在门口的人。 松月担忧地看着她,忙道:“是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的,绿荷被留在娘娘那看管,伤还没好。” 凌雨桐随意点头,她揉了揉过分思考的大脑,低声道:“好,你去帮我端点吃的来。” 吃饱喝足后,她心思一动,换了一身装束就出了门。 熟悉的街道出现在眼前,她等候不过片刻,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惊喜的嗓音。 “哎呦,这才隔了多久,您又来光顾呀?” 店小二笑得满脸生花,十分亲切。 凌雨桐低声迅速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对面眼眸中掠过一丝讶然,然后手中就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了一个算盘,打得噼哩叭啦响。 “打完折后两千八,老主顾才有这价儿。” 店小二笑眯眯的。 那副架势就差把“我就等着给您打折”几个字挂在脸上。 凌雨桐没有犹豫就要付钱,看她这股子爽利劲儿,店小二笑得更真切了,说:“咱就喜欢跟姑娘这样的主顾做生意,爽快,不小家子气。” “就冲您这份儿爽快,我都愿意多告诉您一个消息。” 店小二的眼睛明明没有打量凌雨桐,但说的话却一下子点到点儿上。 “我瞧着您跟要查之人,是有仇的,巧了,您要查这人,咱刚好就接待过,那抠搜户,竟舍得为自己死后花钱,咱也是开了眼啊~” 凌雨桐眼神一屏,蹙眉:“给死后花钱,什么意思?” 店小二眼里掠过嘲讽,低低道:“就是悬赏谁杀了他呗。” “给自己的命花了大价钱上锁,却对五千两的任务抠搜,啧。” 仿佛刚刚的表情是水中月镜中花,店小二嘴角又挂上熟悉的热情笑容。 “所以,您若是依旧要按心中想法做的话,要掂量一下哦~” “收了您的钱,今夜就会将消息查到,您可晚些来取,也可小店主动送信上门。” 凌雨桐抬眸盯视着店小二,对方弯着一双笑眼,表情就像是刻意控制好的一样,尽是热情真诚,让她一丝漏洞都挑不出来。 可是,身为暗都的人,当真能如此不设防地给她透露那么大的信息吗? 毕竟,她今日要查的人,可是喻南寻。 左右看不出来什么,她点了下头就准备离开,扭头的同时眼里沉思。 一定有别的理由。 祁府,门内停灵,七日已过半。 她静静垂头,脑海中还在整合拿到的信息。 祁宴来灵堂时,看见的就是她过分冷静的侧脸。 自从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失态过。 就连大姐都会时不时对着牌位发呆,眼眶逐渐发红,可凌雨桐的状态却冷静得让人担心。 睡梦中都放不下的人,现实中会这么平静吗? 除非,她一直忍着。 祁宴的眼眸一下子黯下去,藏下所有的担忧。 而凌雨桐的思绪已经到了焦灼阶段,暗都给她的信息,在一定程度上确认了她的猜测。早在二哥被关在刑部的时候,这期间就不了喻南寻的插手。 她眼底逐渐浮现森冷的恨意。 关于绿荷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答案。绿荷的亲人根本不是死在祁家的波及之下,而是死在喻南寻当年的刻意干涉! 看来,是时候进宫一趟,把绿荷带出来。 让她知道知道,她的仇人是多么面目可憎! 平民的生命是他拿来测试人性和忠诚的工具,工具的燃烧点就是仇恨,等汹涌的恨燃烧完了,工具也就可以报废了。 这种事儿,只有喻南寻才干得出来吧。 第52章 新的消息 次日一早,绿荷就被这哪是安顿在了京城某小院里。 松月对凌雨桐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妥。 凌雨桐点头,眼底压抑着恨意。可当她抬眸望向灵堂牌位的时候,眸中神色却悄然平静了下来,一如往常般温暖。 她不想让已经逝去的人看见她那样。 厅内来来往往,到今日才有真心的人来。 陈秋水一进去,就瞧见了凌雨桐,因着官身的缘故,他不能凑凌雨桐太近,眼睛四下一搜寻,他眼睛一亮,直接朝一个方向走去。 “松月姑娘。” 从身后响起的话音吓了松月一跳。 只是这听过一次便不会忘记的嗓音,她眼底掠过一丝期待,扭过头行礼:“陈大人安。” 陈秋水笑了笑,对她的态度十分自然,仿佛两人之间没有官身和贱籍的区别。 他直截了当:“可否麻烦松月姑娘将凌姑娘唤来,我同她有些事要说。” 松月抬眼看他。 郁郁葱葱的树影在他身后洒下影子,她看得愣神,却被他以为是要问详细。 陈秋水眨眨眼:“你就告诉凌姑娘,我要说的是关于一位喻公子的事。” 松月回神,忙道:“是。” 她匆匆跑走的背影有些懊恼,俏皮的衣摆晃动着,勾出好看的弧度。 陈秋水的视线多留了一瞬。 厅内,松月耳语。 凌雨桐一听,毫不犹豫就起身,她扶着额头跟祁韵低声说了句什么,直接往陈秋水方才在的地方去。 树影下,听见脚步声的陈秋水扭头,惊讶道:“这么快?” 松月想退到一边去,凌雨桐拉住了她:“不必避讳。” 陈秋水眼眸笑意加深,低声道:“凌姑娘说不必,就是信你的意思哦。” 松月嘴角轻抿,眼里有笑地点点头。 陈秋水脸色一正,低声道:“这也是我最近得到的消息,喻南寻和二皇子搭上了关系,他们最早的接触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 “准确来讲,是你我第一次见面前后。” 凌雨桐眼神一变。 她跟陈秋水第一次见面是在皇宫,方太医那边。 可是若追究深层原因,陈秋水和她相识,最主要的促进人是喻南寻。是他想把当时牢狱的锅甩到陈秋水头上,招致圣上不信任她,也能转移目标。 虽然不知道圣上当时为什么放过了她,明明在撒谎的那一刻她就想到了被拆穿该如何逃避,却没想到,她精心准备的说辞没能用上。 喻南寻和周洛羽的关系她还不知道有多牢靠,若是想保证她的计划顺利进行…… 她抬眸对上陈秋水的笑眼。 “我觉得,过几日停灵结束,京城的莲灯节会合适呢。” “毕竟,早就要举办的莲灯节被一推再推,各色商家应该是压了不少编制的莲花灯吧?” 他的手轻轻晃动了下,凌雨桐瞳孔一缩,忽然就在脑海成形了一个完美的计策。 她眼里的神色格外认真,对陈秋水鞠了个躬。 “这一次,是我承了你的情。” 可她没料到,她起身时,陈秋水也带着笑正直起腰。 他竟是也还了一礼? 凌雨桐眼神一颤,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而不远处,将他们的动作瞧了个清楚明白的祁宴,顿了顿,走过来。 他心底攒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开口的语气略显生硬。 还哑哑的。 “你们在做什么?” 凌雨桐侧头看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眼底带着灼亮的色彩,低声道:“你来,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不,是请你帮忙。” 手腕被拉住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微妙一顿。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到心尖,仿佛一下子抚平了方才不知道打哪儿起的烦意。 他的视线在凌雨桐身上打了个圈儿,绕到陈秋水身上,为难道:“这,陈大人是客,把客人留在这里,我们做主人的走,不好吧?” 凌雨桐拉人的动作一滞。 她眨眨眼,总觉得此时的祁宴语气透着一股微妙感。 好像……有股茶味儿? 不过,心中计划才是第一,她当即就吩咐松月:“是是,陈大人是客,你送送他。” 说完,她冲着祁宴扬了扬头:“可能跟我走了?” 祁宴眼中掠过隐晦笑意,义正言辞点头:“能走了。” “松月多送送人,可不能丢了咱家的礼数。” 这话意,俨然是当松月是自己人了。 二人身影消失不见,松月眨眨眼,眨去眼中涩意,对陈秋水微笑。 “陈大人,我送您。” 望进少女带着水意的眸,陈秋水收回对方才走了那两位的揣度。 不过,祁公子和凌姑娘是真的很亲近呢。 房间内,凌雨桐低声道:“你帮我拖着周洛羽。” 祁宴一挑眉:“怎的突然提他?” 这话题跳跃的这么快吗? 他微微垂眸,也不知道是她忘了还是一时没注意,竟是到了屋里还没松开他的手。 凌雨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眼神真挚:“原本我没料到喻南寻会和周洛羽有关系,但现在知道了,周洛羽就是计划里的变数,我需要一个人拖住他,让他即便收到了喻南寻的求救也不能相救。” “而那个人,我觉得最适合的就是你。” “可以吗?” 她有点忐忑地等待他的回应。 她咬着唇,甚至在这一刻不想听他的担忧。 她只想,痛痛快快地报一次仇。 祁宴勾起个笑,眼里的光如星璀璨。 “拜托,你都求我了,我哪儿能不答应。” 巨大的被理解,被包容的开心情绪席卷全身,凌雨桐忍不住笑了声,握紧他的手。 祁宴嘴角笑意一顿,眼神深了些。 掌心相贴的触感……似乎比腕间,还要热。 计划便定于莲灯街当日。 祁家众位小辈在祁老夫人的要求下,被逼无奈出去外面逛一逛,看看天地,散散哀思。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无人泛舟,只有漂亮的单盏莲花灯在水中飘荡。 灯的花瓣做得格外精细,栩栩如生。 凌雨桐到天全黑下来才出门,一身黑色衣裙,似要融进夜色…… 第53章 干净利落掳走他 莲灯节的热闹在周朝是出了名的。 当晚,宵禁推迟,各家贵女公子不再避讳男女大防,可同席而坐,举杯共饮。 每个人都会在街市挑一盏漂亮的莲花灯,在花蕊里头放上美好的祝愿,让小小的莲灯随着水流飘荡远行。 凌雨桐在街上随意买了盏莲灯,一路晃荡着朝前走,看似观赏,实则观察。 来往经过的人,每人手里都提着灯,熙攘间,他们都朝着京城东头走,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她神色揣度,喻南寻和周洛羽的联系是放在暗地里的,没几人知道。 而明面上,他们一个是胆大妄为的皇子,一个是不受关注的小透明庶长子,他们想要联系的话…… 绝对不会刻意避开人群! 因为,即便光明正大,也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想到这儿,凌雨桐加快步伐,赶紧朝东头赶去。若是这样的话,她不能等了。 一直盘旋在心的浅浅疑惑变成直觉,她觉得,如果放任喻南寻和周洛羽接触,她再将人掳走,会遇到难以应对的危险! 暗都的人虽然对喻南寻颇为看不上,但作为一家店,就算不讲保密,也该讲公平。 搞不好现在暗都的人已经转口把告诉她的事情又卖给了喻南寻! 还白赚一笔钱。 凌雨桐咬牙。 明明是他们主动告诉她的信息,现在却要她被动承受知道的风险。到最后,暗都只是一家有偏向意志的店罢了,不承担任何风险,钱财哗哗入账。 狗商人! 奸诈! 她眼底压抑着火气,绷着脸以最快的速度到东头的楼蹲点。 唱乐声起,二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出条缝隙,露出里头轻轻摇晃的桃红色帷幔,顺着门的缝隙看过去,一道妩媚的女子背影若隐若现。 絮语似的琵琶声成了最好的奏乐,为眼前的一切都添上了诱人的色彩。 楼下,数不清的公子哥们痴迷地瞧着二楼,下巴朝上仰着,鼻尖一耸一耸,仿佛能嗅到楼上飘下的香风。 凌雨桐眼神一定,锁定了周洛羽。 此时,周洛羽跟她以往勾勒的形象大不一样。 他一身锦绣衣衫,五官安静地在脸上待着,一点不作妖的时候,像极了容貌秀丽的娴妃。 是那种除了俊美,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的脸。 二楼的琵琶声在变化,楼下的公子哥们脸上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狂热。 凌雨桐眉宇间掠过丝疑惑。 身侧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芷嫣姑娘要出来了!” 琵琶的声响越发激烈,是要做出最热烈的迎接动作。凌雨桐转眸,看见了周洛羽眼底压抑很好的狂热,他一手背后,脸上表情强绷着,在一群狂热公子中,显得格外突出。 装蒜。 凌雨桐垂眸,眼中嘲讽。 她知道周洛羽今天要干什么了。就算咬人的狗即便会装,也假惺惺的,周洛羽的段位远远比不上他母妃。 东头又称东都,东头是民间叫法。 芷嫣姑娘是京城最有名的东都花魁,城中东头有高楼,二楼便是贵人特赐给她住的。除此之外,东头还汇聚了各色会乐器的女子。 最关键的是,东头的女子有别于青楼女子,她们是良籍,靠艺为生,伴在贵人身侧也不下贱,而是文人附庸的风雅。 门开了,桃粉色的红绸一点点落下来。 众星捧月下,芷嫣姑娘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落下风情万种的一瞥,媚而不俗。 在周围人都被台上人吸引目光时,凌雨桐眼尖地看见了喻南寻。他的身体左摇右晃,似乎是被人群挤得无法站立了一般,眼见着就要朝周洛羽在的地方跌倒。 她眼神一厉,袖子抖了下握住某物,当机立断就跑过去。 不就是借着人群遮掩嘛,她还有祁宴帮忙呢! 人群的骚动显然随着芷嫣姑娘的出现逐渐热烈,在这其中,只有三人保持绝对冷静。 娇柔的女声媚地能滴出水来,是芷嫣姑娘开口了。 “今日,还请二皇子赐教~” 在那一刹那,周洛羽眼底燃起热烈的火焰,眼角眉梢都带了得意的笑,伪装的君子风范再也支撑不住,他大步朝前走,要迎接走下来的芷嫣。 喻南寻瞳孔一缩。 就差一点! 他眼底划过烦躁的狠意,这个眼里只有美色的废物皇子! 他早知道芷嫣姑娘会选周洛羽,也计算了从公子们身边挤到人身边要多少时间,可是,就在他把信息递出去的前一秒,周洛羽离开了原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洛羽走到高楼下,气得牙齿紧咬。 本想借周洛羽的手除掉凌雨桐的。 现在,消息递不出去了。 在他肩膀松垮的一刹那,凌雨桐凌厉出手! 人们都被下楼的芷嫣姑娘吸引,又有祁宴以宽阔背影遮挡,凌雨桐手下的喻南寻连挣扎都没有,就被她拖走。 她回眸望了一眼。 祁宴对她点点头,示意后面有他。 她不再停留,跟人群中祁宴安排的人互相对过眼神,混在人群中离开。 不过……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回眸确认现场情况的时候,芷嫣姑娘似乎朝着她的方向,含笑望了一眼。 随手买来的莲花灯早被她丢弃,他们走小路,很快到了一家不燃灯笼的门房。 帮手的高大男性一言不发驻守左右,凌雨桐确认过喻南寻半刻钟内不会醒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凌厉的质问从她口中脱出:“三年前,祁家给受到波及的百姓分发抚恤时,你是不是在其中动了手脚!” 屋内,绿荷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赤红一片。 跟在凌雨桐身后,紧接着响起了一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 喻南寻。 “没证据可是不能随便污蔑人的哦,你怎就知道,那个人是我?” 绿荷布满仇恨的表情突然裂了。 她一直在避免自己朝这个方向想,可没想到,最终她还是成为了贵人手里的屠刀。 她的仇恨,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竟从一开始就是怀着目的接近她的,而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按着对方规定好的路线,一步一步,燃烧情绪,到最后……献出生命。 气到极致,松月都险些拉不住她。 绿荷眼睛红得厉害,她疯了一样冲出去,无论如何,她要问清楚,为什么。 仇不是平白而起的,妹妹死前的模样她一刻都不敢忘。 松月被她大力甩到地上,眼神一闪,看着她暴怒往外冲。 急促的脚步声裹挟着燃烧到极致的怒火,凌雨桐回眸,止住了口中尖锐的质问。 绿荷猛的僵在原地。 因为,站在凌雨桐对面的不是喻南寻。 她满腔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强行止住,眼眸几乎是茫然地看向了眼前人。 竟然是…… 第54章 双向预判 来澈! 这是怎么回事? 绿荷僵硬地站着,一时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凌雨桐冲她微微一笑,示意来澈开口说话。 于是,绿荷眼睁睁看着来澈张开了嘴,耳朵里听见的却是……喻南寻的声音! 对方在说:“没错,有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设计的。其实,你妹妹本来不该死的,但没办法,谁叫我在那么多平民中,一眼就相中了你的资质呢。” “冷静的,即使害怕也燃烧着仇恨的眼神,多漂亮啊~” 来澈的嘴角斜斜勾着,不止声音,就连语气都学了个十成十! 这可把绿荷刺激坏了。 她满脑子都是妹妹本来不用死的,但是因为有个疯子,他要玩弄人心,要任意摆弄她们平民的命,所以她妹妹死了。 白白送命! 一想到这儿,她心里汹涌的情绪就控制不住,她剧烈地喘着粗气,双眼狠狠瞪着,手掌握爪,直接就要用最原始的办法去掐他。 偿命,偿命! 这可把来澈唬了一跳,他灵巧地跳了下退后,声音恢复了本色,大喊:“冷静!绿荷姑娘冷静!我是来澈啊,不是你仇人喻南寻!” 绿荷的理智回来了一瞬,但心里的恼火终归是燃得太烈了,根本停不住,她要发泄。 关键时刻,凌雨桐握住了绿荷的手腕。 “我知道仇恨焚心的滋味,不要求你冷静。” “但是,把情绪压抑住,做得到吗?” 绿荷一滞。 趁着这个短小的情绪间隙,凌雨桐强势地迈前一步,深深看进绿荷眼里。 她的眼神坚定,充满鼓励。 “可以做得到吗?” 凌雨桐又问了一次。 绿荷忍不住颤抖起来,她眼圈都发涩了,想哭。 凌雨桐低低道:“听见了吗?用喻南寻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这只是我得到证据之后根据理解猜想出来的内容。” “但,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这些话远远没有喻南寻本人说来刺耳。” “来澈的天赋是模拟声音,非常抱歉以这样偏激的方式让你知道真相,但,我之前说过的话,今天可以兑现了。” 绿荷一惊。 她紧紧盯着凌雨桐的眼,恶狠狠道:“你若是再骗我一次,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 凌雨桐轻轻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在这里知道真相吗?” 她直起了身,手掌在身后摆了摆。 拖行声响起,一个生死不明的身影被高大的下属拽来。 那张脸,正是喻南寻。 此刻,绿荷眼底森森的恨还在,但她却第一时间看向了凌雨桐。 阳光下,凌雨桐看着她,嘴角缓缓现出满意的笑。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在一瞬间点燃了绿荷全部的冲动情绪。 “待会儿,无论他说什么,你多气,都要保持冷静。” “因为,我要你以最清醒的状态,亲手废了你的仇人。” “懂吗?” 绿荷浑身都战栗起来,自己的血,仿佛一下子活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凌雨桐,眼底燃着惊人的亮光。 凌雨桐微微一笑:“看来,你听懂了。” “那接下来,就按我说的做。” 绿荷被松月直接拖走,他们藏在屋后。凌雨桐低下眼眸,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喻南寻迷迷糊糊醒来。 刚睁开眼,身后被注视的感觉就让他后心浮了一层冷汗。 他惊悚回眸,对上了凌雨桐含笑的眼。 眼中含笑,眼底带刀。 “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我有个疑问要问你,你没有回答不的权利。” 喻南寻扯了下唇,眼神一片黑沉。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想活动,但是身体的疲软感根本就无法支撑他的动作,还没站起来,就狼狈摔倒。 “绿荷,是你一步一步诱导她恨上祁家的吧?如果我没有猜错,像绿荷这样的人,你准备了不止一个,是不是?” 虽然疑问,但话中的肯定之意清楚明白。 喻南寻眯着眼,笑了声。 他的语气毫不掩饰张扬恶意。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不会……你口中的绿荷就在身后某处偷听吧?” “难道你没有实际证据证明是我,又被绿荷这个难缠的狗缠的受不了,所以出此下策,想借我的手承认此事,转移注意?” 凌雨桐的脸色微微一变,仿佛被戳中心思一般垂下眼。 喻南寻哈哈大笑起来,眼里阴沉至极。 “可惜,即便我配合你又如何,绿荷,你如此看重要甩脱的难缠货,不过是我手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是啊,我就是罪魁祸首,我还是始作俑者呢,一个绿荷而已,她的恨就算燃出了头,也奈何不得我。” “便是弃了她,又如何。” 凌雨桐眼里的光骤然冷了下去。 她最恨的,就是他这一点。 即便他以为他预判了她的预判,但他也完全能有能力,让自己说出更加无耻的话来。 身后已经响起爆裂的推门声,绿荷冲了出来,眼底燃烧的恨比任何时候都要烈。 但是,她没有被仇恨控制。 凌雨桐勾唇,她的目的达到了。 兜头的凉水浇下来,喻南寻狼狈至极,却笑出了声。 “我消失了多久了,凌雨桐,你可还记得?” “你以为,我就敢一个人出现在热闹的街市,不做任何一点防备?” 他眼里诡异的光让人胆寒,但并不包括凌雨桐。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完全没有一点慌乱的情绪。 凌雨桐居高临下。 那样的眼神,让喻南寻陡然一僵。 他不会忘记,他在她手里,是栽过一次的。那样狠的手劲,她是真的动过让自己死的念头。 至于知道了暗都的消息后,对方如何想…… 他不知道。 当下,他只能调动起全身仅有的力气,阴冷地喊:“我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想硬碰硬吗?不,也许是压倒性的钳制呢,你要赌吗?” 凌雨桐没有理他。 她只是以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看着绿荷,低低道:“准备好了吗?” 身后,高大的男性手中钳制着暴毙而死的黑衣人,血腥味极浓。 嘀嗒、嘀嗒。 赤红的血从黑衣人身上滴下,很快汇成了小小的血泊。 凌雨桐的笑如刀锋般冰寒,浑身透出强大又凌厉的气势。 她笑了笑,指着身后人。 “你等的外援,有他吗?” 喻南寻瞳孔一缩。 “真是巧呢,那些人跟了个没长眼的主子,学了不长眼的毛病,直直的跟我们的人撞上了。对下属来说,冒犯主人,即死。” “这个规则,你知道吗?” 低低的,恍如地狱呢喃的声音在脸前响起。 喻南寻抖如筛糠,嘴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得知了自己失败的原因,却完全无法规避。因为,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在他以为一切已有定数的时候,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对面,凌雨桐侧眸看向绿荷:“既然准备好了,上吧。” “为你无辜的妹妹,也为你,报仇。” 轻描淡写的话语落下后,迎面就是绿荷疾速的冲击,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她手中,她眯着眼,眼神嗜血。 “啊!!!” 身上没有哪个部位是完整的,剧烈到近乎麻木的痛苦让他想要昏厥,但是…… 凌雨桐在一边瞧着他,珍贵的药品极其吝啬地朝他身上扔,每一次,都堪堪治愈在身体崩溃的边缘线。 想晕,不能晕。想死,不能死。 阴狠的面具逐渐崩溃,喻南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恐惧神色。 他不怕坠落深渊,因为他本就在了。 他怕的是,落入敌方的自己,没有一点还手之力,没有任何可用的备用方案。 性命的归属权,不再属于自己。 而是握在别人手中。 第55章 嗜血野草 松月承受不住地扭过了头。 仇恨的驱动力果然是强大的,绿荷下手鞭鞭狠厉,挑的还尽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 血腥味浓郁的像是什么高危现场。 她视线左右转了转,发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对此感到不适。 来澈严肃着脸站在原地,没有一丝恐惧或是不忍,完全是一个执行主子命令的无情机器。 都是同一批出来的人,她对来澈的心理素质并不太惊讶。 但与之相比的是,凌雨桐的状态着实令她震惊。 一身黑色衣裙的少女面容冷厉,眼底跳跃着血色,但眸光却是镇定的。她下颌绷紧静静看着,直等到绿荷将喻南寻虐得一句惨叫都更在喉间,才淡淡开口。 “停吧。” 而令人惊异的是,方才绿荷还眼底赤红,一副不弄死喻南寻不罢休的模样,可凌雨桐话音一落,她当场收手,将鞭子甩到了无人的身后。 默默来到凌雨桐身后,站定。 松月瞳孔一缩,这样的控制力…… 她可是亲眼见过绿荷对凌雨桐的恨的,哪怕得知恨错了人,也不该听凌雨桐的话才对。但不过是刚刚一番诱导情绪,控制情绪的戏码,绿荷就对凌雨桐的命令言出法随。 实在是震撼。 凌雨桐低眸。 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在绿荷尽情抒发她的恨意时,她埋藏在心的恨也被勾了起来,汹涌的情绪冲撞着,她紧紧咬牙忍住。这一世再不会是以前的光景,为了喻南寻这么个人,不值当。 喻南寻此刻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一张脸惨白得厉害,胸腔的起伏都很微弱。 凌雨桐凑近,手中出现了一把刀。 锋利的刀尖一点点贴近苍白脸颊,喻南寻一颤,眸子里是清晰的害怕。 凌雨桐嘲讽地轻笑一声。 “你说,我要是现在杀了你,有没有人会为你报仇啊?” “除了那份悬赏,喻南寻,你真可悲,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关心你。” 喻南寻心态崩了。 脸上传来刺痛,他被一双白皙的手狠狠掐住了下巴。 血液在滴落。 凌雨桐冷漠地勾了勾唇:“这一刀,是你欠大姐的,那些恶毒的心思,我不允许你犯到她身上去。” “这一刀,是罚你的,你在策哥的事上做了什么手脚,你自己清楚得很。” “最后一刀,没有理由。” 前世的她曾一时痴迷他的皮相,陷于他的心机。那就让他永远失去这张俊美的脸,再也无法用皮相骗人。 剧痛之下,喻南寻被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呼吸都是热辣的折磨。 “杀这么个人,换来无穷无尽的的亡命之徒,太不划算。” “我们走,便叫他在此,自生自灭吧。” 脚步声走远了,这一方小地方寂静到近乎死寂。 喻南寻费力地仰躺在地上,呼哧地喘着气。 他如今这副模样,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眼眸逐渐暗成一片漆黑,最后一丝余力被他用来狠狠掐烂了手心。 他喻南寻就是没人来救,没人关心又如何,哪怕是爬,他也会爬到能休养生息的地方! 嘴角咧开一个阴狠疯狂的笑。 她怕是不知道吧,悬赏有什么好怕的,那些人不过为财而已,而他,她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 春风烧不尽,野火吹又生。 只要他活下来,待来年蛰伏,他定给她致命一击! 他们仰望着同一片苍穹。 江边停着一艘小船,祁宴抬眸,目光假装不经意地跟周洛羽对上。 霎时间,周洛羽含笑看美人的眼波冷了下来。 皇子的自傲让他看见祁宴就忍不住嘲讽,轻哼一声:“本皇子瞧着这是谁啊?京城有名的二世祖啊,祁四?” 他扭头看看四周,对芷嫣姑娘抛了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眼神。 “昔日谁不知道你祁四的威风啊,骄奢霸道、东都吃喝享乐第一?怎么今日来,穿得这么素气。” “祁家没钱给你造了吗?” 祁宴身后的下属皱紧了眉,脸上挂着不忿。 他们家公子什么时候也没花过冤枉钱! 祁宴单手拦住想为他出头的下属,漫不经心抬眼,应道:“是吗?难不成二皇子自愿让出第一的名号,愿在东都矮我一头。” 周洛羽瞬间被气到,瞪大了眼。 “你好大的狗胆,要压本皇子一头!” 祁宴目光平静:“这不是你刚刚说的吗,我不过逆推一下,你就跳脚了。狗胆……这狗,也许是形容的是你?” “你!” 平静的局面被瞬间打破。 芷嫣姑娘都被周洛羽爆起的怒火吓了一跳,不过,美人惊吓,更惹人怜惜。 好些人眼睛都看直了。 在即将一触即发的压抑气氛中,只有祁宴平静如常,他手里端着一盏莲花灯,蹲下身送入水中,正与靠岸的船只相撞。 莲花灯轻轻一晃,稳住了。 巧的是,因今日莲灯节,最华丽的船只也讨了巧,将船的边缘坠上了实心的莲花灯,花蕊平平的,是小而稳当的木头桩子,跟祁宴放入江里的,是同款。 他寻常地直起身,周洛羽看得眉头突突地跳,不爽至极! “喂,祁四,你是在无视本皇子吗?” 祁宴惊讶地看过去:“你怎会这样想?不过,二皇子确定要将时间耽误在我身上吗?” “船只靠岸,夜也要深了,即便莲灯节延长宵禁时间,余下的游玩时间也不剩多少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芷嫣姑娘一眼,言下之意:是选美人相陪,聊天赏月,还是跟他无谓斗嘴,耽误彼此的时间? 周洛羽气得狠狠咬牙。 他回眸一瞥芷嫣姑娘,只觉得心里的火都消了几分。 为了这次莲灯节他做了多少准备,现在该选什么,他清楚得很! 重重一声不屑的哼,周洛羽回眸,脸色变得比花都快。 他就跟看不见祁宴一样,有礼地抬手:“芷嫣姑娘,请。” 芷嫣点头,美眸瞥过祁宴一眼,上船时刻意避开了祁宴待过的地方。 美景美人,都在船上盼着他。 周洛羽心下火热,一看脚边的装饰木桩,一脚踩了上去! 祁宴唇角一勾,眼底浮现看好戏的神情。 下一秒,男子变调的尖叫声陡然响彻云霄! 第56章 拖延时间 “啊啊啊啊!” 岸边、船只都被扑腾得尽是水迹。 芷嫣姑娘害怕地后退几步,指尖捏着帕子挡住了嘴。 刺耳的尖叫声仍在继续,还有愈来愈疯狂的架势,难以想象这凄厉的叫声是男子发出来的。 时刻紧跟着周洛羽的严青慌的不行,立马大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二皇子从江中捞出来!” 下属们立即忙活起来。 祁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本来严青不喊,周洛羽落水这事儿就最前面一圈百姓知道。他这一嗓子喊出去,江边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周洛羽可是出了次倒风头。 “阿嚏!” 哗哗的水声,周洛羽被救上来,糊了脸水,头发散乱,人也狼狈不堪。 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叹,似是哑然如此高贵的皇族也会在他们面前露出这么失礼的一面。 祁宴短促地笑了声,并不遮掩。 周洛羽猛地抬眸,咬着牙:“你……是不是你干的?” 祁宴摊手:“二皇子这话从何说起呢?你上船,我一没有靠近,二没有推你,掉下去是你自己的事。” 周洛羽气得发抖。 他气势太吓人,跟在他身边的严青有点害怕,声音都弱了。 “那个……我,我刚刚好像看见祁宴往江里放莲花灯了!” “定是他故意混淆灯和船的间距,这才让您落水!” 周洛羽刚要发作,听了严青的话,当时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 “好啊,你看见了你不提醒我!就等着我踩呢?” 他眯了眯眼:“说,你是不是心里也想看我的笑话!” 严青懵了。 他连忙摆手:“不啊,绝不是啊!我怎么可能会想看您的笑话,我……” 他慌忙解释,但周洛羽一句也不想听,直接白了他一眼:“闭嘴!” 他能不知道严青不是故意的吗!他这不是在撒气呢! 祁宴这个家伙,敢当着这么多人面把他搞下水,一张嘴指不定想了多少句歪道理呢。 美人在侧,他现在想的就是赶紧逮个人撒气,把这事儿揭过去。 严青也是个没眼色的东西! 天色又黑得透彻了一些。 凉风嗖嗖地吹,刮到身上,周洛羽冷得一激灵。 芷嫣姑娘瞧见了,从船上下来,体贴道:“二皇子,虽是盛夏,但夜里江边到底是凉的,穿着一身湿衣服哪儿行呢。” “快换下吧,身体要紧。” 她眼波流转间有漂亮的光彩,引得周洛羽一身狼狈也忍不住为她着迷。 祁宴眼神一闪。 倒是又让他抓住了一个制裁周洛羽的方式。 “好,好,你等我。” 周洛羽连声答应着,方才的坏心情都在美人的软语中消散。 他扭头就要走,不料身前横着一条手臂,阻挡了他的去路。 祁宴唇角微挑:“唔,二皇子想必没有随身携带衣衫的习惯吧?” “粗布罗衫,您身娇肉贵,穿的惯吗?” 周洛羽脸色一沉。 祁宴不说他还真忘了! 他冷哼一声,嘴硬道:“谁跟你似的,出门在外时刻备一件衣衫,活像个姑娘家!” 祁宴:“就说要不要。” 周洛羽僵着脸,眉头跳的厉害。 祁宴好整以暇地等着,眼底掠过一丝嘲意。还真当他是个好人了?他的衣衫是以备不时之需,可不是拿来给垃圾穿的。 若不是凌雨桐叫他尽量拖延时间,他才不乐意跟垃圾多说话。 污染空气。 场面僵到不能再僵。 就在周洛羽紧紧咬着牙就松口时,祁宴面色忽然一变。 他骤然回眸。 今夜的黑天格外阴沉,一望无际的黑中,一抹跳跃的火光忽然出现,特别明显。 凌雨桐说过,起火为讯。 他当即放下拦着周洛羽的手臂,直接扶住了胸口闷哼一声。 他这动作可把周洛羽吓了一跳,本要勉为其难脱口的答应也变成了嫌弃的话语。 “喂!我可没动你啊!你别想讹上我!” 祁宴装得面色苍白,单手撑着下属的手臂,抬眼虚弱地笑。 “抱歉,要失陪了。” 周洛羽皱紧眉头:“你还真是晦气!赶紧走,快点儿的。” 黑夜的火光越来越烈,几乎照彻半边天。周洛羽脸色一变。 那个方向……是钟楼? 今日莲灯街,有好些灯都是钟楼那边售的,他给母妃准备的灯还存放在那儿呢! 人群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着火了!快救火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从钟楼那边传来,周洛羽的脸色瞬间黑了。 这下,他也顾不得美人了,一身湿漉漉的衣衫就要朝钟楼跑。 祁宴被瞬间抛到了脑后去。 不过,若是周洛羽在慌乱之下,肯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原先祁宴站着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前一秒受伤,后一秒瞬间消失。 混乱中,芷嫣眼神一转,从江边随意捡了盏莲花灯,带走。 可莲灯街的莲灯,从不作收藏之效。 火光附近,混乱下的灯下黑。 凌雨桐和祁宴碰面了。 凌雨桐低声道:“我放的火不会伤害人,不过,钟楼那些纸制的莲灯遭殃了。” 祁宴抬眼,想到周洛羽慌张不已的背影,忍不住笑。 他肯定道:“你做得对。” 他可是记得,周洛羽曾说过,要给娴妃准备最好的莲花灯。今日,也许就是这个缘由,对方才出得了宫。 至于最好的莲花灯被凌雨桐一把火烧了,呵,只要他们不说,谁又知道呢。 就让周洛羽头疼去吧。 他们乐得看戏。 …… “真的啊?夫君,你不是在骗我吧?” “那可是首位啊!咱儿子以后就是秀才老爷了!比你都厉害!” 赵夫人瞪大了眼,高兴的无以复加。 她期待地错了搓手,低声道:“那咱儿子是不是马上就能进京了?” 武宣啐她一口:“哪有抬高儿子,贬低老子的!” 不过,他脸上高兴的神色却是明晃晃的。 “儿子已传了信,不日就会来京了。” “到时候,你可得收敛收敛这股子得意劲儿。秀才只是儿子官场的第一步,你可别忘了,祁家人,祁泽楷不就是秀才。” “要不是耽误了,现在……哪轮得上咱儿子去蹭这个绝妙的好机会!” 赵夫人捂嘴:“是是是,咱们不就是图这个吗,过几日可得好好表现了。” 第57章 话多 次日清晨,凌雨桐一早就看见赵夫人去祖母院里请安。 她脸上洋溢着过分高兴的色彩,见了谁都要晃一晃手上的扇子。 凌雨桐眼神一闪,本来她今日也要寻赵夫人的,可巧,对方自动撞上来。 “赵夫人。” 她还在琢磨着是委婉一点,还是直接问,就见赵夫人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你说什么?你也瞧见我儿子送我的新扇子了?” 那语气,炫耀得紧。 手上的扇子轻轻晃动着,生怕她看不见。 凌雨桐的表情顿时就有点微妙。 她眯了眯眼,看着赵夫人一个人在那里演独角戏。 “哎呀,你也觉得这扇子是顶好看的吧?我跟你说啊,它不仅好看呢,还蕴含了我儿对我浓浓的思念之情、关切之情……” 凌雨桐:“……” 赵夫人现在脸上的表情,何止一个生动能形容呢。 她轻咳一声,再让人说下去恐怕不好收场了。 “赵夫人,你最近在铺子里……” 赵夫人掏了掏耳朵,衣袖滑落下来一点,露出手腕的镯子。 那苍翠欲滴的颜色,一瞧就是挑选的人用了心的。 哪怕赵夫人生得并不高雅,也因为这镯子硬生生抬了气质,像个高门贵妇人了。 “你说什么?你也瞧见我儿子送我的镯子啦?哎呦,我都跟他说了不要,买这个多浪费钱呀,但他非不,说我该有几件好品质的饰品,一点儿都不浪费。” “而且呀,我儿子现在考中秀才啦~” “这镯子,是花了一半银子就拿下的呢,可划算的很!” “秀才?” 凌雨桐讶然。 好家伙,原来兜这么一大圈子,在这儿等着她呢。 “可不嘛!” 赵夫人的热情瞬间翻了几个倍,直接上前来拽住凌雨桐,看那眼睛发亮的架势,还有起码一箩筐的话等着她呢! 凌雨桐忍住扶额的冲动。 赵夫人亲亲热热地拉着她:“我儿不仅考中了秀才,还丰神俊朗,过几日就要进京了,到时候……” 凌雨桐麻木地听着她讲。 她已经不试图抵抗了,因为那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直到赵夫人说得口渴,这才终于给了凌雨桐说话的机会。 她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偏头问凌雨桐:“雨桐啊,你刚刚是想说什么来着?” 凌雨桐:“……”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话多之人也能如此难缠。 不过,只一秒她脸上就挂上了完美表情。 “我是想问问,铺子那边怎么样?可有不适应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 赵夫人刚刚还热烈高兴着的脸,忽的一顿。 铺子…… 那就是个赔钱的玩意儿! 这短短几日,赚的钱还没有砸进去的钱多。 可是对上凌雨桐关怀的脸色,赵夫人一顿,无论这生意多赔本,她都得做下去!起码……也得撑到儿子来了吧,不然太丢人了…… 她哈哈一笑:“铺子嘛,铺子就那样呗。” 凌雨桐暗笑。 她脸上表情没变,话头却是抢先一步,快速道:“其实还是需要帮忙的吧?这不是巧了吗,我刚好有空,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说着,她就亲亲热热地挽住赵夫人的手,半强制地将人朝府门带。 “哎呀,太巧了,刚好我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呢,一起去铺子里瞧瞧吧?” “我给夫人帮忙~” 她不留给赵夫人一点说话的机会,走得极快,话也密的很。 赵夫人:“……” 凌雨桐嘴角勾起一丝笑,真是没想到,今天还学了这样的小妙招呢。 她倒也没说谎,马车就是在门口停着,她也确实要去铺子里瞧瞧。 不过,此帮忙非彼帮忙。 如今祁家的一切都百废待兴,而她每找一次暗都,这花销都蹭蹭的涨。这样的局面,想复兴祁家以往的荣光,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祁家虽然是屹立多年的大家族,但是传承多年,祁家的家风太清正了,虽有庞大积蓄,但其中多半部分都用到了百姓身上。 简而言之,捐了,给了。 她得想法子赚钱,这个铺子就是她首要想到的。 米面铺子嘛,之前大姐说过,因为有着另一层当仓库的心思,这里头都是精米精面,价格对平民来说,略微高了。 赵夫人他们接手铺子,是绝对挣不到钱的。 但若是她的话,想一想办法,这铺子也不是不能盘活。 一路和赵夫人进了铺子,凌雨桐才松开了亲热挽着的手。 她笑得温婉:“夫人,我第一次来,先四处瞧瞧,才好看出哪里需要帮忙呢。” 赵夫人不想理人,炫耀完她儿子的事迹,她就对凌雨桐没兴趣了。 铺子人丁稀落,她也没心思看着,这可方便了凌雨桐。 凌雨桐绕过前前后后,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这些东西若是以另一种方式售卖,也许…… 最终,她得出个结论。 这铺子,还救得了。 响午时分,铺子终于来了个人,赵夫人脸上刚撑起个迎客人的笑,下一秒,笑意顿时耷拉下来。 “怎么是你啊!” 一见来人是松月,她顿时脸色就不好了。 凌雨桐抬眸,惊讶道:“怎么了,可有事找我?” 松月低声道:“姑娘,皇后娘娘传唤您进宫。” 凌雨桐面容一肃,立即收了打量的眸光,就要走。 赵夫人在后头听得眼神一颤,皇后娘娘!? 凌雨桐走得急,没注意赵夫人。 她翩跹背影后,赵夫人眯了眯眼,心里凌雨桐的地位又朝上抬了抬。 若是那丫头能得了皇后青眼,再配了她儿子,届时到皇后娘娘面前为儿子美言几句,岂不美哉? …… 宫中,皇后殿内。 凌雨桐低眸给皇后娘娘诊脉。 她眉心跳了跳,抬眼看皇后娘娘,低声道:“娘娘可是又用了那药?” 能混乱脉象的药物,可不是好东西啊。 距离上次才没多久,这就又用,怕是对身体不好。 皇后睁眼,微微一笑:“用了。不过,你放心,本宫心里有数,不会真正伤到身子根基的。” 凌雨桐眉一皱。 不会伤到根基?不能吧? 瞧着娘娘并不在意的模样,她抿抿唇,最终还是道:“娘娘,恕臣女多嘴,您怀有身孕,这混乱脉象的药至少也得间隔一月以上再吃,不然,残余毒素会伤到孩子的。” 虽说和皇后娘娘之间是利益互换,但……到底是身体要紧。 本想着,若是因这一句多嘴,娘娘斥责她也受着。 但娘娘那一瞬间的表情…… 第58章 截然不同的态度 皇后娘娘眼眸一颤。 她似是不可置信一般,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 凌雨桐心里一咯噔。娘娘她……不知道? 她陡然反应过来,上次诊脉,那药正是效用最烈之时,从混乱成一团麻的脉象中,她只是依稀感受到似乎有滑脉之向,但并不太确定。 且,看皇后娘娘表情,也是一切都运筹帷幄在心的,她就…… 没想到,娘娘竟是不知她怀孕了吗? 凌雨桐立即低声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末了,她还补充道:“这药确实对您身体没有增益,臣女刚刚看了脉象,若快速将药效拔除,是不会酿成苦果的。” 她话音一落,皇后娘娘脸上的表情顿时焦急起来。 “快,现在就把那药效除了,它绝对不能影响本宫的孩子!” 凌雨桐立即点头。 从她猜出娘娘可能是不知时,她的心里就已经默默过了一遍拔除药效要用的东西,当下,她一点也不忙乱,嘴皮子利索地吩咐宫女准备东西。 桂嬷嬷也是个执行力强的,小跑着就去安排了。 皇后娘娘垂眸。 她闭上了眼,低低问:“无论如何,你都要将本宫的孩子保住,听见了吗?” 凌雨桐一边忙着配药,一边安慰道:“放心,发现的早,孩子不会有事。” 要用的东西已经放在她手边,她转头道:“无关人都出去,要施针了。” 脚步声有序地出去,桂嬷嬷关上了门。 “忍一忍,这次是会疼的。” 皇后咬着唇,眸光坚毅。 “来吧。” 她绷紧了心神,等着凌雨桐的动作。 一番辛苦,凌雨桐的额头都见了汗,不过,手却是极稳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上皇后同样发汗的脸。 “没事了,待会儿喝点安神的汤药,抚慰一下疲惫的神经,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皇后的肩膀忽然就垮了下来。 她静默了一会儿,嘴角突然勾起个甜蜜的笑来,手也忍不住去摸肚子。 “孩子?” “我跟他的孩子?” 说着,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眼角眉梢的快乐都毫不掩饰。 凌雨桐随意擦了下汗,笑道:“恭喜娘娘,虽然孩子现在月份还小,但是也快一个月了,届时圣上知道了也一定会开心的。” 皇后的脸色微妙一顿。 桂嬷嬷眼皮子也是一跳,立即看向皇后。 不过很快,皇后娘娘脸上的笑就自然了。 她的嗓音带着微微的笑意,道:“是啊,圣上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这语气和方才她们微妙的态度,让凌雨桐忍不住皱了下眉毛。 嗯? 好像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这时,皇后娘娘低声道:“既然这混乱脉象的药不能用了,你可有别的法子?” 她眼眸转深:“圣上近日,心情不快,就连娴妃的宫里都不愿意待了。二皇子那个蠢货,连讨他母妃欢心都不会,一盏莲灯都弄不来,还刚巧当着圣上的面。” “所以,今日特别告知,圣上要来本宫这儿。” “呵,本宫可没心情伺候他。”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娘娘对圣上竟是这般态度? 可是刚刚,娘娘得知自己有孕后,可是切实的在开心着呀。 “有什么能躲避他的法子?” 就在这时,皇后问道,眼中神色颇为认真,还隐隐划过一丝厌恶。 “你既然跟本宫站在一处,有些事情也不必瞒着你,本宫对圣上,私下里就是这个态度,你要做的……” 凌雨桐心里一屏,这…… 前后对比实在过于鲜明,这让她的思想忍不住滑落深渊。 难不成…… 她认真地看着皇后,好叫自己眼里的神色都暴露在对方眼中。 “娘娘放心,臣女知道该做什么。” “您若是一眼都不想见圣上的话,也许,臣女有一个法子。” “何必您去推拒呢,您只要做出十分欢迎圣上来的样子,将样子做到位,自有心情微妙之人,主动去吸引圣上的注意。” “今日不是初一不是十五,圣上本就不该来的,也会因说了来,却没来,对您心生愧疚。” 皇后娘娘眯眼一笑。 “可行,桂嬷嬷,你这就去办吧。” 她的手柔柔地放在肚子上,嘴角又浮现出那股温馨美好的笑容。 可看在凌雨桐眼里,她心底的深渊想法更加…… 与此同时,宫外校场。 祁宴狠狠甩过鞭子,空中响起凌厉之声。 炙热的阳光下,身旁的每一个人都是一身热汗。 晶莹的汗珠顺着高挺鼻梁滑下,蔓入性感的锁骨之间,继续向下,消失在衣衫阴影之中。 祁宴垂下眼,微微喘气。 来澈上前递了汗巾,祁宴只是接过,并不动作。 明明是烈日之下,他一身热汗,但周身却散发着凌厉冰冷的气息,叫来澈忍不住有点发怵。 祁宴眼眸深邃,沉声问:“近日,城中有什么动作?” 来澈回想了下,低声回:“这……吕清烈将军出城了,一身伤还没好,却是谁劝也不肯听,只说有事要办。” “还有一件事就是……凌姑娘最近和赵夫人走得很近。” “赵夫人现在见人就显摆,她儿子考中了秀才,不日就要进京……” 祁宴嘴唇微微一抿。 “吕清烈那边不必派人去。” “雨桐那边,她自有自己的安排,需要我配合的话,随时告诉我。” 来澈缩了缩脖子,这也得凌姑娘想的起来找呀。 自从他做了选择,跟着松月一起转投新主,现在起码是明面上,他就是祁宴的亲信。 但是凌姑娘跟松月两人,他也有一段日子没见过了。 他久不回应,祁宴转过眸,嗓音压得沉了些。 “怎么,有异议?” 来澈悚然一惊:“不敢!不敢!” 他赶紧低下头去,妄图以新的消息去转移祁宴注意力。 “这,最近由于奴经常跟在您身边,圣上那边又下达了新的命令。宫中情况也发生了变化,似是圣上对二皇子颇有微词,连娴妃都受到了波及……” “这在往常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也许……” “奴斗胆猜测,也许是圣上心中的偏见加深了,您可千万小心。” 第59章 祖母信我吗 偏见…… 圣上对祁家的偏见,早在无形之间就加深了。 祁宴下颌绷紧,俊脸冷得厉害。 都说帝王心不可揣测,臣子最终的结局,不过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他不愿。 凭什么呢? 父亲和二哥,以及那三万将士血淋淋的人命,就换来随着时间日渐深沉的猜疑吗?那将士们拼死守卫的又是什么? 臣子拥护君权,但也得上位的人配得上才行。 “知道了。” 淡淡的,不暴露任何情绪的低沉嗓音这么道。 来澈浑身一冷。他低下头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不表露真实情绪的祁宴让他觉得更加可怕了,好似一头蛰伏的雄狮,那是极致冷静的狩猎者。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击必杀。 他抖了下,强迫自己不要再自己吓自己。那可是圣上啊,祁宴便是再疯,也不该对那位…… …… 当日,太阳即将西沉的时候,一双鲜血淋漓的手猛地拽住一位女子的衣裙。 女子吓了一跳,回过头瞳孔猛缩。 “主子!” 她压低嗓音,多年训练养成的警惕让她立即观察起来四周的情况。但她手下动作不慢,力气也大,拽着人就遮掩着带进屋内。 女子名叫雪薇,而她遮掩藏着的人,是喻南寻。 瞧着主子满手鲜血、关节尽是血痕的模样,她心疼的浑身发抖,颤着嗓音道:“主子,是谁把您弄成了这样,我给您上药,为您报仇!” 带血的手抓住了她,喻南寻抬起头时,清楚地听见雪薇倒吸一口凉气。 那翻开皮肉的血腥痕迹…… 她恨得眼睛都发红了,往日最冷静的女子现在嗓音已经带了哭腔。 “主子!告诉我,是谁。” 喻南寻看着她,眼底的冰寒仍旧骇人。 低哑的嗓音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饿鬼,他凑近了雪薇,问:“如今我成了这样,你不怕吗?” “不怕。” “雪薇永远不会害怕您。” 她仰高了脖颈,将自己的命门主动暴露在他面前。 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会断,喻南寻眼神深了深,向后撤回了身子。 两人的距离变远,雪薇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嗯,去打副面具来,为我上药。”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出将他害到这个地步的人是谁。雪薇心里钝痛,嘴唇微动,最终俯首称是。 只是,低下的眼眸依旧藏着探究和恨意。 她一定会找到那个人的。 伤了主子的人,都该死! 此时,祁家。 祁老夫人拉着凌雨桐,苍老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舍,但还是说道:“雨桐,策儿的丧事办完了。当初他写给你的解除婚约的字据,也早就生效了。” “如今,家里虽是被还了清白,但那些明枪暗箭啊,少不了的。” “你一个娇弱的女儿家,何至于跟着我们吃这许多的苦呢?当初你父母将你托付来时,曾假设过祁家出事的情景,留过话。我当时认为啊,祁家无论如何都能护住你的。” “可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凌雨桐一惊,她摇摇头,握住祁老夫人的手,面上迟疑:“我父母……留过话?” 祁老夫人点头:“是,如今我也不瞒你,你父母曾留了话,若到有一日你迷茫不安,可去南疆边际寻药谷,这个玉佩便是信物。” 她从陈旧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古朴色彩的玉佩,那玉佩不像寻常玉石一样剔透,上面的花纹像是两条小蛇痴痴交缠,莫名兼具了大气和诡异之态。 “雨桐,我是希望你能离开的。” 祁老夫人珍而重之地将玉佩搁在她手心,眼底含着深厚的关切。 凌雨桐眼眶有点发涩。 她摇摇头:“可是,我不想走。” “我知道您对我的殷殷关切,但让我在这个时候走,我做不到。这玉佩指向药谷,那定是有我父母的线索,但您也说了,走的前提是我感到迷茫不安。” “可我留在祁家,既不迷茫也没有不安,跟你们在一起,我心里踏实得很。” “求祖母,别赶我走好不好?” 凌雨桐说到后面,眼里已带了泪意。她跪下来,要磕头的时候,被祁老夫人伸手拦住。 “罢了。” “祖母今日同你说的,本意并不是想赶你走,我是想给你一条可以抽身的退路。你父母他们不是常人,当年必是另有隐情,才会将年幼的你托付到祁家,你……” “我明白的。”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也从没想过要离开祁家。” “祖母,你难道不信我们吗?” “我、大姐、三哥,四弟,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没人欺负得了咱家。” 祁老夫人叹了声:“雨桐,你真的长大了。” 曾几何时,雨桐是最天真懵懂的姑娘,不知何时,也成长为冷静睿智的大家小姐了。 “这些,是祖母的一部分体己,我知你们几个都不容易,拿着。” 凌雨桐推辞不过,只好接着。 祁老夫人推说累了,等房门关上,孔嬷嬷走过来,低声叹道:“您啊,何苦要赶雨桐小姐走呢?” 祁老夫人摆了摆手。 “我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想留下她。” “这次危机,若不是她跟阿宴配合得天衣无缝,家里的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策儿去了,我甚至生过私心,想将当年的婚约从策儿那里移到泽楷或是阿宴身上。毕竟当初的婚约,只是因为策儿恰好合年龄,才那般定了。” 孔嬷嬷一惊:“那您……” 其实,倒也不是不可以。 三公子跟四公子都是顶好的少年郎,和雨桐小姐若能生情,最终还是一家人,多好。 “我不能太贪心,太自私啊。” “我仔细想了想,泽楷是注定不走武途的,他以后要做文官,路太难了。而阿宴,他是一定会进军营的,以他那样偏执的性子,刀里来火里去,怕会面临数次生死危机。” “我舍不得让雨桐受这些。” “我宁愿让她嫁个寻常人家,做一辈子安逸夫人,别跟这肮脏的官权扯上关系。” 孔嬷嬷听得沉默。 这会儿,祁老夫人的头是真切的有点疼了。 孔嬷嬷凑近给她细细按着,低声道:“其实,您何必忧心这许多呢?” “若能成了一对有情人,便是前头是千难万险,也愿意一起度过的。” “奴婢瞧着,雨桐小姐往后定有福气呢。” 第60章 醋醋醋 松月低着眉:“姑娘,皇后娘娘给您的信。” 凌雨桐疑惑抬眉,自她探出皇后娘娘有孕后,她每日都要进宫。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要传来书信呢。 她展开信,娘娘说,昨夜已经照着她的方法,顺利避开圣上了。圣上在去娘娘宫里的路上被万贵妃劫走了,当下就赐了一堆珍贵物件。 可是新的难题来了,娘娘不想让这个孩子提早被圣上知道。就连那些后妃也要瞒着,足足要瞒三个月,孩子彻底稳定了再露风头。 捏着信的手指轻轻抬了抬,凌雨桐为难的皱眉。 想瞒着那些后妃,容易。但想瞒着定期请脉的方太医,难啊! 可皇后娘娘给的报酬……实在是太多了。 不心动不可能。 凌雨桐咬唇,正是缺钱的时候,那天看过的米粮铺子,想盘活也是一大笔开销。 娘娘这要求,必得做了! 只是,那混乱脉象的药定是不能再吃了,脉象动不了手脚,人心…… 方太医有什么软肋呢? 她发愁地皱眉,索性坐在了府上的小院子里,盯着水里的游鱼发呆。 距离方太医固定请脉的日子就剩没几天了,她得快点想出办法来。 少女烦恼的模样映入眼帘,祁宴本要出门去校场的脚步一顿。 他直接走了过去,如常坐在凌雨桐身边,侧眸:“怎么了,在发愁什么?” 凌雨桐转眸,见到他有点惊讶,还有点开心。 “你不是去校场练武吗?这个时辰怎会在府上?” 祁宴面色如常,声调如常:“哦,今天休沐,不必去。” 他看向凌雨桐,歪歪头:“所以,你要是有什么烦恼,我就勉为其难被你麻烦一下吧。” 凌雨桐瞪大了眼。 来澈也瞪大了眼。 他简直怀疑自己幻听了! 休沐!?敢问一个日日练武的校场,何来休沐之说! 而下一刻就传来凌雨桐惊喜的嗓音。 “真的吗?什么麻烦都能解决?如果我苦恼的,是怎么糊弄方太医呢,你也……” “当然。” 望着凌雨桐的眼睛,他唇角闪过一丝笑意。 “不过,先等等,我要安排来澈做件事。” 凌雨桐乖巧点头,眼睛亮晶晶,这下是真的期待起来了。 她知道祁宴不会说空话的! 此刻,祁宴侧过脸,他微绷下颌,示意来澈。 “校场那边我休沐,你去安排一下别人的进度,顺便,跟校尉打声招呼。” 隐含意:今天不去校场了,你去看看别人,偷摸给校尉告个假。 清楚明白他所有隐含意的来澈:嘴角一抽。 祁宴说的那么自然轻易,跟真的一样!他险些当寻常吩咐应了。 告假倒不是不行,只是像祁宴这个级别,他要告假的话得直接找上赵校尉本人!赵校尉是总管校场的武将,一身健硕肌肉,平常脾气最是火爆,更重要的是,对方容不下一丝偷懒行为! 也许是他面如菜色,眸底抗拒太过明显。 “嗯?”祁宴看了过来。 他唇角一勾:“没事儿,赵校尉很好说话的。你不是说,想……” “去交代一下,那事儿我准了。” 来澈的眼登时一亮! “不过,若是这都做不到,嗯哼。” 高兴只有一秒,来澈的脸拉成苦瓜。 这是威逼利诱吧!是吧?但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是,奴这就去。” 凌雨桐在一旁看着,觉得来澈的脸色稍显怪异,但还没等她多关注,祁宴就回过了头,对她轻轻一笑。 她呼吸一窒。 阳光好像格外偏爱他,让此刻轻轻笑着的他散发出灼人的魅力来。 “不是要糊弄方太医?” “简单,我熟。” …… 赵夫人和武宣的儿子武流光,在当天下午抵达了京都。 赵夫人早早就收到了消息,把儿子送的物件能戴的都戴在身上,看着时间差不多就等在了祁府门口。 她那一番阵势,叫全府的人都知道了武流光的存在。 自然,也知道了武流光考中秀才。 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前,帘子被修长的手指掀开,一个一身书卷气的男子从车上下来了。 武流光人如其名,尽管一身素服,站在人群中也自成一方天地。 是流光溢彩般的清俊。 此刻,他微微躬身:“爹,娘,儿子不孝,进京来迟。” 赵夫人早就笑得满眼是泪了,高兴地上去就要抱他。 好在武宣理智,及时拽住了人。 他们一家现在住在祁家,长辈自然是要拜会的。 祁老夫人和祁夫人不可能在门口迎着,如今门前站着的,正是最近接了掌家之权的祁韵。 她落落大方地跟武流光见礼,扬手道:“舟车劳顿,快进来喝口热茶,祖母和母亲还在等呢。” 武流光应声,一行人一同进府。 赵夫人落后了几步,眯着眼瞧祁韵和自家儿子的背影,暗中啧啧两声。 要不是祁韵身份太贵重,姑母一定不愿意,她还真想…… 武宣一眼看出她的心思,忙拉拽了她一把,咳嗽两声,提醒她注意着点儿。 赵夫人努努嘴,心中万般豪情。 啧,等着瞧,她儿子定有大出息!到时候就让姑母眼瞧着养女享了亲孙女的福! 等进了正殿,赵夫人就规矩了。 一番寒暄后,武流光要起身告辞,赵夫人憋了好久的话没机会说出来,心里难受的紧。 如今儿子都回来了,她还何必遭那个看铺子的罪,就想把铺子甩出去呢。 这时,门轻轻一响,孔嬷嬷进来了。 她笑着说:“武公子来的巧,雨桐小姐和四公子刚回来呢。” 祁老夫人手一抬:“让他们进来,一起见个礼。” 话音刚落,门外就出现了一抹素白身影。 她眼眸亮若星辰,一身衣裳素的不能再素,却叫少女明媚的容颜更加突出、增彩。 好看的发髻尾垂着,没有一处簪花,却叫人忍不住在心里想象她簪花的模样。 定是美不胜收。 武流光的视线就像是被吸住了,无法移开分毫。 心脏恒定的心率陡然加快…… 扑通、扑通。 这时,近处传来少女清甜的嗓音。 “祖母,雨桐有好消息要告诉您呢!” 雨桐,凌雨桐…… 武流光在心中暗念着这个名字,再一抬眼,却发现少女的眼神对上了他的。 他呼吸一顿。 脚步声再度传来,祁宴推开门,一抬眼,就看见让他心中顿生躁意的场面。 他一瞟武流光,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而后…… 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碍眼的人。 第61章 下意识动作 祁老夫人拉着凌雨桐的手,眉眼温和:“什么好消息?” 凌雨桐眼中光彩熠熠,回眸看了一眼祁宴。 “多亏了四弟,今天惊喜满满。”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还有陌生人在,她当然不可能把要糊弄方太医的事情说出来,不过,她发现的意外之喜,就另当别论啦。 门外忽然探出个小脑袋,祁宴回眸,拉着人进屋。 那是一位面貌极灵巧的小公子,瞧着年龄至多十岁,脸上肉嘟嘟的。 凌雨桐退后几步,牵起小公子另一只小手,对祁老夫人笑。 “祖母,您瞧,我跟四弟出去一趟,收了个徒弟~” 祁老夫人眉毛一挑,看小公子的眼神瞬间温和起来。 糯糯的嗓音大方道:“亭越见过师父的祖母、母亲、姐姐。” 亭越的小手被凌雨桐和祁宴一左一右牵着,没办法行礼,只好点点头。 他左右为难的小模样逗乐了祁老夫人。 “哎呦,这可人疼的。” 气氛一下就热络起来,祁老夫人没多问一句,只是为凌雨桐收了个小徒弟而高兴。 赵夫人看在眼里,暗地里撇了撇嘴。 她情不自禁插嘴。 “亭越?怎么没有姓氏?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破落孩子……” 她话一出口就感觉背后一寒。 抬眼,凌雨桐正冷眼看过来,声音掷地有声。 “既是我的徒弟,就跟我姓。” 赵夫人眼皮子一跳,她没想到竟是凌雨桐顶撞她? 往日瞧着多乖巧的姑娘,现在怎么这样凌厉! 想着自己心里的盘算,赵夫人勉强笑了笑,但眼里还是不赞同的。 “这……你一个未婚女子,贸然就给旁的不知名人士冠上自己的姓氏,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呀。” 说话间,武宣拉扯了她一下,她不以为意。 怎么?这凌雨桐以后是要嫁给他儿子做妾的,她还不能管管她名下乱七八糟来历的小孩儿? 武宣冷了脸。 一贯的顺利都叫这个蠢妇忘了分寸! 这叫亭越的小孩,先不论他随谁姓,来历如何,单瞧刚刚姑母的态度,就不是他们能讲个不字的! 武流光也微微皱了下眉。 母亲这话,僭越了。 他看着凌雨桐,躬身就要行礼赔罪。 祁宴眼皮一撩,脚步一晃就站在了凌雨桐身边,刚好将武流光的动作遮了个严严实实。 “只是师父徒弟而已,祖母都没意见,赵夫人说的又是哪门子不合适。” “难道,您是要公然跟祖母作对?” 赵夫人悚然一惊。 强大的求生欲让她立即低头:“不不,怎么会呢?姑母的意思就是天,我绝不敢忤逆的。” 祁宴瞟她一眼。 “哦,既如此,往后亭越就冠凌姓。谁敢提半个不字,拖出去先打十个板子。” 凉凉的话语透着威势。 赵夫人浑身一抖,明白祁宴是说真的。 顿时,她不敢闹了,低着眉缩在儿子身后,看起来好似受了多大委屈。 武流光立即躬身:“四公子,我代母亲赔罪了,她……” “不必。”祁宴淡淡道。 从始至终,他都挡在凌雨桐身前,不给武流光一丝看凌雨桐的机会。 武流光抿了抿唇。 凌雨桐抬眸,看着眼前这一堵肉墙,有些忍俊不禁。 她冲他微微挑眉,意思: 嘴皮子挺溜嘛。 祁宴嘴角一抽。 他侧过脸,可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 祁老夫人抬眼,温和道:“既如此,亭越就安住在府上吧,一应事宜,都交给雨桐你自己安排,可好?” 凌雨桐轻笑:“谢过祖母!” 她视线一绕,心道,今日倒是个好时机。 不过,祁宴的站位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武流光的脸露了出来。 在看武流光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祁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祁宴的脸色比刚刚黑了一点。 “这位是……刚上京的武公子?” 武流光一听她点自己的名,唇角下意识调整了最温雅的弧度,想给她一个好印象。 “见过凌姑娘。” 凌雨桐微微一笑,眸中光彩一转,问道:“武公子初初上京,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 她眼角余光一扫,这下,不用错觉,祁宴的脸色是真的黑了。 她心底暗笑,悠悠地补充上刚刚的话。 “尽可以……找四弟带你了解京都。” “我们家,文有三哥,武有四弟。赵夫人为帮我们,殚精竭虑打理铺子,我们也要有所回报才是。” “武公子麻烦他们,不必客气。” 祁宴微微一呆。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凌雨桐,却见她俏皮冲他一笑,似是在问: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很好。 祁宴抑制住要向上提的嘴角,心情微妙的好了起来。 武流光也是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她会说…… 心间升起一抹道不明的黯淡,他微微拱手:“谢过凌姑娘。” “今日拜访,叨扰了。眼看着天色将黑,我也该回到赞住的地方去,就……” 赵夫人一听,急了。 她铺子还没甩出去呢! 这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合适不合适,直接一把拽住了儿子的衣袖。 “等等!” 武流光疑惑低眸。 全屋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赵夫人脸上。 凌雨桐嘴角浮现一抹微妙笑意。 看来,铺子赔了太多,赵夫人耐不住了啊。 被大家看着,赵夫人咽了下口水,看向她认为最好说话的人——凌雨桐。 “雨桐啊,这个……” “流光回来了,这一应生活起居都得有人照顾着,他一个男儿,多少有顾念不到的地方。” 凌雨桐眨眨眼:“所以,您的意思是……” 赵夫人忍住滴血的心,一咬牙。 “你也知道,我还担着咱家的铺子,那铺子虽然难经营,但我也不畏惧艰难险阻,可如今流光刚刚回来……” “我这一颗慈母之心,实在是放心不下他啊。” “不如,这铺子你先接手过去两天,等流光这边稳定了,我就立刻给接回来,继续干,为咱家挣钱!” 武流光蹙眉:“母亲,其实……”我不需要您照顾的。 腰间一疼,他的话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看母亲。 凌雨桐一笑。 赵夫人,这可是你说的,要把铺子给出去。 来日,可别又见钱眼开。 第62章 接手铺子,撩贵族心 屋内一片安静。 祁夫人皱眉:“赵夫人,当时是你求着要把铺子接手过去的,韵儿问过了我,我们仔细商量,是信任你才将铺子给了你。” “现在,你这……” 赵夫人脸色一僵。 她当初可是为了挣钱才要铺子的,谁知道这个铺子就是个无底洞。 成天的没几个客人,反倒是补货费了她不少体己钱。 那可都是棺材本! 哪儿能浪费在祁家的铺子里头。 凌雨桐脸上也浮现为难神色。 “赵夫人,不是我不答应,您瞧,我也才收了徒弟,亭越还小,我要教他的还多着,恐怕也是无法管理铺子的。” 赵夫人一听,这会儿还哪来对亭越的偏见,她眼珠子一转。 “这,你看,亭越看起来也就是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学东西快的时候呢。” “我听说雨桐你医术不错,那铺子里除了米面粮,空地大着呢,平常人迹罕至的,你就当是在那教学,多好啊。” “又看了铺子,又教了徒弟,一举两得~” 米面粮跟学医术有什么关系? 凌雨桐眼神一闪,看着赵夫人精光闪烁的眼,心下一哂。 不过,赵夫人还真误打误撞,说中了她的一些安排。 只是,她脸上还是为难。 甚至还装作没主意地看向祁宴。 祁宴呼吸一窒。 若不是心里清楚明白地知道她的一切安排,他还真要被她这眼神摄了魂去。 这样毫不设防的,完全信任的眼神,令他心里发烫。 难以自抑。 祁韵看了一眼他们,低咳一声:“赵夫人,您是当真想好了?不后悔?” 赵夫人一听有人递台阶,不看路就下了。 “对对对,哎呀,可怜我这拳拳爱子之心,实在是全心兼顾两件事呀。” 她又转向凌雨桐:“雨桐,你就答应我吧?这铺子没什么不好的,你只要看一段时间,到时候……” 到时候等赚了钱,再换你来? 凌雨桐心道,做梦。 她咬了咬唇,装作从犹疑到下定决心。 “赵夫人,我答应你。” 赵夫人眼睛一亮,忽然觉得身上担子一轻,钱袋子也鼓了。 但紧接着,凌雨桐的话让她的轻松陡然僵在脸上。 “既然您选择将这担子交给我,这担子又牵系着祁家的财路,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往后,您也不必忧心铺子的事,武公子回来了,您就专心顾念他就好。” “毕竟,马上又是一年应试季,相信以武公子的才学,再加上您的顾念,定能高中。” “至于铺子,我不懂的地方,四弟会帮我的,对不对?” 在赵夫人看不见的角度,她冲祁宴单眨了下眼。 祁宴眸子深了些。 “对,我会帮你。” 凌雨桐笑了笑,对赵夫人道:“这下,您可以不用操心啦。”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跟祁宴的互动又很快,全程赵夫人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等看见凌雨桐笑了,她脸也僵了。 而武流光,他眼中华光闪过。 心间默默印刻上凌雨桐似含星光的眸子。 凌姑娘,真的很有责任心和担当呢。 赵夫人现在是心中有苦说不出,有点不爽,又有点肉疼。 但,其实更多还是解放。 终于给那个铺子甩了,但怎么不那么开心呢? 敲定了铺子的事,武流光便告辞了。 凌雨桐带着亭越,跟祁宴一起到了铺子里,一打开门,看见满屋整洁,她忍不住笑得开怀。 赵夫人是给她当了免费劳工呀。 还贴钱那种。 她侧眸看见亭越眼里闪烁着的好奇光彩,没忍住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戳了戳。 亭越呆萌的抬眸看着她。 “师父?” 显然是在问她,做什么戳我的脸? 凌雨桐被逗笑,揉揉他的发,抬眸看祁宴。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小可爱。” 祁宴勾唇,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 “糊弄方太医时,意外发现的。” “亭越很有医学天赋,方太医早年出宫碰见了他,因为年龄和未有收徒先例,一直没带进宫里。” “于是,方太医暗中资助这孩子好些年,只想等有朝一日,亲身教他。” “哦~” 凌雨桐轻笑:“没想到,被我们截胡了?” 她看着亭越的目光很温和。 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 可方太医也确实在短期十几年内都收不了徒。 身为宫里的太医,兢兢业业做本职,才是圣上希望看见的。 想找人继承衣钵?没必要,因为有源源不断的医学天才被世家培养出来,送进宫里。 没有太医开过收徒先例。 而经过这几日她和方太医的接触。虽然在陈秋水面前,方太医颇显老顽童脾性,但平日里,他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他会被勾引。 “是啊,引子都你手中了,还怕方太医不上钩?” 凌雨桐低笑。 “你还真是……”坑人的一把好手。 祁宴环视四周,微微蹙眉。 “不过,这铺子接过来,你打算怎么做?” 这铺子本是当仓库用的,里头存的都是精细米面,寻常人家买不起。 怎么卖都亏。 他一个晃神的工夫,凌雨桐已经绕着米缸转了一圈。 “祁宴,北疆那边怎么样了?” 她忽然问出这个,让祁宴一愣。 不过…… “战事吃紧。”他如实道。 战场的胜负不是单人的性命填进去就能止住的。 策哥的命…… 他的神色微微沉下去。 凌雨桐显然也想到了一处去。 她面容含笑,可眸光却是冷的。 “那你说,京城的人有危机感吗?他们知道,有一些人,正在挥洒着,燃烧着生命,为他们换来暂时安稳的生活吗?” 祁宴抿了抿唇。 “而京城,又有多少贵族王公呢?” 祁宴一怔:“你的意思是……” 凌雨桐低眸抚了下米缸的边缘。 “这些精细米面,寻常人家吃不起,但在贵族眼里,不过是日常生活所需。” “你说,如果挑起他们的恐慌,他们急了,去囤货的时候,是会按照固有思路,买精细米面,还是委屈自己,为看不见的明天省钱?” 祁宴唇角忽的一挑。 “既是贵族,不到非不得已,必不会委屈自己。” 第63章 捡到宝了 “是啊,他们当然不会委屈自己了。” 凌雨桐抬手一指身后的存粮,勾唇,巧笑嫣然。 “这些东西,都能卖出它们应有的价值,甚至更高。” 颗粒分明的米粒安静地待在米缸里,默默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 铺子的抽屉里放着寥寥几文钱,大概是赵夫人看不上眼,就没带走。凌雨桐在铺子里绕了几圈,对收到消息一路跑来的松月悄声吩咐道:“你拿着仅剩的那些钱,去中心街找位说书先生。” “别心疼,就是那些钱全用光了也不要紧。” “要找个讲书很厉害的。” 松月认真点头,手中的钱袋子掂了一下。这还是娴妃娘娘那时候给的钱,虽然只剩最后一点,但仍数额不菲。 若要请最好的讲书先生,这些钱定是分毫也不剩下了。 不过,对上凌雨桐的眸光,她心里那点担忧悄然抹平。 只要信姑娘就好。 果然,不出松月预料,钱袋子里的钱一分不剩,花了大价钱换来的效果也十分值得。 不出一日,各大酒楼,人流最多的地方都流传着说书人的慷慨激昂。 百姓之间,酒肉桌上,信息传递是最快的。 说书人的声音被有心人听进去,嘴碎的心里慌,就更加话多,话说着说着,就变了味道,气氛也肉眼可见的凝重、紧张起来。 酒桌上,肆意调笑的贵族笑里都带了丝僵硬。 他们都知道一个道理,若是太平盛世,以他们家族的万贯财产,再肆意挥霍个几百年也没事,但若是烽火乱世,再多的钱也是轻飘飘一张纸。 消息传的这样凶,贵族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回家将这消息告知长辈。 可长辈知道后,诡异地沉默了。 有消息渠道的,自然知道这消息不是空穴来风。没有消息渠道的,只要稍微打探一下同阶级人的态度,聪明人也能悟出一二。 凌雨桐摸着下巴勾唇:“没想到,这说书人挺有本事的。” 竟然还精准投放了信息。 她瞧着,慌的都是那些贵族公子们,平头百姓们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 “既然如此,该咱们开工了。” “这铺子的门头,还得再华丽一些。” 她拍了拍手,眼神转到祁宴身上,轻笑:“四弟,帮下忙咯?” 许是心情好,她的音调格外显出少女娇俏。 祁宴自然应下,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凌雨桐身边时,他会下意识放松下来。 新鲜华丽的铺子门头修整好了,手捧着米粮小包的小工也蓄势待发。 “去吧。” 日头刚过的京都,各处游荡着手捧精致小包的米粮小工,他们不卑不亢,热情洋溢,集中分布贵族公子们常出入的场合附近,绕来绕去。 有公子眉梢一挑:“哦?瞧瞧那人怀中抱的什么?若是米面,问下价。” 太便宜的,可入不了他们的口。 可巧,小工有条三寸不烂之舌,将怀中米面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再加上包装确实精致,竟还真让贵族公子眼睛一亮。 “店在哪儿!本公子要去!” 同样的问话在各条街道都有发生,此时,贵族败家公子们的统一想法:捡到宝了! 有这样一家店铺,米面皆精细,售价配得上他们身份,库存又符合他们需求。 北疆的战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烧到京都来,囤粮的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他们不买,谁买! 凌雨桐在后面数着钱,满脸笑容地看着新掌柜将一位位公子哥送走。 是的,她叫松月用高额银子挖来了那位说书人给他们的铺子当掌柜。 “刘掌柜,这是这月的月银,我先提前付给你。” 刘掌柜一惊,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嘴角忍不住就挂了笑,但还是推辞道:“凌姑娘,我没做什么,哪有上工第一天就领全月月银的。” 凌雨桐轻笑,将银票放在他手心。 “拿着。” “我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我需要你的能力,就不会吝啬财物。月银提前给你,同样是我对你的信任,接下来要交给你做的事,可是老本行。” 刘掌柜脸上的笑真切了些,将银票妥善收起来,认真道:“既是老本行,定没有叫凌姑娘失望的道理。” 凌雨桐笑了笑,揉了揉身边亭越的小脑袋,谈笑间,就丢下重磅消息。 “铺子里的精贵米面都清个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要你向全京都的人透露出一个消息。” “星月阁里,有一位神秘神医在教徒弟,教徒弟期间,来看诊的,一律免费。” “不过,神医和徒弟只看疑难杂症,多年顽疾。” “若是看不好,我这铺子赔给他。” 话落,身侧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刘掌柜瞪大了眼,惊骇的不行,即便他当说书的最擅长就是夸大,渲染气氛,也不敢这么狂! “这这这……” 他左右瞧瞧,颤抖着问:“那,神医在哪?徒弟又是谁?” 祁宴侧眸,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凌雨桐拍了拍亭越的肩,笑:“在这儿呢。” 刘掌柜呆了。 说实话,松月来找他的时候,要不是给的银子多,他是不乐意坐镇铺子的。 当时也似有耳闻,铺子的主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会些医术。 但他属实没想到…… 凌雨桐挑眉一笑:“总之,你照我吩咐的做,先把声名传出去。懂?” “懂……” 刘掌柜被震的缓不过神来,他机械地擦着桌子,心道,这消息传出去,过几日,他们星月阁不得被人踏破了门槛!? 不,也许不用几日,明日…… 就有接待不过来的病患了。 此时,宫中。 方太医眼皮子一跳,碾磨药粉的手忽然一顿。 他忽然有股不详的预感。 皱了下眉。 陈秋水最近没来呀?他家那老太太不是已经用了凌雨桐那丫头提供的方子了? 肩膀被轻轻拍了下,方太医正沉浸在思绪中,被吓了一跳。 “方太医,梨院,空了。” 什么!? 梨院空了! 那处一直是亭越住着的,他还那么小,离了梨园,能去哪儿? 第64章 星月阁神医是位女子? “这个,还有这个,一样来一筐。” 凌雨桐左右转悠着点货,这些都是如今市面上最热销的,也是最普通的米面品类。 老百姓也负担得起。 “就这些,快点把货进了,明日,这可都能换成银钱呢。” 凌雨桐把单子朝刘掌柜丢去,一身潇洒地坐在铺子正中间的凳子上。 松月忍了忍,还是低声问道:“姑娘,您真要抛头露面当神医啊?就为了教亭越那孩子学医?” 凌雨桐嘴角一勾,满面纯良。 “是,又不全是。” “松月,你觉得我为何会大刀阔斧地勾起那些贵族的注意。” 松月一懵:“不是,为了解决卖不出去的精细米面吗?” “除此之外呢?” 松月迟疑:“还有吗?” “当然有了。” 凌雨桐眼中精光一闪,抬手指了指铺子的门头,“星月阁”三个字渡了一层亮色的粉,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你瞧那门头,多华丽啊,一天之间,星月阁从专侍精细米面,对接贵客的奢华店铺,变成了接待升斗小民,甚至连寻常流浪乞丐都能进来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身怀疑难杂症。” “贵族公子们会不会觉得,被骗了呢?在他们眼里,也许星月阁赚了他们的钱,却转头讨好平民,这对在我们铺子花了不少银钱的人来说,该多掉价,多令人不爽啊。”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把玩了下手指,轻笑:“毕竟,铺子没有那么多是非,怎么红起来呢。” “准备准备,今夜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等着我们呢。” 松月半迷糊的被凌雨桐带走,亭越全程乖乖地跟着,十分安静。 次日清晨,凌雨桐几日简单收拾一番,就到了铺子,打开门,准备迎客。 桌子被搬到铺子最前面,上头只有一张立着的木牌。 “疑难杂症,免费看诊。” “看诊不成,铺子白送!”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凌雨桐就瞧见门前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人群中人头攒动,凌雨桐眼尖,一扫眼过去,就瞥见好几个形貌怪异,眼中目的强烈的。 她微勾唇角,戴上了面纱。 刘掌柜早已坐在最前头,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说出一长串的话来,现场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星月阁营业模式改变,各位客官仔细瞧木牌上的内容,神医坐诊,保证童叟无欺!” “来不了吃亏,来不了上当!” “若是不成,铺子白送啊!这可是京都脚下,寸土寸金的地界,错过了可惜一辈子!” 人群中乌乌泱泱,都是谈论的声音。 可终究没人踏出那一步来。 松月蹙眉,低声道:“姑娘,这怎么跟您说的不一样?没人肯跳出来呀?” 凌雨桐一笑:“莫急,咱们才开店多长时候呀,那些人且观望着呢。” 祁宴眼神一闪,他今日又调了一天休沐,一双眼像狼,若无其事扫过人群时,眼底泛出机质的冷光。 至于来澈,来澈没来。 星月阁前,有人蠢蠢欲动了。 人群中,几人隐晦地对了个眼神,顿时,只有围观的铺子桌前,迎来了第一位病患。 刘掌柜眉峰一挑,热情顿时来了。 “敢问客官生了何病?” “我们星月阁免费看疑难杂症,可不医寻常病症,或是装病之人。一经发现,自此您就上了我们的黑名单了。” 来人眼睛一瞪:“黑名单?” 够狂的啊! 刘掌柜微微一笑:“是的,上了黑名单的客官,本阁不再提供任何服务,日后想在本阁购买米面也不行哦。” 来人狠狠皱眉。 怪不得公子让他们给这星月阁一点教训,在这京都,开店做生意的就没几个敢像星月阁一样张狂! 他长得粗糙又黑,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向后招手。 “来吧,我弟弟心脏隐痛,已经病了多年,看哪家郎中都不见好转,今日就看你们星月阁神医的本事了!” “毕竟,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盘个铺子自称神医!” 刘掌柜笑容不变:“请。” 他抬眸,看见抚着心口的瘦弱男子坐到近前。 让出位置,铺子内飘起一阵香风,铺子后横陈的一条有色纱布掉落下来,一层影影绰绰的纱布遮掩着后面的人形。 正是凌雨桐跟亭越。 虽说百姓们瞧不清具体面容,但身形他们还是分辨的出的。 这瘦弱的两人……不就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孩童!? 女子是神医? 不能吧。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大了。 费劲挤进人群最前头的男子,眼里的光黯了。 本以为,囡囡能有救了,谁曾想,这星月阁,竟是搞得噱头。 估计,不过一会儿,阵仗闹这么大的星月阁就易主了吧。 男子转身欲走,可耳朵里却清楚飘进一道沉静的女音。 “敢问这位客官,得的是什么病?症状为何?” 他要走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家族世代唱戏,对嗓音颇有研究。父亲曾说,嗓音能识人。他原本并不以为意,但今日听了这女子一言,竟下意识从中品出了强大的自信来! 也许,有真本事呢? 坐在桌子前的人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女子,小孩,神医? 他看,他们是做大头梦,上赶着给他们兄弟几个送钱呢! 他捂着胸口,痛苦地闷哼出声。 “不知是什么疾病,只是自从记事起,就常常胸口泛疼,一直看不好……” “哦?具体是个什么疼法?” 凌雨桐轻描淡写地问,让他顿时升起怒火,撇嘴。 “你是神医还是我是神医?你不该直接给我搭脉吗!问那么多,我一个粗人,哪里形容得来。” 凌雨桐抬眼,一双眼透过纱纱也亮得惊人。 语气仍旧漫不经心。 “每位医者,都有各人习惯。望闻问切,我不过是先问而已,你既来我这儿治病,就要守我的规矩。” “哦对了,忘了提醒这位客官,你方才说话的时候,忘了捂胸口了。” “我见过疼者许多,有佝偻背脊的,有额生冷汗的,也有脸皱眉锁的,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 “这位客官,你真疼吗?” 第65章 治病还是要命 瘦弱男子一僵。 他本名陈运,兄弟四个,分别名字单字对应“武运亨通”,身契在公子那里。 凌雨桐凉凉语调让他心里一颤,他一低头,果然,自己原本捂着心口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心里咯噔一声,他看见哥哥陈武朝他使眼色,于是一低头,“哎哟”地喊叫起来。 “疼啊!” 声势大,真情少,戏太假了。 凌雨桐这么想着,唇角勾起个冷笑。 对方敢装病,她就敢医。 别人看不看得清楚,她不知道,但这人一副瘦弱相,这么装起来倒是真看起来挺虚弱,像是十分痛苦的样子。 陈武装着担心的模样,急声问:“阿运,你怎么样!” 陈运已经“疼”地趴在桌子上,看模样似乎负荷不住了一样。 陈武做出懊悔表情,话中意有所指。 “我们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实在是家道中落,多方看病早没了积蓄,现在看来,这免费的神医……是真是假先不可说,光这个态度……” 人群中窃窃私语。 刘掌柜的眼悄然冷了下来。 这下,他要是看不出是找事儿的,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混迹京都多年的说书人了。 刚要开口,就听后头的帘子被轻轻撩动。 一双玉白的手缓缓伸出,带着沉静的女子嗓音。 “我说了,既要看病,就要守我的规矩。” “莫要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把手伸过来。” “搭脉。” 陈运的嗷嗷声一顿,既然对方搭腔,他们也不好过分嚷嚷。 等这所谓的神医看不好病,才是好戏上演的时候呢。 安静一瞬。 下一刻,凌雨桐轻轻一笑:“这位客官,确实是有病。” 陈运眉毛一挑,唇角有隐晦笑意闪过。 连他是装的都看不出来,果真是个套着神医壳子的泛泛之辈。 他跟陈武交换了个眼神,陈武着急道:“是什么病,神医大人,这可有的治?” 凌雨桐眼神一闪,嗓音如常:“脑病。” 啊? 陈武和陈运两眼懵逼。 他们刚刚是听错了吗?什么脑病? 神医大人给出的答案,让众多群众都竖起了耳朵听。 甭管这是不是真的神医,要是真神医,他们就赚了,要是假神医,全当看个乐子。 “此病何解?”陈武问道。 凌雨桐轻笑,回答:“不用治。” “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就干不出这装病的蠢事了。” 人群中传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兄弟四个的脸都在一瞬间黑了。 合着,这人在演他们呢! 陈武这个暴脾气,顿时就要站起来掀桌子了。陈运也要猛地将手抽回来,可他没想到,对方的力气竟然不小,他一下竟然挣脱不开! 刘掌柜眼皮子一跳,他一直谨防着两人闹,这会儿一见两人要爆发,脚底一抹油就要往边上站一站。 “急什么呢?” “你虽然看脉象没病,有装病嫌疑,但因为你们是光顾星月阁的第一人,我特给你们个机会。” “再问你一次。” “你那心口,是真疼吗?” 落下的嗓音尾巴带着一点钩子,像是处在高位的人对低等蚂蚁胡闹的不在意。 陈武咬牙,他们要是在这会儿认下了,就是牺牲自己的颜面全了星月阁神医的名声。 坚决不行! 他们今天就认准了,就是有病,就是治不好! 陈运“哎呦”一声,眉头深锁,看样子就痛苦到不行。 “我真疼!神医大人,你要是看不了就直说,何必先损我们一顿,还冤枉我没病呢!” “难道我这些年的苦都白受了吗?” “各位老百姓评评理,我们兄弟四个生活困苦,早已是被生活压垮了脊梁,断然不会在自身健康上跟任何人开玩笑。” 趁着人不注意之际,陈武在陈运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顿时,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 痛苦相更真了。 凌雨桐乐得看他们演,等他们的腔调做的差不多,她悠悠开口,话音中带着一丝明显能听出来的疑惑。 “哦?难道是特殊的病,并不表现在脉像中?” 见她上钩,陈武快速点头。 “对对对,一定是特殊的病,要不然,怎么会折磨了我弟这么多年!” “神医大人,您这儿可是挂了牌子,治不好,铺子……” “若我治不好,铺子,自然是免费送你们。你们大可以转手铺子,换来银钱带你弟弟去看病。” 他们眼中掠过一丝贪婪。 凌雨桐一笑:“不过,一切的前提都是,我看不好。” “既然是特殊的病,那得用特殊的方法来治。” “徒弟,拿为师的银针来。” 隔着一层轻纱,亭越打开裹着各种长度的银针。 凌雨桐取了针,将纱一撩,人就戴着面纱走了出来。 陈家四兄弟呼吸一窒。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大概可以用勾魂夺魄来形容吧。 美丽是一切原谅的开头,也是会让人放松警惕的毒药。 陈运捂着心口的动作猛地一顿,直到他的眼睛被银针晃了一下,有点闪眼。 凌雨桐的视线在他脸上一掠而过。 手上银针熠熠发光。 “是这儿疼吗?” 不知道为什么,陈运有不详的预感。 他觉得本来不疼的心口,现在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是。” “麻吗?” “不麻。” 他好像被蛊惑了一样,凌雨桐问什么,他答什么。 然后,他猛地双眸暴睁,一声尖叫卡在喉间,要发不发的,表情骇人。 而后,他对上了凌雨桐沉静的眸光。 “这个穴位,你要是只疼不麻,扎了定是会缓解疼痛的,当然,你要是根本不疼,扎了,会非常疼。” 她似笑非笑:“所以,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 陈运:他现在快疼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僵硬垂眸,他看见一根银亮的针直愣愣的扎在心口,不见血迹,却是生疼。 谁知道这神医竟然问了几句,就拿着针说扎就扎啊! 方才的美丽容颜,还有惊天气质,瞬息的被蛊惑,都在一瞬间人间蒸发,从记忆中被抛出去! 他看见哥哥看他惊恐、担忧的眼神,紧紧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疼。” 凌雨桐满意的笑了。 第66章 阴阳怪气方太医 “那我们,继续。” 银针闪闪发亮,凌雨桐眼睛弯起,带笑。 可陈运心里却像是打翻了火折子,恐慌得很,几乎是心理阴影般,他抬手阻止。 “不不不,不要银针!” 凌雨桐蹙眉,带笑的眼尾瞬间垂下去,颇显几分凶意。 “不行。” “你方才不是说了,不疼吗?我是在为你减轻痛苦啊,这样,你的病才能治好。” 她的视线转向陈武:“你是病人的哥哥吧?如此怪症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放心,我们星月阁没有一句空话,我要么治好他,要么铺子给你们。” 她太笃定,叫陈武一时之间竟对不上话来。 “好了,第二针。” “这一针扎下去,你的心口定不会疼了。” 凌雨桐顿了顿,在陈运隐隐忌惮的眼神中,微微一笑:“当然,你如果本身就不疼的话,这一针下去,刚刚的痛苦会叠加哦~” 陈运:“……” 刚刚的痛就差点让他疯叫出声,这一针再叠加,他还忍得住吗? 还有命在吗? 他咬着牙,心里已经萌生了退意,对方一而再的点:如果本身就不疼的话。 想必,这女子敢担神医的名号,身上确有几分真本事。 可他接收到了大哥的眼神。 坚持…… 公子的命令是让他们来拆了星月阁的台,公子被这星月阁的做派气到了,要惩罚他们! “准备哦。” 轻轻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一股战栗感从后背爬上脖颈,他重重一抖。 不能犹豫了。 他忍! 仰高了脖颈,准备迎接新痛苦的来临。 过狠的剧痛让他忍不住痛叫出声,但在才发出第一声的时候,就遏制在喉咙间。 因为,神医说,他不该疼。 他该是痛苦大减的。 硬生生憋着一口气的他,听见凌雨桐惊讶的低呼。 “咦?你不疼吗?” “我刚刚把最初的银针拔了,你该恢复疼才对呀,怎么一声不叫,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陈运浑身僵硬。 “你说什么?” 逗他玩? 凌雨桐眼神一冷。 “果然和我最初说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病,你的心口疼,是假的,装的。” “你根本做不出自然的应对银针的反应,只能随着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脑病,真的一点也没冤枉你呢。” 陈运喘了口气,他低头一看,刚刚的银针已经拔出去了,但是心口的疼也是真的依然存在着。 他气得瞪眼,指着心口:“那为什么我这里还疼!你不是把针都拔了吗?” “你根本没有医术,你把没病的我扎出了病!” 围观群众一阵哗然。 这…… 凌雨桐却笑了。 “我本想试探试探你们,接招看看。” “可没想到,你这随机应变的能力这么差,轻而易举就被揭穿了。” “原来你承认,你根本没病啊。” 这下,好多人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净添乱吗? 陈家兄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其中,属陈运的脸色最不好,他还真真切切的疼着呢! “你!” 凌雨桐的笑带了冷意。 “恭喜你,成功上了星月阁的黑名单,另外,看在你第一个光顾的份儿上,提醒你一下。” “其实,这针扎下去,你不管是有没有病,都不该感到疼的。” “而你之所以感到疼,是因为你确实心脏功能受损。近期,你应该沉迷女色吧?多少停停吧,不然,以你这个被掏空的程度,是真的会有危险的。” “只是,这不属于疑难杂症的范畴,你们也上了黑名单,本阁概不受理。” 陈运:裂了。 还有什么,是比被说中私生活,还被宣判了危险,却不管他,更离谱更残忍的。 有,是他为了完成公子的吩咐,作闹一番,上了星月阁黑名单。 但他还有那么一丝侥幸心理,大吼一声:“我不信!” “你一定是骗我的!我怎么可能……” 剧痛袭来,陈运差点站不起来。 这时,一道风刮一样的身影奔了过来,不屑地对他冷哼:“就你这个身板,不用挨针也知道虚得不行了,多少惜命点,都没你这么造的。” 人群忽然沸腾起来,这风一般的身影,一身象征着地位的官服…… 宫中太医! 陈运一颤,惊悚地瞪大眼。 虽然他心里明白凌雨桐也许说的是真的,但有眼前这位太医的鄙视之语,他是一点儿心思都翻不起来了。 而让他惊悚到极点的人,此刻正对着凌雨桐吹胡子瞪眼! 别以为隔着轻纱他就看不见了,那十岁的少年郎就是他心心念念要收徒的亭越! 怎么叫凌雨桐那丫头给抢一步收了徒! 他今天去皇后宫中碰了一鼻子灰,桂嬷嬷在他转身要走时,透露出凌雨桐收了个徒弟的信息。 当时他心下就有点不安,不敢迟疑就过来了。 谁知道……谁知道她还真…… 凌雨桐勾唇,对方太医行礼:“见过方太医,您能光临星月阁,蓬荜生辉。” 她轻轻拉了下亭越的小手,亲昵道:“徒儿,快见过方太医,他可是皇后娘娘近期的御用诊脉太医呢。” 脆生生的见礼声响起,亭越眼里惊喜:“是您!一直救助我的那位好心人!” 他偏头看凌雨桐,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师父,他就是……” “师父”一出,方太医的脸色微妙一变,更心梗了。 这本来是他要收的徒弟! 于是,他出口的话也阴阳起来。 “哪里,哪里,凌姑娘才是皇后娘娘近期最信任的医者,某修得少,比不上凌姑娘。” 凌雨桐看得好笑,她揉揉亭越的发,点头。 对他们来说,这互动再正常不过,日常在宫里时,他们也会机锋几句,斗几句嘴。 但听进众百姓耳朵里,就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神医女子姓凌? 还备受皇后娘娘赏识?连一看就在宫中资历颇深的方太医都说水平不如她? 人群中,一男子的眼登时亮了起来。 而陈家兄弟四人,他们早在方太医出现的时候就恨不得缩到角落里,不巧的是,这太医认识他们公子,也认识他们! 凌雨桐怎能叫他们这么轻易就逃呢。 她轻轻一指:“您来得刚好,方才这儿还有一出乐子呢。” 第67章 他的心微微发烫 陈家四兄弟逃窜的动作一顿。 不尴不尬地立在那,像极了丑陋的雕塑。 凌雨桐笑眯眯地指过去,道:“您瞧,乐子就在那儿呢。” 方太医眯着眼,瞧了一眼桌上的规矩,又瞥一眼那四兄弟想跑不敢跑的怂样儿,说:“你这儿挂着黑名单的规矩,以什么论呢?” “依我看,名字长相都得记录下来,防止有人插科打诨,不拿规矩当回事儿。” 陈运一僵。 他还真这么想的! 凌雨桐微微一笑,偏头示意刘掌柜:“听见了吗?就照方太医说的做。” 刘掌柜麻利一点头,陈家四兄弟被热心百姓强制拽着,安生又憋屈地留下姓名和画像。 方太医抖了抖官服,眼角余光只要一瞥见亭越,就浑身难受。 那边,亭越已经乖巧的回到了桌子后面,开始等待第二位病人。 毕竟,陈家兄弟的闹剧结束之后,人群并没有散开,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眼睛亮了。 方太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虽然心中仍然不爽凌雨桐抢先一步把亭越抢走,但他也做不出耽误人阁中生意的事情。 哼了一声,他在刘掌柜旁边搬了个凳子一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凌雨桐。 “凌姑娘,哦不,凌神医,听说你不仅治病,还要教徒,我可有这个荣幸,在此围观一二啊?” 凌雨桐挑眉一笑:“当然可以。” “我若有什么不专业的地方,还请方太医不吝赐教。” “哼。” 低低一声哼,方太医的视线落在凌雨桐身上。 这时,阁前走来行色匆忙的一人。 高大的男子怀中抱着娇弱的女孩,冲凌雨桐低下了头。 “凌神医,您能救救囡囡吗?她自小从娘胎里就带出这毛病,常年身体虚弱,咯血……” 凌雨桐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仰头望了眼天上灼热的太阳,温雅道:“这天太热了,你带着女儿进阁中吧,我来为她瞧瞧。” 她转身就吩咐刘掌柜:“将咱们一早备下的棚子搭起来,阁前炎热的门边放些冰。” “孩子的病受不了热,凉一点,能舒缓些躁意。” 男子一愣,他下意识低眸看囡囡,果不其然,囡囡额头上都是汗,想必是他一路带着跑来,给晒得了。 脚步踏进阁中,凉气铺面而来,他眼睁睁看着,囡囡紧缩的额头微微松开了些。 心下感动。 他看见凌雨桐的背影,不觉心中的信任又多一分。 百姓们不自觉朝前走了几步,不仅是因为星月阁门前摆着凉丝丝的冰块儿,还有一个原因……神医的态度。 刚刚面对陈家四兄弟时,神医的态度漫不经心,句句戳心。 现在,温柔怡人仿佛春风拂面,对细节处也体贴入微。 他们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哪怕是烈日之下,也想围观个结果。 “搭脉。” 不是错觉,神医的语气就是温柔了。 男子忙将囡囡的手臂抽出来,动作间身姿依然清正,颇有大家风范。 凌雨桐闭眼感受一番,睁眼时,眸光凝重了些。她询问了男子几个问题,听完后,神情更加凝重。 男子有几分心里打鼓,眼睛一直盯着凌雨桐,却不会叫人觉得冒犯。 凌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症状,反倒是问:“你们的家族,营生是否与声音有关?” 男子一愣,点头:“是,我们家族以戏曲为生,家中人自小练嗓……” 他本名孟泰,女儿囡囡大名叫孟溪溪,是家族中最核心的一脉。 谁曾想,囡囡自小就…… 凌雨桐点了点头:“那就没错了。” 她所感知到的,结合对方给的回应,让她有了答案。 “囡囡练嗓后,是不是出现过声音嘶哑、声音无力的现象,以及,她说话时会不会有长时间的停顿?” “你要注意,我所说的停顿,是不正常的,在不该断句的地方停顿。” “她有吗?” 孟泰抿唇,眼中浮现回忆之色。片刻后,他出口的嗓音有些艰涩。 “她……自小就知道家族重担,一直很是勤奋,寡言,说话时,几乎都是单字,从不会像寻常女孩儿一样,叽叽喳喳吵闹……” “您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 凌雨桐抬眸看他,手上已经自然递给亭越瓶子跟杵。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那个意思。” “你族里的人就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是因为不想表达,而是……根本表达不出吗?” “像囡囡这样的年纪,正是对世间万物感到好奇的时候,他们的倾诉欲,和活泼程度是很强烈的。” 孟泰眼角发酸地沉默了。 他眼神颤动,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就在这时,怀中幼小的囡囡睁开眼睛,额头上汗水落下后,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水蜜桃那样嫩,眼睛虽然不大,却很灵动。 “没……事。” 低缓的嗓音响起,孟泰低头,清楚看见了囡囡说连在一起的字时,那股艰难无力。 他的心像被针尖戳了一样疼。 凌雨桐头也没回,直接对亭越道:“你懂得什么是治嗓子的药吗?” 亭越点点头,他显然是对桌面上铺的药草很熟悉,凌雨桐一问,他立刻就指了出来。 仰着头,眼里仿佛有星星。 凌雨桐轻笑,很难想象,这些关于寻常药草的知识,是她早上临时教给他的。 竟记得这样牢固。 “那便磨一些出来,做成药丸子,越细小越好。” 囡囡,该是吞不下大颗的药丸子的。 安静的氛围中,杵子声有规律的响起,祁宴紧闭的眼悄然睁开。 他一直在内室里呆着,从未远离过。只是因为凌雨桐说过,除非她唤他,他不必在前头出现,没必要。 但更多的理由却是……他信她。 星月阁是她要揽起来的生意,他可以一日在,却不会日日在。他能做的,就是在他在的时候,确保她有应对的能力,若没有,他教她就是。 眼皮一撩,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凌雨桐温婉垂头。 弧度优美的侧脸,弯弯的柳眉,以及她完美的体态。 这一切,都美好的不可思议。 祁宴的心微微发烫。 第68章 她早已不是他嫂嫂 孟泰感恩戴德地连连拜下,眼角都带着红意。 从死马当作活马医,怀疑,升起希望,再到忐忑,心安。 他的心态几变,到现在,终于是能稳稳当当地落到肚子里去。 囡囡,有好转的希望了。 凌雨桐没有避开他的礼,她只是说道:“囡囡的病是因年纪太小,又过度练习才得的,本不是疑难杂症的一种,也是因为年纪小,寻常大夫对药量难以把控。” “星月阁调药与多数医者路子不同,不存在这个问题,我看出症结所在,将后续寻医问药的事情交给我的徒儿,亭越,你们可接受?” “接受,接受!” 孟泰忙不迭地应了,他刚刚也在细细观察,这位叫亭越的小公子,别看年纪小,但动作利索,毫不犹豫,笃定自信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心里信任。 只要囡囡能好,谁还介意是谁施药呢? 再说,神医免费看病,本就是为了教授徒弟。 孟泰眼珠子转了转,从方才他就在说要付报酬,但神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门口的字,就不动作了。 她是真的免费! 众多围观百姓看得沸腾,此时,被医治的小女孩已经吃下了最后一颗药丸子,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发声。 “父亲?”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点力道,不再像刚刚那般短促无力,也不再有艰难的停顿! 孟泰的眼睛亮的出奇,大声答应。 围观群众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这般看得见的效果,令人心颤。 且,神医寥寥几句,徒弟就能迅速领会意思,再做出有用的药,整个看病过程中,没有对家人的数落,没有对孩子刻意的安慰,但就是能让人在细微之处,有被照顾的感受。 最重要的是……免费! 作为正值壮年的劳工百姓来说,家中有病母是几乎无法避免的事,那些病症往往让大夫们焦头烂额,不敢下重药,轻了又不行。 凌雨桐让他们看见了希望! 当下,有大胆的人就问:“敢问凌神医,您一天接待病患的数量,有限定数量吗?” “隔日一医,只要我在阁中,就不限定看医人的数量。” “毕竟,我也要休息的嘛。” 这样一句略带俏皮的话出口,凌雨桐在民众眼中的形象温和不少。 顿时,人群热络起来,有不少家中有病人的都匆匆地走,再匆匆地来。 这时候,就是刘掌柜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一声大嗓,所有真心想看医的人都自觉遵守秩序。 凌雨桐一瞧眼前密密麻麻的人,还低声在刘掌柜耳边耳语几句,而后,排队的群众发现,他们手里被分发了木制的小牌子。 刘掌柜笑眯眯地说:“各位的木牌上有数字,这日头太烈,若不嫌弃,可以随我到侧阁中小坐,凌神医吩咐我备了冰块,不会特别热的。” “好哎!” “凌神医菩萨心肠!” 那边,孟泰已经跟亭越约好了下次拿药的时间,星月阁说免费,是真的免费,他无奈将囡囡送回家,又带着几个人折返回来。 “我瞧凌神医这星月阁里头,常日里是卖米面的,刚巧我们族里要囤粮……” 说话间,一人就扛上了一箩筐米粒。 “看病不收钱,买卖总要收钱啦~” 钱袋子被怼到刘掌柜脸前,他看向凌雨桐,获得许可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嘞,客官上这边儿来,我给您结算。” 几乎一样的流程,在星月阁的门前频繁上演。 凌雨桐搭脉的速度很快,有些几乎是一瞧,就不是疑难杂症,队伍走的恨快。 而真正的疑难杂症,几乎一个就要耽搁上半个时辰,不过,奇异的是,没有人等得不耐烦,他们待在星月阁的侧阁中,一个个竟还十分悠闲。 方太医的表情早就从大略一扫,变成紧盯着看,他发现,凌雨桐指挥的调药方式,又有许多是他见所未见的。 这难道是药谷的行医手段? 以他的能力,自然能知道凌雨桐的大致身世,只是……药谷的人,皆惊才绝艳,大多活跃在周国境外,他实在是……没见过。 越是盯着看,方太医越是心痒难耐。 他清楚地看见凌雨桐将一个药草快速处理一遍,只是跟亭越耳语几句,亭越就开始动作麻利的处理起来,不同的药草还变换着不同的方式。 他还没看清楚这是怎么理解的,亭越就已经换下一株药草了。 有股莫名的自尊心被打击的感觉。 凌雨桐抬眸,就瞧见方太医幽怨的眼神,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今日对方太医的“撩拨”很到位呢。 她回眸去看祁宴所在的位置,倒是巧,跟他的视线正好相撞。 她交代了亭越几句,走过去。 祁宴端坐的桌前,全是一串串的铜钱,还有银锭,而放在祁宴正对面的,是一把算盘,和一本账单。 凌雨桐眼尾一弯,玩儿兴忽然上来,低声道:“我的账房先生,今日小店收益如何啊?” 祁宴眸中神色骤然一深。 心尖像是被柔软地舔了一下,带来撩人的痒。 她说……我的。 凌雨桐话落,久久没听见回复,眼皮子微微跳了跳。 怎么,一句玩笑话,倒似乎滋生出不一样的氛围了呢。 祁宴垂眸,指尖轻轻拨弄了下算盘,道:“收益十分不错,也许,明日你就要补货了。” “我的……神医姐姐。” 那一刹,指尖像是过电一样,泛起麻意。 凌雨桐忍不住抿了抿唇,视线闪烁了下。 她这才体会到……“我的”这词有多么令人遐想。 不过,神医姐姐? 凌雨桐一撩眼皮,对祁宴道:“怎会是姐姐呢,你该唤我,嫂嫂才是。” 嫂嫂…… 祁宴的面色微僵。 他知道她是说得没错的,但是,从心底蔓延上来的躁动,却让他下意识拒绝这个称呼。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二哥。 仇恨,他记得请清楚楚,但解除婚约的文书,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凌雨桐,在收到文书之后,在二哥去之前,就已经不是他的嫂嫂了。 他低下的眸满是晦涩。 不知为何,得出这个结论,他心头躁意微舒。 第69章 在聪明和傻之间来回横跳 当日,直到日暮西沉,星月阁才堪堪关门。 刘掌柜脸上带笑,收回了发放出去的木牌,缘由是,每日都要分个先来后到,没有领号滞留的道理。 这样,才能保证阁中人流不绝嘛。 凌雨桐已经吩咐了,整整三日,她都会在阁中坐诊,要先将星月阁的名气打出去。 方太医表情复杂。 今日围观半日,他切实体会到,凌雨桐这神医名号,所言非虚。 不仅如此,亭越也被她教导得有模有样,甚至,他心中会经常掠过一想法。 也许,亭越拜她为师是最好的选择。 医术不俗,教导方便。 可是,方太医舔了下后槽牙,还是好气啊!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小树苗,还没等守着长大,就半路被人端了,还不是挖了苗走的,是直接刨光了地下的根系,将小树苗完完整整地打上对方的标签! 方太医恼火顿生,凌雨桐从内室出来,一抬眼就瞧见对方这副表情。 此时,星月阁大门已经合上,祁宴从后方绕过来,行走间尽是风雅。 方太医的表情:震惊!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也在?” 祁宴挑眉一笑,跟凌雨桐交换了个眼神,应道:“嗯,我全天都在。” 趁着方太医震惊之际,松月眼神一闪,麻溜地将门关上。她喊了声:“刘掌柜,咱们去盘点下今日的库存吧。” 刘掌柜意会点头,一拍亭越的肩膀:“一同去。” 三人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只留下凌雨桐、祁宴、方太医三人面面相觑。 这下,方太医再不知道他们对自己有所图,就是傻子了! 脑袋在这个瞬间似乎开了光,灵光的不行,他指着凌雨桐,瞪眼瞪的眉毛都要竖起来。 “好啊,你这丫头是故意的!” 什么偶遇,有缘收徒,都是假的!她分明就是认准目标,精准哄骗! 亭越是那样一个乖巧的孩子,怎能经得住鬼灵精丫头的招数。 凌雨桐弯弯唇:“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对亭越的态度您也看见了,他天赋卓绝,学得确实很快,若说起来的话……” “唔,在某些方面,您的学习能力,似乎还不如……” “够了!” 方太医听得眉头突突地跳,但是又无法否认,对方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想偷师来着,但……根本跟不上药草处理的速度! 这时,祁宴也勾了下唇,他嗓音低缓,仿佛安慰一般,却吐出这样的话。 “啊,其实也不怪方太医的,毕竟,方太医年龄在这儿摆着,在中老年层面,其实手的灵活性降低,学习能力逊色,也是正常现象。” “亭越嘛,正值学习好年华呢。” 方·中老年·手笨·学习能力逊太医:“……” 被兜头罩了一堆帽子,他彻底摊手,不耐烦道:“行行行,你们说什么是什么,有话快说,宫门都要下钥了,再晚挨到了宵禁,我就……” 凌雨桐抬眼:“我确实有事相求。” “您今日应是去过了皇后娘娘宫中吧?可请过脉了?” 方太医一滞,他甩甩手:“去是去了,但并未请脉……” 说到这个,他就眼带愁苦。作为太医院最有资历的几位之一,他常年轮换着,为宫中娘娘请脉,几乎没有不配合的。 可皇后娘娘最近,就专看上了凌雨桐那个丫头,除了她请脉娘娘肯配合,其他人,娘娘一概拒绝。 但圣上又下了令…… 他们这些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凌雨桐了然一笑,看着方太医。 “你可知娘娘为何不愿?” “为何。”方太医生无可恋,下意识接话道。 凌雨桐语气轻飘飘的,投下重磅消息。 “因为,娘娘有喜了。” 方太医随意一点头,原来是有喜了才不让请脉啊,这又是什么病,他得寻法子…… 脑海里已经自动寻找起学会的医学知识,方太医嘴里念叨着那两个字,忽的,他整个人一僵。 等等! 有喜? 他满脸呆滞,抬眸。 凌雨桐微微一笑,嗓音亲和。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哦。” 她思来想去,还是否掉了借亭越为媒,以照顾和教导为交换,让方太医帮皇后的方案。 和亭越接触下来,她是真心将那孩子当成了亲徒弟。 真挚情感中,掺杂利益交换,总归埋有隐患。 倒不如,以真碰真。 从今天看诊时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她瞧着,方太医挺吃那一套的。 当下,方太医整个人都僵了。 惊过之后,他的疑问就像连珠炮一样疯狂往外怼。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这是好事啊,为何不要搭脉?” “……” “圣上知道吗?” 问了半天,终于问对了点子。 凌雨桐眼眸清亮:“若圣上知道,就不会有你我在星月阁的对话了。” “我要告诉你的是,娘娘的态度,是不想在孩子稳定前,圣上知道。” 方太医一听,更是懵了。 “皇后是一国之母,国母有孕,这是好事一桩,普天同庆,为何……” 他的话忽然一滞,眉头皱了起来。 凌雨桐低低道:“是啊,可后宫明枪暗箭,一个还未稳定的孩子,该是多少人的手中刺,眼中钉?” “尽管她是皇后。” 方太医一眼撞入她的眼眸。 那样理智、纯粹的,不耽于任何感官因素的眸子,让他猛地清醒下来。 他骤然明白,对方将这样重磅的消息告诉他,是在逼他做选择。 “是将这个消息,完完整整地告诉圣上,博得圣心,得罪皇后,还是……站在皇后这边,照常向圣上禀报,隐瞒消息,得一个皇后的人情。” “你要谨慎选择啊,方太医。” “我觉得,你是聪明人。” 方太医:这时候我是聪明人了。 他抿着唇,复杂地看着凌雨桐,其实,在她告知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上了贼船了,根本跑不掉。 若他选择将这一切告诉圣上,以他今天见识到的对方神乎其神的医术,说不定,会叫他两头都落不了好。 她甚至连亭越都收服了,却并不以亭越为筹码,反而说清利弊,让他选。 方太医的手悄然握紧,眼中神色悄然动摇。 凌雨桐眼中泛起笑意,和祁宴对视一眼。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只是,离了人情逼迫,给了利弊选择…… 不过是……不让方太医被迫选择的抗拒感更深而已。 她要将方太医这个助力,不费纠葛地拉到她这一边。 第70章 美妙的误会 方太医深吸口气:“皇后娘娘需要我配合什么,我定竭尽全力。” 凌雨桐露出个笑:“合作愉快。” 她瞧了眼外头天色,提醒道:“不过,再耽搁下去的话,就真的要宵禁了。” 方太医一惊,这下也顾不得心下那微微的纠结,撩起袍角就往外走。 星月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清俊面容。 方太医脚步一顿,而后,身后传来凌雨桐惊讶的嗓音。 “武公子?” 听出他们是相识的,方太医脚步没耽搁,就匆匆走了。 那边,祁宴撩起眼皮,看见武流光时,眉心微微一皱。 武流光微微一笑:“母亲瞧着天色晚了,你还未归,特令我出来瞧瞧。” “你果真在铺子里。” 凌雨桐应了声:“这会儿就要回去了,多谢赵夫人挂念。” 她态度寻常,似是熟稔一般,格外让人心痒。 武流光唇角忍不住提起来,一抬眸,就对上祁宴的视线。 他笑意微收,对祁宴点点头。 隔空对视,仿佛有无声硝烟爆发,气势悄然碰撞,最终…… 凌雨桐拍了拍祁宴的肩,一脸疑惑:“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不舒服的话,不如明日……” “不。” 祁宴转眸,身上气势一收,又补充道:“不必,我很好。” “这三日,我都会来。” 凌雨桐一顿,看他一秒:“好吧。” 那便随他吧。 还有一个原因,他在时,她也能心里更安定。 察觉到自己这样的想法,凌雨桐忍不住笑,真没想到,昔日让自己有了箭矢的人,如今变成待在身边,就会觉得安定的人。 如今,方太医愿意配合,皇后那边只要随机应变就好,接下来两日,她要将星月阁打造成全京城都知道的地方! 可次日,她还没出门,就被赵夫人堵在了院门口。 赵夫人笑得亲热,还特意拉上武流光,显然是怀着点儿心思。 “雨桐呀,我听说你接手了铺子以后啊,做的是风生水起啊!” “我竟不知,雨桐何时有了那样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厉害的哟~” “星月阁加新营生才一天,看不出多少好坏的,赵夫人过奖了。” 凌雨桐边回答着,边看了眼天色,心中暗道,还好今日她出门早,还有些时间跟赵夫人在这里耗。 “哪里哪里,才正式开门一日,就招揽来那么多客人,那可比我管着铺子的时候强多了……” 赵夫人眼里闪烁着精光,好话说得不甘不愿。 “你一定收回了不少本钱吧?我听说,那些精贵的米面可都卖完了,这……哎,主要是在家中,干什么事都得要钱……” “要是,当初我投进铺子里的钱能回来……” 武流光忽的拽了赵夫人一把,眉心浅浅皱起。 他上了京都,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关于那铺子,当初是母亲抢着要,明里是为祁家看顾,暗里是要自己赚钱,结果赔了,忙不迭地拿他当借口,把铺子甩了。 现在,看铺子在凌姑娘手里有起死回生的预兆,母亲又燃起了分一杯羹的想法…… 这太不妥了。 但赵夫人那张嘴可不是武流光能拦住的,她错了搓手:“或许,将那钱当作买新米面的部分本钱,钱以分红形式,有钱一起赚……” 武流光忍不住闭上眼。 越说越过分了。 凌雨桐眼中泛起冷意。她就知道,以赵夫人这个性格,不可能不见钱眼开的。 赵夫人肉疼管铺子时砸的银子,她还心疼祁府对他们家的看顾呢。 武宣一家自远方来,祖母收留他们在祁家住下,便已经是格外宽厚了。 那钱想要回来?门儿都没有。 当下,凌雨桐瞥见一旁站立局促的武流光,心思一转,唇角勾起个笑,态度比赵夫人更热络,谦和地挽住赵夫人的手。 “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 “昨日之事竟然府上都知道了,可见当时消息流传之广,而且,昨天真的来了好多人,我十分紧张,若不是四弟在那儿,我都招架不住。” “可是四弟还有校场的事要忙,无法天天守在铺子里,当我的主心骨,我寻思着,夫人您先前管过这铺子,对一切也都熟悉,不如……” “过两日,您去铺子里坐镇几天?权当是帮帮我,压压这躁动的紧张。” 武流光不敢置信地看着凌雨桐。 她,说认真的? 凌雨桐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眼睛轻眨了下,眸底一片谋思。 怎么可能是认真的呢,不过是她这边恰巧需要一个真正的蠢妇,而赵夫人也刚巧对钱起兴,自愿上钩罢了。 但武流光只是一个单纯的,不耽于算计的读书人,看不懂她眼神的深意。 只觉得,凌姑娘,当真是……以德报怨,堪为世家女子典范。 让他都忍不住想出言阻止,毕竟,自家母亲什么个性,他透彻得很。 可是,他没等上插话的机会。 另一边,赵夫人简直是乐呵透了,她眼睛蹭地一下亮起来,只觉得越看凌雨桐越觉得顺眼。 看那铺子赚了钱,她实在是心痒痒,本都准备了一箩筐的话,不行就以长辈之势压人,也要分一杯羹。 结果,没想到凌雨桐那么上道? 赵夫人呵呵笑着,看看凌雨桐,又看看自家儿子。 若是这丫头这般识趣,日后便是给凌雨桐抬个平妻,她也是准予的。 “行呀!” 赵夫人高兴至极地应了下来,激动地这会儿就要跟着凌雨桐一同去铺子。 凌雨桐笑着阻止她:“铺子这几日太乱了,来往之人太多,我怕挤着夫人,不如等过两日,四弟帮我维持好铺子的秩序,您再来?” 她面带惊悸地随口瞎编百姓闹事,强闯铺子等的乱事。 果然,赵夫人一听,立即脸色一变。 但她还要装作关心模样,假气白咧地说:“行行,那我过两天去给你撑场子。” “好嘞。” 凌雨桐微微一笑。 迷惑对家的烟雾弹,找到了。 而武流光,他望着凌雨桐的眸光略沉。 心中愧疚渐起。 母亲去了铺子,真的能是帮忙,而不是添乱吗? 第71章 无人不嘲,无人不敬 赵夫人拍拍儿子的肩,笑:“雨桐要上铺子去,这一路就她一个人可不安全,你快去送送她。” 凌雨桐眉眼一滞,刚要拒绝,就听武流光道:“好。” “凌姑娘……” 武流光转向她,抬手示意。 这下,没得拒绝了。 凌雨桐微微点头,和武流光并肩朝外走。 背后,赵夫人看着两人男俊女美的背影,嘴角勾起个带有特殊含义的笑。 路上,凌雨桐随口问:“武公子进京可还适应,住在哪里啊?” 武流光答道:“我进京也有几日了,适应得还可,暂居的住处离祁府很近,是处小别院。” 凌雨桐点点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一会儿就快到星月阁。 这时,武流光眼神有点纠结,但还是道:“那个,凌姑娘……” “嗯?” 凌雨桐扭头看他一眼。 武流光当真是藏不住心思,满眼都是羞愧。 “刚才家母所说……她个性就是那般,凌姑娘提出那番建议本是求援,但我怕……家母越帮越忙。” 他说的谨慎极了,一字一顿,显然都是在肚子里反复搜寻了合适的词。 凌雨桐诧异挑眉。 心道,这武流光,倒是跟他那双父母不太一样。 瞧着是个真君子。 武宣夫妇,武宣平日里深居简出,但每回府上涉及利益的关键时刻,他必定回回在场。 赵夫人则是一门爱钱心思都摆在了脸上,她知道掩饰,但每回掩饰的都能叫人看出来。 啧。 星月阁就在前面,凌雨桐侧头对武流光轻轻一笑:“武公子,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至于不让赵夫人来?怎么可能呢。 她的计划里,赵夫人可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星月阁檐下,祁宴脚刚踏出去一步,就看见不远处,凌雨桐跟武流光站在一起,看起来氛围和乐。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凌雨桐没发觉他微妙的心情转变,跟武流光告别后,她去找刘掌柜对今天的库存。 祁宴说的没错,她果真……该进货了。 从昨天的收入中拨出一部分给刘掌柜,这些杂事自有松月跟刘掌柜去安排。 她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坐诊。 此时,宫中。 圣上皱眉:“去给皇后那边送些时令水果,最新金贡的珠宝簪钗,也先送去让皇后挑。” 喜福忙应下。 安排好后,他看见圣上仍眉头紧皱,眼底似乎酝酿着风雨欲来的狂暴气势,叫人心颤。 联想到近日的事宜,喜福忍不住心里叹息。 圣上看似是事事先着皇后娘娘,什么好物件都让皇后娘娘先挑,但这份特殊,也就在死物上的特殊罢了。 论真情,还得是娴妃娘娘。 但二皇子……着实是不成器了些。 莲灯节后,二皇子又被禁足了,这次,不仅禁了足,圣上还罚了抄书背论。 那架势,势要把二皇子拔苗助长,培育成才似的。 作为离圣上最近的人,圣上所有的情绪变化他都是第一个知晓。 近日,圣上那脾气就像是随时都能爆发的火山,吓人的紧。 而这一切的根由…… 安南侯。 要说安南侯跟圣上的恩怨,最早能追溯到他们还是皇子的时候。 从兄弟情深到厮杀夺嫡,他们站在了切实的对立面。圣上登基后,安南侯退居南疆,这才安然无事了多年。 但平静之下终有暗涌。 这么些年,旁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圣上一直没忘了跟安南侯暗中较劲。 这一次,他们之间积蓄已久的矛盾,升级了。 而祁家,再次被卷入风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正了清名的祁家,被朝中谏官上书,跟安南侯走得近。 若只是单纯言论就罢了,祁家二公子祁策的死被翻出来,有知情人道: 祁策在战场上,是为了救安南侯才死的。 而就在队伍带着祁颂今英骨回京时,他也是因为北疆战事吃紧,选择不走,留在安南侯麾下。 谏官的言辞锐利至极。 祁家这一脉往日跟安南侯并无旧交,他们一直效忠圣上,那为何,祁策选择在危机时刻,跟安南侯并肩作战? 若一定要追溯联系。 祁家再往上数一辈人,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安南侯拥护者! 只不过随着先辈的去世,这些事很少被拿出来说了。 喜福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谏官话音落下,圣上的脸当即就沉了。 冰冷面庞透出骇人的寒。 殿内文武皆静。 谏官的意思,就差没明晃晃的把“祁策刻意接近安南侯,祁家另择其主,要复兴安南侯往日荣光”贴在脸上! 作为极少的知情人,喜福知道,当年,在夺嫡之战中,安南侯是压过了仍是皇子的圣上的。 若没有那个意外…… 当今圣上的位子,指不定就要换人来做。 “祁家,最近如何。” 冰冷的语调唤回了喜福沉溺思想的心智。 他忙回:“祁家最近都挺好的。只是……祁宴似乎告假,三日没去校场了。” “凌姑娘……接手了祁家的废旧铺子,在城中卖起了米面……还兼免费给百姓看诊,专看疑难杂症。” “不过短短三日的工夫,祁家那铺子已经赚了个翻翻,如今门头都打成烫金的了,就是……凌姑娘似乎不再出现了。” 圣上深深皱眉。 他眼中掠过一丝嫌弃。 “祁家是将军府,多少也论得上名门,府中子女就是不是亲生,也该自小学了礼仪规矩,怎叫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管铺子生意?” “赚钱?双手染了铜臭,还要济世行医?” “荒唐。” “就算是祁家缺钱,难道就连一个管铺子的工人都请不起?让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这也未免吃相太难看。” 喜福深深埋头。 他就知道,圣上会批判。 周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商贾一行,仍是最为低级的。 凌姑娘去管铺子,看在各位贵人眼中,就是自降身价,自甘堕落。 一时沉默。 同样的消息和类似的谈论内容在各家贵族展开,边疆战况什么的,贵族们不知道。 但京城新鲜事儿,凌雨桐几乎被嘲成了笑话。 连带着祁家,也叫人下意识看轻。 此时,祁府,一大家子对面而坐。 祁老夫人深沉道:“眼下的京都,贵族无人不嘲我们,民间,无人不敬我们。” “雨桐,接下来的路,你可想好该如何走?” 第72章 那样的存在 凌雨桐微微一笑:“祖母,我清明着呢。” 眼下的局面,皆是他们全家商议后决定打成的,现在,结果出乎意料的符合他们的心。 先前祁家恢复清名,用的招太横了,也太强了,根本不给圣上拖延的机会,就迅速将结果按在了板上钉钉的文书上。 祁家,没反叛,不认罪。 这样行事的好处,自然是干脆利落,但坏处…… 试想,谁家受了冤屈,都要召集群众,上大理寺击鼓鸣冤来是一遭。 圣上忍得了吗? 别到时因旁人效仿,反而惹得圣上狂怒,再惩治了他们家族。 而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圣上接下来一定会打压祁家。好叫天下人知道,一国之君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 索性,他们就想出这么个法子。 武将大多性情豪爽直接,用直来直去的思维考虑问题…… 祁家现在缺钱,现成的铺子地契握在手里,当然是去赚钱了! 而一个赚钱的铺子,多少得要个宣传的噱头。 凌雨桐会医,又得皇后娘娘赏识,以她当噱头,再合适不过了。 祁韵咬唇,有点担忧:“不过,星月阁才开了几天就换门头,是不是太大张旗鼓了?” 她以为,闷声发财才是王道。 祁宴侧眸:“大姐,你想左了。” “我们越是直接地暴露出经营情况,越是能让那些贵族掉以轻心。” “啊?”祁韵最近忙得有点晕,一时间思绪没跟上。 凌雨桐笑着道:“大姐,京都,太多双眼睛了。” “有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星月阁,我去坐诊,一天接触那么多人,又有那么多人买米面从铺子里离开。咱们,走不了闷声发财的路子。” “倒不如直接亮出来,叫那些人看个清楚,也让他们误以为,咱家人……” 她点了点脑瓜,晃了晃手指,意有所指。 祁韵眼睛一瞪:“让他们以为咱家人脑子不好使?” “这……难度有点大吧?” 她看看祁宴,四弟侧脸锋利,一双眼黑沉如墨,眼底碎光闪烁,像一匹狼,或是睿智的鹰隼,一瞧就不好糊弄。 视线一掠,她看见凌雨桐,少女唇边勾着温软的笑,但眸光理智,唇角只要略一下压,便十足清冷,丁点儿不像憨态之人。 再有她三弟,泽楷。 唔…… 祁泽楷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冲她笑了下,一口白牙开朗阳光,瞧着,十分好哄骗。 好吧,她收回刚刚的话。 谁要是去骗她三弟,保不齐一骗一个准儿。 凌雨桐将她的动作看入眼中,忍不住轻笑出声:“大姐,你定是忘了一个人。” 她跟祖母对视一眼,低笑:“咱家,还住着一户人呢。我已于前几日就跟赵夫人说好,今日就叫她前去铺子帮忙。” “她,坐主位。” 祁韵眉梢一挑:“哦?” 思绪绕了一圈,她忍不住笑。 赵夫人?现成的脑子不好使。 行。 可太行了! 凌雨桐捂唇:“若有人来试探星月阁虚实,我便装作无知,将她推出去。” “保管那套话之人,当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后,气得……” 祁宴忍不住看向她。 少女这般灵动神态,像是诱人的蛊,将他的视线吸住。 祁韵被凌雨桐说半截留半截的话勾的笑出声,姐妹两个十分欢乐。 唯有祁老夫人,她注意到祁宴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阿宴他…… 孔嬷嬷轻轻按了下祁老夫人的肩。 祁老夫人心一定,抬眼嘱咐:“不论如何,小心行事。” “是。” 众人异口同声。 凌雨桐又去了铺子一趟,看着门口烫金的牌匾,忍不住勾唇。 她甚至期待起,有谁来试探了。 松月皱着眉头:“姑娘,若是那些人不止于试探呢?星月阁虽然没开几天,但这利润……可不低啊。” 凌雨桐早有预料地一笑。 “松月,你觉得什么样的钱财最令人安心?” “当然是揣在兜里的。” 松月毫不犹豫。 凌雨桐笑:“对。那,星月阁若是这样一个存在,那些人还会来找麻烦吗?” “他们巴不得,我们的星月阁越开越好,赚得更多。” 松月一怔。 这时,一道嗓音从背后传来。 “还没明白呢?钱揣在兜里安心,同理,你知道这钱以后是你的,你是费尽心思给自己找麻烦,还是会时常看看,坐等收钱?” 这道女声带着一点哑,松月猛地回头:“绿荷?你怎么来了?” 不是在宫中修养吗? 那日她们料理过喻南寻,就将绿荷送回宫了啊。 凌雨桐似乎并不意外。 绿荷神情一正,到凌雨桐面前,屈膝。 “见过凌姑娘,是皇后娘娘让我过来协助你的,我……” 她咬了下唇,看得出眼底是经过了一番挣扎的,但当她抬起头,她的态度十分坚定。 “先前在宫内,我对姑娘私自上刑的事,是我被仇恨跟小人蒙了心,我……” “若凌姑娘不弃,绿荷日后,任凭姑娘差遣。” 松月震惊地捂住了嘴。 这这这…… 虽然那时她就感受到绿荷的心态变化了,但……她没想到绿荷会这么快就…… 松月侧眸看凌雨桐。 这一刻,她特别想看看姑娘的反应。 凌雨桐轻轻一笑,看不出丝毫对绿荷旧日动手的不满,只是朋友抱怨似的低声道: “你学了三年的鞭子,真的很疼啊。” “就罚你为我涂药直到全好的那天,还得任劳任怨,帮我做事,行不行?” 绿荷红了眼眶。 “行。” “谢过姑娘!” 她要跪,被凌雨桐一把拉住。 “既然要为我做事,就得守我的规矩。首先第一条,就是改掉这动不动就跪的坏习惯。” “明白?” 绿荷重重点头:“明白。” 她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看着凌雨桐含笑的眼睛,她的心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坚定。 凌雨桐,真的是懂她的。 她的恨,她的偏执,她的脆弱,都被对方毫不嫌弃,不计前嫌地接纳。 松月低声道:“那,姑娘,星月阁能成为那样的存在吗?” 让那些人将铺子视为己有,又不立即占有,难啊。 这其中的度…… “能啊。” “难道,你不信我?” 凌雨桐勾唇轻笑,眼底的光漂亮地晃人眼。 松月晃动的心忽的就静下来。 她情不自禁微笑:“信。” 第73章 梅开二度 赵夫人今晨来得特别早。 这三日,她日日关注星月阁的营收,每天看着进出星月阁的无一人空手,她乐得眼角褶子都要笑出来了。 所以,一到了她跟凌雨桐约好的时间,一大早,星月阁刚开就看见了她的身影。 凌雨桐唇角弯了弯,说道:“铺子里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您来了就坐在刘掌柜身边,大家都听您安排。” “然后这两天呢,皇后娘娘那边还需要我去诊脉,所以铺子里的看诊要暂停一下,刘掌柜已经挂出了公示牌,若有人问起,就说等我归来就好。” “只有一点,亭越一人,是不单独为病人诊脉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门前的牌子,上面“看诊不成,铺子白送”八个大字清清楚楚,赵夫人一看,顿时一个激灵。 本还想着,若是凌雨桐不在,她不看诊了,没有新的病人,就没有人感恩戴德地买米面了,到时候,凌雨桐收的徒弟亭越,据说悟性不错,兴许能顶上。 现在,她那点儿小心思被自己狠狠掐灭。 她怎么能忘了,凌雨桐当初开铺子可是放过狠话的,看不成病,铺子白送啊! 这可都是大把大把的钱,叫她白送? 下辈子吧。 这辈子绝不可能。 赵夫人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亭越,凌雨桐微微笑了。 夫人虽然蠢了些,但涉及利益,还是勉强能有几分谨慎的。 这就够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凌雨桐交代完后,就带着绿荷上车,松月则是被留在阁中。 赵夫人扭着腰身,唇角勾起个笑,大摇大摆地,像君王视察领土,一圈圈在阁中转悠。 刘掌柜眼神一闪,心中掠过一丝好笑。 姑娘上哪儿找来这么蠢的妇人,又蠢又贪,竟是完全合了姑娘的后续安排。 …… 皇后按住额头,脸色微白。 “近日,有些头晕。” 凤印于这月传回了她手上,事务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每日劳累,就是喝进补的汤药都难以恢复元气。 凌雨桐正在搭脉。 她的眉头缓缓蹙起,抬眼时,眼底已带了冷意。 “娘娘,您还记得曾中过的毒吗?” 皇后一顿,眼皮撩起来,下颌紧绷。 她眼中透出一点猜测的光,凌雨桐微微点了点头:“梅开二度。” 这是又一次,皇后娘娘中毒。 虽然与上次的毒性表现有细微不同,但凌雨桐知道,这绝对是那份毒无疑。 她已经低眸在准备银针,桂嬷嬷眉头紧锁,迅速走出去吩咐要热水。 皇后娘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次,是什么诱发的。” 猫儿雪球近日吃东西多了犯懒,趴在窝里睡觉,几乎都不见猫影儿。 桂嬷嬷回来轻轻摇头,已经将殿内的一切都瞧了个遍。 凌雨桐抿唇:“娘娘,最近是否批阅了太多后宫文书,臣女请求冒昧,想一观凤印,您……” 谁知,皇后直接抬手:“桂嬷嬷,去将凤印取来。” 凤印华丽大气,小小一个拖在掌心大的盒子里,看着就很尊贵,叫人不敢亵渎。 空气中飘着很淡的味道,凌雨桐脸色一变,抬手就扣上了凤印的盖子。 她的表情让皇后微微抿唇,眼神深了深。 “怎么?” 凌雨桐垂眸:“娘娘,最近两日不要碰凤印了,虽然只有浅淡一点味道,但我不会错认,这样的气体,对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不利。” 她顿住了没有往下说,但皇后已经明白了。 殿内的气势都仿佛冷了几个度。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却感受不到一丝燥热,尽是心寒和冷漠。 桂嬷嬷眼神颤抖,她们当然相信凌雨桐的医术。 “娘娘,上一个执掌凤印的,是万贵妃。她……” 显而易见。 娴妃不会做这么蠢的事,而这凤印经了万贵妃的手,再递到她宫里,下手的人根本毫不掩饰。 就认定娘娘宫里的人不会发现吗? 凌雨桐抿住了唇,颇有些不解。 后宫之中明枪暗箭多,她是知道的,但是明到这个份儿上,也太…… 她抬眸去看皇后娘娘。 只见皇后脸色幽暗,嘴角缓缓勾起个冰冷无情的笑。 “万紫缨,你可真是活腻歪了。” “既然这样,看来上一次也是你。” 手缓缓抚摸上肚子,猩红的寇丹色彩映出形如鬼魅的颜色,皇后冷笑:“敢动我的孩子,你找死。” 凌雨桐垂下头。 心道,这次,皇后是真的气狠了。 皇后对这个孩子的看重程度,甚至远远高于她自己的安危。万贵妃撞到这个节骨眼上,只能说是倒霉。 那药她确认过了,若是皇后没怀孕,不过就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最多算作拎不清身份的挑衅。 但,偏偏皇后有孕,药中又有一味,是对孕妇极为不利的。 这仇,深了。 这时,她忽然反应过来,她所学的医术派系,与方太医不同。 若是以方太医诊脉的频率,怕是要等到毒性深了,在皇后身上造成不可逆效果后,才能被诊断出来。 到那时可就…… 凌雨桐抖了一下,低声把自己的发现说了。 果然,皇后脸色更冷。 但对着她,却是温和的。 “这次,多亏你了,雨桐。” 桂嬷嬷心领神会地去内室取了一样东西,满面笑容的交到她手上。 打开盒子时,凌雨桐整个人一怔:“这……太贵重了。” 却听皇后轻轻一笑,嗓音恬淡:“本宫听闻,你在星月阁坐诊,这盒子里的东西,并不值几个钱,但却是本宫对你的看重,聊表心意罢了,收下。” 凌雨桐只好应下。 她明白皇后口中的不值几个钱是什么意思。 御赐之物,不可买卖。 可不是不值几个钱嘛。 不过,也因此,她似乎又多窥得几分皇后对圣上的态度。 真的,算不上好。 入夜。 宫门下钥时,宫内一片寂静。 暗处俯冲过一只飞鸟,惊扰了屋檐上的瓦片,阮傅眉眼一弯,语气意味不明:“今夜,是个不眠夜。” “你可瞧见她了?” 宽阔的手掌一下下顺着鸟儿的羽毛,阮傅关上了窗户。 第74章 臣定当竭尽全力 次日上朝,殿内的气氛是肉眼可见的沉默无声,压抑得很。 喻惊鸿中气十足地自荐:“这差事那般艰难,不如便交给臣去做,臣不惧险阻,愿为圣上效力!” 圣上搭在龙椅上的手臂微微动了下,视线看着一旁垂头的祁宴。 他没理会喻惊鸿,径自点道:“祁宴,你认为此差事如何啊?” 喻惊鸿一惊,他眉眼掠过一丝不爽,完全没预料到圣上会忽然点祁宴的名。 明明往日,这些“难办”的差事,只要有人主动请缨,就会落到那人头上。 祁宴眼皮一撩,抬眸。 一身礼仪完美的挑不出一丝错,他长身如玉,双手一合,弯腰道:“回禀圣上,臣对此差事并无特别看法。” 不过是一个出行探访的差事,即便要查的人麻烦了些,也不过费些功夫罢了。 没什么特别。 圣上的指尖抬起,落下。 面上表情透着股莫名的味道。 “哦,是吗?” 圣上眼睛一眯:“那,不如就你接了这份差事,出行回来,交给朕一份满意的答卷。” “可能做到?” 祁宴还没反应,喻惊鸿先是一惊,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这份差事怎么能让祁宴去接?这可是他心心念念,好不容易算计来的机会。 哪有那么多困难的差事?就算是有,也不会困难到几乎没人想碰。 还不都是暗箱操作来的。 圣上这样问祁宴,难道是瞩意让他去? 不行! 煮熟的鸭子都快进嘴,怎么能飞了? 喻惊鸿不再淡定,张嘴就要提议。 祁宴刚好抬眸,瞥见喻惊鸿的表情。 他眼神微微一闪。 哦?有猫腻? 于是,赶在喻惊鸿插话之前,他就抬眼看圣上:“若这份差事圣上交由臣来完成,臣定竭尽全力。” 他的话并没有说满。 圣上眼眸微眯。 都是常年玩文字游戏的人,这还能听不懂呢? 喻惊鸿抓住机会,立即道:“启禀圣上,这样的差事祁宴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怕是经验不足,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祁宴眼里就掠过一丝嘲讽。 太心急了。 必是有鬼。 哪有不好的差事抢着上的?就算是要传扬好名声的臣子,办差也有个挑头。 果然,圣上脸色也微微一沉。 往日,他觉得喻惊鸿很有分寸,又懂得主动揽下别人不想做的差事,官位不高,但这待人接物的手段,是个灵活的。 而今…… 多疑的本性让他微一蹙眉。 祁家平复之后,他还没给祁宴正式安排过差事,如今刚好撞上来一份难搞的,他自然就想到祁宴。 是的,他心气不顺,就要逮着祁家人来开刀。 但喻惊鸿的态度…… 喻惊鸿忽然一僵。 从察觉到圣上目光的那瞬,他就明白过来,他太着急了,以至于露了一些马脚。 不过,还有的救。 他当即就是一个深拜:“臣觉得,祁宴既然没有这份经验,那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少年人多闯性,定能将差事做好!” 他硬着头皮夸祁宴,给祁宴脸上贴金。 祁宴眼底冷嘲,这下,他完全确定了,这份差事有问题。 怕还是……有人颇费了番心思的。 他轻轻一笑,没有顺着喻惊鸿的意,刻意推脱,而是装作为难地抿唇。 还特意看了眼喻惊鸿。 “臣不才,能得到这样的信任,圣上,臣愿意主动请缨,揽下这份差事。” 圣上顿时勾唇。 “既然这样,祁宴,你即日出京,速去速回。” 他很满意。 而喻惊鸿,他脸上笑着,眼底冷光乍现。 下朝后,祁宴眼中掠过一丝嘲意,似是想到什么,脚步一转,走向喻惊鸿。 “方才多谢喻公子为我说话。” 喻惊鸿扭头。 祁宴脸上挂着优雅矜贵的笑容,眼中带着一丝真诚。 但他嘴角略向下压着,又显出几分嘲像。 这让喻惊鸿一时竟拿不准……祁宴是在说真的感谢,还是……故意来恶心他的。 “无事。” 喻惊鸿这么不冷不热地回道。 祁宴表情未变,他眼睛四下看看,状似不经意地问:“诶?近日,倒是不见喻二公子,他去了何处?” 喻惊鸿不可思议地一滞。 他鼻子险些气歪了! 当着他这个嫡出的面,问那个庶出最近干什么去了,岂不是在啪啪打他的脸? 而祁宴脸上的表情,好像是真担心这回事儿似的。 祁宴担心个鬼! 胸膛剧烈起伏,喻惊鸿冷冰冰咽下这口气:“我不知。” “若无事,我走了。” 若是怕圣上知道他在差事上动的手脚,方才在殿上,他定是要据理力争的! 好好一个肥差,他好不容易借了信息差,费尽心思让其变成谁也不想碰的苦差,准备自己美美享用成功果实。 结果,他没算准圣上的心,还叫对头祁宴白捡了个便宜! 对头…… 喻惊鸿大步走远。 祁宴缓缓勾起个笑,现在,他眼底还哪有一丝真诚谢意? 祁家跟喻家,这次是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且看谁棋高一招。 另一边,星月阁内。 赵夫人扭着腰来回走,见着人就跟人攀谈几句,百姓们被她花哨的语言迷惑,还真就一口一个老板地叫。 几乎今日每个进了星雨阁的百姓都被灌输了这一概念,十足的离谱。 刘掌柜将一切看进眼里,缄默不言。 松月也眼观鼻鼻观心,任由赵夫人去显摆,她是如何如何教导凌雨桐,又是如何如何先把这铺子撑起来。 大胆,大度,有远见的形象,算是叫赵夫人短暂地立住了。 孟泰踏进来时,一听赵夫人的话就愣了。 “这星月阁,不是祁家的产业吗?” 一句大实话从他口中说出,赵夫人要继续显摆的话头一停。 整个人都僵了。 孟泰却不管她那么多,他快速道:“亭越小友可在?我来,是想为囡囡取药。” 嗓子不是一日就能好的,他们家不缺钱,自然要囡囡全程被最好的看顾着。 赵夫人一听,摇钱树? 方才微妙的停滞早已不见,她勾起唇,完全不计前嫌地为孟泰引路。 围观了一切的刘掌柜:“……” 好家伙,能屈能伸。 松月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她只管做好姑娘的吩咐。 此时,星雨阁外面,蹲点儿的陈家四兄弟:“……” “就这个赵夫人?吹得跟什么似的,她能是星月阁的老板?” 第75章 逮着一人薅羊毛 那天他们可瞧得清楚,星月阁众人都听那位凌神医的吩咐。 哪有今天这位赵夫人的事儿? 但今日,凌神医没出现。 陈家四兄弟决定再等等看,先不禀报,但其他家的并不是第一天就蹲点星月阁,对凌神医在星月阁的话语权没有直观了解。 雪花般的信息碎片地传往各家,赵夫人成功地当了一天烟雾弹,来回走脚都疼了,却是一句怨言没有。 当晚,凌雨桐回府就看见赵夫人龇牙咧嘴地回来,可眼角却是带笑的。 她心下一哂,这赵夫人,倒真是个人物。 她主动走过去,将手中的盒子给赵夫人看。 “夫人,这个啊,是我今日进宫时,皇后娘娘赏给星月阁的。” 青葱指尖微微一抬,就露出里头漂亮的珠宝,耀眼得很。 赵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 一身的疲惫都在这时候忘了个干净,眼睛净锁着珠宝了。 这时,凌雨桐神色纠结,低低道:“可是,这太贵重了,您是长辈,可否替我参谋一二,这珠宝能不能摆在阁里。” 赵夫人一听,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摆啊!” “怎么不摆?” 有过一次被御赐之物坑的经验,赵夫人这次眼尖地瞧见珠宝上的烙印。像这样珍贵的物件,不摆到阁里充门面,难道放在府上落灰? 多可惜。 凌雨桐看着赵夫人表情,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的嗓音仍然含着一丝犹豫:“当真要摆,会不会……” 赵夫人眼一抬:“自然要摆!娘娘赐给星月阁,那就是阁里的东西,咱们不摆,才是不给娘娘面子呢。” 说着,她就上手想端那盒子。 凌雨桐手上力道一松,任赵夫人轻巧接过。 “这安放的事儿啊,雨桐你交给我,我定做得妥妥当当!” 珠宝盒子一盖,赵夫人抱得更紧了。 没给凌雨桐多说话的时间,赵夫人就笑着走远,还悠闲地哼着小调,自在得很。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酥酥麻麻,略带沉意。 凌雨桐一怔,扭头就看见了祁宴。对方身姿清正,正从人高的假山后走出来,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踱步到她面前,目光瞥了一眼赵夫人离开的方向。 “薅羊毛的水平不错啊。” “任劳任怨,尽心尽力?” 说着,他忍不住又笑出声,在黑夜中,他的眼眸透出好看的光影,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凌雨桐也勾起唇。 她歪歪头,动作颇为俏皮。 “好哄的羊儿好干活,你不知道吗?” 她的视线掠过祁宴,不着痕迹地移开些许。就在她反问后,对方脸上的笑意更浓,本来锋利的面容染上温柔,就像铁尺也化作绕指柔了一般。 属实叫她……难以招架。 她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祁宴是她四弟,她得收敛着点儿。 这时,祁宴低咳一声,正色道:“今日上朝,圣上给我安排了差事,明日就要出京。” 凌雨桐一顿。 “很急?” 祁宴抿唇:“是的,很急。” 关于他对这份差事心中的猜测,祁宴并没有说。 他只是道:“我不在京城的时候,对星月阁蠢蠢欲动的人可能会出手,你……” 凌雨桐弯唇:“我明白的。” 他既然没说,她便也不多问,只认真地看着他,道一声:“保重。” 祁宴微微点头,同样认真地应答。 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印出她的影子,清醒又独立。 她的身上似乎蜕去了一切少女该有的天真烂漫,但微笑时,仍灿烈明媚,令人心颤。 若没有她,也许,他不会这么轻易选择离开京城。 天上寥寥几颗星辰,看起来十分孤寂,就如同他们要走的路,在不能相伴时,只能先闯过自己眼前的阻碍,再论其他。 次日,祁宴早早出行,星月阁照常开门。 只是,今日的客人有点儿多。 一大清早,先是陈秋水来了一趟,问凌雨桐是否在阁中,得知她待会儿过来,便坐在一旁等待。 凌雨桐戴着面纱,从后面的门进了阁中,刚要跟陈秋水说话,阁中就迎来了好几位穿着打扮皆不俗的女子。 一行女子浩浩荡荡,连她们身后跟着的侍女,都穿戴不俗。 赵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惊意,紧接着就是嫉妒。 那些女子身后跟着的侍女,都比她身上的行头要鲜亮! 陈秋水并不在意这一番闹剧,他此番来,是有正事要找凌雨桐的。 但话未开口,就有人来扰,正是方才第一个走进阁中的女子。 赵夫人手上的珠宝都没放下来,就听女子娇娇地说:“听闻你们阁中有神医,还是位貌美女子,她在哪儿呀?我想见见。” 这说话的腔调,赵夫人听了就不喜欢。 她随意道:“要找我们雨桐的,都是生了难治的病的,这位小姐瞧着,倒也不像身体有恙啊。” “你这妇人怎么张口就没规矩?” “这几日,凌神医的名声传得这样广,我心里敬重来拜会一番,怎么就成了有病了?” “你没认出我是谁吗?” 女子扬起下巴,她头上簪着漂亮的芙蓉钗,态度趾高气昂,但说话的声调却娇得厉害。 赵夫人被问得一愣。 她哪儿知道这小姐是谁? 左右就是位贵女呗。 女子半天没听见想听的答案,不爽地跺了跺脚,十足的娇纵。 凌雨桐抬眼看见陈秋水表情,忍不住笑了。 这一脸的头痛,有故事? 老是被陈秋水逗,她这回也得扳回一城。 当下,凌雨桐直接扬声呼唤:“外面那位小姐,是户部尚书萧大人之女吧?” “松月,撩开帘子,请萧小姐进来。” 陈秋水的眼神登时一变,原本沉闷无语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四处乱找着,似乎……要找地方藏起来。 凌雨桐掩唇一笑,低声调侃:“陈御史这是做什么?” “好似那萧小姐是洪水猛兽一般。” 陈秋水瞪她一眼:“你可真是好利的眼色,她是不是洪水猛兽我不管,你得赶紧给我找个地方藏!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呀,秋水哥哥,我要不是来寻凌神医,恰巧遇见你,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啊?” 娇娇的女声传来,陈秋水身体一僵。 第76章 娇娇女萧宝珠 恰巧? 谁信这份恰巧啊? 萧家的宅院可跟星月阁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而且,萧家人无病无灾,身体倍儿棒,哪儿用得上看医呢。 陈秋水跑不了,一张俊脸拉得老长。 凌雨桐抬眼望过去,头簪芙蓉花的,想必就是萧小姐了。 户部尚书萧大人只有这一个女儿,平素宠得如珠如宝,就连名字,也与珠宝沾边。 萧宝珠。 在凌雨桐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观察凌雨桐。 眼前坐着的女子耳挂轻纱,容貌看得影影绰绰。但仅从露出的眉眼,她就足够窥见凌雨桐的美。 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凌雨桐的美,却最先体现在她的气质上。 如高山白雪,叫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萧宝珠倨傲的态度忽然就收了收,但神情却更警惕了,这样的美人,陈秋水特意来找,他不会是…… “住脑!” 陈秋水一回眸,就看见萧宝珠脑补太多的表情。 他就知道! “我跟凌姑娘是有公事要谈,你不要想太多,更不要回去告诉你父亲。” 萧宝珠扁扁嘴:“但是你喊她凌姑娘?” “这么亲近……” 她的嘴撅的可以挂油壶,凌雨桐眼神一闪,明白过来,对方是把自己当成情敌了。 这锅她可不背! 凌雨桐眼瞧着陈秋水眼睛一亮,心里一咯噔,赶忙抢着道:“萧小姐不要误会,我跟陈御史不过是病患和医者的关系。” 与此同时,陈秋水扬眉:“是啊,我就是喊得亲近了些,但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你要硬是怀疑,我保不齐……就想有点关系了。” 萧宝珠:“……” 她嘴撅的更厉害,不爽得很,看凌雨桐的眼神更警惕了。 凌雨桐头顶划下三条黑线。 “麻烦两位,都说正事。” 萧宝珠抢先道:“这位凌小姐,你好大的威风,本小姐往你府上递了请帖,你竟接也不接,就回绝了,让本小姐在众多贵女面前丢足了面子!” “怎么,你难道瞧不上本小姐?” 凌雨桐满脑袋问号。 她侧眸看松月,问:“萧家请帖?我怎么没有印象。” 松月皱眉回想,低声道:“那日,您进宫了。走前特意交代过,什么事都要先推掉,皇后娘娘那边要紧。” 凌雨桐点点头,看向萧宝珠:“抱歉,那日我确实这样交代过,也确实在宫里待到很晚。” 一边是皇后娘娘,一边是尚书家的小姐,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比较。 萧宝珠一听就知道自己理亏,但一看见凌雨桐气定神闲的模样,她就心里生气,忍不住不依不饶。 “那你从宫里回来,收到请帖的下人不会跟你讲明吗?” “定是下人传达信息不到位,你则根本没放在心上!” 萧宝珠咄咄逼人,松月皱眉:“萧小姐,姑娘昨夜回去已经很累,今晨又起来送祁公子出京,是我自作主张,没让门房打扰姑娘,您要怪,就……” 萧宝珠眼一横,娇俏的嗓音在此刻显得那么凌厉。 “我跟凌小姐说话,你一个奴婢,哪有插嘴的份儿。” “闭嘴。” 松月一滞,她也明白是她太心急了,但是,萧宝珠的态度,她…… 凌雨桐朝松月甩了个安心的眼神,看向萧宝珠时,脸色冷了一度。 “萧小姐若是以这样的态度邀请我,我看,也没有去的必要。” “既然你不是为看病而来,就请出去吧,我与陈御史,还有事要谈。”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萧宝珠气得瞪大了眼,头顶的芙蓉钗都晃荡着,随她的怒气左右摇摆。 陈秋水看不下去,忙给跟着萧宝珠的侍女使眼色。 “哎呦,我看你家小姐有点不舒服,想必是天气炎热,要中暑了,隔壁有冰,快扶你家小姐去歇息一会儿。” 他一吩咐,侍女下意识抬起手,就要去扶萧宝珠走。 凌雨桐眼神一闪,将这样的细节记在心里。 她寻摸着他们两人的身份,一个刑部尚书之子,一个户部尚书之女。 “我不走!凌雨桐她不尊重我!” “秋水哥哥就知道赶我走……” 但最终,萧宝珠还是被侍女拽了出去。 凌雨桐狐疑地看陈秋水一眼,低声道:“萧小姐对你的态度……你们两家不会有婚约吧?” 陈秋水浑身一僵。 松月斟茶的手一抖,险些把茶水洒出来。 陈秋水盯了凌雨桐好一会儿,肩膀缓缓塌下来,道:“倒也不是特别难猜,只不过,这个婚约没公开,也就贵族圈层的人知道。” 松月的眼神恍惚了下,唇抿得紧了些。 茶倒好之后,她低着头立在凌雨桐身后,过于安静的表现,惹得陈秋水看了她一眼。 凌雨桐耸肩:“怪不得,一见我就满心敌意,稍微一搭腔,娇女脾气就收不住了。” 陈秋水忍不住笑:“你倒是特殊,旁人知道我跟她有婚约,恨不得避着我走,你倒好,直接给人怼生气了,还下逐客令?” “那不是刚好,给了你机会,把人架出去。” 凌雨桐随意回。 她示意松月把门关严,嗓音冷静:“好了,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正事准备什么时候说?” “你不说,就也快点走。我可不想招来娇娇女的妒忌。” 陈秋水无奈,这条信息,他本就有些斟酌。经萧宝珠那么一闹,心里凝重的氛围散去了些。 “祁宴这回领的差事,怕是动了喻惊鸿的利益。喻惊鸿只要不是蠢,就一定会在祁宴出京时,对祁家动手,包括但不限于你们家。” 凌雨桐一怔,喻惊鸿,喻家? 陈秋水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知道。 他惊讶抬眉:“祁宴没告诉你?” 喻惊鸿可不比喻南寻,他是实实在在手里握着权力的人,有喻相的关系在,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样的人若存心对祁家动手,女眷就算了,男丁绝对是对方重点针对的对象。 周朝的文武两道,可不是齐头并进的和谐关系。 凌雨桐抿唇:“我确实不知,但我大概知道,他为何不说。” 她是女眷,哪怕如今一人撑着星月阁,被诸多贵女嗤笑,在喻惊鸿眼里,也就只是一介女流罢了。 不足为惧。 所以,她不跟喻惊鸿对上才是最好的自保手段。 但……她不想。 祁宴不知道她跟喻家早在前世就不死不休,但她不会忘记。 更别说,喻家现在,还一人未损。 第77章 姑娘的温柔 “知道了,然后呢?” 陈秋水看着她,眼神有几分狐疑。 “祁宴就真的没安排些什么后手?要知道,他这一离京,就是整整五日。” “就这般,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才能如期在第五日夜晚归京。” 凌雨桐默然,这般的话,天数不算短了。星月阁的一切还没稳下来,她还需好好筹划。 见她沉默,陈秋水挑眉:“总之,你心里已经应当是有主意的,我不过是前来提个醒,卖个好。” “至于旁的,嗯哼。” 他眼睛眯起来,不继续说了,好像这样就能勾的凌雨桐心痒痒,主动去问他一样。 但凌雨桐偏不。 这样的小把戏,她才不傻。 她只轻飘飘看了陈秋水一眼,低低应了声,再没有旁的话了。 这操作,直把陈秋水憋得难受。 话都到嘴边了,就想看眼前人求他一求,谁知道,对方不吃他这套。 心中憋闷,他视线转悠着,看见了藏在凌雨桐身后的松月。 “松月,你看看你家姑娘,一点儿也不愿意接我的话茬,真是毫无风趣可言。” “不能惯着她!” 松月一怔,她走出来一步,低声问:“陈公子,记得奴婢的名字?” 陈秋水飞扬的眉眼一顿,忍不住失笑。 “松月姑娘这是哪儿的话,我还能记不得一个名讳不成?” “不必太拘束,我既来了凌姑娘这儿,就不以官身压人,松月姑娘寻常自称我即可。” 松月微弯唇角:“嗯。” 凌雨桐一抬眼:“你倒是熟稔。” “可惜了,我最讨厌话说半句的人,吊着人心神,忒不痛快。” 这话一出,陈秋水脸色一僵。 他无奈摆手:“我只是想说,凌姑娘若需要援手,派人到我府上递消息即可。” “陈家,断不会袖手旁观。” “但姑娘若是不提,陈家也不会多管闲事。” 他微微一笑,眼角似带着风流韵。 凌雨桐颔首:“那先提前谢过了。” “不过,我有一疑问未明。” “陈家为何帮我们?” 从在宫里时,陈秋水给她递消息,她就感觉出来了,陈秋水的立场,一直是陈家,而不是个人。 她是给他们家老太太调过一次药方,但这真的是举手之劳,不可能惹得陈家一次又一次地帮她。 也许,陈家和祁家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她没发现? 对她的疑问,陈秋水眨了眨眼,笑了。 “现在帮你们,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折扇,笑着抖开挥了挥。 “你们家可还没有真正的太平下来,这满京城的人,都盯着呢。” “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们若切切实实帮了你们,待你们重回往日荣光,可不得欠陈家一个人情。” 他的笑意带着一丝狐狸似的狡黠,说的也句句在理。 这意外坦率的态度也叫凌雨桐十分舒适。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莫名觉得,这人没说实话。 或者说,是只说了一部分真话。 不过…… “行吧。”凌雨桐勾唇。 反正,陈家对他们家没恶意就好。 有些消息,她得来不便,祁宴又不在京城,陈秋水这人,倒是真成了最佳的消息渠道。 尽管人情债难还,但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秋水轻轻一笑:“所以,看在我这么坦率的份上,给个便利?” 凌雨桐抬手一指身后的门,那道门隐蔽,同样能从阁中出去。 足够他避开萧宝珠了。 陈秋水笑了声,迅速闪人。 待桌上的茶水都换过一道,凌雨桐才抬眼吩咐:“松月,把前头的门打开。” “是。” 门一开,果然,萧宝珠没走。 她探头探脑地过来,眼底还藏着一丝嫉妒。 秋水哥哥跟她都没有单独待过这么久! 凌雨桐抬眸,语气莫名:“你怎么还没走?陈御史已经离开了。” 萧宝珠一滞。 想好的话被强行堵在喉中,她瞪大了眼去望内室,桌案前只有凌雨桐跟她那个讨厌的婢女,根本没有她的秋水哥哥。 萧宝珠鼻子都气歪了,当场娇喝出声。 “我的秋水哥哥呢?” 捕捉到她称呼的变化,凌雨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抬起眼,疑惑的表情那么真实。 “嗯?我方才不是说了,他离开了。” “瞧你的样子,该是一直在外面的,难道没看见他?” 萧宝珠呼吸一窒。 凌雨桐眼睛里的情绪太真实,她下意识扭头,难道真是她一时没注意,秋水哥哥溜了? 她气恼地跺脚。 他就知道避着她! “哼!我警告你离他远一点,我跟秋水哥哥有婚约的,他就算再避着我,等一年后,我们也会成婚!” 凌雨桐表情不变,抬手:“慢走不送。” 她可没心思应对娇娇女放的狠话。 萧宝珠更气了,刚好看见松月,她的火都冲着松月撒去。 “还有你,别想对我的秋水哥哥动歪心思,我都看着的!” 她愤愤转身走了,来时带着一群贵女,走时,形单影只。 并不是每个贵女都愿意陪她玩围追堵截陈秋水的游戏。 松月眼眸微颤,心里的涩意逐渐扩大。 凌雨桐没有回头,轻声道:“别理萧宝珠,她是被惯坏的娇娇女,陈御史并不喜欢她。” “过度的追随,非但不会让人喜欢,还会引来厌恶。” “同理,过度自卑,原本明亮的闪光点也会变得黯淡。” “懂吗?” 松月的心狠狠一颤。 只这几句提点,她就明白,姑娘怕是知晓了她的心思。 她下意识要跪,耳边却听见一声叹息。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也同你说过,无事不必跪。” 她的眸光温柔地治愈了松月动荡的心。 松月眼眶一酸,低低应了声,不再跪了。 她本是黑暗之人,是姑娘将她拉进了光里,再才是她遇见了想追随的光。 京城外,烈日之下,一队人马缓缓行进。 祁宴驾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几步之遥就是县令府的大门。 祁宴翻身下马,衣袍垂下来,一派年少风流。 他声调微沉:“高县令可在?臣奉命来此,特查百姓税收一事。” 第78章 御池冷嘲 “高县令可在?” 祁宴提气,又说一遍。 长列的队伍就站在县令府前,一遍不应又喊一遍,县令府上的人没法装听不见,无奈只能打开了门。 门房的人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态度横得很。 “你们不赶巧,我家老爷正在午睡,换个时辰再来!” 说罢,门房就要狠狠关上门。 但他的动作猛地一滞。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扒着门边,门房眼神一颤,抬眸对上如狼的视线。 祁宴冰冷地扯了扯唇:“我等奉圣命而来,你便以这理由搪塞我?” 门房背后一凉,但脸上仍维持着不耐烦神色。 “我家老爷真的在午睡,我没有骗你们。” “至于你们说,是圣上派来的人,敢问圣旨呢,圣谕呢?” “实不相瞒,以我家老爷断案的铁血无私,隔三差五就有人说奉圣命而来,但其实呢,什么也不是,都是假的。” 门房越说腰杆子越直。 “没点儿凭证,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跳脚!” 祁宴眼眸略沉。 不过,他却挑高了唇角。手上一个使力就推动了门板,门房根本支撑不住他推门的力,倒退了好几步。 “你怎就知道,我们没有凭证?” 他气定神闲,说话间带有无穷声势,气势灼人。 门房眼神一闪,忽然就慌张起来。 不会吧? 大门已经被开了很大一条缝,祁宴抬脚就踹,与此同时,他目光冷厉,掏出怀中腰牌。 金灿灿的腰牌在太阳下闪耀出光芒。 门房瞳孔一缩。 这是京城校场的腰牌! 他身子剧烈一颤,那金灿灿的光泽和刻印,绝无可能伪造。 虽然他们这里不是京城,但也听过京城校场的名声。 在那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样一块纯金的腰牌的,那得是二品以上的武将后辈才有此殊荣。 越想,门房越是慌张。 他窥着祁宴的脸色,那这人,会是谁? “怎么,愣在这里不通报,是等我一间一间的去寻高县令身影?” 祁宴冷声道。 他收回了腰牌。 门房一个激灵,忙换了一副态度,疾跑去通报。 高县令的到来十分迅速。 一来,腰就没直起来过,态度放的十分卑微。地方官跟京城贵族的差距俨然是被他表现了个透彻。 祁宴微微皱眉。 这位高县令,果然难搞。 看似事事卑微,请求他的意见,但实际上,一旦他问及关键问题,对方就打太极躲避,嘴严滋合缝,一丁点消息都没透出来。 联系到之前朝堂的事,祁宴眼神一闪。 他敢肯定,这位高县令已经被喻惊鸿提前授意。 高县令笑得温和:“可需要下官为祁公子安排住处?” 祁宴抬眸:“嗯。” 他捕捉到高县令眼里极快掠过的情绪,心道,那就看看,对方要怎么做。 拖字诀不可能,他就来这么几日,就算要敷衍他,对方也得记得圣上规定的时限。 五日之期。 宫中。 凌雨桐放下诊脉的手,露出个放松的笑意。 “娘娘,没事了。” “经过这几日的调养,毒素已经尽数清除。不过在表象上,您略显苍白,也许可用于迷惑。” 皇后抿唇一笑。 她摸了摸肚子:“辛苦你了,雨桐。” “这两日白天你便跟在本宫身边吧?御池的荷花开了,你陪本宫一起赏。” “顺便,招招某些人的眼。” 凌雨桐唇角一弯,柔声应下。 她自然知道,招人眼才是正事,荷花才是顺道赏的。 “臣女下去做些准备,随时听候娘娘安排。” …… 万贵妃不信邪地问:“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昨日才又抢走了圣上,皇后今日就有闲心去御池赏花?” “她脑子……” “娘娘,慎言!” 李嬷嬷忙厉声道。 万贵妃撇撇嘴:“不说就不说,那个老女人,谁愿意搭理她呀。” 说着,她娇笑一声:“就连圣上都嫌她无趣呢,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来了我宫里。” 她眼珠子一转,指挥李嬷嬷。 “去,把宝珠接进宫里来,御池的荷花开得那样漂亮,当然要跟我表妹共赏了。” 李嬷嬷心下一紧:“娘娘,那毕竟是皇后,荷花并不止开在一时,您……” 万贵妃原本笑着的眼忽然冷了下来。 她眼睛一横:“怎么,本宫去赏荷花,还要挑时候?” 李嬷嬷心中发苦。 她明白,娘娘这样说,就是非去不可了,谁劝也没用。 无奈,她只能应下。 …… 夏日荷花最是清雅,长长的根茎长在水里,露出水面的,是最干净的花叶。 皇后姿态闲适,身旁有宫女打着扇,侧头招呼凌雨桐。 冰块和冷水镇过的水果都散发着悠悠凉气,驱散心头燥热。 一阵脚步声传来,隔老远凌雨桐就闻到了脂粉味。 啧,来了。 人还未到,声音先至。似乎生怕皇后听不见她们是凑巧来的,她们说话的声音特别大。 见到皇后时,万贵妃的演技十分浮于表面。 皇后翻了个白眼。 她跟凌雨桐对视一眼,这一刻,两人的脑电波好像对接上了似的,都觉得: 万贵妃就这水平?她是怎么勾到圣上的。 凌雨桐还在寻思,就感受到萧宝珠不太友善的眼神。 “贵妃表姐,就是她!” “她对我的秋水哥哥有意思,要抢走他呜呜呜……” 凌雨桐一怔,回眸一看,萧宝珠已经满眼泪水。 这,说哭就哭? 万贵妃当即横了她一眼。 行过礼后,阴阳怪气道:“你就是祁家的养女吧?怪不得不懂规矩,连旁人定了婚约的夫君都要觊觎。” “怎么,祁家老二死了,你就操心自己没人要了,抓紧找下家呢?” “真是没见过。” 连珠炮似的,万贵妃满脸不屑。 她拍了拍萧宝珠的手,大声安慰:“放心,表妹。那凌雨桐,一丝一毫都比不上你。” “你的秋水哥哥呀,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的。” “呵。” 不等凌雨桐回呛,皇后就冷嗤出声。 “万贵妃的眼睛似乎有点不好使呢。” “不然,怎么就敢在本宫面前议论秋水的不是?” “他是本宫的弟弟,要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由他自己决定。” “萧小姐既然对秋水这么不自信,我看,秋水若不称了你的意,反倒不美。” 第79章 皇后发落 萧宝珠陡然僵住。 细细密密的冷汗直从后背往上冒,她冷得一个激灵。 糟糕,只记着跟表姐诉委屈了,忘了皇后才是她以后嫁过去要尊敬的姐姐! 她跟秋水哥哥有婚约是不假,但皇后娘娘还是秋水哥哥的亲姐姐呢! 要是因此而厌了她,就是她地位不低,也别想再嫁给秋水哥哥了。 想到这儿,她忙低头跟皇后娘娘认错。 “娘娘,臣女不是故意口出狂言的,臣女……” 皇后直接摆手,让她消音。 她瞥着站在面前不远处的两人,只见她们几乎是一脉相承的娇贵劲儿,看一眼就觉得厌烦。 直到扭过头瞧瞧凌雨桐,她不快的心情才好转些。 万贵妃似是不怕冷场,摇着扇子走过来,婀娜多姿。 “娘娘可介意,臣妾坐在这儿,一同赏花?” 皇后眼眸一眯,在万贵妃屁股都要挨着凉亭凳子时,对凌雨桐使了个眼色。 于是,万贵妃要落下浑身重量时,原本放着座椅的位置,陡然倒了下来。 她坐了个空,重心不稳,吓得花容失色,跌倒在地。 “啊!是谁?本宫明明瞧准了才坐下的,怎会坐到地上!” 几乎是变故发生的同时,宫女就赶紧跑过去扶人。 此时,跌倒在地的万贵妃模样狼狈不堪,头上的钗子都掉了几支,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万贵妃才刚站稳,就凶恶着脸扭头。 她的目光一下就锁定了手上拿着鱼食的凌雨桐,对方脚边几步远躺倒着一个石墩子,正是她要坐的那个。 怒气一下子直冲头顶,想也不想,万贵妃直接厉喝:“好啊,就是你吧!” “给本宫跪下!” 皇后的声音瞬间接上,声势更加凌厉。 “雨桐,不跪!” 两道命令摆在眼前,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贵妃,听谁的,就连想也不用想。 凌雨桐垂眸站在原地,手中仍捏着鱼食。 万贵妃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大声道:“娘娘!您刚刚没看到吗?她踢翻了臣妾要坐的石墩,都让臣妾摔倒在地上了!” “臣妾气不过,让她跪下有错吗?” 皇后眼神无波无澜,抬眸瞥一眼她。 “哦,是吗?” “你眼神是当真不好了,没看见她手里拿着鱼食?” “这新兴的喂鱼法子,不还是你普及到宫中的,一抛一退后,抛的自然是鱼食,退后的是人啊。” 皇后抬着下巴:“雨桐方才用着你普及的法子在洒鱼食,往后退步子,一时没看见后头的路也是正常。” “至于碰倒石墩,以她退步的距离,也是正常的。” “呵,你可别忘了,你说要在这儿坐着赏荷花,但本宫可还没答应呢。” “你自己径自落座,跟雨桐有什么关系,她没错,当然不必跪。” 万贵妃的眼瞪圆了。 她实在是没想到,皇后有那么多道理等着她。 什么新兴的喂鱼法子,那什么一抛一退后,不过是她为了跟圣上嬉闹,胡乱瞎说找的借口罢了。 凉亭就那么点儿大,她边抛鱼食边往后退,还能是想退去哪儿? 自然是圣上的怀里呀! 想想她的鼻子都要气歪了,皇后这个老女人,不懂半分意趣! 不爽的眸光落在凌雨桐身上,还有这个丫头,往哪个方向退不好,非要往她要坐的石墩那儿退,她看,这丫头就是故意的! 跟皇后一丘之貉的,都不是好东西。 “臣妾不依,您不能这样偏袒她。” 万贵妃扁了嘴,她的屁股到现在还疼呢,皇后她不敢惹得太过,就连凌雨桐这身份的,她都罚不了?那也太憋屈了。 皇后看也没看她,直接冷声道:“怎么,你敢质疑本宫?” 万贵妃一僵,立刻低头:“臣妾没有……” 皇后嗤笑一声,冰冷无情道:“就你今天这副作为,本宫不治你一个不敬之罪,就已经是仁慈了。” “你记住了,对本宫的人放尊重点,再让本宫听见你动辄要人下跪,那,第一个跪的人就是你!” 万贵妃的脸霎时间如纸一样白。 她看见凌雨桐的表情,是跟皇后如出一辙的冰冷。这时她才恍然发觉,在她要发作对方时,对方一直都冷静冰冷,好像被当作筏子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冷静过头,丝毫不怕…… 皇后的宣判还在继续。 “萧小姐,你最好收敛自己顽劣的脾性,不然,本宫也不缺那个空闲,去府上找父亲一趟,让他把秋水的婚事,着重再考虑下。” 这话一出,萧宝珠吓得额头都生了冷汗,忙连声求饶。 卑微的话越说越绝望,越心慌,萧宝珠不敢埋怨皇后,但求饶时眼睛余光总是能瞥见凌雨桐。 那样随意的,不带有一丝感情的表情,仿佛她是低下的蝼蚁…… 不平衡感深埋在心,萧宝珠求饶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心中的烈焰却烧得更旺。 几预择人而噬。 凌雨桐放下手中鱼食,为皇后斟了一盏茶。 茶香四溢,杯盏冒着蒸腾的热气,皇后凉凉道:“吵死人了,闭嘴。” 萧宝珠的哭声一噎。 “都退下,今日之事吵到了本宫的眼睛,便罚你们一月内不许踏足御池!” 凌厉女声一落,凌雨桐就忍不住低头。 狠还是娘娘狠。 这夏日虽然仍燥着,可天气也快立秋了。 秋后,这满池荷花就过了开得最漂亮的时候,等她们解了禁,什么美景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池面。 万贵妃显然也知道这个,尽管她眼睛都气红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跟皇后叫板。 怕什么,这宫里还有圣上呢! 现成的委屈送上来,这一状她必须要告! …… 夏日的夜晚有些寒凉。 祁宴坐在屋内,并不燃灯,垂眸沉思着。 他想,他知道对方的打算了。 今日送来的饭菜无一例外都是加了料的,但高县令的手法一点也不高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漏洞百出。 可一个地方官,能做到圣上都要专门派人来查他,又怎会是良善之辈,只有这些小手段。 下药是试探,后面的动作,才是真吧。 第80章 盲眼组织 近日多雨,多风。 呼呼的风声裹挟着细微的声响,若不细听,恐怕第一时间辨别不出。 祁宴耳朵微动,眼眸骤然黑沉下来。 果然,前头的都是试探,这才是正菜。 因着听力灵敏,祁宴已提前做了准备,但当真正短兵相接时,他们才发现,应对起来并不轻松。 袭来的一队人不是暗卫,他们训练有素,虽然招招致命,却没有杀手的剑走偏锋。 天悄然隐去最后光亮,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对打持续很久。 祁宴手指发麻,悄然记下对面这些人的特征。 可越是观察,他的心里就越是横亘了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在对面的人近身后,被推到顶点。祁宴后心都麻了,全身打过一个激灵。 他眼神四下转去看,心中寒意越来越深。 这些人,竟然全程都没有睁开眼睛! 一身黑衣,过长的额发几乎盖全了眼,这也是他没能看清的原因。 天骤然破晓,头顶浮现一丝光亮。 祁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挡住对面的攻击,而后,对面的招势如潮水般褪去,眨眼间人就消失了个干净。 祁宴将剑狠狠插入地面,撑着自己站稳,眸光晦涩难明。 天亮为讯,不拖延哪怕一秒,是极端的组织纪律。 而对面全程不睁眼,或许……不是不屑,是不能。 他注意到每次他故意近身时,对方都有一个下意识动作,用鼻子嗅一下。 对方在嗅什么呢?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脑袋中忽然灵光一闪,掠过一个画面。 高县令在同他说话时,似乎总爱贴近他一些,当时并没有觉得不对,但现在回想起来…… 也许,在高县令贴上来的时候,他身上就沾染了一些……有指向性的味道。 当机立断,祁宴扯下了自己的外衫。 “来澈,你快马加鞭,把这个送回京城,给她。” 来澈点头,一个问题都没,直接以最快速度冲了出去。 他十分清楚,从祁宴嘴里说出的她,只会是凌姑娘。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 她轻轻揉了下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星月阁这几日,都一切正常。 只是,去往店里的流民,增多了。 这些人大多不会在京城留宿,他们承担不起住京城客栈的银钱,早早进城,都是直奔星月阁,待她为他们看过后,再千恩万谢地离去。 他们身上,各有各不同的疑难病症。 凌雨桐心里一沉,总觉得这天下要不太平。 在她多少年的记忆里,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难民。 更别提如此自觉的分批次进城,再出去。 几乎一瞬间她就得出结论,难民中,定有一人做指挥。 她静默了好半晌,心头忽的沉甸甸的。 那时,祁家能够回归清名,也多亏了百姓们的帮忙。 “刘掌柜,若再有流民来问诊疾病,我给人看过后,你叫人从后门递给他们一小袋子面。” 刘掌柜一怔,点头应下。 “是,我一定办妥。” 共事过这么些日子,他很清楚凌姑娘不是个愚善的人,她既然选择接济流民,定有她的主意。 总之,不会是一时同情心泛滥。 果然,凌雨桐下一句就是:“流民中,或有领头人的存在。关注一下,咱们心里有数即可。” 刘掌柜面色一屏:“是。” 当天夜里,凌雨桐睡得并不安稳。 满天霞光,到处都是淋漓鲜血,她眼睁睁看着师父为她而死,目眦欲裂。 喻南寻在她面前勾起残忍冷漠的笑意,声音好似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这就受不了了?” 她心悸得厉害,手紧紧抠住地面,然后那坚硬的触感忽然变化,变得柔软干燥。 她急促地呼吸着,猛地坐起身来。 眼神不太聚焦,她盯着床尾的木头好久,才呼出一口气,明白过来,她是做噩梦了。 梦见了前世自己凄惨的死相。 闭了闭眼,她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频率,低声告诉自己,这一世,没事的。 她已经提前了那么多步,喻南寻也被她废了,对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振兴祁家,让祁家重回往日荣光。 眼皮子忽的跳了跳,下一瞬,房门外被轻轻敲了两下。 “姑娘,姑娘?” 凌雨桐一怔,翻身下榻,是松月的声音。 迎着夜色,松月的神情略显焦急。 “姑娘,来澈过来了。” “这是祁公子给您的东西。” 来澈从松月背后冒个头,递上来一个包裹。 “进屋。” 凌雨桐神色凝重了些,动作迅速地拆开了包裹,在看见包裹里的东西时,她眉心一皱。 没去问来澈,她扭头拿上了自己的银针包,蘸了点药液滴在衣服不显眼的位置。 而后,衣服那一角的颜色陡然变化。 她的脸色也一下子冷了。 来澈看得心里一咯噔,低声问:“凌姑娘,这是怎么了?” 凌雨桐皱着眉俯身,将银针放在鼻尖轻嗅。 “这件衣服上有一种秘制的香味,是某个组织的定位方法。” “谁是下一个目标,谁身上就有这个味道。” 来澈的脸色一变,立即把祁宴遇袭的事情说了。 凌雨桐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低声道:“你让我想想。” 这个味道根本没办法在短期内消掉,也只能在近距离接触上被染上,那…… 最初定目标的那个人是怎么处理沾染了味道的衣服呢? 她眉头紧锁,忽的眼睛一亮。 “来澈,松月,你们俩现在去找棉布过来,裁剪成手帕大小,拿给我。” “还有,银针……” 她语速很快,迅速把自己要的东西都说完,然后立即埋头整理。 她想到办法了。 既然味道无法弄掉,那就创造更多! 她也是前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这个组织的,还多亏了暗都。 那个组织的人,不属于杀手也不属于暗卫,真真切切只为目标行事,日落出动,日出撤走。 只要能扛过对方三次袭击,到时不管目标是否死亡,他们都不会再出手。 第81章 贴身带着她的手帕 “呼……” “区区禁足,还能奈何得了本皇子?” 周洛羽拍拍手,斜眼扫了一下身后的侍从,侍从穿着他的衣服显得分外不合身,且表情惶恐着,手都尴尬地不知道往哪里放。 “行了,你就安生在这儿待着,等本皇子出去潇洒归来,立马换回来。” 他给腰带一正,就准备跳窗出去。 背后,侍从眼里的恐惧都要溢出来,语调颤抖道:“二皇子,这……不妥,奴才……” 周洛羽回眸,眼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叫你装就装着!” 他眯着眼,语调危险:“敢被发现,你就完了,懂吗?” 侍从欲哭无泪,周洛羽才不管他,直接跳窗出去。 都是那个姓祁的,害他惹了父皇被发落,这次听闻姓祁的去了京城外办差,简直妙不可言! 京城之中他有诸多顾忌,但出了城…… 周洛羽勾唇,阴狠一笑。 此时,京外。 来澈快马加鞭,连夜赶往临区,高县令安排的住处那里。 将要天明之时,祁宴似有所觉地抬眸,一开门,正巧撞见抬手要敲门的来澈。 来澈气喘吁吁,声音低低的。 “公子,这是姑娘给你的,姑娘还说,此物味道难消,只能以他物盖之。” “时间紧急,姑娘……拿了她自用的手帕。” 递上前的布包被祁宴接到手中,他手掌微微一顿,低低应了声:“嗯,先进屋来。” 来澈一个恍惚,心道,方才公子这话,他还当是在姑娘那边呢。 两人一模一样的话。 布包里搁着几条帕子,方方正正的,角落处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祁宴鼻尖微动,一下就闻到了清冽的香味。 应当是在某种药液里泡过。 来澈将凌雨桐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祁宴垂眸,陷入沉思。这样的组织,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天下之大,又何奇不有。 他的手在腰间摸索,拿到一块令牌。 距离再一次跟高县令交锋,距离下一个夜晚,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眼眸中闪过厉色,给暗卫下达了指令。 这个区域最近所有的进城之人,所有可疑的都要格外关注。 …… 祁府小厨房。 祁夫人正在煨汤,脸上带着消不去的病态。 “母亲?我找了您好大一圈,没想到,您竟在这儿。” 祁韵无奈地提起裙摆,走近。 祁夫人回眸慈爱一笑,招呼祁韵:“韵儿,快来,这鸡汤就快煨好了,待会儿端上桌,你跟泽楷都好好尝尝,再备一份儿,给雨桐送过去。” 祁韵无奈,她轻笑一声:“是是是,母亲对我们最好了。” 母亲近日总是病着,今日难得来了兴致,她不舍得拂了她的好意。 只等稍后抽个时间,给雨桐递个消息,叫她回来,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也许是心有灵犀,没等她派人去递消息,凌雨桐就先行回来了。 她唇边带着温软的笑,软语几句,就逗得母亲笑了。 祁韵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放松,但顾着面子,还是浅问了一句。 “赵夫人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凌雨桐眼底飞快划过一丝笑意,说道:“夫人正在阁中接见贵客呢,一时半会儿的,抽不开身。” 今日星月阁倒如同往日一般营生,但那萧宝珠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又来了阁中,且完全换了一副嘴脸,对上赵夫人的时候,嘴甜得像蜜,不停地夸赵夫人。 赵夫人简直乐得找不着北,瞬间将之前的坏印象忘了。 但与之相反的是,她对自己的态度,差到爆炸。 言辞中意有所指,句句都要拉上自己作筏子,一口一个暗喻,生怕谁听不出来她的瞧不上。 同时还踩着自己去夸赞赵夫人,可算是把踩一捧一玩明白了。 俨然将星月阁全部的功劳都归到赵夫人身上。 而赵夫人的态度也十分耐人寻味,嘴上浅显地帮她说几句话,就任由着萧宝珠去了,还一边冲自己使眼色,示意自己大度点,别介意这些东西。 呵呵。 祁韵敏锐地从凌雨桐眼神中品出了些猫腻,心道,待会儿一定要拉着人好好问问。 除了祁宴办差在城外,在京城的祁家人都坐在一起。 祁夫人一手煨汤的手艺宝刀不老,香气十足,鸡肉格外入味。 凌雨桐十分给面子地先舀汤来喝,一抬眼,看见了坐在正对面的,祁泽楷的心不在焉。 本来她没放在心上,只道是三哥读书读得脑子发懵。 但整个用膳过程中,祁泽楷都一言不发,思绪仿佛沉浸在某个未知的次元,就连其乐融融的气氛都好像融不进去。 “三哥,想什么呢?” 凌雨桐抛出了话头,想带动一下他。 祁泽楷兀自愣神,没吭声。 直到饭桌上所有人都看向他,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祁泽楷才茫然抬眸,脑门上缓缓浮现一个问号。 “怎么了吗?大家怎么都看着我……” 他挠挠头,眼眸中的呆滞成分去了些,恢复了往日灵动。 祁韵离他近,一个脑瓜崩就弹在祁泽楷额头上,没好气道:“还好意思问呢,雨桐方才叫你,怎么不答应?” 祁泽楷一懵,抬头看凌雨桐,张张嘴:“这……我没听见啊。” 他反应快,立即讨饶:“雨桐妹妹,你别生气,我刚刚真的没听见,不是故意逗你……” 凌雨桐无奈,她当然看得出来。 平常他们一起时,就祁泽楷性格活泼跳脱些,老是爱逗弄人,所以今天大姐才会直接上手。 她将刚刚的疑问又问了一遍。 祁泽楷一愣,表情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揉揉鼻子,眼神有些刻意地不跟凌雨桐对视。 “我没想什么,你别问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就是……” “哎呀,我看今天母亲煨的汤不错,来来,雨桐,为表歉意,哥给你盛一碗哈。” 他说着就挽了袖子,准备起身。 凌雨桐无奈制止,心中的不对劲在进一步放大。 这时,祁韵一下给祁泽楷拽地坐下,不在意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一看你就是心不在焉,雨桐都喝了第二碗汤了,你还给她盛,想干嘛?” 第82章 心中疑 祁泽楷一顿,略显尴尬地眨眨眼,脑袋一团浆糊。 糟糟糟,瞒不住了,就那么一点小麻烦都让他失神到这种程度,说出来会不会被她们嘲笑哇! 祁韵眼睛一眯,狐疑地打量着祁泽楷。 “说,你干什么亏心事了?” 凌雨桐也撑着下巴看了过来,眼睛弯弯的,但压迫性却很强。 祁泽楷:“……”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母亲和祖母,然后发现,她们一脸关心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接收到自己的求助信号。 他懊丧垂头,低声叙述了最近遇到的事情。 在遇见与读书相关的事时,他总是会显得轴一些,这次的事也是,本来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方总是如此,还是让他心中生出疏远之意。 正在左右摇摆。 祁韵听完,眼中有晦涩暗光闪过,蹙眉道:“你这位同窗,确定是个风清朗月之人?” 祁泽楷点头:“是啊,于诗词歌赋,他都比我弱上一线,但却从未有过攀比之心,待我态度寻常,并不刻意疏远。” “不像其他人……” 他的脸色略微落寞起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时,从凌雨桐的角度去看,和祁宴的样貌轮廓像到极点。 凌雨桐眼神微微一恍,很快清明。 三哥…… 他不像策哥和祁宴一样,自小就在武学上展露出绝佳的天赋,在军营里长大。 他酷爱读书,速记能力几乎达到过目不忘,也因此,自小闷在府上读书,除了他们几个,在同龄人中并没有太过亲近的友人。 但三哥要考科举,这一路必定不可能不同人交流,因为过强的个人能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三哥这位同窗,是相交许久的咯?” 她好奇的地问。 祁泽楷毫不迟疑地点头:“是的。”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问对方,为什么要这样?” 凌雨桐目光清明。 据三哥所说,他跟同窗是一同考过几场试的,眼见着科考要到了时间,他们往日都会分开温习,避免各自干扰,但这一次,对方却好像忘了这回事一样,频繁跟在他身边。 三哥明着暗着都在提醒对方,但对方回回不是规避话题,就是另找他事来说,就是不远离。 到如今,已经影响了三哥正常的读书习惯。 可她看来,三哥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间受了影响。 而考试,向来基础和心态的占比,对半分。 祁泽楷被问得一怔,他低下头,眉心皱出一个弧度。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将话说得更明,而是放任了对方,也许,冥冥之中,他小动物般的直觉,在拒绝靠近真正的原因。 怕有些事摊开的太白,他就无了这个友人。 祁泽楷一惊,眉心一跳,心悸自己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凌雨桐眼神一闪,心中略微有了计较。 脚步声走近,是管家来了。 似乎有些踌躇是否要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时间打扰,但门外侍从递来的信息,又确实……不太轻巧。 祁老夫人抬眸,一眼看出管家的纠结,说道:“直接说吧。” 于是,管家“哎”了一声,到祁泽楷身边道:“三公子,有位自称是您友人的侍从在门外,向您紧急求助,似是……家中有人重病了,凑不出钱来。” 祁泽楷一惊,陡然从座位站起来,险些把石凳子带倒。 “什么?” 他的反应很大,站起来了才发觉自己这样不太好,忙向祖母和母亲告罪。 他俯身一拜:“祖母,母亲,抱歉,但是我友人家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我……” 祁老夫人摆手,理解道:“去吧。” 祁夫人也点点头,说了几句关怀之语。 唯有凌雨桐眼神一闪,心中莫名升起几分不确定来。 三哥这位友人,时间点掐的也太准了些。 先是不对劲几天,扰乱三哥心态,然后又家里生事,合理解释前些天不对劲的原因。 她微微皱眉,希望是她想多了。 但是,当天下午,她人刚到星月阁,正准备坐诊,一个抬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三哥的身影。 嗯? 她疑惑皱眉,没等她跟三哥对上视线,刘掌柜就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您让留意的信息,有着落了。” “流民之中,确有领袖,据说是位姓赵的男子,年龄不大,举手投足并不像是从小穷困长大的,个性潇洒谨慎。” “探查时,对方应该也发现了一些咱们的行迹,但,并未说什么。” 凌雨桐眼神一动。 有刘掌柜这条信息的干扰,她倒也一时之间把看见三哥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信息,她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之前偶然听的一件事。 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那时的小道消息曾说,在祁家仍身陷囹吾时,北疆那边就已经出现了第一批被税收逼得没办法,只能流窜当流民的人。 当时混乱闹得很厉害,据说流民们去了北疆,是有目的性地去寻祁颂今,也就是已经逝去的祁将军。 想让祁将军为他们主持公道,上报民情。 等流民们知道北疆已经不再是祁颂今带领驻扎,当时还短暂的对后来去北疆的安南侯不满过。 当事情的严重程度足够传到京都后,风波很短暂地就掀了过去。 凌雨桐垂眸,当时,她的猜测是一定有人做了中间人,如此精准地把控着事态,达到效果后就不再当出头鸟,所以圣上无法借机发落,流民无事。 刘掌柜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凌雨桐,道:“那,姑娘,咱们……” 凌雨桐抬手:“不必太慌张,对方是友善的,既然在发现咱们的第一时间没有采取措施,那……” 等等,她眼神一颤。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北疆一片乱象的时候,策哥……他是不是已经去了北疆? 凌雨桐的手顿时攥紧,心跳陡然变得剧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盘时间线。 从他们发现留了信息的马车,到北疆流民掀起关于祁将军的热潮…… 时间对得上! 那么,也许那场精准卡点的风波…… 第83章 治病?救人? 凌雨桐抿紧了唇。 有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忍不住脑海一直浮现他的面容,就是他。 眼眶有点发涩,她深吸一口气,对刘掌柜说:“继续盯着,如果那边遇到困难,能帮就帮一把。” 刘掌柜眼中掠过一丝讶然,继而点头:“是,姑娘。” 他抬头看去,姑娘不过坐诊一会儿,前面就排起了长队,这架势,怕是不到天黑,难以结束。 按理说,姑娘已经圈了特定看诊的人群,非疑难杂症者不看。 但没想到,患了怪病的人如雨后春笋一样,层层叠叠。 刘掌柜低声道:“姑娘,您若是累了,可得及时叫停。” 凌雨桐眸中好笑:“放心,你先去忙吧。” 她指尖轻抚面纱,美眸看了面前的病人一眼,嗓音低缓:“手给我。” 现场秩序井然,无一人闹事。 但夏日燥热,尽管凌雨桐已经命人在阁中附近建了有冰块的暂时歇脚处,也容纳不下来排队的人。 那些看起来面黄肌瘦的,大多身上病症不少,还有一些穿着像模像样的,正左顾右盼,神色颇为新奇,显然是看热闹。 祁泽楷没搞特殊,静静站着,心里头浮现友人方才说的话。 “拜托,拜托你,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才向你求助,家母近日病痛不断,我想请医为她诊治,却总是花了冤枉钱。” “病不见好,家里先空了。” “我听说,星月阁有位女神医,她看病不收钱!照家母这样的病法,就算不是疑难杂症,也定是难治之症,可惜家母这里太需要人时刻照顾,我走不开……” “我去。” 他记得,他当时是那样说的。 望着友人疲惫恳求的双眼,他前几日堆积的一些不耐烦情绪悄然消失。 他没说星月阁的女神医是他妹妹,就像友人至多也就让他帮忙排队,不会跟他提出借钱。 这是默契。 凌雨桐侧头打了个呵欠,眼角透出湿润水意。 再转过头时,她看见眼前的人,愣住。 “三哥?” 今晨刚来时的随意一瞥瞬间被她记起来,她眨眨眼,无奈:“你可不像是身有重疾。” 该不会是为那个友人吧? 祁泽楷说完,凌雨桐的心微微一沉。 当她听到三哥是主动要求帮忙的时候,沉默抿唇。 “好,病患在何处,我瞧瞧。” 祁泽楷眸带焦急地望了一眼远处,张嘴说话有点滞涩。 “大概快到了。” 这话一出,凌雨桐忍不住皱起眉来。 让三哥替他排队,排到了却不见人影? 正想着,远处跑来一位清秀男子,男子背上是瘦得枯槁的老人家,正一颠一颠的,看起来表情不太好受。 祁泽楷眼睛一亮:“是长孙牧,他来了。” 他快走几步,要去搀扶老人家。 凌雨桐微微皱眉,心下总有股莫名的违和感。 就算是赶时间,真孝顺的儿子也不会把母亲巅在背上大肆晃悠吧? 这个想法刚刚落下,她就看见被三哥称作长孙牧的男子,正一脸惶恐愧疚地看着老人家,连声道歉嘘寒问暖。 凌雨桐眯眼,唔,若是一时心急,没注意到母亲的状态,也算可以理解。 他们朝她走来。 她没说废话,直接让刘掌柜搬来了软榻,然后为老人家诊脉。 眉心蹙得更紧了,她抬眼观察了下这老人家的脸色,看向长孙牧。 “是操劳过度,引发旧疾发作。老人家这旧疾是如何落下的?” 长孙牧的脸色有一瞬的空白。 然后,原本半眯着眼的老人家陡然抬头,抢着话说:“是前几年闹了饥荒,饿出来的毛病。他在外城求学读书……不知道。” 长孙牧一惊,嘴连珠炮似的溢出关怀之语。 老人家似是感怀当年事,低下了头,一直摆手,说:“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只要你能考取功名,一切都值得的。” 凌雨桐见状,不吭声了。 她迅速制定了方案,唤亭越去配药,准备针灸。 亭越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她每日瞧见了都要欣慰好久。 一切准备好后,她开始施针。 “会有点疼,忍着些。” 凌雨桐观察着老人家神色,方才亭越去准备东西的时候,她跟长孙牧聊了一会,对他们家大致的情况有了点了解。 前半生农民生活,每日洗衣做饭砍柴插秧,没有过享福的时候。 后来搬到京城,便平日里通过绣帕子、纳鞋底赚钱。 一针下去,凌雨桐眼神一闪。 不对劲。 方才缠绕在心头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到了极点,以方才长孙牧所说的家母经历,对方常年做苦活,耐受力应该很高,但…… 老人家在银针扎上的时候,分明颤抖着瑟缩了下,是在忍疼。 本来忍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老人家的表情……再正常不过,显然是要掩盖腾地事实。 等针施完,凌雨桐心中的猜测愈发肯定。 要么,长孙牧和老人家不是亲母子,所以才会如此漏洞百出,配合也不默契。 要么,长孙牧在家世这一条,说谎了。 她垂下眼睛,看三哥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样子,心中的猜测倾向于…… 两个都很有可能。 但后者是一定的。 方才她有刻意观察过老人家的手掌,常年做农活的人,即便有好几年不做了,手上留下的印记也难以遮盖。 哪会像这位一样,看似粗糙,实际,那只是过于细密的掌纹呢。 “接下来三日都要来阁中施针,到时我再诊脉,决定后续方案。” 长孙牧千恩万谢,容貌很能唬人。 可凌雨桐却只分了一分心神给他,她更多的注意在老人家身上。 然后,她们对视了。 凌雨桐心中一惊。 这时,长孙牧见她缄默不言,就拉着祁泽楷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的话音传到凌雨桐耳朵里,又飘散。 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老人家刚刚那个眼神。 求助的,绝望的,看不见曙光的乞求。 她咬了下唇,视线不着痕迹地想再看老人家一眼,却见老人家怎么都不肯抬头了。 她眼中掠过一道光,在长孙牧话音落下时忽然道:“我忽然想起来,患者的病积年累月,我只是一时看诊,恐有疏漏的地方,阁中有空房,不如让老人家留下来,我也好随时叫人照看着。” 看出长孙牧下意识就要脱口的拒绝,凌雨桐眯了眯眼,指着阁前挂着的牌子。 “毕竟,星月阁砸了招牌,代价可是很大呢。” “三哥,就算为了妹妹的生意,你也得劝劝长孙公子呀?” 第84章 圣与暗的交织 祁泽楷一听,觉得有理,立即劝道:“是啊,老人家身子骨重要,刚好阁中有空闲的地方,留下吧。” 长孙牧一顿。 他看了看“母亲”,在无人能看见的角度阴狠地眯了眯眼,而后转过来面对凌雨桐他们时,又变成一脸的难色。 “这……太麻烦你们了,我们本来就是添了麻烦,不敢再……” 说着,他就要一下背起老人家,快速从他们面前消失。 凌雨桐眼神一闪,脚步一踏,提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眼睛眯起来,显得格外亲善。 “三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留在阁中,也是为老人家的健康选一份心安,这可不是客气,是真真切切的病情有误不能拖延。” “也是……我们星月阁的招牌。” 祁泽楷眉心一跳,某种直觉让他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但他到底是没想那么多,嘴上又劝起友人。 长孙牧暗暗咬牙。 当看见祁泽楷的满眸关切时,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而凌雨桐微微弯起的眸也让他看不透真实想法。 他能把这老女人丢这儿吗! 必然不能啊!这要是暴露了,他后面的计划还怎么进行,还怎么赖上祁泽楷,暗中坑害他。 他神色一正,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和感动。 “不必不必,家母跟我都要强了一辈子,正是因为你我是友人,才更不能拖累你。” “姑娘能让家母的病看见曙光,就已经是对我们家天大的恩赐,待到明日施针时,我会再带家母过来的。” 老人家身体微乎其微地一颤,腰躬下去,低声应和:“是,是。” “多谢你们,我们明日再来。” 凌雨桐心下一沉。 她知道,这次是强留不下老人家了。 于是,她借着告别之便,偷偷塞进老人家手心一颗药丸,眉眼依旧弯着。 “行吧,明日见。” “若有不适,可千万别吝啬了药汤,这东西免煮,划开就能喝了,少不得的。” 她将一包亭越包好的药递给长孙牧。 “可要收好了,这药名贵,对你母亲的病有大用。” 长孙牧一脸恩谢地接过,跟老人家一起离开。 目送他们背影走远,祁泽楷低低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凌雨桐神色凝重,转头吩咐:“刘掌柜,让排队的人都暂歇一下,我有事要处理,大约一盏茶时间。” 刘掌柜忙应声去安排。 “亭越,来。” 祁泽楷看着凌雨桐的忙活,有几分懵神,下意识问:“这是怎么了?” 凌雨桐回眸,无奈。 “没发现吗?” 祁泽楷:“???” 瞧他满脸疑惑不似作伪,凌雨桐竟一时语塞。她无奈地凑近,低声将方才所见一一说给他听。 然后,祁泽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怎么会?长孙兄一直以来都很……” 他突然卡壳,眼神焦急起来。 他竟然一时间回忆不到对方提起家人的画面,于是茫然无措地看着凌雨桐。 顿了半晌,他看见亭越,才道:“那……亭越送出去的名贵药材……” 凌雨桐一怔,扑哧一笑。 看来,三哥还是很顾着自家人的嘛。 她拍拍亭越的肩膀,歪头:“徒弟,你说,方才你拿过来的药包,里头包的是什么?” 亭越腼腆一笑,少年的声音略微低哑,说道:“药包里面,包着的是昨日用了没丢的药渣,虽是名贵药材,但是已经煮过多次,失去药性了。” 祁泽楷嘴唇微张,愣了好半天,忽然大笑出声!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瞧着才没了书呆子的劲儿。 “我看行。” 不过,笑过之后,祁泽楷的表情难掩落寞。 长孙牧真的是他关系最好的一位友人。 凌雨桐抿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总有机会,亲口问问对方,到底为什么。” 祁泽楷重重点头。 星月阁人头攒动,热意辣得很,炙烤在身上,安宁在心里。 此时,京城外,祁宴对高县令的再一次凑近说话,表示惊讶。 他眉锋一挑,语气略带一丝公事公办的调侃。 “高县令如此平易近人,令我惊讶。” “不过,这是不是也太近了些?难不成……高县令是……” “断袖?” 高县令顿时浑身一僵。 他大退步立马离开祁宴两步远,唇上两片胡子都吹起来了,义正言辞摆手。 “我绝无可能啊!” “祁公子,这可不是能随意玩笑的话题,要是让圣上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到时候,我头顶乌纱帽都不保了。” 祁宴眉一压,深邃黑眸中晃荡着细碎的影子,那是能叫人看了就心里咯噔的光。 他意味不明道:“哦,是吗?” “那看来是您惯常与人说话的毛病了。只是,某不太习惯,还请您接下来,就以这个距离,同某说话了。”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高县令的脚下,直看得对方一哆嗦。 然后,他轻巧地抚了下衣角的褶皱,开始说正事。 “税收一事,去年就当地闹得最厉害,但不到一月时间,动乱就压下去了,不知高县令用的是何方法?” 高县令此刻正跟他膈应着,闻言皱眉:“还能怎么处理,交了税,安抚安抚,就不闹了呗。” “哦?” 祁宴眼一眯:“闹起来的人,都是交不起税的吧,既如此,他们哪来的钱交税,安抚又是如何安抚?” 高县令一僵。 他想含糊过去,祁宴并不给机会。 且淡淡抛出一句: “我记得,今年春统计的本地域人数,用一句锐减也不为过。” “这是为什么呢?” 高县令额头见汗,梗着脖子道:“这,去年冬天冷得要冻死人,多少老人小孩撑不住,太正常。” “祁公子该是知道,本地域的医学一道最是滞后,寒冬腊月的,郎中医术也很一般,常常是来不及救,人就死了。” 祁宴目光稍冷。 “是吗?” “可是高县令,我在跟你说税收的事,你是否有些扯远了?” “还是说,去年人数锐减,根本不是正常死亡,而是……交不起税的人,被‘安抚’了。” 祁宴瞳色深,静静望着人时,总有悚然之感。 再加上他芝兰玉树的姿态,恍如天神的俊美容颜。 圣和暗交织融合,成就了现在的他。 高县令后背汗津津的,吓得后退一步,才恍然明白,他被眼前人给震慑住了。 第85章 暗杀转移 “这……祁公子在说什么,我没太明白。” 高县令心中一禀,他才不会认下这乱七八糟的,祁宴摆明是在试探,套他的话嘛。 可殊不知,一个人的下意识动作最能暴露出本人的心绪。 他的紧张,心悸,闪烁其词,都被祁宴看进眼里,在心中逐渐形成逻辑线明确的猜测。 祁宴无所谓地一笑。 他鼻尖微动,有了凌雨桐的特别提醒,他凝神去注意,才发现,确实。 高县令身上不知道何处沾染了很浅的香味。 他又看了一眼庭院中密密麻麻的绿植,心道,原是这般,他才没第一时间发觉其中的怪异之处。 他垂下眼,随意应了高县令一声。 高县令虽是搪塞了人,但祁宴这样的态度,他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当下,也不再试图凑近祁宴,直接道了告辞。 说是晚点会把卷宗送过来,验查。 祁宴在人走后,抬眸若有所思。 来澈快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小声道:“祁公子,有最新消息,本地的。” 祁宴垂眸,看来是他先前的安排派上了用场。 纸条上的内容让他眼神一凝。 哦? 周洛羽乔装来到本地做什么?他尚在禁足期,这时候乱跑,闹出事儿来,少不了一顿重罚。 祁宴黑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事儿?重罚? 他手掌一动,指尖轻触到揣在袖子里的手帕,那柔软的布料让他微笑。 今夜又有暗杀,但现在距离夜晚,还有足够的时间。 他低声在来澈耳边吩咐几句,来澈听得连连点头。 他们避着高县令府上的耳目,乔装成最不起眼的样子,上了当地大街。 祁宴身高腿长,一身清贵,太难泯然众人,他们本就没打着自己上的主意。 不管是什么地方,最乱的地方,最脏的地方,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拿钱办事,为贵人做些他们不方便做的事。 他们很快找到了这么个人。 来澈将吩咐一说,那人一见钱,欢天喜地的就跑了出去。 祁宴眼中闪着冷光,饶有兴致道:“今夜,我们静候佳音。” 他的人办事高效,周洛羽又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现在,他就连对方住哪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等了不多久的时间,那个被他们委托的人就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那鼻青脸肿的架势,瞧着就吓人。 但那人嘴角却是带着笑的,一看见祁宴,满眼都是对钱的渴望。 “二位公子,成了!” 眯缝似的眼弯成了月牙,透着股惨兮兮的机灵劲儿,伸出了沾了血迹和地上黑灰的手。 祁宴挑眉:“说说。” “那些人一瞧就是贵气十足的,不像您一样气质深沉内敛。为首那个,更是跟个花孔雀似的,平凡的衣着都遮不住高傲姿态。” “小人只要装作不小心撞上去,再装作惶恐万分地连声道歉,拿着帕子狠狠找补,这般,您让小人办的事情不就成了嘛~” “你倒是聪明。” 祁宴眯眼,从语气中听不出满意与否,情绪不外露。 他侧头对来澈点头:“把钱给他。” “哎呦,二位公子真是大方!下次有这般活计,可还得来找我!” 沉甸甸的钱袋子被抛高了,再接住,眼前人的兴奋溢于言表。 祁宴看着对方一秒,忽然道:“这钱比说好的多些,以你的本事,换个地方也能生存。” “懂我意思吗?” 这人一愣,继而明白过来,恐怕他今日招惹的,是位大人物啊! 而这位公子的话……怕是提醒他,赶紧走才是求生之道。 想通之后,他倒是没气这差事人家没提前说明危险程度,反而感念这位公子肯多一句嘴。 毕竟,钱多事儿简单的活儿,想也不会多太平。 “懂懂懂!再懂不过啦~” 这人又掂量了下钱袋子重量,一溜烟的工夫,就蹿没了影子。 祁宴并未多看,直接吩咐:“走吧,回去。” 入夜,祁宴将白日穿的衣服脱下来,叠成方正的豆腐块,然后……狠狠卷入药草包。 那是凌雨桐给他的方子,时间紧急她来不及配太多,只配了一份带上方子,就让来澈快马加鞭带过来了。 白日,他们除了去差使人办事,便是暗中拿了抓的药。 将衣服卷入药包后,祁宴本人直接踏入浴桶,将药包全部倾洒在桶内。 “来澈,不必熄灯。” 低沉的嗓音从内室传出,来澈忙应了声,漆黑夜色,唯有这间房,亮如白昼。 祁宴闭眼,感受着热气蒸腾。 他的手心紧紧攥着角落绣着兰花的手帕。 一股更浓郁,却清香的味道席卷了他,果然盖住了那股香味。 同样是夜,一间豪华客栈内,周洛羽不耐烦地脱了衣服,狠狠丢在地上。 “真是晦气!” “这里怎会有这样大胆的人,本皇……公子都说了让他滚,那人还跟狗皮膏药一样,非得粘着……” “那脏兮兮的布料怎么配得上本公子的身份!” 肆意发作的怒火燃烧着理智,周洛羽不爽至极,骂骂咧咧个不停。 他没发现,窗外的风好像大了,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去关窗!真是劣质客栈,连窗纸都粘不好。” 侍从不敢抬头,快速跑过去,手刚碰上窗户,打开,迎面就遭到一记致命锁喉! 侍从的眼吓得暴突出来,从气管处传来剧烈地喘不上气的难受感,空气被剥夺。 脖子上缓缓出现一条血线,侍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手摸着脖子,鲜血淋漓地倒下。 眼睛了无生气。 周洛羽鼻尖一耸,嫌弃扭头:“让你关个窗户你整什么呢,腥死了,难……”闻。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哇!刺客还是杀手!这么凶残的吗? 开窗杀? 他吓得后退几步,顿时刚刚的神气高傲全没了,险些屁滚尿流。 “你们是谁?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一个……” “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周洛羽就被骤然丢过来的长刀吓得尖叫出声。 还破了音。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如鬼魅。 周洛羽连声尖叫,这时候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求生意志一流,躲得飞快。 啊啊啊他为什么这次出来让暗卫远远跟着,应该贴身保护,贴身保护! 第86章 我家这位是神医 客栈的一切都成了障碍物,周洛羽疯狂破坏,试图求救。 但,偌大的客栈除了他这一间,别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一盏亮灯。 仿佛世界都陷入寂静。 周洛羽快疯了,这些人怎么像是嗅到肉的恶狗一样,紧追着他啊! “嘶……” 肩膀传来剧痛,周洛羽疼得一张脸狰狞扭曲,忍不住痛骂出声,但追着他砍的那些黑衣人根本甩都不甩他。 甚至连眼皮都不带往上撩的! 疯了。 远在几公里外的暗卫忽地一个激灵,一看天,血月! 骤然从后背冒上来的冷汗让他心中爆发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立即发出暗号,命令道:“快,血月不详,主子那边恐有危险!” 周洛羽那头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他一边眼里深深地忌惮着,一边恐惧上头出口成脏。 连自己的高贵身份也不顾了。 他的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像个血人,却还是拼命逃,拼命骂。 直到他的腿被刀尖洞穿重心不稳倒在地上,他猛地回头,面对无法躲避的剑。 尖叫一声,他闭上了眼,随便从身边抓了什么东西就猛地朝面前砸去。 身前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和忍痛的闷哼。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周洛羽猛地睁眼,看见挡在自己身前,受了自己一击的暗卫。 呼。 也许是要得救了。 县令府。 “哦?倒是凶残。” 祁宴漫不经心道。 来澈谨慎点头:“是,在现场的人送来的最新消息,二皇子的暗卫来了,正跟人打得如火如荼。” 祁宴眯眼:“水平不分上下?” “不,对方更强一筹。” “嗯,知道了。” “熄灯吧。” 祁宴自如地穿上衣服,带着一身浓郁的香气,便要走向床榻。 来澈目瞪口呆,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公子这么做是对的。 现在不睡,等着待会儿事情闹大了风波停止了,高县令跑来叫,满眼清明? 那必然不能。 “是。” 祁宴侧眸,微勾唇角。 他对来澈的聪慧,十分满意。 祁宴房里的灯熄了。 与此同时,客栈已经快被砸地不像样子。 所有当夜住在客栈的人,都躲在被子里疯狂发着抖,害怕地牙齿打颤。 周洛羽脸色苍白到极致,一身血。 他强撑到了东方天际缓缓浮现光亮,然后,刚刚还恍如上了发条停不下来的黑衣人全体动作一顿。 他们的脸庞似有所感地抬起来,感受一瞬,就各自目标明确地飞奔向窗户。 暗卫们心头一紧,以为这些人又有新招,握紧了手中的剑。 然后,没有然后了。 气氛安静到死寂。 “他们走了。” 在暗卫们细致地检查过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以及走的路线后,对周洛羽摇头。 那股深深提起的气终于一松。 周洛羽咬着牙,吐出一口血。 “给本皇子查!” 说罢,他骤然昏倒在地。 客栈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换上焦灼又紧张的气氛。 客栈老板战战兢兢,他当夜也在客栈,周洛羽全部的骂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了周洛羽的身份。 一股掺和进皇室恩怨的恐慌感包围了他,确定风波停止后,他快速去敲了门,也报备了县令。 一大清早,高县令还没睡醒,就被这重磅信息轰炸,险些吓疯。 仪容也顾不上打理,匆忙披了件衣服,高县令就快速往客栈赶。 县令府短暂的鸡飞狗跳,祁宴知道也当不知道。 他自在地睡了个好觉,起来后,周正地收拾了自己。 他似笑非笑:“若我没记错,高县令说过,当地可没什么医术厉害的郎中。” “以周洛羽昨日的伤情,再加上如今天热,越拖……” 后面他没继续说,但来澈一听,就深感赞同地点点头。 他们虽然没在现场,但也第一时间接收到了现场情况的汇报。 周洛羽那般惨相,怕是自打出生到现在的第一回! 重伤的程度,跟公子当时受的刑也差不多了。 来澈一握拳,满心的畅快! 这波,就当是偿还了公子当时那一身伤的开胃菜。 祁宴轻笑:“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待会儿,咱们可得装得真实点儿。” 他对镜正了正衣冠,特意穿了跟昨日一模一样的衣衫,没有乱七八糟的香味。 果然,不过多久,门就被快速地拍动。 跟在高县令身边的侍从神色惶恐,大声道:“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祁宴推开门,眉眼间染上自然的疑惑,声音清朗依旧。 “哦?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这……不知二皇子何时来了本区微服探访,竟于昨夜被刺客袭击,双方苦战一夜,清晨二皇子受不住一身重伤,昏倒了!” 祁宴微微挑了下眉。 呵,尚在禁足之人,微服探访? 想是这么想,但实际上,他的眼里自然浮现出惊讶至极的神色,眉心紧皱,隐去了刚刚的微挑。 甚至焦急出声:“二皇子如今怎么样了?快带我去瞧瞧。” 到了地方,祁宴一眼看见高县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胡乱转悠。 他先发制人。 “二皇子竟然受了重伤?有多严重,可请了医?” 高县令一滞,只好顺着他说:“请了,但……” 祁宴蹙眉:“我以为县令所说本区无医术好的郎中是谦虚之词,没想到竟是真的……” “二皇子是皇室之尊,重伤不可拖延,但此时快马加鞭给圣上去信请御医,一来一回太过费时。” “我家中有擅长医术之人,可快马带她来此,绝不会拖延任何时间。” “高县令觉得如何?” 祁宴冷眸一瞥,透出些威势来。 高县令语塞。 此时,从屋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个郎中,疯癫地大声道:“治不了,治不了啊!” “伤太重了,下猛药有损皇室尊贵之体,下轻了恐怕药效不够,反而延误病情……” “啊啊啊啊啊草民从没治过贵人,草民不行,草民不敢!” 高县令:“……” 祁宴眼角一抽,脑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医术不行? 是心态不行吧。 高县令咬牙扭头,看向祁宴。 “行,祁公子快请有医术的郎中来,诊金,本官付。” 祁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我家这位,可不是什么郎中。” “她是神医。” 第87章 你治还是不治 凌雨桐收到信的时候,只愣了一瞬,就带着银针包朝外走。 “松月,你留在府上,明日长孙牧他们来了就让他们等着,我至多到下午就会回来。” “阁中一切让亭越照看着,刘掌柜辅助。” “是。”松月只来得及应了一声,抬头就瞧不见凌雨桐的背影了。 晌午。 凌雨桐翻身下马,被来澈引着一路到了客栈。 祁宴若有所感地抬头,收了手中折扇,站起身朝外走去。 高县令一下下地擦汗,眉眼间的惶恐在又送走了几个状若疯癫的郎中后,变得更加深刻。 他侧头看了眼祁宴原本坐的位置,微微一愣。 人呢? 下一瞬,门口传来脚步声,祁宴低沉道:“就在里面了,二皇子伤势颇重,腿上的穿刺伤应该是在后续躲避时,迸入了碎木屑。” “没人敢处理。” 凌雨桐挑眉:“没人敢?” 还真是离谱了。 她了解大致情况后,刚走进去就看见高县令的打量。 对方的眼神一点儿都不掩饰,一看她是位年轻女子,惊讶和不信任直接摆在脸上。 “这这这……” 高县令无语地看了祁宴一眼,不爽道:“祁公子若是不想帮忙就不帮,平白给了希望,却这么搪塞本官?” “如此年轻的花瓶女子,跟神医哪有一点关系?” “倒不如再等等,等信息递进宫里,御医来处理。” 凌雨桐对高县令的臭脸不以为意。 看不上她呗? 行啊,反正这拖延的时间都是在延误周洛羽的伤情。 周洛羽那么坏,真以为她愿意救? 还等御医,也不看看周洛羽惨成什么样子了,哪等得上御医迟来的救援。 祁宴眼眸瞬冷。 他上前一步靠近高县令,声音中带着凌驾般的锋利气势。 “我本以为高县令是个正直之人,谁曾想,也是以貌取人的无知之辈。” “你!” 高县令瞬间被激怒,瞪大了眼。 “雨桐是皇后娘娘都亲口钦定的医者,她的水平,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你以为,二皇子的伤势还能拖到御医来的时候?” 祁宴冷声说完,直接绕过高县令跟凌雨桐一起走近床榻边。 高县令被数落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时,床榻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周洛羽是硬生生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都又疼又麻,特别是腿,疼得好像要裂开了一样。 一睁眼就看见只被处理了表面的伤口,血丝都还热乎地在腿上挂着! 周洛羽瞬间气急,怒吼:“都不长眼色吗?本皇子那么重的伤不知道治?” 胸口的剧烈起伏牵动了细小的伤,一通火辣的疼让周洛羽的怒火还没狠狠发出来就被迫止住。 紧接着,他看见了凌雨桐和祁宴。 他龇牙咧嘴地“嘶”出声,烦躁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来看本皇子伤得多惨?滚啊!” 凌雨桐递给祁宴一个眼神,挑眉看着周洛羽。 “哦?你确定?”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周洛羽腿上可怖的伤口和里头细碎的木头屑,不说话了。 周洛羽咬牙。 此刻,被她看过的伤口好像在原有的疼痛程度上又翻了个倍似的,木头屑在伤口里乱搅,像玻璃渣一样。 折磨死个人! 他眼眶都疼红了,眼瞧着生理泪水都要流下来了。 祁宴背着手,悠然道:“二皇子要等御医也可以,只不过,他们最快也要到晚上才能到。” “我们倒是无所谓,只要二皇子介意,我跟雨桐必定不会靠近半分。” “祁宴!” 周洛羽忍不住,恨恨地叫了他的名字。 祁宴撩起眼皮,态度自然。 “臣在呢。” “二皇子大可不必那么大声,臣没聋,听得见。” 周洛羽听完,更气了。 祁宴一张利嘴,他不想,也不乐意把精力消耗在他身上。 但满腔怒火无处发,他憋得慌! 这时,他看见后面几步远站着一个鬼鬼祟祟,不敢抬头的人。 “后头那个,给本皇子滚过来!” 高县令无辜受到牵连,懵的很。 他自然看得出来,二皇子跟祁宴有旧怨,但他万万没想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火竟然烧到了他的身上! 来不及多想,他直接跪下,声泪涕下地说着对周洛羽伤势的关心之语。 言语间把自己的形象树立的非常干净。 他完全不知道周洛羽来了,也在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朝京城递了消息,甚至第一时间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关心周洛羽。 若按旁的贵族脾气,说不准会觉得他态度端正,就不好再多加责怪了。 但,他面前的人是周洛羽。 无法无天,除了脾气大,啥都不行的废物皇子。 周洛羽眯眼,像是找着了出气筒。 “担心本皇子的伤势,全区上下都找不出一个有本事的郎中?” “废物,本皇子的腿要是有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要你狗命!” 高县令浑身发抖,心里直叫苦。 真是奇了怪了。 二皇子有空发落他,都没空吩咐让那个女子给自己诊治吗? 那不是连皇后娘娘都肯定的医者吗? 偏见和恩怨哪有身体重要! 就在这时,凌雨桐抬眸,她转眸看了看外间天色,将银针包又往怀里塞了塞。 “二皇子不回答臣女的问题,想必是不想让臣女近身。” “既如此,臣女就将银针包收起来了。原先带的护心丹也排不上用场了。” “毕竟,二皇子不喜民女接近,想必也不会吃民女做的东西。” 周洛羽眼睛一瞪,觉得心在滴血。 护心丹? 虽然他在宫里禁足,但星月阁的事情他也多少听说了。凌雨桐的一手医术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就是强到离谱。 那么多疑难杂症,她说看好就看好,没见一个真心去看病的人回踩她的。 都是感恩戴德去给星月阁增加销量。 他咬着唇,寻摸着,他将来以后可是要登上皇位的人! 要是身体有缺,腿瘸了…… 周洛羽神色愈发凝重。 “不行!” “凌雨桐,你现在给本皇子看病!本皇子的腿不能有事!” “你要是看不好,本皇子就……” 凌雨桐打断他。 “二皇子,若您一开始便让臣女看,臣女定然不会说半个做不到。” “但现在……” 第88章 呜呜呜都看本皇子笑话 周洛羽震惊:“你竟然告诉本皇子你没把握?” “你不是神医吗!” 凌雨桐看他一眼。 他难道当拖了那么久的时间,是白拖的? 重要事上不果断决定,就是坑自己。 凌雨桐眼眸中掠过一丝嘲讽,周洛羽若是在她刚到时就让她诊治,毫不犹豫,那她还会高看他一眼,多警惕他一分。 毕竟,她作为给他诊治的人,断然不可能蠢到在药中使手段。 可是,现在对方明显对她抱有某种警惕心,是在情况危机无法再拖才选的她来治,那她当然可以…… “是的,伤势太细碎了,穿刺伤本就难好,我可以给你看我的伤。” 她不在意地抬手撩开袖子,露出曾被兽夹伤过的手臂。 白皙如玉的小臂上横亘着一道不长的粉色狰狞疤痕。 上下都有,显然是这里曾被穿刺过,伤势还不轻。 她直言:“我用了最好的祛疤膏,只能消到这种程度。” 祁宴看得心脏一紧。 他抿紧了唇。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对她的态度,怀疑,恶劣。 刻意不给她打伞,走得很快。 那时,他满心充斥着对她的怀疑,试探的态度毫不留情。 现在想来,他竟有些无法直视那时的自己。 周洛羽一看就炸了。 他也不顾着疼了,直接把腿伸了过来,大声道:“那你还废话什么!还不快快给本皇子看伤,本皇子才不要留下这么丑的一道疤!” 凌雨桐没再说话,她拉下了袖子盖住疤痕,将怀中的银针包拿了出来。 并侧头吩咐高县令:“去烧热水来,要多。” 高县令一懵,眼底下意识浮现被命令的生气,但视线一瞥看见周洛羽的脸色,顿时,他不敢吭气了,麻溜去办。 一颗白生生的药丸被凌雨桐搁在周洛羽手心。 “吃了它,护心丹。” “待会儿我会用银针封脉,为你止血,二皇子趁着片刻机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用麻草。” “用了麻草,疼痛轻微,但伤势在腿上,恐怕会影响后续恢复。” “不用麻草,疼痛剧烈,好处是只要伤口能好,不会对走路造成阻碍。” 说完,凌雨桐就已经举起了手上的银针。 虽然浑身剧痛,但银针的痛感,他竟也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 尖锐而短促,生疼的一下。 周洛羽额头见汗,纠结地咬住唇。 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必定是不能用麻草的,他根本承受不住腿不好使的后果。 但不用麻草,疼啊! “不用。” 但他已经将选择说出了口,而凌雨桐微微一点头,就将包里的细刀拿了出来。 刀面细长尖锐,锃光瓦亮。 纤纤玉指握着它,在他腿上比划。 周洛羽直接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这这这……这刀要剜本皇子的腿?” 凌雨桐头也没抬。 “是的。那些木屑无法下真人的手,感染了就不好了。这刀锋利又细小,是最合适的。” 祁宴适时给周洛羽塞了一块手帕。 周洛羽崩溃接过,疯了一样。 “不行,这太狠了,把你本皇子谮么可能受得了!你不是神医吗?你一定有其他办法对不对?” 凌雨桐抬眸:“当然有,麻草就是备用办法。” 她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刻和祁宴有异曲同工之处,黑而深藏暗光,配上手中反光的刀尖。 叫人毛骨悚然。 周洛羽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但事态已经至此,他只能狠狠咬牙,将手帕塞进了嘴里,咬住。 “忍着点儿。” 凌雨桐这道话音落下,周洛羽还没做好疼痛的准备,就骤然被腿上传而来的疼意席卷全身。 “啊啊啊啊!” 尖叫之凄厉,有手帕的一层阻隔,稍显沉闷。 太……太疼了。 凌雨桐动作干净利落,刀尖旋转如花,秀技一样,灵巧地将深埋在血肉里的木屑清除出来。 这一幕被端着热水来的高县令尽数看在眼里,瞳孔一缩。 险些将热水盆都扔了。 “热水端过来,要用了。” 她的吩咐让高县令不得不往前走,他硬着头皮,只觉得自己心里都被烙上深深阴影。 但又控制不住自己要去看。 这样干脆利落,眼眸冷静地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的女子,是他以貌取人了,小看了人。 而祁宴的视线从始至终聚焦在凌雨桐身上。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就瞥向她的手腕。 他还记得她那时狼狈地不像个女子,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惊人的漂亮,惊人的坚毅。 眼里恍若燃烧着烈火,劝说他,提醒他。 至今他仍不知当时给他递信的人是谁,但他已经不会再听信他人谗言,去往坏方面想她。 周洛羽杀猪般的嚎叫进行了好久,中间好几次都要昏倒,是凌雨桐想办法硬生生给刺激醒的。 他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似的,虚弱地喘气。 手帕被紧紧咬在牙关,他忽然想起,昨日白天,有个乞丐似的人撞上他,就是拿着一块手帕疯狂地找补,给他擦。 可疑! “呜呜呜!” 周洛羽急忙要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暗卫去查,却不想一动更是疼,还被凌雨桐推后了一点。 “不要动,不然我不能保证我的刀尖会不会戳到你。” 周洛羽顿时僵住不敢动了。 与此同时,他快气死了。 祁宴没事儿人似的旁观,他的丑态尽数被对方看去。 凌雨桐对他态度呼喝,动辄动手。 他这个皇子,哪还有一点儿尊严可言!呜呜呜…… 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疼死了又活的艰难曲折,周洛羽感受到嘴上的手帕被抽走,丢进了垃圾堆里。 凌雨桐扶了下额头:“接下来,还请二皇子好好休息。我也要休息片刻。” 高县令麻溜送人走。 凌雨桐踏出房门时听见,周洛羽有气无力地吩咐:“去查白日里撞我那个……可疑……” 祁宴将她送到暂歇的屋门口,低眸看着她的袖口不说话。 凌雨桐微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然。 她确实有些疲惫,于是轻笑着开个玩笑。 “祁宴,你还别说,那兽夹真夹的我挺疼的。” 祁宴唇抿得更紧。 第89章 你也是祁家人 凌雨桐一怔,后知后觉地感觉出,祁宴貌似是情绪低落了。 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缘由,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怀。 她主动伸出手去拉祁宴。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是吗?我只要知道,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会毫无保留地护着我,我就觉得心里暖和。” “祁家人,都是心里有小太阳的呀。” 青葱指尖轻轻晃悠着他的广袖,因为是外出办差不是去校场,袖口没有束起,自由地飘荡着。 画面简单,赏心悦目。 祁宴看了半秒后抬眸,嗓音低沉。 “你也是祁家人。” 凌雨桐忍不住笑,柔声应了他。 注视着她眼睛里温柔的光,祁宴心中轻轻一颤。 他问:“那疤痕,是真的消不掉吗?” “方太医那里有好药,我去为你讨来。” 他神色无比认真,好像下一刻就要行动。 凌雨桐弯了眼角:“不用啦。” 她垂眸遮掩眸中情绪,轻轻抚摸小臂上的袖子。 “这疤不是祛不掉,是我不想祛。” 重来一世,前世的所有痕迹都埋在心底,虽然是少女身,却早已心思沉重,再难无忧无虑地快乐。 这疤是她重新来过的证明,也是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的开始。 所以,即便前路荆棘密布,但再难她也会咬牙坚持。 祁宴见她沉默,思绪也随着飘远了去。 不想,为何? 他本是要脱口就问的,但当望进她的眼睛,心中那些话忽的就说不出了。 他在心里承诺过,无论如何都会信她的。 所以,不必问。 她的缘由,她若想说,她会说。 祁宴心里一轻,注视着凌雨桐的眸光更添了一丝温和。 “好了,你快回去吧,二皇子那边指不定还要闹些什么,我在这边稍作休息,也要去告辞离开。” “阁中还有病人等着我呢。” 祁宴下意识抬眸看天色,紧接着蹙眉。 “太赶了,你会很累。” “病人不能等到明天吗?他们是疑难杂症,不是绝症。” 凌雨桐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她仔细瞧了祁宴一眼,只见他眼里是纯然的对她的关心,而他的话,也是以她为主。 本来嘛,若是寻常自然到阁中的病人,她晚到一会也没什么,但是这个病人,不一样。 她好笑地跟他说了长孙牧跟三哥的牵扯。 果然,祁宴眼眸沉下来了。 他显然也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凌雨桐低低道:“目前我也只能抓住一切机会,从老人家嘴里套出点信息,长孙牧这个人很会伪装,跟三哥……” “虽然我已经告知三哥他的可疑之处,但是我瞧着,三哥的个性怕是会一时冲动去问个水落石出。” “万一那个长孙牧背后有人,那样就打草惊蛇了。” 祁宴:“是。” 他抬手扶上房门,低低道:“快休息吧。” 房门轻轻合上,祁宴转身,朝周洛羽暂住的房间走去。 门半掩着,周洛羽正在哼哼唧唧地喊疼,先前太暴躁,嗓子都哑得快说不出话。 “本皇子告诉你们,那个人必须给我抓住,他一定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那个手帕你们还记不记得长什么样子,啊?” 被喝问的侍从都一脸迷茫。 当时那么混乱,他们光顾着关注暴跳如雷的周洛羽了,哪里会顾得上看乞丐手里拿着的手帕绘着什么图样啊? “二皇子,这……乞丐身上带着手帕我们也是头一回见啊。这不太寻常吧?” 有位侍从颤颤巍巍道。 站在门外的祁宴视线一凝。 下一瞬,周洛羽蹙眉:“管他身上为什么会有手帕,总之把这个人给本皇子找到。” “切,乞丐拿手帕……莫不是偷了哪家姑娘的吧?真叫本皇子觉得晦气!” 侍从弱弱低头不说话了。 祁宴眸光一顿,眼中嘲意明显。 果然,他就不该高估周洛羽的智商。 抬手叩响房门,两声。 “谁啊?本皇子要养伤,闲杂人等滚出去!” 祁宴:“二皇子,是臣。” 低沉的嗓音透过门扉,周洛羽眼一瞪,顿时怒道:“滚啊!” “你不是在当地有差要办吗?还不快去忙你的!方才是本皇子需要医治,才让你讨了个机会在旁观看。” “现在,你给本皇子有多远滚多远,本皇子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周洛羽的嗓音沙哑虚弱,带着气恼那股劲,侍从们听得都深深埋头。 祁宴不在意。 他嘴角一扬,淡然道:“啊,既然这样的话,雨桐让我送来的止疼药就算了。” “想必二皇子坚强不怕疼,不需要此物。” 他立刻转身,刻意制造出鞋底踩踏的声音,听着就是走了。 一步都没走出去,屋内就爆出一声喊,嘶哑焦急。 “祁宴,你给本皇子站住!” “进来,把药拿来。” 门“吱呀”一声,祁宴掩下眸中深沉的冷意,走了进来。 周洛羽一看他就皱眉。 “药呢?拿来,有止疼的药不早说,想疼死本皇子?” 祁宴两手空空,抬眸勾了唇角。 “啊,止疼药吗?” “没有哦。” 周洛羽目眦欲裂,瞪得眼睛都快掉出来,气得一字一顿:“你耍本皇子玩儿?” 祁宴随意抚了下衣袖,道:“不这样说,二皇子怎么会让臣进来呢。” 他放下抚的平整的衣袖,一步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气势凌厉。 周洛羽被他的架势唬得心慌,一身血衣换下来又被浸湿,此时嘴唇苍白着,即便心气上不想输,气势也被迫输了。 他的语调染上一丝慌张。 “你干什么?祁宴,本皇子警告你离床榻远一点!” “哦?” 祁宴挑眉:“臣不过是担心二皇子伤势,想走近看看。你不必如此紧张。” 他陡然靠近,弯下腰:“臣不会做什么的。” 周洛羽险些被吓得心脏骤停。 即便虚弱,他也张嘴就要骂人。 祁宴却像是早料到了一般,低沉的嗓音在周洛羽耳边响起,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我若是在这里杀了你,是不是也能伪造成是那些黑衣人做的?” 周洛羽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如地狱之风拂过耳畔,他背后一瞬间激起冷汗。 眼珠子转了转,他惊恐地发现,祁宴的话,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第90章 真的会裂开 “你……” 周洛羽忽的语塞,一时间瞳孔剧烈收缩着,紧随而来的就是无法抑制的恐惧情绪。 他早知道,祁宴是个疯子。 疯子! 指尖不自觉收拢,握地紧紧的,哪怕牵动了手臂上的筋和伤,他都没心思关注那些疼。 满心都是寒冷。 祁宴的眼中透出残忍冷光,语调仍是轻轻的,甚至有几分温和。 但这时候的温和,显然就是催命刀! “你应该已经把高县令骂得狗血淋头,不敢踏足这里了吧?” “暗卫也被你派去全区调查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而屋里这几个,还有你,你猜,我要用多久结果你们的性命呢?” 周洛羽害怕地浑身颤抖,喉咙像是滞涩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惊恐万分。 侍从们却还以为他们在密谈些什么,自动退远了距离。 祁宴满意一笑:“你瞧啊,他们多识趣。” “还记得你在宫中对我挥了多少鞭吗?昔日的一鞭鞭,和如今的一刀刀,请问,你感受如何?” 他的眼瞳逐渐幽深。 “你以为,我为何会向高县令提议,让雨桐过来为你医治?我祁宴,可从不是个以德报的人。” 眼看着祁宴眼里出现清晰的杀意,周洛羽的指尖深深抠住床缝。 “不……你不能……” 他惊悚低头看自己的腿,他的腿那么深的洞穿剑伤,可是凌雨桐给他处理的。 可听祁宴的话劲,不以德报怨…… 周洛羽狠狠咬唇,怕得心里发寒。 若是身份对调,以他的个性,必定不会好心给仇人看病!定会做手脚! “你不会……”给我下毒了吧! 周洛羽目眦欲裂,又怂又要发狠。 祁宴唇角溢出冰冷笑意。 “我怎么不能呢?” 他低眸看了一眼周洛羽被绷带缠得紧紧的腿,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腿疼得厉害,刺穿的伤处火辣辣的,一点也不清爽?” “然后,绷带好像也紧了似的,勒得腿都发麻了。” 周洛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 祁宴说的,全部应验。 现在,腿上裹了纱布的地方紧的几乎他抬起腿都费劲,伤处火辣辣的,完全没有敷了药草而产生的凉意。 凌雨桐该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了吧? 周洛羽咬牙,那一瞬,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不对,冲动上头,他发疯一样弯下腰,去扯腿上缠地紧紧的绷带。 血迹顿时喷涌出来,沾染到他的指尖和手心。 他过大的动作惹得侍从们都惊恐地瞪大眼,刚要冲过来,就被祁宴叫了停。 祁宴的手温和而强势地搭在绷带上,抑制了周洛羽的下一步动作。 “二皇子喜欢自虐?不疼吗?” 周洛羽恨恨咬牙。 祁宴侧头吩咐侍从:“绷带脏了,拿些新的过来,你去烧水,伤口染血,要重新清理。” “是。” 侍从没有半分怀疑,立刻就扭身出去了。 房间内,周洛羽惊恐地呼吸。 “你故意支开本皇子的人!你……” 祁宴微微一笑,袖口自然划出小刀,对准周洛羽被穿刺的伤口,那里现在绷带四散,皮肉染血,被暴露在空气中。 小刀晃悠着,荡在周洛羽的心上。 “你再骂一句,我就不保证手里的刀能不能拿稳了。” 周洛羽瞬间闭嘴。 “这不就好了。”祁宴晃悠着手里的刀,恶劣一笑。 “不过,这其实是个绝佳的机会呢。” 他意有所指地将刀尖朝向……周洛羽的脖颈。 周洛羽顿时炸了。 “哇,你不能!你不可以,本皇子不过是当初拿鞭子抽了你几下,你就是再恨,也不能想杀了本皇子!” “你杀了我,我母妃,父皇都被不会放过你的!你们祁家已经被针对得很厉害了,怎么,你想拖着祁家全家人跟你陪葬吗?” 祁宴冷笑。 “看来,你真想死。” 他的刀尖眼看着就要戳上去,周洛羽在一瞬间心神电转,思绪顿时通了。 祁宴这话的意思,他没想杀了他? 紧急关头,周洛羽再顾不得什么面子,痛哭流涕道:“等等!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可以,我什么都帮你做,只要你不杀我!” 刀尖在眼前只剩半寸的位置,停下了。 周洛羽心脏跳疯了。 他狠狠闭眼,额上滑落一滴冷汗。 祁宴笑了。 “那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恐吓成功。 侍从们陆续归来的时候,抬眼小心地看半躺在卧榻上的周洛羽。 怎么感觉脸色更苍白了一些? 不过,也只匆匆瞥过一眼,侍从们就不敢再看,将热水和绷带奉上。 祁宴接过绷带,感受到周洛羽的腿在轻轻发着抖,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手中的腿僵住不动了。 祁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将绷带的最后一段剪断。 那一下好像剪在了他的心上。 周洛羽浑身一颤。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 周洛羽反应巨大地一抖,听见祁宴道:“应当是雨桐来告辞了,她的星月阁还有病人在等,想必二皇子不会介意,她在这时候离开吧?” 凌雨桐进来的时候,一下就感觉出屋里气氛的诡异。 这份诡异在她看见周洛羽腿上本来缠得好好的绷带,现在被缠的歪歪斜斜时,到达了顶峰。 她不忍直视道:“这绷带怎么了?谁手艺差成这样,不会缠别缠了,这样一点儿都不止血。” 祁宴的表情微妙一僵。 方才那股若有似无的恐怖压迫感,登时散了个干净。 周洛羽瞬间松了口气,此刻竟然看讨厌的凌雨桐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凌雨桐顿了下,看向祁宴。 “不会……是你?” 祁宴抿着唇,默默别过头,轻轻点了下。 凌雨桐轻咳一声,掩住要暴露在唇角的笑意。 不过,这实在很难忍住。 谁知道祁宴还有这么一面啊! 她最终选择盯着周洛羽转移注意力,然后周洛羽敏锐察觉到,身边的温度变冷了。 他瞥了一眼祁宴的脸色,又看看关注着自己的凌雨桐,心中欲哭无泪,觉得自己也许参透了一些什么。 这个凌雨桐,对祁宴来说不一般。 但…… 被死亡视线锁住,他真的要裂开了! 第91章 是她想浅了 “走走走。” 周洛羽不等凌雨桐多说,就摆手道。 他的态度带着几分巴不得,凌雨桐跟祁宴这两个人,他能少见一个就少见一个。 他的身体仍隐隐作痛,估计还有凌雨桐使坏下的什么毒,势弱时还被祁宴这个疯子威胁! 当真是憋屈。 但又没办法。 凌雨桐见他这样,只淡淡一点头,跟祁宴交换了个眼神,就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来澈在外已经备好快马,一路护送凌雨桐回去。 星月阁,长孙牧撑着脑袋,等得几乎要打瞌睡了。 头又狠狠一栽,长孙牧浑身打过一个激灵,睁开眼。 “神医还没回来吗?我这……” 刘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便道:“姑娘说下午归,便一定会回来,还请长孙公子稍安勿躁。” “啊……好吧。” 长孙牧悻悻一耸肩,抬眼去看祁泽楷。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慌。 明明祁泽楷待他的态度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脑海中升起这样的想法后,他下意识就想逃。 逃,逃得远远的,等过段时间,再换个其他理由回来。 做他们这行的,最看重莫名升起的危机感。 可是现在,他想走走不了,且心中的危机感更重了。 瞥了一眼“母亲”,还有看似闲适坐着,实则挡住了必经之路的松月,长孙牧忍不住皱眉。 他是真的有点心慌。 阁前门上悬挂的风铃轻响,有人进来了。 松月若有所觉地抬眸:“姑娘,你回来了!” 凌雨桐点点头,吩咐:“让他们去诊台等着,我换身衣服,稍后就来。” “是!” 长孙牧僵着脸,心里老大不情愿,但还要装着担心母亲病情的模样,搀着人往前走。 凌雨桐戴了面纱,低声和长孙牧询问回去后的反应时,长孙牧两眼一抹黑,瞎说一气。 那些包好的药,他不等回去就给扔掉了,还好生警告了“母亲”一番,想好,下辈子吧! 他就是要以“母亲”病情迟迟不愈为筏子,好滋生一些什么。 但今日时间过长的等待,让他有些警惕,而更多的,是怕。 计划在完成之前都有无数夭折的可能性。在计划完成前,他不能露出一点马脚,这是基本素养。 编到最后,长孙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凌雨桐定定看他一眼,摆手:“我大致知道了。今日也是要是施针的,出去等吧。” 她低眸开始准备待会要涂的草药。 长孙牧蹙眉,他权衡一番,最终决定出去。 他对“母亲”了解不多,不如有点距离,更好编造谎言。 谁知,他转身刚出去,凌雨桐就扭头吩咐:“亭越,待会儿你来施针。” 亭越一愣:“师父,可是我没有……”学。 凌雨桐对他眨眨眼,口型道:“装下样子就好,她不用再施针了。” 亭越瞬间懂了,点头。 在他们交流时,老人家一直低着头,并没有显露出对他们的关注。 直到亭越站在施针位,连下了几针她都没有感到任何疼意,老人家才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她显然看见了,那些针都借位扎在了别的地方。 凌雨桐侧眸微微一笑:“昨天开给你的药,一包也没喝吧。” 老人家一愣,眼神闪躲着低下了头。 凌雨桐唇角笑意加深。 这样的回应,说明老人家心底,还是想要他们救她的,且愿意给出些信息。 不然,她大可以直接搪塞他们一句。 既如此…… 凌雨桐侧眸瞥了一眼后方,在影影绰绰的外间,长孙牧一定在盯着这边。 她低声道:“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但我也有些疑问,你若配合,就冲我眨下眼。” “我保证,无论你是否配合,我都不会对长孙牧透露半点。” 话落,凌雨桐定定注视老人家一秒。 老人家眨了眨眼。 接下来,一问一答,十分顺利。凌雨桐越问,眼神越冷,而坐她对面的老人家,越是回应,额上冷汗越多。 亭越听得也紧张起来,唇抿得紧紧的,神情复杂。 凌雨桐深吸一口气,侧眸看见在外间等的长孙牧已经坐立不安,显得很不耐烦。 她低声道:“谢谢你的配合,但接下来可能还要再委屈你一段时间,我不能确定是几天,但我可以对你保证的是,你身上的病,我会为你治好。” 她的眼神透出莹莹之彩,十足沉静,让人信任。 老人家泪湿了眼眶,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从诊台出来后,凌雨桐照例让亭越包了药递给长孙牧,珍而重之地嘱咐:“这药一定要喝。” 长孙牧表面感恩戴德,但这次做表面功夫也不舍得多做,拿了药拽着老人家就走了。 凌雨桐瞥了眼他们的背影,眯了眯眼。 希望长孙牧沉得住气,把药丢了行,但要是私自对老人家动手…… 就别怪她不客气。 她平复着心情,通过刚刚的谈话,她才知道,她之前的猜测还是猜浅了。 长孙牧根本不叫长孙牧,他只是一个顶替了这个名字生活的人,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五。 而老人家,也只是被逼迫强行跟长孙牧组成的一家人,成为他的母亲。 而老人家真实的身份,曾是某大户人家夫人的贴身嬷嬷,所以,老人家的手上没有操劳田间的痕迹,也是她最初怀疑的节点。 拼凑家庭,主动接近,多年潜伏…… 这一桩一件,指向的背后定是专针对他们家的阴谋。 此时,宫中。 圣上皱眉:“皇后有何要事非要在这个时候打扰朕?她……” 话没说完,圣上就气恼甩袖。 今夜他正跟万贵妃秉烛夜谈,就听一阵小心翼翼的拍门声,一会儿一拍,既怂,又坚持。 兴致被扰,他是黑着脸叫人进来的。然后,就匆匆一裹衣衫来了这儿。 “皇后最好是有什么要事。” 他毫不温柔地推开殿门,然后被皇后这架势惹得一愣。 皇后的脸色冷漠如刀,浑身散发出锋利的气势。 恍惚间,圣上以为看见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坐在马上,对他扬眉一笑的少女。 第92章 深夜之下的暗影 那时的少女,让他一见倾心。后来,他知道了少女的家世,当即深情一发不可收拾,禀报父皇后,少女就成了他的皇后。 圣上眼中涟漪阵阵,咂摸了下嘴,倒也不太怪皇后半夜找他了。 年少夫妻,到底是有几分情谊在的,想来也是上次他在来她宫里的路上,跟万贵妃走了,她心里不痛快,才这般做。 想到这儿,圣上忍不住笑了。 这是醋了啊。 皇后抬眼,看见圣上脸上莫名其妙的笑意,心里对他厌恶更深。 呸,要不是今天这场戏必演不可,她才不想见到他,平白恶心她跟她肚子里的孩子。 晦气。 皇后侧头,给桂嬷嬷一个眼神。 一个盒子被呈上来,打开后,足金的凤印闪烁着华光。 圣上微微一怔,抬手:“皇后,你这是何意?” 冷冷的女声直接打散了圣上难得升起的温情,皇后字字如刀。 “凤印有毒,臣妾怀疑是万贵妃做的。” “上一个执掌凤印的人,是她。” 圣上的眼瞬间冷了。 他看进皇后的眼睛,知道这不是能当作玩笑的话题。 一时间,皇后宫中灯火通明。 万贵妃本来愤愤地要休息了,猝不及防被通报收拾一下去皇后宫里,整个人都懵了。 她心里一个咯噔。 难道是凤印上动的手脚被发现了?可是她就是吓唬吓唬皇后,想让她得个小教训罢了。 还能真害死她吗?她没蠢到那个地步。 那就是皇后要借机发落她了。 万贵妃忽的想起那日在御池,表妹一番话光捧了她,皇后当场就冷言冷语的。 还有那个跟在皇后身边的凌什么……凌雨桐! 故意害她摔倒,丢人死了! 她不敢耽搁,忙套上外衫朝皇后宫中走。 天色黑压压的,沉得厉害。 京外,周洛羽皱眉:“没找到?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身本事学到狗肚子上去了?” 暗卫们低头不说话,他们身上也负了伤,马不停蹄地找,再强悍的身体也有点撑不住。 周洛羽看见他们低头的晦气样就烦,而且天都黑了,太医也没赶到,真是一群废物! 他怒火上头,看着谁都烦。 脾气又要发作,就在这时,门被叩响,两声。 周洛羽浑身一抖,下意识打起寒颤。 这个祁宴,怎么像催命的魂儿一样! 他咬牙道:“进来。” 暗卫悄然隐去,随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周洛羽惊恐地发现,就算暗卫们都回来了,他心底也存着一分对祁宴的恐惧。 让他坐立难安。 “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周洛羽生硬道。 祁宴撩起眼皮,微微勾唇:“我来找二皇子,是为了表示诚意。” 周洛羽眼皮子一跳,诚意? 祁宴看着他,直言道:“我知道二皇子在怀疑什么,但是让你受伤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 周洛羽瞳孔一缩。这个祁宴! “实不相瞒,白日里给你包扎,我细看了那道穿刺伤,刀剑的锐口,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就在昨夜,我也受到了一样的攻击。” “你没觉得,你身上沾染了一种莫名的香味吗?只不过这股香味被药味掩盖了,但你若细闻,还闻得到。” 祁宴眯了眯眼,其实不是药味掩盖的,只是他用了点雨桐给的法子,暂时拖慢了味道的可闻性。 不过,如果那些人足够灵敏,最多不过半夜也能找到这里,再次刺杀他们。但是这次,指不定是谁伏击谁。 而这些,就暂时没必要跟周洛羽说了,省得他……犯怂。 “什么味道?” 周洛羽悚然一惊,他立即揪着衣领闻自己,没闻到什么味儿。忽然,他猛地僵住,想起那个乞丐拿手帕在他身上擦…… 他立刻去闻那个地方,在他的刻意注意下,果不其然,有股淡淡的奇妙香味充斥在鼻尖。 他气恼抬头:“好啊,就是那个人!” 祁宴对周洛羽的怒火不以为意,他淡淡抛出下一个问题。 “所以,你知道我是被谁染上这股香味的吗?” 周洛羽一怔,祁宴说他也受到了攻击。 “是高县令。” 低沉的嗓音出口之后,在周洛羽心上掀起波涛骇浪。 他呼吸一滞,没发现自己在下意识中竟然没有怀疑祁宴,而是直接相信了他说的话。 甚至自发的在脑海中形成了逻辑链,怪不得祁宴要他帮忙做的事是压制高县令,高县令都对祁宴做这样的事了,对方一定知道些什么,在帮某些人做事! 他一下就想到了祁宴这趟差事,这差事若无意外本该是喻惊鸿接手的,而他也算是知道一些内情。 喻惊鸿…… 喻家跟祁家就没有对付过!祁家早年如日中天,将军府势大,在朝中深受圣上褒奖,丞相一脉几乎被挤压成透明人。 那时,人人崇尚武学,于文学,只有最初的一部分人在坚持着,且文人大多清高低调,不如武将飒爽,杀敌天下知。 梁子算是结下了。 祁宴看着周洛羽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不爽,心中扯起微笑。 便让周洛羽循着这个方向去查吧,他早已留下了痕迹,就等周洛羽发现了。 “如此算来,你我倒是第一回站在了统一战线。不过,若下手的人真是喻惊鸿,对你,也许只是波及而已。” “毕竟,没人知道你来了这里啊。” 祁宴语调淡淡地拱火。 他知道,若是喻惊鸿故意针对周洛羽,也许周洛羽发泄过,就能转头揭过这回事。 但若是本来要针对他,结果波及到了周洛羽,周洛羽定会气得夜不能眠,恨不得将喻惊鸿除了痛快! 毕竟,对一个废物又自傲身份的皇子来说,被波及是最丢脸,最恶心的境遇。 祁宴微微一笑,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暗卫被重新召集,再一次踏入夜色,搜寻早已注定好结果的证据。 喻惊鸿躺在榻上翻个身,左眼皮猛跳了一下,睁开眼。 左眼,跳吉! 祁宴那个惹人厌的,死了? 他缓缓抚上左眼,若左眼当真为他带来吉事,就让祁宴在他的安排下安然赴死吧。 那可够他畅快好久了! 嘴角不自觉扯出个笑意,然后,笑容越咧越大,在一片黑暗中他看着头顶的床帐,无声地狂笑,高兴得几乎恐怖。 而这太过提早的高兴,让他完全忽视了右眼皮的跳动。 足足两下,很轻。 第93章 真相险中求 周洛羽抬眸:“所以,你说完了,怎么还不走?” 大半夜的,他们两个呆在一块儿算什么? 祁宴拨开窗户,看了眼外间的天色,神色逐渐凝重,并没有回答他。 周洛羽皱眉,有点不耐烦,但又觉得有点悬乎,心里不上不下的,一时无话。 祁宴回头,眼神格外认真。 “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 “还有,释放信号,让你的暗卫现在回来。” 周洛羽一懵:“怎么?” 祁宴低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也是夜晚。” 他幽深的瞳孔透着暗光,周洛羽后背一麻,浑身涌上凉意。 昨夜的血腥场景犹如再现,伤口的痛感变得明显,他牙齿打颤。 “这……” “他们还会再来?” “嗯,不出所料的话,是最后一次。” 三次出动,成与不成,都会撤走。这是雨桐告诉他的。 祁宴眯眼,所以,得抓住这个机会,知道这些人背后的指使之人是谁。 果然,周洛羽已经怕得不行了,他蜷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伤口再崩开了他也顾不上在意。 “他们还会来……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逃,但腿脚僵硬,根本动不了。 祁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喂,你也不想跟他们正面对上的是吧?你刚刚既然都说了,他们是最后一次过来……那,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周洛羽发誓,他的语调从来没有那么卑微过。 这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他惊恐,毕竟,刀在脖子上,危险就在眼前,但刀在未知的地方,还眼看着就要来收割他的命…… 他真的受不了! 但动作也没耽搁,赶紧把身上揣着的某物弄响了,那是召唤暗卫的手段。 祁宴瞥他一眼,心道,罢了,怂归怂,不掉链子就行。 他掀开窗,对黑暗处比了个手势,就在这时,他后背忽然窜上一股惊天的危机感,猛地回头。 那些人来了。 一身黑衣,眼眸紧闭,手中提着剑,动作迅猛,目标明确。 祁宴眯了眯眼,他选自己当诱饵也是因为,周洛羽那身伤,确实经不起了。 黑衣人冲来的下一瞬,就跟祁宴麾下的精锐打了起来。 刀剑无眼,双方都是刚猛的类型,很快就过上了百招。 祁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双眼随着黑衣人的动作一直变换。 周洛羽在屋里吓得肝胆俱裂,他可是知道,他身上也是有香味的,要是弄成声音,这边没人护他,他不得被一刀结果! 当下,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把袖子的一角咬进嘴里。 不能发出声音。 屋外,祁宴视线猛地一顿! 那是什么?那个一闪而过的亮光!他咬牙计算距离,这些黑衣人武功不低,跟全盛时期的他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身上旧伤未愈,若是贸然靠近,即便有精锐护他,风险也很大。 但继续僵持下去,天就要亮了。 祁宴咬牙,已经看见不远处暗卫狂奔而来,他拳头紧握,赌一把! 一个后撤助跑,他猛地欺近,扑上被他盯准的黑衣人。 他要把那个发光的东西,揪下来! 疾冲让他占得了一丝优势,他触碰到了对方的衣角! 黑衣人一顿,继而攻势猛地加强,他明明没有睁眼,说话却精准朝着祁宴的方向。 “你是第一个,敢近我身的人。” 这还是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声调略哑,有几分滞涩,像是不熟练说话一样。 “原来不是哑巴啊?” 祁宴挑眉,力气的巨大消耗让他有些喘息,但黑衣人递来的每个招数,他都接了。 不接不行。 好不容易靠近,他必须要把那东西拿到! 一道闪光在眼前掠过,祁宴瞅准时机,猛地探手一抓! 暗卫冲进了屋内。 周洛羽瞳孔一缩,不出声疯狂打手势! 出去,出去帮祁宴啊! 他跟暗卫是对上过那些黑衣让的,根本打不过!甚至以伤换伤都艰难。 祁宴那边要是拦不住黑衣人,黑衣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现在是强弩之末的他们杀掉。 倒不如人海战术!暗卫的命填了就填了,有祁宴做主力,说不定真能熬过这个晚上呢? 暗卫加入了。 祁宴手心沉甸甸的,就地滚远,撑着地面半跪着起来。 暗卫不要命的打法和精锐们的补刀,让黑衣人迅猛的攻势稍微缓和了点儿,他们凭借人海战术,成功和黑衣人们焦灼住了。 祁宴立即低头看手心的东西。 眸中暗色加深。 他就知道…… 一望无际的黑夜忽然呈现出浅淡的蓝色,是要天亮的前兆。 黑衣人们的刀瞬间入鞘,为首那个人对着祁宴的方向,停顿的时候稍多了些。 “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带哑的嗓音透出笑意,方才还炽热的杀意在一瞬间消得干干净净。 祁宴抬起凌厉的眸。 只望见黑衣人队伍毫不迟疑转身的身影。 几个跳跃后,黑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握紧了手中的东子,身体的脱力再支撑不住,来澈瞳孔一缩,飞快过来扶。 白色药丸被递到嘴边,祁宴摇头。 “不到那个地步,只是脱力了。” 他们来到屋内,此时外头已经可以窥见天光。 周洛羽一直打颤的牙终于消停了,但眼里的心有余悸还没散。 “走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祁宴点头:“嗯。” 他缓了口气,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看向暗卫。 “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周洛羽也看过去,点头示意直接说。 都到这个地步,再防着不好看了。他已经完全相信他跟祁宴都是受害者,那么,揪出这个下手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心里想到的那个人,就变得格外重要。 暗卫低声述说着当地的蛛丝马迹。 隶属周朝的城池都有明确的宵禁时间,除非在个人府上,否则不许聚集点灯、熬夜。 但入夜他们出去探查,发现当地某个区域,是不夜城。 在那里生活的人根本不在意周朝的宵禁规矩,他们大都是当地的富贵乡绅,聚集在一起斗骰子、比大小,极尽奢侈之事。 暗卫们收到信号回来的时候,那些人正玩得上头,乐不思蜀。 有极富之地,就有极穷之地。 在完全相反的方向,穷人衣不蔽体,睡觉的屋檐漏风,久未修缮。 第94章 仇恨转移成功 周洛羽紧紧皱眉。 他锦衣玉食长大,可从怜爱过穷人过什么日子。在他看来,人民享受着国都的庇护,上交点税,是理所应当的事。 而真正让他心头不快的是,当地的税收问题如此明显,稍一调查就能知道,这差事简直就是平白给官员脸上贴功。 只要汇报上去,该谁处理谁处理就好了。只不过因为高县令不配合,这事即便查到了他也难承认罢了。 好端端一个复杂的差事,竟只需要征得一个人的配合,偏偏父皇还备下了重赏,要给这个查出原因的人。 白捡功名,还拿赏赐! 喻惊鸿好精的算盘! 祁宴扯了下唇,摊开掌心:“看看吧,这东西眼熟吗?” 他从黑衣人身上扯掉了一个挂坠,挂坠是吊着一样东西,是块翠绿的玉佩。 现在正展示给周洛羽看的,只有那块玉佩。 吊坠被他收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的一瞬间,他就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周洛羽瞳孔一缩,狠狠咬了下唇,怒火憋都憋不住,立刻就要发! “贱人!” “两面三刀的货!” 他吼得胸口都染上一片血色,整个人就是一个愤愤不平,下一秒就要暴起打人那种状态。 祁宴淡定地把玉佩抛给周洛羽。 “看来,就是他了。” 喻惊鸿,倒也是个人物。 那样的组织,若是没有雨桐,他也从未听闻。 周洛羽咬牙:“本皇子不会放过他的!看来,太医迟迟未到也是他的手笔。” “呵,往日里装的多崇拜本皇子,谁知道背地里是这么一副德行,晦气!” 天光大亮。 万贵妃跪得眼前发晕,要不是有侍女搀扶一二,早倒下了。 “娘娘,您就跟圣上认个错吧?就说凤印是不小心沾染了娘娘屋里的熏香……” “闭嘴!” 万贵妃不爽喝骂。 她死死抿着住唇,心道,就是死也不能说凤印上沾染的味道跟她有关系。 侍女不知道皇后在靠近她时说了什么,但她可是清清楚楚,并心里深深寒了一下。 皇后真是疯了! 皇后怀孕了,孩子都快没了,就等着她撞上枪口顶了谋害皇嗣的罪呢! 她的脸还被删得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更冷的,是皇后在她耳边说的话。 “你知道我为何大半夜闹起来吗?不止是让你还了上回欠我的。还有……” “本宫怀孕了,可惜,胎位不正,雨桐说就算勉强保住了,到时候生下来,也是个死胎。” “本宫心痛啊,刚巧,就发现了你在凤印上做的手脚。” “你是不是不知道,那味道对孕妇有害呀?不如,本宫多闻几口凤印上的味道,让腹中胎儿,就此滑落得了……” “还能拉下你,一箭双雕,多值啊?” 方才皇后说的话犹在耳边,万贵妃遍体生寒,狠狠闭眼。 她下那药时,太医也提醒过她,这味道对孕妇是大忌。但当时的她对此作何态度呢? 皇后?就那个多年下不出蛋的鸡? 除了圣上还未登基时,她生过一个大皇子,这么多年,她根本没有一丁点怀孕迹象! 谁曾想,她就踩上了这个惊天大坑。 早晨没什么日头,但她的腿却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一样,僵直无感。 侍女急得要哭,但也不敢多言了。 万贵妃垂眸,眸中神色越来越狠,而后,她拽住侍女的手。 “去,想办法联系喻家,他们得救本宫,他们必须救……” 侍女快速点头:“是,娘娘!” 在万贵妃身后,跪着乌泱泱一群侍女,整个宫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 悄悄溜走的一个本该不显眼,但凌雨桐多好的眼神,一眼就盯准了,让人跟上。 她是今晨进的宫。 “娘娘,您放轻松,有我在,您的孩子不会有事。” 皇后稍微安了点儿心。 不过,她眼里还是很浓的歉疚情绪。 抚摸着肚子时,皇后低声道:“乖,母后没有不想要你的意思,母后保证,以后都不会用这种战术了……” 低低的女声透着愧疚和慈爱。 凌雨桐微怔。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概念,但每次直面皇后对孩子的态度,她都会感到惊叹。 皇后真的很爱自己的孩子。 桂嬷嬷走过来,低声问:“圣上这回能发落万贵妃吗?奴婢瞧着她带着一宫的人在门口跪着,都半夜了,也不见起来,好多都是晕过去被抬走的。” 皇后抬眸,冷笑:“怎么不发落呢?” “都过去多久了,除了她刚来那一面,圣上还去看过她吗?” 桂嬷嬷睁大眼:“没有,圣上跟方太医走了之后,就没露面。” “估计在盘朝中利益关系呢,哪里顾得上心疼美人?” 凌雨桐一听便懂了。 后宫的妃子,都是前朝权力的体现。万贵妃是萧宝珠的表姐,跟户部有不浅的关系。 除非万贵妃犯了天大的,难以容忍的错,不然,圣上说什么也不会轻易动她。 她一抿唇:“但是,万贵妃拉着全宫上下的人来娘娘宫门口跪着,是否太过……浮夸?” 那些宫女侍卫们可真是平白遭殃,这么一遭过去,万贵妃身边还能剩几个真心为她的? 有福自己享,有难自己当。 她拽着这么多人,可不就是做一个阵仗,要让圣上忽视不了她嘛。 皇后嗤笑:“她要作死,关我们什么事?” 茶杯被指尖捏起来轻晃,皇后轻轻一笑。 “在这宫里,可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说不定,前儿还对你卑躬屈膝的小人,下一瞬就能拿刀挥向你。” 凌雨桐垂眸,深以为然。 她自己就是小人物,太明白这种感受。 “雨桐,再为本宫诊个脉,你就去寻方太医。他那边,想必知道点儿圣上的态度。” “圣上的态度,决定了咱们下一步棋怎么走。” “是,娘娘。” 凌雨桐收起自己随身的医药用具,为皇后点了根安神香,出去了。 御书房侧殿,方太医苦大仇深地坐着,对着面前一摊药发呆。 圣上已经把他晾在这里很久了…… 他真枯坐到天明。 房门“吱呀”一响,方太医眼睛锃亮,然后眉飞速舞动,作惊恐状。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第95章 舍己为人父母官 低沉的语调带着一丝凉意,在高县令耳边回荡。 高县令嗫喏着唇,半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解决之法?他要是有解决之法,税款早瘦上来了,哪还用祁宴来这儿办差! 但这话,不能说。 祁宴挑眉一笑:“看来高县令,除了暴力‘安抚’,根本没想过解决之法呢。” 明明话语间带着笑,但听在高县令耳朵里,却激起彻骨寒意。 祁宴反复提起“安抚”二字,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可偏偏,祁宴说罢这句后,就随意寻了处地方,坐了下来。 他不说话了,就那般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县令。 高县令扎心挠肝,心里打鼓。 这时,周洛羽皱眉不爽:“去年的税款收到今天,连个像样的解决办法都没有……我大周怎么会养着像你这样毫无想法的臣子!” “晦气!” 眼神杀和语言杀叠加,对高县令的打击是巨大的。 高县令的背脊都弯了下来。 认错声不停歇。 祁宴看得没趣,左右从高县令这个草包身上也找不到什么解决办法,他站起身,出去了。 周洛羽见他出去,骂得更凶,那架势,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气都出了才痛快。 门外,祁宴侧眸,隐晦地给了来澈一个眼神。 撤销拦截。 来澈接收到信号,幅度轻微地点头,悄悄转身离开。 周洛羽重伤这么久,太医迟迟不来,就是因为祁宴早派人拦截了暗卫递进宫里的信号。 宫里的人,到现在还不知周洛羽遭受了如此危险的暗杀。 现在暗杀结束,高县令也被压制,就算是为了他头顶的乌纱帽,他也不敢再说一句假话。 祁宴垂眸,脑海中各种思绪缠绕在一起,结合高县令给出的信息,逐渐思考出一条明路。 吸干百姓们的血,让他们砸锅卖铁也要凑齐税款?不交就赶人,让他们住到草原里去? 不可能。 这是他绝不会走的路。 从前年开始,税款就开始增加了。发展到去年,绝大部分百姓都被高额税款压弯了脊梁,再加上庄稼收成不好,活着都是难事。 哪来钱呢? 祁宴目光一冷,高额税款,本就不合理。没人该为帝王的奢侈负责。 这税款,非但不能收,还得给。 …… 此时,消息八百里加急通报跑晕了一匹马,驿站的人收到信息,吓得肝胆俱裂,第一时间往宫门跑。 圣上刚下朝,眉心突突地跳,正要去殿里喝口浓茶,就看见一个人飞扑过来。 “陛下!急报!二皇子他……出事儿了!” 圣上眼眸一眯,气势顿时变得风雨欲来,阴沉可怖。 等听完了信息,圣上怒得拳头都捏紧了,“嘎巴嘎巴”响。 “速速派太医前去!要快!” “胆大包天,敢动朕的皇子,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查出来,下手的人是谁!” 圣上还是存了一分理智的。 若如信息所说,下手的人是那种江湖组织,那就一定是有人指使,有目的性的。 但理智归理智,愤怒一点也没少! 方太医暂歇的宫殿大门被着急推开,宫女急声说了几句,方太医脸色大变,也顾不得给凌雨桐信息,就匆匆被人带着走。 马车上挤着几个老资历太医,一路上被颠得直想吐。 方太医忧愁望天,造孽啊。 而此刻在宫中的凌雨桐一拍脑袋:“哎呀,忘了给方太医说下,周洛羽的伤我处理过了,他们不用那么赶。” 反正路上没人监督。 她眨了眨眼,眼里露出点不好意思,低声道:“但是估计现在他们已经被塞进马车了……唔,我不是故意的,方太医。” “一定没有下次。” 京外,祁宴推门进屋,就看见周洛羽一副“骂爽了”的模样,高县令像抬不起头的狗熊,浑身散发着自闭气息。 他好笑摇头,倒是没想到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还能有喜剧效果。 清晰的拍掌声响起,祁宴缓缓道:“高县令,你知道你之前为什么收不上税款吗?” 高县令不想动作。 祁宴并不在意,只是低咳了一声。 高县令下意识一僵,猛地抬头。 祁宴微笑:“那是因为,你一直都用错了方法。”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你只索取,不给予,庄稼里没有新苗,百姓就没有收成,他们没有收成,哪来的钱交税款。” 高县令缓慢地眨了眨眼。 “所以,怎么个取之于民法?” “不,你没有读懂我的意思。你要先用之于民。” 他微笑的弧度向上提,明明笑如春风,却叫高县令心里陡然升起寒意。 有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应验的从来没有快过。 高县令目眦欲裂,嗓子都要喊哑了,但还是要张嘴。 “那个不能搬!那个是历史悠久的古董,古董啊!” 祁宴动作一顿,打量了一眼快到他胸口那么高的花瓶,扭头道:“历史悠久?还是古董?” 高县令点头如捣蒜,颇有疯狂之势。 祁宴微微一笑:“啊,那刚好,能值不少钱,本地的百姓们起码能种一亩地了。” 高县令:“……” 高县令:“!!!” 那是他的钱!他的血汗钱!他的贪污钱! 祁宴麻利地把东西放进货郎拉的马车上,微微扬起的嘴角透露他的好心情。 嗓音含着万分真心。 “高县令,当真是舍己为人的父母官。” “好官!” 呸! 高县令眼都要瞪出来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府上一个个珍藏家具背一点点搬空,心里的苦一万个骂声也诉不完。 周洛羽还在一边啧啧有声,眼神奇怪。 “你行啊,都快赶上本皇子三分之一富了,不就是个地方小官吗?” “这么多油水可捞啊。” 本来对祁宴的提议,他是双手双脚不赞成的,太坑了吧,从县令府上挑值钱东西去典当,然后救济家里有地没钱的百姓? 但实操后,周洛羽的表情:一整个大震惊! 内心想法悄然变成: 高县令府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值钱的好玩意儿,搬空它!好快乐! 三人中,只有高县令眼神逐渐呆滞恍惚。 搬完之后,高县令的心好像也空了。 祁宴回眸一笑:“这下,今年朝中评选最清廉好官,我必定投高县令一筹。” “高县令你放心,这些东西都不会叫你白出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明日,本地就会将你的好名声传扬开了。” 第96章 杀人诛心 成箱成件的珍贵物件被货郎拉去典当行,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典当行的老板一掀开帘子出来,就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 “这这这……何人典当,竟以马车拉来,这么多件!” 祁宴手中折扇一敲,抬眸轻笑:“典当之人是高县令,县令怜惜百姓生活困苦,地里无苗,遂好心把自家的珍贵物件都拿出来了。” “还请您估个价,能收的都尽数收了去,换成现银或是菜苗,都可以。” 典当行老板一惊,手颤抖着指了指马车:“这些……全当?” 他可从未觉得,高县令是个大爱无私之人。 祁宴唇角笑意不变。 “是的,全当。” 他顿了下,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唔,也许……你们典当行应该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吧?” 典当行老板一听,顿时挺起了腰板。 “您说这话,我们典当行可是各地都有的,总行设立在京城,已经有百年的悠久历史,怎会吃不下县令的典藏?” 他当即一扬手:“来啊,屋里的学徒还有老师傅都出来认东西了,辨出价格来,能收的就收!” “难得高县令如此大手笔,咱们也要为百姓们尽一份力!” 典当行门前顿时忙碌起来,祁宴微微勾唇,对老板点头:“那我便放心了。” 此时,来澈架着浑身虚脱无力的高县令来到典当行门前。 高县令全程不想抬头。 多年的典藏被一朝卖掉,他的心已经够痛了,没想到,祁宴杀人诛心,还要他亲临现场! 典当行上上下下从白日忙到傍晚,才清点完毕。 老板脸上不掩震惊,手中算盘拨了几下,说道:“这些物件加起来,总共能换得一万三千两纹银!” “具体明细在这张账簿上,您细观。” 祁宴眼中带笑,摆了摆手:“不不,这些东西都是高县令倾情奉献。” 典当行老板秒懂,立马把手中账簿递给了高县令。 高县令哆嗦着唇,半天也没伸出手来。 周洛羽看得不耐烦,直接上前来,嫌弃道:“啧,磨磨叽叽,来,本皇子帮你一把。” 他劈手拿过,塞进高县令怀里。 典当行老板笑眯眯的。 “账簿已经接收,您确认过没问题,我这边立即把现银给您。” 祁宴挑眉:“哦?你们周转如此之快?” 典当行老板骄傲道:“您等确定要换时,我便向京都递了申请,天色将晚时,银票就由镖师护送到了,也就是清点完不久。” 祁宴若有所思,镖师啊。 他扭头看向高县令,笑道:“高县令可清点完了?账簿挺长的,或许高县令需要细观一番?” 几步远的距离,一个缓慢转身,要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背影陡然一僵。 高县令怀里抱着账簿,腰弯得厉害。 怎么这个祁宴非要一下一下戳他的伤疤! 眼睛一点点抬起,高县令满眼幽怨,心道,我还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都点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祁宴一个具有鹰眼的男人,难不成还会被典当行的人给坑了? “没有问题……” 高县令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祁宴勾唇,嘴角笑意和煦如微风,笑道:“啊,那就没问题了,准备现银吧,我们要直接去购买地苗,给百姓们送去。” “歌颂高县令的德行。” 一句歌颂,高县令的脸又黑几分。 典当行果然不是说假话,一万三千两,一分不少,用一个箱子装着,被珍而重之地交给祁宴。 周洛羽在一旁不爽皱眉,没看出本皇子才是全场最尊贵的存在吗! 祁宴一眼瞥过去,周洛羽气焰顿消。 典当行对这波直接垂头,当作没有看见。一大波珍贵物件入行,其中价值高的古董都要被专业镖师尽快运送上京,以免贼人惦记。 沉甸甸的银票箱子到手,祁宴有礼地谢过老板,扬手示意离开。 高县令望着被带上镖师马车的古董花瓶,惆怅泪千行。 …… 遍地可见干枯杂草,沿路经过的房子,无论门窗还是房檐,都有修补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味道,难以言说。 这里是穷人区。 这里是完全不接待外界来客的地方。 祁宴眼眸凝重,虽然来前想象过这里可能会有的模样,但实际见到,还是会被狠狠震撼到。 身份卑微的穷,是一种苦难,难以规避,难以缓解。 周洛羽倒吸一口凉气,眼里的惊讶溢于言表。 “这种地方,他们怎么生活?” “脏死了,破败成这样还住人,真不怕哪天房梁砸下来压弯了脊梁。” “这就是你治理的区域?” 周洛羽没见过这样穷的人家,简直开了眼。 他的震惊让高县令抬不起头,也不敢抬头。一股森凉冷漠的气息已经笼罩了他们,是祁宴的气势。 祁宴一言不发,走到一处人家钱敲响了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 蹒跚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门开了,探出了个眼含警惕的脑袋。 苍老的眼袋几乎要耷拉到眼皮子下面,老人看了他们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要关门。 祁宴眼疾手快,门被顺利截停。 老人顿时防备心加重,疯狂地想要关门,嘴里还嚷着:“不要盯上我们,我们家什么都没有,没有男丁,只有我一个老婆子,半只脚都踏进棺材……” 祁宴眉心狠皱,手上控制着力道,不会让老人因为太激烈的动作把自己伤到。 “听我说,我们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 老人不太相信地抬眼,本是想狠狠瞪这人一眼,没想到,目光对上的一瞬,她愣住了。 那样清澈,不含一丝妄念的眼神她有多久没见过了? 自儿子被强抓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人们的善意。 强夺、挖苦、甚至诅咒,这些在往日遥不可及的事情,现在也已经适应成了家常便饭。 在她停顿的片刻,祁宴抓紧机会道:“我们当真没有恶意。” “您看,我身后就是高县令,是你们当地权力最高的官员,他要关注起百姓们的生活,今日是特来送温暖……” 祁宴背后,高县令脸上配合地勾唇笑。 霎时间,老人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竟是比刚刚还要反应剧烈。 “啊啊……不行,不要!” 祁宴一愣的工夫,老人就发了狠劲关上了门,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高县令:“???” 祁宴回眸,盯着高县令默默眯眼。 “……” 第97章 无条件信任 “不是……我,冤枉啊!” 高县令有嘴说不清,自己也是满脑袋问号。 这老太太,怎么一见他就跑哇! 面对紧闭的房门,祁宴沉默片刻,停在高县令脸上的视线缓缓移开。 历经半刻钟,他们全程有礼地跟屋内人交流、敲门,无人回应。 祁宴又抬眸望了高县令一眼。 高县令后心一凉,心中有苦说不出。 这下好了,他得又被祁宴记下一笔。 最终他们放弃了这户人家,到另一家敲门。开门的是位老汉,年龄看起来很大了,眼睛浑浊。 “你们说来送温暖,能不能先给我块馍?” “我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家里的粮昨日就没了……” 祁宴转眸,来澈会意,从怀中拿出一块赶路吃的炊饼递给老汉。 老汉看见食物,眼睛都亮了,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几乎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 “还……还有吗?” 老汉试探着问。 祁宴止住来澈要再拿的手,看着老汉肯定道:“有,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了,炊饼就都是你的。” 老汉忙不迭地点头:“您问,您问。” 经过一番交涉,祁宴眼眸渐深。 老汉叹息:“各位官家方才是从刘老太那边过来的吧?我听见了。要不是我快要饿死,我也不会开门的。” “刘老太家中原本有个极英武的儿子,有他在的时候,我们种地割收成的时候都不怕歹人来,可去年刘老太的儿子被抓了壮丁……” 去年是北疆战事最厉害的一年,各地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不仅有血气方刚之辈主动参军,还有各地被征兵令压得喘不过气的官员,进行强行征兵,也就有了抓壮丁这一说。 祁宴皱眉,发生这些事时,他一直在前线,没劲机会下到基层知晓。 “刘老太脾气是怪了点儿,但她也是可怜人。我看这位官爷不像是会唬人的,所以……我能拿走那包炊饼吗?” 老汉看着装炊饼的布兜子,眼里的渴望很深。 祁宴摆手。 炊饼到手,老汉想笑一笑,嘴角刚提起来,就又落下了。 他嘟囔着:“唉,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吃也活不了几日,不如给刘老太送去,她还有个孙儿,小孩子定是能活的比我们老家伙长呢。” 老汉抬眸,看见他们还没走,下意识问:“官爷们问完了话,怎的还不走啊?” 却见祁宴盯着他手中炊饼目光深沉。 老汉一惊,忙把炊饼往后藏了藏,说道:“哎,这炊饼官爷既然给了我,我能自己决定给谁吃吧?您官大不压身,可不兴再给要回去。” 祁宴摇摇头:“不会。” “既然给你,你随意支配就好。” “我们之所以留在这里,是还有一样东西没有给你。” 他拿出已经换好的一袋子地苗,塞进老汉手里。 同时,袋子里头还有三串铜钱。 老汉陡然接住这么大一笔巨款,眉头都抖了两下。 “这这这……使不得使不得!” “三串铜钱都够我们这样的人过活一个季度了,无功不受绿,太多钱了,我不能拿。” 他竭力忍住被铜钱吸引的目光,在心里默念,有钱就拿鸡飞狗跳,有钱就拿良心不安! 他是要饿死了,但那是他的命,别奢求…… “拿着。” 祁宴轻笑:“我给你这些可不是无偿的。” “你可以理解为,你以后都要为我打工。看见种子了吗,我要你重操旧业,种出最好的庄稼。” “三串铜钱是最先给你们的劳工费,种子出苗了,有成效,我还会继续给。” “同样的东西,我们准备了很多份,只会发给有老手艺的百姓,你若愿意,可以把他们叫出来领吗?” 老汉愣了许久。 他的手都颤抖着,眼底情绪疯狂变换着,一会儿狂喜,一会儿怀疑。 最终他咽了下口水,问:“官爷,我们这边老手艺的人可不少啊。” 这地域的富人屈指可数,但穷人,还是被税款逼疯的穷人,可太多了。 他们的穷不是本来就穷,而是被过大的负重压得无法喘息,所以越发堕落、颓废。 祁宴微微一笑:“放心,你叫来多少,我给多少。” 他侧身把高县令让出来,眼角笑意又深了些。 “毕竟,高县令可是把全副身家都献出来了,来多少都管够。” 高县令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笑。 老汉眼皮子一跳,两眼清清楚楚表达着某个意思。 什么时候周扒皮也会发善心了? 但当目光转回祁宴身上,望着他坚定含笑的眸光,老汉悟了。 “敢问官爷您是……” 祁宴嗓音清隽:“我来自京城祁家。” 老汉:“!!!” 他当场低头狼吞虎咽又干掉一个炊饼,咽下去之后,直接大嗓门吼出声。 “大家快来啊!京城祁家来人了,给我们送种子,送铜钱,要雇佣我们种地!” 老汉狠狠又咬一口炊饼,大喊:“我吃上了祁公子给的炊饼!你们别怕,高县令害怕祁公子,他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高县令:“……” 周洛羽眼睛都瞪大了,为老汉前后变化的态度感到叹为观止。 而且,经过老汉这么不靠谱地一通吼之后,竟然还真有人出来了。 周洛羽忍不住问:“什么意思?京城祁家怎么了,你们就那么信任祁家?” 老汉抬眼一看,嚯,眼前人许是谁家的富贵公子,这粉面书生既视感,叫他下意识就把对方当作光会花钱没见识的人。 顿时,老汉一扬头:“祁家你都不知道?那可是三代武将的勇武世家!” 老汉滔滔不绝,周洛羽越听脸越黑。 祁宴扭头,只是跟新出来的百姓交流一会儿的工夫,再回头看周洛羽,对方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样。 蔫儿得很。 祁宴没在意,扭头回复老汉。 老汉这下完全放下了防备之心,跟在他身边,嘴里叭叭地,主动说起各种事情。 祁宴眼神奇异,忍不住问:“我似乎并未给你看什么身份凭证,你为何我一说便信我?” 老汉一顿,咧嘴笑。 “除了祁家人,如此光景,谁敢承认自己跟祁家沾亲带故啊。” “我们虽闭门不出,但事关祁家,大家伙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的。” “祁公子,我们永远都信任祁家。” 第98章 好官的代价 祁宴眼中有深浓情绪在压抑着,他深吸口气,对老汉轻声道:“谢谢你们。” 因为就连他也没有想到,在百姓们心里,祁家会是他们无条件信任的家族。 对门的刘老太也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嗫喏着唇,半天没说出话,略微低了头,说道:“我没想到……” 祁宴摇摇头,把地苗和铜钱放在她手心。 “来澈,准备好了吗?” “哎,来啦!” 来澈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正奔跑过来。在他身后,当地县令府上的杂役推着盛了满当当食物的小车,香味四溢。 “或许你们正值虚弱,未免多费腿脚,饭食顺带给你们送来了。” “吃了饱饭,好好休息一晚,有了力气,便能重返田间,为全家老小赚生计了。” 祁宴淡淡地说,语气没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之意。 百姓们心里感念,一时眼眶发涩。 艰难了那么久,终于要看见曙光了吗? 他们要弯腰鞠躬,谢过祁宴,但祁宴却笑了,再次将高县令推出来挡枪。 “各位莫要激动,今日一切花销和给予,都由高县令支出,日后,你们与高县令就是平等的雇佣关系。待庄稼地里有了收成,偿还了给予你们的东西,雇佣关系就自发解除了。” “届时有收成,你们也不必担心税收问题。” 百姓们心里稍安。 他们也不是听不懂话的人,当场就连声对高县令道谢。 一整条街的人脸上含笑,谢语真挚,带来的震撼感是强烈的。 高县令站在人群前,手臂别扭地摆动着,竟是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同时,一种异样的满足感在心中悄然留下芽苗。 这就是做一个好官,被民爱戴的感觉吗? 但,只要一想到,眼前这副场景……是他倾尽全部身家换来的。 高县令就瞬间苦了脸。 那真的是他攒了好久的身家! 祁宴抬眸,眼见着天色将黑,一回身,就看见周洛羽正在一旁听人说话。 为首的人长着一张熟悉的面孔,祁宴轻笑,方太医啊。 终于来了。 告别了百姓们,祁宴笑着向方太医问好。 方太医一见他,眉头就是一个狠皱,他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一路提心吊胆,让车夫以最快速度朝这里冲,就是怕周洛羽有个好歹。 谁知道到了,他们急慌地跑去客栈,被告知周洛羽出去了?等他们再心急地跑到穷人区,看见周洛羽本人。 走近一瞧,那身上熟悉的绷带系法,方太医连想都不用想,脑海中就自动蹦出来一个人。 凌雨桐。 瞬间,那股子气就蹿上来了。 白瞎他这一路担惊受怕,紧赶慢赶的,就怕医治不好周洛羽被圣上责怪。 祁宴挑眉,眼里溢出点笑意。 方太医:“……” 气死了! 祁宴走过去轻轻拍了下方太医的肩,低声问:“是不是雨桐忘记和您交代一声了?” “其实她来这边也是紧赶慢赶,天一亮就启程了,到这里后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说什么下午还有病人在等她,走得很急。” “也许是太累了,她才忘记跟您说的。” 方太医一滞。 汹涌的怒怨就像吹鼓的皮袋子被突然扎破,呲呲露风,不过一会儿就没了痕迹。 方太医心道,这么一听,凌雨桐那丫头是不比自己清闲哈。 算了不怪她了。 不用伺候周洛羽那个祖宗,还给他省力了呢。 方太医的表情逐渐阴转多云,祁宴看在眼里,眸中掠过笑意。 周洛羽一瞧没热闹了,情绪一沉下去,身上的疼就剧烈起来。 他咬牙切齿:“本皇子要回宫!本皇子这一身伤不能就这么算了。本皇子要……” 祁宴一听,挑眉:“巧了,我也要回宫。” 他转眸看着高县令。 “还有高县令,一同吧。” 高县令瞳孔地震:“???” “不是,祁公子,你们回京,下官去做什么?” 祁宴危险地一眯眼:“哦?做什么?” “本朝堂堂二皇子,在你所管理的区域深夜被刺客强闯客栈,挨了一身伤,鲜血淋漓,你没有义务去向圣上解释吗?” “距离刺杀已有一日,刺客毫无信息,不知道是哪方的势力,你敢说你没有责任?” 高县令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无力低头,声音很低。 “可下官终归是这片区域的县令,这一来一回上京,以二皇子伤情,路上必定耽搁时日长久,这……” “这个啊,不必担心。” 祁宴的目光直直看向一直跟在高县令身后的人,那是高县令一直带在身边的副手。 这个容貌清秀的少年安安静静的,但在面对刚刚的百姓时,眼里的神色是真实的在为他们高兴着。 随百姓状态而牵动情绪,就算手腕不足,但心是赤诚的。 “我看你这位副手不错,当地若无大事,他一人也足够管理了。” 高县令呼吸略急了一瞬,不敢置信地看着祁宴。 祁宴抬眸轻笑。 “这位不是您的副手吗?想必一应流程都是懂的。而且,暂代而已,高县令不会这点肚量都没有吧?” 副手少年一慌,眼里有些不知所措。 刚要说话,却见祁宴对他幅度轻微地摇摇头。 少年顿住了。 气氛安静,周洛羽不耐烦道:“快些决定,今夜走夜路上京!本皇子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祁宴含笑看着他。 双重压力像块大石头,压得人难受。 高县令嘴唇抿得死紧,话语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生蹦出来的。 “是,暂代而已,臣觉得可以。” 祁宴微笑:“那便没问题了,来澈,整理下东西,就依二皇子所言,赶在宵禁之前,我们现在出发上京。” “是!” 方太医从随身的药包里翻出一瓶药丸,递给二皇子。 “这一路马车颠簸,尽管注意着也无法规避所有的不平稳路段,这瓶是补气血的药……” 周洛羽接过随手一放,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 “有没有止痛的,来点儿。” 方太医一顿,眼里隐隐露出肉痛表情。 有是有,但那个丸药是凌雨桐给的,就几颗,让他研究用的。 “没有。” 没怎么思考,他就垂头这么道。 周洛羽不爽地撇嘴,浑身散发低气压。凌雨桐不让他止痛,方太医直接没有。 他要是疼死了绝对不会放过他俩! 第100章 后宫的瓜真劲爆 方太医当作没看见周洛羽的表情,默默到一边坐下。 直到感受到一道视线停驻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浑身一僵。 祁宴眼里含笑,笑意中带着一分戏谑,三分了然。 方太医竭力克制住想捂脸的冲动。 怎么忘了,祁宴也在马车上!祁宴跟凌雨桐那丫头一家的,他当然知道那丫头给了他研究用的止痛丸药。 “……” 惨遭谎话现场被抓包,担心恐慌倒没有,就是……有些尴尬过头。 祁宴眼里笑意更深,转移了视线,不再看方太医。 夜路难走,周洛羽躺在马车上的简易榻上,龇牙咧嘴地忍疼,是这个夜晚最细碎的噪音。 祁宴闭目养神,在思虑之后的路。 以周洛羽的脾性,尽管暂时被他稍压一筹,两人也目标统一,现在敌人一致,但…… 喻惊鸿那个人,在官场驰骋这么久,应当不会一点后手都没有。 还有喻南寻,尽管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听见他的消息,但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就不会降低警惕。 等等。 祁宴眉眼一怔,继而唇角笑意勾起。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点,若操作得当,让他们兄弟去狗咬狗,那是极好的。 一夜悠悠赶路。 一夜好梦。 凌雨桐睁开眼,梳洗一番后,先进宫。 踏进皇后寝宫前,她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情景,险些让她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不然,皇后寝宫前,怎会有人敢如此放肆,将轿撵都停在这里。 还在上头搭了纱布,垂下来被风轻轻吹起,里头有人正在安睡。 她视线一垂,看见轿撵下面的刻印,是……万贵妃宫里的标志。 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凌雨桐抿唇,这万贵妃难不成是疯了?这么干,不怕皇后直接奇急了发落了她? 眉忽的一皱。 凌雨桐脚步加快,她懂了! 以如今圣上、皇后、万贵妃三方僵持的局面来看,他们正处在诡异的平衡状态中。 万贵妃跪在皇后宫门前,皇后不予理睬,皇后问圣上要个交代,圣上顾忌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默不吭声,只一个拖字。 现在,万贵妃在皇后宫门前跪到入夜,干脆没有回去,宿在轿撵。若皇后被万贵妃这般作为气到,发了火,平衡就会被打破。 前朝那些见人就咬的狗脾气文官,有偏向户部尚书的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到时候,圣上不必顾忌,万贵妃将事情闹大却不一定能挨得了罚,被气到,被文官恶心的,只会有皇后娘娘一个人。 凌雨桐脚步都生风了,一进去看见桂嬷嬷和往日一致的沉稳神色,她忽然就冷静下来。 是她旁观者迷了。 以皇后娘娘对圣上的态度,她可不会被万贵妃气到,说不定当她是跳梁小丑。 桂嬷嬷唇角一弯:“凌姑娘莫急,娘娘心里有数的。” 凌雨桐呼出口气,显然,桂嬷嬷见多识广,明白她刚刚在想些什么。 “娘娘在内室等你,快去吧。” 凌雨桐点头,一进内室,就看见皇后娘娘在对镜贴花黄。 “雨桐,来帮本宫看看,哪个钗子更衬今天这套衣服。” “臣女瞧着,景泰蓝这支更衬您的肤色,与这套衣服搭配,也是相得益彰。” 凌雨桐走到镜前,轻笑着建议。 皇后娘娘脸上笑容深了些,眼角虽有细纹,但不损半分美貌。 “雨桐跟本宫想的一样。本宫也钟爱景泰蓝这一支。” 她抚摸了下鬓边的钗角,轻声道:“你可知,这景泰蓝钗子是谁送与本宫的。” 凌雨桐看着钗子,应道:“是谁呢?” 娘娘不像是让她猜的语气。 果然,下一瞬,皇后娘娘就继续说了。 “是安南侯。” 凌雨桐瞳孔一缩。 她仔细去瞧钗子的款式,那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但放在今日依旧经典。 安南侯是外男,他送娘娘钗子或许可以解读成多年前曾对娘娘有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但娘娘多年后还戴着这支钗子,甚至直言钟爱…… 她不敢想下去了。 皇后娘娘却低笑着道:“雨桐,你看出来了,这是以前的款式,是不是?” 凌雨桐屏住呼吸。 “那本宫便再告诉你个秘闻吧。当年,万紫缨性格张扬,曾当众追求过安南侯。” “然后,到了安南侯应对之时,他到街失市上买了支钗子,给了走在街上的我。” 凌雨桐:“!!!” 她看着皇后站起身来,眼睛一弯,笑得甜美如少女。 “那日,我便穿着这身衣裳。” “雨桐,你说,我现在出去见万紫缨,会是谁先气急?” 说着,皇后直接笑了。 “瞧我,这还有什么悬念呢,万紫缨必定会气死了。” 轻轻的风拂过皇后端庄的衣角,掀起漂亮的涟漪。凌雨桐难得怔愣在了原地。 她没想到,老一辈人说的宫里圈子乱,竟在眼前成了真实。 皇后,万贵妃。 一位少时为夫妻,一位任性做宠妃,她们竟然……还存着这般…… 说不清是旧怨还是积仇的凌乱关系。 震撼过后,她脑海中第一个升起的想法是,皇后如此胆大,就不怕万贵妃…… 桂嬷嬷走了进来,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腕。 “愣着做什么?” “待会儿万贵妃若是情绪激动了,你我可得看顾着娘娘。” “快些来。” “哦哦。”凌雨桐赶紧跟上。 外间,纱布帘被轻轻掀起,万贵妃碰了一下跪酸软的腿,就轻“嘶”出声。 “晦气。” “也不知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能气得出来赶本宫,这虽然眼见着就要立秋,但天气可还热着呢!” “本宫这娇弱的腿,可受不住再跪了。” 侍女连忙过去小心上药,低声道:“娘娘,信息已经递过去了,喻……” “嘘!” 侍女顿时噤声。 “你想害死本宫啊!”万贵妃压低声音,眸光狠毒。 “快点上药,弄完本宫好去装样子。” “在本宫身边伺候,你就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侍女颤巍巍低头,呐呐应:“是奴婢知晓了。” 隔着纱帘,忽然有一道威严女声响起,炸耳似的。 “本宫也也想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万贵妃可能解惑?” 第101章 圣上,究竟是公道还是偏心 万贵妃后心一麻,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 她浅浅吸了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才回头,低眸虚弱地笑:“什么?” 垂下的脖颈白皙纤长,我见犹怜。 万贵妃道:“也许是跪得久了,臣妾太累了一时间没听清楚娘娘说了什么。” “一夜过去了,娘娘终于肯见臣妾了,娘娘是不是原谅……” 皇后的嗓音犹如刺骨寒冰。 “抬起头来,看着本宫说话。” 万贵妃虚弱点头,口中还道:“娘娘肯见臣妾,就是臣妾最大的……” 抬眸看见皇后装扮的那一瞬,她的语调戛然而止,瞳孔剧烈收缩。 怒火和不敢置信这两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她的眼瞬间通红,眼里尽是红血丝。 “你!你疯……” 她激动得恨不得扑上去抓花皇后的衣裳和脸,但却因身体后劲不足,一瞬间失去全部力气,脊梁深深弯下去,喘着气。 疯了。 皇后竟然敢穿着这套衣服,戴着这支钗子到她面前! 她最恨皇后这身打扮! 此时,皇后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万贵妃,那目光像是飞鸟看游鱼,是完全凌驾的俯视,不带一丝多余感情。 万贵妃浑身寒凉,在她眼里,皇后的眸光与多年前看她时的眸光,几乎重合起来。 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高高在上! 她头上景泰蓝的钗子在晨曦下闪着细腻的光,那是曾让她颜面扫地的东西。 昔日,安南侯宁愿去街市随意买支钗子赠与偶然经过的陈凤茹,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精心打扮的她,对他满心情意的她! 万贵妃真的要炸了。 死去的回忆忽然攻击她,这种痛比在皇后宫门前跪了快一天还痛。 “陈凤茹,你别太过分了!” 气极的万贵妃顾不上丝毫礼数,直接呼喝了皇后娘娘的名讳。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刚出来就听见了这么一幕,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皇后名讳不能直接呼喝出声,万贵妃竟是气得理礼法都不顾了? 她快步走到娘娘身旁,紧紧盯着万贵妃,怕她急了要生扑娘娘。 与她相比,桂嬷嬷要淡定许多。甚至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不必怕,我等只需看好娘娘安危,你关注好娘娘的肚子就行。” “娘娘的手段,你还年轻,且学着点儿,日后在后宅院里,可用得着呢。” 凌雨桐一滞。 她扯了扯唇,不知是先回应自己短期内不会嫁人,还是先回应学娘娘的手段。 思绪忍不住一个打转,她心道,若有一日她选择嫁人,那定是一切都尘埃落定,祁家蒸蒸日上,才可的。 且,她所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想必,是没那后宅院烦恼的。 桂嬷嬷片偏头看她没听进去,无奈。 眼前,皇后娘娘已经靠近了万贵妃,贴耳所说的话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这么多年,本宫不屑与你争,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万紫缨,本宫告诉你,你从前是本宫的手下败将,今后仍然是。” “以为有帝王的宠爱,本宫就不能动你?” 皇后冷笑:“你难道不知,在这后宫之中,唯有帝王的情爱最不值钱。” “那是一场空啊,浮华之后,帝王之心只有猜忌。你觉得,你打破了这个平衡,圣上可会在百官面前保你?” 万贵妃眼神剧烈颤抖,心重重下沉。 “不……” “圣上不会抛弃我的……” 她现在头发蓬乱,两眼也呆滞无神,方才状态恐怖的怒已经成了过眼云烟,现在,竟是虚弱地嘴皮子都泛白了。 俨然是疯婆子既视感。 谁还能看出她是仅次于娴妃的后宫宠妃呢? “不过,本宫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端庄大气的话语透着母仪天下的威风,那是强对弱的垂怜。 万贵妃一愣:“你……” 而下一瞬,皇后拽着她的手,假借视角盲区猛地倒在地上,痛呼出声。 “好啊,万贵妃,本宫好心赦免你不顾礼法之罪,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宫的?” 凌雨桐心中一屏,跟桂嬷嬷同时冲去皇后身边,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包,趁着皇后低眸,抓紧为皇后放进嘴里。 然后,皇后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顿时,宫殿门口的人全部失色。 凌雨桐虚张声势,焦急喊:“娘娘,您这是怒火攻心,心中积压情绪太多,身体难以承受啊。” “刚刚是不是沾染上了什么东西?您之前摸了凤印,身上还存着难受劲儿呢!这下毒上加毒……” “快去通报圣上!” 所有人看万贵妃的眼神都变了。 歹毒心肠。 凌雨桐跑进跑出,做出焦急救治的模样。 万贵妃看着宫女嬷嬷们都围在皇后身边,看了眼自己什么也没干,甚至被皇后抓疼了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推你!” “我根本就没有碰到你,你……” 就在这时,“情况稍缓”的皇后冷漠抬眼,厉声喝道:“万贵妃直呼本宫名讳,态度恶劣,罚二十大板!” “万贵妃蓄意伤人,以好心度坏心,把她抓起来,本宫顾念以你的身体承受不住更多,但本宫心头怒气不平。” “二十大板,即刻行刑!” 万贵妃周围突然围着了一圈人要拖拽她。皇后殿前看不惯她的可太多了,从昨天下午到今晨,万贵妃在这一众人在殿前长跪。 那哪是跪呀?分明就是挑衅。 万贵妃疯狂挣扎,目眦欲裂,到这时,她算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事到如今解释也是无益。 倒不如…… “是你,陈凤茹,你算计我,你不得好死!” 凄厉的女声几乎要绕梁三日,直听得让人鸡皮疙瘩都冒起来。 凌雨桐待在皇后身边,确认脉象无事,装起样子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这时,圣上姗姗来迟。 万贵妃的侍女一惊,立即跪地狠狠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也不停下。 这听得直叫人的脚步下意识就朝万贵妃那边走。但是在看见皇后身边围着的人后,圣上的脚步顿住了。 凌雨桐转眸,为了逼真,脸上都挂上的泪珠。 “圣上,娘娘现在的情况很不好,需要立即到卧榻修养。” 万贵妃此刻已经被宫女抬上了板子上,侍女磕头磕得更猛。 “求圣上开口劝劝皇后,求皇后饶过娘娘这一回!娘娘刚跪了快一天,这再打二十大板,身子骨受不住啊!” 第102章 滚出来 两方各执一词,圣上眉头一皱。 眼神先是看向了被众宫女簇拥的皇后,他不知这衣服的渊源,只觉得今日的皇后格外温柔,浑身上下透着昔日让他心动的气息。 但她现在正捂着胸口坐在矮凳上,一脸痛苦。 顿时,心揪紧了。 “凤茹,你怎么样?” 焦急之下,圣上竟脱口而出皇后的名。 万贵妃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圣上,身体内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倒流了,她浑身发抖。 侍女心疼地看着万贵妃,提气就要大声说话引来圣上的注意,却在要张口的时候被拉住了。 万贵妃狠狠咬唇,万般悲切地摇头。 她知道,在圣上选择第一个回应皇后时,她就输了。 她再一次输给了皇后。 圣上明黄色的背影正对着她,几步之遥,却足够令她肝肠寸断。她以为,当初放弃真情进了宫,日后只需玩弄心计争得帝王宠爱就能过得好,就能赢了皇后。 没想到…… 早知如此,她倒不如走以前的路,誓死追随,也许能叫那人回头。 万般思绪上心头,万贵妃眼神落寞悲伤,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脆弱。 凌雨桐暗暗看了万贵妃一眼,心中一震。 方才她的震惊还没消去,而现在万贵妃的眼神,难不成对方到现在都没能忘了…… 打住。 她缓缓吐出口气,后宫之事,心中知即可,再深想下去怕会牵扯到恐怖的事。 “圣上,娘娘此番气血上涌,得多休息。” 圣上刚刚可谓是在一瞬间化身话唠,不停地说着关心之语,场面已经远远超过他们原本预料的。 但是,让他再说下去,娘娘额头上的青筋都要跳出来。 太吵了。 圣上一滞,明白了凌雨桐话语背后的隐含意,叭叭的嘴不再发声了。 但皇后一直待在外面也不舒服,圣上尴尬地不开口,只好凌雨桐吩咐道:“来人,将娘娘带进殿内,平躺着能稍微缓解些疼痛。” 力气大的宫女上来背人,圣上也要跟着进殿。 从始至终,万贵妃几人就像透明的一般,被无视个彻底。 侍女忍不住了,看着圣上背影大声道:“圣上,娘娘还跪着呢!” “娘娘都跪了将近一天了,甚至连夜晚也不管忘却对皇后忏悔,在宫门前凑合一夜,您看娘娘一眼啊!” 圣上的身影有片刻停顿。 然后冰冷回眸,声音冷厉。 “既要忏悔,又发狠推人,这就是你家娘娘的诚心?” “娘娘没有……” 侍女慌张解释,但却被圣上强势打断,那双眼眸细细地眯起来,有悚然阴冷之感。 “朕看,你家娘娘的忏悔不到位,继续跪着吧!” “什么时候皇后身体舒坦了,你家娘娘再上殿认错。” 甩下这些话,圣上无情转身,脸上再寻不到一丝昔日的柔情蜜意。 冷得万贵妃心颤。 侍女仓皇又恐惧地转头,泪眼朦胧:“娘娘,如今,我们怎么办……” 手指尖漂亮的蔻丹已经掉色了,万贵妃紧紧抓住裙角,感知着自己僵硬发疼的腿,咬牙道:“只能跪。” 她眼底有未知情绪在燃烧着,心道,唯今之计,只能看那人是否有足够大的能耐,救下她。 …… 京城关口,晃晃悠悠的马车停下,在内的人掀开帘子,眼神阴森森地扫了一眼侍卫。 侍卫浑身一麻,立即吩咐让行。 不用出示任何令牌,只需一张脸就能当通行证的人,是周洛羽。 只是他平日里虽张扬跋扈,却并不阴沉。 马车悠悠走远,侍卫还不能忘却方才的恐惧。 车内,放下帘子的周洛羽满脸不爽,龇牙咧嘴地表情瞬间就打碎了刚刚的阴沉,反而有几分搞笑。 “疼死本皇子了!这个破马车,回宫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拆了!” “拆个稀碎!” 紧紧握着的拳头要气恼地朝马车座位上砸,但却在要砸中的前一刻尴尬地停住了。 周洛羽撇嘴,看向马车另一头正悠然把玩折扇的人,语气很差。 “你都不带拦着本皇子的?” 折扇的晃动一停,祁宴挑起眉梢,嗓音汉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抓耳又随性。 “你的手臂没有受伤啊。” 周洛羽顿时脸色一僵,下巴一低,心中叫嚣。 手臂是没受伤,但一拳头砸到马车上,扯着肩膀上的伤也疼啊! 他语气硬邦邦的。 “哼。” 祁宴抬眸:“二皇子要先进宫?还是先去……” 他一说这个,周洛羽的情绪瞬间被调动起来,语气在一瞬间变得阴沉,脸上也蒙上一层阴影。 “去喻家!” 车夫在前头应了声,马车掉头。 周洛羽沉浸在情绪中,没注意到祁宴微微勾了下唇角。 喻府,喻惊鸿眼皮子跳了下,搁下手中研习的书册,忽然皱眉。 他起身推开窗子,望着窗外看了无数次的景致,心脏跳动的频率在疯狂上涨。 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眼中掠过暗光,心道,万贵妃那边,他尽力了,但若是不成,那就只能牺牲她了,毕竟,谁也不能阻挡…… “砰”地一声,震得他眉毛一颤。 他的屋门被来人毫不客气地踹开,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一声阴沉跋扈的嗓音忽然炸起。 “喻惊鸿,给本皇子滚出来!” 来人的脚步在屋内毫不顾忌地发出声响,登时,喻惊鸿背后炸起冷汗。 他何时惹了二皇子这位祖宗! 抓紧整理好心情,他忙出去见人,脸上挂着茫然客气的笑,没有一点生气。 “二皇子?您这尊贵之身,来府上怎不提前打个招呼,臣好去府门口迎接……” “呵,知道本皇子是尊贵之身还敢下手?你好大的胆子!” 周洛羽澎湃的怒气一点儿都没收敛,全朝喻惊鸿发了。 喻惊鸿脸上笑意一滞。 这时,他才看见周洛羽凌厉语气下,那浑身缠绕的绷带和……他背后的祁宴。 喻惊鸿瞳孔剧烈收缩。 祁宴!? 祁宴怎么会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那些人的水平他可是清楚知晓的,哪怕祁宴有本事敌得住一次攻击,那二次三次呢,祁宴旧伤未愈,怎会…… 而周洛羽浑身伤痕,此刻因汹涌怒气,绷带都透出血色。 第103章 你的命到头了 喻惊鸿脸色大变。 不会吧! 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恐慌被周洛羽捕捉,顿时,那股火燃烧得更为剧烈。 “敢问,二皇子今日来府上有何贵干呀?” 不管是非因果,总要先试探了再说。 周洛羽的火彻底压不住,他腿脚不便,一个眼神,一个命令。 “给本皇子把他绑了!” 喻惊鸿眼底一慌,忙道:“不是,二皇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是不是臣做了什么事惹了您,您总要给臣一个缘由……” 强闯入室,一来就要绑了他? 这这这……就算周洛羽是皇子,这也说不过去。 周洛羽气笑了。 “缘由?本皇子这一身伤就是缘由!” 说话间,喻惊鸿就被冲上来的暗卫抓住,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祁宴灵巧后退,随意寻了个梁柱靠着,以免影响了暗卫们发挥速度。 他眼里似笑非笑,眸底一片冷沉。 喻惊鸿背后发凉,那个绝不可能的可能性被他反反复复在心中想着,他看着指着自己一身伤气恼非常的周洛羽,心狠狠一沉。 叮当的脆响在脚边响起,他下意识低头,然后瞳孔一缩。 那块翠绿玉佩,是他交给那些人的。 杀了祁宴,是他给那些人的诉求。 “还认识吗,这块玉佩。” 周洛羽森冷的声音响起,眼神阴恻恻的,直直盯着喻惊鸿。 杀意在瞳孔间清晰可辨。 喻惊鸿的心再次降落。 他毫不怀疑,若不是对方双手不便,现在钳制住自己的就不是绳子和暗卫,而是对方要掐死他的手! 而他眼角余光总是忍不住朝祁宴投去。 对方嘴角噙着一丝笑,眼神寒凉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 漫不经心,又残忍的。 心凉之际,喻惊鸿不敢耽搁,赶忙解释:“这是臣的玉佩,二皇子在哪里找到的呢?” “真是感激不尽,就在前几日,它被臣不小心遗失了,当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他眼中浮现的神色是伪装得当的无辜和茫然,尽管被绑,嘴角也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看起来十分真实。 周洛羽气得直瞪眼,好啊,要不是他现在身上还清晰地在疼。 光看喻惊鸿的神色,他还真会被骗过去! 祁宴抬眸,伤不在自己身上,就是不知道疼。喻惊鸿这一步棋,别想翻盘。 果然,下一瞬,气极的喻惊鸿大声咒骂。 “放屁!前几日上朝时,本皇子还见你戴过这玉佩!” “现在就敢不认?” “将随身之物交给某个组织,买凶杀人,成了,随身之物归还,不成,随身之物报废,自然知道结果。怎么,你当本皇子查不出这些江湖规矩?” “这一刀刀都是本皇子亲身感受的,你既说玉佩不是你的,好啊,暗卫,现在就带着他进宫!” “本皇子倒要看看,到了父皇面前,你还会不会是同样的说辞!” 喻惊鸿眸子一颤。 但同时,他也捕捉到一个信息。 周洛羽不知因何原因代替了祁宴被刺杀,他一定去了祁宴办差之地,而归京后,周洛羽气恼之下直奔他这儿,圣上不知此事背后是他! 还有救的机会! 登时,他以头磕地,力道之狠,一下就见了血。 他语气转换之快,瞬间就悔恨有加。 “是……臣做了错事。但臣绝对没有一丝针对您的意思!臣明明……”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笑。 “明明,要买凶杀人的对象,是我,对吗?” 喻惊鸿抿唇,猛地抬头。 祁宴眼尾一弯,嘴角在笑,表情却是冷的。 与他的视线直直撞上。 喻惊鸿一瞬间语塞。 虽然他是这个意思没错,但这话由祁宴说出来,总让他有种落了下风的感觉。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 周洛羽随手拿了桌上的一壶热茶,朝喻惊鸿走去。 猝不及防间,滚烫的茶水兜头浇下。 喻惊鸿剧烈一颤,恍惚间,他几乎听见皮肉被热茶强行亲密接触的呲呲声。 怎会如此…… “看来,你承认这一切是你做的。” 周洛羽的嗓音不带丝毫感情,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喻惊鸿脸都被烫红,一张俊脸现在被烫得扭曲,颇为恐怖。 周洛羽看着,心中暴虐之意顿生。 “你让本皇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怎么还?” 祁宴直起身,也朝喻惊鸿走来。 他手中的折扇抖了又合,为眼下的气氛又添了一丝逼仄压抑。 祁宴停在周洛羽身旁,对面容扭曲的喻惊鸿轻笑。 “喻大公子,没想到能看到你这幅尊容啊,幸甚。” 最客气的话语,却是最冰凉的嘲讽。 喻惊鸿不理解。 他大为愤怒! 全脸都火辣辣地疼,明明祁宴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近在眼前,他却因为眼皮子疼痛,几乎睁不开眼去看对方。 眼角余光能瞥见祁宴跟周洛羽的身影,他们几乎是并列而站的,并未冲突。 可这……怎么可能? 心中强烈的疑惑让他暂时压下被祁宴嘲讽的愤怒,嗓音不觉染上疑惑,他看向周洛羽。 “您不是一向跟祁宴不对付,有过节的吗?怎会……”替他出头。 以周洛羽往日张跋扈的程度,能让他在愤怒之下也不迁怒的人,甚至在知道了他要对付的人是祁宴,而周洛羽是被意外……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不迁怒,就是统一战线。 喻惊鸿丝毫不能理解! 祁宴看出喻惊鸿的惊讶,忍不住笑:“谁跟你说的,我跟二皇子有仇怨了。” 喻惊鸿:??? 难不成,祁宴暂待在宫里时,身上那深刻的一鞭鞭,是他挥上去的吗? 那难道不是周洛羽干的!? 都那样了,没仇怨? 喻惊鸿此刻的情绪空前强烈,他不能接受宿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和他原以为的盟友,竟成了盟友…… 周洛羽没说话,他正盯着喻惊鸿形容恐怖的脸,眼眸阴沉。 手蠢蠢欲动,似乎还想虐人。 祁宴微微笑了。 “也许,你现在该关注的不是这个。” 他蹲下身来,捡起地上的玉佩,低笑着道:“你瞧啊,这翠绿的颜色是多么具有生命力。” “可你的生命,却要走到头了。“ 第104章 他要杀的人正是臣 喻惊鸿心底一寒。 望进祁宴眸底,那是一片冰冷的深潭,根本看不见底。 他陡然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疼痛都被他暂时忘却了,因为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祁宴是说真的。 他真的要完。 不等他抖若筛糠,周洛羽就丝毫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啊,竟然被祁宴抢先宣判了你的结局,真是不爽。” “才这么点儿伤,哪儿够呢?” 周洛羽扫视着喻惊鸿的残象,指了指暗卫。 “这次就便宜你们了,给他来通狠揍吧,一刻钟时间,结束,我们就进宫。” 说完就要转身。 祁宴含笑跟了一句:“你们身上的伤,可也是他间接造成的呢。” 果然,他话音一落,暗卫们原本严肃的眼睛染上怒火,他们是人,他们也是有脾气的! 高大的阴影包围了喻惊鸿,他瞳孔剧烈收缩,唇都咬出了血。 祁宴带上门,看见周洛羽转身。 对方浅浅皱着眉,嘴唇微动,却一句话都不说出口,似乎仍在纠结。 祁宴挑了挑眉,先开口道:“先说好了,进了宫我会一切如实相告,包括但不限于喻惊鸿在差事上做的手脚。” “到时,还请二皇子对我也多少表现出一点怨气,最好是能奏请圣上,让圣上罚我。” 周洛羽眉心刻痕更深。 他额角突突地跳,冷哼一声:“本皇子还真没见过,上赶着找罚受的,杀手是喻惊鸿联系的,又不是你,你凑什么热闹,叫本皇子怪你。” “真是嫌自己太平。” 祁宴低头笑了。 他眸中暗色弥漫,唇角笑意凉薄。 “二皇子若当真觉得喻惊鸿是你我共同的敌人,就照我说的做。” “总归,一点儿罚而已,我死不了就行。” 周洛羽呼吸一滞。 他简直想敲爆祁宴的脑壳! “喻惊鸿本就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周洛羽语气重了些,盯着祁宴时眼里是纯纯的不爽。 祁宴没做声,只微微一笑。 周洛羽深吸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被祁宴气疼了,他狠狠甩袖:“既然你要挨罚,本皇子就成全你。” 一刻钟的时间到了,里头的动静停歇。 周洛羽踹门就进,对喻惊鸿的丑样子嫌弃至极。 “带走!” 屋门一侧,祁宴垂下眸,冷嘲地笑了声。 他也曾年少轻狂,是京城数得上的纨绔,不管是装出来还是怎样,他可从来不是个爱受罚的人。此番,不过是只有如此,他才能保住自己毫发无损罢了,甚至,不止。 而这些,周洛羽那个脑瓜子,且得好好想。 一行人入了宫。 周洛羽全程臭着一张脸,有部分原因是伤口实在太痛了,还有就是因为…… 那正闭眸养神的祁宴。 喜福公公接到消息,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一看见熟悉的马车,还没看见人他就嚎开了。 “哎呦喂我的祖宗,您可算是回来了,圣上发了好一桶脾气,心里担心着还硬要赌气不来看您。” “这会儿在殿中等您去找呢。” “娴妃娘娘也在。” 喜福的声音低了些,眼里透露出一个意思:放心,娘娘兜底,尽管诉委屈。 周洛羽心下稍安。 来福一抬头看见祁宴,自觉消声,去前头带路了。 殿内,娴妃娘娘一脸克制的忧色,圣上也浑身低气压,殿门大开着,等人来。 周洛羽出现的那一霎,他们都愣住了。 娴妃眼眶里流转的泪一下就落下来,圣上心头一慌,刚抬手要安慰,就见娴妃奔向了周洛羽。 低低的泣音一下就挠住了他的心,顿时,什么挤压的气都散了。 圣上叹气。 他怎么舍得对爱妃心疼的儿子发火呢。 圣上的神色没有掩饰,祁宴看得分明。 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浓的冷意,对圣上没有任何想评价之语。 周洛羽叙述了这一路发生的事,说到委屈无助处,他一个高个男儿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 “呜呜呜,母妃,儿臣这次险些就将命丢在那里了,对不起,儿臣以后听母妃的话,绝对不再到处乱跑了……” 娴妃心疼得不行,哪里顾得上责怪他。 周洛羽眼睫一垂,再抬眼时神色已经带了怒意。 “父皇,母妃,儿臣已经将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带来了!就是他们害得儿臣受此重伤!” 他的手指直直指着祁宴,还有被扔在地上已经神志不清的喻惊鸿。 “父皇,求您惩罚他们!儿臣这一身伤……” 他说话声音很大,锋利的恨意和迁怒都砸往祁宴那边。 娴妃自他开口就不说话了,一张脸梨花带雨,十分惹人怜惜。 圣上沉了脸。 祁宴他自然是一眼认出,但地上扔着那位…… “喻家的?” 好半天,圣上才眯眼道。潜藏在心中的,之前因喻南寻就对喻家颇有成见的情绪,在此刻翻涌。 一声爆喝出口。 “来人,让喻相给朕滚过来!” 周洛羽吓得浑身一抖,牵扯到伤口,痛嘶出声。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祁宴,发现对方低着眸,超脱世外一般,表情无悲无喜。 眉心一皱,他不再看。 喻相来的时候,喻惊鸿还趴在地上,半死不活。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喻相眼皮子一抖,赶紧朝一边躲开,但冷水还是溅到了他的鞋上,下一刻,地上那半死不活的身影颤了颤。 喻相皱眉,觉得这地上人穿的衣服……多少有些熟悉。 等那人抬头,他瞳孔剧震,不敢置信又怀疑道:“惊鸿???” 眼前这个头发蓬乱,脸上肿得红一块紫一块,还有脓水大泡的,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喻相不能接受,整个人都怔住了。 就在这时,祁宴瞅准时机,开口道:“启禀圣上,臣前几日所接的差事其实暗中早被喻惊鸿做了手脚,看似是一桩难差事,但实际上只要勾连当地高县令,手到擒来,十分简单。” “不止如此,喻惊鸿还以贴身玉佩为信物,买凶杀人。” “他要杀的人正是臣。” 周洛羽顿时阴沉了眸,大吼:“但因此受了重伤的却是本皇子!” “你们的恩怨搅进了本皇子,就是天大的错,就要受到惩罚!” 第105章 不罚反赏 祁宴并不回应过激的周洛羽,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变,静待圣上回应。 身边,喻相眼神剧变,身形摇摇欲坠。 袍角被轻扯一下,喻相低头,看清楚了喻惊鸿传达的意思。那熟悉的神色让喻相方才还剧烈跳动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他回了一个肯定的眼神,示意喻惊鸿稍安勿躁。 圣上沉着眼,眼中是压抑的怒气。 “好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好处?” 贿赂京外官差,让差事增添莫须有的难度,除了谋利没有别的可能!而他生平最恨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欺瞒,搞灯下黑。 这是不把他的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高县令何在?把他给朕拉上来,跟喻惊鸿当面对质,若皇儿所说一切为真,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以权谋私之人!” 祁宴侧眸,看着高县令被架上来,对方满眼惶恐不安,看见圣上的那一瞬就扑通跪地,显然是要全招的架势。 喻惊鸿眼皮子一跳,抢先一步道:“圣上,臣认罪,臣认包庇之罪,但绝不认买凶杀人之罪!” 说话扯得他嘴上的泡疼,但他还是努力说着,尽量让自己的话音不那么含糊。 这当然要遭受更多的痛苦。 圣上眯眼:“什么意思?包庇?难不成是你要说你包庇了他?” 被指着的高县令浑身一寒:“不不不……” 喻惊鸿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万般痛心:“臣包庇的是……臣的庶弟,喻南寻。” 祁宴眼眸微眯,神色在一瞬间沉下去。 他知道喻惊鸿打什么算盘了。 不过,那喻南寻就是省油的灯吗? “臣与庶弟多年来关系僵硬、对立,他嫉妒臣官位高他一筹,时常使些小计策坑害臣,臣都躲过了,未曾想他这一次如此大胆,竟设下如此狠毒的局,还牵连二皇子和祁宴,拿臣作掩盖报他的私仇!” “臣说这些也不是没有凭据的,喻南寻身为庶出却一向自傲,私下里,臣听过不止一次他说二皇子的坏话,还有祁宴,从祁将军被冤时,那仇就结的深了。” 喻相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原来那天,在庭院说二皇子坏话的是那个孽子!他说……二皇子不学无术,是这京城最烂泥扶不上墙的……” “放肆!” 圣上怒火直冲天灵盖,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手都震麻了。 而听见诋毁之语的当事人周洛羽,此刻面若冰霜。 看着喻惊鸿勉力自证,以及喻相费心配合,祁宴心底冷笑,暗道,喻惊鸿这步棋,可是彻彻底底走错了。 若那回雨桐整治喻南寻时他没看错,喻南寻这家伙可是跟周洛羽暗中有联系的。 今天看来,喻惊鸿对此并不知情。 想把锅扣到喻南寻头上,也得看看,扣不扣得牢靠。 果然,下一瞬,周洛羽就恼怒发言:“你们放屁!” “什么意思?你觉得是喻南寻做了这一切,勾连远在京城多少里的高县令,然后还能精准知道父皇把差事交给了祁宴,不交给你?” “甚至,还能算清楚本皇子会出宫前去京外,自动撞上他设计的弥天大网?” 周洛羽冷笑:“你是不是还想说,这翠绿一片的玉佩,也是因为喻南寻跟你住在一个府上,所以悄摸偷了来,然后交给要杀我的那群人?” 喻惊鸿心下一突,低头掩饰眸中慌乱。 他本来确实是想这么说的,但被周洛羽道破,他不能再用这个说辞。 祁宴冷着眼看热闹,似对现在这个局面早有预料。 圣上澎湃的怒气不是为他而发的,周洛羽心里知道情况,拽着喻惊鸿的罪名不丢手,现在好了,喻惊鸿又多一条罪名,搬弄是非,说谎骗人。 喻南寻甚至都不用出现,就已经甩脱了喻惊鸿要强行扣给他的帽子。 喻惊鸿被说得抬不起头,圣上的眼神逐渐冰冷。高县令也终于得以说出事情的原貌,所以,真的是喻惊鸿策划了关于差事的一切,他踩了圣上的雷。 “传令下去,喻惊鸿肆意设计公差谋利、藐视天威、搬弄是非、咒骂皇子,其罪行严重踩了我周朝律法的红线!” “罚,杖行一百,除去官职,行刑之地就定在京城正中,让天下人观!” 刷地一下,喻惊鸿脸色白得吓人。他疯狂摇头:“不……” 嘴唇边上的烫伤泡已经因为他的动作而破开了,脓水流了一脸,圣上只瞥了一眼,就眼里全是厌色。 “拉下去!明日便行刑!” 喻相猝不及防,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走上前一步,圣上冷漠一瞥:“怎么,你有意见?既然有意见……” “不不不!臣……没有异议。” 对上圣上凌厉含怒的眼神,他当即选择明哲保身。儿子,没有官途重要。圣上只是给了一个屈辱的惩罚,他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只要明天之前让喻南寻那个孽子主动顶罪…… 圣上冷哼一声,威严尽显。 娴妃在一旁为圣上顺气,轻言软语。 这时,周洛羽如他所答应的那般,再次将锋利的恨意对准祁宴。 “父皇,喻惊鸿说谎骗人,肆意推脱罪名想给族中庶弟,受罚应该,但祁宴也不无辜,若不是那些去杀他的人确实存在,又怎会让儿臣受这灾难!” “您怎么一句都不责怪祁宴?” 这是一声控诉,也是周洛羽内心深处的疑问。 祁宴找罚,他按他说的做了,父皇为何不罚? 圣上跟娴妃对视的动作一顿,眸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祁宴。 他何尝不想罚! 就连祁家,他都想一并罚了,好叫他们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这满朝百姓,最该仰望爱戴的人是谁! 但他不能。 放在腿上的手掌陡然握成拳头,这个细节周洛羽没有注意到,祁宴看见了。 他唇角一勾,眼中掠过暗光。 果然,他猜中了。 圣上对他们家,成见已深。 不然不会因为不能罚他,而这么积怨。 周洛羽盯着父皇,在等一个答案。 圣上轻咳一声,指了下祁宴:“你说,那个组织的江湖杀手,只出手三次,对不对?” “是。” “那第一次和第三次,都是祁宴来承受的,对不对?” 周洛羽抿唇,仿佛又回到那个刀剑肆虐的晚上,他的无助、祁宴手中旋转的刀尖、祁宴护人时宽阔可靠的背影。 “是。” 圣上抚掌一叹,无奈道:“这不是结了?” “你跟祁宴都是被波及的人,本就一身伤痕累累,还叫朕如何罚呢。” 他眼中略有深意,说道:“祁家再起不易,祁宴又是所受波折颇多的幼子,何不网开一面,叫天下百姓歌颂你的善呢。” “此次,朕非但不会罚祁宴,还会奖赏他。” “若不是他,朕的皇儿安能活着回到朕的身边。” 他看向娴妃,娴妃点头。 “赏……” 诸多金银财宝从来福公公口中道出,周洛羽满脑子都是懵神。 这……就不罚了? 还赏? 他骤然回眸去看祁宴,正对上祁宴谢恩抬眸,那双狭长的眼看着他,轻轻一笑。 那一瞬,他知道,祁宴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背上忽的涌上一层冰凉。 第106章 心烫 强烈的被戏耍、被利用的情绪冲上心头,周洛羽眼睛瞪得像铜铃,身躯一颤一颤,仿佛蓄势待发,要气得马上冲过去掐死某人! 所以,他以为的对方没事找罚,分明就是自己想多。 大殿之上,周洛羽狠狠甩袖,这下不用演,也表现出了十足十的不爽不愿。 祁宴眼中划过一丝笑意,目光掠过周洛羽,停在圣上身上。 果然,圣上见了周洛羽这样一副表情,对自己看见的更加深信不疑了。 “祁宴快起,伤痕满身还跪了这么久,有损恢复。” 祁宴垂眸,周正地行了一个礼,才起身。 似乎跪得久了腿有点麻,起来时扯到伤口,他的身形微微一晃。 这般“脆弱”模样,让关注着他状态的圣上眼底掠过暗光。 明明心里含了无穷的恶意算计,但表面上,圣上却偏要装作一副关怀模样,直到他的关怀之语听得周洛羽浑身别扭,不爽更甚,都已经表现在脸上压都压不住,才停下来。 “赏赐稍后会叫人直接送到祁府,你受了伤,叫方太医为你诊治一番,再回府去吧。” 祁宴眉眼一抬,拒绝了圣上好意。 方太医额头滑下一滴冷汗,心道叫他看看怎么了,何必当众拂了圣上的意! 反正他已经是帮凌雨桐那个丫头的,难道还能暴露他不想让圣上知道的伤情不成? 果然,圣上的脸色微微一沉。 殿内气氛眼看着要僵持起来,喜福公公身边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在耳边说了什么。他立即悄声转达。 “圣上,凌姑娘在外头候着呢,想必是为祁公子而来。” 听了这话,圣上脸色才好了点。 不过,他关注的倒不是凌雨桐,而是…… “她来了,皇后的情况可稳定住了?” 圣上语气略急,皇后的身影还盘旋在他心头,是年轻时心动的模样。那一抹从她口中吐出来的鲜红,着实是让他心慌。 喜福公公垂首:“想必是稳定住了,不然凌姑娘不会没有顾忌地来这边的。” 圣上一听也是,抬手道:“既如此,宣凌雨桐上殿。” 祁宴眼睫一颤,身后的殿门被打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凌雨桐目不斜视,优雅行礼。 “启禀圣上,皇后娘娘醒了,身体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多静养。” 圣上松了口气,当即就想起身去皇后宫里,身体都站起来了一半,才陡然想起娴妃在自己身边。 娴妃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轻声道:“皇后娘娘身体要紧。” 这是叫他去了。 圣上怜惜之心顿起,安抚地握了一下娴妃的手,对凌雨桐道:“祁宴外出办差受了伤,你且为他诊治,看过后,便回皇后宫中,近日皇后身子不好,你要常常侍奉左右。” “是。” 圣上走了,娴妃也没有留下的意思,周洛羽不甘不愿地被带走,转眼间,这殿内只剩下方太医和他们二人。 方太医是圣上的人,他不好久留,看了他们一眼,也跟在娴妃他们身后出去了。 凌雨桐扭头靠近祁宴,眉毛微蹙。 “你又冒险了,是不是?” 祁宴沉默。 他顿了顿,望进她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心下稍微安定,嘴角也扯起个笑来。 “这不是没事儿吗?” 为证明自己是真的没事,祁宴还原地转了两圈,从袖中抽出折扇,灵巧地转悠着。 “嘶……” 猝不及防间扯到伤口,溢出口中的痛呼被竭力抑制,也还是露了一丝。 凌雨桐目中闪过心疼,赶紧去固定他转扇子的手臂。 “别再晃了,当心伤口裂开。” 温软的力透过衣衫被他感知,祁宴忍不住垂眸,怕露了眼中神色。 他……方才竟有一瞬心神一荡。 强压情绪后,祁宴抬眸,目光所及是女子温润的脸庞。 他连她卷翘的睫毛都看得清楚。 低低的嗓音带着心疼和些微责怪。 “我知无法改变你心志,也知你一定是算好了胜比败的几率大才选择冒险,但我还是想说,你要多爱护自己的身体。” “这血肉之躯,可是有承受上限的。” “而我的医术,也不是永无止境的。你懂吗?” 她眼中晃着的细碎微光,让祁宴看之一愣。 他抿抿唇,心头明白她的意思,可视线却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所以未曾开口。 怕暴露某些低哑的声线,叫她…… 凌雨桐心下微叹,也不知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她索性抽了他手中的折扇,为他看伤后,微扬下巴道:“为了让你长个记性,这折扇我便给你收了,暂时放在我这儿。” “什么时候三月之内你都能一点儿伤都不受,保护好自己完好无损,我就什么时候还给你。” 折扇在空中抖出来,又收回,凌雨桐轻轻一笑,挑眉问:“如何?可有异议?” 她可是瞧见了祁宴一直落在扇子上的目光,贴身之物被她拿走,这下想拿回去,总会好好保护自己了吧。 祁宴克制着将视线从她翻飞的手指间移开,低眸轻应:“没有。” 凌雨桐笑了。 她只道原来是这般方法才能拿捏祁宴,却不知他哪里是在意什么扇子,那青葱嫩白的指尖,就勾走了他全部的神儿。 祁宴心中微微发烫,这扇子于他有特殊意义,如今落到凌雨桐手里,他心中却不觉排斥,反而莫名的舒泰。 “这药给你,皇后娘娘那边暂时还需要我,我得过去了。” 一瓶药冰冰凉凉躺在手心,祁宴看着凌雨桐的背影走远。 此刻,皇后娘娘宫中,凌雨桐一回来就被桂嬷嬷拉住,低声吩咐道:“待会儿用过膳,咱们就得找借口把圣上支开,我没有十分的把握在圣上在的时候给娘娘喝保胎药。” 凌雨桐点头表示明白。 她在盘算另一件事情。 万贵妃虽然全然不占优势,但想彻底扳倒她,怕是不容易。 还需要一个关键性证据。 二皇子受伤圣上震怒,连他私逃禁足都没有在意,那若是妃子设计要害皇子…… 凌雨桐眼中闪过精光,就这么办! “桂嬷嬷,你可存有万贵妃的手书?我想……” 桂嬷嬷越听越是胆战心惊,她皱眉问:“你可有把握?” 凌雨桐微微一笑:“八分,够了。” 桂嬷嬷见她笃定,心中尽管还是怦怦直跳,但她仔细思衬,却觉得,也许能行。 她眼眸一沉:“你跟我来。” 眼下全宫的人注意力都在娘娘和圣上那边,她们快速去了侧殿。 凌雨桐看着桂嬷嬷动作熟练地按了下暗格,心中微微一笑,拿到万贵妃手书的瞬间,她心道,果然,皇后留着一手呢。 她快速低头浏览手术,低声道:“我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 “绝对安静,不被打扰。”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桂嬷嬷,知道对方做得到。 “行,你就待在这里,东西随意取用,其他交给我。” 桂嬷嬷当场应了下来。 “我要赶去娘娘身边,到时辰我会派松月过来唤你,你要及时赶到娘娘身边。” 门被轻轻关上,室内一片静谧。 凌雨桐低头认真看手书,笔下不停,在空白的纸张上练习着笔锋走势。 距离半个时辰仅剩一刻钟了。 凌雨桐额角见汗,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成功了。 没收祁宴的折扇刚好派上用场,她对着宣纸扇了扇,等上面的墨迹完全干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短蜡点燃,刻意在纸上熏上浅浅一层。 然后及时收起,不让室内沾染太多味道。 估摸着时间快要到了,凌雨桐起身,将东西折好塞进袖子里,点燃了屋内的熏香。 香炉缓缓飘起烟气,悄然覆盖了刚刚微不足道的味道。 第107章 她也一筹莫展 “娘娘,该歇了。” 身为皇后娘娘现在御用的医师,凌雨桐一切以皇后身体为主,可以随时随地说出她对娘娘身体的判论。 圣上柔情蜜意的眼神一顿,咳嗽一声:“凤茹,那你好好休息,朕入夜再来看你。” 皇后娘娘掩面咳嗽,脸色苍白。 凌雨桐表情凝重抬头:“娘娘身体不适,今夜怕是难以安眠,要人守夜施针才行。” 言下之意,圣上在此,不方便。 圣上脸上表情微微一僵,眉毛忍住了没有皱起来,但还是不爽的。 可是瞧见皇后苍白的面色,他还是改口道:“那朕明日来看你。” 说罢之后,他也不等皇后反应,直接就走了。那步速快的,像是一句也不想听凌雨桐多说了。 殿门关上,桂嬷嬷挥退了宫人。 凌雨桐抬眸,为皇后端上一碗小汤圆,热腾腾的。 瞬间,皇后脸上那股子虚弱劲头全消失了,她拿着旁边的手帕狠狠擦了两把脸,帕子上沾的全是细粉。 “呼,可烦死本宫了,磨磨唧唧的,话说来说去还是车轱辘,根本不提怎么惩治万紫缨。” “单把人拖走管什么用,不跪在本宫这殿门前就不碍眼了吗?” 脸上的粉擦掉以后,皇后顿时面色红润起来。 她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可爱惜着自己的身体呢,怎么可能气血翻涌难眠? 不过是不想伺候圣上那个表面功夫的男人而已。 凌雨桐从袖中取出一物,低声说了她的计划。 皇后一惊,展开那宣纸看了又看,才惊叹道:“你竟还有这样的技能?” 凌雨桐没说太多,只笑了笑。 皇后倒也没有深挖的意思,唇角一勾,笑得明媚。 “桂嬷嬷,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吧。” “是。” 凌雨桐微微垂眸,深藏功与名。 只要结果达到了,是谁完成这个过程,都无所谓。 “你可看过了祁宴身上的伤?如何,可有大碍?” 凌雨桐抿唇,摇了摇头。 虽不危及性命,但也冒险极了,旧伤几乎全部崩开,祁宴却像个没事人,还敢跟她皮。 皇后一看她这神色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皱眉道:“虽然此番得了赏赐,圣上也是宽慰的态度,但实际上,却是踩在了刀尖上,接下来才会被实打实地挑错误呢。” “你们且注意着,近日别让祁宴太露风头。” 凌雨桐点头:“娘娘,臣女明白的。” 话都已经对着圣上说出口了,她今夜便要留宿宫中了,长孙牧那边有亭越,撑个一时半刻倒也无事。 一夜悄然过去。 天蒙蒙亮时,喻家管家收到一封未署名的来信,刚拆开,他后背就惊出一层冷汗。 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后,他将东西往怀里一塞,就要赶紧回房里去。 可走时的他没有发现,已经有人悄然靠近了他。 干脆利落的一下,管家根本没有反抗空间就倒在了地上。 来人从他怀中掏出信封,看过后,火折子一擦就着。 信封被火燃烧,跳跃着火红的光,映出一张苍白、病态的脸。 他笑了。 声似恶鬼。 “这么正义的人士,怎能便宜了区区一个管家呢。” “我来,多好。” 天光大亮,凌雨桐出宫之后,直奔星月阁。 刘掌柜看见她,眉毛轻轻挑了下,示意她等的人在里面。 凌雨桐微微点头,直接边走就把随身的面纱戴上了。一进门,果然看见长孙牧和他的“母亲”,他们对面是亭越,此刻正焦急地解释着什么。 “我没有乱给老人家扎针,师父的教诲我都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很多遍,不可能会出错的。” “老人家应该是身体状况突变,和开的某味药物产生了相斥,你别拦得那么紧,我需要给老人家看一看。” “不行!恕我不能接受我母亲承受一点风险,刚刚她大吐一口血实在是把我吓着了,等凌神医来,她来我才肯让,我只相信她的医术!” 长孙牧激动地站起来,手上牢牢护着老人家不让亭越触碰。 他的个头比亭越高,脸上没有表情时显得特别凶,远远看去就像是……他在欺负亭越。 凌雨桐已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虽然她心知不是那样的,但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让她很生气。 长孙牧看见,刚刚还一直坚持要察看老人家状态的亭越,现在安静了。 他眉心一跳,下一瞬,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吓得一抖,回头就对上凌雨桐似笑非笑的眼睛。 “长孙公子很威风嘛。” “不,不是……” 他下意识就推拒起来,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凌雨桐拍拍手:“好了,现在我来了,让开吧。我看看老人家怎么了。” 长孙牧一动不动,好像有钉子把他的脚步扎在了原地,僵得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话。 该怎么说,说他还没拖延够时间,祁泽楷还没来呢! 可凌雨桐的视线已经凌厉地让他背后生寒。 “怎么不让开?” “不是说,只相信我吗?” 凌雨桐眼里的似笑非笑意味更浓了,就好整以暇地看着长孙牧,为对方施加心理压力。 打什么主意呢? 到她这儿,都叫他打不成。 长孙牧心头沉甸甸,脑海中思绪不停地转,疯狂想着应对之法。 他本以为凌雨桐进宫,不到晌午不会回来,他有足够的时间跟亭越掰扯,把祁泽楷引来,再将事情闹大,等凌雨桐来了,就是面对一整个烂摊子。 现在呢,凌雨桐一大早就来了,他的许多说辞都还在后面等着,现在直接被打断,亭越不与他纠缠,他没机会说了。 一时沉默。 但沉默不是解决当前问题的办法,最终,他让开了步子,挠头不好意思道:“抱歉,是我反应过激了。” 凌雨桐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吩咐松月:“给老人家端个凳子来。” 把上脉的那一瞬,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怎的还严重了? 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她细细感受,却发现,连她都看不清楚老人家的脉象了。 这…… 她眼神一闪,心在下沉。 这情况不对劲,而且,她在看向老人家的眼睛时,老人家眼底死灰一片。 就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挣扎了。 心被重重提起,她扭头问长孙牧最近都给老人家吃了什么。 这种问题,总不该隐瞒她吧? 但长孙牧却露出了愧疚的表情。“这……实不相瞒,是我的错,我以为有了凌神医的帮助就一定是高枕无忧了,这几日一直在外奔波,忽视了……” 亭越深深皱眉。 “你怎么能如此不上心呢?这可是……” 凌雨桐抬手,亭越憋着气忍住了,不再说。 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眸微眯。不管这是长孙牧的计策还是什么,但不把人命当回事,就彻彻底底踩中了她的底线! 她眼眸微冷,直说道:“抱歉,因为你的不上心,我现在也无法推断老人家脉象如何、程度如何。” “也就是说,我现在对老人家的病,也一筹莫展。” 她话音落下,就一直在关注长孙牧的神色,心道,对方脸色苍白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但这种情况下的伪装,却叫人更气。 老人家眼里的光已经黯了,也没随着长孙牧演戏,低着头,像是无助的孤寡老人,静待最后一程在生命轨迹中结束。 长孙牧眼中的神色在变化,他说话非常大声。 “你说你有办法的!” “祁兄说你能治我才带着母亲过来的,现在你却说不能治了?” “凌神医,别开玩笑了。” 紧紧皱着的眉毛下,一双昔日含着虚伪感谢的眼睛,现在变得充满怨恨、责怪。 凌雨桐忽然笑出了声。 她忽然不想再陪他玩这个拙劣的游戏了,这样真的很没劲。 “你的打算就是这样吗?” “想薅掉我这顶神医的帽子,只这么点儿计策可不够。” 第108章 抢先曝光 长孙牧的脸色变了。 他是预想过凌雨桐知道了些什么,但对方忽然给他来这个态度,他不受控制地心慌了一瞬。 计划没能顺利进行,他现在想逃。 垂下的眼神一狠,他当场就要拽着老人家走人。 “既然你治不了,我去找别人治!这偌大京城,难不成就连个治疗我母亲的人都没有吗?” 往外走的动作被背后响起的女声强行制停。 微微笑意带着喟叹:“可是星月阁的名号,你不知道吗?” “你就敢肯定带着老人家再去找别人,这京城之中就有人能治吗?或者说,乐意治吗?” 长孙牧骤然回眸:“你!” 凌雨桐在用皇后的支持,威胁他! “怎么了,恼什么呢?” 凌雨桐的笑意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走几步拦在长孙牧面前,低低道:“倒不如,赌一把吧。” “若我能将老人家治好,你要公开向我道歉,并亲自向我三哥说清一切前因后果,若我没能把老人家治好,神医这顶帽子我不要了,星月阁就像门上说的,送你。” 轻飘飘的一句“送你”,豁达满分。 长孙牧瞳孔一缩。 一切前因后果…… 对上凌雨桐含着一丝深意的眸子,他心里寒凉个透彻,对方……不会什么都知道了吧? 他想现在扭头凶狠地看老人家一眼,验证是不是她透露的,但脖子就像是僵住了一样,根本没办法动弹。 凌雨桐唇角冰冷地弯起。 她自然知道老人家被治好,对长孙牧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但这是赌注相对论的必要条件,对方没有理由当着众人的面去反驳她。 既然不反驳,就只能默认。那么,对方就只能使尽手段,让她治不好老人家。 鱼儿出手,就是上钩的前奏。 “怎么样,你敢把老人家留在星月阁接受治疗吗?” 她挑了挑眉,眉眼中是肆意的挑衅。 就像是笃定,他不敢。 他怂。 长孙牧当时就忍不了了,他瞪大了眼,大声道:“谁说我不敢的!我敢!” “敢什么?” 忽如其来响起的男音让长孙牧惊得一愣,他瞳孔一缩,失声道:“祁兄!?” 祁泽楷怎么这时候来了,他还没差人去引对方呢! 凌雨桐在这时微微一笑,偏头解释道:“三哥,你来了,这位长孙公子因为对母亲病情不上心,现在老人家病情加重了,他就着急了。” “所以我跟他打了个赌,只要……” 祁泽楷听得眼睫一颤。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凌雨桐的意思,他所熟悉的长孙兄还隐瞒着更深的秘密,甚至也许……他所追求的解释也是一场静心的骗局。 但雨桐却愿意掺手,并将对方亲口的解释作为赌注,去冒一个也许会失去神医名头的险。 祁泽楷抿唇,一时心头五味杂陈。 倒是凌雨桐神色豁达得很,甚至微微笑了,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两天为限,老人家就留在我们这儿了。” “身体是否好转,就请宫里的方太医来辨认吧,放心,不会有丝毫偏瘫和欺骗,方太医啊,是最公正的医正。” 长孙牧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咬牙甩袖:“就按你说的,两日后见分晓,我看你能否将我母亲治好!” “不过,我作为母亲的亲儿子,每日探视,应该的吧?” 凌雨桐点头:“应该,那你什么时候来呢,总得固定个时间,给我们准备。” 长孙牧牙咬得咯吱响:“随时。” 凌雨桐一顿,眼中现出漂亮的涟漪,炫美夺目。 “哦,行啊。” 她这么爽快,倒叫长孙牧愣住了。 “慢走不送,刘掌柜,记一记这位长孙公子的脸,只要他来,咱们就迎。” “得嘞!” 这样一套组合对话下来,长孙牧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好,他不走也得走了! 踏出星月阁的那一瞬,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无语伦比的憋屈感。 强压下去,长孙牧甩袖,冷哼一声昂首阔步走远,似乎要显得自己不那么……丧家之犬般。 星月阁内,凌雨桐捏了捏眉心,看向亭越:“且带老人家去休息会儿,关于治疗方案,我还没想好。” 亭越听话地扶着人离开。 松月敏锐地看见凌雨桐眉宇间的忧色,心下一惊:“姑娘,难道……您方才所说的没有办法,是真的……” 凌雨桐看她一眼,失笑:“不然呢。” “姑娘我什么时候撒过那么认真的谎啊?” 松月一僵:“啊这,那您还跟他定下赌约,这不是太冒险了吗?” 冒险。 凌雨桐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祁宴的面容忽然就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笑了,微扬起头,语气中带着某种暗暗的比较之意。 “不就是冒险吗?我也不是全无把握,那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毕竟,他都能。 为何她不能。 松月一滞,她没懂姑娘莫名的点在哪里,愣了愣,最终选择相信姑娘。 那可是姑娘啊,有什么不行的呢。 祁泽楷一直很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日常来阁中买些米面的百姓,他们低声感叹道:“真没想到,皇室还有这样的秘辛啊,这是咱们老百姓能听的吗?” “就是啊,这个陷害那个的,还牵扯到买凶杀人?咱们可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事儿,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而且啊,曝光这件事的据说就是个庶子啊,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啊,敢曝光宫里头的娘娘。” “估计是狗急跳墙,被逼急了呗,这娘娘可心狠得厉害……” 凌雨桐耳朵一动,皱眉。 这个时间,确实她的安排要被皇后娘娘那边找人曝出来了,但……怎么样而不该是个庶子啊。 这庶子名号,听得她心里怪不安的,总觉得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祁泽楷明显一愣。 他眼里的茫然太显眼了,那两个说这话的百姓又朝他们靠近,凌雨桐眉头微微皱着,客气地跟两位百姓问询。 “这,请问二位所说……这庶子是何意?” “那么大的事儿,能是一个庶子说的吗?谁家的啊?” 百姓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有个自来熟的,直接就应了话茬:“一看你就是信息不完全,听了一半儿。” “等等,面纱……您是这阁中的凌神医吗?” 凌雨桐微微点头。 百姓两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搓了搓手又放下来,态度直接从自来熟进化到热情。 一位粗布短衫的压低了嗓音,摊手:“还能是哪家的庶子啊,喻家的呗!” “听说,叫个什么南寻?” “这事儿啊,都在京城大街小巷传遍了,据说是早上五更天,各色铺子开张的时候,就有一跑腿的小孩儿一边大吆喝着,一边把这事儿给抖了出来。” “说那宫里头的万贵妃嫉妒心强,因为嫉妒圣上对娴妃的宠爱,竟然叫人时刻盯着那二皇子的行踪,只等他一出宫,就要下手呢!” “这不,又掺和上祁公子那差事以及什么咱们也不清楚的旧怨,二皇子真受伤了,喻家要让万贵妃救,万贵妃还等着他们救……” “啧,属于是好一出大戏啊!” 凌雨桐越听脸色越冷。 一切信息都没错,但皇后娘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找喻南寻去曝光此事的,这其中一定有某个地方出现了误差。 “这个……听说凌神医是祁家的人,这,其中内情应当比咱们知道的多吧?怎的您看起来……还挺不解的。” 第109章 惨喽 不解吗? 确实是不解的。 凌雨桐眼眸一垂,将眼中情绪收拾好后才看向跟她说话的人。 “我确实不太知道这些,昨日一直在宫中。” 她这么一说,因为热闻而围过来的大家就都明白了。凌神医可不是像他们一样的升斗小民,她事情繁忙,不知道也正常嘛。 但,这事毕竟牵扯到了祁家祁宴,有人会担心。 “凌神医,冒昧一问,祁公子现在状况如何啊?” 那什么江湖暗杀,他们听了就觉得心里一颤,更别说直面应对暗杀的祁宴本人了。 凌雨桐一怔,对上一双双关心的眼睛,心下不由得一暖。 “昨日我便见到他了,你们放心,他没有大碍。” 只是冒险过度,接下来一周都得好好待在府上静养罢了。 但这些没必要跟百姓们说,徒惹担忧。 “那就好,那就好啊。” 围过来的百姓同时松了口气,他们也是有分寸之人,贵人的那些事他们说说便罢,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生活,于是一个个都与凌雨桐行礼,各自告辞去做本该做的事情了。 松月担忧地望着凌雨桐。 “姑娘,您要现在进宫吗?” 她也是知道凌雨桐的计划的,这下被不该曝光的人曝光,那原来要曝光的人是谁,只能去找皇后娘娘才能知道。 “现在不去。” 太急了。 凌雨桐垂眼,虽然曝光的人变成喻南寻,但达到的效果跟她原先的预计也错不了太多,只是……喻南寻可能会被赦免这件事,让她格外不爽。 此事由喻惊鸿要找人杀祁宴为开头,又牵扯出万贵妃的手书,曝出这一切原来最后是出自万贵妃的授意。 祁家在这件事的立场是受害者,眼看着喻家要受罚,祁家不能有任何动作。 她若在知道这信息的第一时间就进宫,怕是有心人会看出些什么。 尽管心中牵挂着这变数到底是什么,但表面上,她却和平常一样。亭越跟在她身边,桌子上全是各色药材,他们在研究老人家的脉象能与什么症状对上。 “她有些嗜睡吗?” 听完刘掌柜对老人家状态的转告,凌雨桐微微皱眉。 说好的两日已经一日过半,但说实话,她还没有任何头绪,总觉得有一个很有指向性的症状被她发现了,但却思绪跑偏,没走上正确的道路。 低低叹了一声,她忍不住想到师父。 身体一顿,凌雨桐眼睛忽然亮了,对呀,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么大一个外挂在宫里呢!上次师父对她的态度分明就是帮衬的,而且皇后娘娘…… 她记得皇后娘娘的猫儿就是师父来负责的,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都不怎么见到那只可爱的小猫咪了。 这么想着,她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立刻就想走。 但为了不让自己的急迫太明显,她硬是拖到下午才起身:“松月,随我进宫。” “是!” …… 从桂嬷嬷口中知道原本的计划后,凌雨桐面上划过暗光。 她倒是没想到皇后娘娘手中还握着这样的暗牌,但喻南寻他是如何知道信息传递的呢? 且精准截胡。 要知道,他曝光出来,和管家曝光出来,可不一样。 一个小人物管家而已,最多就是被认为是哪个高位人士的暗线,但庶子不同。 虽然周朝对嫡庶并不过分重视,但多数贵族家庭还是会进行等级划分。 喻南寻站出来曝光,最大的可能是会让人以为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被迫说出这些。 心中想着这些,凌雨桐忍不住深深皱眉。 皇后也挑了挑眉:“好本事啊。” 虽是带有夸赞意思的话,但皇后语气中的寒凉就像腊月的劲风,让人背后发凉。 她忽然笑了。 “圣上那边想必也收到消息了吧,走,我们去娴妃宫里凑个热闹。” 她招呼桂嬷嬷在自己脸上多拍点儿粉,最好是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疼死。 凌雨桐心中想着事儿,直到走到了娴妃宫里才回神。 她一侧头就看见头发蓬乱的万贵妃。 此刻对方已经完全没有贵妃的尊贵气质了,那满眼怨恨和不安,叫人看了就心生厌恶。 “为什么要这么做?” 娴妃的脸色同样苍白。 看见万贵妃的眼神时,她内心的第一直觉是……不是万贵妃。 可圣上和皇后的到来,让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就算她觉得不是万贵妃,但铁证如山,人证言之凿凿,所以,不是也得是。 万贵妃的嗓子就像破风箱那边粗粝难听。 “你相信我,真的不是……” 她的辩解被圣上强势打断。 那份手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圣上脸上怒极:“你以为朕认不出你的笔迹?” “你知道的,皇儿是朕的底线。” “你踩了,就死!” “传旨下去,万贵妃谋害皇子,设计皇后,其心恶毒,即刻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没直接下旨处死,是因为万贵妃背后的势力还在御书房等着他。 等与那些臣子话谈过,迎接万贵妃的就是她的死期。 费力仰头去望圣上的眼睛,万紫缨心里一片寒凉。 她真的从未……这么冷过。 娴妃闭了闭眼,任由人把万贵妃拖出去,心中一片沉重。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圣上在皇后身边嘘寒问暖,脸上的表情像换面具一样,已经完全看不出先前的冷厉。 凌雨桐静静垂眸。 喻惊鸿也该定罪了。 万贵妃倒台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像玉牌一样,最前面的倒了,后面的也会被巨大冲击力带倒。 喜福公公一脸为难,压力很大地插入他们的谈话。 “圣上,户部尚书在外求见……” 圣上眯眼,锋利的气势顿起。 皇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迟疑片刻才道:“圣上方才才下了旨意,他们这么快就知道了?” 言下之意,那他们岂不是在监视着圣上的动向? 果然,她这眼药一上,圣上脸黑了,直接甩手:“宣!” 凌雨桐在心里为这位户部尚书默哀两秒。 惨喽。 户部尚书萧寒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抬眼望见圣上看不清神色的暗沉眼眸,他的心跳得厉害,低头:“圣上,万贵妃之事,还望您三思啊!” 他也是破罐子破摔,真的没办法了。 本来以他和万贵妃亲近的身份,再怎么着也不该他来求这个情的,但事急从权,急事也有急事的对待方式嘛。 圣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阴沉几分。 “三思?是思她想害死朕的皇儿,还是思她想谋害朕的皇后?” “会不会哪一天她看朕也不顺眼了直接枕边投毒,到时你该当如何?” “她配朕三思吗?” 萧寒的脸色陡然苍白,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下来。 “是臣说错话了,臣罪该万死,臣……” 他卡壳了。 本是为求情而来,但圣上态度太过坚决,恐怕是……难以如愿。 圣上眼眸一眯:“你倒是积极的很,生怕朕不知道她倚仗的是你?” “难道,这事儿你也掺了一脚?” 萧寒面色一白。 心中警报疯狂作响! 好,现在不说求情,他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两说! 糟糕至极! 凌雨桐:“……” 这位户部尚书总觉得上赶着要找罪受的样子。 她默默退居皇后身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会儿萧寒为了洗脱自己跟这事儿的关系,已经是见人就求,当场就要拉人为他作保。 圣上欣赏够了他的丑态,才嗤笑一声。 “啧,谅你也不是那善良之人,想来做不到掺和了这事儿还蠢得过来刷存在感。” “滚吧。” 萧寒:“……” 虽然一时貌似是逃过一劫,但总觉得自己受到了更深的侮辱。 来自于人格。 萧寒得到赦免,忙不迭地退出去。 殿内之人各有心思,一时无话。 圣上冷笑:“他这一番闹得,朕倒是想起还有一个人没罚够。” “几十板子算得了什么呢。” “勾连、暗害,便是要他一条命都不够赔的。” “喻惊鸿,打完板子就问斩吧。” 一道森凉无比的笑扯在唇角,圣上眼里没有一点光。 “不能让人死得太痛快了。” “至于喻相那边,派个人去通知一遍就好。” 圣上坐了下来,指尖随意把玩着一个空空的茶杯,神色漫不经心。 但凌雨桐的心却高高提了起来。 此刻,圣上的危险程度在她心里达到了顶峰。 歇斯底里的、扭曲变态的怒意和疯狂,对她只会造成一瞬间的冲击和心悸,但漫不经心的、如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决定一条人命的去留…… 这让她心底克制不住地发寒。 牙齿打颤。 皇后的目光朝身边一侧,眼神微闪。 她抬起手扶住了额头,低低呼痛。 当圣上和娴妃二人看过来时,她勉强勾起一个笑来。 “本是担心娴妃妹妹状态才特意过来瞧瞧,既然一切尘埃落定,娴妃妹妹也放宽心,先将二皇子的伤养好才是正理啊。” “本宫有点头晕,想是没休息好,就先走了。” “雨桐,扶着本宫。” 冷入骨髓的寒凉被女声的介入而击破,像是碎掉的镜子,只留下一片清爽。 凌雨桐低低呼出一口气。 她眼神隐含几分感念,抬手为皇后娘娘做撑。 第110章 拦路娇娇女 回皇后娘娘宫中的路上,凌雨桐逐渐平缓了心绪。 她缓缓抬眼,眸光镇定。 她实在不该那么慌张的。 不过是上位者那恶臭的脾性罢了,尽管污黑成泥,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般想着,她脸上神色更加恬淡自然。 皇后娘娘手指微抬,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凌雨桐一愣,下意识看过去,对上皇后的笑眼。 那是明晰一切的豁达和安慰。 凌雨桐忽的就内心更松快了,嘴角也忍不住微扬。 气氛温馨自然之际,她们前面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萧宝珠一脸慌张地往前走,看见她们后,脸色一变,眼眸都颤起来。 心虚得紧,几乎抬不起头来。 凌雨桐瞬间明了对方是来干什么的。 为了给万贵妃征得一线生机,连户部尚书都什么都不顾,第一时间跑来见圣上,更别提,一直视万贵妃为亲表姐的萧宝珠了。 而且,萧宝珠还是萧寒的女儿。 皇后娘娘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唇角的笑意登时就带了嘲讽意味。 “这还真是……一家亲呢。” 她的话叫萧宝珠的脚步顿时僵住,一步也不敢朝前走了。 脸色仓皇,眼神惊慌,萧宝珠立即低头,声音已经带了泣音。 “皇后娘娘,臣女是……特来寻您告罪的。” “哦?” 皇后漫不经心地应了句。 凌雨桐也看了过去。 萧宝珠似乎很紧张,她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裙,心脏砰砰。 “臣女知道表姐的事情后就不敢耽搁地来了宫里,得知您似乎在娴妃娘娘这边,臣女就跑过来了。” “幸甚,遇见了您。” “那日在莲池,是臣女做错了,臣女绝对没有一丝跟娘娘您做对的想法,臣女一直喜欢秋水哥哥,但秋水哥哥总是不理睬我,是表姐经常开导,臣女才……” “啧。” 没等萧宝珠酝酿着,把眼睛里的泪水掉出来,皇后就不耐烦地打断她。 “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本宫早就不记得了。” “你这么眼巴巴地凑上来,又一口一个表姐,怎么,说反话向本宫表示,你表姐万般好,她不该落得个如此下场?” “至于秋水,他是个成年的男子了,本宫作为姐姐,不会干涉他的私人感情。” 皇后眼眸泛出冷色。 “一口一个秋水不理睬你,说得倒是你万般委屈似的,不思自己的过,反倒埋怨起来。难不成我们陈家的人,要捧着你们萧家?” 这话一出,萧宝珠骇然失色,腿一抖就跪在地上,手指紧紧抓住裙子,颤个不停。 “不不……” 怎么可能是陈家捧着他们萧家,是萧家费尽了心思也要扒上陈家。 萧宝珠抖如筛糠,心里明镜似的。哪怕之前他们两家地位相当,但是自从陈家出了皇后,就再不可同日而语。 她真是瞎了眼,才一门心思讨好表姐,反倒忘了皇后。 现在好了,这已经快得罪了! 凌雨桐望着萧宝珠即便跪地也笔直的身躯,心中嗤笑。 这脊梁该弯的时候不弯,认不清形势,便是家中再有威势,一副好牌也硬生生打成烂牌。 她眼中划过沉思。 可是萧宝珠又是怎么知道皇后来娴妃这儿了呢。 要知道,现在也不过事发没多久而已。 宫里的行迹消息,尤其是贵人,哪会是谁想知道谁就知道的。 她默默转动着视线,在四周探看。 忽的,她目光一凝。 陈秋水? 望着不远处正随着喜福公公朝一个方向走的挺拔男子,凌雨桐眼睛眯了眯。 啊,原来是这样啊。 合着什么忏悔、告罪都是现场临时编的呗,萧宝珠从始至终来这里,就是想堵陈秋水而已。 另一边,正好好走路的陈秋水忽然背后一凉。 右眼皮不详地跳了跳,他下意识转了一圈视线,正巧对上凌雨桐那……似乎为他掬了一捧同情的眼睛。 视线一顿,而后缓慢平移。 熟悉的粉裙娇娇女萧宝珠赫然跪在他姐面前,浑身发抖,做作到极致。 陈秋水:“……” 他想开口让喜福公公走快点,他还有事要找圣上禀报。 但喜福公公已经敏锐察觉到凌雨桐的视线,然后看见了皇后娘娘。 陈秋水沉默了。 喜福看见凌雨桐或者萧宝珠,停下来专门去问好的概率很小。 但喜福看见他姐——皇后娘娘,不去问好的概率为零! 陈秋水跟着喜福朝这边绕时,凌雨桐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如果怨念可以具现化,恐怕她已经看见陈秋水头顶的厚厚阴云了。 萧宝珠哭诉了半天,也没听见皇后娘娘一句回应。 她抬眼想瞄一眼皇后娘娘脸色,但一股熟悉的茶香味让她眼眸锃亮。 “秋水哥哥!” 来不及过脑,有些称呼就叫出来了,语气满怀欣喜,哪有一点刚刚的苦相。 陈秋水一脸漠然,想装自己没听见。 皇后娘娘微微扬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对弟弟的嘲笑。 她甚至在喜福公公行过礼后,还笑着看了一眼凌雨桐,叫她一起看戏。 目光在自家弟弟和萧宝珠身上掠过,皇后不禁心底暗道,这两个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相配。 甚至…… 皇后脑海浮现一个恬静娇憨的面容,忍不住摇摇头笑。 萧宝珠跟自家弟弟的适配度,还不如雨桐身边的宫女松月呢。 只是那身份……可惜了。 “本宫身体不适,你们自便。” 说着,她看也没看跪地的萧宝珠一眼,直接走人。 凌雨桐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陈秋水,也跟着离开。 陈秋水还有要事,皇后娘娘走了,他们自然要去寻圣上。 没人理会跪地的萧宝珠。 萧宝珠捏紧了裙子,眼眸中现出极端的固执。 她不会放弃秋水哥哥的! 另一头,凌雨桐跟着娘娘回了宫,她随手拉了一个守在门口的宫女询问:“今日,萧家小姐可来了?” 宫女迷茫摇头:“没有,奴婢从早晨就守在这里,还未换班,没见到萧小姐过来。” 得知了早就预料到的答案,凌雨桐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现场编瞎话呢。 不过,她的心也微微放了下来。 看来,没有什么背后的势力,悄然告诉萧宝珠皇后娘娘的行踪。 第111章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陈秋水现在有点烦。 他是真烦。 忍不了了,他猛地停住步子,开口:“萧小姐有何事还请现身说话,这般跟着臣一个外男,对萧小姐名声不好。” 他话音算不上严厉,但其中的冷一丝都没有掩盖。 萧宝珠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吐吐舌头,眼睛还有点肿。 明明名声才是大事,可她的关注点却在…… “可是我们有婚约呀,你怎么会是外男呢。” 婚约二字,被她说得格外缱绻,叫陈秋水浑身一麻,恨不得现在就不顾君子风范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秋水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惹皇后娘娘生气的……我也不知道表姐会那样做,我好害怕你会就此不理我了……” 带着一丝哭腔的女音透过层层树影,叫松月要走过的动作一顿。 陈御史……和萧小姐? 一迟疑的工夫,那道说话的声音竟然近了。 松月心头一紧,咬唇为难。 这下好了,她想走也走不了…… 如今已是夏末,树上的叶子都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一些,行走间必会踩踏出声音,叫那边的两人发觉。 她想了一下被他们发现的后果,沉默了。 萧宝珠已经哭了起来,眼皮高高肿起,嗓音也娇的不行。 “秋水哥哥……” 陈秋水额头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他实在不觉得这是甜美的折磨。这是彻彻底底的被纠缠困扰! 他倏地沉了脸。 “萧小姐,类似的话臣已经说过多次,如今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 “臣对萧小姐并无旁的任何想法,还请萧小姐珍爱自身,冷静下来想想,臣不过是个普通人,担不得萧小姐垂青。” 话落,他看也不看萧宝珠,转头就要走。 萧宝珠骤然委屈到极致。 话没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冷静什么冷静!我冷静不了!我就是喜欢你,心悦你,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你总要推开我避开我,我们有婚约的啊。” 陈秋水彻底冷了脸。 “还请萧小姐放心,一纸婚约而已,臣会找时间处理此事,不对萧小姐造成任何影响。” 萧宝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极致的怒和屈辱。 “你太过分了!你这样把我置于何地!” 她一肚子委屈和火要发,但看见陈秋水那张俊美的脸,她硬生生忍住了。 “我会等你回心转意。” 她仰着头,不忘身为萧家小姐的自傲,泪水涟涟地跑了。 陈秋水缓缓呼出口气。 他脸色仍然冰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松月也松了口气,准备等陈秋水离开后也走,但…… 陈秋水毫无预兆地回身,她一时猝不及防,这里除了树影也没别的遮掩物。 于是…… 陈秋水一走过来,眼中的冷就化为惊讶。 松月抿了抿唇,心中暗暗道糟。 他们面面相觑。 松月尴尬地扯了扯唇,本来要在两人谈话结束后悄无声息地离开,眼下,全部泡汤。 她被陈秋水抓个正着……但她真的不是有意偷听。 “我……” 一时紧张,她连奴婢都忘了说。 可陈秋水却微微一怔后,眼尾微弯,态度闲适了不少。 心中微暖。她还记得他跟她说过,私下里不用敬称。 于是,他便顺从本心,微微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垂眸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他缓缓道:“手中拿着书册,但这扉页我却没有见过,想必是凌姑娘要的东西吧?” 松月一怔。 为他所说的知道,也为他的聪明。 “是。” 她没多说这是什么,陈秋水也没有多问。仿佛刚刚的抓包不存在一样,陈秋水仰头望着天舒展了眉眼。 松月却有点心不上不下的。 她不是那样的人?他相信她? 眼角余光瞥见她的神色,陈秋水忍不住笑,收回望天的视线,转而看向她,手指竖在唇间。 “今天的事情没什么稀奇,只是我实在被她扰得烦了,一时间失了君子风范,让你见笑,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忘了我不雅的一面。” “好吗?” 那双眼眸流转着的温柔,让人下意识为之沉迷。 松月听见陈秋水轻笑。 那是真正带有愉悦的笑意,不是官场或是表面的客套。 “松月姑娘,真的很像我昔日见过的一人。” …… 松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姑娘身边的,好像一不留神,就脑袋空白了许久。 凌雨桐忍不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干嘛呢,在想什么?” 松月一怔,立即清醒。 “姑娘,驯养官托奴婢给你带了几本书册,是奴婢一时跑神,没能第一时间交给姑娘。” 她不在意地摆手:“不碍事,拿来我瞧瞧。” 等书册到了她手上,只翻开第一页,凌雨桐就眉毛一扬,眼中亮色很浓。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第112章 还不松开?随他吧 星月阁容纳病人的地方特别宽敞,因为这里几乎是不留人住宿的,平常只做等待之用,所以一个人住,显得很空。 凌雨桐沉着面色,黯然地进了房间。 亭越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碗再普通不过的安神药。 老人家看见他们就赶紧站起来,却因为腿脚有点不便,险些摔倒。 凌雨桐眼疾手快地扶住人,低叹:“对不起,我没能……” 老人家眼睫一颤,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眼里没多少意外。 只是摇了摇头。 凌雨桐示意亭越把安神的药端给老人家,亭越照做后,老人家喝着喝着,忽然就落了泪。 她低头面目平静地继续喝,放下碗后,随意抬手抹去了泪。 理智上心平气和地接受死亡,感性上又忍不住心生感触。 凌雨桐看着都忍不住想告诉老人家真相,但……不行。 她的视线隐晦地朝一边瞥去,就在刚刚,她和亭越要接近老人家时,有道视线暗中盯着他们。 有句话说得好,最高明的骗术,就是先骗过自己。 她是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但老人家若骤然获知了生的希望,怕是难以藏着心绪。 沉默的气氛在蔓延。 门被悄然关上,凌雨桐跟亭越出去,低声约定了时间后,很快入夜。 月明星稀,她推开门,就要去阁中和亭越汇合。 今夜属实有点冒险,但她想,意外收获一定比冒险遇见的危险还多,所以,这险值得一冒。 可没想到,她没出府门就被拦住了。 月色下,修长身影转身,露出俊美的容颜,他的发高高束起,一身短打劲装,袖口微微上卷。 精瘦的手臂盘旋着象征力量的肌肉,轻轻一握,就分外明显。 “我知道你去哪儿,带我一个。” 凌雨桐眼眸微微睁大,而后忍不住笑了。 “唔,充当免费打手吗?” “你伤可还没好,说好的一周卧床,这才几天,你连练武的衣服都穿上了。” “我不答应。” “我无大碍。” 两人异口同声。 夜色下,祁宴的视线更显灼灼,他走近一步,认真看着凌雨桐。 “我无大碍,不是你说的吗?”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我认为,这一行不会特别顺利,我不在你身边,我会担忧。” 凌雨桐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 哪怕祁宴是耍浑或是故意要跟她去,她都有话术去劝他,让他歇了心思。 但他偏偏平铺直叙地告诉她,他会担忧。 这叫她浑身解数都使不出来,深感难以招架。 祁宴缓缓勾起个笑来。 “沉默是默认的意思,对吧?” “走了,现在夜已深沉,再不去,可能会错过一些好戏。” 凌雨桐满心无奈地跟上。 掌心捏紧,她紧紧盯着祁宴的背影,好似要在其中盯出一个洞来。 祁宴感受着背后“兢兢业业”的视线,忍不住高高扬起一边嘴角。 星月阁外,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游荡。 长孙牧眼神暗沉,满眼都是志在必得。 他的探子已经告诉他了,那个老女人凌雨桐根本就救不了。 呸,还神医呢! 他看,徒有其名差不多。 嘴角忍不住扬起,自大让他丢失了他平常最引以为傲的谨慎,根本没发觉自己的身影早被人锁定。 祁宴眼眸微眯,笑意凉薄。 “哦,原来好戏还没开始啊。” 凌雨桐眼疾手快地拽住来汇合的亭越,几个手势就让亭越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们就隐在暗中看着长孙牧偷摸地进了老人家住的地方。 手里攥着不知名物品,眼神低沉带着狠意。 凌雨桐心里一突。 糟糕。 他要动手! 竟连白日也等不及吗?老人家成了一具尸体,那还谈什么医治。 “别急。” 在她紧张地忍不住身体前倾,要看得更仔细时,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扬头,就撞入他星辰似的眼眸。 凌雨桐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她微微点头,继续看。 片刻后,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瞥一眼祁宴。 怎么还不松? 祁宴目不斜视,好似忘了一般。 凌雨桐:“……” 那便随他吧。 角落,亭越多看了师父的手腕一眼,默默低头在心中感叹,师父的四弟真的很关心师父啊。 祁公子是个很好的人。 莫名其妙被发了好人卡的祁宴:? 另一边,长孙牧已经见到了熟睡的老人家了。 他的脚步声没有丝毫掩饰,手中的东西缓缓从袖子中抖出来,那是一个有点发黄的纸包。 没有字样,且有点年代了。 老人家觉浅,一点动静都会惊醒,但今晚却是睡得熟,一点都没有要醒的迹象。 长孙牧对此不以为意,无所谓嘛,反正他手里的粉尘,只要她还在呼吸,就能够被吸入体内。 届时,在睡梦中就进入永久的梦乡,多妙啊。 长孙牧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过度的得意自满,让他现在眼前都浮现了凌雨桐憋屈至极把星月阁地契交给他的幻象。 他的手打开纸包,缓缓蹲下去。 在嘴角笑意扯到最癫狂舒爽的角度时,他的后颈猛地一疼。 长孙牧瞳孔一缩,来不及思考,就软软滑落在地。 凌雨桐第一时间看向祁宴的手,眸中关切意味明显。 祁宴压住上翘的嘴角,手掌传来震颤的麻意,口中却轻咳一声,道:“这点儿力气,我还是有的。” 怕凌雨桐不信,他悠悠补了一句:“巧劲。” 凌雨桐默了一瞬,麻利蹲下来把长孙牧翻到一边,也因此看见了长孙牧脖颈后面的红印。 “……” 这得多大的力气。 巧劲儿? 不过,她却没有抓住这点不放去看祁宴,而是低头拿走了长孙牧手里的纸包。 拿到手里就感觉到的颗粒感,让她眉眼一怔。 而后,唇角高高扬起。 “哟,捡到宝了。” 祁宴垂眸,疑惑地问:“所以这里头是什么东西,百年难遇的毒药?” 凌雨桐轻轻一笑,指尖轻轻摩擦着纸包,悠悠道:“现有刀剑见血封喉,古有奇粉一闻毙命。” “诺,就是它。” 第113章 你的编号是五 长孙牧是被绳子硬生生勒醒的。 他刚一睁眼,就感觉浑身的血都要不流通了。他正以一个万分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身上的绳子勒得紧,都把身上的肉压出痕迹。 惊慌、恐惧等神色在眼中一一掠过,最终化为一片茫然。 “醒了?那就睁大眼睛吧。” 一道低柔的女声响起,他才赫然发现,他正被好多人围观! 凌雨桐眼波潋滟,原先为百姓看诊的台面,现在摆满了各色小物,有一些是毒虫,还有更多是纯天然色彩的药材搓丸。 “诚邀各位来此,是想让大家一同见证一件事。” “就在两日前,我与这位长孙公子立下约定,如我不能将他母亲救回来,就要把星月阁拱手让人。” “那为何要绑着我!?” 长孙牧情绪激动得厉害,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中了凌雨桐的圈套了,昨天一定是他们的人把他打晕的。 然后他话说的够快,百姓都向着他,他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脸上骤然挂上悲戚之色。 “各位,这约定确实存在,可凌神医却不让我频繁出现在母亲面前。” “可母亲病重成这样,我怎么舍得不陪在她身旁?于是便夜探星月阁,想短暂地见母亲一面。” “谁知就被五花大绑成这般模样,真是……” 他的一番说辞不可谓感情不充沛。 凌雨桐也没有打扰的意思,就由着他说,尽管说。 等长孙牧开始男儿有泪不轻弹,现在已到伤心处时,她隐在面纱下的唇角一勾,轻轻地问:“说完了?” 长孙牧也没听清谁问的,直接点头。 但点过头,他就浑身一僵。 因为凌雨桐正以一种看戏的眼神望着他,还轻轻拍了拍手。 “精彩的说法,可惜,没一句实话。” “你!” 他又气又急,狠狠瞪着凌雨桐,张嘴就要控诉。 凌雨桐微微一笑:“为什么你不在辩解之后,看一看围观人群的表情呢?” 长孙牧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僵着脸,动作卡顿了一样,一下一顿地回头,然后对上了围观群众们……一言难尽的嫌弃表情。 有情绪浓烈的直接开喷了。 “啧,我就没见过和你一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你和这位老人家根本就不是亲母子吧,要不然为什么人都躺在那边施针了,你还顾着跟凌神医吵架,控诉她?” “就是啊,听过了凌神医对所有情况的概括后,更觉得这个人是渣!” 层出不穷的骂声和嫌弃扑面而来,面对这一始料未及的情况,长孙牧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想逃命。 紧紧绑住他的绳子束缚了他,他动不了,腿更是麻到不像是自己的,费尽力气,也不过在原地磨蹭。 他捕捉到一句让他茫然的话。 什么叫听过了凌神医的概括…… 长孙牧眨眨眼,难道说? 凌雨桐嗓音含笑:“就是你想的那样哦,在你醒来前,我就已经把所有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忽然压的低了一些。 “而且,老人家也快苏醒了呢。” “在你醒来之前,亭越就已经着手救治了。” 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长孙牧的脑子。 他快速明白了她的意思后,脸都气红了。 所以他刚刚的精心表演都成了笑话?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在唱独角戏。 而百姓、凌雨桐都是冷漠且心含嘲意的旁观者。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低低一声呜咽,老人家睁开了眼。 苍老而浑浊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甚至抬手朝虚空抓了抓,低声问:“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不是。” 一道温柔的女音回答了她。 “你还活着。” 桌上的各色小物已经都被用掉,毒虫作以毒攻毒的效果,其他的搓丸各有各要贴的穴位。 这次的救治全程由亭越完成,少年额头滑下一滴热汗,在终于完成繁复过程之后,第一时间看向凌雨桐。 凌雨桐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 “你做得很好。” 老人家是懵的,但不过片刻就反应了过来,眼含热泪地跪下感谢他们。 围观群众纷纷感叹:“刚刚的医治程,我连声大气都不敢出,就怕影响了小公子。” “是啊,但事实证明,神医的徒弟也很厉害,果然是凌神医,果然是星月阁啊!” “奇迹!” 刚刚老人家的状态,说是踏进棺材已经一只脚也足够形容,但现在,他们瞧着老人家的精气神虽然虚弱,却是分外清朗的。 那是病灾远离的表现。 在场的人里,只有长孙牧的脸色黑沉如锅底。 他此僵硬的,奔去演戏也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 索性就站在原地,伪装成高兴到失去了动作吧。 可凌雨桐偏偏要向他走来。 她的面纱被轻轻吹起,边角飞扬。 “这个赌约,是我赢了。” “你该兑现你的承诺。” “编号五。” 最后一句,是凌雨桐以极低的声调说的。现场有太多人在观看着老人家恢复身体的奇迹,亭越放松之后也在解释着一些百姓的问题。 嘈杂之下,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长孙牧瞳孔一缩,眼底已经带了些畏惧。 她怎么会知道!? 眼神下意识投向老人家,却惊悚地发现,老人家已经不见了! 原先的诊台上现在就剩下悉心解答百姓疑问的亭越。 刘掌柜维持着秩序,松月也在一边打下手。 近在咫尺,凌雨桐眼眸带笑,音调却是分明的寒凉。 “告诉你背后的组织,老人家,我扣下了,不会再还给你们。” 长孙牧浑身一僵。 此刻凌雨桐眼里的笑意,在他看来就是催命恶铃,从心底升起的恐惧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自己僵直的背脊。 而不远处的星月阁内部。 赵夫人眼中闪过一道精,目光在凌雨桐身上停留一瞬后,飞快划过。 说来,流光近日温书辛苦,也该出来感受感受夏末的天气了。 正跟长孙牧玩心理战术的凌雨桐眉心微微一跳,她下意识扭头,却只看见一片翻飞的衣角。 心头有难以言说的感触,一闪而逝。 她缓缓皱起了眉。 刚说赵夫人最近安分呢。 第114章 你明白我意思的,对吧 长孙牧心里一片寒凉。 隔着面纱,他只能望见凌雨桐沾满了冷色的双眸。 那里流淌着的,是对他一切行动的已知。 另一边,祁泽楷眸光复杂地站在阁中,隔着人群与他遥遥对望。 长孙牧忽的就升起一阵无地自容的感触,他几乎是仓皇地避开了祁泽楷的视线,低下了头。 凌雨桐冷色的音调在身前响起:“该兑现你的赌注了。” “我要你一五一十地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胆敢有一丝隐瞒……你不会想知道我还有什么后备手段的。” 长孙牧的心倏地沉到谷底。 他知道,凌雨桐是说认真的。 本来其实没什么所谓,但在他到处都找不到“母亲”的身影后,又看见祁泽楷那样复杂的眼神,他真的很难开口,却碍于赌约不得不开口。 长孙牧颓唐地垂下眸,了无生气地应道:“是,我会履行赌注,和祁兄说明一切的。” …… “所以你的一切信息都是编造的,甚至你本身也不叫这个名字,你……” 祁泽楷从长孙牧口中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眸光颤动,尽管已经心里做了准备,也知道眼前人可能并非善类,可当实际听见的那一刻,他还是……感到难以承受。 祁泽楷闭了闭眼,神色已经化为一片冷凝。 “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既然是编号五,在你之前是不是还有四位,在你之后又延伸到编号几,隶属于哪个组织,接近我是组织承接委托人要求,还是……”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抑制不住心头汹涌的情绪,要一下子宣泄出来。 长孙牧被问的脸色惨白。 “这……我不能说……” 凌雨桐眯眼,是不能说,不是没有。 果然,编号五是一个组织赋予他的代称。她心中忽然燃起磅礴战意,自她重生改变了许多节点,就像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前方涌动着太多未知。 很多组织也随风冒了出来。 但她不会惧。 她眯眼打量着长孙牧,被三哥揭穿后,长孙牧整个人莫名陷入了恐惧中。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白如鬼,甚至连身体都轻微地发起抖来。 “说了,我会死的!” “我已经违反了规则,违反了铁律,我……我会被除名,我真的会死的!” 他忽然就发起狂来,叫人始料未及。 凌雨桐眉毛一皱。 下一瞬,“砰”地一下,祁宴从后面走过来,顺手抄了一根药棍,利落地长孙牧砸晕。 祁泽楷下意识想扶,手伸到一半,指尖收紧,默默收回。 长孙牧沉闷地倒在地上。 凌雨桐扭头,看见祁宴时,眼里的冷色微松。 “又是一个全新的组织。” 祁宴无所谓地扬眉,看了一眼倒地的长孙牧,示意刘掌柜把人拖走。 “老人家可带到安全处了?” 凌雨桐点头:“嗯,绿荷带她走的。” 她看着祁泽楷默默不语的模样,心道三哥这次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有些事虽然理智上明白,但心理上却难以平复。 或许……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人影,门外也恰巧在这时响起温吞的敲门声。 松月低声道:“是武公子。” 凌雨桐忍不住扬起唇角,方才她还在想着,一同走文道,或许武流光能和三哥有共同语言。 没想到,下一刻,武流光就来了她的星月阁。 “开门。” 她的语调只比平常微微上扬了一分,祁宴就发觉了。 门被松月打开,武流光一身素气长衫,唇角微微勾起个笑。 在凌雨桐朝他走去时,祁宴的黑眸陡然暗沉了一瞬。 祁泽楷搓了搓手臂,忽然觉得有点冷。 “可是来寻赵夫人?她在前殿呢。” 武流光摇头,视线专注地看着凌雨桐。 “不是,我特来寻你。” “母亲说近日阁中挺忙的,我想来看看是否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凌姑娘尽管吩咐。”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专注地停在凌雨桐脸上,不会叫人觉得冒犯,反而能感受到他的真诚。 凌雨桐看进对方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道,赵夫人那般多心眼,没想到却生出个这么赤诚的儿子。 于是她便笑了笑,没拒绝他的好意。 两人之间气氛良好,男俊女美站在一起事,极具观赏性。 祁宴一双眼眸尽是墨色。 近乎强势的,他上前掺和进他们的谈话。 “武公子,近日可是备考关键时期,你竟有空来阁中帮忙,想必是胸有成竹了吧?” 这话可算不上客气。 武流光一顿,倒也不恼。 “温书是我每日都会做的事情,我父母承蒙祁家照顾,凌姑娘阁中事忙,自然要来帮忙的,也并不冲突。” 祁宴:“……” 他忽然不想回这人的话。 眼眸垂下,不禁划过一丝懊恼。他这是怎么了,不过一个跟祖母沾了八百里亲的人,他何必…… 凌雨桐微微挑眉,没看武流光,而是直接拉住了祁宴的手腕。 祁宴一顿。 心中刚刚如野火滋长般的不爽情绪在这个瞬间全部消退。 他抿唇压住嘴角的上扬,下巴微扬。 “什么事?” 凌雨桐看他一秒,莫名的有点想笑,她轻咳一声:“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想问问你。” “借一步说话?” 她眼角余光扫着三哥和武流光的站位,心道,她拉着祁宴离开,给武流光安排的事情又是和三哥一起的。 以武流光的温润脾气,必定会主动攀谈,三哥有了新友,自然不会再耽于过去。 祁宴的心情好了不少。 “行啊。” 他看凌雨桐握着他的手腕有松开之意,立即抬了抬,主动将手腕送到她手里。 外人看来,就是凌雨桐扯了祁宴一把,祁宴顺着力抬手。 武流光嘴角笑意微顿。 下一瞬,就接收到祁宴微微挑眉的表情。 少年气扑面而来,加上那隐约的炫耀…… 武流光哭笑不得。 心底有一丝异样。 凌雨桐诧异地抬了抬眉,感受到手心温润的衣衫触感,罢了。 反正是她先拉他的,他不愿松开,那便这样说话也是行的。 只是,她瞥了一眼祁宴眉眼间微微的愉悦,心中划过一丝快到抓不住的思绪。 两人走近另一间屋内。 凌雨桐眨眨眼:“其实你明白我意思的,对吧?” 望着她灿若星辰的眼眸,他猛地一顿。 喉结微微滑动。 所以,明白她什么…… 第115章 脸还挺软的 以他们两人默契,祁宴怎会不懂,她是想让三哥在文道一途交到新的朋友呢。 她眼神亮闪闪的,刚刚微微异样的心绪已经被她忘到脑后,还暗自感叹着,能与她默契到祁宴这般程度,真是难得。 祁宴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心控制不住跳得很快。 心中不停地暗暗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一瞬的迷乱后,他陡然清醒。 看进她带着清澈亮色的眸子,祁宴暗笑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怎么会觉得,凌雨桐方才是当真想和他独处,才提出有事要问呢。 闭了闭眼,他嗓音带着无奈。 “明白。” “所以,没什么要问,是吧。” 他说的是肯定句。 凌雨桐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祁宴的语气透着一股让她……耳朵发麻的激灵感。 她笑了笑。 “还是有问题要问的。” “比如,你这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握在祁宴手腕的手忽然松开,指尖跳舞般,轻快地点了一下祁宴的腿。 祁宴浑身一僵。 控制不住地腿微微动了动。 凌雨桐唇角笑意微凉:“哦,还有知觉啊,看来没残。” 她收回手,仰头盯着祁宴“不知所措、尴尬不已”的脸色,心头无奈,忍不住心软。 “说了很多遍,你要静养,怎么不听?” 她最后一句的语调带着一丝缱绻,叫祁宴忍不住垂头,才遮掩下眼里泛起的涟漪。 他貌似有点不对劲了。 仅对凌雨桐。 话不能不回,他张张嘴,刚要辩解,可话没开口就被凌雨桐抢白。 “你可别说什么又是担心我,这个理由用过一遍了。” “我虽吃软,但也不是能被用一个理由糊弄的。” 祁宴抿唇。 凌雨桐微微眯眼,但心中却是轻叹。 她见祁宴不说话,就回头去找药匣子。 转身的瞬息,她看不见祁宴的眼眸直直抬起,盯着她的眼神十足幽深,那里头是执念,深的不可思议。 等她回眸,祁宴还是抿紧了嘴,一副闷葫芦的样子。 “坐到那边去。” 无奈,她扬起下巴,发号施令。 长长的裤腿被卷起来,她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皱眉。 真的有点惨烈。 怪不得隐忍力强如祁宴,走路时也有点微微的跛。 这细碎又深刻的伤口要是搁在她身上,还不得……路都走不了了。 本来再修养一周才能下地自然走路,但祁宴又是快马加鞭赶回宫,又是夜半跟她一起来抓人。 这下好了,他又得多休息几天了。 还不知道安分不安分得住。 心里暗恼,她手下的力道就没了轻重。 直到祁宴忍不住“嘶”出声,她才眉心一跳,扬眉瞪他。 “疼是吧?” “再任你胡乱折腾下去,这腿就感受不到疼了。” 明明是很凶的语气,可她语调偏冷感,听到耳里倒是意外的好听。 完全感受不到被凶。 祁宴忍不住闷笑。 凌雨桐瞪大了眼:“好啊,你还笑呢。” 说着,她实在忍不住气,想在他没受伤的地方拧一把,小示惩戒。 看来看去,视线乱转。 最终锁定在他唇角微弯的脸颊。 祁宴猝不及防,被她捏个正着。 他完全愣住了。 眼眸中常年不变的墨色中含着的淡淡冷意,现在全部消失,变成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瞳孔微微放大,近乎呆愣地看着这一幕。 凌雨桐的脸颊此刻在他眼中格外清晰。 那带着火气的耀眼双眸,灼灼热意几乎要穿过脆弱的心理防线透进心里,还有微微含粉的唇瓣,未染朱色,却娇艳欲滴。 与对他造成强大冲击力的,她的容颜和生动表情相比,脸颊上温热的触感更令他忍不住想……细细感知。 “还敢不敢闹腾?” “我告诉你,我在跟你说正事的时候,不许开玩笑。”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他其实有点听不太清,但…… 祁宴还是点头。 他轻咳一声,眼角眉梢的笑不再带着玩味,而是认真而温和。 “好,雨桐说的,我都答应。” 这股子难得的温驯,一下就浇灭了凌雨桐心中的火焰。 她还保持着捏着他脸颊的动作,因为指尖下皮肤的细腻,她忍不住指尖微动。 祁宴含笑的眼深了些许。 他坏心眼地顶了下腮帮子,下一瞬,凌雨桐就像是受了惊一样,急忙把手缩回。 “你!” 看着眼前少女陡然瞪大的眼,祁宴放任着心中的念疯长,而后在心头狠狠压抑。 他如常笑了。 “哎呀,第一次被捏脸嘛,有点不习惯。” 凌雨桐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终在对视中她败下阵来,心里小小声道,好吧,谁叫是她先动的手呢。 低咳一声,她别开视线。 “这几日安生在府上待着,再让我看见你跛着脚走路,我可不会像刚刚那样客气了。” 硬邦邦的警告带着几分少女音色的微哑,祁宴忍不住弯唇,柔柔地应了。 细细感受,脸颊上隐约还有温热未离的感触。 他不禁好奇,方才是客气,那不客气的…… 祁宴低眸笑自己,及时止住了发散的思维。 再惹下去,她是真的会生气的。 一股莫名的气氛流转在两人之间,凌雨桐垂眼,也说不上什么缘由,就是下意识摩擦了一下指尖。 抬头飞快地瞥一眼祁宴。 她默默想着,别说,祁宴这家伙硬骨头,脸倒是挺软的。 …… 京城中央围了好多人。 对平民百姓来讲,看贵族行刑是件极热闹的事儿。昔日高高在上又如何,贵族之上自有皇族,惹了皇族,贵族也得剥去一身华衣,朴素地跪在这儿。 百姓们围着看,脸上的表情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某种……善恶终有报的平淡。 喻惊鸿眸光惊恐,嘈杂的人声没能让他变色,但身后那提着大砍刀的刽子手,刀在地上拖行,呲呲…… 他幅度巨大地摇头,口中嘟囔:“不,你们不能杀我,我爹是丞相,这一切都是……” 一根竹签被无情扔在地上。 官员的嗓音无波无澜。 “行刑。” 第116章 他在无害地笑 冰冷的板子一下一下,发狠地敲打在人身上。 喻惊鸿疼得龇牙咧嘴,屈辱至极地趴在冰冷长凳上,供众人肆意观看。 这种屈辱,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行刑台下,人挨着人,一道刻意压低身高的人影潇洒恣意地晃了晃。 是喻南寻。 他勾着唇,眼皮一敛神色就变得森冷,充斥着满满寒光。 台上的喻惊鸿已经行刑到最后几个板子,行刑人分毫没有留力,挨了刑罚的皮肤早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越来越焦急,额头分不清是急的还是疼出来的汗水,脸像水洗过一样。 爹究竟什么时候来! 自圣上下了问斩的命令后,他就和爹飞速商议了一出换人受刑的逃生法子。 反正他现在的脸尽是热水烫的脓包,都快认不出具体模样了,只要有个相似的人换他,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喻惊鸿的心摇摆不定,恐惧的漩涡拽着他,疯狂下沉。 真的会有人救他吗? 人群中,喻南寻勾了勾唇,傻哥哥,怎么会有人救你呢。今天这副局面,是多难得的激动人心的时刻啊,只需要一瞬的疼痛,就能在刑场炸开血花,如何能不叫人愉悦呢。 如果喻惊鸿知道此刻喻南寻在想些什么,他一定觉得他是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一百个板子,喻惊鸿从长凳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剧烈的疼痛让他完全站不住,跪倒在地的瞬间拉扯着痛意,他要疯了。 凌雨桐就是在这个时候到达行刑现场的。 她穿得朴素,戴着帷帽,本是要压自己的容貌,但未曾想,却叫一身气质更加突出,有如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 犹记得她刚换好装束时,祁宴看她的眼神,她忍不住微微皱眉,就当真那般显眼,成了反效果? 祁宴那时忍不住咳了好几下,才道:“你的清淡自带距离感,与平日形象大相庭径,就这般去也不是不可以。” 收回思绪,她看向台上。 就在方才愣神时,行刑台上发生了一点小混乱,拖着砍刀的人身形孔武粗壮,略微遮挡了她的视线,砍刀高高扬起,她错开视线,听见人群中低低的吁声。 喷柱的血永远令人震撼。 她转身欲走,背后却突然涌上一股森凉麻意,危机感让她陡然回眸。 正对上喻南寻直直看向她的眼神。 察觉到她的发现,喻南寻那总是温和笑着,仿佛假面一样的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个无害的笑意。 那一瞬,凌雨桐头皮发麻。 喻南寻残成那样,怎么还能在外活动! 还有那无害的笑…… 让她相信喻南寻无害,无异于相信豺狼会从此食素! 这时她才猛地惊觉,喻南寻在暗都悬赏了他的命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蹦哒一天,他只要存心,给她造成的麻烦,又岂会是一笔巨额财富能比拟的? 可惜那时星月阁还没起来,她只思考当下,没顾得了长远。 凌雨桐一僵。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去看台上身首分离的喻惊鸿。 脓包溃烂的脸,沾染了血液和凌乱发丝,了无生气,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没有生命体征的人都没什么不同。 凌雨桐握紧了手,侧眸回视喻南寻无害的笑,心里寒凉一片。 行刑台上死去的,真的是喻惊鸿吗? “热闹事儿”散了,杂役扫垃圾似的,把人裹了草席抬走,百姓们纷纷转身离开,没人多议论一句,就好像看了个寻常的热闹似的。 对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贵族,百姓们向来冷漠,不愿意多投注一丝心情。 喻南寻随人群消失了。 凌雨桐捏紧了拳,心头的警惕提到最高,视线左右搜寻无果后,她的眼神瞬间暗沉。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犯两次,喻南寻今天的出现带给她无穷的危机感。 而星月阁最近的盈利…… 她眯了眯眼,暗都的人喜好什么,她还是稍微知道些的。 回阁中的路上,她默默坚定信念,眼下正是三哥关键之时,无论如何,她都绝不允许喻南寻来干涉他们家的事! 祁宴眼皮子跳了跳。 他坐在平直的简易床榻上,算算时间,行刑早该结束,她怎么还没回来? “松月,你过来一下。” 他提气喊道。 “姑娘回来了吗?可是刑场那边出了什么差错,有乱子?” 松月一懵,她蹙眉回想:“没有啊,刘掌柜派了人在那边察看,并没有什么大乱子,喻惊鸿已经死了。” 祁宴皱眉:“喻相呢,他可到了现场?” 亲子被杀,换谁都平静不了吧。 “没有。”松月摇头。 祁宴沉默,那他就不知道凌雨桐是为何暂时未归了。 情绪略有黯淡,他垂头喝了一口苦药,对松月道:“你先出去吧,她回来后告诉我一声。” 松月垂头,莫名感觉气氛微变,但要说哪里变了…… 关门的瞬间她抬眸瞟了一眼祁宴,快速低下头。 也许,是祁公子看起来更冷了吧。 此时,凌雨桐去了暗都承接任务的小巷子。 店小二一看见她,脸上就勾起个热情大方的笑。 “凌姑娘。” 凌雨桐神态自然地点头,对店小二一口叫出她的姓氏并不惊讶,她本就没有像之前一般刻意伪装,暗都的人神通鬼大,她不想,也没必要深究。 “我这次来,是想请你们撤掉一个悬赏。” “喻南寻的,出价吧。” 店小二明显一愣,脸上热情的笑意也顿住了,变得颇有些为难。 他搓搓手:“这,冒昧一问,您为何改变了主意?这,我还记得姑娘上次取舍之后,做了更利于您的决定。” 这条巷子没有阳光,明明是白日,却暗如黑天,店小二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客人。 凌雨桐眼皮微掀,语调冷的没有一丝人情,在暗巷的一片黑沉中,她的眼睛闪烁着机质的冷漠华光。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上次我的决定错了。” “一个人最安详的、不会生乱的方式,就是死去。” “所以,我要亲手杀了他。” 第117章 灼热而有温度的她 店小二瞳孔猛地一缩。 皮肤瞬间蹿上一股麻意,鸡皮疙瘩炸了起来。 这样漫不经心,有如吃饭喝水一样的语调,就宣示一个人的未来命运,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一个人。 那位,只是在心中想想,都恐惧到无以复加。 他垂下头,刚要跟凌雨桐解释,暗都不接两单相斥的生意,那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他们的信誉。 但忽然,背后响起一阵悠闲的脚步声,无论是步伐间停顿的时间,还是背后陡然炸起一阵危机感的切实感触,都让店小二一阵阵地发懵。 不会吧? 却听身后响起拍掌的声音。 男子的声音泠泠如细雨,含着饶有兴致的笑意。 “姑娘好气魄。” “但我暗都从不接相斥的生意,可惜无法在这次与姑娘合作,请回吧。” 抬起的手在夜色中像是无暇的玉,男子的面容她看不清,但这不妨碍她与人自然对话。 只需看一眼店小二的表情,就知道这人一定权限高于他。 凌雨桐不但不走,还微微笑了。 暗色之下,美人的美更添十分。 她声音低缓,同样含笑:“只需要一笔巨款,就可以在暗都终生买下自己的命,谁想动手,都得考虑一下高额悬赏背后暗都整个组织的追杀,这般威势,一次性巨款付清,好划算啊。” “岂不是一张终身自保票,再也无惧死亡?” 灼灼的光自她眼里透出,直直地看着隐在暗处的男子。 凌雨桐与他目光对上,莫名升起一股熟悉之感。 对方的态度…… 她眯了下眼,继续道:“我觉得,这是个亏本生意,不如你再考虑下我的提议,我愿意出双倍,他下悬赏的价钱。” “而且,你可以告知他,他的悬赏被人撤了。” “我不在意。” 她慢悠悠补上一句:“毕竟,我只是和喻南寻有仇,不是和暗都有仇,不想你们难做。” 她话音落下,男子眸中神色顿时一凝,霎时间,兴味更浓。 一股莫名愉悦的气场笼罩着暗暗的小巷,店小二膛目结舌,看着男子一步步走近。 “姑娘就这般肯定,我撤了悬赏,你就能杀了他?” 凌雨桐扬眉:“不然我为何来这儿?” “那若我坚持不撤呢。” 凌雨桐眯眼:“那我便恭候暗都的追杀大驾,就此告辞。” 说完,她没有丝毫迟疑,就扭头要走。 店小二瞳孔一缩,下意识伸出手来,想叫她别走。暗都的追杀,可不是说着好听的! 背后忽然响起一阵闷笑,男子懒懒道:“别走,我觉得姑娘的提议甚为有趣,本人也胆魄有加,愿意做姑娘这单生意。” 凌雨桐的脚步一顿。 扭头,挑眉:“条件。” 男子笑得更厉害了,眸中浓浓兴味,却诡谲的不可思议。 “姑娘聪明。” “撤掉一个人的悬赏可以,但我不要姑娘付双倍的银钱,我要一把扇子,苍绿色扇骨,上绘百家安乐图。” “只要姑娘能拿它给我一观,只需一盏茶时间,我便立刻撤掉悬赏,还可助姑娘大计一臂之力。” 凌雨桐皱眉。 “只要看一把扇子一盏茶时间?这扇子有何奥妙,竟抵得上金银万千?” 男子但笑不语。 定了定神,她问:“扇子在何人手中,如何得?” 男子摇了摇头:“我不知具体在谁手中,但我可以给你一条线索。” “有两个人,时常带着一把折扇,其一是京城祁家四公子,他常年拿着一把折扇,其二是一位名为暗夜的组织首领,行踪诡秘,几乎寻不到人。或许你可以先丝验证下,祁四公子手中那把是否是苍绿扇骨。” “既有目标,为何暗都人才辈出,不动手验证?” 男子哂笑一声,诚实摊手:“你若是问祁四公子,很简单,打不过他。” “另一位,行踪太诡秘,找不着人。” 凌雨桐一懵。 店小二无法直视地扶额。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有所隐瞒,但……这说的倒也是实话。 祁四公子的响响大名,京城无人不知。 而另一位,暗夜首领极少在白日活动,行踪每每等到传出,连个人影都找不见了,根本就是快了他们太多步,背后长眼睛似的。 凌雨桐忍不住笑,为男子的坦诚。不过,她倒也知道了眼前男子不知道她的身份。 “虽然我的诉求是让你撤掉悬赏,但你这样,就不怕下悬赏的人到处散播暗都的坏话?” 男子笑意凉薄:“一个死人而已,散布得了什么呢。” “暗都,自然以大主顾的意志为先。” “更何况,以姑娘胆魄,我想,是说到做到的吧。” “我的条件你同意吗?” 凌雨桐勾唇:“你实在有些高看我,就连暗都这么多能人都碰不到祁四公子一片衣角,我何德何能。” 既然对方不知她身份,那便利用一把。 “且,我看起来寻人能力很强吗?两个难搞的人,抵万千金银,换一条不值一提之人的命,好算盘啊。” 男子扬眉,倒是不介意凌雨桐的扯皮,反倒笑了。 “姑娘风华绝代,既当了暗都的大主顾,必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我的条件就是如此,姑娘可考虑一日,明日此时,若姑娘要应了条件,就来此处,我恭候着。” 凌雨桐眯眼,唇角露出个看不出心思的笑,麻利转身。 随意一摆手。 “那我便思考一日,走了。” 纤瘦背影迈出黑暗,被光笼罩,消失在拐角。 店小二看得惊愣,好家伙,这潇洒劲头,真不愧是他们的大主顾。不过,他的惊叹很快收敛,化为毕恭毕敬的卑微。 小步跑到男子面前,他卑微地仿佛自己陷身泥土,眼底燃烧着无名狂热。 “大人。” 方才还浑身萦绕着愉悦情绪的男子在一瞬间气势诡谲起来,他勾唇一笑,唯有眼中兴味不变。 “那位姑娘姓……” “嘘,不必告知。” 店小二立即止住话头,深深垂头听令。 “将她之间的交易卷宗拿来,我瞧瞧是如何当上大主顾的。以及日后,她的诉求,都要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这样灼热、有温度的女子……” “我很喜欢。” 男子眼中的暗色在坠落,陷入早已发乌的泥泞里。 他的心上,没有明处。 却在此刻,悄然开花。 第118章 命定之人 凌雨桐回了阁中,就直奔祁宴休息的房间。 根本不必松月特去禀报。 祁宴刚搁下药碗,就见她风风火火地冲过来,然后就坐在这简易床榻边,不说话,盯着他看。 还笑。 祁宴脑门上缓缓飘起几个问号。 然后就见凌雨桐朝他伸出手,捏住了他袖口的衣角。 祁宴:??? 他更加迷惑,但却将手朝前放了放,好让她不用那么费力地抬胳膊。 凌雨桐笑眼弯弯,心里想着暗都那男子的话,不是说全暗都上下,碰不到祁宴衣角吗?这不,她一凑近就碰到了,正主还配合她呢。 这般想法一掠而过,她忍不住笑自己。 情不自禁说出了口。 “我好像有些幼稚,在这些地方争什么锋。” “本来就是……近水楼台啊。” 她完全没去想,祁宴听见这话会怎么想。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被喃喃出口时,一抬眸就对上祁宴深邃的眸光。 眼眸的极暗处,似深藏着火焰一般。 她微微一怔,忙解释了方才话的来由,指尖也不由得松开了那片衣角。 祁宴静默地看她一眼,笑了。 “所以我是那轮月亮?” “你在跟谁比较与我之间的距离,嗯?” 对他的一针见血和直接,凌雨桐莫名有点耳热,挠了挠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她避开了祁宴含笑的眸光,低着头说了刚刚去暗都的事。 随着她的讲述,祁宴也明白了刚刚她为什么会那么说。 唇边笑意一闪而逝,祁宴眼中闪过莫名的光,低声道:“你想看我的扇子,它在你手中,当然由你支配。” 凌雨桐一怔,从怀中取出扇子抖了抖,开玩笑般道:“是在我手中,但我瞧着,你这把扇子可跟苍绿色一点儿边都不沾。” “应当不会藏着秘密吧?” 秘密二字自她口中说来,有莫名缱绻意味,祁宴眼眸微眯,眸中暗影一闪而过,指尖轻点了一下那扇面。 “不如,你仔细检查看看?” 凌雨桐抬眸望他,心下思量。 应他所说,她把手中扇子每个细节都好好看了看,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类似于胶痕,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祁宴,而后上手去揭。 眉眼重重一跳。 这扇面本是薄薄一层,却有着蝉翼一般,一揭就开的内层! 她刚要全撕下来看个究竟,下一瞬,手背就传来一抹温热,是祁宴握住了她的手。 他上身微倾,深邃的眸子隐着道不明的暗色。 “确定要看?” “看了,可不兴后悔的。” 凌雨桐动作一顿,略有茫然地回望。 不就是一个扇子的扇面吗?怎么从他口中说来,倒像是……有什么典故似的。 叫她本想利落点头,现在都难得犹豫起来。 她也确实将疑问问出了口。 祁宴深邃的眼瞳里映出她的模样,不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便唇角轻弯,垂下眸去。 “没什么典故。” “你看吧。” 他的语气要多自然有多自然,但凌雨桐却忍不住心中微疑,盯着他看了半晌,他也任由她看。 “真揭开了?你可不兴后悔。” 同样的话被还回来,祁宴点头,看着她垂头,手上动作利落地揭开了那层扇面。 没人知道他内心翻涌如浪的情绪在一点点化为平和,没有能说得上来的具体缘由,他只是想依着她看,就让她看了。 这扇子,确实有典故。 凌雨桐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随着扇面内层的完全揭露,她看见付诸扇面的万家灯火,百姓安乐。 百家安和图。 不用思考,她脑海中就跳出这个词汇。 她摸了一把扇骨,眉宇间的怔愣神色收起,化为平和、了然。 方才触摸之下,她感觉到色块堆积的小小突起,而天然的木制经过打磨是没有瑕疵的。想必这扇骨也是经特殊方式掩盖了原色。 再看祁宴完全没有意外的神色,她莫名觉得眼下气氛奇怪,为调节气氛,她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我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祁宴掩唇一笑:“大概,可以这么说。” 屋内的气氛终于又回到她熟悉且习惯的感觉,凌雨桐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欣赏过扇面之后,苦恼地皱眉。 “所以,它特别在哪儿呢?” “如果价值连城的话,我还是不拿给暗都的人看了,这笔交易不划算。” 祁宴随手拨弄了两下垂坠下来的娟纱,说道:“这扇子上没什么信息,知道它的,也只是觉得它是件漂亮的孤品罢了。” “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在你手中,你随意支配即可。” 凌雨桐眨眨眼:“真的只是纯观赏价值吗?” 她瞥了一眼旁边揭下来的外层,问:“这个又该怎么贴回去呢?你既然做了这个伪装,那它一定是有用的吧。” 祁宴:“贴不回去了。” 凌雨桐一惊,眼眸下意识瞪大了。 她这样,祁宴唇角笑意浓了些,歪歪头:“这外层的伪装不是我做的,是做这把扇子的人做的,只有一次揭开的机会,没有任何法子复原。” 凌雨桐抿唇,心中焦急。 “那,做这把扇子的人呢?” “哦,他死了。” 似乎注意到她眼睛瞪得像铜铃,祁宴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寿终正寝。” 凌雨桐麻了。 她忽然沉默,然后一把将手中的扇子塞到祁宴怀里,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我不会把这扇子拿给暗都的人看的,既有典故,又是孤品,你自己拿着好好保存。” 她走地飞快,祁宴一愣的工夫,再抬头,就只看得见紧闭的门扉。 手掌下意识握住了折扇,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是真的无所谓的。 这扇子背后确实有个典故,做扇子的人也与他颇有渊源。 只不过,那个典故知道的人甚少,他也从未放在心上,自祁家出事后,他更是不曾期盼过有关这个方面。左右,他是不信命的。 榻边药碗底下有些残渣,祁宴随意抖开扇子,一眼就瞥见用别的颜料刻印下的四个字。 那是这把扇子的典故。 命定之人。 第119章 典故 凌雨桐脚步匆匆地出门往前厅跑,叫不明所以的松月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她跑了起来。 刘掌柜一惊,也放下算盘,眼神张望。 亭越拿着药杵抬头,一脸茫然:“师父,是有什么急事要安排吗?” 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引起全阁注意的凌雨桐:“……” 她僵了一瞬,站定低咳一声:“哦,没有,只是活动下筋骨。” 由于三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实在是太过窒息,她一本正经道:“你们继续忙手头上的事,我出去一下,去去就回。” 说罢,她扭头就走,不带一丝犹豫,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儿了。 松月站在原地缓缓蹙眉,她感觉姑娘有点不对劲。 阁中继续忙碌,现在的星月阁仍是做米面生意,但亭越每日都会捣鼓一些防风寒或是防内火的药物,小小一包,会往客人们购买米面的包裹塞几个。 有不少客人回去喝了都大赞有用,名声传开了之后,许多客人挑了米面到刘掌柜那边结账,都会刻意多说一句:“多给我来几袋子小药!” 而刘掌柜也从不吝啬,笑眯眯地就给了。 他一口说书人的流利嗓子,好听的吉利话不要钱地往外冒,为星月阁的客人带来良好体验的同时,刘掌柜的本行也锻炼到了,成日数着钱,乐呵得很。 只有赵夫人,她掀了帘子进了里屋,瞧见没人关注的地方祁泽楷和自家儿子边整理药材,边闲话着他们读书人才懂的文啊策的,忍不住撇了撇嘴。 祁泽楷读书好她知道,还是京城本地人士,考试经验丰富,自家儿子能跟他聊上几句,指不定添了多少经验,但她的初衷不是这个啊! 找了一圈都没见着凌雨桐影子,她死命捏着手帕,不爽心道,这个凌丫头,也会糊弄人了! 此时,被她记挂着的凌雨桐又来到了方才离开的地方。 暗巷子里,店小二忽的打了个寒颤,一扭头,就看见熟悉的打扮。 “凌姑娘?” 这怎的一日不到,就回来了? 他眼中惊讶,不会吧,大人要的东西,凌姑娘这么快就给找来了? 凌雨桐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是误会了,微微一笑,倒也没禁止店小二去找那个男子的步伐。 轻缓的、裹挟着无穷威势的脚步声传来,无需多辨认,就能知道是那个男子。 凌雨桐扭头朝向他来的方向,扬声道:“不用等明日,我今天就来回复你。” “我不会给你看那把扇子,你我交易作废,我杀喻南寻那日,就是和暗都为敌之日,再会。” 干脆利落地说完,她微微点头算作一礼,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男子悠悠的、不惊讶也不生气的声调。 “姑娘且慢。” “若我听得不错,你方才说不会,却不是找不到,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你已经看见了这把扇子的全貌,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你不想拿给我看,是吗?” 凌雨桐脚步一顿,眼睫顿时垂了下来。 她扭头看着男子,用同样悠悠的口气道:“你不用试探我,我已经做了决定,瞧公子也不像是能放宽条件的人,我们谈不拢。” 男子闷笑一声,挑眉:“谁说,我不会放宽条件呢。” “姑娘的反应,已经间接让我达成了昔日最心心念念的目标,所以,姑娘与我暗都没必要为敌。” 他口气中那股饶有兴味丁点儿没散,其话中的含义…… 凌雨桐皱眉,彻底转过身来。 “什么意思?” “就是说,姑娘不必将那扇子拿与我看,而我现在就会撤掉喻南寻那条命的死后悬赏。” 说着,男子偏头抬手:“肖二,你去操作。” 店小二懵了一瞬,立即掩下眸中的震惊,心中对凌雨桐的看重程度又高了几分。大人竟然就这么应了凌姑娘的要求,说什么达成了心中目标,但……这无异于白送啊! 且,他本名肖二,因在暗都才常以店小二自称,暗都有严格的神秘规则,绝不允许底下人透露姓名。 他不会认为,大人是疏忽才会叫错。 他很快便归,手里拿着的信物就是喻南寻当时抵押在此的。 凌雨桐一愣,明白这是暗都委托取消的证明。 “这信物本该第一时间送往雇主身边,提醒委托结束,但姑娘合我眼缘,三日后,我再将此物归还。” 男子抬手,行拱手礼:“祝姑娘顺利。” 凌雨桐不能理解。 她皱着眉盯着男子看了许久,可对方陷在一片黑暗中,头上又戴着宽大至极的兜帽,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什么目标,说清楚些。” 她不被表面迷惑,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任谁都已经做好了为敌的准备,却被忽然告知,对方从她身上获知了她不知道的信息,单方面宣布不会为敌,都会满脑子疑惑,开始怀疑吧? 男子勾唇,不意外,也不遮掩。 “我要寻一个人,那个人跟那扇子有联系。这是目标。” “我断定姑娘看过了那把苍绿扇骨的扇子,而我,刚巧知道那把扇子的典故,你说,我是不是完成了我的目标?” 典故。 凌雨桐眯眼,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词汇了,祁宴没告诉她典故是什么,而眼前人的态度……恐怕,这典故大有指向性。 她的拳头瞬间捏紧,好啊,被这男子下套了! 说到这个地步,她再去不承认没看过扇子已经没什么必要。这种别人知道的事情比她多,还偏要拿着先知的信息来跟她绕弯子,实烦! 她要知道这典故到底是什么。 祁宴没告诉她,那就从这人嘴里套! “哦,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凌雨桐随手拨弄了下头上的帷帽,眼神森冷似含尖锐刀锋。 “我要知道的是,你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不告诉我也不要紧,以后,我再不来暗都做生意了。” “可惜,我手中还有几条消息,想在你们这儿换个好价钱。” 她轻轻“啧”了声,整理了帷帽落下来的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男子盯着她一秒,忽然笑了。 “别,暗都需要姑娘这样的优质主顾,姑娘想知道的,我说就是了。” “那扇子啊,出自一位名匠之手,这匠人精通卜术,曾做这扇子的时候,就为扇子上了一层伪装,说这扇子啊,给出去之后,只有扇主的命定之人才能窥其原貌。” 男子眼里含笑,轻轻一句。 “你就是那命定之人。” 第120章 他才不做亏本生意 凌雨桐瞳孔一缩。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淡淡道:“哦,但我从不信命。” 男子一笑:“没关系,姑娘无需信,只是个作古之人留下的典故罢了,何以影响姑娘现在呢。” 凌雨桐不想说话,她瞥了一眼肖二手中的信物。 “三日,你说的。” 男子应道:“放心,暗都从来说话算话。” “再会。” 这次,凌雨桐离开没再被叫住,她快步从黑暗走向光明,人影消失的刹那,男子低头,抬手让肖二过来。 “今日之事,不必告知那几个老古板了。” “懂吗?” 森冷寒意一瞬间包围了肖二,他剧烈一抖,立即尊敬应道:“是,苍芜大人!” 苍芜眯了眯眼,苍白的手腕抬起,缓缓揭下了头上的兜帽,一头白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肖二连忙低头,他心下骇然,从未有一刻像刚刚那么后悔过。不过在内部晋升一级而已,大人可是…… 他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试探! 大人在凌姑娘面前唤了他的本名,所以,他刚刚就唤了大人的本名。 危险感从后颈炸起,他毫不怀疑,大人会伸出苍白的手掐上他的脖子,笑着看他垂死挣扎,而后像丢垃圾一样,淡淡一句:“处理了吧。” 他骇到浑身发抖,连带着看大人的一头白发,眼前都有了重影。 可未料到,大人一声轻“啧”,只是眸光未明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她听不见。” 意识到大人口中的她是谁后,肖二瞳孔一缩。 而另一方面……大人放过了他。 劫后余生,他额上都是汗,背后更是冷汗津津。 恐怕,他对凌姑娘的看重还要再增几分。 …… 凌雨桐一路都皱着眉,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总归,不会太平和。 什么命定之人啊,祁宴那家伙又为什么…… 她闭了闭眼,眼前已经看见星月阁的招牌。 算了。 收敛思绪,她一进阁中就对刘掌柜低声道:“将长孙牧放走,不用暗中跟随。” 背后之人只要接收到他们的挑衅,绝不会安生得了。 没必要多浪费人力,去跟踪一个胆小心狠的小人。 经过这几次交锋,她已经明了,长孙牧,或者是说编号五的性格。像他那样的人,中规中矩地让他做某事,必是不能成功的。 这种人,就得吓唬。 狠狠吓唬。 刘掌柜表情未变,点头应下,期间就连算盘都没打错一下,显然是心理素质已经练出来了。 凌雨桐对自家下属很满意,正要去屋里看看祁宴如何了,但脚步一转,扭头就去了三哥那边。 她不确定自己还未收敛完全心绪的模样,祁宴能不能看出来。 既然关于那个典故他没跟她说,那也许……是不想让她知道吧? 内间,凌雨桐一进去就被武流光的视线捕捉到。 看见她,他眉眼间温柔更甚,手上动作迅速且美观,惹得她多看了一眼。 注意到她目光的武流光:嘴角笑意加深。 “凌姑娘。” 他的一声轻唤叫一旁有点愣神的祁泽楷回神。 凌雨桐摆手:“没事,我只是来看看,最近由夏转秋,我看朝中也颁布了新一年的科考制度,你们……” 祁泽楷点头,明白她想说什么。 “今年秋各州先开始考试,京城这边人少,定于半月后才考,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备考时间不够。” 他看了一眼武流光:“心中怀着大志,我们苦读多年,早已随时做好准备,便是明日去考,也不会畏惧。” 武流光浅笑着点头。 他上京来就是为了考取功名。 凌雨桐歪歪头,被他们感染得也斗志昂扬,轻轻笑了。 “好啊,两位醉心策论,百忙之中来为我一个小小的星月阁打杂,荣幸之至。” 话落,三人对视,都眼有笑意。 祁泽楷更是无奈摇头:“你啊,古灵精的。” 气氛一时间温馨得很,武流光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凌雨桐身上。 他心上的刻痕愈发重了。 …… 喻府上下一片安静,只有一间房,如同烈火烹油,氛围热烈到癫狂。 喻相目眦欲裂:“是你打断了我的计划,是你刻意插手,我才没能在行刑场换下惊鸿!” “原来我一直都错看了你!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过于愤怒的吼声几乎震颤地房梁都抖了一下,可被吼的人却一派云淡风轻。 喻南寻坐在木质轮椅上,曾全身经脉尽断的他现在浑身软得像是面条。 他轻轻一笑:“父亲,气大伤身。” “滚!”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眼睁睁看着惊鸿去死,你良心不会痛吗?” “他是你亲大哥!” 喻南寻眼皮一掀,语气淡淡却暗含森冷寒意。 “我还是您亲儿子呢,从小到大,大哥惹了祸推到我身上,您总是问也不问就直接惩罚我,怎么,您这时候不嚷嚷了。” 喻相气得想吐。 他狠狠瞪着喻南寻,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你一个庶子,怎配和惊鸿相提并论。” 这话一出,喻南寻原本平淡的神情顿时染上一层黑雾。 冰冷的视线锁定了喻相。 喻相忍不住心头一寒。 如他这般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都是一惊,喻南寻目光的威慑力……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喻南寻竟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吗? “呵,我本打算放喻惊鸿一命的,现在,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他拨弄着木椅边缘的碎屑,要扭动轮子离开。 喻相忽然变了脸色。 “等等!” “你什么意思,惊鸿没死?你使计把他换下来了?” 喻南寻回头,微微一笑:“父亲还不算太蠢,不过,我刚刚改变了主意了,不打算再留他的命。” “毕竟,父亲这么看重嫡庶,我只能残害兄弟了。” 他说完就毫不停留地回过头去。 喻相心头一慌:“你等等!谁说嫡庶重要了,一点儿都不重要,只要你肯留惊鸿一命,喻家上下随你掌管!” “你听见没有?喻南寻!” 看着喻南寻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喻相是真的慌了。 他疯狂叫喊,屋内到门口的距离那么长,是他唯一可以宽慰自己的。 他一定要让喻南寻留下喻惊鸿的命。 被情绪支配,已经完全失去正常理智思考能力的喻相,没有发觉喻南寻逐渐放慢的轮椅步伐。 背对着喻相的,是喻惊鸿唇角高高挑起的,毫不掩饰的嘲意。 费尽心思从行刑场救下注定会对他造成威胁的人? 笑话。 这等亏本买卖,他才不做。 相反,空手套白狼,才是他的风格。 第121章 讨嫡 喻家上下皆知,府上风向变了。 从那日庶公子让清出一个干净房间后,府上就沉寂了下来。下人们全部休假一天,待第二天他们上工,一切都变了。 往日对待庶公子只有表面功夫的喻相,一天三次嘘寒问暖词汇都不带重样,更是言明以后喻家上下都由喻南寻做主。 他一个老人家,在家中要多给小辈权利空间。 当时收到命令的下人们:! 实属是开了眼一般,疑惑喻相仿佛变了一个人,同时骇然喻南寻的手段,开始真正将往日透明人一样的喻南寻放在心上。 当晚,凌雨桐扭头看了一眼屋内,又转过来,眼中有纠结之意。 虽然她今天已经很尽量在避开祁宴,但有些见面是避不开的。 比如现在。 天已经黑了,星月阁关门,祁宴自然不可能在这简陋地方留宿。 她轻咳了声,已经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却有些不知道回头做什么表情。 “马车呢?” 她忍不住又问一遍。 祁宴抬眼,一眼就看穿她竭力隐藏的不自在。他唇角微抿,步伐加快。 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凌雨桐下意识扭头,就伸出手就搀扶祁宴的手臂。 他在榻上坐了一下午,又走得那么快,差点要摔了! 担忧是自然而然出现的情绪,她眉头紧锁,将人扶稳才开口:“你小心些!” 祁宴抿唇,刻意放了一些力道让她撑,好显示自己是真的“虚弱”。 深邃黑眸抬起,只注视着她,眼底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落寞。 “我怕我不走得快一些,你就不等我了。” 凌雨桐立即要反驳,哪有啊?但话未出口,对上祁宴的眼睛,她就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今天确实有点……这个苗头。 轻咳一声,她低声道:“你身上有伤,可以走慢一点。” “马车和我都在这里,跑不了。” 她垂着头,脸颊在暗色之下更显娇美,偏偏下颌线极清晰,添了几分清冷。 如此特殊的气质,唯她一人矣。 祁宴眼睛里透出些笑意。 他确实感受到一些她说不清缘由的疏远,但今日试探,看见她的眼睛里涌上对他的担忧,他又忍不住心生满足。 罢了,他早晚会弄清楚那个缘由,而她,只要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马车摇摇晃晃,在祁府停下。凌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无法看着他“艰难”下车,伸手扶人。 纤细手掌被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祁宴下了马车。 凌雨桐晃了晃手,发现祁宴完全没有松开之意,刚要说话,就听祁宴一声轻咳,像是压抑着什么。 她瞬间就想不到那么多了,忙好好地牵着他,观察他的状态。 祁宴摇摇头,在凌雨桐看不见的地方,眼中笑意深陷。 他好像,找到了什么百试百灵的法子。 次日,圣上召喻南寻进宫。 万贵妃能落马被打入冷宫,喻惊鸿能被判死刑,这一切都跟喻南寻的大义灭亲脱不了干系。 而大义灭亲,且正好随了圣上的意,让圣上替心爱的娴妃、忆起旧情的皇后出了口恶气,自然是要赏的。 凌雨桐得知后,立即也进了宫。 皇后知晓她跟喻南寻的恩怨,特派桂嬷嬷去打探圣上封了喻南寻个什么官。 凌雨桐在皇后宫中等待,静默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后看她一眼,说道:“庶子而已,封不了什么官。” 凌雨桐抬头。 皇后淡淡勾唇:“你可能不知,咱们圣上嘴上说着要奉行先帝遗命,让周朝嫡庶之分不再演变成同根敌人,但他自己,就是最在乎嫡庶的人。” 为什么? 一个疑问浮现在凌雨桐脑门上。 皇后唇角的笑变得冷厉起来。 “因为,当今圣上,原本不是嫡子。” “他是先帝的第一个儿子,是庶长子,后因生母自溢,他被过继到先皇后名下,才讨了个嫡字。” 凌雨桐瞳孔一缩。 她眼中的惊骇肉眼可辨,这等机密……就连她前世也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身份曲折。 皇后垂眸,好像没意识到她说的话有多惊人,还在淡淡叙述。 “若不是先皇后的手腕,他也未必……” 话到一半,她笑了一声。 “往事不可追,雨桐你只要知道,那个庶子讨不到什么好官职就是了。” “毕竟,圣上还是个记仇之人呢。” 凌雨桐一怔,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忍不住笑了。 是啊,她还给喻南寻挖过坑呢。 圣上多疑。 皇后已经悠悠地端起补药,认真地喝。凌雨桐看了一眼,发觉皇后并没有特意嘱咐她,那些秘闻不可宣扬。 于是她便主动表明了态度。 谁知皇后挑了下眉:“本宫给你说出去的权利,不过,要挑个好时候。” “懂吗?” 事实如皇后所料,喻南寻就领了个象征意义的官,说出去还算好听,但实权……半分没有。 走马上任就安排在明日。 凌雨桐眼神一闪,心里有了计较。 “娘娘,臣女有事要告退回府一趟。” “去吧。” 出宫之后,她就吩咐绿荷和松月乔装打扮,在城中卖烟花爆竹的商铺购了个爽。 当夜,宵禁之前,有几位穿着打扮都十分朴素的百姓捧着许多烟花爆竹,到相府附近点燃。 “喻二公子大义灭亲,只为还祁家一个公道,实属大善之举,令我等佩服之至!” “喻二公子庶子出身,却行事端方,有谦谦君子风范,圣上褒奖,实至名归!” “明日走马上任,今日提前庆贺!” “我辈楷模!” 火折子“嘶嘶”燃烧,点燃了的烟花猛地冲向天际,爆竹噼里啪啦响。 好一片热闹。 热闹掩盖之下,有一双手悄悄在相府门前放下一把干柴。 霎时间,爆竹中蹦出来的火星子跳跃上去,轰地一声,燃起熊熊烈火。 街上顿时一片混乱,看热闹的惊慌避开火势,高声嚷着:“着火了!快救火啊!” 可府内却一片寂静,了无人声。 相府后门,头戴帷帽的女子冷眼看着最后一个陷入昏睡的下人被抬上马车,抬手道:“你们先撤。” 松月紧紧蹙眉:“姑娘,这里四处都布了引线,火势太大,您……” 一个轻轻的抬手,松月自动消声。 帽檐之下的纱被轻轻撩起,那双眼睛含着森凉杀意。 “我知道。” “但我要留在这里,亲眼见证他的泯灭。” 府内,喻南寻猛地一个激灵,刚从噩梦里火烧火燎的灼热中起身,鼻腔就吸入一股至浓的火星味儿。 他的脸色瞬间沉如黑炭。 眼睛却上挑着,勾起一个冰凉又疯狂的笑。 “所以,你是要烧死我吗?” “大胆的凌小姐。” 第122章 未上任就没了的那个 火燃得更剧烈了。 木质的横梁被火炙烤得发黑,年代久远的拼接木板被烧得只剩下一半,扑通一下砸了下来。 地面上掀起带着热意的尘。 凌雨桐握着浸湿的手帕掩在口鼻,一双眼冷漠地看着里面。 喻南寻一个巧劲把自己摔进轮椅里,顶着烈火,朝院外去。 他身上沾染了烈火,双手都被烧出“滋滋”响声,可他却恍如未觉,手指转动着轮椅,动作尽管滞涩,却没有停下来。 低低的笑声从喉中溢出。 ”让我找找,你在哪儿呢?” “凌小姐。” 凌雨桐听见了,抿住了唇。 她大概是这世上鲜少知道他本质是多么疯狂的,也正因如此,她不惜在烈火灼灼的情况下还选择留下来。 手心黏腻出汗渍,她也不确定这把火能不能烧死他。 虽然喻府上下,现在只有喻南寻一个人。 火烧黑了木头,喻南寻的轮椅正在散架。他的视线在找寻着,然后,自瞳孔底部渐渐蔓延上亮色,混着跳跃的火光,他的神情疯魔而愉悦。 “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凌雨桐背后一凉,猛地扭头。 约莫一条长街的距离,最前面有一个浑身浴在火焰中的人,远远和她对望。 袖里的手陡然攥紧,凌雨桐面色如刀,冷厉地盯着那道身影,谨防对方不管不顾地冲过来,要跟她同归于尽。 喻南寻看见她的如临大敌,缓缓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 “一场凌厉的火灾,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他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又摸了摸自己筋都被挑断的四肢,摇摇头。 “你还是想要我的命。” 他的语气发生了很大变化。 凌雨桐皱眉,她感受到对方黏稠的、带着无尽恶意的视线紧紧锁住自己,然后自顾自说着无谓的话。 疯子。 她心中暗啐一声。 到底是谁想要谁的命? 她若不反击,早被他杀个千百回了。 喻南寻嘴角的弧度越勾越大,以近乎撕裂嘴角的方式在笑着。 火焰灼娆给他带来的疼痛感,完全没有凌雨桐一个眼神引起的感触深。 那仿佛是从灵魂里发出来的战栗感,他跟她,一直都站在对立面。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凌雨桐的脸,任由火焰把自己吞没。 昔日镌刻心底的,由爱生恨的女子身影悄然模糊,渐渐成为了……凌雨桐的模样。 那样灼热,全身都是锋利尖刺的她。 “凌小姐,如你所愿。” 凌雨桐瞳孔一缩。 喻南寻主动伸手,抱住了门口砸下来的焦黑横梁,余火发出的呲呲声瞬间让他的身体一片狼藉。 轮椅终于承受不住,喻惊鸿倒在一片金红火焰中,眼神专注地盯着……凌雨桐所在的方向。 她虽不恐惧,却心里发寒。 一个浅浅的疑问浮现在心底,如果喻南寻在濒死之际大声辱骂她,甚至想拉她一起去死,她都不会如此疑惑。 但他却一直看着她,甚至嘴角挂着愉悦的笑意,仿佛……向她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在她面前死去是极满足的事情。 她浑身一抖,觉得渗人得很。 院落的花草都被灼烧,喻南寻身周全是金红火焰,看那燃烧的炙热程度,他不会再有生路。 凌雨桐最后看了一眼,扭头翻墙离开。 风猎猎作响,吹动她的衣衫,她脚步不停,飞速回府,恰好错过在下一瞬到来的……暗都之人。 叮叮当当的玉石碰撞声响起,肖二抬眼瞥了下相府疯狂的火焰,恍入无人之境一般,视线精准搜寻着雇主的存在。 “因特殊原因,您跟暗都的交易作废,钱款会双倍退回,明日一早请查收。” 玉石落在浑身焦黑的喻南寻身上,他回光返照一般猛地抬手,抓住了肖二要离开的身影。 低哑的笑声破风箱一般响起。 “是她对吧?” “救我,我可以跟你们交易更多的,关于她的信息。” …… 凌雨桐刚闪进府内,就猝不及防撞入了一个人的怀抱。 准确来说,是她被人紧紧地拥住了。 愣神之际,她落地的冲力没有全部卸下去,她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自己……把那人压在了身下。 她要起身,腰后却紧箍上一双有力的手,不让她离开。 “祁宴……” 凌雨桐羞恼咬唇,这也是她没有第一时间攻击人的原因。 “你身上,有火折子的味道。” 凌雨桐浑身一僵。 “为什么这么危险的行动,你不告诉我,还不带我。” “我……” “你无法再用我身上的伤作为理由了,哪怕我确实需要休息,但知情权……你得让我有,不是吗?” 注视着她近在咫尺的晶莹眸子,祁宴心里默叹一声,知道自己不能将人逼得太过。 “算了。” “你没事就好。” 凌雨桐眼中闪过愧疚,她确实……只想着不能让祁宴多奔波,也因着某种不知名的心思,不想与对方多说话,就没告诉他。 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剧烈。身下的坚硬胸膛心脏快速跳动着,如擂鼓般,被她也感知到。 一股莫名的紧张和愧疚浮上心头。 “我下次不……” 话没说完,凌雨桐就惊愣地瞪大了双眼,比刚刚的情绪还浓烈,她眸光颤抖地看着祁宴,有几分茫然。 祁宴的指尖轻轻竖在她唇边。 只隔着微末到几乎不计的距离,她忍不住屏住呼吸,无法再继续开口说话。 因为只要她一动作,唇瓣就会碰到他的手指。 这……太亲密了。 她的视线左转右转,最终还是落在祁宴脸上。然后她发现祁宴表情自在,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于是,她也说服自己冷静一下。 但…… 她没发觉的是,祁宴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频率越来越快,身体也一直微微僵硬着,不敢触碰到她更多。 “不必对我下这样的保证。” “我只是向你陈述,我希望你的所以危险行动,我都知情。” 指尖离开的时候,凌雨桐下意识抿了抿嘴。 她的手肘微僵,才后知后觉他们仍距离如此之近。 祁宴轻咳一声:“摔到哪儿了吗?我扶你起来吧。” 起身拍打身上的尘土时,凌雨桐偷瞄祁宴,确认他的伤口没有大碍后,她微微松口气,忍不住在心头感叹: 如祁宴这般的人,能忍受方才与她那么近距离的接触,是真的打从心底把她当作一家人了吧。 虽然他早已说过,但切身感受的往往更为震撼。 心里也更慰贴。 喻府的火烧了一夜,大清早的,一具焦黑的干尸被裹着草席横陈在院落中。 四周的府墙全黑了,泛着难闻的焦糊味,叫人看得触目惊心。 “咦!” “这被烧死的,可是即将走马上任的新官爷,喻南寻?” “哎呦,这天可怜见的,多大仇啊,在人家上任前一天给人弄死了。” “听说啊,这官升得不易,他是个大义灭亲的庶子啊!” 喻相拨开人群,涌入耳朵里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脸瞬间黑了。 他仰头看着昔日的荣光华府,现在变成断壁残垣,眼角挂上了泪珠。 院内焦黑一片的尸体穿着他最看不上的庶子寝衣,现在,他连一个后也没了。 喻南寻没有告诉他惊鸿被藏匿在了哪儿,现在人死茶凉,他再次寻回惊鸿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仰天长叹不能抒发他的心情,他疯了一样冲进院内,在草席面前停下。 偌大喻府,火烧了一夜,却只死了一个人。 这不是阴谋,谁都不信! 第123章 凌姑娘好周到 大理寺卿倪仓术即刻接管这一桩惊世骇俗的案子,和智谋时牧第一时间赶来了现场。 众人的唏嘘无法挽回人命,喻相的惨被诸多官友同情,谁见了他都会慰问几句。 殊不知,这只会更扎他的心。 喻相的妻妾早在几年前就病死,此后,他没娶续弦。现在两个儿子先后死亡,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寡老人。 随着调查展开,倪仓术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 喻府当天当值的所有下人,都在同一个时间陷入了深沉的睡梦中,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他们纷纷在天亮之后慌张地跑来,然后惊恐地连声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倪仓术办了这么多年案,不至于连普通人的真话假话都分不清。 时牧皱眉,低声道:“或许,他们行径这般统一,是被人用了药。” 倪仓术苦恼地敲敲脑袋:“那,又是谁能做出来这么厉害的药呢?” “能叫人毫不觉察地吸入,再结结实实的中招,一睡一整夜,什么都不知道,有这迷药,那不得有价无市,还……” “等等。” 听见有价无市,时牧紧锁的眉头骤然展开。 “大人,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京城最近兴起了一家星月阁,据说,开此阁的凌神医有一双圣手,能治各种疑难杂症,其中,粉末于她而言,也能玩出千种花样。” “大人,您见过她的。” “凌雨桐!” 倪仓术骤然起身,终于找到些突破口,他风风火火地就要拽着时牧去找人。 时牧无奈:“大人,您别搞得像是捉犯人一般,对待普通民众,您还是要礼貌一些。” 倪仓术一听,止住了匆匆步伐,抬手:“你说的是,那先给星月阁下份拜贴,约好时间我们再过去。” 凌雨桐收到了一封拜贴。 她挑了下眉:“这不是倪大人的风格啊。” 刘掌柜不明所以。 凌雨桐勾唇,吩咐道:“把阁中收拾一下,回了倪大人,下午同他见面。” “是。” 刘掌柜出去后,松月端了碗粥进来,低声道:“姑娘,这是大小姐送来的,她说晚上您回府上后,到她房中一趟。” “没说什么事?” 凌雨桐抬手接过粥碗,只需瞧一眼,就知道是大姐亲手做的。 眼角染上一丝温和,她立即就舀了一勺来喝。 温热的浓汤滑入喉中,胃里都暖了。正适应夏末初秋的天气。 松月摇头:“没有。” 凌雨桐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松月脸上有担忧神色,忍不住轻声道:“姑娘,倪大人要过来,是不是……” 凌雨桐摇头,笃定道:“不是。” 曾打过一次交道,她对倪仓术算是有几分了解。对方若是真掌握了实证,不会是这个态度。 而如此礼貌地先递帖子,倒像是倪仓术身边那位智谋的风格。 思及此,凌雨桐勾起个笑。 她有应对的法子了。 下午时分,倪仓术带着时牧登门,行礼过后,凌雨桐眼里浮现出疑惑,问:“大人特意上门,为了何事?” 时牧眯眼,代倪仓术问话。 凌雨桐听后,眼中惊讶神色更明显。 “这……能叫人沉睡的粉末?” 她摇摇头:“我确实研究过有关于安睡的药粉,但这类药大多不能混用,是药三分毒,不能安睡的人只是想睡个好觉,并不想沉睡不醒。” “阁中有多少这类药物,可以拿给我们看下吗?” “还有,最近是否有人大量购买这类药物。” 时牧发问。 凌雨桐侧头吩咐:“亭越,你去把那几个药粉拿过来,再去寻一趟刘掌柜,拿小药册。” 时牧挑眉,怎么不拿账本。 凌雨桐看出他的意思,很快说道:“账本在我这里,刘掌柜那里只过手每天的交易,今天的还不完善。” 她将账本推过去。 “不过,这看不出什么。因为我们的药粉是不外售的,只会作为小物赠出去,每份赠品都有记录。” 倪仓术眼眸微睁,他已经看见了亭越端过来的药粉。 三色药粉,三份。 凌雨桐瞥了一眼,沉思一瞬,道:“如果想达到沉沉昏睡一夜,丧失对外界的全部感知这种程度,大概……这三种要都兑一点,才能……” “不过,我不确定。” 她利索地混出了一份药,递给倪仓术。 “大人,若想验证,只能找试验品,如今刚刚入秋,在某些犄角旮旯或许能找到小老鼠,这药无毒,它们不会有事。” “礼品册大人也可以带走翻阅。” 她这么配合,叫倪仓术心里浅浅的怀疑几乎全消散了,时牧接过这些东西,脸上的笑完美无缺。 “凌姑娘好周到。” 凌雨桐回以真诚微笑。 “毕竟,倪大人高风亮节,为我们家寻回了清白。” 时牧笑的弧度深了些,只一个回合,他就明白在凌雨桐这里试探不出什么。 “礼品册,我们带走了。” “不过,凌姑娘若是有怀疑的人选,可一定要告知我们。毕竟,相府这回的事情影响太过恶劣。” “新官上任前一天在自家府上葬身火海,连府邸都烧了,在京城,这也是头一份儿了。” “多大仇啊。” 凌雨桐淡然抬眸,并不接腔,只道:“如果有可疑的人,我会主动告知。” 他们走了,带走了药粉和记录册。 凌雨桐收起桌上他们只是翻看了片刻的账本,微微一笑。 她将一切都摊开来讲,让他们下意识相信她,同时,也将线索放在了他们最容易忽视的手中。 俗称,灯下黑。 天色黑沉,凌雨桐敲响了大姐祁韵的房门。 “吱呀”一声响,祁宴对她微笑,但眼下的青黑遮也遮不住。 凌雨桐一惊:“大姐,你……” 祁韵摇头,按了按额角:“我无事,只是最近操劳得厉害,眼下又来了个鸿门宴,我有点头疼,懒得思考。” “来,帮我参谋参谋,咱们要不要去,怎么去。” 一份烫金的请帖被祁韵放在凌雨桐手心。 她微微一愣,看清了上面邀约人的名讳:户部尚书萧寒独女,萧宝珠。 只一瞬,她就明白了大姐觉得头疼的地方。 这份邀约,太沉重了。 果真,她翻开一看,萧府做东,广邀京城才子才女们共赴诗友会,头筹者有彩头。 如果只是萧宝珠的话,她没那么大的面子,贵女们的宴会,拒了也就拒了。 但加了前缀,这场宴会的分量就大不一样。 思考片刻,凌雨桐扬眉:“去啊,为何不去。” “他们把帖子送到府上来,就没想过让咱们拒绝。” “至于怎么去……我和三哥,还有大姐你,一同去。” “我们穿素衣。” 话落,祁韵抬起眼,柔柔地笑了。 “行呀。” 他们尚在孝期,本就该着素服,这样的场合,公子小姐们无不盛装打扮,他们一身素服,可算是打眼。 不过,既然萧家都能借户部尚书名头,让他们不得不参加娱乐性质的宴会,那他们穿素服,这不是应该的吗? 任谁能说出个错字呢。 万事,孝为先。 凌雨桐为祁韵倒杯热水,心疼道:“大姐早点休息,明日不管他们如何,咱们只接招就是了。” 夜色皎洁,次日一早,凌雨桐就梳妆完毕,去了祁韵屋里。 祁韵将头上发带系好,扭头走向她:“今天,除了我们三个,还有武公子,他也一同去。” 至于祁宴,他哪儿也别想去。 就在府上待着。 屋门关上。 凌雨桐眼中一闪而逝惊讶神色,下一瞬,就听见身后响起武流光的温润嗓音。 “车马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第124章 你竟喜欢寡淡相的 萧家办的诗友会,不止年轻一辈参与,连老一辈的大儒也有人来。 人声鼎沸,萧府门前停着一连串的马车,下来的宾客个个穿着精贵华裳,在下人的引领下一路去往府上专门开辟的一片地方。 那处高高挂着一块牌匾,是萧寒找书法大家提的字:书友阁。 时辰快要到了,公子贵女们都端坐在席位上,静等着萧府的人发言。这时,进口处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惹得人不自觉朝那边看。 入眼是素色衣摆,再朝上看,来人两男两女,皆是容貌上乘,气质空灵之辈。 贵女们定睛一瞧,这不是祁家的人吗?只是最边上那人看着颇为陌生。 祁家人神态自若,坐到了位置上。 自此,诗友会正式开始。 “感谢各位赏脸,今天的规则是以阁中物作诗,找到物品后,可现场找人比较,一人一句,对诗文两个回合,若对不上,当场就是一个输字。” “对得上,则由现场众人的反应票选决定谁输谁赢。赢者可以获得作诗的物品,结束之时,哪位贵女或公子手里的阁中物品最多,就拔得头筹,获得静心准备的彩头。” 萧寒公布完规则后,有活跃的公子当即就问道:“彩头是什么啊?” 萧寒微微一笑:“保密。” 他一抬手:“不过,这个彩头必不会让诸位失望的。” 凌雨桐懒懒抬眸,对这彩头并不感兴趣,他们今天来,一身素衣本就足够打眼,倒是不必刻意去抢萧家人的风头。 视线转了一圈,她已经看见萧宝珠刻意坐直的身体,显然是要大展一番拳脚。 热闹就这么开始了。 许多身份低于萧宝珠的公子,都已经随意折了阁中的或是树枝、或是花朵,主动朝萧宝珠所在的方向去。 凌雨桐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心里明白,看来这头筹已经被内定了。 在她身边,祁韵老神在在地坐着,眼皮都不带掀一下。 他们周围像是真空环境一样,没一人靠近。昔日与祁家交好的几位同阶层家族子弟都没有主动靠近。 甚至,那些人眼神掠过他们时,情绪是分明的轻蔑。 凌雨桐一哂,当真是功利。那些人的想法她闭着眼都能想出来,不过是觉得祁家不可同日而语了,也不配和他们站在一条水平线上。 索性,他们也不在意虚假繁荣,友人贵精不贵多。 在周围一片真空安静的氛围中,陈秋水脱离被人群围绕的中心,朝他们走了过来。 男子的背影宽阔瘦削,萧宝珠咬牙,眸中的愤恨根本无从掩盖。 她真的气死了! 另一头,凌雨桐正在听祁韵说话,扭头看见陈秋水,也瞥见了萧宝珠直直朝这边看来的目光。 她勾唇调侃:“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小姐竟然没跟着你?” 陈秋水无奈地看她一眼。 语出惊人。 “我已经向家父提了退婚之事,家父也已向圣上禀报过,已经批准了,只是并未宣扬。” 凌雨桐挑眉,惊诧一瞬后,瞟一眼萧宝珠还未收回的眸光。 “可是,对方似乎不太甘心哦。” 陈秋水面色正经,看起来毫不在意。 “事情已定,这门婚事解除,我揽下了全部的责任,萧小姐不会在名声上受损。” 凌雨桐收回视线,笑:“于名声无损,不代表于心理无损。尽管问心无愧,也需做好防范。” 她淡淡说过一句,就不再提了。 陈秋水不是心里没数的人,点到即止即可。 陈秋水点头,眸子无意识地扫过松月,停留了许久。 而松月一直低着头,十分安静,眼睛一点也没抬,没往陈秋水身上看。 祁韵开口:“我们也各自去寻些小物吧,起码要作出几首诗来,才不算来这儿混了一遭。” “雨桐,你跟泽楷一路。” 凌雨桐点头。 谁知他们还没分开行动,就见萧宝珠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她手上已经揣了不少公子们刻意输给她的东西,当下急走着,一把全部塞进身后的丫鬟,就扬眉挑衅。 “凌小姐,几日不见,你身边倒是又换了个人啊!”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武流光,啧啧道:“不过,你这欣赏水平,可是倒退了不少,竟喜欢这寡淡相的男子,真是晦气。” 凌雨桐脸色一冷。 武流光淡淡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刚要开口,就听凌雨桐嗤笑一声。 “萧小姐在说什么呢?” “今日大家前来,不都是参加诗友会吗?以诗会友,何来什么……男女之情的喜欢呢?” 她优雅地抚了下衣摆,停顿一瞬才道:“或许,是心里想着什么,才只能看见什么吧。” 萧宝珠气得脸红,手抬起一半又放下。 “你!牙尖嘴利。” “不及萧小姐,老眼昏花。” 她慢悠悠地抬眸,直接忽视了萧宝珠,扭头对祁韵微笑:“那大姐,我便朝那个方向去。” 祁韵点头,回眸看了一眼武流光,示意他跟上她。 自始至终,被贬低的武流光连眸光都没有动上一下,现在更是直接离开,丝毫不给萧宝珠面子。 萧宝珠只觉得有锋利刀剑一下洞穿心口。 心梗得厉害。 怎么谁都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愤愤转身,看见陈秋水也要走,也不去追着凌雨桐找不痛快了,而是眯了眼,随意唤了个先前斗诗输给她的公子哥,凑着陈秋水的背影,大声道:“某些人放着锦绣安排不走,非要去捧那一手空……” 公子哥自然向着她,句句顺着她的话说。 而被内涵的中心人物陈秋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萧宝珠气得跺脚,但很快就被捧着她的贵女公子包围,想寻也寻不到陈秋水的影子。 而另一头,凌雨桐皱眉。 要是她没认错,前面正一脸痴迷表情的人,是严青? 因为背影遮挡,她一时没看清对面是谁。 但那从底下露出来的衣摆,她眉眼一跳,当即就走过去了。 严青俨然是将一个女子抵到了假山旁,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着斗诗! 谁在这偏僻地方斗诗文呀! 他定有鬼。 “严公子腿脚不好要不要我三哥扶你一把,省得摔到了假山了,脸给蹭破了相!” 一道凌厉女声传来。 严青恼怒被打扰,扬声就火道:“谁在那咒本公子?你才腿脚不好呢!” 凌雨桐眯眼扫了一眼他脚下,弯腰迅速拾起块小石头,扔到他脚下。 “是吗?你腿脚好,那你倒是站直啊!” 严青果然被激,一怒就要往后踩,然而,下一瞬他就脚下一滑,整个人一抖,就要摔个狗啃泥! 慌张之下,他眼角余光扫到可供支撑平衡的假山凸起,也顾不得那尖锐的石头能刺的人有多疼,赶紧握了上去。 撕裂的疼痛袭来,严青痛得面目扭曲。 站是能站了,但手也快疼废了!他甩着手就想把石头松开,但一松开,他本就没站稳,更是慌张地瞪眼,只能再去抓石头。 二次伤害,穿刺,更疼。 严青忍不住生嚎了一声,凌雨桐不忍直视地皱眉。 这时,被他身影遮蔽的女子也露出样貌。 此刻正朝凌雨桐他们看去。 祁泽楷怔住了。 严青的影子还遮挡着半边她的面容,女子的一双眼眸生得如水温柔,眼中神色却坚毅决绝,且她手中紧紧攥着钗子,直往脖子上抵,大有严青再靠近一步,她就戳下去的劲儿! 凌雨桐顿时动作迅速地挡在女子身前,往前走时,脚下看准,狠狠踩了严青一脚! “啊啊啊啊!” 第125章 现在对我家雨桐道歉 严青凄厉嚎叫! 顿时惹了不少贵女小姐们朝这边看。 凌雨桐先发制人,大声道:“好啊,严公子斗诗就斗诗,凑那么近做什么!要不是有我三哥和我一起,指不定我就被严公子推到假山上去了。” “我体质不好,可经不起严公子这样过分的玩笑!” 她迅速给祁泽楷使了个眼色,祁泽楷瞬间动作,过去就把嗷嗷痛叫的严青扯到一边去。 这一扯,他们也就远离了视线受干扰的假山区域,而是暴露在众人视线底下。 尚离他们有一定距离的贵女公子们都看过来,凌雨桐扭头,低声道:“钗子给我,我帮你整理头发。” 许是凌雨桐语气太自然,太令她觉得安定,手中握得紧紧的钗子悄然一松,就落到了凌雨桐手上。 在贵女公子们接近之前,凌雨桐迅速帮眼前女子拢好了头发,钗子也装点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整好后,她犹嫌不够,从自己头上拔下来一根短钗,将女子最后一丝凌乱的碎发也梳上去了。 “好了,待会儿,听我说就行。” 她没有给女子太多反应时间,但事实证明,女子在遇见严青这样的骚扰时,眼底能燃着灼灼光华,是心智明晰的人。 她们一同转身。 祁韵是最先跑过来的,在她身后,武流光和陈秋水也迅速赶来。 凌雨桐抬眸,眼中燃烧着怒火,冷着脸看着严青。 “雨桐!” 这是祁韵的呼唤。 于是,下一瞬,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眼尾一垂,可怜兮兮道:“大姐,萧府办的不是诗友会吗?怎么……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她抬起手,掌心都是假山锋利石头的印痕。 女子一愣,这是她什么时候弄的,她都没注意到。 祁韵一看她的手,眼睛顿时心疼地眯起来,迈前一步气势锋利地看着严青。 “严公子,你什么意思?欺负一个弱女子,就是你身为严家公子的担当?” 她一扫几步之遥的假山。 “真是可笑,斗诗有那么多宽阔明亮的地方你不去,非把我家雨桐逼到这个份儿上?要不是泽楷在这里,你想怎么样?” “就看今天祁宴没来,你不能跟他斗个高下,就念着旧仇,要欺负我们家的女眷?” “严公子,你怎能如此!” “恶意吓唬女子,非君子所为,但今天东家是萧大人,我全当给萧府一个面子,你现在跟我家雨桐道歉!” 周遭全是看热闹的视线。 严青刚从手疼中缓过神来,就被祁韵一连串的话怼了个晕头转向。 他瞪大了眼,下意识就反驳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何时欺负你祁家女眷?” “本公子手都快疼死了,到底有长眼的人没有,快点儿给本公子止血啊!” “没看见本公子多惨吗!” 没人吭气,就连慢一步跑来的萧宝珠都迟疑地定在了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血液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祁韵眉眼如刀,气势裹挟着冰一般,朝严青扎去。 凌雨桐上前一步站在祁韵身边,一改平常清冷模样,将不解和屈辱的情绪直接印刻在脸上,说话时,刻意将自己满是骇人红痕的手心露出来。 “我不理解。” “我跟三哥走得好好的,本想在假山边歇息一下,谁知就撞见了严公子和一位小姐斗诗,本是相安无事,可严公子一扭头看见我们,就直直把我们逼到了假山跟前。” “不仅如此,严公子言辞激烈,颇有挑衅之意,我气不过,就答应跟他斗诗。但严公子和先头那位小姐还未分出胜负,就要强拽着我们加入,这于理不合,我不过说了几句,他就恼了。” “接下来就是大家看到的那样了,我实在不理解严公子为何看见我们就那般急躁……仿佛,有什么天大的愁怨一般,奇怪的很……” 她一番话真里掺假,叫人不自觉就信了大半。 围观的一位贵族公子顿时嗤笑一声:“哎呦,我道是为了何事呢,感情严公子还记着当年祁宴给你的难堪呢!” “不过,你这报复到女眷身上有什么本事,叫公子我真是大开了眼界。” “就是啊,斗诗有斗诗的规矩,你比到一半要换人,让两位小姐都难做,何必呢。” 一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几个是向着严青说话的。 更甚,许多公子都十分不齿严青。 为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严青是这京城出名的废物皇子的忠实舔狗呗! 今日还恰巧赶上周洛羽在宫中未到现场,公子哥们憋闷的那股子嘲讽都收不住了,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 严青额上青筋突突地跳。 “都给本公子闭嘴!” 他狠狠瞪着凌雨桐:“你在说瞎话!我根本就没跟你斗诗,我是跟她!” 他指着女子的方向。 女子抬眸,祁韵对上她的脸时,怔愣一瞬而后面色更冷。 好啊,还敢说不是因为祁宴去针对雨桐? 眼前女子叫唐茯苓,她就是多年前严青和祁宴结下愁怨的根源!当年,严青见色起意,见唐茯苓长得貌美又身份低微,就非要逼迫唐茯苓委身给他做妾,还刻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折断人姑娘的傲骨。 祁宴当时正是烦的时候,见到这档子事,直接就拆了严青的台,且叫人暗中转移了唐茯苓的位置,让唐茯苓躲过一劫的同时,也保全了她的名声。 所以,丢丑的只有要强迫女子的严青,而他要强迫的人是谁,却没丝毫信儿传出来。 “是啊,你是跟她斗诗。” “那是因为你没分出胜负就想找上我,被我拒了!” 凌雨桐眼神冰冷地看着严青,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唐茯苓身前。 她是不知道祁宴跟严青的具体恩怨是因为唐茯苓的,但这不妨碍她刺严青。 对女子图谋不轨,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脸,就活该被众人嘲。 萧宝珠看得头痛。 虽然她很烦凌雨桐,但眼前这事儿,要是严青真在她家办的诗友会上欺负女子,以后谁还敢来她家府上赴宴? 所以,她万般不甘愿地和凌雨桐站在一条线上,顺着祁韵的话说:“诗友会以诗会友,既然添了比试的项,就要遵守规则。” “凌小姐被你惊吓成那样,你合该给她道歉。” 严青瞪大了眼,失声道:“凭什么啊?” “她上来就刺我一顿,我连挨都没挨着她,末了我要给她道歉,这不可能!” 祁韵厉声喝道:“怎么?你还想挨着雨桐?昔日之错还想犯到雨桐身上不成?” “我告诉你,我祁家虽然不同往昔,但也不是任人欺负自家人的!” “我祁家一向光明磊落,容不下脏人把龌龊心思犯到跟前来!” 第126章 脸一阵青一阵白 严青一滞,不管不顾地吼道:“我还受着伤呢!我上哪儿说理去?” 他手心被假山刺破的地方还在流血,围观的诸位只知道看热闹,谁管他了? 祁韵脸色更冷。 凌雨桐眼中的情绪也渐收,有些可怜卖的过了,就不是可怜了。 背后,唐茯苓看着她的身影,目光掠过霸气护妹的祁韵时,视线多停留了一秒。 萧宝珠已经不耐烦了。 严青磨磨叽叽,再不道歉,马上消息就能传到爹那边去,爹正跟几位大儒说话,严青难不成想让这事还捅到长辈那边? 她冷了脸,脑袋气成一团浆糊。 这时,凌雨桐眯眼:“我看你不想道歉只想斗诗,好啊,那你先和这位小姐决出高下,再来找我。” 严青的拳头顿时硬了。 他快气疯了! 谁要找她凌雨桐斗诗了,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唐茯苓! 这个当初被祁宴救了就找不见人影,现在又忽然出现在萧府的唐茯苓! 凌雨桐隐晦勾唇,她才不管严青有多憋屈,她要的是严青光明正大地和人比试,而不是仗着自己有权势就肆意欺辱女子,猖狂没人治。 一回头,果然,唐茯苓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感激。 见凌雨桐出口打破了严青的僵局,萧宝珠微微松了一口气,忙应和道:“就是,诗友会本就是以诗为重,你赶紧麻利地跟这位次小姐把胜负决出来,然后再论其他。” 她说着,有意让开场地,想把围观的贵女小姐们往后压,好叫他们知道,这混乱要结束了,赶紧走。 没什么热闹可看的。 严青气得胸膛大幅度震颤着,狠狠瞪了一眼萧宝珠,大力甩袖。 到底她是萧府的独女,不能不给面子。 他抿唇冷声道:“比就比,谁怕谁。” 他抬手就从地上随意捡起来个石头,斜勾唇角一笑:“先前的物什太简单了,我想唐小姐这么有本事,不会介意我临时换了物什吧?” “临时”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诸位贵女公子非但没依着萧宝珠的意思离开,反倒悠悠地站在原地,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凌雨桐浅浅皱眉。 她扭头看唐茯苓,见对方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心下稍安。 她默默退后一步,将主场交给他们。 但却没想到,退后一步,就撞上了自家三哥。顺着三哥视线一看,她忍不住笑,从刚刚遇见这位唐小姐,三哥的视线就没移开了。 “我不介意,你可以先请。” 唐茯苓出声了。 凌雨桐挑眉,没想到眉目深邃、面容偏艳的人竟开口一股纯粹的软糯音色。 严青冷冷挑眉,率先开口作诗。 他确实是纨绔不错,但基础的诗文知识也不欠缺,语言成句后,周边响起一阵嘘声。 唐茯苓垂眼思考一瞬,也开口了。 凌雨桐瞥一眼周遭人的反应,这一局,平了。 严青眯眼,有点不爽地眯眼。 他倒是没想到,一个罗破解家族养出来的女儿,也有如此丰厚的文学底蕴。 “下一个物什,还是它。” 他微微启唇,近乎强势地宣布。 唐茯苓不想同他计较,直接点头,眯了眯眼,率先成句。 “哇,好诗!” 有位公子忍不住赞道。 萧宝珠眼角掠过一丝惊讶,也没想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姐这么厉害。 祁泽楷更是直接表露出毫不遮掩的欣赏。 凌雨桐瞥了一眼严青,他果然面色铁青,似乎是恨被抢了先机。 她的注视被严青察觉。 两人目光撞上。 凌雨桐微微勾唇,毫不掩饰眼中的促狭。 那放佛在说:就你,你赢得过唐小姐吗? 严青呼吸急促起来,果然被激怒。 这让他几乎不怎么思考就要开口自己作的诗,但是话出口的前一瞬,他猛地惊醒,唐茯苓要是赢了他…… 不行,他得想个绝佳的! 让他输给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那不是丢足了脸面! 于是,他愈发慎重,大脑飞速运转,却好像头脑空白一般,一句完整的诗文都想不出来。 凌雨桐挑了挑眉,和祁韵交换了个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祁韵心下微松,但脸上冷色没散。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严青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唐茯苓不说话,甚至闭上了眼眸静静等待。 可自有等得不耐烦的公子哥甩了甩手中的扇子,催促道:“到底想出来没啊,不就一句诗,你看看人家唐小姐,迅速就对上了。” “啧,水平不足就……” “闭嘴!” 严青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本就不是个稳重性子,眼下被这么激,方才的谨慎和不想丢脸,完全被抛到了脑后去。 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诗文从他口中飙了出来。 现场静默一秒。 不知道是谁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肆意大胆的公子哥和小姐们笑作一团。 “这是什么诗啊?打油诗吗?” “三岁小儿都作不出这等诗文吧?你……” 凌雨桐跟祁韵对视一眼,没说话,也没嘲笑。 只是,他们的漠然和冷淡却更加刺痛严青的心。 严青脑袋一片空白。 他简直想当场抱着头蹲在地上,挖个坑给自己埋了。 当下,嘲讽和笑声不绝于耳。 “严兄,你水平不止于此吧?” 不止一个人这么想,但他们的嘲笑分毫没止。 就连唐茯苓都冷了脸,诧异道:“你不必假惺惺地让我,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霎时间,严青的脸难看地要命,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一会青一会白。 凌雨桐无谓地等着他的反应。 反正,这高下立判了。 就算他再开口,也不确定能不能赢过唐茯苓的超常发挥。 不如…… 果然。 严青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不必,我没让你。” 他没看周围人的反应,就冷脸道:“就算你赢。” 凌雨桐勾唇:“什么叫就算呀?你既然说没让着唐小姐,就是技不如人。” “严公子还是实事求是些好。” 她的笑意,叫严青的憋闷又深几分。 严青阴着脸,直直盯着脸上带着讨人厌笑意的凌雨桐。 “好了,我要与你斗诗。” “你该应了。” 第127章 眼缘 凌雨桐挑眉。 “哦?我何时说了要应你?” 严青的脸色顿时阴沉到可怖,甚至猛地朝前踏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你说了……” 凌雨桐微微一笑。 “是吗?可我怎么记得,我的原话是,你先和唐小姐决出高下,再来找我。” “我何时允诺过,一定要应呢?” 她姿态自然地耸了耸肩,苦恼道:“以诗会友,重点是诗也是友,我不想与你交朋友,应你的斗诗,岂不无趣?” 严青:??? 因为被她的话惊到,他竟一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眼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你……” 凌雨桐坦然与他对视。 “我怎么了?” “我骗你了吗?” 严青气得一滞,手猛地握拳狠狠要朝地上砸。 但他忘了他的手心血流如注,这一握,他疼得龇牙咧嘴,原本愤怒的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凌雨桐毫不理会,直接侧眸看祁韵。 “大姐,我不乐意同他比试,也不缺他手里的物什,我们走吧。” 祁宴冷眼瞥了一眼严青。 “记住,你欠我妹妹一个道歉。” 她扭头拉着凌雨桐要走,却听凌雨桐笑了笑,看向唐茯苓。 “我观唐小姐有几分面善,不知你可愿意和我们一道?” 唐茯苓明显一愣。 “好!” 几乎不思考地,她软糯的声线带着一丝雀跃,应了下来。 祁泽楷的眉眼间也掠过一丝笑意。 凌雨桐将自家三哥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默默一笑,跟祁韵对了个眼神,主动和唐茯苓攀谈。 武流光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走。 被留下的严青:…… 他紧紧咬牙,一口闷气憋在胸腔,想发发不出来,气得要死。 诸位公子小姐们见没热闹看了,也纷纷散去。 只有萧宝珠紧紧皱眉,心里遭不住地烦躁。 她瞥了一眼笑话似的严青,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虽然是凌雨桐的插口让严青的仇恨从唐茯苓转到凌雨桐自己身上,但她还是烦得厉害。 特别是看着陈秋水也毫不犹豫离开,和凌雨桐走一个方向。 她更烦凌雨桐了! 连带着,手里捧着的沉甸甸的刚刚赢来没多久的小物,她也看不顺眼。 凌雨桐轻轻打了个呵欠。 她没想到,三哥竟然还挺主动的。 本是她与唐茯苓在攀谈,但不一会儿,三哥竟与唐茯苓聊得更开心些。 很投机。 她忍不住摇头轻笑,然后袖口被祁韵扯了扯。 祁韵脸色还是不好看。 “刚刚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不掩担忧。 凌雨桐眨眨眼,看见唐茯苓也朝她看来,显然是担心。 “凌小姐,你的手……” 唐茯苓有点愧疚,她总觉得,是因为她没注意到才让帮了自己的凌雨桐受伤。 “哎呀,没事,真没事儿!” 顶着一圈子人的视线,凌雨桐压力山大,赶紧伸展手掌,连忙解释。 “其实都是假的,这红痕,不是我在假山上蹭的,是一种植物的内芯,颜色偏红有雾感,我今天刚好带了,就涂在手心。” 武流光惊讶地挑眉,这在他脸上可是不常出现的表情。 祁韵也一脸不信。 唐茯苓更是直接道:“这……凌小姐其实你不用这样安慰……” 凌雨桐哑火,直接上手搓了搓,给他们看。 白嫩的掌心上红痕恐怖,好似受过设备码虐待一样,吓人得紧。 但被指尖用力一抹,在祁韵他们心惊肉跳地注视下,那抹红痕像是最纯的色彩,直接在掌心晕开。 大家惊了,几双眼紧紧盯着,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候,手心那抹红才显出一些不是印痕的模样来。 祁韵呼出口气,嗔怪地看了一眼凌雨桐。 “你可差点吓坏我。” 雨桐不知道,她在听见她大声的呼喝以最快速度跑来的时候,心慌得厉害。 更是在看见她手上红痕时,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她的妹妹,她绝不允许有旁人欺负她! 祁韵眼底弥漫着暗沉之色,严青是吧,今天欠的道歉,她必让他百倍还之! 不然,难消她心头之怒。 凌雨桐看着大姐脸色不太对,连忙轻轻扯了扯近在咫尺的衣袖。 “大姐,你别生气,我这不是也是……想了个万全的法子嘛。” “我下次一定记得跟大姐交代,好不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人,实在让祁韵心软。 于是,祁泽楷就遭了殃。 被大姐凌厉眼波一扫,他下意识站得笔直,保证的话脱口而出。 祁韵这才熄了火,面色恢复了柔和安定。 唐茯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轻轻笑了。 心间有淡淡的暖意流淌,她真的很喜欢祁家这几位公子小姐的相处模式。 有闹有笑,这才是一家人。 不像她…… 她脸色的黯然被凌雨桐眼尖注意到,祁泽楷也看见了,但他们都默契地当作没看见,反而引着话题和她说话。 渐渐地,唐茯苓脸上的笑意也真切自然了些。 “这么说,唐小姐是刚回京城没多久?” “是,今日的诗友会也是我回京后第一次参加,但是没想到就被那……” 唐茯苓脸上划过一丝厌恶。 在被严青堵在无一人的假山旁时,他眼里的神色,让她意识到他根本丝毫没忘了对她的龌龊心思。 若是没有凌雨桐和祁泽楷,她也许真的会将那钗子刺进自己的脖子里去。 凌雨桐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放心,严青成不了气候。” “只是,唐小姐平日要多注意些,别落了单。” 她想了想,又道:“不知你家在何处,若是担心,可以住到星月阁附近去,那里是我们家的铺子,店里人都可靠。” 唐茯苓心中感念。 她摇了摇头:“我家中偏远,平素并不出门,应当无事。” 凌雨桐点头,但心中到底是留了意。 她总觉得,严青就是现在主要烦的是她,也不会轻易放过唐茯苓。 毕竟…… 她回忆起唐茯苓毫不犹豫说出诗文时身上坚毅如烈阳的气势。 那样耀眼的华光,在其心龌龊的人心里,怎会不想要折断呢。 她垂了下眼,等回去就调查一番吧,能帮就帮上些。 除了三哥的缘故,她觉得这位唐小姐也是真的很合她眼缘。 第128章 低级招数 毋庸置疑,诗友会最终拔得头筹的人是萧宝珠。 她手里捧着一大串根本拿不下的小物,有这院子里的树枝,也有花朵,都是这阁中的自然之物,其品类琳琅满目。 以诗友会的规则,谁手里怀揣着最多小物,谁就是头筹,这满怀的小物既是荣耀,也是能力的象征,证明她斗诗赢下了那么多人。 阁中的公子小姐们都聚集在一处,作为众人视线的焦点,萧宝珠微微扬起下巴,想竭力装得淡定有深度一些,但最终失败。 府上的侍女鱼贯而入,萧寒长笑出声,从最后朝前走,嘴角的笑意叫人看了如沐春风。 萧宝珠娇矜地抬眸,行一礼:“承让了,多谢各位愿意让着我,我才能拿到这个头筹。” 她一开口自谦,立即有许多贵女公子符合着她,夸赞她的才学出身。 萧寒嘴角的笑深了些。 凌雨桐眼中的百无聊赖深了些。 她随意颠了颠手里因接受斗诗挑战拿到的几样小物,没意思地收回视线,只想诗友会抓紧结束。 萧宝珠的视线左右转着,专门寻找人群中的祁家人在哪。 然后就正撞上凌雨桐没意思透了的表情,好似这个头筹在凌雨桐看来,一文不值,连多看一眼都不配。 心里的火灼灼地烧,她瞬间就不觉得怀里沉甸甸的东西荣耀了,一生气就一股脑塞进身后的侍女手里。 侍女猝不及防,没接住。 而那些小物件里东西很杂,被脱手之后直接掉落在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那是不知道哪位公子从树枝上取下来的铃铛。 声响说来不大,但因为他们站在视线的落点处,顿时,许多人面上都浮现浅浅的惊讶。 凌雨桐更是抬起头直接笑了。 方才,这萧宝珠不是抱得挺稳当吗?好似那是她即将加冕的尊贵头衔,一点儿都不松手。 现在可就掉了? 萧宝珠在看凌雨桐。 尖锐的指甲刺到掌心,她从没这么恨过自己精准的视线解读能力。 凌雨桐刚刚的眼神,那漫不经心的笑,绝对是在嘲讽她吧! 怒气刹不住闸,她垂头看见侍女手忙脚乱地蹲着捡刚刚掉的东西,指责的话脱口而出。 “你没长眼睛吗?” “没看见我让你接着东西?” “这可都是我与诸位诗友们结下良好友谊的凭证,是无价的,它们怎么能躺在冰冷的地上,被你胡乱地摸!” 娇娇的女音一生起气来,听在耳朵里显得声线格外尖锐。 侍女一个激灵,她本就生得瘦小,拿不住太多东西,现在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手剧烈颤抖,身子也僵硬得厉害,都快不会动作了。 场面僵持。 萧宝珠忍了又忍,还是瞥见父亲提醒的眸光,才稍微冷静下来,没一脚踢在侍女身上。 但她这股气咽不下! 凌雨桐真的讨厌至极! 一个扭头,她扯唇嘲讽开口:“方才是我太激动了,我也是太在乎和各位诗友建立的联系,才……” 气氛尴尬,但还是有人附和她,说没事。 紧接着,萧宝珠话锋一转,就跳到了各位手上拿的小物数量上。 她娇俏一笑,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思。 “呀?诸位今日都收获颇丰呢。” 她偏头看父亲,娇声道:“父亲您看,诸位诗友都是有才之人,手上的小物都不少呢,如果今日诗友会只有我一人拿了头筹的奖励,诸位一番脑力忙活,什么都拿不到,多不好呀?” 萧寒低眸一笑,宠溺道:“那宝珠有什么好主意?” 萧宝珠眼珠子一转,缓缓道:“不如,就增设奖励,来参加的诗友们,只要手上有六样小物,就能在府上领一匹上好的布料。” “这布料呢,就选用府上近日新从衣轩阁拿回来的那批,父亲觉得如何?” 萧寒一怔,而后笑了。 他环视了一圈,忍不住扬声道:“你这丫头,六样小物,怕是来参与的人,人人皆有吧。” 萧宝珠不好意思地一笑。 萧寒大手一挥:“行!当然行了!这衣轩阁别的不说,就这布匹,回回的新货都再柔软不过。赠与各位小友,就当是我萧府的小小心意了。” 许多人的眼都亮了起来。 他们之间,并不是所有人的家族都日常消费得起衣轩阁。 那是一家做定制的铺子,他们条件差些,平日都是直接去成衣铺子置办一身行头。 今日不过来参加萧府的诗友会,就能白得一匹精贵布料,可太值了! 身份地位稍次一些的公子贵女们眼睛都闪烁着高兴的神采,而身份高的,就一笑置之,泰然接受了这小奖励。 阁中气氛又热起来,萧宝珠掩下眸中冷光,满意地微笑。 武流光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圈自己身边的人,祁韵、凌雨桐、祁泽楷个个手中拿的小物都是寥寥。 他又查了查数量,眉心刻痕更深了。 除了祁泽楷,他自己和祁韵还有凌雨桐,他们手中的小物数量都是三五之数。 若只是巧合便罢了,但他一看另一边的人满脸喜色,就心下一沉。 萧宝珠是故意的。 恐怕这满场来参加诗友会的,除了腹中一点墨水没有的人,就只有他们,手中小物不足六个。 凌雨桐也发现了这一点,对此嗤笑一声,深觉萧宝珠的幼稚。 他们差那一匹布吗? 用这种法子恶心人,是不是太低级了一点。 然而,低级的还在后面。 萧寒一摆手,直接让管家去抱布匹过来,任人挑选。 一番喧闹过后,果然如武流光所料,阁中每人都抱着一匹布,场面蔚为壮观,也就衬得他们这几个手里空空的人格外打眼。 偏偏,他们一身素衣,打眼效果的叠加让人一眼就关注到他们。 萧宝珠勾起个笑,听人惊讶道:“诶?祁家的几位公子小姐怎不去领布匹啊,都有的!” 场面诡异地静默下来。 祁韵瞥那人一眼,淡淡道:“哦,我们的小物不够六个,不必领。” 众人惊诧。 而后,有脑子转的快的,反应过来后,迅速瞄了一眼萧宝珠,心一狠,富贵险中求! 若是往日的祁家,自然没人敢当面嘲。但若现在的祁家和萧家放在天平两端,稍有巴结之心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第129章 一手好算盘 “这……不会吧?” “祁家人怎么可能胸无点墨,连六次斗诗都赢不了啊。” “这哪怕是先前遭过一次险些灭族的事件,也不该连带着小辈的水平都下降了吧?” “我可记得,祁公子今年就要参加科考……” 许是见没人制止他,而且说话的人眼角扫过萧宝珠时,自信十足地觉得,萧宝珠眼里的神色一定是对他的赞赏和满意。 说的好,说的妙啊! 萧宝珠确实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当她看见凌雨桐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心中那股郁气悄然就散了一点,顺气不少。 她就乐意看凌雨桐吃瘪! 凌雨桐眼神冷淡,抬眸扫了说话那人一眼,那人顿时背后一凉,瞬间噤声。 “这位公子好口才啊,今年同要参加科考吧?” “不落榜都可惜了这张嘴。” “你!” “凌小姐咒谁落榜呢,这话可不兴说!” 那人顿时一个激灵,急了。 “说话颠三倒四,自相矛盾,可不是落榜的预订户吗?” 凌雨桐掀了掀眼皮,慢悠悠讽道。 那人张张嘴,还要再说,可是凌雨桐比他嘴快,上下扫他一眼,随意道:“以一项娱乐会友活动定义有真才实学之人,才是真的胸无点墨。” “我们来萧府阁中以诗会友,又不争那寥寥彩头,何以成了你嘲讽的标准?” “以及,这位公子提到之前我们家险些灭族,你是对圣上的判处不满意,还是对大理寺卿倪大人不满意?他昨日才来找了我,不如,我将你的意思传达一遍,你亲口跟倪大人谈啊。” “不……不敢!” 那人剧烈一抖,顿时从头凉到脚,暗暗叫苦。 他怎能光顾着巴结萧府,忘了祁家的光辉事迹了。 祁家全员狠人,这位凌小姐更是牙尖嘴利得厉害,若真是盯上了他,他这小家族,祁家即便不是巅峰也能轻轻松松虐他。 他越想越是心里发苦,面容也带了怯懦。 这时,萧宝珠轻轻咳嗽了声,娇娇道:“凌小姐可千万别生气呀,这一切都因我而起,我该把条件再放低一些,好叫每个人都能……” 她话未说完,凌雨桐就转移了目光,俨然一副无视状态,连嗤笑都懒得。 偏偏,这时候,陈秋水悠悠道:“还真是热闹。” 他转身就朝祁家人那边走,众人发现,他竟也没领布匹,可他身后跟着的下人,怀里可抱着不少小物。 “不就是衣轩阁的一匹布嘛,一匹布做两件衣服,可自家的都穿不完呢。” “边疆还没彻底太平下来,倒也不必在装饰之物上费大心思。” 他是直接打了萧宝珠的脸,就连萧寒的面子也没给。 果然,不止一人脸色沉了。 萧宝珠压不住,失声道:“你,你太过分了!陈秋水!为了凌雨桐,你不惜当面落我的面子?我可是今天的头筹,父亲要奖励我价值不菲的……” “你说,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我解除婚约,到底是不是为了她!” 凌雨桐挑高眉头。 跟她有什么关系? 干嘛事事都攀咬她呀。 陈秋水扭头,眼中带着十分冷淡的官方笑意。 “还请萧小姐不要自认为是什么就肆意说什么,凌小姐是祁家人,更是我家中长辈的药理恩人,我很尊重她。” “还有,方才萧小姐对我的称呼,比之前有很大进步。” “不过,我希望你可以叫的更生分一些,比如:陈大人。” 萧宝珠嘴一扁就要哭。 她狠狠瞪着凌雨桐,只当不回应就是陈秋水从未说过这话。 “凌雨桐,你等着瞧,我一定会把我珍惜的一切都夺回来!父亲已经告诉我了,头筹的奖励就是京城正中心的一间铺子。” “你能经营星月阁,我就能经营别的阁!我要全方位地超过你,让秋水哥哥……” 凌雨桐:“……” 她一时间无语透顶,嘴角微扯,没想到这都快该走人了,倒叫她体会到太多难以言喻。 对上萧宝珠含怒的眼睛,她丝毫不急,而是慢悠悠道:“珍惜之物?” “萧小姐脚下就有不少珍惜之物呢。” “地上多冰冷啊,你的无价友谊凭证还有几个在地上躺着呢,竟一直被你忘到现在,当真贵人多忘事。” 萧宝珠一愣,被凌雨桐的不按常理出牌惊到。 凌雨桐微微一笑:“萧大人,既然头筹的奖励已经公布了,今日的诗友会也结束了吧?很不巧,我的星月阁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我们一道就先行告退了。” 她话音落,祁韵、祁泽楷、武流光,甚至还有陈秋水都第一时间弯腰行礼,俨然是等一声:走吧。 萧寒的脸色很精彩。 他一瞥萧宝珠,爱女已经气得要发疯,委屈地眼睛都红了。 于是,他皱眉挥手:“去吧。” “不过,作为长辈,某还是想忠告一句,敌是树不完的,凌小姐的行事作风,未免如姓氏一般,过于凌厉了些。” 凌雨桐眼眸微抬,淡然自若地应:“是吗?” 诸位未走的贵女公子们都惊了一瞬。 这凌雨桐,长辈说教,不论对错都该回句:晚辈受教了。 但她倒真将行事作风贯彻到底,一句好听的都没有,还反呛一句,扭头就走。 奇的是,祁韵作为昔日京城首屈一指的端方贵女,竟也不说她一句。 “这祁家人……当真是……无法言说。” “从未有京都贵女,像她一样……” 背影远去,萧宝珠心心念念的陈秋水也走了。 她恨恨咬牙,凌雨桐那个狂妄精!对方根本没把她的挑衅听进耳里! “父亲,我想即刻接手铺子,我一定要……” 萧寒眉心微蹙,心下微微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很想告诉女儿,恐怕陈秋水对凌雨桐是真的没有什么,女儿的情绪完全寄托错了人。 但,一想方才凌雨桐淡然自若地回眸,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是吗”,他就忽然改了主意。 自家女儿心性如何他是知道的。 而那凌雨桐,情绪稳定,心智瞧着也像差的,不如……叫女儿头铁撞上去,就当是磨练。 第130章 遇袭 萧家和祁家虽然同在京城中央,但却分布在像是对角线一样的方位,南辕北辙,回去要绕好长一条远路。 马车悠悠地晃着,凌雨桐擦干净了手心的红痕,她和祁韵一辆马车,武流光和祁泽楷要去书堂一趟,并没有和她们一起。 祁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就听见身旁的马车窗户被轻轻敲响了。 她随手撩开帘子,陈秋水有礼地微微点头。 “两位小姐,近日城外不太平,你们回去路远,我刚好无事,就想来当一回护花使者。” “只是不知,两位小姐会给某这个机会吗?” 祁韵哑然,扭头和凌雨桐对视一眼:“雨桐,你觉得呢?” 凌雨桐轻轻挑眉:“陈大人主动请缨,自然要答应了。只是,我们的马车可没位置了。” “就是不知道,陈大人是想骑着高头大马在马车一边跟着,还是……屈尊降贵,来当一回车夫?” 让左都御史去当车夫? 祁韵觉察到一丝不妥,想扯一下凌雨桐的衣袖,但谁知,窗口外的陈秋水竟是笑出了声。 他摸着下巴,悠悠道:“车夫吗?之前从未尝试过,试一次也无妨。” 他说完,直接翻身下马,看着就要跟她们府上的车夫交涉了。 祁韵一惊,这陈秋水,来真的啊? 凌雨桐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眼神一闪,似在沉思什么。 她可不觉得,陈秋水是没事闲的,专门来拉她们的车呢。 回想起出府门时偶然瞥见的一幕,城门处森严无比,一个个士兵看起来脑袋里那根弦都绷紧了,而他们经过,怕是这一路…… 松月额角跳了跳,只几句话的工夫,陈秋水就已经坐上了车夫位,而后,示意的地敲了两下车的前帘。 “小姐们,某第一回拉车,还请多担待,一定坐稳了!” 马车忽的轻晃了下,松月起身要下来的动作被强行止住。 她扭头看凌雨桐,眼尾微垂:“这于理不合……我还没下去……” 祁韵和凌雨桐就算了,但她身份低微,如何能坐陈秋水亲自架的车? 着急之下,马车一往前走她就想起来到门帘处,凌雨桐眼疾手快地拽住她,挑眉冲陈秋水道:“陈大人怎么回事,这么平坦的路都能晃成这样,里头的人都坐不稳了!” 松月被按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凌雨桐安抚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讨伐陈秋水。 “好了好了,马上就能稳住!” 陈秋水的嗓音添了几分雀跃笑意,马车也如他所说,不过一会儿就稳住了。 行驶平稳之后,松月有点坐立不安,她还是觉得她得去车下随行。凌雨桐无奈,坚定地按着她让她坐好。 他们此刻已经到了城门附近了。 眼皮子忽然狠狠一跳,凌雨桐下意识抚住心口,有不好的预感。 祁韵眼尖看见她神色,刚要开口,就听一阵凌厉的风,然后马车狠狠一震,帘子被劲风吹起,露出深深嵌入马车边缘的箭羽。 陈秋水的声调一下子变得格外严肃。 “坐稳小心!” 凌雨桐飞快抬眸,瞳孔猛地一缩。 箭羽勾起了她印刻在心底的恐惧,她后背发麻发僵,还是松月紧紧拽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回神。 箭羽带来的风只让帘子掀起了一瞬,视线被遮挡,看不见箭羽的同时,也看不见外面纷乱的情况。 “有人行刺!公然挑衅京城威严!抓住他!” 凌雨桐颤着眼眸,听见城门前驻守士兵的大喊。 嗖嗖的箭失裹挟着劲烈的风,她感受到了,那被狠狠针对的,正是她们乘坐的马车。 隔着车帘,陈秋水凝重地低声道:“有一个人,三箭齐发,一直瞄准着我们马车的方向,那个人跟我们的距离,大概隔着一道城门。” 他话刚落,凌雨桐就感觉马车猛地一颤,然后…… 拉车的马儿仰天长叫,紧接着响起陈秋水的大喊。 “冷静!只是马儿中箭了,我正紧紧拽着缰绳,等等!” “别跑啊!” 凌雨桐一把掀开了车帘子,看见陈秋水冷静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变得慌张起来。 马儿蹬地扬起的尘迷了她的眼,方才只是一眼扫过,但她已经看清了马的侧肚狠狠中了一箭! 驻守的士兵立即要过来制止争端,但发狂的马儿谁也拉不住,只有陈秋水坚持拽着缰绳,不肯松开的后果就是手心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 “松开!松开缰绳!” 她连忙喊道。 陈秋水眉皱得紧紧的。 “不行!暗处有人放冷箭,还没抓住人,马车停不下来,我没法放!” “你再不放,你的手就废了!” 凌雨桐同样皱着眉,借着马车翻腾的劲,她几步到了车帘处,紧紧扒着车梁。 脑海中纷乱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她飞速冷静下来,再次开口:“你松开缰绳,马儿是和车严实固定住的,缰绳只是命令,制停之效,现在既然停不住,就先保全自己,听见了吗?” 此话出口,陈秋水立即就不头铁拽着绳了。 绳子被松开的那个瞬间,马儿另一侧的肚子也中了一箭,原本就控制不住的局面顿时更加恐怖。 凌雨桐牙齿打颤,强压着自己的心慌。 “陈秋水,抓紧车梁!” “马儿,要冲出城门了。” 车身被拉扯得到处乱晃,在颠簸中,她紧紧拽住车帘,不让箭羽飞进她们的车内。 “刺客到底在哪儿?” “快关城门!他们的马疯了!” 七嘴八舌的呼喊声中混着马儿发狂的叫声,凌雨桐只来得及回头确认祁韵和松月都抓紧了马车的梁。 侍卫们关城门的动作慢了一瞬。 马儿浑身鲜血地狂奔。 一支箭擦着帘子的缝隙,狠狠钉入车内。 凌雨桐大惊失色:“躲开!” 祁韵眼眸睁大,额上滑下一滴冷汗。 她颤抖着眸,微微侧过脸,看见就距离她半掌之遥的箭矢。 凌雨桐狠狠松了口气,眼神瞬间如水冰寒。 她狠狠一把拉上车帘,抬眸,箭矢尾端挂着一张卷成圈的纸条。 祁韵闭了闭眼,将纸条拽下来,展开。 第131章 编号三 凌雨桐狠狠地砸了一下车梁,眼神黑沉如墨,散发出凌厉威势。 马车仍剧烈晃动着,前头的马儿疯了一样朝前冲,鲜血流了一地。 陈秋水大声道:“你们没事吧?” “马好像不止是因为伤口发疯,前面有能吸引它的,奇怪的味道!” 这话一出,凌雨桐立即抿唇。 她扫一眼马车内部的空间,快速道:“大姐,松月,你们坐稳,我去前面看看。” 车身晃得太厉害,她的移动分外不稳,根本无法抬脚,只能勉强挪过去。 越是靠近帘子,越是鼻尖发痒。 她皱紧眉头,掀开帘子,眯着眼朝外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看见马儿发疯的状态,脑海中就飞快闪过什么,但那道思绪划过太快,她没能抓住。 “是有指引。” “那个放箭的人呢?” 她低声和陈秋水交流。 现在无法强制停下马车,他们只能随着发疯的马儿……一步步冲向对方的陷阱。 陈秋水严肃着脸:“说来也奇怪,那个放箭的人攻势那么猛,可自打马车出了城,就没见他再射箭过来。” 凌雨桐眉头皱得更狠,眼睛黑沉一片。 “看来,前方就是对方给我们准备的大礼了。” “我们得创造时机跳下马车。” 方才祁韵展开的那张纸条上赫然写着: 仅以此次为礼——编号三。 “好。” 陈秋水果断应下。 凌雨桐知道他绝对看出了什么,然而他却什么都没问。 先解决眼下再说。 既然敢这么狂妄,直接以编号三为名,那就是对方要把这事儿摊在明面上了。 凌雨桐冷静地想着,长孙牧,也就是编号五,应当已经完成了她希望他完成的任务。 她垂了下眼,劲烈的风吹起额发。 不知道这个不知名的组织排编号,是以什么能力为基准判定排的。 “小心!” 凌雨桐猛地一颤,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就抬眼看到了正朝她飞来的箭矢。 那一瞬,她像是僵硬住了,全身都变成石头,一动也不能动。 眼前只有逐渐飞近的……箭矢。 陈秋水的呼唤她一句都没听见,两人离得近,箭眼见着就到了跟前,他就要去挡,下一秒,马车帘子被猛地掀开,松月从中蹿了出来,快速道:“姑娘!” 她竟是要以身为凌雨桐挡箭! 陈秋水急得火烧眉毛,看着凌雨桐像是陷入了梦魇一般的模样,下狠心扯了一边绑在马车上的鞭子,狠狠朝马屁股挥去! 太近了,箭太近,他无法一下子护住两个人。 只能让马儿更疯,借速度躲过这一箭! 凌雨桐在马儿的加倍癫狂下,瞬间清醒。她下意识先去拽松月,下一个才动手把自己稳定住。 现在他们的四周已经……全是杂草,四面越来越荒凉。 陈秋水松了一口气。 刚那支箭擦着马车的边缘过去的,就差一点,就会直接洞穿凌雨桐的肩膀,或是……松月的后心。 他下意识心慌了一瞬,忙说:“还好躲过了,你们快回马车里去,这人明显是冲着你们。” 凌雨桐没有听,也没有松口气。 她拽着松月的手腕没有松开,眼神一点一点凝重起来。 “不行,我们现在就跳车。” 祁韵从后头艰难走过来,刚冒出个头就听见了这句话,一怔。 “雨桐,你发现了什么?” “前面,是悬崖。” 她眯了眯眼,语气很淡,却瞬间叫人升起一后背的冷汗。 祁韵几乎是瞬间就赶紧打量四周,而后浑身都是一抖。 这时,从背后的方向飞来三根箭羽,她陡然一惊,听见凌雨桐森冷冰寒的语调。 “这个编号三,要把我们逼下悬崖。”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妄想不露面就干掉我们……” 她的火气已经彻底被勾了起来,然后思绪在脑袋里头一转,就快速定了下方案。 这个地方,她是有几分熟悉的。 “大姐,你们先下去,前面二十米处,是我们的最后机会,记住,跳下车就抱头躲进草丛之中,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由于混着风声,她的安排并不是全部的细节祁韵都听见了,但是,肢体动作和数字足够她明白在什么地方跳,于是,她迅速点头,尽量稳定住自己,时刻准备。 满天箭羽,他们已经集中在了马车的最前端,车的后面已经被扎成了筛子,根本辨认不清楚箭羽下一刻从哪来,又会什么时候落到他们身上。 凌雨桐的眼神愈发冷厉,越是这种危机关头,她反而更加冷静了。 “三、二、一。” “跳!” 马儿发疯地往悬崖下面冲,到这里,那股猛烈的,几乎要把人吹倒下的风,已经凝聚成不可磨灭的气势,叫他们根本无法忽略。 四个人没有一人退缩,在凌雨桐一声令下之后,他们瞬间跳了下去。 没有一丝犹豫。 安静。 除了风声、马车与悬崖边上的山石和峭壁碰撞出骇人的声响,然后马车四分五裂,不用眼睛看着,光是耳朵听一下,就知道马车已经碎裂! 频繁的射箭声音,停止了。 风送来一个若有似无的冷漠微笑,充满着嘲讽之意。 凌雨桐全身都在疼。 她在翻滚着,找到掩体之后,就不敢再动弹一下。 铺天盖地的钻心疼痛,混着一点点血腥味,她着急地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好避免这个味道被这个人闻到。 既然这个编号三知道用味道引诱马,他一定…… 嗅觉惊人。 又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因为不确定那个编号三走了没有,她已经屏住呼吸到快要疯魔的程度。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眼瞳微微转动,她仰起头,以她的视角,刚好可以看见这些人。 一群穿着夜行衣的人,此刻正地毯式搜索。 而为首的那个人,那个人! 肖二!暗夜的人! 她瞳孔一缩,暗夜的人怎么会来? 难道他们是…… 不,不对,她强迫自己冷静,紧接着,她听见了一段对话。 极致的冷漠带上调侃,若不是那一模一样的声线,她甚至不会觉得那是肖二。 “阁下是谁,蹲守谁呢这是,马车都掉下去了,这么深的悬崖,啧啧。” “你管不着我,暗夜的……狗。” 编号三出言后,悬崖边冷厉的风,都仿佛上了一层霜冻。 然后,肖二嗤笑一声,语气变得狂妄。 “哦,那么通知你,这片悬崖,暗夜要用,占了。” “不知名的某人,滚吧?” 第132章 我一定会救 编号三发出一声极淡的嗤笑。 “滚这个字,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喽啰来跟我说。” “不过,狗仗人势,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那就给你们一个面子。” 这次说到狗,肖二的脸色变都没变一下,直接抬手。 凌雨桐皱眉。 他们不再说话之后,她就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在自然的声音掩盖下,细小如衣料摩擦的声音简直就找不到一丝痕迹。 然后,就是后颈皮忽然炸起的危机感,她猛地回头,眼神凶厉,手指尖已经拿了尖锐的钗子对着人。 肖二一惊,赶紧举起双手在胸前摆了摆,以示自己的无害。 “我没有攻击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那个人已经走了,确实走了。” 他眼睛里流淌着心有余悸,因着大人的命令,他必是不可能对凌雨桐动手的,眼下凌雨桐显然是误会了他,他可得抓紧解释清楚了才好。 不然,平白挨上一簪子,他可没处说理去。 凌雨桐眯了眯眼,手中的簪子并没有放下来。 “你以什么立场,为什么会来这里,又知道多少,要什么报酬?” 肖二被问得一愣。 随即苦笑:“啊这,凌姑娘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我先回答哪个好……” 他话音没落,凌雨桐就眯着眼将手中的簪子往前送了送。 “别别别,我现在就说!现在说。” 肖二正了正神色,弯腰行礼。 “还请凌姑娘别见怪,我奉大人之命特来助姑娘一次,姑娘不必担心我的立场,大人以暗夜为名,各方势力都要多少给分薄面。” “姑娘若想知道暗夜是如何得知姑娘在这,我能说的是……有个神秘人向暗夜出售了消息,那人,似乎对姑娘很熟识。” 这时,肖二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凌雨桐一眼。 凌雨桐皱眉。 “至于报酬……” 肖二微笑:“大人说,到需要之时,他自会来寻姑娘。” 凌雨桐:“……”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额头暴起青筋。 肖二说完一番话后,好整以暇地抱臂,准备迎接凌雨桐的感谢。 他自得地想,这下他可是交代清楚了,不会引起误会了吧? 不过,大人毫不犹豫让他来帮人,还是让他惊到了。 哎,凌姑娘这不得对大人…… 他的眼皮忽的一跳,然后抬起头来。 凌雨桐正眼神危险地看着他,且正一点点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钗子随意在头发上绕了一圈,戴好。 方才还有些凌乱美的人,不消片刻,就一身规整,俨然是再漂亮不过的大家闺秀了。 “你很自得啊。” 凌雨桐伸手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眼神冰冷成霜寒。 肖二:??? 猝不及防,他听见凌姑娘的冷笑。 等等,这为什么和他想象的,怎么不一样…… 凌姑娘不应该…… 清冷含怒的女音传来。 “怎么,你家大人让你来助我一次,等到我们都快脱离危险了才来?” “虽然我承认若不是你来了,那个编号三可能不会就此罢休,但是,强行送恩,不得拒绝,你还要我感恩戴德?” 肖二一怔:“这这这……” 他摆摆手,刚想说他们暗夜,他们大人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但凌雨桐已经冷笑出声,身上散发出浓浓的冷厉气势。 她踱步经过他时,都带出森冷寒风。 凌雨桐很快找到了祁韵他们。 她的眉头皱得很深,看过他们身上的痕迹,对比之下,她竟是其中伤势最轻的那个。 “大姐,别动。” 祁韵闻言,果然不动了。实际上她现在疼得钻心,若不是刚刚凌雨桐找过来,她强撑的一口气都要憋不住,疼痛让她完全无暇关注旁的,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所以在看见紧跟在凌雨桐后面的肖二时,她下意识露出戒备神色。 肖二的步伐猛地一滞,不由得面露苦笑。 这位小姐他虽不认识,但瞧那脸型和神色……还真是跟凌姑娘如出一辙。 凌雨桐完全没关注他,帮他们都简单看过伤后,立即去了悬崖那边察看情况。 陈秋水刚一抬头就看见她朝悬崖边上跑,差点吓得心脏骤停。 “喂!凌姑娘你干什么!” 他连忙喊道。 松月抬头望去也是一惊,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还制止了陈秋水。 “姑娘在看坠落的马车。” 陈秋水大惊,挑眉不可置信道:“不是吧?那么高的悬崖,马儿体量那么大,摔下去怎么可能不……” 他还是止住了话头,没说出那个字。 毕竟,这匹马儿曾救过他们一命。 悬崖的风又险些吹乱她的头发,凌雨桐在沉思。 如果马儿是一下坠落到了底,那必然没有救的可能性,但她记得,在躲藏时依稀听见了几声马儿的哀叫,依照她对距离的测算,那些声音……也许是从崎岖的山中央传来的。 编号三的几支箭确实狠厉,但并没有洞穿要害。 只要还有一丝救的可能性…… 她耳尖微动,紧皱的眉头顿时一松。 她又听见了! 她一扭头,肖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眼神有一丝古怪和复杂。 “不是吧?你要救马?” “这怎么救?” “凌姑娘,不是我说,这悬崖是真的很深的,若不是你们果断都跳了马车,我是完全赶不上来捞你们的,一匹马而已,用它的命换了你们这么多条命……” “闭嘴!” 凌雨桐微微眯着眼,手掌紧紧扒着悬崖边际,在用肉眼测算距离。 “它若死了,我不会耽误任何时间。” “但它活着,我就一定会救。” “它救了我们,我们都记得。” 清冷的女声音调并不高,但肖二被这悬崖的风一吹,听了她的话后,竟是猛地一震,觉得振聋发聩。 身后传来拍掌的声音,是很多个衣衫褴褛的人,为首之人穿的倒是不破,但也脏透了。 只是,他的眼神分外清明。 “姑娘说得极是,说到了我心坎上。” 凌雨桐扭头,看见这些人中的某个手里拿着的东西时,眼里的光亮了起来。 “你们能不能将……”那绳子借我用一下? “能!” 未等她说完,赵松就回答了。他正是为首的那个人,说罢就快速回头,摆摆手让身后的人准备。 “你们应当没有在悬崖边上施救的经验,让我的人来吧。” “是要救一匹马对吧?放心,只要它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能把它拉上来。” 凌雨桐默了一瞬,点头让开。 她默默注视着他们,发现……即便是面对一看就非贵即贵的他们,还有凶厉不是善茬的暗夜之人,他们也安然若素,仿佛面对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了。 而他们分明连一件没有裂痕的衣服都没得穿。 那一刻,她忽然共了情,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的她也是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已经再没什么害怕失去的了。 哪怕是命。 第133章 去找她 事实证明,赵松他们果然是有经验的,且经验还很充分。 他们的绳子分外牢固,绑下一个人之后,竟还有空余的位置绑马儿。 凌雨桐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自悬崖边升起的……浑身鲜血淋漓的马儿。 她立即去翻身上随身带的伤药,然后等他们将马儿彻底放平在悬崖边上平摊的地面,她快速扑过去,将手中的药丸碾碎,塞进马儿口中。 肖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颇觉玄幻。 还真把马儿救上来了? 他默了一会儿,见他们都围在伤痕累累的马儿身边,凌雨桐更是抚摸着马头,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忍不住道:“这伤重成这样,能活的下来吗?” 即便不是致命伤,这马儿也是切切实实的失血过多了。 凌雨桐头也没回,依旧专注地在说些什么,同时,她的手也没停,一直在安抚马儿。 肖二走近才听见: “张嘴,把它咽下去。” “咽下去,你就能活。” 他哑然失笑,这马儿又不是人,它听不懂,这么哄一番就能救马命了? 可下一瞬,他的眼陡然睁大。 只见马儿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然后它挣扎着,前腿扭曲着,喉咙进行了一个浅浅的吞咽动作。 凌雨桐一直紧张着的双眸,顿时放松下来一点。 “它暂时没事了,只要我们能再天黑之前赶回城里,去星月阁,我就能为它再配新的药。” 她似是顿了一下,然后扬眉看了眼肖二。 “我需要一辆马车,容量要大,坐得下我们几人和这匹马,这个忙,你愿意帮吗?” 肖二一呆。 对上凌雨桐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中无奈,还能说什么呢,只回身摆了摆手:“去安排。” 凌雨桐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赵松注视了凌雨桐一秒,又看了看地上的马儿,有些欲言又止。 凌雨桐回眸:“想问什么?” 赵松抬头:“你是……城内星月阁的那位……凌神医?” 凌雨桐眯眼,上下打量他们的衣衫褴褛,忽然福至心灵:“赵……?” “我名赵松。” 凌雨桐的眼眸微微瞪大,昔日刘掌柜曾与她说过,城外流民很多,有许多根本分不清是哪个地域流过来的,而京城外的流民,似乎有一个领头人,就是姓赵。 …… 在凌雨桐他们遭受生死危机之时,城门处的混乱经了一段时间才传回祁府。 刚踏入府门的祁泽楷和武流光迎面就撞上了脸黑如墨的祁宴。 他坐在轮椅上,身边的来澈也是满眼焦急,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想迅速出去找人。 目光对上的瞬间,祁泽楷一怔,下意识问:“四弟,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 怪吓人的。 祁宴抬眸,同样一怔。 “凌雨桐呢?大姐呢?” 祁泽楷更懵了,他侧头看看武流光,抬手指了指府内。 “这,我们跟大姐他们早就分开了,她们没回府吗?” 他还没转过弯来,只是下意识觉得有些怪异和不对头。 身边的武流光已经先一步皱紧了眉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话都没说完,身边就经过一道旋风般的身影,祁宴的声音自不远处飘来,全是深沉压抑的焦急。 “城门生乱,她们的马车受袭,马儿发狂奔向城外,现在,不知所踪。” “我要去寻她们。” 祁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扉处,祁泽楷和武流光当场僵住,顿时府门也不进了,立即就出发寻人。 每个人头顶都笼罩着阴云。 肖二找来马车,众人坐上去就已经天色擦黑了,凌雨桐的面色很沉,悬崖处距离城门可不算近,城门到时间是要落锁关门的,任谁也别想例外。 但现在她手头没有合适的药物,拖到大夜再处理已经是极勉强的,若是在城外,以这样的条件撑到天亮再进城…… 人或许调养时日久些能恢复,但马儿的命就保不住了。 肖二眉心刻痕。 “我们的人路上受到了阻隔,不然不会这么晚回来。找辆马车只是小事一桩,我……” “知道。” 凌雨桐抬手,冷静制止了肖二还想说的解释。 她仰头望了一眼天色,轻轻抚了下马头,起身去找赵松。 赵松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就苦笑了声。 “凌姑娘,我们除了蛮力和人数稍有优势,旁的什么都没有,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凌雨桐摇头:“我不是让你们帮忙的,有一个事情……” 随着她的讲述,赵松眼里闪烁出异彩。 黑夜之下,祁宴眼沉如墨,低沉道:“兵分三路,找人时尽量制造出声响。”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 分了三路之后,原本密集的人数顿时变得稀落,但效率却大大提升。 在某条岔路,祁宴若有所感地低下头,看见了马车留下的车辙印。 他提气立即喊道:“召回所有人,这个方向,全速前进!” 第134章 她有一个猜测 凌雨桐盯着火光,微微出神。 心下环绕着不安定的情绪,其实,马儿失血过多,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救得下来,不太有底。 没有药草和银针在身,她至多做到为马儿护住心脉、止血,再多的…… 身边不知何时变得安静,她从沉思中回神,不经意地一扭头,整个人都怔住了。 深邃的眼瞳如这夜一样深沉,里头蕴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祁宴?你……” “嗯,我来了。” 略低的嗓音带着哑意,他眼眸微弯,表情是独有的柔和。 凌雨桐忍不住弯起唇,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祁宴来了对她的鼓舞力量有多大。 注视着他的眼眸,她一时竟忘了转移视线,唇角也一时上翘着。 祁宴也没有移开视线,静静与她对望。 一旁,祁韵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眼神微闪。她放轻了按压的力道,没有打扰他们。 “我们现在面临没有药品的危机,你既然来了,是否……” 凌雨桐回神,轻轻问。 祁宴回以肯定。 “放心,我带了你常用的药品和工具,只要你没事,他们就都不会有事。” “我来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我的人去做,不要逞强。” 一个鼓囊囊的包裹被推向她,凌雨桐拆开看了一眼,眼神大亮。 她认真地应了声,迅速带着包裹去马儿身边。 马儿侧瘫在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垫子,现在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把这个吃了。” 马儿已经没太多力气,得要人辅助才能吃药,而刚刚祁宴说了那样一番话,所以,她即刻扭头:“祁宴?” 祁宴转动着轮椅的轮子,身边的人已经飞快上前帮忙。 祁韵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摸了摸下巴。 有了药物,再加上凌雨桐的一双妙手,无论是人的伤还是马的伤都被处理地妥妥当当,等安顿好所有伤员,最终大家都坐在火堆前时,无奈之下,他们还是要在悬崖边过一夜。 赵松张了张嘴:“这大夜寒凉,我有一个提议,若凌姑娘不嫌弃,我与兄弟们在附近自行搭了屋顶,有几面石墙可以稍避寒风。” 凌雨桐望过去,第一反应是:“那……不会不方便吗?” “其实我们有辆马车也算能度过夜晚,毕竟,我们人还挺多的……” 她瞥了一眼肖二他们,自打她让他去找马车,寻来马车后,这人就赖着不走了,找柴火也很积极,身上那股子店小二的服务气质就差写在脑门上,跟和编号三冷漠对峙的时候,完全不同。 肖二莫名其妙被注视,无辜地摊手。 凌姑娘的意思,可不是让他帮忙要送佛送到西嘛,这样的话,凌姑娘他们一刻没回到京城,就不算是送佛送到西。 他的莫名执拗凌雨桐不懂,在赵松表示完全可以盛得下他们之后,她低声咨询了一番祁韵和松月的意见。 祁韵沉思片刻:“虽说女子外宿于名声有碍,但我们是意外才落得此境地,还有祁宴在,陈大人在,等回了京,量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 “何况,有石墙遮挡夜晚凉风,对松月会好很多。她……” 细细检查伤口后,他们谁也没料到是松月受伤最重,眼下赵松主动提起,他们也算多了一个选择。 祁宴和陈秋水也持赞同意见。 赵松他们自己搭建的房子着实是简陋。 一众人看见的那个瞬间,眼睛都瞪圆了。肖二高高挑眉,忍不住出声感叹:“你们这居住条件,比我们去外头出任务夜宿草丛还艰苦。” “不过,也甚为亲切就是了。” 祁家几位也是表情平静,哪怕面对的是粗陋简房,他们也没失了礼数。 赵松看见他们的表情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指引道:“这边。” 越是进到里面,越能感受到他们生活的艰苦,流民数量也不少。 凌雨桐抿唇,还好现在是初秋,若是寒冬,这样的房子…… “我看这些砖瓦有的拼接痕迹还是新的。” 她扭头和赵松攀谈。 “是,我们也是最近才决定暂时定居在此。” 赵松默了一瞬,眼中有感慨之意。 “京城外的空地其实没那么多限制,我们从遥远之地一路流落过来,就是抱着某种信念。” 凌雨桐眼神一动。 “遥远之地?哪里?” 赵松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北疆。” 凌雨桐的瞳孔陡然放大。 那一瞬,就像脑海里突兀地炸起了烟花,凌雨桐的脚步都停滞了一瞬,心中掀起了波涛骇浪。 她有个猜测。 祁宴偏头看她:“怎么了?” 凌雨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调整了表情,轻声回:“没事,刚刚脚腕有点不舒服。” 赵松的视线在她身上多留了一瞬。 祁宴没听见赵松的低语,闻言微皱眉头立即去看凌雨桐的脚腕。 但有衣裙遮挡,他什么都看不见,顿了一秒,他抬手扶住了凌雨桐的手臂,克制有礼。 凌雨桐:??? 她懵了一瞬,意识到他的用意后,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出口,那是一个托词。 于是,直到赵松带他们去了为他们安排的住处,祁宴的手都没有松开。 凌雨桐从一开始略微不自在,到习惯他轻轻依托的力,也就适应了一小会儿。 “我就在外面守着,有需要随时叫我。” 话毕,祁宴松开了手。 凌雨桐点头。 微微低头时,他注视到了她的头饰。 以往每次她垂眸行礼,初秋阳光下,那悄然盛放的桂花钗都显得格外闪亮,仿佛有馥郁香气一般。 可这次,那桂花钗不知所踪,她的盘发也跟早上出门时略有不同。 女子随身的钗子若是掉落,单纯遗失还好,可若是被有心人捡到…… 这般想着,他就问出了口。 凌雨桐微怔,弯唇一笑:“放心,那钗子是给了一位很有缘的小姐。” 等他们这一遭安全回去,她会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助那位唐小姐一把。 一夜安静,石头床榻着实硌人,但早上醒来一瞧,竟无一人眼下挂有黑眼圈。 第135章 皇后震怒 赵松一大早便过来,讶异道:“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只见他们已经打理好自己,尽管衣衫染尘,发丝却规整至极。 凌雨桐弯腰行礼,拜谢赵松。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赵松的这份情,她有预感,他们很快就会再次接触。 昨夜她陷入沉眠前想了很久,她觉得,赵松刻意压低声音说的那句北疆,背后定另有含义。 流民们衣衫褴褛,但却十分有秩序地站在一边,目送他们离开。 陈秋水一直注意着松月的状态,直到她上了马车闭上眼睛,才回眸对赵松说:“我是朝廷的官员,你们可要我上书一封,阐明你们这里的情况。” 赵松顿住了,他没有立刻下决定,而是看向了身边的兄弟们。 他们大多互相不知道具体姓名,平时只以姓氏相称,唯有命悬一线之时,才会像托孤一样,将自己之前的事道出。 而不知全名,也成了他们内部不言之于口的默契。 那大意是,若来年摆脱了不能称作为人的生活,定要以全名身份辉煌地活过一场。 陈秋水挑眉,在这种情况下,他明白他们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那是对皇权的不信任。 他微微一笑,眼神认真:“我不会说的,凌姑娘他们也有分寸。” “不过有一句忠告,京郊虽然荒凉,但到底挨着京城,若有各地来往的胡商,兴许会瞧见你们搭建的暂居处,凡事谨慎为妙。” 他这么一说,赵松也正了神色:“好,多谢。” 回京的路,肖二仍一路跟着,凌雨桐瞥他一眼,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随他了。 肖二的视线时不时就会落到祁宴身上,祁宴全当没看见,对不相干的人不投注任何注意力。 马车驮着马儿和他们,终于踏上了官道。 回程时,凌雨桐捡了一根箭矢,折断了箭尖,交给肖二。 肖二挑眉:“这是凌姑娘新的委托?查清这人背后的组织?” 凌雨桐摇头:“不,我要你查的是,这箭的生产地。” 她方才仔细观察箭矢的时候,发现了上头淡淡的纹路,还有……那箭矢触手的感觉,不像是京城货。 肖二正色:“明白了,交给我。” 眼看着就瞧见了京城大门,他就此止步,对凌雨桐挥手。 “凌姑娘,有消息我会即刻联系你。” 京城的侍卫是遥遥看见那么大体量的马车,也是一惊。当看见马车上坐着的人,他们早上的没睡醒劲头顿时散个干净,后背一下子崩的笔直。 他们从昨夜就接到了急令,皇后亲自找圣上下了御旨,既然开城门的规矩不能破,那就调动一切在外面的兵力去找! 外面的人连夜找寻,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信,但回回都是失望。 他们也不安生,一夜没睡个安稳觉。 此刻看见坐在马车头的陈秋水,驻守的侍卫长两眼泪汪汪,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碰上了亲人。 陈秋水猛地被一张感动大脸靠近,嫌弃地朝后靠了靠。 祁宴掀开帘子,一个锋利眼波就让侍卫长瞬间站正了,一脸严肃。 “皇后娘娘和圣上下令,找到人即刻进宫。大人……” 侍卫长小心地看着眼前两位,说是转告命令,但语气却带有询问含义。 毕竟,这位陈大人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祁宴,更是单一个名头就叫人胆寒的存在,在年轻一辈武道方面,近几年越发登峰造极。 陈秋水撩起帘子,看凌雨桐:“进宫?” 凌雨桐微微点头。 她思衬一阵,偏头道:“咱们就坐这辆马车吧,将马儿也带进宫去,我记得,阮医师专精医兽,也许,我们可以向皇后娘娘打个申请……” 陈秋水当即点头:“没问题。” 一行人就这般浩浩荡荡朝宫中去。 祁宴派人回府报了平安。 宫中,皇后娘娘面沉如水,旁边打扇的宫女浑身发抖,初秋分明不那么热,宫女额头却滴落了豆大的汗珠。 桂嬷嬷走近,脚步是匆忙的,声音却是喜悦的。 “回来了,回来了!秋水公子和祁公子、凌姑娘他们一道回来的,早前就进了城了,这会儿啊,该是已经快到宫门口了。” 皇后沉沉的眉眼顿时抬起,下意识就要起身冲出去,被桂嬷嬷制止了。 “娘娘别急,您担忧公子,公子也定是担忧您的。” 桂嬷嬷一语双关,皇后顿时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拍拍桂嬷嬷的手背:“你说的对。” 她现在是双身子的人。 殿外传来声响,似是马车停下的车轱辘声。 待皇后走出去,一行人深深弯腰,行躬礼,皇后一眼就看见衣衫染灰的弟弟,走近了更是瞧见衣服上细小的破洞。 她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凌雨桐窥着皇后的神色,心里一跳。一句别动怒注意身体还没出口,就听皇后已经愤愤骂出了声。 “这件事查出是谁,本宫绝不会手下留情!” 陈秋水连忙安抚皇后情绪,凌雨桐也上前去,轻轻按住了皇后因怒火上头跳动超快的脉搏。 “娘娘莫气,气大伤身。” 冷静的女声犹如夏日冰泉,一下子沁进了人心里。 皇后的怒气顿时止歇,闭了闭眼。 待皇后彻底平静下来,凌雨桐才道:“娘娘,臣女有个请求。” “您看这儿……” 第136章 你这是生折磨马啊 殿前很安静。 “都别站着了,一个两个伤得严重,进殿叫方太医给你们再探一遍脉。” 圣上说完,就抬脚朝殿内去,经过皇后时,抬手想搀一下,手抬到半截又放下了,也是奇怪。 皇后面色如常,淡淡道:“行,叫方太医再看过一遍,也好安了陛下的心。” 方太医一出殿门就听见这么两句,顿时后背上冷汗就出来了。 拜托,帝后博弈,语言的艺术性针锋相对,不要带上他好吗? 从知道凌雨桐是跟陈秋水一起受到刺杀,一同回来,他就知道,以凌雨桐的一双妙手,怎么可能对一圈子伤员置之不理呢! 再一瞄几位身上明显受伤部位的绷带,那熟悉的打结方式…… 他脸木了,私心里觉得,这根本没有他再检查一遍的必要。 凌雨桐抬眸就窥见方太医的表情,一时间险些笑出声来。 这满满的藏于眼底的生无可恋…… 一边是圣上要的再探一遍,摆明不信她,一边是皇后暗讽的,皇后对她放心,被救治的人也对她放心,就圣上不放心,要方太医再探。 啧。 圣上回眸,眼眸中划过一丝锋利。 但他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率先踏入了殿内。 方太医认命地接手“再探脉”的任务,不一会儿,桂嬷嬷来通报,阮傅来了。 当肩头站着一只小鸟的俊美中年人出现时,整个殿内都仿佛生了华光,蕴含着令人无比震撼的灵性。 凌雨桐眼眸微怔,她有多久没见过师傅了呢? 好像自打她被圣上解了禁,就很少见到他了,也从无空闲去耳闻他的信息。 所以今日再见,竟隐约有恍惚之感,然后就忆起了他曾托人送来的那本书册。 见礼声后,他便看向了她的方向。 “马儿的状况若有人能提前与我说明,我诊治的速度能快些。” 皇后一挥手:“雨桐,你去吧。” 殿外,凌雨桐低声和阮傅说了自己用药后的疑惑。 听完,阮傅顿了一秒,哑然失笑。 他摇摇头:“你这是将马儿当作人医治了啊?” “不能说不可取,也不是这药不管用,是这药量,浅了。” 凌雨桐一怔,瞳孔放大时,神情略显呆萌。 他们此刻已经走到了马儿跟前,那体量巨大的马车盛下一匹躺倒的马儿,刚刚好。 似是察觉到有人来了,马鼻子动了动,马眼也转过来看他们。 阮傅一抬手,嗓音平缓。 “你瞧瞧这马儿,他一个头颅都顶你几倍大,再看他肚腹,药的剂量不够狠,作用到它身上的效果不上不下,若有似无……” “你这是生折磨马啊?” 凌雨桐眨眨眼,僵住了。 “我……” 阮傅晃了晃手:“不过你有一点做的很不错。” “什么?” 有点懵的凌雨桐下意识问道。 “你给它吃了护住心脉的药,将它身上的温度保持在稳定的数值,这是对它全然有利的,也是因此,即便你用药剂量少,它也撑得住,不过是难挨些罢了。” 阮傅的话语忽然一顿。 他眯了眯眼:“你……还给它下了针?” 瞥见阮傅眼里的震惊,凌雨桐难得沉默了。 憋了半天,才道:“我手不重,扎的都是常规穴位,应该……不会对它对害吧?” 她竟是越说越没有底气了,心生愧疚。 还好阮傅及时摇头:“那倒不会,只是你这法子……有些别致。” 他忍不住笑:“我初接触医学的时候,也是以为银针能解决一切,虽然没出什么错,但也闹过不少笑话。” 笑过之后,他的神情有些悲伤,不过只一闪而逝,凌雨桐并没有注意到。 “今天我就教你一手。” “为动物医治,与为人医治,大体相同,但细节却无需在意太多。” “这不是我作为人所产生的高等意识,而是动物与我们日常习惯和生活大不相同,有些我们格外在意的,对它们来说,并无必要。” 阮傅边讲边实操,他的声音似乎有一股安静平和的魅力,将她一下子唤回以往的岁月。 凌雨桐在认真地听。 殿内,圣上掀了掀眼皮,表情说不上好看。 方太医低着头,就在刚刚,他已经如实将几位的伤情都禀报给圣上知晓了。 事实证明,经凌雨桐看过的人,都无大碍,不过是修养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这件事,有点复杂。” 圣上话落,殿内静谧无声。 方才已经由陈秋水讲述了背后人暴露的几条信息,这其中,没人暴露暗夜组织的存在。不暴露暗夜,也是凌雨桐和他们早说好的。 皇后侧头瞥了圣上一眼,这样的态度,她瞧着可分豪不乐观。 周朝虽然皇权至上,但江湖组织也有不少,往日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遭虽是对方波及了她弟弟,但明目张胆地对付圣上也多几分注意的人,也是打了圣上的脸。 若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一定会追究,只是这个追究的度…… 凌雨桐跟着阮傅进来时,就看见皇后眸子里掩也掩不住的冷光。 她眨眨眼,看了一眼祁宴,就什么都明白了。 敢情是皇权和江湖组织的暗斗啊,那,这最终是否能舒出一口气,就全看圣上的态度了。 她可不信,圣上不知道那些江湖组织。 沉默了相当久,久到皇后都有点不耐烦,方太医低头低得两股战战,圣上才叹了口气。 可就在他正要说话时,喜福公公身边忽然跑来个小太监,低声耳语。 可巧,圣上刚好眼角余光能看见那一抹景色。 于是,圣上的注意力理所应当地转移了,抬手好整以暇地问:“何事?” 喜福张了张嘴,心中暗暗着恼,这小太监他平时是怎么教他的,怎么偏偏这么敏感的话题硬来上头撞! 喜福不说话,圣上挑眉:“怎么,对朕还隐瞒?” 喜福浑身一抖,这帽子若是扣上了,罪过可就大了! 反正这消息他捂不住,既然时间争取不到,那就保自己的命为主! “不敢不敢。” “回禀圣上,城中传来消息,有一外地来的胡商队伍,到了京郊意外看见房屋,以为有人居住,就上门想换些热食,可房子里住的人个个衣衫褴褛,胡商一靠近他们就满脸戒备,于是……” “双方起了争执,就打起来了,这……场面惨烈。” “城门守卫来报,那些衣衫褴褛的人,许是各地逃税出走的……流民!” 第137章 论圣上的不要脸程度 流民!? 这词一出,就像是气氛突变,一下子平静骤然被点燃,低沉的火焰疯狂燃烧,熏得殿内的人脸色全沉了下来。 凌雨桐勉强遮掩住眸子里显现出的锋利,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而无知。 圣上的声调顿时沉了几倍。 “逃税的流民?” “继续说。” 喜福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赶紧继续讲:“那些流民在城郊自己搭建了十分简陋的房屋,看样子是……要在那里长居。” 突兀地一声冷笑响起,圣上眼眸冰冷。 “他们有多少人?” 喜福心惊胆战地报出一个数,这下,不止圣上反应大,殿内的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 凌雨桐眼神一颤,竟有这么多吗? 因为承担不起自己居住的区域要收的税收,而流离失所,天地为家的人,这么多! 虽然昨夜他们也曾看过他们住的房屋,也许那不能称为房屋,但却怎么也没想到,人数竟有那么好,那…… 回想起他们待着显得无比空荡的房屋,若是那一片简陋屋子能住下那么多人,该是得多少人夜晚一起睡通铺? 而他们又让给了他们多好的条件。 那是他们力所能及之下,最好的条件了。 凌雨桐眼圈一瞬就涩起来,上辈子遇见苦恨恶意太多,所以这辈子,哪怕一点善意,也能瞬间让她情绪决堤。 祁宴敏锐地发觉她的情绪,可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她就如常一般抬起头,闭了闭眼,再抬眸时,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他看得沉默。 静静注视了她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来,唇角一弯,下意识冲他微笑,有一丝询问之意。 祁宴抿了抿唇,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似乎,从祁家生变开始,她就变得越来越冷静,以往的天真烂漫全部消失,她成为了家里可以倚靠的人,拥有了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强大能力。 可这样的强大,又是什么换来的…… “谁允许他们在京郊建房?” 含着汹涌怒气的声调凌厉开口,一瞬间让所有沉思的人抽离思绪。 圣上的眼眸危险地眯起,话语一句比一句凌厉。 “我周朝军队,数万铁血儿郎奔赴战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丧失了多少年轻的性命,就为换回国家和乐安宁。” “国都要收税,就是供养兵马,以防有朝一日外境来犯,我们有兵有马,能与之抗衡!” “所以,逃税的那些人,朕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根本就丝毫不顾大局,只想小家过奢靡生活!” “逃税之人,就该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百姓们见一次唾弃一次,让他们没有脸待着这个世界上,他们就不该站在阳光下!” “还敢在京郊建房,怎么,挑衅朕?” 圣上的气势已经浓厚到几乎压死人,唇上的胡须都气得快吹起来了。 “普天之下,哪里不是朕的王土?哪块地皮没有主人?” “他们建房,问过朕的意见了吗?”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凌雨桐竭力压制着,才没让自己的火气从头顶上冒出来! 什么叫不要脸,什么叫颠倒是非黑白,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她今天可算见识了个透! 圣上在这方面的功夫,可谓是修炼得登峰造极! 百姓们为什么要逃税?难道是他们想自己过奢侈的小日子吗?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钱交税! 去年收成不好,今年税收又涨,又有官员逼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逼着穷苦百姓朝外走,可是到最后,一切的错都是百姓的错。 祁宴也倏地沉了下眸。 什么税收的钱都用来养兵马,这些年父亲为将,明里暗里不知道往军营贴了多少钱!他们用来训练的桩子,也是陈年不换。 去年到今年税收提了那么多,圣上明面上说得情深义重,边疆战士苦寒,但实际呢,他转头就给自己修建了奢华至极的宫外别院。 没有人附和,圣上似乎觉得太安静了。 他眼珠子一转,就把视线停在了祁宴脸上。 “祁宴,你是将军府的公子,你该是最知道的,不是吗?” “战士们在前线多苦啊,百姓从衣兜里掏出一小部分钱,就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打仗更有力气,这不应该吗,这很过分吗?” 凌雨桐不可置信地抬起眸。 圣上究竟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皇后和陈秋水的脸色也十分为妙,再加上一个祁韵,一个方太医,他们的表情在这一刻达成统一。 “……” 祁宴狭长的眸挑起,眼尾弯出锋利的弧度。 他轻轻问:“圣上确定,税收的款项只是百姓们衣兜里的一小部分钱吗?” 第138章 默契 他止住了话头,不再发一语。 但圣上却没有轻轻放下的意思,殿内萦绕着风雨欲来的气势,祁韵眉心皱出一道痕迹,心中暗暗忐忑,圣上这个脾气,会不会对祁宴施以惩罚…… 若圣上下旨要罚,他们又该如何将伤害降到最低? 正当祁韵心里不上不下时,圣上猛地一甩袖子,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祁宴,那目光叫人胆寒。 然后,圣上没有一丝留情,直接冷声下令:“抽一队人,让他们直接去京郊,安抚胡商,让他们进城,再就是……砸了那些流民自建的房屋!” “没有朕的允许,便是京郊荒芜地,朕也不容他们居住!” 一语慑人。 殿内众人无不露出惊愕表情,瞳孔地震。 喜福作为直接受令的人,更是被迎面而来的气势震得无法做出其他反应,只能麻利地大声应“是!奴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就要转身,想赶紧离开这个气氛压抑至极的地方。 皇后开口:“慢着。” 她毫不避讳地反驳圣上:“还望圣上三思,此令一下,恐失民心。” 霎时间,气氛凝滞住了。 圣上眯着眼看了皇后很久,而皇后也丝毫不带怕地与之对望,且,皇后的情绪更加平和稳定。 “好啊,你们一个个,都不赞同朕的决定?” 他端起茶杯,在宽大掌心摇晃两下之后,猛地扔到地上把它摔碎! 众人一激灵。 “可命令就是命令,朕下的命令,不容任何质疑!” 就像断头刀没有后悔药可吃,已经下了的命令在圣上这里也没有收回的可能。 圣上态度之坚决、冷漠、霸道,叫所有人心上都压上了沉甸甸的巨石。 旁观了圣上对皇后的态度,凌雨桐若有所思。 前段时间处理万贵妃的时候,圣上对皇后的态度,如珠似宝,恨不得成天腻在这宫里,还得皇后联合她和方太医来打掩护,才叫圣上能不来得这么频繁。 可现在呢,瞧这相看两相厌的劲,任谁也无法违着心说这一对帝后,关系和睦。 她又抬眸望了一眼,待看清皇后眼中神色时,她忽然明白了。 心间蔓起嘲意,原来,圣上稀罕的,愿意给予几分宠爱的皇后只能是乖顺柔弱,事事顺他的。 一旦皇后升起反抗之意,昔日圣上是如何给予温情,现在就能回收得多干净! 圣上对百姓,也一样。 不能按时交上税收,不能为他创造利益价值的,就活该舍弃。 凌雨桐越深想越心冷。 她有些坐不住了,想抓紧寻个法子去通知赵松他们。 圣上这令一下,别管他们是和谁起了争执,侍卫们一到,他们耗时搭建的房子就得全部被推塌。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他们本就无家可归,这一遭后,就真的彻底成了见不得光的人了。 可是圣上下了令之后,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好似在看着他们这一群“反骨”之人。 毕竟,他不走,谁也不能率先退场。 她的暗暗焦急,祁宴都看在眼里。 他也在深思办法。 不管怎么论,赵松他们都是切实地帮了他们,他们也绝不能袖手旁观。 这时,皇后偏头对桂嬷嬷说:“上壶茶来,干坐着,没意思。” “雨桐,你去一起筹备。” 凌雨桐抬眸,瞬间抓住机会,立即跟上桂嬷嬷。 她们来到屏风后的茶水间,因为屏风的半透明性,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呈现出剪影,被另一边的人看到。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看见桂嬷嬷借着泡茶的空,把纸笔迅速拿给了她。 一个眼神,凌雨桐秒懂。 同样,借着茶水,她在纸条上快速记录下一行小字,动作麻利地将纸条一卷揣进袖口。 就在刚刚,她已经想好了去做这件事的人选。 阮傅。 茶水在她做完一切小动作时,倾倒完成。 她和桂嬷嬷一人一个托盘,端着茶水走出屏风。 迎面是阮傅的身影,他主动来帮她们分杯,像是计算好了一般,他和凌雨桐心有灵犀地对望,然后,凌雨桐的手腕悄然翻转一点,露出袖口纸条。 阮傅目不斜视,微微低头,端茶水时,纤长手指一勾,纸条悄然到手,只避开了圣上,其他人,一个没避。 祁宴的唇抿得紧了些。 他知道,阮傅和凌雨桐是绝对没有时间去商量这样的计谋的,但他们就是那样默契的,一点差错都不出地完成了整个过程。 这让他…… 思绪没能继续深入下滑,他就注意到了喜福的神色。 喜福看见了。 他微微沉了眼。 而下一瞬,喜福目光闪动,就跟没看见一样,微微垂下了头,低声道:“奴去传令。” 圣上挥手,就在同一时刻,阮傅提出告辞。 因为,皇后的猫儿雪球入秋毛又厚了一层,但也开始掉毛了。他要为猫儿处理毛发的问题,也要为猫儿除虫。 圣上犯不着跟一只宠物置气,闻言也摆手,叫其离开。 喜福和阮傅是一前一后离开的。 可阮傅脚程更快,他没有急着出宫传递信息,而是……轻轻拍了拍肩上的鸟儿,低声耳语了句什么。 那是一个命令。 殿内,凌雨桐明显感觉出,圣上在拖延时间。 一会儿问问家常,一会儿又扯天下,更多则是沉默,沉默地喝茶,连茶叶都换了几道。 “……” 她啜饮一口茶,并不忧心。 师傅的办事能力,绝对胜过她。这事儿,再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 再次读懂凌雨桐肢体状态的祁宴:沉默。 她面上带着装出来的不忍和忧心,几次圣上眼神扫过,她的表情都十分完美,迷惑圣上,但迷惑不了他。 所以,就对那个阮傅那么信任吗? 祁宴垂下眼。 …… 京郊,胡商和流民的争执被强行制止。 也许用制止来形容不太贴切,强制叫停,才是他们现在的状态。 赵松正一边护着自己这边的人,一边大力踢踹对面口出狂言的胡商。 这时,有一队黑衣人马风一样袭来,然后…… 赵松这边的人头上就套上了黑色的布袋,被一手刀劈晕。 只一眨眼的工夫,流民那边衣衫褴褛的人,都被黑衣人扛在了肩头。 胡商们:??? 第139章 皇权终归凌驾 胡商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顿时,他们一个个都往后退。 恰好,他们的退步让黑衣人们行动更加方便,几乎是借着他们隔开的空地,黑衣人们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瘦弱的流民,他们一肩一个,扛着就跑! 胡商们愣了一秒,然后…… “!!!” “???” 倏地瞪大的眼睛不能表示他们的震惊,而他们的阻拦也慢了一拍,于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跟他们斗个你死我活的对手,现在……被掳走了? 且,毫无反抗之力。 胡商的把头后心升起冷汗,喃喃道:“这,这是遇见高手了啊。” 没人说话,现在他们追也追不上了,当时也是怒气上头才打了起来,谁知道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不要命,狠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诚不欺他们…… 正当胡商把头拍拍手,准备收拾收拾进城时,迎面掀起来一阵烟尘,一队穿着一致的侍卫兵跑步过来。 胡商们:不是吧?又来? 那些流民是树了多少敌啊! 胡商把头见了就想跑,他就是长得凶,脾气横,其实没什么内涵呢! 侍卫领头那位叫住他。 “喂!你们就是闹事那胡商?” 胡商把头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嘴巴秃噜着。 “不是不是不是……” 侍卫领头眉蹙得更深,这人一点儿都不配合,叫他怎么安抚? 耐心已经告罄,他厉喝一声,询问起那些流民的下落。并且,还说了会制裁他们,给胡商一个公道。 胡商把头突兀地一愣,懵懵道:“啊?他们……他们刚刚被掳走了啊!” 似是意识到没事,胡商把头一下子兴奋了,立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刚刚的场景,就连他的心情,都一点儿没漏。 侍卫领头头顶缓缓冒出个问号,然后就是:“……” 他们竟然来晚了? 那群流民什么时候还树了新的敌,正义组织? 侍卫领头咬牙切齿:“你,带我们去那群流民住的地方!” 胡商把头照做,不多久他们就看见了简陋的房屋。 无一人在。 打斗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侍卫头领急了。 “给我砸!狠狠地砸!” …… 宫里,喜福公公获知最新消息,眼皮子一跳。 他谨小慎微地小步跑到圣上面前,等他说完,圣上怒得直接把手中茶盏全部扫落在地! 碎片儿崩得哪儿都是,凌雨桐一愣,看见锋利寒光朝自己而来,刚要躲避,就被祁宴抬手以一物挡下。 她微微点头,一起随着大家跪下,喊着让圣上息怒。 圣上息不了怒。 “好个流民,好个黑衣人组织!翻了天是不是!” 凌雨桐眼神一闪,主动跪着朝前走几步,语言恳切:“臣女怀疑,这事是那编号三的组织做的。” “多年来各地权柄相安无事,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种道理谁都知道,凡是坐落在京城的暗里组织,谁也不会主动打破这个平衡。” “毕竟,皇权终归凌驾。” 这一句可谓是直接戳中了圣上的心。 圣上怒气稍顿。 凌雨桐继续道:“而那编号三,我们所有人都直观感受过他的箭羽,臣女瞧着,那不像是京城习武之人的路数。” “这事儿,保不齐就是他们干的。” “当然,臣女只是拙见,实际的,还需要圣上定夺。” 她这一番话说完,圣上的脸色算是彻底雨过天晴了,被这几句暗暗的马屁拍得是通身舒畅。 他轻咳一声,对之前一直回避的“对编号三背后势力查到底”问题,给予了肯定答复。 “这事儿,朕会差人去查。” 说罢,他也没那心思拖着一殿的人,直接走了。 但他走时,那不经意对松月的一瞥,颇为耐人寻味。 圣上一走,皇后乐得清净,对满地面的狼藉也多了几分顺眼,摆摆手:“桂嬷嬷叫人把这摊子清理了,伤员自回府休息去,无事就被乱走了。” “近日,指不定要谁倒霉。” 她拨弄着茶盖,神色中暗含提点。 陈秋水一愣,沉了脸。 凌雨桐小心地搀扶着祁韵回府,虽皇后特许她们坐马车,但到底不好太张扬,来时马儿情急就算了,走时再有架子,恐落人口实。 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向祖母报平安。 祁老夫人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欺人太甚!” 她做了一辈子武将身后的女人,从来那心疼就没停过,但他们效忠的圣上呢,昔日倒还表面功夫一流,现在,是装也不愿意装了。 凌雨桐没能在府上多待。 绿荷来得急,她查来了唐茯苓的信息,可是根本来不及递,就先说了星月阁的变故。 凌雨桐的眉一下子皱得死紧。 “走,去星月阁。” 第140章 平等 赵松醒来时,眼前一片透着细碎光的黑暗。 他的紧张一下子就提起来。 然后发现,他还能呼吸。而且手腕间也没有被钳制的感觉,只是后颈疼得要命。 这时,诡异的安静中响起一道脚步声。 那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死亡的前奏曲。 危机感一下从后背蹿上头顶心,他顾不得许多,蹭地一下给头套掀了,身体已经进入防备状态。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醒了?刚好。” 刚好什么?要展现真正的杀招了吗? 赵松手心冷汗粘腻,心一下一下地颤抖,然后等来对方一个冰凉的打量,对方淡淡道:“凌小姐来了,在外面等你。” 赵松一怔。 凌小姐? 思绪如电光火石,赵松脱口而出:“等等,你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黑衣人斜眼瞥他。 “杀你们,还用掳回来?” 赵松一滞,他感受到了黑衣人的蔑视。 但是,他也松了口气。 凌雨桐和他们的接触,除了一同度过昨晚的人,应当是没有外人知道的。 当下,他麻溜爬起来,跟上黑衣人的步伐,推门出去。 出了房间,赵松才发现,这里竟是一处四进小院,院落宽敞得很,也很干净。 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凌雨桐站在院落正中吸引人。 赵松眼睛亮了亮,小跑过去。 凌雨桐扭头,看见赵松的状态后,心下微松。 她对黑衣人点了点头,黑衣人就转身往回走,显然没有参与他们谈话的意思。 在凌雨桐沉静眸光的注视下,赵松的情绪逐渐稳定。 他抿着唇,心中有疑惑要问,但话到嘴边,陈秋水临走时的忠告突然涌上心头。 他眉头一皱,或许,凌雨桐是帮他避免了什么…… 果然,凌雨桐看着他,直接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套衣衫。 “事出紧急,把你们打晕再转移到这里,实属无奈之举。” “若那队侍卫动作够快,现在你们搭建的那些简陋房屋,应该已经全部被推倒了。” 赵松一惊。 凌雨桐眼神很沉:“胡商和你们的争执是一个导火索,圣上的态度……” 她没细说,只是抬眸看了赵松一眼。 那一眼的意味,赵松懂了。 霎时间,心像是被扔进冷水里过了遍,又捞出来,他背后全是劫后余生的冷汗。 “谢了。”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了。 “往后……” 凌雨桐抬手阻止了他的话,直接道:“我今天来,不是要你还恩,而是另有诉求。目前有两条可以供你选。不,不止你,还有你身后的所有百姓们。” 赵松眼神闪了闪,她形容他们时,并没有用到流民这样的词汇。 而是平等的,百姓。 凌雨桐抬手把衣服举高了些。 “其一,这套衣服,你换上它,从此以后就改头换面,除了暂时回不到家乡之外,你再也不会被称作流民。” “我可以为你安排京城的身份,而我需要你做的是,帮我做事。” 她顿了顿。 “其二,你帮过我,我可以为你指条路,远离京城,逃过这一劫。” “不过,如果你选第二条路,可能此生都不能再回京城,和你的家乡。” 她知以圣上脾气,如果找不到流民的踪迹,定会让各区域留意记录没交税的人家。 届时,恐怕又是一番风波。 她敛了思绪,抬眸补充道:“我说的所有你,都是以你为领头的你们。” “他们应当也醒过来了,我可以给你们时间思考。” “在此期间希望你们一直待在这里,因为,京城比任何时候都不太平,侍卫应当在满城巡逻。” “思考有了结果,叫他们通知我就好。” 这个他们,自然就是黑衣人了。 赵松的安静没有维持多久,他不是惧怕风险的人,不然,当初就不会听了祁策的意见,带动百姓情绪,将事情闹大。 只是,他一个人的意见毕竟不能代表多人。 “我会与他们说明,很快会给你一个答复。” “好。” 凌雨桐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垂下眼。 绿荷走过来低声道:“小姐,你要现在听关于唐茯苓的事吗?” 凌雨桐眼神一闪:“说吧。” 随着倾听,她眼中闪过恍然。 既然是那样,怪不得了。 唐茯苓出身一个低品官员家庭,生母产下她妹妹后早逝,而后不足半月,继室就被抬到了府里,那时的她,也不过才刚刚记事而已。 继室有美貌、有手段,表面待她事事皆好,但却一直到不小的年龄,也不安排让她学写字、读诗文,偏偏妹妹又体弱多病,每年都要占去府上大半的开销。 生父日渐不满,在要把她们姐妹俩草草打发了嫁人时,突兀地升官了,一家人搬进了京城,这也是唐茯苓噩梦的开始。 她在一次宴会上,被严青看中、设计。 再之后就是祁宴救了她,然后严青要闹事。在祁宴的暗中授意下,唐父谁也不敢得罪,把姐妹俩送出了京城。 可女子花期已到,年龄再拖几年,就不好成婚了,也对唐父再没有价值。 在继室的撺掇下,唐父又起心思,唐茯苓姐妹再回京城。 梦魇一般,再次遇见严青。 若不是他们,怕是唐茯苓已经…… 凌雨桐冷笑,一个小官的女儿,回京第一场宴会便是萧家那般级别,还刚好遇见了当年的梦魇,若说这其中没有故意的成分,她可丁点儿不信。 不教识字,不读诗文,现在早就不兴女子无才便是德了,那个继室,是处心积虑想养废唐茯苓。 脑海中忽然忆起唐茯苓那日的侃侃而谈,冷静刚烈,凌雨桐微勾唇角。 有压迫,就有反抗。 她知道她是为何觉得与唐茯苓有缘了。 因为,她们骨子里流淌着一样炙热的鲜血,绝不可能低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妹妹的病情如何?” 绿荷一怔,想到小姐之前的说辞:能帮就会帮一把。 “倒不是奇难杂症,但也不好医治。要用的药材……太过烧钱。” 小官家庭,无父扶持,天文数字足够她愁秃了头。 凌雨桐一听,却是笑了。 “那倒是巧,毕竟,我们阁中最不缺的就是名贵药材了。” 若真遇见他们阁中也没有的药材,还有方太医呢。 绿荷忽的一阵背后发凉,眼皮子跳了跳,瞥见小姐脸上的表情,心里为那个不知名人士感到哀叹。 得,有人要出血了。 恐怕还不是小数。 第141章 反向说辞 “我们选择第一条。” 这是赵松他们不需要多加思考就得出的结论。 凌雨桐眉间掠过一丝惊讶。 紧接着,她就看见从小院的各个方向走出好多……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 他们将脸洗干净,头发也梳的规整,露出或是苍老,或是朝气的面容。但最令他们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的是:他们眼底闪烁着光。 那似乎是前路不再迷茫的坚定,所以尽管星火微微,但却不容忽视。 赵松其实也没想到,当他把两条路摆在同伴面前,他们的选择会那么趋近,那么统一。 凌雨桐轻笑一声,眼神温和地对他们说:“谢谢你们的选择,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她的话落,所有人眼底都浮现炙热的光。 不会失望? 可她承诺的,分明是在她区域内的保护和安排…… 几乎是统一的,他们想到了条件里的“暂时不能回家乡”,所以,有朝一日,他们也是能够回到家乡看一看的吗? 他们都在看凌雨桐。 而凌雨桐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她只是眸光沉静地看着他们。 而这份镇静和自然给了他们无限的勇气。 “星月阁主营米面,副业是我和亭越的看诊挑战,在京城知名度不小,自然免不得招来一些小人。” “我一直没有扩大阁中侍从的数量,就是因为不信任。” “但对你们,我没有这个顾虑。” “如有要紧事,联系……” 凌雨桐的视线绕了一圈,落到绿荷身上。 “联系她吧。” 黑衣人是师傅那边找的人,虽然很值得信任,但……她却不想麻烦。 绿荷被她留了下来,她则快速回了阁中,一进门就让松月给准备纸笔。 她几笔写下给倪苍术的邀请。 “递出去。” 帖子送出去后,她就老神在在地收上来了阁中人写下的个人行动轨迹。 当翻到其中一份时,她眉毛挑了挑,能成为武家的夫人,怎会连这点表达能力都没有。 这记录上言辞含糊,时间模糊,事件……甚至还有省略,赵夫人是生怕自己脸上没写“我有嫌疑”这几个大字吧? 不过,除了赵夫人写来的,还有一份也吸引了她的注意。 凌雨桐嘴唇微抿。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是他。 思绪没有沉浸多久,她要等的人就来了。 倪苍术和时牧一齐踏进房间时,身体还没来得及行礼,鼻腔就吸入一股清冽的茶水香气。 “好茶!” 倪苍术的眼顿时亮了。 来时的心绪顿时被压迫到脑门后去,现在的他满脑子满心眼里,都是凌雨桐手中那盏茶。 时牧见状,无奈地摇摇头,跟上。 凌雨桐顶着倪苍术眼巴巴的神情,面带微笑地把茶盏推近。 从他喝茶的模样,就可窥见:倪苍术是个懂茶的人,也是个爱茶的人。 茶盏氤氲的蒸汽熏染得这方茶盘都朦胧了,凌雨桐适时出声,面庞冷静。 “今日邀您来,是有条消息。” “我不确定有多高的准确度,但这是一个全新的方向,或许,对大人的调查有用。” “毕竟,新官上任前一天葬身火海,一人身亡,这怎么算,都像是仇杀。民众最多传一些信息,时日久了也就罢了,但目前仍在考官的贵族学子,他们可是……” 倪苍术明白凌雨桐的意思。 一天查不出凶手是谁,一天考官的人就不安宁。 总不能十年寒窗,一朝赐官,第二天要走马上任,人没了…… “说说看。”时牧道。 凌雨桐点头。 她嗓音平缓,说话节奏适中,很快就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眼看着眼前两人的表情都认真起来,她眼神一闪。 “实不相瞒,我们阁中的账本,就是那天拿给两位大人看的那册,于这两日不慎遗失了。” “说是遗失,但我其实更怀疑,是被有心人拿走了。” “两位在事出的第一时间就向我递来帖子,其实不仅是因为我擅粉末做药,还有一点,是怀疑我吧?” 倪苍术喉头一紧。 时牧倒是目光如常。 凌雨桐继续道:“这没什么的,换位思考,我也会怀疑我。” 倪苍术抬眼。 “目前,对我们阁中的账本丢失,我还没有头绪,但我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您说,偷走账本的人,和制造火海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呢?” 时牧的眼神陡然凌厉,似在沉思。 “先是对喻南寻动手,后是暴露只有一种药粉能叫其他人昏迷,再引到我这里,现在,账本还丢了。” “您说,对方是不是就想把帽子扣在我头上呢?” “若拿走账本的人,随意篡改些词句,然后将消息捅得京城皆知……” 凌雨桐垂眼。 “届时的我和星月阁,就站在风口浪尖了吧?” “毕竟,星月阁崛起的速度之快,与我这一双手,也脱不了干系。” 她的语调越来越低柔,也越来越能将人带入情景。 倪苍术和时牧都陷入沉默。 他们真的被这个猜测惊到,而思考过后,竟觉得……也许有些道理。 凌雨桐眼尾一挑,目中划过流光。 “我还知道一个消息。” “不知大人可知这京城有一暗里的组织,叫暗都。” “喻南寻曾在那里,花重金悬赏了自己的命。谁杀他,暗都追杀谁。” 这话一出,倪仓术是彻底惊了。 他捏着茶杯的手陡然用力,一瞬后忽然惊觉,赶紧松开了手。 “再就是我和大姐、陈大人遇见的危机,一个清楚明白的编号三,是挑衅,也是警告。” “且,就在前不久,我三哥身边一同考官的友人,被揭露真实身份,是某组织的编号五,现在已经逃匿。” 凌雨桐抬眼。 她的眼眸澄澈而冷静,没有一丝回避。 “我至今不知他们隶属哪个神秘组织,但我能确信的是,他们对祁家,有恶意。” “为什么?万一也是和暗都一样的交付任务型呢?” 时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可能。” “执行任务者,不会带有丝毫个人情绪。但编号三不一样,在他的设计里,我们这些人应该跌落悬崖死去。” “而对喻南寻,他的设计,也许就是葬身火海。” “至于这猜测准不准,我想,倪大人应该有手段,知道暗都的人行动轨迹吧?” 倪仓术: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时牧眯眼,忍不住笑了。 “凌小姐,还真是聪明。”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将几件事的共同点交错在一起,然后,就会有多方要寻找答案的人,主动为她开路。 一是圣上,为皇后弟弟,也为朝堂官员寻说法。 二是他们,为喻南寻的人命,顺带去查编号三,编号三背后的组织。就连盯梢暗夜,都成了他们的事。 除此之外,恐怕,她没有直接接触的,参与调查的还会有陈秋水的父亲陈尚书,喻南寻的爹喻相。 她只需上下嘴皮子一碰,安坐在星月阁,届时,一切信息都会摆在她面前。 好算计。 顶着时牧的视线,凌雨桐安然若素。 她垂眸喝了一口茶,眼中隐晦的光没一人瞧见。 谁说这次账本丢了是坏事呢? 她先一步给出了最合时宜的猜测,就连“篡改传播不利她的消息”这话都说了,那么,账本上记录的药物支出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别人陷害”。 而喻南寻身死真的和编号三有关系吗?怎么可能呢。 喻南寻,可是她亲自动手解决的。 只有编号三和编号五背后的组织,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信息。 茶水的蒸汽氤氲眉眼,凌雨桐微微一笑,抬眸看着对面两人。 “那么,大人觉得,我给的消息有诚意吗?” 第142章 何必 “怎么不算有诚意呢?”时牧敛下眼中思绪,缓缓回道。 倪苍术偏头,沉吟地摸了摸下巴。 如凌雨桐所说,她确实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思路,且这什么编号三、编号五的,若真跟杀害喻南寻的是同一批人,那……恐怕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要再上一个台阶。 可他们要破获这件事情,得要速度。 而复杂向来会拖慢速度。 清隽的茶水倾倒声响起,凌雨桐抬眼看着他们,态度大方坦然,没有一丝流于表面的焦急。 时牧:“凌小姐还有别的要告诉我们吗?” 凌雨桐摇头。 “大人,我们的时间紧张起来了。” 时牧偏头说完这一句,倪苍术当即站起身来。 “走。” 他倒要看看,暗都会去追杀谁,这一切背后究竟是谁搞的鬼! 时牧礼貌欠身:“有消息了,我会差人告知凌小姐。” 凌雨桐没有送他们。 她抬手将茶水一饮而尽,微微笑了,深藏功与名。 只要倪苍术去追踪了暗都的人,他线索的方向就只会指向两个可能,一是编号三背后的组织,二是……那天在京郊,拖延了马车寻回速度的势力,这二者,不论哪个,都合她意。 青葱指尖上的小伤深红一点,她翻开阁中人交上来的,其中两份令人不得不起疑的记录,心情颇为低沉。 房门被敲响两声,凌雨桐一抬眸,是刘掌柜。 “怎么了?” 刘掌柜:“就在咱们对面,今日开了个新招牌,我瞧着,那家的掌柜对咱们有针对之意,等您看后定夺。” 新招牌? 凌雨桐抬了抬眉:“走,去瞧瞧。” 她推开门,刚踏进阁中的主殿,就一眼被对面的张灯结彩吸引视线。 红绸缎、黑匾额、上头题字:诗萧阁。 字是好字,但这排场,也未免太大了些。 凌雨桐侧头问:“他们家做什么生意呢?” 刘掌柜默了一瞬,说:“米面。” 他话音刚落,就听对面阁中响起一道娇气的女声:“你,搬东西轻着点儿!那可是最精贵的镇阁之宝,要是摔了打了,你拿命都赔不上!” 这熟悉的颐气指使和娇气……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眼不爽地看来。 四目相对,萧宝珠眼中不爽更甚,挑衅一般,抬了抬眉。 华丽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跟满屋子琳琅满目的耀眼珠宝瓶构成色调统一的画面。 只是,萧宝珠不是也经营米面吗? “米面和珠宝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麻袋可不精贵,碰到了你的宝贝,多可惜。” 凌雨桐嗓音淡淡,目光也十足平静地望着人。 明明是忠告,可听在萧宝珠眼里,却是阴阳怪气。 “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我说过了,你有星月阁,我就有诗萧阁!” “咱们做同类型的生意,往后免不得要有一番碰撞,我才懒得和你多说,你就等着我碾压你吧!” 萧宝珠眯着眼,放下狠话后,甩袖就要离开。 “等等。” 凌雨桐的呼唤让萧宝珠的脚步一顿。 她不耐烦道:“干嘛?” 凌雨桐看见萧宝珠的侧脸,对方眼里似乎流转着某种……可以称作为认真的光彩。 她愣了半晌,觉得啼笑皆非,忍不住道:“萧小姐,你还记得你是什么身份吗?” 萧宝珠扬头:“怎会不记得,你莫不是受了惊吓傻了不成?” 凌雨桐摇头。 “你若只是想与我争个长短,大可选择别的方式,如今国都虽然民风开放,但你一贵族小姐,还真要抛头露面不成?”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何必呢。 倒也奇怪,萧寒能答应萧宝珠这样胡来。 萧宝珠皱眉:“怎么,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看不起谁呢?” 凌雨桐偏头:“我怎么记得,你父亲给你的铺面,是在京城正中心呢?” 她抬手一指周围:“就为了与我斗,舍弃地段上好的铺子不要,来这偏僻之地?” “这哪里偏僻了?” 萧宝珠扭头就示意了街口的行人。 “诺,这不都是来这儿的,人不少啊。” 凌雨桐:“是啊,可他们,都是来星月阁的,你有本事把他们从这里抢走吗?” 萧宝珠:!!! 她眼眸一瞪:“你,你果然狂妄!” 凌雨桐微微一笑:“劝不走你,也说不动你,只要给你点儿压力了。” 萧宝珠咬牙:“你就等着瞧吧!” 她愤愤转身,一边跑回阁中,一边大声吩咐:“你们加快速度给我做工!明天,不,今晚,我就要看见成效!” “明天我就要开门!” 娇气的嗓音尖锐刺耳,凌雨桐只听了几句就摇摇头转身了。 她的情绪略有低沉。 良久,没意义地扯了下唇。 好好的名门小姐不做,非要下市井,体察民情吗?她倒不是担心萧宝珠在她对面开了属性一样的阁,会对星月阁有什么影响。 而是,有那么一瞬,她有些怔神萧宝珠的恣意。 刘掌柜迟疑了下,还是凑近。 “凌小姐,我来问问您要……” “不必管就好。” 凌雨桐抬眸,直视刘掌柜的眼睛,吩咐:“这几日,随她折腾,我们做好本阁的事,不额外惹事。” “但若对面过分,就给她个记性。” “还有,最近两天,多关注一下京城的小道消息。” 刘掌柜做过说书人,定有获得第一手消息的好办法,不然,也编不出能叫满堂彩的书文故事了。 果然,刘掌柜笑着应了。 当晚,星月阁关门时,还能看见对面诗萧阁的下人们在苦哈哈地干活。 这里本就偏僻,萧宝珠用来盛放东西的马车一辆一辆地来,占满了街道。 偏偏脾气横的主子早走了,下人们一时半会挪不开这些马车,胆战心惊地看着凌雨桐一行人,怕被迁怒。 而凌雨桐只是淡淡扫过一眼,就一旋身,姿态灵巧地通过了。 她戴着面纱,裙摆微旋,一身飘逸。 绝美似仙。 诗萧阁的人看呆了。 等他们回神,眼前还哪有星月阁的人身影? 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夜色暗沉,祁家府门前悬挂着两盏灯笼,凌雨桐抬眼,忍不住微笑,只觉洗去一身疲惫。 第143章 心序第一 越过厅廊,刚要进门,凌雨桐脚步一顿。 眼角余光一扫,她瞧见祁宴屋内的灯光还亮着。 这时还没睡,莫不是伤口疼了,难以入眠? 她眉头一皱,就要过去敲门,可她才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祁宴的房门就开了。 屋内的烛光洒在他的后背,为他正面对她的脸颊蒙了一层神秘的光影,辅以棱角分明的五官,似神仙才能有的容颜。 可当他转动轮椅,朝她走近,那股神秘感又散了。 眼前还是她熟悉的祁宴。 凌雨桐眨了眨眼,不自觉嘴角就弯起来,低声问:“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伤口如何了?” “无大碍。” 祁宴的手指在轮椅上轻轻敲打两下,示意自己有好好听她的话,安心在府上休养着呢。 凌雨桐读懂了,眼中浮现笑意。 “再几日,你就能恢复自由了,届时,可不许再轻易受伤。” 祁宴抬眸,认真地看她一秒,偏过头去。 “谁想负伤了。” 凌雨桐抿唇,眼里不觉露出些心疼来。 她见过他的伤口,却丝毫不敢想他当时的遭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成了她下意识会牵挂的人。 往日,她会为自己找些理由,祁家的所有人她都会牵挂,祁宴也是祁家人,这很正常。 可是,他的太多次生死危机都在紧紧悬着她的心。 若要在心里排出个序,他大概是……第一。 “发什么愣呢?” 祁宴清隽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凌雨桐耳朵一烫,下意识退后一步,然后,一抬眼就看见祁宴微微挑眉,疑惑的眼神。 “……” “要去屋顶坐坐吗?” 凌雨桐说完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提议,而且……祁宴身上还有伤呢。 可不等她想好该如何收场,就听见祁宴含笑应了声:“好啊。” 下一瞬,面前忽然袭来一阵泠泠香味,紧接着腰上一暖,她瞪大了眼,忍不住唤:“祁宴!” 风声游荡在耳边,吹起碎发,飘到耳后。 同时,风也送来一句话。 “在呢。” 他懒洋洋地回。 那一霎,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手臂忍不住攀上他的肩头,两人脸颊相侧,距离太近,总给她一种……一不小心就会碰到他的感觉。 “你的伤……” 她忍不住担忧,好掩盖刚刚莫名其妙的心思。 祁宴的低笑似乎带动了胸膛震动,他带着她,脚尖稳稳落在屋顶房檐上,凑近的同时低声道:“我只是有伤,不是废了。” 凌雨桐一滞。 她又没有…… 而下一刻,祁宴嗓音里的笑意更深,也许是夜的缘故,又平添几分撩人。 他问:“所以,站稳了吗?” 她点头。 腰间的暖意远离,游离一瞬,落在肩头,以一股轻轻的温和力道带着她在屋顶坐下。 他也同样。 似乎是默契,两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对方,而是仰望苍穹,近乎深沉地看着映入眼底的黑暗。 “你今天……” “你今天……” 话落,两人的眉眼浮现同样的惊讶,然后又异口同声地说出: “你先说。” 凌雨桐忍不住笑出声,方才锣鼓喧天的心跳声现在也逐渐平缓。 她看见祁宴对她做的手势。 于是,她按了按自己的心脏处,平静下来之后,心间有微微不好的预感。 “今天下午,我情绪有点低落,晚上,总有种明天将会发生什么的感觉,心里隐隐不安。” “是编号三?” 祁宴一语中的。 凌雨桐点头。 “我们无事的消息一定瞒不过去,虽然危机袭来我不惧怕,但我始终心里多一分不安定,时刻要防备着,可比主动出击的累多了。” 祁宴认真地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凌雨桐转过头回视着他。 没有掩饰情绪的眼眸,最真实,也最吸引人。 祁宴放在背后的手收紧一瞬,而后一边唇角勾起,笑了。 “可是,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准备的事情了,不是吗?” 第144章 大人出什么价呢 昏暗房间内,一条条铁制锁链紧紧缠绕在一人身上,空荡的房间响起脚步声,来人闲庭信步,但原本安静的被钳制之人却瞬间激动起来,锁链大声晃动,似乎昭示着不安的情绪。 来人是编号三,被钳制的是编号五。 编号五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下一瞬,他一头黑发被人揉得稀乱,生疼。 “嘶……” 与痛呼同时响起的,是编号三没有一丝感情的声调。 “啧,竟让他们逃了,还真是……不符合我的杀戮美学。” 编号五一阵恶寒。 被放开了头发之后,他第一时间垂下眼,无语又恐惧地想着,如果不是编号三这个德行,凌雨桐他们可未必能逃过这一劫。 编号三这人有个毛病,他痴爱箭,箭术极佳,却不爱一箭毙命,非要折磨人,次次往非致命伤,却致命疼的部位扎,酷爱看人垂死挣扎。 除此之外,他还酷爱给人安排最漂亮的死法。 “翻飞的裙摆,惊恐的绝色,从高处坠落,一点一点丧失生的希望,身下炸开血花……多漂亮啊。” 编号三眼里闪烁着迷醉的光。 编号五:“……” “可是,她逃了。” 编号三的脸骤然冷下来,手猛地握紧,抓住了编号五的领子。 “你跟她接触最多对不对,你说,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好为她设计,新的死法。” 后颈炸起冷汗,编号五哆哆嗦嗦说了什么。 晨起,凌雨桐揉了揉眼眶,注视着铜镜里头的自己,眼皮子跳了跳,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没多想,快速收拾好就要去找赵松,但刚一出门就听见绿荷说宫中传唤,无奈之下,只能先进宫。 皇后搁下茶盏,眼中第一次现出真切愉悦的笑意。 “北疆战事胜利了。” 凌雨桐一怔,继而瞪大了眼:“真的?” 皇后嗔她一眼:“这还能有假?今晨刚送来的消息,还没昭告天下呢。” “我叫你过来呀,是不想瞒了。” 凌雨桐的视线随着皇后的手落在皇后肚子上,瞬间明白。 “娘娘是想公布这个孩子?” 皇后点头,神情温柔地抚摸着肚子,低声道:“北疆战事大胜,主将必会班师回朝,哪怕是被固定了活动范围只能在南疆的他,也会进京。” “毕竟,从他走出南疆那一刻,这性质就变了。” 凌雨桐咽下本欲问的问题,当初说是三月再公布,是想尽可能让这个孩子没有一丝差错地被保留着。 现在嘛,除了战事大胜,第二喜的就是喜当爹了。 凌雨桐微微一笑:“好。” “不过,方太医那边,我们得模糊一下这个孩子的具体时间。” 皇后睨她一眼,轻松道:“放心,本宫有计划了。” 桂嬷嬷也笑了,对凌雨桐眨眨眼,说道:“凌姑娘不知道,自从那日啊,娘娘就冷落了方太医。” “现在,方太医根本进不来娘娘宫里,可又该请脉了,他现在日日都来,但日日都被拒得彻底。” 凌雨桐眨眨眼。 妙啊。 方太医早就被她策反了,这一遭是演给圣上看呢。 至于看出个什么效果…… 她们模糊个时间是足够了。 皇后似是想起什么,看着凌雨桐:“今晨来人送消息时,本宫记得还有件事在民间传起来了,因为涉及到你和星月阁,本宫觉得会对你有影响,顺手就解决了。” 她喝了口热汤,道:“那流言大致内容是:星月阁账本丢了,有好心的人捡到,却意外发现新官前夜葬身火海的喻南寻,府上下人是被你制的药迷晕的。” “你有巨大嫌疑。” 凌雨桐抬眼,神情自然地低头:“谢过娘娘。” 她这般模样,惹得皇后忍不住又看她一眼,笑了。 “你我能站在同盟,绝对有你这性子的功劳。” “本宫甚为欣赏。” “话都到这儿了,再跟你说个消息吧。” 她眼神冷了冷:“上回的事儿,指望圣上查清楚是不可能了,咱们的圣上啊,心里明镜似的,可是那边的人不知道许诺了些什么,圣上不会再追究了。” “甚至,连挡枪的都找好了,就是那暗都。” “令过几天就会下。” 凌雨桐抿唇,眉微微皱了起来。 这时,皇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可是第一手消息,本宫知道了徒惹生气,反正,本来对这事也不抱期望,事实果真如此,也就是无语片刻。” “可于你,这消息保不齐还能创造些价值。” “能让圣上不顺心,本宫就顺心。” “秋水那一身伤,本宫和父亲都不会忘。” 注视着皇后冷厉的眼,凌雨桐眼神一闪,明白了皇后话后的意思。 于是,她麻利拜下,应了。 告辞了皇后,她出宫就调转路线。 赵松那里什么时候都能去,但暗夜这个,她要是去晚了,说不定信息都被他们拿到手里了,那也就没有价值了。 还是那个巷口,还是肖二。 在遇见她时,肖二嘴角下意识扬起热情笑容。 “凌小姐又来光顾,可是有事要搜寻答案?” 凌雨桐勾唇:“不是。” “我是来给你们送消息的,涉及你们是否能在京城继续做下去,这可是个大消息。” “端看你们出什么价了。” 她眼里带着一丝狡黠,见肖二愣了好久,还出声提醒:“时间紧急哦,早做一份准备,就多一份把握。” 肖二惊疑不定地回神。 但当看进凌雨桐的眼眸,他觉得,对方恐怕是说真的。 想到大人就在里面,他当即低头:“还请凌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报我家大人。” “去吧。” 凌雨桐摆摆手。 她这次连面纱都没带,正垂眸看着地面,思考着要如何将这条信息换来最佳的报酬,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扭头望过去,只见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朝她走来,在看见她的容颜时,对方明显地愣了一下。 虽然隔着兜帽,根本看不清楚面貌,但她就是肯定,他愣了一下。 于是她一勾唇:“敢问大人,出什么价呢?” 第145章 苍芜真容 苍芜的目光克制地落在她唇上,喉头微动。 冷白的下颌角兜帽盖不住,凌雨桐看得出,对方现在冷静得要命,似是在盘算着她的消息价值几何。 于是,她直接说了。 苍芜瞳孔一缩,下颌也在一瞬间绷紧。 他这副情态落入她眼中,凌雨桐好心情地笑了笑,扬了扬下巴:“您上次主动帮我,我感激不尽,这不,从娘娘那里得了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生怕迟了,暗都有麻烦。” “您不说话,我就自己挑报酬了,不如,也换一个要求如何?在我需要时,我自会告诉你,怎样?” “您开心吗?” “感激吗?” 微微扬起的唇角在眼前这张脸上发挥出最震撼的视觉冲击,她在笑着,却像是狡黠的神仙。 上扬的尾音,也好听得不可思议,令人忍不住回味。 苍芜注视她一秒,忍不住弯腰笑了起来。 多年来都不曾产生太大情绪波动的心脏,在此刻跳得格外剧烈,他知道,那是兴奋和叫嚣着疯狂涌起的兴趣。 她好不一样。 让他忍不住想接近,耀眼得像是明星,就连狡黠都那么……让人想要收藏。 好听的笑声回荡在巷子间。 “……” 凌雨桐眨眨眼,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不明白这位暗都的大人怎么就忽然笑了起来,怪奇怪的。 苍芜抬眼,变故后,第一次将自己的面容展露在人前。 凌雨桐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苍芜的抬头动作,兜帽遮不住的银白发丝也露了出来,那银色雪亮得近乎晶莹,她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而苍芜容貌也是绝顶,冷得像块寒冰,眼神似寒潭。 但惊到她的,是他一头丝毫杂质没有的银白发丝,还有他眉间的一道断痕。 横亘在眉尾,似疤痕,那里无眉。 可却不影响眉锋走势,是将寒冰镶嵌在脸上的男子。 “开心、感激。” 苍芜说话了。 “按这消息的重量程度,我觉得,也许一个要求你所需太少,我自作主张,为姑娘追加一个,如何?” “不要。” 凌雨桐拒绝地十分干脆。 苍芜一愣。 那样充满冰寒的眼睛流露出茫然神色,格外不相衬。 凌雨桐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然后她挑起眉:“多谢大人慷慨,但是,我不想要两个一样的东西,不如,您将额外给的要求换成……真金白银?” 苍芜又有点怔神。 凌雨桐歪歪头,苦恼地笑:“毕竟我经营着一家店铺,顾客越来越多,店里品类就几样,想添些,却苦于没钱。” “可以。” 凌雨桐还待再说,刚刚张开嘴,就陡然反应过来,眼眸微微睁大。 真答应了? 苍芜则是没去看她的惊讶,而是直接吩咐肖二,叫人拿银票过来。 见着真钱,凌雨桐眉眼一弯。 心里头那股子先前被坑的怨气悄然平了些。 毕竟,她可是既坑了回来,又捡了便宜。至于对方是不是背后憋着什么坏……以后的事情,自然以后再想。 “交易成功。” 不等对方说出这句话,她就笑着说完,率先转身离开。 街巷间人来人往,诗萧阁的开张可谓是做足了声势。 以往从不会踏足偏僻商道的公子小姐们,都来诗萧阁捧场,一时间,各类香气招来无数莺莺燕燕。 刘掌柜照常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有着独特的节奏,没被对面的锣鼓喧天打扰半分。 松月休养,阁中现在就剩下五个人。 赵夫人皱紧了眉头,从早上脸色就不好看,觉得对面的诗萧阁就是生来抢他们风头的,那些贵女公子们穿的衣裳,有好多料子她都没见过,更有许多,是她连奢求都奢求不上的。 嫉妒悄然占据心智,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心虚在竭力隐藏。 阁中没什么灰尘,但米面这类总要防生潮生虫,一个长相极忠厚的驼背男子正认真地检查每一袋米面。 一点儿细节都没放过。 刘掌柜瞥了人一眼,这人叫秦章,自他们开阁第二日就来了,一直都是干活最卖力的。 但那天,所有人交过书写的行动轨迹后,凌姑娘就吩咐让他注意这人。 这么细细观察下来,他竟也一丝破绽都没找到。 只是觉得,这人有点怪。 对面愈发吵闹,巷子本就狭窄的路段被各色马车停满,跟萧宝珠搬东西那天也没什么两样。 众多百姓看见太多贵人聚集在此,往这儿来的脚步都有点想退却的意思。 正当这时,祁宴出现了。 轮椅的木质轮子滑动声让整条街巷的贵女公子们都是一静。 因着带伤的缘故,祁宴的面容更瘦削,众人只觉一股锋利俊美的势朝他们压来。 祁宴挑起一边眉,瞳孔跳跃着侵略性的色彩,清淡地嗤笑一声。 众贵女公子:后颈一凉。 祁宴的目光在诸位表情凝滞的面容上扫过,偏头和随身侍卫说:“这路就这么宽,马车和人只有占一样。” “你说,该怎么办?” 他的随身侍卫墨白长着一张极凶悍的脸,因着圣上态度的关系,来澈要被他“冷”相当长一段日子了,这段时间,他身边都跟着墨白。 墨白的声线粗,一说话就是浓烈杀伐之气,一听就是战场上带下来的。 “属下这就命人将马车清理了。” 话落,他就要动作。 贵女和公子们看得心惊肉跳。 “等等!你怎如个蛮人一般,说清理就动手啊?” “就是啊,哪有这样的!” 有一人提意见,不满的就都敢跟上了。 可墨白毫不在意,那双沾染战场气息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其中一位公子,直把人看得胆寒。 祁宴慵懒地撑着头,眼眸流转着漫不经心。 “我觉得,墨白的提议不错。” “既然人都站在这里的话,那马车就没必要了。” 他的话明显更有效果,众多还想辩驳的公子顿时不敢说话,再加上墨白的威慑,威力翻倍。 顿时,有人尴尬一笑,主动提出挪马车。 还有更多人想观望,毕竟这么多辆马车呢,祁宴总不能…… 主动去挪马车的郑公子最为清醒。 他赶紧拍了一把和自己相熟的王公子,压低嗓音焦急道:“你还不挪?挡了他的路,你那马车最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个囫囵!” 王公子迟疑:“可是,这么多呢……” 郑公子顿时急了。 “你傻了吧!” “他祁宴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是会在意马车多少问题的人吗?” “你忘了他们家还逼圣上呢!忘了祁宴过往有多横?” 这话一出,王公子只觉得从脚底凉到头顶心。 “挪挪挪!” “现在,立刻!” 他们现在挪的不是马车,是态度! 要是被祁宴记住了名讳日后坑害……王公子浑身一抖,那可就不是拆辆马车的事了。 祁宴歪歪头,看着眼前一下子混乱起来的场景,随意一扯唇,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轮椅轮子被他拨弄两下,一扭头,他看见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 武流光。 第146章 我有个想法 “武公子来这里干什么?” 祁宴挑眉,眼眸中没有透出真实情绪。 狭窄街道以众位焦急挪马车的公子小姐们做衬,安生着的只有三人。 武流光微微一笑,尽显君子端方。 “温书久了眼睛疲乏,就想来阁中帮帮忙,也外出吹些风。” “毕竟,头脑清醒的时候,温书效果更佳。” 祁宴随意一扯唇,没发表意见。 武流光倒是不介意,还主动加深了唇角微笑弧度,一袭长衫走路间飘逸出尘。 他问:“雨桐呢?” 这称呼被他念出的太自然,仿佛他和她有多么亲昵一般。 祁宴眼皮一敛,瞳孔颜色深了些。 “雨桐?什么时候,你跟她这么亲近了。” 感受到祁宴身周微妙的低沉气场,武流光眸中划过不易察觉的愉悦神采,转瞬即逝。 看来,凌小姐对祁宴来说,着实不一般。 他自然笑笑,语气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抱歉,是我自来熟了,因为和雨桐小姐相处的很愉快所以不自觉……” 祁宴的脸色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武流光微微抿唇:“啊,要不,我日后唤她凌小姐,宴公子觉得如何?” 宴公子…… 祁宴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烦躁。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武流光:“我跟你,同样不熟。” 说罢,他侧头示意墨白,干脆连轮椅都不自己转了。 武流光注视着祁宴的马车踏进星月阁中,丝毫不受影响地微微一笑,抬步跟上。 刘掌柜还在暗中观察着秦章,心中想着事情,脸色虽然没带出来,但眼神是无法完全隐藏的。 赵夫人难得机灵一回,瞧见刘掌柜的表情就是心里一抖。 这……她使唤人动作那么隐蔽,总不能被发现了吧? 这念头刚一出就被她立马掐灭。 不可能不可能。 她好歹也是深宅大院的妇人了,论心计手段、细心程度,怎么可能不如刘掌柜一个男人。 她又放下心来,直接走上前去,准备敲打刘掌柜几句。 一双眼睛不该看的地方别乱看,省得本来没发现问题,也给看出问题了。 多不划算。 刘掌柜只感觉一阵阴影罩在头顶。 一抬头,就对上赵夫人圆润的脸。 他默叹一句,赵夫人……可是愈发富态了啊。 没等赵夫人说话,他眼睛一瞪,是掩不住的热情神色。 “祁公子,您来了!” 赵夫人酝酿好的敲打词就这么硬生生被堵在心口,憋得差点上不来气儿。 她强行扯起个笑,回身。 “哟,祁公子怎么来了?有伤在身,还是在家休养的好。” 祁宴的目光无甚感情地落在她身上,淡淡道:“哦?” 只一个单字,可其中蕴含的寒意却叫赵夫人猛地一抖。 她瞬间清醒。 祁宴哪里是她能教育的人! 还真是被阁里的流水迷了心,险些就认不清自己的定位了。 她心里暗骂,脸上却瞬间笑出来,态度温和了不少,快速解释。 “我就是一时担心,没别的意思,祁公子想来阁中看,随时都行。” 哪怕她心里早想把这阁的红利给吞了,但明面上,她和武宣他们夫妻俩,还是要靠着祁家过活的。 祁宴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刘掌柜是个上道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后一步踏进阁中的武流光,顿时开口道:“两位公子是来找凌小姐吧?” “她今天还没来阁中呢。” 祁宴并不意外,直接道:“我知道,我只是随便看看。” 武流光倒是眼里掠过一丝惊讶,然后微微一笑:“那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在此等她吗?” 刘掌柜一顿,开口道:“小姐不一定每日都来的,今日许是去了宫里,武公子……” 武流光唇角依旧上扬。 “那,留下在阁中帮忙也是好的,还请尽管吩咐。” 刘掌柜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找出拒绝的理由。 最近阁中确实有点忙。 但不是忙干活,而是忙盯梢。 祁宴扭头看了武流光一眼,轻嗤一声,直接进了内间。 …… 凌雨桐是满眼洋溢着高兴回阁的。 这一笔意外之财让她非常舒坦,也完全不会受之有愧。 她摸摸下巴,沉吟着,她的目标是想让祁家发光发热,拨开所有云雾,重回巅峰。 之前将赚取钱财当作第一要务,她接手了星月阁,也确实做到了利大于本,现在每日的流水都很可观。 毕竟,京城是受到税收影响最小的城市了,原因……富人太多,贵族太多。 京城的平民也大都不种地,而是自己做个小生意,烟火喧闹间,也不乏铜钱入账。 可现在…… 她掂量掂量手中小盒子的重量,这里头满满的大额银票,完全够她再实践些新的想法。 比如,京城的百姓虽说生活境遇比别地的百姓强些,但有圣上不断的剥削,他们往后的境遇也很难乐观得起来。 去年粮食收成不好,天气不眷顾周朝,地里几乎没有收成。 土地也大多裂了。 可天气并不是年年不好啊。百姓们仍要做好劳作准备,那样明年才能收获硕果。 可现在的情况……各地本就艰难的家户更加艰难,他们被逼着去做苦力,干杂活,留下的都是老弱小,干涸的田地都荒废了。 如果,她能在星月阁引进一些种子,暗中资助那些老弱小家户,让他们重整土壤,再找会观天象之人,或会卜卦之人窥探明年是否丰收…… 那,即便来年圣上又起心思想要涨税,也能有更多百姓成长起来,如顽强野草一般,能与之对抗。 更何况…… 他们祁家早就一步步成为圣上的眼中钉,帮民众,就是帮自己。 凌雨桐暗暗下定决心。 群众的力量大,这句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星月阁门口,凌雨桐溜溜达达地走近,对上刘掌柜的视线,对方眼中一瞬间迸发的光险些将她吓了一跳。 凌雨桐:? 刘掌柜忙收敛了表情,低声道:“祁公子和武公子在里面。” 凌雨桐还是茫然,不过,等她一入内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两人坐在一起,这气氛……也太尴尬了吧? 像是一明一暗,泾渭分明,气势……隐隐针锋相对。 不过,在察觉到她靠近后,那股怪异尴尬的气氛猛地一松。 他们都看着她。 而她看着祁宴,话语掷地有声。 “我有个想法,想与你相商。” 第147章 有人伴行,前路无畏 她眼中灼灼其华,耀眼明亮。 祁宴的目光在她眼眸多停了一瞬,应道:“好,现在说吗?”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武流光,意思再明显不过。 武流光正要起身,就听凌雨桐不在意地笑笑,说道:“不是什么机密,武公子听听也好,给些意见。” 祁宴唇一抿。 凌雨桐没发觉,坐下来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手中的小盒子被她放在桌案上,她轻声道:“其实这是个初步想法,我并没有足够的人脉去找到我想找到的人。” “而且局势千变,人心也不好捉摸,要做的话,很可能会面临吃力不讨好的局面。” “但,我还是想要试一试。你觉得呢?” 她看向的是祁宴的方向,显然,她更在意祁宴的看法。 祁宴见她的目光完全没有游移地落在自己身上,心情微妙地愉悦起来。 他没有思考太久就给了她答复。 纤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盒子,他的语气有着无畏的锋利。 “都说是意外之财了,不发挥点儿意外效果,怎么相衬。” 凌雨桐忍不住抿嘴笑。 心间瞬间升腾起一团火,她瞥着祁宴的表情,霎时间,似勇气灌胸腔,她也无畏起来。 无形的气场自他们之间升起。 不容外人加入。 武流光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温润的嗓音虽轻,却瞬间打破了气氛。 他说:“凌小姐想法很好,我想,没有哪位贵族能如此设身处地地为百姓们着想,忧百姓处境。” “但是……” 果然。 凌雨桐从刚刚听就觉得怪异,现在,武流光接下来的话彻底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没说赞不赞同,只说了弊处。 最后的总结之语,他说:“忧心百姓处境,是君该做的事,臣妄然做了,恐会招致灾祸。” 凌雨桐的眼垂下来。 她当然明白。 这也是她的忧虑。 肩头忽地一重,她一抬眸就看进祁宴的眼,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她甚至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茫然。 然后,他笑了。 不同他平日的低沉。 而是清风朗月,带着无所畏惧的少年气,直直撞在她心上。 “怕什么?圣上早看不惯咱们家了。” “还不允许我们再闯条生路不成?反正,咱们家在民众间的威望本就高,也无所谓再高一些了。” “再不济,有整个祁家为你做后盾,也有我,与你同行。” 凌雨桐忍不住眼瞳发亮。 她弯了弯唇,这种被认同,被兜底的感觉,实在让人上瘾。 对比之下,武流光顷刻就落了下乘,瞻前顾后。 他的眼一瞬间暗沉下来,只一瞬,就又扬起笑来。 左右,他是外姓人。 …… 凌雨桐在阁中没待多久就被皇后召走了。 由于方太医的“频繁被拒”,圣上坐不住了,即便不想见皇后,也要前去皇后宫里。 方太医作为两头内应极为尽职,立马就通知了桂嬷嬷。 于是,凌雨桐现在马不停蹄地往宫里赶。 圣上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凌雨桐弯腰为皇后揉着肩膀,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询问力道。 桂嬷嬷在一旁拌粥,随时准备给端上去。 圣上本来要出口的硬邦邦语气生生被逼得温柔了几分。 他问:“到了日子,怎么不请脉?” 第148章 她拥住了他 方太医很快就到。 探过脉后,他所说的和凌雨桐说的并无差别。 皇后和圣上对视一眼。 气氛略有温馨。 那道有如实质的壁垒顷刻间全部倒塌。 那日后,这是皇后第一次给了方太医一个好脸。 “赏。” 皇后此话一出,圣上顿时一拍手:“瞧朕,这宫里许久未闻这样大的好事,竟是连封赏都忘了。” 说着,他大手一挥,豪迈异常。 “今日,凡见证此喜讯者,尽数领赏!” “皇后有孕,晚来子最是难得,这胎必要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这是天耀我大周!” 皇后微微一笑,分外慈爱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和凌雨桐对上视线。 当然了,这胎她会倾尽全部力量,必会保住。 她的孩子还会平平安安地在这宫墙长大,或许,有朝之日甚至能够…… 她收到了凌雨桐递给她的眼色,及时收敛了自己的心绪。 “这下,臣妾膝下便有两个儿子了,麟儿定也会欢喜。” 圣上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过,他没有反驳皇后,反而应了是。 凌雨桐低垂眼睫,心中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今圣上一共就两个儿子,可谓是……子嗣缘稀薄。 其中,大儿子,也就是昔日太子周洛麟是皇后诞下的。 二儿子周洛羽是娴妃诞下的。 除此之外,圣上后宫佳丽三千,竟没有一个能生下圣上的孩子。 就算侥幸有了,也会在月份极小的时候流掉。 偏偏,这背后查不出一丝后宫嫔妃的手段。 可现在,宫中却只有一个皇子嚣张横行,那就是周洛羽。 而周洛麟,之所以称他为昔日太子,就是因为……周洛麟几乎记事起就被皇太后带走去了京外最大的寺庙鸿光寺。 那时的周朝不如现在太平,各地纷乱四起,安南侯也还没有平定南疆,正值壮年,四处征战。 后来,南疆北疆在安南侯和祁将军的铁骑下各定,周朝国泰民安,娴妃进宫,迷住了圣上的同时,也身怀有孕。 就在皇后满心期待要迎大儿子回京时,鸿光寺,皇太后仙去了。 皇太后死后的唯一遗愿,就是把周洛麟留在鸿光寺,不求常伴,但起码为她守孝诵经三年。 周洛麟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这些年发生太多事已经不可考,总之,娴妃生下了周洛羽,彻底坐稳妃位。皇后多年深居简出,甚至搞出了轮换凤印权利的规则。 直到周洛麟而立年岁,京城发生巨大变故,他被废了太子名号。 自此,哪怕已经完成皇太后当年的遗愿,他也一直在鸿光寺,不曾回京。 收起回忆,凌雨桐静静听着圣上的训诫。 果然,圣上要保住这个孩子,不惜一切代价。 多年来子嗣缘稀薄,尽管他是圣上,也难免招惹……一些是非之议。 但是,谁也没那个胆子舞到圣上面前。 这次皇后有孕,就是圣上再振龙风的大好时机! 方太医和她被委托成负责皇后这一胎的第一责任人。 一方是皇后的人,一方是圣上的人,很公平。 并且,宫内太医院全凭他们调遣。 凌雨桐听见这句,稍微惊了下,不过,她很快就收到桂嬷嬷的视线,收敛了神色。 圣上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道:“朕要即刻向天下宣布这个好消息。” 皇后看清他眼里的势在必得,心中难得有丝愉悦。 不错。 这正是她忽然决定提前曝光这一胎的原因。 先前只想着孩子未足三月,还不稳定,她要好好保护,可是……只要掐好时间,圣上的力量,不用白不用。 皇后轻轻笑了。 她知道,圣上不一定是看重她这一胎,但他一定会注重自己的面子。 算来,皇城已经二十几年没有新生儿的喜事了。 殿门被轻轻关上,所有人行礼。 圣上的背影远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摩拳擦掌,要干大事。 殿内其余下人都被挥退。 凌雨桐和皇后对上视线,都是轻轻一笑。 这是一场误差在零点几的豪赌,之所以是豪赌…… 是她们完全承担不起输掉的后果。 但她们赌对了。 方太医背后已经全是冷汗,慌张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缓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真的要吓死了。” 在圣上面前演戏,还是这么刺激的戏,要不是他有这么多年的宫里生存经验,早…… 哎。 她们真是太大胆了。 但如今上了贼船,他就是想跳也得先把自己废了。 他惜命! 凌雨桐好笑地看着方太医的表情。 一会儿一个变化,像是戏曲变脸似的,格外精彩、生动。 方太医扭头问:“娘娘体内的毒性是真的还没肃清吗?” 他现在难不成医术倒退到这般地步了?连是否中毒都看不出来? 明明,他探的脉象一切正常? 凌雨桐微笑:“当然肃清干净了。” 当初万贵妃下那点儿毒,当时凶险,但只要发现了,她又擅长这类毒性的解决方案,当然要尽快为皇后扫平障碍。 要不然,那日复一日的补药,可就不是补给人体的了。 方太医眨眨眼。 方才圣上问时,凌雨桐明明说: “娘娘这胎幸亏发现的及时,不然,后续马上就要彻底为娘娘肃清体内毒性,其中有几味药,恐与胎儿相冲。” “到时,追悔莫及。” 凌雨桐笑着看他,也眨眨眼。 方太医脑袋一懵。 他抬手狠狠地敲打了一下额头。 还真是傻了。 那就是糊弄圣上的托词,让圣上更重视胎儿的得来不易的,还就他一个脑袋懵的,也被带进沟里去了。 他真傻,真的。 凌雨桐正色:“如今在圣上面前露了信,臣女又承担了这么重的责任,恐怕……” 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恐怕臣女日后难以出宫。” 皇后一怔。 心思一转,就明白了她的忧虑。 马上要科考了,祁泽楷和那位赵夫人的儿子? 他们定是要参加的。 到时,恐怕祁家不太平,遭小人。 而星月阁那么一间铺子,亭越还没真正成长起来,铺子里唯一年龄还算大的话事人又是赵夫人…… 还真是,各个方面都不太乐观。 她明白凌雨桐的忧虑。 于是,她包容地看了凌雨桐一眼,低声道:“要是出宫的事儿啊,你不必有任何担忧的。” “本宫可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有方太医,有桂嬷嬷,你完全可以当做后备人员,只在本宫有重大事情的时候在场就行。” “我明白你的处境,也愿意给你这份自由。” “甚至,我觉得,不用我来细说,你也能拿捏得了这其中的度和轻重,是吗?” 手上一阵温暖,是皇后偏热的体温传到了她身上。 凌雨桐眨了眨眼,心头本就只是浅浅一层的忧虑现在完全被拂干净了。 她立即行了礼,语气真挚。 “臣女谢过娘娘。” 她听懂了娘娘话中的重视。 让一个身份尊贵的人愿以平等的称呼相待,设身处地给她方便…… 她都记下了。 皇后轻笑,端过桂嬷嬷拌的粥,喝了几口。 “拿块令牌给她。” 凌雨桐接过手中沉甸甸的令牌,神情坚毅。 现在最有风险的,是她。 方太医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她们的极限操作。 “……” 不是,这真的能行吗? 今日过后,不,或许今日都过不完,圣上就能派人把皇后看得密不透风。 到时候叫圣上知道凌雨桐宫里宫外来回蹿,这这这…… 凌雨桐忽然回眸,对上了他的眸光。 方太医满腔止不住的心思,顿时全歇了。 行行行。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他是真的……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反正,他是“圣上那边的”人…… 哪轮得着他操心呢。 …… 凌雨桐终于忙完一切,出了宫。 有了令牌,她大开方便之门。 这才有空去找赵松,询问她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惑。 赵松,是不是和祁策有过接触。 如果有,又接触了多少,祁策当时是什么状态,他为什么会义无反顾投向军营,挡箭之后……究竟有没有救的可能…… 凌雨桐闭了闭眼。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见一个焕然一新的赵松。 对方穿着短打,一身利落,脸洗干净之后,头发梳好,甚至还略俊美。 她没有耽搁,也没有试探,直接就问了。 赵松的神色变了。 他眼神颤动着,仿佛终于寻回了心底那个夙愿。 闭了闭眼。 他缓缓道:“是。” 凌雨桐瞳孔一缩。 她刚刚的问题是:你是否在北疆和祁策有过接触,那场轰动的百姓混乱,高喊祁将军忠骨归家,是不是祁策想出来的。 她的唇颤抖起来,眼眸微微垂下来,情绪还是冷静的,心里却是撕扯得生疼。 她就知道。 没有一位有决策的领头,那场动乱不会开始的那么正好,又结束的那么合适。 既发挥了效果,又不会伤到每一个参与的人。 国法不责众,圣上也需要子民的信奉才能坐稳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们聊了许多。 但都是赵松在讲,凌雨桐在听。 直到她从那处房屋踏出来,本以为控制得很好的情绪还是悄然决堤了。 泪眼朦胧只是一瞬,她的心在剧烈下陷,面上却冷静得吓人。 直到……她看见祁宴站在不远处。 刹那间,脚步似乎有了自己的灵魂,或者说是唤醒了她的潜意识。 她快步跑向祁宴。 然后,她紧紧地拥住了他。 第149章 看着我 祁宴低下眸。 他抬起手轻柔地拍了拍凌雨桐的后背,身周气场温和下来。 大多数人情绪的崩溃是一时的激烈爆发,小部分人则克制、强逼自己理智。 凌雨桐就是那小部分人。 哪怕是见到了祁宴,她不停下坠的心暂缓下沉,但她终归是理智到近乎冷酷的。 她不允许自己沉溺。 “祁宴,你怎么……” 她的嗓音有点哑,还带着几丝哭音,但很快就被掩下,逐渐恢复到日常的声调。 祁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凌雨桐忽然觉得有点冷。 相比于刚刚,她觉得……此刻的祁宴有点微妙的不开心? 心情低沉? 她眨眨眼,为什么呢? 猝不及防的,腰后传来一阵劲力,她瞪大了眼,和祁宴的距离忽然拉近。 一抬眸,近在咫尺就是他形状优美的下颌。 她屏住呼吸。 一瞬间跳入脑海里的想法是……好像,祁宴的下颌比苍芜的……要更精致,更合眼。 她微微一怔。 因为,祁宴扣着她的腰还不算,还低下了头,将下巴搁在了她肩头。 那是一个完全包容的倚靠姿态。 她一个愣神的工夫,就没有了推开祁宴的余地。 “下次,不要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了,可以吗?” “雨桐。” 什么表情? 凌雨桐眼中茫然。 亲密的拥抱只是一瞬即离,祁宴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表情。” 他的手指隔空,虚虚指了下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是媚意,而是清冷感。 这双眼瞳里,总是冷静。 似有无形气场自两人之间升起,隔开旁人。 凌雨桐抿了抿唇,眼神闪动着,垂了眸。 “看着我。” 他的语气略沉一分。 她下意识抬眸,望进他眸中时,心里悄然升起些莫名的情绪来。 这让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圆润的头顶心映入眼底,祁宴眸中也有所松动。 心理设限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底线和下意识作为,他甚至在懊恼是不是太过着急,有些冒犯了。 但她的态度…… 他心里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 “嘶……” 凌雨桐忽的轻轻出声。 祁宴立即低头看她,凌雨桐扯起一个无奈地笑。 “腿,麻了。” 这话一出,方才萦绕在他们之间的,略微凝滞的气氛轰然一散。 她轻咳一声,缓了会儿才站起来,颊边染上点点红意。 “去星月阁吧。” 回程路上,凌雨桐已经收拾好心情,将从赵松那里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祁宴。 祁宴皱着眉:“北疆……安南侯快回来了。” 凌雨桐抿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皇后为什么突然要改变主意,决定将有孕之事曝光,“安南侯要回来”这一消息也绝对占据最高地位。 她和祁宴对视一眼,都不再提。 星月阁那条街跟往日相比添了许多不同。 也许是萧宝珠要疯狂招揽顾客,这条巷子游荡着不少穿着富贵的公子小姐。 她和祁宴一出现,诗萧阁里头,萧宝珠就猛地抬起头看过来,眸中挑衅意味明显。 凌雨桐看都没看她,感受到她的目光也跟没感觉一样,快步进了阁。 祁宴也是同样。 萧宝珠瞪大了眼,他们竟然敢无视她? 就连祁宴身后跟着的那个,脸臭得不行的侍卫……都不曾理会她的视线哪怕一瞬? 她瞟了眼满阁的公子小姐,不出一秒就有人回看她,还点头致意,客气礼貌。 这下,心中气恼更深。 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都觉得在凌雨桐那儿,她是透明人了! 刘掌柜眼睛一亮,立即从柜子里头拿出一物。 “姑娘,这是时智谋递来的,与之一同拿来的,正是咱们丢失的账本!” 凌雨桐抬眉。 刚巧看见赵夫人瞪大了眼站在一边,她直接勾唇道:“赵夫人?麻烦您看一下阁中柜台,我与刘掌柜有事要商谈。” 赵夫人脸上的惊讶来不及收,眼底划过一丝惊疑不定。 这……怎么可能呢? 但她的脚步却分毫不耽搁,快速走到柜子边,勾着头要看刘掌柜手里拿的东西。 “账本?账本回来了!叫我……” 赵夫人的话戛然而止。 凌雨桐似笑非笑,一双手直接拦在了赵夫人面前。 “拜托?” 她现在没心情跟赵夫人扯皮,直接示意了一下柜台,意思是重复刚刚的话语。 赵夫人僵了一瞬,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背后升起细细密密的汗,她陡然惊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可疑。 最近阁中那怪异的气氛…… 可绝对不能怀疑到她头上! 表情转变几乎是立即就完成的,赵夫人扯起个笑:“好的。” “这里就交给我,你们慢慢商谈。” 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直到门也关上了,赵夫人猛地松下来一口气。 她绝不承认,方才有一瞬,凌雨桐瞥向她的眼神,让她后背都是一麻。 笑话。 这一定是她一时精神紧绷产生的错觉,绝不可能是她惧了凌雨桐。 毕竟,自她又重新回到星月阁,她就早将星月阁看作了自己的私有产业。 里屋内。 “拿来我看看。”凌雨桐抬手。 赵掌柜快速递上。 说是账本,但其实只有一小半的册子上是写了字的。 星月阁还没开足一月,各项关于米面的进出货记录,其实是最少的。 药材才是大头。 翻页声唰唰。 她没看几页,就肯定点头。 “是这本没错。” 但她找不见一种药的药材使用途径记录了。 也就是……那晚迷晕喻家所有下人所用的调配药。 “怎么了?” 祁宴问。 凌雨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神情有几分了然和期待。 她偏头望着祁宴。 “有好戏了。” 果然,她还没拆开另一封时牧递给她的手书,倪仓术和时牧就到了阁中。 两人快步走近,一脸“原来你早已料到,你猜的都是对的”的表情,凌雨桐看见后,眼中笑意悄然加深了些许。 倪仓术站定的第一句话就是:“京城已经传起来和星月阁有关的谣言。” 第150章 要命 “内容:你因私怨选择报复,在喻南寻走马上任前一夜,调配了药物……” 倪仓术说完,深吸一口气,坐定在凌雨桐面前。 “还有你说的,暗都的行迹我去跟查了。他们没在追杀人,但也与追杀无异。” 暗都的行迹极难跟踪,但倪仓术稳坐大理寺卿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无论是他的人脉还是能力,都是佼佼。 不过是在性格上……他总会下意识征求智谋时牧的意见罢了。 这是他的特点,却不是他没有能力的写照。 “但我目前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谁。” “嗯。” 凌雨桐只浅浅应了声。 倪仓术抿唇,一时间有些呆愣,竟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凌小姐还是这样冷静。” 时牧这么说。 紧绷的气氛一松,凌雨桐抬眸,微笑道:“确实还算冷静,在猜测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时候,我就想过应对的方案。” “但我没想到,账本就这样回到了我手里,还恰好缺失了……那一页。” 她摸了摸下巴:“难不成他们想借此给我扣个心虚的帽子?因为心虚而把记录撕掉什么的……” 她精准地翻开账本被撕开的那一页,十分明显。 不平整的边界像是杂乱的草难看得很,哪怕是合上账本,不翻开也能看得见痕迹。 “祁公子觉得呢?” 时牧问。 他的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祁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似乎有什么被他忽略了,所以,他下意识就想试探。 想得到更多消息和祁家人面对此事的态度,然后让思绪重新洗牌,也许,现在就不会陷入僵局。 那些被涉及了官场利益的公子哥们,可是急得很啊。 再不给个交代的话…… “谣言之所以是谣言,是因为它空穴来风。” 他随手抚了下账本残缺的地方。 “查查前后记录,把原本是什么,补出来不就行了?” 众人一静。 凌雨桐率先勾唇,眼里流转着盎然的笑意,看着倪仓术和时牧难得同步的呆愣。 这表情在他们脸上虽只是出现一瞬,但却足够有意思。 时牧:“好主意。” 倪仓术:“我没什么说的,暗都那边我会继续跟进,账本找回来是我们的人帮找的,会公布出来。” “等等,这账本,怎么就能被你们找到呢?” 凌雨桐忽然发问。 倪仓术皱眉:“侍卫人多,这几日都在全城搜查一丝角落都没放过,所以……” 凌雨桐微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哪找见的都不要紧,但问题是,为什么是你们呢?” “我星月阁的账本丢了,可不是吆喝得谁都知道的。” “而上门来的你们,也并不会主动询问账本之事。” 她眼中光芒流转,情绪未明。 “而我的猜想,竟然一个不落都实现了?” 祁宴在看着她。 她也落下了最后的话语,只是嗓音轻得不可思议,也叫人顿时醍醐灌顶,神思一清。 “你们说,我这阁中藏着的,他们的内应……是编号几呢?” “怎么就如此有本事,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禀报了呢。” 时牧脸色一变,深深地看了凌雨桐一眼。 倪仓术表情复杂,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然后以眼神询问凌雨桐是否有怀疑对象。 凌雨桐摊手,态度分明。 祁宴一直在看着她,瞥见她这样生动放松的表情,忍不住勾唇。 凌雨桐恰好在此刻回眸,对上他视线时,他们眼中流淌着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默契。 倪仓术和时牧再一次离开,这一次,事情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倪仓术眉眼间染上一抹苦恼。 “这下可好,那群人又要闹了,一堆烂摊子……” 时牧摇头:“不一定。” “哦?” “也许,凌小姐方才所说……” 倪仓术越听眼睛越亮,直到表情夸张得时牧忍不住推他一下提醒,倪仓术才收敛了表情,一脸深沉。 妙啊。 …… 松月忍着疼,咽下药汁。 她心里总有不踏实的感觉,腹中疼痛,她推门进了小室。 再出来后,刚回到床榻边,她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毫无血色。 顾不得疼痛,她抓紧了纸条,看过就假装焚烧掉,然后,连新的绷带都顾不上缠,就一瘸一拐地出了府。 “松月?” 是祁夫人在唤她。 “怎的伤口这么重还走那么快呀?雨桐说了这段日子你要好好休息的。” “来,有什么事跟我说,先回房歇着去。” 松月摇头:“不。” 其中缘由她不能多说,也不能外泄,她只是用一双眼睛诚挚地盯着祁夫人,隐含恳求之意。 别问她,让她走。 她要立刻去找凌雨桐。 再晚,怕是来不及了。 祁夫人关切的眼神一点点变得严肃,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松月的手背。 “马车即刻在府门口等你。” 松月快速点头,步伐更快。 祁夫人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秒,然后,迅速转身去老夫人屋里。 她还差贴身丫头去找祁韵,只要她们能帮上忙…… 此时此刻,星月阁门前。 一个摇晃着的醉酒老汉到访,他一来,阁中某个人的眼眸顿时一深。 “谁是掌柜的啊?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我是大客户!一出手……” “诺?” “啪”地一声,一个大大的破烂布包被扔在柜子上,赵夫人本来嫌弃得要命,要不是刘掌柜还没出来,她早出手赶人了。 结果…… 那破烂布包里都是金锭? 她的眼顿时瞪大,这这这…… 别怪她孤陋寡闻,她真是一辈子没感受过这么些钱直愣愣摆在眼前。 冲击太大了。 她的脸顿时绽放热烈笑容。 “敢问,大主顾要采购什么?我们这里有……” 醉汉瞟她一眼,扯起一边唇角,突然扬起手就把腰间别的酒壶抽出来,往嘴里猛灌。 一声和着酒气的叹。 “你们这儿,要什么都有吗?” “是啊……米啊面啊……” 赵夫人还未说完就感觉一股颤栗的危险感笼罩了她。 醉汉猛地摔碎酒瓶子,像是某种奏乐。 “那我,要你们掌柜的命,可以吗?” 凌雨桐推开门看见这一幕,瞳孔剧烈一缩。 第151章 关门打狗 “要谁的命啊?” 凌雨桐寒着脸,抬手就掀开了帘子,冷酷眸光锁定醉酒汉。 醉酒汉哼笑一声,嚣张至极。 “你就是掌柜的?” 一边说,他的手一边在后面摸索,似乎要拿什么东西。 凌雨桐突然有股极致的危险感。 后她一步出来的祁宴眼眸一厉,手一动就要揽着她的腰远离原位,但醉酒汉那一瞬间的爆发力竟出奇地凌厉。 他从身后摸出来的,赫然是一把软刀! 那软刀薄如蝉翼,表面却闪烁着摄人的寒光,一瞧就是极锋利的。 说时迟那时快,碍于轮椅,祁宴的动作遭到一秒的阻拦,可醉酒汉的刀已经狠狠横劈过来! 凌雨桐惊得眉眼剧颤,下巴下意识往后仰。 脚步就像钉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松月着急从马车上下来,冲进阁中就看见这一幕。 她目眦欲裂,看见寒光闪闪的刀,她想也不想就冲上去。 背后传来一阵剧痛,连带着没有养好的旧伤也疯狂地泛起疼意,她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到无声。 景象在她眼里被放慢,她看见一脸担忧惊吓的凌雨桐,眉宇间怔愣一瞬就转为深沉的祁宴,还有……刘掌柜张得极大的嘴。 他们都在呼唤她。 她想回应,却在手微微抬起的那瞬,轰然倒下,失了意识。 凌雨桐浑身发抖,她瞪红了一双眼,看见墨白猛地冲上去跟醉酒汉打了起来。 两人斗得旗鼓相当。 醉酒汉没办法腾出手再对她下手,有祁宴在,还有墨白在,她定了定神,快速接过亭越递过来的药丸,给松月喂了一颗。 探过松月的脉,她紧紧揪着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 刚刚真的吓死她了。 还好,松月没事。 墨白和醉酒汉的打斗已经越来越激烈,店里几乎都被波及到,全是乱的。 祁宴眯眼,吹响了挂在腰间的哨子。 墨白面无表情,攻势更凶猛了,醉酒汉则是一下子变了脸色。 “祁宴?” 他精准地唤出了祁宴的名字,但表情却是惊讶且惊恐的。 凌雨桐没看见,祁宴看见了,眼眸一眯。 松月昏迷得彻底,凌雨桐的针很稳,带血的背刺伤口被她快速包扎好,一抬头,发现亭越竟是还在。 他竟一点儿都不怕,反而满眼担忧地看着松月的情况,还及时为凌雨桐递来工具。 “想走?” “来了,就别走了。” 祁宴冷着一张脸,扬声道。 自哨声响之后,醉酒汉就动作慌张起来,本来他嚣张狂妄,哪怕跟墨白打得难分上下,也要瞅准了空子朝凌雨桐递去满含杀意的挑衅眼神。 但现在,他握着软刀错漏百出,几乎在墨白手下节节败退。 同时,他的目的也暴露出来。 醉酒汉想逃。 祁宴在轮椅上坐稳,转动着轮子就朝前走。 车轮声很轻,却像死亡的协奏曲,顿时又让醉酒汉出了几个破绽。 “你逃不掉。” 这话落下的同时,墨白狠厉地给了醉酒汉一个肘击,醉酒汉紧张之下没能躲开,被打得痛嘶出声。 也正是这一秒的停顿,墨白直接将他的手反剪到身后,以近乎要折断他的力气钳制住了他。 醉酒汉被迫抬头,一扬眉就撞上了祁宴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 那仿佛闪烁着机质冷光的眼睛,让他后背瞬间升起冷汗。 祁宴,这个人的名字,他听过。 另一侧,凌雨桐把简单治疗过的松月推给亭越照顾,低声道:“带着她去内室。” 刘掌柜去帮忙。 她走到祁宴身边,对醉酒汉怒目而视。 “你究竟是什么人!” 早在刚刚混乱墨白和醉酒汉打起来的时候,她余光一扫,就看见有个人动了。 那人是秦章,他去关门。 当时她忙着救松月,没空抓他,也没有神思。 现在仔细想来,还真是全是怪异的地方。 阁中遭刺客要杀掌柜,一个做工的下人,不管他是惊吓到胆寒迅速选择逃离,还是勇敢往上莽,想帮掌柜的干掉刺杀之人,这都是正常的,可以预估的作为。 他万万不该去偷偷关门。 “秦章,过来!” 收敛思绪,凌雨桐迅速喝道。 她不打算托着了。 秦章一颤,目光隐晦地瞥了一眼门,猛地加速就要往外冲。 巧了。 方才还紧紧关住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队人脚步凌厉,踏进来的时候正好挡住了秦章往外跑的路。 祁宴抬眼:“拦住他。” 秦章就这么憋屈地被抓住了,和醉酒汉一边一个,被钳制着在他们面前弯腰。 对面人声鼎沸,凌雨桐看见萧宝珠正仰着头朝这边望。 她扯了下唇,盯着秦章。 “刚刚你去关门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关门是什么意思,我想,你该知道。” 她抬了抬下巴,走在最后的小队之人就把门关上了。 秦章骇然。 他的动作够隐蔽了,怎么会被看见! 隐晦地瞥一眼正骂骂咧咧的醉酒汉,他咬牙,不行,得解释。 他脸上忽的就换了表情。 “我,我是怕咱们阁里的混乱惊着人,才去关的门,这位侍卫高高壮壮,我觉得他一定能制服……” 高壮的侍卫墨白:“……” 他瞥来冰凉一眼,秦章嗓音顿时止住。 “小姐,您是知道我的,我平日最是勤恳能干,我……” 凌雨桐皱了皱眉。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祁宴一眼,眼神颇有些一眼难尽。 祁宴也和她一样的心情。 “……” 所以,一个勤恳能干的人,会自己推崇自己,说自己勤恳能干吗? 就像一个人说自己老实本分…… 这显然是再明显不过的蠢人语录。 刘掌柜先前还和她说过,秦章确实是干活干最多的人,而她也猜测,他可能会是谁埋在她这儿的,早就混进来的什么编号几。 凌雨桐皱紧了眉,试图在秦章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痕迹,但她失败了。 醉酒汉这时忽然剧烈挣脱了一下。 她一下回神,笑了。 “罢了,跟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呢。” “反正,我早确定是你了。” 她眼尾一弯,似笑非笑中含着居高临的味道,像是拽紧了他们命运绳的神仙。 “关门,就是为了打狗嘛。” 第152章 你少来 “别人的狗都这么猖狂跑到我这里来了,我不好好教训一番,倒叫你们的主人觉得我好欺负。” “是吧?” 她的嗓音带着微微的笑意,不止眼尾,唇角也是弯的。 秦章的脸色霎时间变沉。 祁宴也在此刻悠悠开口跟上,嗓音是和凌雨桐如出一辙的冷漠。 “闯了我们的阁,伤了她的人,你还想全身而退?” “梦可不是这么做的。” 醉酒汉一抖,眼皮飞快地抬起来,又放下去。 静谧无声,没人说话。 祁宴扯唇:“闭紧嘴不说是吧?” 凌厉又危险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祁宴的脸色猛地一沉,叫人骇然。 醉酒汉闭了闭眼,咬死不说。 反正,他被抓住,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死,再无其他结局。 凌雨桐抿唇,一时间也觉得难办。 秦章也是一句话不说,脸色沉着垂着头,愣是装木头人,一不说话二不动弹。 祁宴挑眉。 “看来关门打狗,对你们来说威慑力不大啊。” “那就……” 醉酒汉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要上刑了吗?他可是知道,祁宴惯会折磨人…… 墨白狠狠按着他,不让其乱动。 “那就只好报官了。” 祁宴悠悠地补全那句话。 醉酒汉猝不及防,呆愣当场。 秦章也眨了眨眼,似是一懵。 凌雨桐在旁听了,附和地点头,语气也是悠悠的。 “我觉得可以。” “刚巧,倪大人那边先前还递了信,刚好把人叫来,他正差这桩事呢。” 醉酒汉不敢置信地抬眸。 他试图在凌雨桐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刚刚的冷酷冰寒,和意图杀他后快的凌厉意念,但……他失败了。 为什么? “你们……你……” “结巴什么?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待会儿倪大人来了问你话,可别说话不清不楚的,不然啊……” 凌雨桐微微笑了,不继续说。 秦章也生出些慌乱来。 他是什么都不怕,像他们这样的江湖组织,他执行他的任务,目标就算发现了他们,只要溜得够快,或什么都不说,回去照样是一条好汉。 可是一旦沾惹了官,就绝对会被除名。 组织的人……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凌雨桐若有所思。 还真是奇怪了。 方才不管是跟他们打,制服他们,还是言语恐吓,都没用。 现在,一句送官就让他们两个都露出同样的忌惮表情。 她看得出,他们互不认识。 但这近乎统一的忌惮官僚……倒叫她思维忍不住发散。 难道……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潜在规则? 凌雨桐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想到了真相,她和祁宴想法一样,自从祁宴说了那句“送官”,他们两个就不发一言。 只静静坐在他们两个对面。 无声的压抑最是折磨人。 起码,在明白两人是说认真的之后,醉酒汉是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但他所有的小动作都被墨白铁血制服。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倪仓术和时牧带着大队人马过来。 人一来,两人逃也逃不掉,脸色是如出一辙的苍白,直接被押着走。 倪仓术来谢过他们。 他的脸都要笑出花来,抓住这两个人,可谓是新的交代,有! 再加上时牧的计策,这下,他看那群叫嚣的公子哥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星月阁恢复安静。 他们说送官,是真的送官,将人送走,单看表情,就没有再跟进的意思。 醉酒汉和秦章走前的表情再次趋近于统一。 凌雨桐没看一眼,心中明白时牧他们有了新进展一定会告诉他们。 所以,就让醉酒汉和秦章他俩多忐忑会儿吧。 恶人就该官方磨。 她一扭头,对上赵夫人还未收回的眼神。 她读懂了那一瞬对方的紧张。 刚要走过去,手臂一紧,是祁宴拽住了她。 “雨桐,刚刚……” 她回身扭头:“我没事,倒是松月……” 她垂下眼,眸中本来不那么浓的情绪突然变得明显,松月太傻了,也太让她心神震动。 那软刀袭来时,她已经感受到祁宴揽在她腰上的手,哪怕有轮椅的短暂阻隔,她相信祁宴也一定不会叫她有事。 只是,她还记得那一瞬的心惊肉跳。 想了想,她主动走过去,握住了祁宴的手。 温热的手掌相握,他在察觉到她力道的时候,立即紧紧回握。 “松月她……” 这会儿冷静下来,她才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松月不是被她留在府上养伤吗?怎么就突然过来了? “难道……她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着急往我这里赶……” 和祁宴目光对上,她知道他们想法一样。 俏脸倏地一沉。 她就知道,圣上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 也许,现在圣上都已经不会信任松月和来澈了。 不然,怎会不给他们反应时间,直接就…… 那醉酒汉的身份也有待考证。 她深吸一口气。 “我要加快步伐了,我进宫找方太医!” 说完,她直接抽回手,飞奔到阁门前,拿了帷帽,一边扣上一边走。 祁宴来不及说话,就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紧抿着唇,闭了闭眼,将手搭在轮椅的扶手。 “走,回府一趟。” 墨白眨眨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迟钝如他,也知道主子这会儿的心情低沉得有些过分了。 似乎,自主子和凌小姐关系亲近以后,心情的起伏就总是……像谜一样。 …… 宫中,凌雨桐直奔太医院寻方太医。 有圣上的特令,她找方太医格外名正言顺,以至于她都推开了方太医平常理药材的门,对方还正沉浸地整理药材。 “忙着呢?” 她一出声,方太医吓得一激灵,心肝都是颤的。 “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凌雨桐眨眨眼:“也许,我已经进来有一会儿了?还转了个遍,只是你没看见我?” “???” 方太医的眼猛地瞪大。 凌雨桐微笑:“没有的事,别担心,我这次来,是想问你讨几份药材。” 她歪头示意了下搁在方太医桌案前的竹篮子,里头的药材琳琅满目,各不相同。 “就这些。” 方太医:…… 他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激动反问:“这叫几味?还就这些?合着你都挑好了在这儿通知我呢。” 她眨眨眼,微笑:“不是通知,请示嘛。” 这话一出,方太医更是炸了。 “凌雨桐,你少来!” 第153章 姐姐,我看见仙女了吗 凌雨桐眨眨眼。 “别啊。” “我真是来向您讨几味药材,您也知道,我就是个散户,手里那点药材除了之前采买的,就是祖母资助我的,都这么久了,真没剩下多少了……” 她扁扁嘴,语气又可怜,倒真叫方太医心疼起来。 不过这心疼的情绪才起来一瞬,他就猛地敲打了一下自己的头! 心疼她个屁! 这丫头蔫儿坏的,他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的药材吧! 看看那筐子里都是些什么药材,这丫头连挑都可着最好的挑! 这可是宫里头都限量供应的好东西。 看着方太医的脸色像调色盘一样,一会儿一个变,凌雨桐忙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方太医,您就帮帮我吧~” “这药材也不是我用的,是给一位小姐的妹妹,那病倒不是大病,就是生生拖了多年,好好的一个花季少女,形容枯槁……” 方太医听得不忍。 没过多久,凌雨桐拎着包裹得极严实的小竹筐,满载而归。 “方太医可真是个善人!” 她由衷感叹。 此时,方太医在屋内狠狠打了个喷嚏。 然后手掌下意识去摸一味药材,摸了个空。 他头顶冒出问号,药材呢? 身子陡然一僵。 凌雨桐! 他的好药材都被凌雨桐那丫头给忽悠走了! 气煞他也! 何时听说她认识了位京中小姐的妹妹啊,这定是她编来诓他的借口。 凌雨桐要是知道他这般想法,定要喊冤。 那唐茯苓的妹妹,可不就是患病呢嘛。 只不过,她没见过真人,病情什么的……是编的。 她偏头打量了一眼小竹筐,这里头的药材太贵重,恐怕闺中女子身体娇,受不住这样厉害的药性。 她还需收拾一番。 看了眼天色,她没有选择回星月阁,而是修书一封找了个街边孩童回府上送信,视线转了转,她随意寻了个客栈,麻利地收拾起药材。 等一切收拾好,她修书一封唤来的祁泽楷也一脸焦急地找了过来。 祁泽楷眼里的担心太过,一看见她重重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事。” 凌雨桐眨眨眼,回道:“怎么了?” 祁泽楷说了母亲的安排和松月的异常。 “你见着松月了吗?她该是去寻你了,母亲不让我们全拥着去找你,怕牵累你,在遇见危险的时候还要保全我们……” “可大家在家里都急坏了,我收到你的来信,还以为你遭遇了……” 凌雨桐一惊,连忙解释:“我没事,松月我见到了,她……” 她简单叙述了刚刚的惊险,迅速又修书一封给祁泽楷随身的侍卫。 “把这个递回府上,我没事,让祖母她们担心了。” 祁泽楷皱眉:“这是做什么?你不回府亲自向祖母她们报平安吗?” 凌雨桐抿唇:“我们有其他的事要做,三哥,你跟我来。” 祁泽楷懵神地跟她走。 “三哥还记得上次那位唐小姐吗?” 祁泽楷一怔,眼皮子垂了下,答:“记得。” “此行,我们就是要去她府上。” “不过,要悄悄的。” 祁泽楷:!!! “你……” 祁泽楷惊得话都说不出,瞪大了眼睛看她。 凌雨桐失笑:“三哥放心,我此去是跟唐小姐提前说过的,绿荷也帮我协调了,今天这个时间是最合适的。” 想到唐家的情况,她心里一沉。 祁泽楷似乎还没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没发觉她的表情。 直到两人都到了地方,祁泽楷才想起来问:“我们来唐小姐府上是要……” 凌雨桐回眸看他,眼神很沉。 “救人。” 祁泽楷瞳孔一缩,还没深思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身体就已经快过脑子,跟上了凌雨桐的步伐。 他们是从后门旁边的小门进的。 祁泽楷惊讶地看着开在这里的小门,这……倒像是偏门? 边上有缝隙,但门却不太合衬。 不过整体看来……就像这里没有那个门一样。 来接应他们的人看他们瞟那个门,低声解释:“这府邸原先不是我们府的,老爷买下这府邸后又重装了一遍。这道门也是重装前留下的痕迹。” “老爷觉得难看就给封上了,后来,是我们小姐为了……出去,才找人修了这道不太明显的门。” 凌雨桐眉眼一跳。 怎么,这唐府竟连门都不给小姐出? 她单是知道唐茯苓处境艰难,但也着实没料到,对方竟被苛待成这样。 这个念头在进了唐茯苓的主屋后,更加强烈。 祁泽楷也皱起了眉头。 他本是要回避的,但接应他们的侍女说不必,反而叫他们别嫌弃小姐的院落简陋。 祁泽楷推拒不了,所以进了屋子就不抬头,不想叫唐茯苓觉得他冒犯。 “凌小姐,祁三公子。” 一道和缓的女声传来,片刻后,唐茯苓一身素衣,站定在他们面前,朝他们行礼。 凌雨桐上前扶住她,摇头。 “就不行那些虚的了,我今日来,主要是想来看看你妹妹的情况。” 唐茯苓眼里感怀,低声应了。 “随我来。” 多余的谢意她没有说,但只是扫过来的一个眼神,凌雨桐就明白,对方是把这份恩情放在了心里。 可她来并不是为了施恩,只是单纯出自本心的顺手一扶罢了。 凌雨桐瞥了一眼三哥,低声道:“三哥,我今天没有助手,可得你帮忙了。” 祁泽楷连忙应:“没问题。” “祁三公子留步。” 唐茯苓扭头,脸上有些赫然。 “我妹妹她……” 祁泽楷一怔,这时候他的反应速度极快,没等她说完就低下了头,后退两步。 “我明白,我会在这里等候。”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唐茯苓唇角一抿,眼里流露出些微感激神采,低头一礼,没有多说就扭头为凌雨桐指引去了。 “我妹妹叫唐语琴,她已经病了……十几个年头了。” 内室药烟缭绕,眼前的一幕看起来触目惊心。 床榻上半躺着一个瘦弱女孩,似是听见声音,她扭过头,缓缓睁开眼睛。 女孩脸庞苍白如雪,视线划过唐茯苓,停凌雨桐身上。 她看着她的眼神清澈懵懂,嗓音轻地一阵风都能吹散。 “姐姐,我看见仙女了吗?” 第154章 我很能忍疼的 望着唐语琴清透如小鹿的眼睛,再看对方枯瘦到近乎变形的身形,凌雨桐默了。 她有想过唐语琴那样的病症会拖累身体发育,但没想到第一次见,她就险些承受不住这样的视觉冲击。 太瘦了。 她还这么小,就苍白成这个样子…… 凌雨桐深吸一口气,给了唐茯苓一个安抚心的眼神,走了过去。 她的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不是仙女,我只是可以帮你重新站起来的医者。” “医治的过程可能会很疼,你能坚持吗?” 唐茯苓走过来看着妹妹。 唐语琴歪歪头,这么一动作,她身上的脆弱感更重了,叫人心疼。 “疼?” 她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笑。 “仙女姐姐,我很能忍疼的。如果只要疼一阵子就能站起来,我一定可以撑过去。” 凌雨桐语调艰难了些。 她发觉她有些不忍心。 她微微弯唇,抬手轻轻抚摸唐语琴的头发,因为长年病着,唐语琴发量十分稀疏,发质也脆弱,一碰就掉发。 凌雨桐一怔,眼中心疼更深。 她要收回手,可唐语琴却丝毫不在意,反倒眯着眼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怎么了吗?仙女姐姐。” “有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哦,别看我长得弱,可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绝不算弱的。” 凌雨桐又是一怔。 “不是疼一阵子,是会疼很久。” “要看你的身体受损情况,越严重,就越疼,时间……也因此界定。” “把手给我。” 唐语琴乖乖地把手腕递上来。 凌雨桐垂眸,视线简单略过唐语琴手指上的茧痕,心里划过一丝快得抓不住的思绪。 她闭上眼,神色凝重了些。 这样的脉象…… 思绪在脑海中交织、纠缠,逐步演变成一个完整的治疗方案。 她抬眸对上唐语琴清澈的眼神,轻声道:“放心。” 唐语琴眼神一闪,眸中掠过华彩。 凌雨桐扭头吩咐:“唐小姐,你去准备这些东西,叫上我三哥一起,尽量快些。” 唐茯苓点头:“好。” 她步伐很快,却不显得慌乱,俨然是压住了心神,让自己格外冷静。 屋内,凌雨桐拿出了银针。 唐语琴眨眨眼,好奇地弯腰想去拿,凌雨桐抬眸拉住她的手。 唐语琴以为她要阻止自己,正打算乖乖不动,就感受到一阵轻轻的拉扯的力。 “这银针,不能这样贸然去拿,太锋利了,会戳破指尖,很疼的。” “要这样,明白吗?” 凌雨桐带着唐语琴的手,捏住了一根银针。 “我这里,每根针的长度都略有不同,细微的不同要应用的效果也不一样,像你,就需要用到这几根。” “我会先温和着来,你觉得疼,或者身体有什么难受之处,都要及时告诉我,知道吗?” 唐语琴眨眨眼。 她捏着手中的银针,心道,这果然锋利,要是用来…… “这是能伤人的,你可小心些。” 凌雨桐的话语打断了她的动作和沉思,唐语琴乖巧一笑,捏着银针细细端详。 她低低地问:“所有的医者,都会像姐姐一样带着一包银针吗?” 凌雨桐摇头:“并不,每位医者习惯不同,银针并不是必备之物,我这些针长短不一,也是自己特地制作的。” “这样啊。” 唐语琴嘴角现出一个酒窝。 帘子被掀开,是唐茯苓进来了,带来了凌雨桐要的东西。 “离银针远一点!” 唐茯苓几乎是喊出这句话。 唐语琴一抖,脸上自然地出现撒娇神色。 “伏苓姐,别生气嘛,我只是……” “没有下次。” 唐茯苓有些严厉地说道。 她有些慌地看着凌雨桐神色,这一次的机会多么难得,几乎是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次撞见的大运了。 她可是听闻有才学的医者都各有怪癖,若是因妹妹擅自动了凌小姐的医具而害得对方不想医治…… 唐语琴也有点心慌。 她都撒了娇认了错了,姐姐的脸色还没有和缓过来…… 凌雨桐在此刻出声。 “没事的。” “我没有那么多忌讳,语琴这个样子我看了也于心不忍,最多废些时日,她定能恢复的。” 唐茯苓顿时就缓了脸色,眼中再次浮现感激,想要行礼。 涉及妹妹的事,她总是……神经质了些。 凌雨桐摇头。 “忍着些。” 她要下针了。 为了减轻唐语琴的疼痛,凌雨桐特意动作很快,但她的病是全身性的,就算减弱一些痛感,也仍是痛苦。 可令她惊讶的是,唐语琴说自己能忍疼,竟是说真的。 哪怕额上滴下豆大的汗水,她也没有颤一下,没溢出一声痛呼。 漫长的下针、收针、疼痛过程。 凌雨桐接住全身汗湿的唐语琴,触碰到时,她感受到对方身体肌肉的僵硬。 只是一瞬,她就没有在意,想来是疼得狠了,有点痉挛。 唐语琴竭力放松着,克制住身体本能的紧绷反应。 直到凌雨桐缓缓松开她,她的后背贴在硬邦邦的床榻,她才安心。 凌雨桐在和姐姐低声说着什么。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对方瘦削锋利的下颌,和漂亮冷静的眼睛。 真的很像仙女。 可是,仙女不救平生。 她太困了,也太疲惫,一闭眼的工夫,竟忍不住睡着了。 凌雨桐告别唐茯苓离开。 临走前,她将一些药材交给对方,低声嘱咐:“这些能管半月,等到了时间,我会给她配新的药物,届时还是我来寻你们。” “约莫一月,她的腿就能恢复知觉了。到时啊,你可以带她多走走路,到外面晒晒太阳。” “我的星月阁,随时欢迎你们过来。” 她微微笑着,话语笃定,充满希望。 唐茯苓忍不住泪眼朦胧,重重点头。 她明白,凌雨桐提星月阁是在告诉她们,这是她们可以堂堂正正待着的地方,不必避讳着人。 谢谢。 一声谢语留存心底,她目送凌雨桐离开。 时间不早,她和祁泽楷一起回府。 祁泽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这唐小姐的父亲未免太不负责任了些!” 帮着做活的时候,他看见了唐家府上的摆设。 俨然是两极分化。 一边极好,一边极差。 凌雨桐脚步一顿,看着祁泽楷满脸隐忍的不满。 心中忽然浮现一句话。 君子不论人是非,可涉及心中牵念的,谁也难忍不平遭遇。 第155章 过刚易折 凌雨桐默了默,心中有些沉重。 她没有顺着祁泽楷的话讨伐唐家人,而是说:“我会尽全力医治语琴,让她能够站起来。” 在一个看不见光明的家族里,大概只有相依相伴的姐妹才是让她们支撑下来的动力。 府上灯光未灭,凌雨桐快步走进去,讶然发现家里人竟然都没睡。 想必……是在等她。 她心里一暖,问过迎上来的下人,老夫人他们已经知道她平安无事了,松月也被安置在府上,情况稳定,只是太过虚弱昏睡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不重,但府上人耳朵都灵得很,祁老夫人抬眼,一瞧见她脸上就现出温暖神色,看得出松了一口气。 温热的手轻柔地包裹住她的,凌雨桐垂眸,任由祖母打量自己,好叫对方安心。 “没事就好。” 祖母的嗓音厚重,带着一丝疲惫和安心。 凌雨桐顿生心疼,低声认错:“定没有下次。” “我该记得向祖母报备的。” 她怎么能忘了,以他们家族如今的处境,最怕那有心之人打信息差,到时候信息有断层,可能造成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祁老夫人摇头,望着她的目光格外柔和。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我们作为家里人,很难控制担忧的情绪,所以……” 她们在温声低语。 祁宴转着轮椅悄然挪到祁泽楷身边,也在低声说着什么。 祁泽楷对自家人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几句话的工夫就把是他们做的事情交代清楚了。 祁宴目光一闪,前后一联想,便知道凌雨桐先前那么焦急是去了哪儿。 唇角溢出一丝笑意。 他心道,方太医遇上他们俩,可是遇见对头了。 祁老夫人看看天色,一句话盘旋在心口一晚上,还是说了出来。 她拍了拍凌雨桐的手背:“近日,你若没什么要紧忙的事情,还是少去阁中了。” 凌雨桐一怔。 对上祖母的眼神,她更是心中疑惑。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祁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示意似的对她眨眨眼。 “阁中的账本丢了又被找回来,京城谣言四起,将你和那死去的新官牵扯在一起,说是你调了药害死了他,没隔几日,阁中又来了个不明身份的醉酒汉……”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太赶着来了,你一个弱女子,怎承受得住这样的风波呢。” 凌雨桐眨眨眼,刚想说祖母不必担心,这些她都心里有数,还有那醉酒汉……伤了她的人,她一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却见祖母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爱道:“祖母知道你有本事,也坚强。” “但在世人眼里,再是漂亮的月季,它的刺也是藏在绚丽的花朵之下。只是人们往往沉醉于花朵的美貌,而忘了那刺的危险。” “雨桐,过刚易折啊。” 并不是女子就不该坚强厉害,而是身为女子,在身体力量悬殊于男子时,天然就比男子多一分柔软的尖刺。 适当的示弱,能让自己缓口气的同时,也能让下手的一方……放松警惕啊。 凌雨桐听得愣了许久。 她忍不住弯唇笑了起来,眼里闪烁着熠熠光彩。 “谢过祖母提点,我明白了。” 把刺藏起来,猝不及防间,扎人才最疼。 夜悄然无声。 次日一早,凌雨桐短暂地去了星月阁一趟,就直接把阁里的门给关上了。 祖母的意思是让她这几日少去阁中,营造出一种氛围。 但她觉得,既然都做氛围了,要做就做绝。 还有什么,是比星月阁直接关门冲击力更大的呢? 她垂下眼,并没有解释太多,就转身出去。 熟悉她的老人都知道,这是要给他们放个小假了,刘掌柜心里头喜笑颜开,面上却是愁云惨淡,还张口问道:“小姐,咱们就这么关门了,不是平白给那动手之人看了笑话?” 就是啊,不是正合了旁人的意? 赵夫人站在后头,心里头捶胸顿足,生生觉得刘掌柜就是她的嘴替! 然而,她目光紧紧锁着的凌雨桐一塌肩膀,无奈道:“我也不想的。” 凌雨桐脸上现出后怕神色,眉宇间尽是冷意。 “那个人伤了松月,我必不会叫他好过!” “但是,我得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赵夫人瞪眼,一时间无语凝噎,干急! 你操心就操心,关阁干什么!那每日的流水凌雨桐不在乎,她还想要呢! 而且,那账本竟然能回来,她还没瞅着机会去确认一番……结果,就这么突兀要关阁……这让她上哪儿找机会,给那人反馈哇! 可惜,她这些问题都没能问出口,也不想由她的口问出来。 所以,纠结着、着急着,她就错失了问的机会。 凌雨桐已经不见了影子! 赵夫人跺脚,心里的不爽很深。 看来她只能到半夜找机会…… 另一边,凌雨桐偏头看着亭越,无奈地问:“怎么,休息下不好吗?给你放假还要自己加练啊。” 从刚刚起,亭越的视线就紧紧盯着她不放松,有着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的架势。 “好吧。” “真是败给你了。” 凌雨桐摇头笑,低声道:“那这几天你便跟着我吧,我待会儿要去大理寺,你也一同?” 亭越乖巧点头。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大理寺偏门,一点也不惹人注意。 递了帖子,她安心等待时牧过来。 时牧一见她就笑。 “凌小姐来得及时,我们这边可是刚问出结果。” 凌雨桐眉一挑。 “两位随我来。” 他带着人到了审讯室门口,才偏头轻轻笑:“忘了问,里头毕竟是审讯室,特殊时刻,审问时总会用些特殊手段,凌小姐……会怕吗?” 凌雨桐斜睨他一眼。 那意思仿佛在说:你若觉得我会怕,还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时牧低头笑起来。 “既然不怕,那就请吧。” 一路左绕右绕,时牧终于上前一步,推开门。 做好心理准备的凌雨桐一愣,睨了时牧一眼,正对上对方含笑的眼睛。 面前根本没有什么情况特殊的血腥场面,甚至还是打扫过的。 除了四周环境能勉强看出这是真的审讯室……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清新香气,恍惚让她以为走错了地方。 第156章 你撒谎,你根本不是…… 亭越好奇地眨眨眼,一向乖巧的他安静地站在凌雨桐身边,一句话都不说。 凌雨桐收回视线,平淡道:“早知道我要来?” 时牧唇边笑意加深,应了声。 “走吧,大人在里头等你。” 说罢,他走在前面,身上那股子散漫的气质瞬间变化,现在的他低调内敛,言行举止就彰显了智谋的身份,再契合不过。 凌雨桐眨了眨眼,看戏法似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探究。 倪苍术扭头看他们,脸庞黑沉且严肃。 “他们的组织,叫任意门。秦章同样没有名字,他是编号六,最擅长蹲守,最害怕……祁宴。” 凌雨桐一怔。 听见这个组织的真面目她没惊讶,听见编号六她也没惊讶,但听见祁宴……凌雨桐的眉狠狠一跳。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对祁宴有那么深的恐惧感。 倪苍术安静地等待她回神。 忽的,她嘴唇一颤,似是明白了原因,可又增添了新的不解。 她回想到一段记忆。 重生前,城墙之上,是祁宴开弓搭箭,一支箭矢裹挟着噬人的狂野向她飞来。 他眉眼冷淡,眸中丝毫不顾念昔日家族情谊。 她也是因此,患上了只是看见箭矢就会恐惧的心理症状。 而那时跟她站在对立面的祁宴,令人生怖。 如果是那样的他,那无论是编号六,还是醉酒汉,他们的恐惧就理所应当了。 没有人在面对绝对冷漠时,不会恐惧。 可,这一世的祁宴分明不是那样。 他会经常弯唇,还会关心人,会挂念她,保护她。 思绪有些克制不住地往下滑,短短一瞬,她想到了太多这一世祁宴的温和之处。 直到眼角余光扫过倪苍术,她才陡然从回忆中清醒。 轻咳了声,她看着倪苍术。 “那,另一个人呢?” “揣着刀那个,是暗夜下头一家分支的人,虽是暗夜分支,可和本部的关系却是水火不容,不过,大抵的任务过程是一样的。” “那人绰号酒疯子,只是接了个任务,并不知道目标的你……是祁家人。” “不然,他不会接。” 倪苍术眼中好笑。 “酒疯子的原话是:我去杀祁家的人?我可不想送死!还不如来块土给我埋了更痛快。” 当时那酒疯子叽叽喳喳,精神活跃得厉害,趋近于疯狂了。 凌雨桐皱了下眉,看来倪苍术并没有查到这暗夜分支的任务是谁下的。 不然就不会说是任务,而是直接说明是谁的委托了。 倪苍术似是看出她的意思,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你以为这消息这么好查啊!这俩的嘴一个比一个严实,本大人要不是有点关系网,还真坑不出来信息。” “还有一条,真得谢谢祁宴,他的威慑力,可比本大人威逼利诱还管用。” “啧。” 倪苍术颇为称奇。 时牧无奈低笑。 “来都来了,不让见见,也许,你能问出来点儿我问不出来的呢。”倪苍术抬了抬眉。 凌雨桐:“行啊。” 她眼神瞬冷,拳头捏得咔咔响,进了内间。 酒疯子听见声音,头都没抬起来就开始不满地嚷嚷:“哎哟,都说了几遍了,我不就伤了个侍女吗!那位小姐可是一根头发丝都没掉,我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气氛如上了压力的水,让内间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稀薄、逼仄。 酒疯子有不妙的预感,他抬起眼。 “不就伤了个侍女?” “这就是你的推脱吗?” 冰冷至极的嗓音如刀一样刮人心,酒疯子后背一凉,一下子看进凌雨桐眼中。 如坠寒潭。 “我……” 他属实没想到,他叫嚣能这么点儿背,遇见那侍女的主子。 秦章抬头,不再伪装之后,他的脸庞也自带一股忠厚老实的感觉,一点儿不心机。 凌雨桐在走近。 她本是朝着酒疯子去的,眼神冷漠的叫酒疯子心中慌慌,秦章眼神一闪。 猝不及防,凌雨桐瞳孔中反射出暗光,猛地转身,指尖银光闪闪,几根银针就落到了秦章的穴位上。 同一时刻,秦章瞪大了眼,“咣当”一声,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刀掉落在地。 时牧反应最快,立即喊人制住了秦章,视线扫过凌雨桐,似乎是确认她有没有伤到。 秦章没有反抗。 他的一双圆眼直直地盯着凌雨桐,问:“你怎么能发现我的动作?” 凌雨桐站在时牧身后,不答反问。 “你不是编号六吧?” 她眯了下眼,对面的秦章只是一瞬间的反应就让她的语气瞬间笃定下来。 “你绝对不是编号六,你撒谎了。” “是吧。” 秦章克制着眼神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但身体的紧绷出卖了他,那几根银针原本还是略微松垮的状态,现在随着秦章的肌肉动作已经变得支愣。 而且,因为动作的关系,秦章被银针扎的地方开始充血了。 “你……” 凌雨桐微笑。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她拍了拍时牧的背,示意自己没事。现在秦章已经彻底被钳制住了,她灵巧地一绕,就站在了秦章面前。 瞥一眼酒疯子,她含笑开口:“你一直看着他,是也想试试这银针吗?” “我不介意多使份力气的。” 酒疯子骇然,快速摇头。 凌雨桐却偏头看倪苍术:“也许,倪大人能给我行这个方便?他都说了,不过一个侍女罢了,那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份轻看,也要叫他好好长个教训。” 倪苍术沉默片刻,没说话就等于默认。 杀猪般的嚎叫从酒疯子口中溢出,秦章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心颤得厉害,望着凌雨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 然后,凌雨桐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在我阁里工作这么久,没见过我这一面吧?” “不如,让我猜猜,你是编号几?” 她摸着下巴:“编号一我觉得你还配不上,编号二也就算了,三号与我交锋过,四号……” 她看见秦章的眼皮子一颤,幅度超级小。 于是,她绕了绕手指,拖长了音调。 “四号啊,我觉得你也不像啊。倒是你能精准说出六号擅长什么……你既不是五号、六号,也许是……” 秦章微妙地松了口气。 凌雨桐眼尾一弯,笑得愉悦,语调轻快。 “原来你是编号四啊,真没想到你这样的,也能在任意门里排到第四?” “靠什么排的啊,我真好奇。” 秦章:!!! 他很快从凌雨桐的笑中品出,对方可能是倚靠他的表情来判断结果的。 于是,这次,任凭凌雨桐怎么说,他都一个表情也不做,甚至连眼睛都闭上,就是为了防止凌雨桐看透他的情绪。 凌雨桐没劲地笑了笑。 她没注意到,倪苍术和时牧盯着她的目光…… 两眼发亮! 第157章 斗败的母鸡还是…… 酒疯子看凌雨桐的眼神已经忌惮至极。 从未想过,一个女子,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轻而易举套出别人收口如瓶的秘密。 秦章那样的,他想也知道,那什么编号几是多有指向性的消息,保不齐对方跟他一样,都是不能入官家牢狱的人,一进来,就会被原来的组织全须全尾地抛弃。 一丁点儿不带犹豫的。 秦章闭着眼睛装死。 凌雨桐退后一步,歪头看着倪苍术:“大人,他刚刚试图伤我,您看见了吧?” 倪苍术点头,不明所以。 “一个不明身份的,只用编号几做名字的人,从我开始经营星月阁的第二天就来上工,一直待到前两天才暴露真实面貌,现在更是在大理寺卿您的地盘对我一个弱女子动手!” “我心中不安,您也瞧见他刚刚的动作了,在大理寺受审讯还能随身藏着一把尖刀,这手段未免太过恐怖……” “要是他还存着心思想对我动手,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应付得来呢。” 凌雨桐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眸中神色是合时宜的后怕和忌惮。 倪苍术:“???” 他不确定地眨了眨眼,看清凌雨桐的神色不是他眼花之后,跟时牧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 就连闭着眼装死的秦章,也就是编号四,嘴角也忍不住一抽。 她?柔弱? 就刚刚甩银针的架势,便是道一声飒爽都不为过。 酒疯子直接瞪大了双眼,口中喃喃:“开眼了,这辈子疯子我就没见过这么……张口就来的人。” 气氛一时静谧。 亭越跟在凌雨桐身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明智地保持沉默。 “你们怎么这副表情,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凌雨桐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把尖刀,“啧”了声,道:“那可不是凡品。” 倪苍术正色。 确实,凌雨桐能反手制住想对自己出手的人,是她自己的本事。但凡她察觉的再慢一点,那尖锐的小刀就已经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而审讯室,理应对进来的可疑之人缴械。 思及此,倪苍术立即弯腰赔罪,并语调凌厉地命人给秦章一个教训。 审讯室的教训可不是一般的教训。 时牧友情提示:“接下来的画面,凌小姐还是莫要看了,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伤眼睛。” 就像宫里打板子要褪掉裤子再打,这里的惩罚,也要求鞭鞭到肉。 凌雨桐点头,拉着亭越一起出去。 大理寺的刑法一顿挨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出了审讯室,倪苍术泡了一壶好茶招待凌雨桐,几番言语,就确定了那两位的处理方案。 甭管他们是否会被原来组织视为废棋,做的事情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我会特派时牧去给松月小姐验伤,届时,松月小姐身上的伤是什么样子,酒疯子就会是什么样。” “至于秦章,哦不,编号四,他会以教训为主,主要还是要挖出他背后的组织任意门的秘密。” 凌雨桐对倪苍术的安排很满意。 可出了大理寺,她就挂上了一副衰脸,脸长得像苦瓜一样,浑身透着失意的气质。 亭越惊愣一秒,就被她扯了一下,道:“快,表情越黯淡越好,咱要钓鱼上钩呢。” …… 赵夫人坐不住了。 她闭了闭眼,明明这星月阁才关了一天,她却好像身上生了虱子一样,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走,在屋里头来回地绕,直看得武宣眼都晕了。 “哎哟,你停停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个那个的。” “赶紧把人交给咱们的任务完成,拿钱才是正道!” “没瞧见凌雨桐回来那丧气脸吗,她都是头斗败的母鸡了,这黑天半夜,哪顾得上你呀?” “快去快回!” 赵夫人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 “你说得轻巧!不管黑天白天的,那偷摸着去找东西,我冒多大的风险啊,你这么恣意,你别在榻上躺着,你去给我看着人啊?” 她这么一说,武宣一撇嘴,撂挑子不干了。 “答应是你答应人家的,这活儿当然得你去干了,我去多没劲呐。” 赵夫人瞪大了眼,指着武宣的鼻子骂。 “合着我拿了钱你不花是吧?” “就你赖着姑母那劲头,懒散的,还没我去姑母面前次数多呢,指望祁家怎么照应你!” 武宣“啧”了声,脸上开始不耐烦。 “你去姑母那儿,是想给儿子刷存在感,好觊觎那凌雨桐,但我告诉你,老子看不上她,她一个养女,没尊没贵的,怎么配给我儿当平妻?” 赵夫人无语地瞧了他一眼。 “谁是看中她了,你还不明白姑母的态度吗?” “得了,别在这儿贫有的没的,就一句话,你必须得去给我放风,那巨款拿来了,是不是你得花去一半?” “只要你花,你就得去!” 两人静默无声地对峙一会儿,最终,趁着夜色,武宣和赵夫人偷摸着出了府。 “跟上。” 凌雨桐露出一双眼睛,以气音低声说。 一道黑影瞬间蹿了出去,是祁宴的其他下属。 估摸着武宣和赵夫人已经到了地方,凌雨桐转眸,等着墨白推着祁宴过来。 他们悠哉地到了星月阁附近蹲守。 说是蹲守,但他们其实一点儿也没隐藏,反而如休闲度假一样,自在恣意。 赵夫人举着夜灯到处翻找。 她额上都冒出了冷汗,越找越急,越找越不安。 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看着他们。 实在忍不住了,她到门口戳了戳武宣。 “你说,她会不会发现我们了?” 武宣被她的忽然折返吓了一大跳,再一听是这种无聊的问题,当场就气个不轻。 这婆娘没个轻重! 他四处看看,焦急打发她:“你傻了吧,快去找!我告诉你,就是要被发现,咱也得被抓个人赃并获才行,黑天半夜,她一个小女儿家早该睡觉了。” 赵夫人脸色一黯,强压下要说的“不如咱们走吧,等明天,我怪不安的”,静默地点了头,又回去找了。 凌雨桐挑了下眉。 不知是赞还是贬。 “有点儿警觉性,但不高。” 祁宴忍不住轻笑一声,惹得凌雨桐瞧他一眼,不明所以。 他们待的位置正好被夜色黑影笼罩,他的身边就站着她。 这样,挺好。 第158章 人赃并获 赵夫人眼睛一亮。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给找到了! 手里头捏着薄薄一册账本,她快速翻到那一页,心中无声喃喃:“十五、十五……” 被撕掉的那一页正是第十五页,她牢记着这个数字,低头一看,果然,有十四,有十六,就是没有十五! 她的心瞬间就放松下来,刚要合上账本塞回原来的位置,手就猛地一僵。 她好像把没撕干净的部分边角……又扯掉了一块。 没等她心慌地低头去确认,身后就陡然亮起一阵强光!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的范围极大,刚刚还伸手不见五指的星月阁,转瞬之间就亮如白昼。 四方的亮光,令赵夫人后背生出冷汗,动也不敢动。 此刻,她手中小小一盏煤油灯,在四周的亮堂之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是真没想到,星月阁都暂时关门了,还能招来贼人!” 属于凌雨桐的清亮嗓音,如同照彻黑夜的流星,激得人一寒颤。 赵夫人惊骇又恐慌。 “回头。” 手中捏的紧紧的账本摔落在地。 她头脑风暴,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种说辞,最终,勉强笑着回头,表情是虚假至极的惊讶。 “这……怎么这么晚你过来了?” “还有祁公子?” 她想演一演。 但面上惊讶的表情在看见武宣时,全然破功。 武宣完全没了在府上时跟她较劲那种风范,现在缩得像个鹌鹑,一点儿大方利落气儿都没有。 “……” 凌雨桐扯唇,微微笑了笑,面上浮现自然而然的惊讶。 “哦?我还好奇呢。” “这黑天半夜,你们不在府上睡觉,干嘛偷摸的跑到这儿来呢?” “竟是如此体贴,心疼我无奈将星月阁关了而失意,所以,主动送了我一个……人赃并获?” 她上前一步,直接拿过赵夫人手上仍然捏着的碎纸片,神情似笑非笑。 “那账册那么薄,赵夫人是怎么知道,被撕掉的是第十页呢?” 赵夫人下意识反驳:“什么第十页,那分明是第十五页!你别想蒙我。” 武宣瞪大眼,扶额:“……” 凌雨桐嘴角笑意加深。 “哦,原来是第十五页,赵夫人记得好清楚,不如说说,是怎么知道的吧?” 赵夫人一僵,并不说话。 她愤愤咬牙,这才发现自己还是被眼前这丫头被诈了! 那倪苍术倪大人把账册送过来,刘掌柜就宝贝似的看着,等凌雨桐回来先就给她看了,她还能不知道谁第几页被撕掉了? 可恶,她竟然没反应过来!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凌雨桐低呼一声,捂住了嘴,美眸上下打量着赵夫人。 “不会……这账册丢了又被找回来,那被撕掉的一页,是你动的手?” 这话一出,赵夫人顿时炸了。 “你胡说!” “我才没有,明明是……” 她的话在武宣几乎暴瞪的眼神下,戛然而止。 凌雨桐可惜地“啧”了声,耸耸肩没说什么。 祁宴偏头,眸光凌厉地瞥了武宣一眼。 那一眼让武宣如坠冰窖。 他们,连带着账本,被“温柔”地请了出去。星月阁门外,灯光如昼,倪苍术和时牧带着一队人马,见人出来了,露出一个微笑。 看在赵夫人眼里,那是牢狱在跟他们挥手。 她剧烈一抖,之后,颤就没停过。 武宣憋着气,还知道叫嚣。 “城里有夜禁,你们不能大半夜的在街上乱转,会被巡逻的士兵……” 凌雨桐看傻子似的看了武宣一眼。 倪苍术但笑不语。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他们的人办案还需要在乎夜禁? 当然要顾忌,但,身为朝廷重要官员,一点特权还是有的。 “本来,寻常的行窃,我是不屑管的,但谁叫这牵扯上了新官喻南寻葬身火海一案呢,所以,走一趟吧。” 眼看着倪苍术就要抬手,吩咐手下人把他们押走,赵夫人心慌了,急忙出声:“我不想下狱啊!” 其声之凄厉,听得叫人生怖。 赵夫人满心的茫然和惶恐。 那个喻南寻她是知道的,好惨的嘛。 但是这跟她拿星月阁的账本有什么关系啊!这冤枉罪要是摊上了,她可倒霉得很,坚决不要! 凌雨桐好心为她解惑。 “赵夫人还不知道吧?据说这喻公子只单独一人死亡,其他家丁都无事,是因为中了药陷入了深度睡眠,被拖走了。” “好巧不巧,小女不才懂些医理,就被大人怀疑上了,虽然到现在已经证实我没有嫌疑,但咱们阁中的账本丢得离奇……” “我向大人提了几个推测,没想到啊,全中,所以,这账本是谁偷走的,又为什么撕掉了那一页?这可就牵扯到……想把喻公子的死嫁祸到我头上的幕后之人了。” “您家和祖母有渊源,我本该帮你求情的,但这事儿实在是影响剧烈……” “您要是知道些内情,还是说了,才能活。” “活”这个字被她咬得极轻,像是搁在眼前的海市蜃楼,看着真实,实际上,还远得很。 也如泡影,好似轻轻一戳,就散了。 赵夫人牙都打起颤来。 陡然接受了这么多的信息量,她的脑子一下被冲击得有点厉害,下意识就去看武宣,想求他拿个主意。 武宣也懵懵然,傻在当场。 谁知道巨款背后还牵扯着案子啊! 要知道了,他们哪敢贪这个财!他们儿子武流光可还要参加今年科举呢! 凌雨桐注视着两人神色,微微笑了。 她知道,那是心神失守的表现。 就快成了。 更深露重,刚入了秋,夜里冷飕飕的。 凌雨桐刚觉得有些冷,想再下一剂猛药叫赵夫人他们心神震动赶紧招了,肩膀就忽然一重。 温暖的绒毛在她扭头时蹭到脸颊,寒风忽然就离她远去了。 好暖和。 祁宴抚了下衣袍下摆,动作自然地在轮椅上坐下。 “你,腿好啦?” 祁宴抬眸,夜色在他面庞上打出锋利的俊影。 望着她有些懵的眼眸,他拉近了她,无奈出声:“嗯,只是你太忙,顾不上多关注我。” 凌雨桐:??? 怎么有股……对方为她的忽视而委屈的意思?错觉? 第159章 君子坦荡荡? 她下意识抚了下披风,暖暖的绒毛随着风,在手心里挠啊挠,痒痒的。 “是我的……”疏忽,不会有下次了。 她的歉语被祁宴打断。 他摇摇头,看着她的目光透着温润的笑意,低声道:“对我,你不必如此。” 赵夫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在祁宴和凌雨桐说话时,时牧凑近他们,耳语了几句后,他们脸色瞬变。 赵夫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她暴瞪着眼,那个人在许诺她的时候,可没有说清楚这些有的没的! 她只是贪一笔横财,并不想把自家儿子的仕途也赔进去啊! 到底已经夜禁,他们不能留在外面很久,赵夫人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和武宣一起被倪苍术他们带走了。 “明日一早再见。” 时牧微笑,从他的眼神中,凌雨桐品出点什么,微微点头:“辛苦了。” 这是要连夜审问。 回府一路安静,次日一早,凌雨桐他们还没出门,就等来了武流光上门。 温润俊美的脸染上焦急,他眉间紧蹙,听见脚步声立即回头。 “凌小姐、祁公子。” 祁宴依然坐在轮椅上,虽然他的伤势已经恢复到不影响走路,可在外人面前,他自然要恢复得慢些。 “我父亲母亲……” 武流光开了个头就闭嘴,一双眼紧紧锁着凌雨桐,似是想等她说。 凌雨桐抬眸,观察了下他神色,怎么看武流光的眼睛,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刚要出发去大理寺,一言半语说不清楚,不如同去吧。” 武流光立即点头。 三人一齐出发,武流光下意识绕过去,跟凌雨桐站在一起,就见一直眼皮都没掀起来的祁宴,抬眼瞥了他一眼。 不过只一瞬,对方的眼神就收了回去。 武流光顿了顿,心中掠过一念,眼中神色暗了些。 大理寺的门庭十分气派,他们从正门入,那股威严气概一下子就笼罩住他们,若是心里有鬼又定力不坚的人,定不敢造次。 赵夫人和武宣就是典型例子。 三人见到受过审讯的两人时,都是一愣。 凌雨桐下意识抬头看时牧,那眼神表达的意思是:你们这么狠吗? 时牧连忙耸耸肩,摊手解释:“别介,我们可是丁点儿刑没给他们上,就是问问。” “他们交代着,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他言辞间颇有几分惊意,叫赵夫人和武宣格外抬不起头。 特别是,他们还看见了了解一切后,脸色瞬间沉下去的儿子。 武流光的脸色变化只是一瞬,他上前几步,立即温和地表达了要主动配合的意思,并说自己对此事了解不多,但也可以积极配合问询以及……劝说父母说出背后之人。 时牧眼神闪了闪,有点满意。 虽然昨晚赵夫人和武宣还算配合,但他们情绪不稳,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真正有价值得信息还不如求饶的话说的多。 有武流光的劝说,也许情况能好转不少。 凌雨桐和祁宴被请去了正厅。 时牧和体贴给武流光和武宣夫妇留了空间交谈,当然,他们的交谈全程有人看守,时牧就在门外,随时等候他们交代。 倪苍术坐下来,倒茶,等。 凌雨桐一点儿也不着急,方才武流光的气势变化虽快,但她离得那么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果不其然,茶没过几道,时牧就带着武流光一起过来了,显然是有了结果。 倪苍术挑眉:“说来听听,是受了谁的指使?” 时牧摊手:“真话就是他们也不知道。” 这话一出,武流光的脸色就黑一层。 “只说是对方以巨款诱惑,会定期在星月阁附近的一块板子下头压上纸条,指挥他们做事。” “去确定账本第十五页是否被撕掉,就是最后一个指令,确认完给了反馈,巨款就给他们。” 时牧捏着下巴:“唔,也许,说尾款更恰当些。因为先前诱导他们做事时,就给了些甜头,数额……不算少呢。” “约莫抵得上星月阁正常营收一个月的钱,啧。” 凌雨桐抬眸,目光一闪,心道,这还真是不少。 武流光不再沉默,直接道:“待会儿大人可以派人跟我回去,我会找出那部分钱财,尽数上交。” 哦? 倪苍术挑眉,没想到这武流光这么主动,倒是叫他添了一丝好感。 武流光低头拱手:“草民有念参加科考入仕途,家中父母此番是暂时迷了心,草民定竭力引导其回归正途,不叫身上沾染肮脏之事。” “入仕者,当清清白白。” 倪苍术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唇角带了点笑意。 凌雨桐眉眼间也掠过惊色,看武流光的视线比平常多了一分不同。 没想到,武流光是个君子坦荡之人。 祁宴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武流光,眉头印出浅浅的痕迹。 坦荡?清白? 他的目光跟时牧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同时微妙地勾了勾唇。 不见得吧。 余光能瞥见凌雨桐微微染上异彩的眸子,他的心情下沉些许,本就冷凝的气势悄然浓厚。 倪苍术拍了拍掌:“既然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咱们就来一招诱蛇出洞!” 具体计划自然要大家,尤其是武宣和赵夫人配合,武流光当即表示:“家父家母定会戴罪立功。” 计划安排好后,凌雨桐扭头对祁宴眨眼,神神秘秘。 看得出,她还避开了武流光的视线。 祁宴眼眸一眨,心情微妙地好转了些。 两人和倪苍术打过招呼就出了大理寺,凌雨桐凑上前小声道:“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我找到一个极擅长辨认种子的人,他竟然还会自己杂交一些苗苗,据他说啊,这些杂交出来的苗苗更能适应略微干旱的土地……” 一说起来,她没忍住说多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祁宴后颈间,他喉结微动,忍住没有避开。虽然看不见她的神色,但也能在脑海中想象到,那是多么姝丽。 她的红唇此刻一开一合,定是娇艳欲滴,叫他想…… 祁宴闭眸,压下蔓延至心上的躁动。 不要再想。 他对自己的心发号施令。 第160章 不得入内 心绪怎能被人为控制。 那浓烈的念来势汹汹,偏他的抵抗不够坚定,悄然地,心神就重重陷落。 属于凌雨桐的清亮女声源源不断地往耳朵里飘,他在听进去的同时,却满心想着她的模样。 她的红唇。 直到凌雨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不是我说的太投入了,你应该没听清楚吧?” 她的语速确实较平常要快些。 祁宴回神。 他压抑了声调,不想被她听出他的变化。 “不,我听清楚了,刚好有空闲,方便的话,不如就现在去拜访那位老人家。” 凌雨桐眨眨眼,笑了。 “我正有此意。” 她说罢,顺手就把手掌搭在了轮椅后头,但下一瞬,祁宴砖头按住了她的手,轻轻道:“不用。” “拜会长辈,我不坐轮椅。” 凌雨桐点头,然后微微一顿。 她看着祁宴。 虽然他的语调和表情都与平常无异,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老人家的住处在一个小胡同里,京城多巷子,居住的人多,墙薄,白日里总是闹腾,各种声音都能听见。 可这个小胡同却是闹中取静,一进来,就自动隔绝了凌乱的杂音,叫人心里一清。 凌雨桐上前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扉,就听“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个慈祥的面孔。 “卜子先生,晚辈前来拜会。” 望见凌雨桐和祁宴标准又尊敬的礼节,卜子眼中浮现出笑意。 “进来吧。” 他的声音自带一股豁达之气,眼神也如清风朗月,颇有看透凡尘之感。 祁宴回眸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卜子先生无所谓地笑笑:“无碍,除了我主动请进来的人,旁人无法进得这里,随我来吧。” 祁宴低眸,收回视线。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这是有人跟着他们一起来了? 不过,不妨事就好。 倒也不必过多在意。 他们在小院里和卜子先生闲谈,小胡同口,萧宝珠皱紧了眉毛咬牙。 “你凭什么阻拦我!” “我不就在这边逛逛嘛,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她面前,一个通体白衣的精瘦男子严厉地看着她,不允许她再踏前一步。 任凭她怎么说,男子都是一句:“私人领地,非主人邀请者,不得入内。” 萧宝珠气愤极了,咬着牙扭头就走,侍女都险些跟不上她。 “行啊你凌雨桐,悄摸地把阁都关了,我还以为你是认输了呢,结果你跑来学艺了?” “我还进不去!” “不行,我绝对不能输给你。” 她理所应当地以为,如此地段闹中取静的人定是大人物,说不定是什么退隐的泰斗,不然,凌雨桐和祁宴怎会都对人那么尊敬。 她没能看见门内的人,但光想象也觉得……应该不俗。 她的诗萧阁开张几日,除了每天固定来报道的公子小姐,可是一个真买主都没遇着! 反而,因为对面的星月阁关门了,有好几次,都有穿着或是朴素,或是华贵的人来她阁中问:“您可知星月阁为何突然关闭啊?” 问问问,烦死了! 那场遭刺杀的风波除了她几乎没人知道,城中的账册流言更是还没兴起来就被压下去了,现在星月阁突然关了,反倒没几个不满的,全是疑问和担忧的。 离谱! 萧宝珠垂眸:“不行,我觉得她不会真的放弃星月阁的,我得抓住这个机会,把诗萧阁做起来,抢走她的生意!” 还有一句话憋在心里。 她要让秋水哥哥知道,她是比凌雨桐更值得被看到的人,她要让他后悔跟她退婚! …… 周洛羽最近浑身都不舒服。 母妃突然管他管得严厉了起来,别说在皇宫乱晃,现在,只要是靠近皇后宫里直径一百米的地方,母妃去都不让他去! 至于吗,皇后不就怀个孕? 但他心中的不忿一句都不敢说出来,每天白日里被杜太傅教育,临歇前又被母妃耳提面命。 他真想大喊一句,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这日趁着杜太傅有公事在身,他握着毛笔百无聊赖,眼神往窗户边一侧,就吓得整个人一激灵。 “哎哟,鬼啊!” 墨汁被他碰倒,他胡乱蘸了拿着毛笔就往鬼脸上戳,吓得狠了他劲儿极大。 “哎呦呦……疼疼疼!二皇子住手啊,我是严青!” 周洛羽睁开一只眼,看见脸上被他画得黑黄一片的头发疯子,对方把掩着脸的头发一拨开,还真是严青。 他没好气地骂:“你有病吧,头发盖着脸突然出现在本皇子窗边,去,先领一顿板子!” 严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不是……为了躲先生嘛……” 他麻溜地求饶、讨好,话术简直一条龙,周洛羽紧皱的眉头松开。 “什么事?” 严青眼皮一垂,眸中闪现异彩,低低说了几句。 天色黑沉,凌雨桐和祁宴从卜子先生那里出来,告别之后,两人对视,都笑了出来。 “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凌雨桐眉眼弯弯,眸中闪烁着亮色,似乎还没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来。 祁宴注视着她,唇微微弯了弯。 温馨的气氛没维持多久,他们刚要回府,祁宴身边的侍卫墨白就来了,对方面庞严肃,弯腰低声在祁宴耳边说了什么,祁宴面色一沉。 凌雨桐看过去。 祁宴回望,低声道:“恐怕不能现在回府了。” “那位唐小姐,被盯上了。” 这话一出,凌雨桐面色骤沉:“又是严青?” 祁宴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过去。” 夜已经完全沉了,但是还没到夜禁的时间。 他们到了一家药馆……旁边的客栈。 凌雨桐的眼顿时一沉,她给唐茯苓的妹妹看了病,但药材并不是她全出的,一些基础药材、不贵的她都交给了唐茯苓自己解决,也是减轻对方的心理压力。 但没想到,这会成为歹人抓住的机会。 袖中的手紧紧握着,她眸欲喷火,压着气跟祁宴一起进去。 刚踏进门一步,两边就拦上锋利的刀剑,硬邦邦的冰冷声调危险道: “不得入内!” 第161章 衣服,谁换的 凌雨桐眼一冷,抿唇就要强闯。 守卫表情一狠,当场就要竖起来刀尖。危险的气氛一触即发。 祁宴侧眸,瞥了一眼墨白。 干净利落地两声闷响,墨白低头,脸庞冷酷得吓人,缓缓收回手,回到祁宴身后。 祁宴手搭在轮椅边的扶手上,和凌雨桐一起踏进客栈内部。 刚进去,就有一股浓郁的香味冲入鼻腔。 客栈里头全是小厢房,一路走过去,墨白一间间地看,全是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以及风情万种的女子。 凌雨桐只瞥了一眼,正对上女子勾魂夺魄的眼睛,对方一点儿都不紧张,甚至是从容地把身边喝得晕乎的公子哥推倒在桌上。 “睡吧~” 说罢,女子站起来冲凌雨桐行礼。 “小女子叫扶柳,这厢有礼了。” “瞧着,小姐和公子不像是混迹这种场所的人,那……就是来寻人咯?” 她走过来时,飘来一阵浓郁的香风,与他们进来时闻到的一样,却不惹人厌烦。 凌雨桐挑眉,墨白还在一间一间地推门、找人。 虽然他动作已经足够快,但这客栈里头的包厢太多了,多到一眼看不见尽头,每一间又小的很,很费工夫。 以严青连续被打断两次的怨气程度……他们现在的时间,就是唐茯苓的生路! 于是,凌雨桐当机立断开口:“是,我们来寻人。” “你见过一个长相柔美的女子吗?她可能手里会提着药包,身量与我相仿……” 扶柳美眸轻眨:“柔美?” “要说柔美,我倒是有些印象,这儿的姐妹们大多生的妖娆身段,今儿下午,我曾惊鸿一瞥,瞧见一个意识昏沉的,面貌似是柔美……” “似乎,她头上还簪着一支短钗?很素雅漂亮,我印象深刻。” 意识昏沉……短钗…… 这几乎确定是唐茯苓了!那日在萧府的诗友会,她曾给对方整理头发,为对方簪过一支短钗! 凌雨桐眼眸一凝,盯着扶柳:“她在哪儿?” 扶柳为难地皱眉:“这我还真不太确定,但是,有一人经过时,似乎在讲……说要在此待到晚上,芷嫣姐姐会过来,到时,春风一度有佳人,夜半……美哉?” 说着,她皱眉“啧”了声。 “笑话,芷嫣姐姐怎么会来这儿呢,定是个幌子。” 扶柳顿了下,才道:“不过,如果是幌子的话,我大概能猜出来小姐找的人在哪了。” “你们去三层看看,最里头的一间,里面有面书墙,有机关。” 具体机关是什么扶柳没有说明,凌雨桐听后,和祁宴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上楼。 奔跑的路上,凌雨桐忽然想起芷嫣这个名字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原来,那时莲灯节,吸引周洛羽注意的美佳人,就是程芷嫣。 幌子……程芷嫣……夜半…… 她抿着唇,如果将这一切线索拼凑起来,今日则极有可能……不止严青一个人。 因为,能套用程芷嫣的名字当幌子,想勾来的人……只可能是周洛羽! 他们已经站在了三层最里侧屋子的门前,墨白抬脚狠命一摔,门应声打开,里头的人惊悚回眸,正是一身华服的周洛羽。 他正微熏,一双总是挑着眼角看人的眼睛,此刻眼皮耷拉着,嘴也大张着,显然被惊吓到了。 祁宴冷着眉眼,扫一眼屋里翻倒的瓶子,嗤笑一声。 “机关在哪?” 他声音冰寒,像寒风吹透骨髓,叫周洛羽懵神的脑子寻回一丝清醒。 凌雨桐眉头紧皱,她先一步来书墙这边,但是这里有太多书了,她一时间找不到机关,又眼看着窗外夜色愈发深重,她心中焦急更甚。 千万要赶上! 那边,周洛羽只是愣了一瞬,没立马回答,祁宴就操纵着轮椅,冰冷的气势锁定了他。 周洛羽下意识一抖,那股被祁宴所支配的恐惧感又涌上来,他忙不迭地,不等祁宴再靠近,就麻溜述说:“在那本书后面,转过来,就能开门!” 凌雨桐快速照做,只听机关声响起,露出个可容一人通过的门。 她闷头就要冲进去,被祁宴拉住。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认真地看她一眼,凌雨桐没磨叽,让他先进。 外头有墨白看着还微醺的周洛羽,里头别有洞天,还有水声,以及……不易察觉的暗香。 有道熟悉的声线,正志得意满地笑着,低低道:“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 “我终于……要得到你。” 衣物的摩擦声响起,凌雨桐呼吸一滞,以最快的速度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去。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她的心都为之一颤。 唐茯苓紧闭着眼,身上换了她从不会穿的妩媚裙衫,像一个精心准备的礼物一般,躺在中央的石台,手被禁锢在头的两侧,腿脚也有绳索束缚。 祁宴只匆匆扫过一眼就低下眸,“撕拉”一声从内衫撕下长段布条,利落地在眼上一围。 凌雨桐气得浑身发抖,汹涌怒气直往脑门冲。 几乎是同时,她解开外袍给唐茯苓披上,祁宴蒙着眼,飞起一脚把严青掀飞。 严青落入了他精心准备的浴桶,整个头碰上桶心,疼得头晕眼花,吐出来血直接污染了浴桶的水。 他扑棱着出水,像落汤鸡,嘴角还挂着血沫。 “你们……” 一句质问还没说完,他的脖颈就被祁宴紧紧扼住。 悬在头顶的嗓音冰寒刺骨。 “衣服,谁换的。” 严青抖了个寒颤,恼火道:“你管那么多!几年前就是你坏我好事,现在还是你,怎么,你要是看上了她,不如就求我几句,说不定我心情好了,还能让给你……啊啊啊!” 脖颈的痛苦忽然消失,紧随的……是发丝撕扯头皮的发麻痛意。 祁宴要把他头发给薅断了! 凌雨桐放下诊脉的手,稍微松了口气,唐茯苓昏过去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身体除了虚弱乏力,没中毒,没中药。 她用自己的外袍把唐茯苓裹紧,站起身来,冷漠地看看着严青。 被两道冰寒视线锁定,严青浑身都是凉飕飕的。 他憋着气不想认输,却在下一瞬后背腾地升起无穷的危机感,裤子……热了。 第162章 两位以为如何 在极度冰冷的气势笼罩下,沁凉的女声如同寒泉冰锥,狠狠刺入严青心里。 凌雨桐眼眸幽深地可怕。 “你不说,我就让你永远失去你的眼睛。” “说到做到。” 她的手指一勾,就扯出腰间小巧的银针包。 对上严青惊骇到颤抖的眼神,她嗓音轻轻:“京中应该早传出去我是神医吧?那你说,能解毒的人,会不会制毒呢。” “你这双眼睛,要是看了不该看的,就怪不得我心狠。刚巧,我手头工具不足,不如就别费力气配毒了。” “直接以银针剜下来,你觉得如何?” 严青是真的恐了。 偏偏他所有的挣扎都被祁宴制止,对方抓住他的头发,就像是扼住了他的命运。 凌雨桐的狠吓到了他,而祁宴……他绝对相信,对方会面不改色的看着凌雨桐对他动手! 问题是什么来着? 衣服谁换的? 严青猛地一颤,大声回:“不是我换的,我还没动她呢!” 他才刚要享用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要让自己得偿所愿,就被祁宴一脚踹进了浴桶,砸地头昏脑胀,嘴角流血。 凌雨桐眯了下眼:“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话。” 方才她仔细看了严青的眼睛,虽然得出的结果是让她稍微气顺的,但她不信他。 这时,祁宴出声。 “去问外面的周洛羽。” “唐小姐她……” 凌雨桐接话:“我扶她出去。” “好。” 祁宴回头,即便眼上蒙着布条,也能准确地走稳每一步,还能死死地钳制着严青,不让对方多动弹。 凌雨桐的视线在祁宴的眼睛上多停了一秒,心中跳跃的怒火受到一丝安慰。 唐茯苓身形瘦弱,她扶着对方不算吃力,眼下没有合身的衣服给对方换,她只能捏紧了衣袍边角。 暗门没关,祁宴叫墨白把窗户打开了,一阵凉风吹得周洛羽哆嗦了下身子,看见容貌狼狈的严青,还有被扶着出来的唐茯苓,他有些呆滞了。 不过,呆滞不过一秒,他的眼里几浮现疯狂的怒火,盯紧了严青。 严青被扯得头皮疼,忽然心里感觉不妙。 “好啊,严青,你今天实实在在是在耍本皇子!” “你竟然……竟然叫本皇子守在暗室外给你把风、做衬?” “你疯了吧!” 周洛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被窗外的冷风吹着,他愈发清醒的同时,也愈发恼火。 凌雨桐和祁宴从周洛羽口中得知了今日的事情经过,唐茯苓衣服的问题也得到了解答。 “他今日主动来找本皇子,说知道程小姐的夜晚行程安排,一路带着本皇子来了这儿,自己先搂了个美人交给这里的女子,叫对方为美人梳妆打扮,成为绝佳的礼物。” “搂?”凌雨桐危险眯眼。 周洛羽蹙眉:“掳更贴切。在外,在我面前,严青还是略微注意形象的。” 凌雨桐抬眉:“所以,衣服是这里的女人换的。” 周洛羽点头。 凌雨桐侧头看祁宴,从刚刚周洛羽开始叙述后,祁宴眼睛上的布条就被她拿下来了,周洛羽她并不算熟悉,还需要祁宴判断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 祁宴微微点头。 心里的大石头一松,她悄然呼出一口气。 她是知道唐茯苓的性子的,以对方的性烈,若是知道自己曾被最厌恶的人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还好她没有来迟。 她眸一冷,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洛羽:“二皇子,这严青……在跟你一墙之隔的的地方,摩拳擦掌要行龌龊事,注意形象?” 周洛羽脸黑了黑,此刻看严青的目光俨然像是看死人。 严青也明白自己就算逃得过凌雨桐和祁宴,也一定逃不过周洛羽。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但头刚刚一垂,就被发根的痛意撕扯地猛地抬头。 “嘶……” 祁宴还揪着他头发呢。 夜风寒凉,周洛羽知道今天祁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背后总是萦绕着一股不安,为了摆脱这种感受,他扭头就要呵斥严青。 敢遛着他玩儿,有严青好果子吃! 凌雨桐眯眼,围观了严青卑微解释的大戏。 周洛羽果然是被严青提出的程芷嫣晚上会来而吸引的,但事实上,这里只是个披着客栈皮的脏地方,东都第一花魁程芷嫣,她怎可能会来。 祁宴眉头轻轻一蹙,身体有些燥热。 这时,被踹烂的门边响起一阵轻敲声,女子妩媚的嗓音传来。 “不知是否打扰,但……小女子瞧着,昏迷的小姐或许需要一套干净的裙衫。” “小女子那里刚好有多一件,新做的,还未穿过。” 屋内的人都看向她。 可扶柳只看着凌雨桐,她唇边有笑,所说的衫裙特意用布包裹了,不染她身上香味。 凌雨桐顿了顿,走过去把衣服接了。 “谢谢你,扶柳姑娘。” 扶柳眼中有盈盈笑意,弯腰一礼:“小姐能记住小女子名讳,实乃荣幸。这衫裙别的没什么毛病,就是……颜色鲜亮了些,不太符合里头那位小姐,只是,入夜也没有更好的,委屈那位小姐了。” 凌雨桐摇头:“不会。” 她侧头看了周洛羽一眼,对扶柳说道:“今日之事,不会波及此地,不会波及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扶柳的笑又真心几分,也不多说,行了礼就告退。 凌雨桐扭头看着周洛羽,扬了扬眉。 “唐小姐无辜受此一遭,心神重创,严青占主要责任,他要赔偿唐小姐所有的损失,尤其精神。就且估个两千两吧。” “二皇子不知情,还被坑骗来此,一肚子气,实在不爽,但你看见良家女子被掳,竟分毫不作为,反而放任,多少……也算个帮凶吧?且估一千两,为唐小姐赔罪。” “两位以为如何?” 落落大方的女声洒脱、公道。 祁宴回眸望了一眼凌雨桐,一晚上都冷厉的眉眼终于在此刻有了点笑意。 严青瞪大了眼,不敢置信:“你你你……你疯了吧?” 挨打也挨了,大灾大祸还在后头等着,现在……还想叫他破财? 离不离谱啊! 周洛羽也是一脸问号,他张了张嘴,想说就唐家那破落家族,整个家族卖了都不知道值不值一千两呢,结果,一个“帮凶”,叫他赔罪一千两? 他的钱难不成是大风刮来的吗? 但出于一种野兽般的自保直觉,周洛羽抿着唇,没在第一时间作声。 第163章 不容轻贱 他不作声,严青可憋不住! “喂!打也挨了,骂也受了,凭什么让我为个没碰过的付赔偿款啊?还两千两……” “凌小姐真好意思张开嘴!” 严青气得头发也不顾了,张嘴就喷。 凌雨桐还未搭理他,祁宴的眸光就是一冷,掌心一攥,严青就疼得话都说不囫囵。 “呜呜呜……” 他呜咽时,凌雨桐扭头,眼眸危险的眯起来。 “怎么,你觉得不需要赔偿吗?不赔偿也好,这个客栈离严府还挺近的,明日想必很早严尚书就要出门,进宫上朝,到时我就跟祁宴一起带着唐小姐,去面见严尚书,跟对方说明一切原委。” “素来听闻严尚书最是公平、严格,身为朝廷官员,他一定明白女子不可肆意欺凌的道理,那你说,身为他的独子,你毫不顾忌的犯戒,他是会包容你,还是会……秉公执法?” 严青眸中浮现出恐惧。 他的后背甚至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绝对相信,自己的父亲不会偏袒她一分。 凌雨桐见他沉默,似笑非笑的眸光瞥向周洛羽。 “明日我是要进宫的,日后就常驻娘娘身边了,娘娘和娴妃交情不浅,想必……我若在娘娘身边提一嘴,二皇子也……” 周洛羽背后簌簌冷汗。 这个凌雨桐还真是抓住了他的死穴! 他这次跟严青出来就是悄摸的,如果被母妃发现,单是外出还能找理由混过去,但沾上严青那脏事儿,还令皇后娘娘专门去找母妃一趟……一顿板子他必挨! 当下,他连忙道:“不就是一千两吗!我出,我出不就行了?” “唐小姐此番遭罪有我的放任,我跟唐小姐赔罪了,就出这一千两。” “还请凌小姐不要叫我母妃知晓。” 周洛羽这么麻溜,是她没想到的。 凌雨桐挑眉,心头惊讶的劲儿还没过去,身边就传来一阵惊悚的动静,她扭头看去,唐茯苓正警惕又凌厉地看过来,嘴唇发抖。 唐茯苓醒了。 因为动作大的关系,她披在对方身上的衣袍有些微的脱落,她下意识要为对方拉一下,却被对方动作极大的避开了。 两人都是一愣。 唐茯苓这才反应过来,她对面竟是凌雨桐。 而那迫害她的严青……此刻正在祁宴手下,满脸颓丧。 凌雨桐想收回手,下一刻却被唐茯苓反应过来主动握住。 对方的语调有点艰涩,凌雨桐却听清楚了,她将扶柳送的布包递给唐茯苓,安抚对方一起去内间屏风后换了衣裳。 唐茯苓握紧了凌雨桐的手,摸上身上衣服的时候,她的手都是抖的。 “我的衣服……” “不是他。” 凌雨桐及时出声安抚,低声叙述了唐茯苓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她帮对方定的赔偿方案。 浅浅舒出一口气,唐茯苓连谢语都来不及说,动作麻利地把衣服先换掉了。 这一身的妩媚,她只要一想是作何用途,就浑身发毛犯恶心。 “谢谢你,凌小姐。” 等换好衣服抬眸,唐茯苓的眼角都浮现泪意,她握紧了凌雨桐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最多的情绪就是……庆幸。 “如果这次没有你,我……” 她可能就逃不过去了,只要有一丝神志,她就不会便宜了严青那个混球! 哪怕是死,也要…… 凌雨桐看着眼前人的神情越来越决绝,心下一叹,她就知道。 及时拽了对方一把,她低声道:“你放心,严青好过不了。” “你那时昏迷,我替你做了主张,让他们都赔偿钱款了,加起来有三千两。即将入冬了,你们也该做几身衣裳,给院子里添些东西,语琴的药消耗也大……” 她眨眨眼:“当然,钱财要让他们狠出一笔,罪也不能少受了。” “我们女子,不自轻,自然也绝不容许旁人来轻贱。” 唐茯苓眼眸一颤,盈在眼眶里的泪水就这么落了下来。 哪里用得了三千两呢,只是从权贵手里头逃出生天,不再被找麻烦,她就谢天谢地了。但是凌雨桐这一番话,却是结结实实地敲进了她心里。 唐茯苓重重点头,握着凌雨桐的手,她觉得从中汲取了极强的精神勇气。 这世上,不是只有权贵才是人的。 她是平民,也该有平等当人的权利。 两人一起出来时,严青一扭头,眸中就划过一丝惊艳。 扶柳给的衣裳确实是为自己新做的,颜色是鲜亮的桃粉,衣衫竟还有细致的闪层,叫人一看就眼前一亮。 他连疼痛都忘记了,眼珠子都快粘上去。 但下一瞬,他就对上凌雨桐冷厉的眸眼。 瞬间清醒,头皮的疼痛也猛地被拉大,他被重重摔到地上,却连疼都不敢叫一声。 “天色不早,二位快去取来赔款,好叫我们都早些休息。” 凌雨桐拉着唐茯苓,悠悠地坐在房间正中。 祁宴则抬眸示意墨白找人跟着对面两人,以防他们半夜跑路。 凌雨桐唇角弯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盯紧了严青。 “当然,如果严公子半路不慎被祁宴的人跟丢了,明日一早,我定会准时去见严尚书。” 严青嘴角一抽,最后一丝侥幸也无了。 周洛羽则是狠狠剜了一眼严青,在凌雨桐话音落下后就往外走,吩咐自己的人去取钱。 等待的时候,唐茯苓有些紧张,被凌雨桐安抚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二人的钱款都奉上了。 凌雨桐拍拍手,丝毫不耽搁,拉上人就走,把空间留给了……明显要发泄怒火的周洛羽。 当手臂触及祁宴,她眉头微微一皱。 祁宴的温度,好像有点高。 但唐茯苓还在身边,要先将她送回府上,而那热度感受又只是一瞬,她就没有多在意。 墨白被派去唐府留守了,轮椅由另外的属下送回去。 静谧地夜下,两人并肩走,两道同频的一抬一落脚步声,唯美而温馨。 即将要看见府前挂着的两盏灯笼了,她有些疲惫,又心里温暖,刚要扭头看一眼祁宴。 猝不及防,祁宴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肩头。 他的发丝蹭过她的脖颈,痒痒的。 第164章 如果这是个荒唐的梦,我想抱抱你…… 伴着灼热的吐息,压抑、深沉。 凌雨桐有些无措地握住祁宴肩头,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是突然脱力了? 她有些迷茫地拽了拽他肩头的衣衫,没有听见回应。可是那呼吸声却恍如带动人的热烈心跳,叫她平白生出些紧张来。 到底是怎么了? 她推不动他,也怕伤到他。 她为他上过药,见过那盘恒的细碎伤口,十分吓人,令人心疼。 低沉的、压抑的嗓音在颈侧响起。 “那间密室,有很浅的香味。” “吸入,当时不觉,但现在却叫我心生燥意,身体奇怪。” “雨桐……” 这道带着呼吸声的沙哑呼唤,直接烫红了凌雨桐的耳朵。 她连颊边都蔓上红意,拽着祁宴肩头衣衫的手,紧了紧。 “你……先松开我,我们回府,我为你把脉。” 没有回应,只有灼热的呼吸声,以及肩头压着的重量。 她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没让墨白给他们多留一个人了。 她尝试着推推祁宴,根本推不动,也扶不动。 凌雨桐憋气得咬了下唇,这个祁宴,平时看着那么瘦,没想到这么沉! 重死她了! 好在即便难搞,他们此刻距离府门也没几步了,一开府门,绿荷在一旁守候着,她们两人一起,瞬间压力减轻不少。 “去打盆冷水来,放屋里就出去吧。” 凌雨桐呼出口气,看着终于被放在榻上的祁宴,对绿荷吩咐。 绿荷动作很快,对祁宴的怪异情况既不多问,也不多看,做完凌雨桐要求的事就立即去了外间。 “小姐有事随时唤我。” “好。” 拧干了浸湿的手帕,她弯下腰来,将手帕贴在他的额头。 就在刚刚她和绿荷把人移动进屋的几分钟里,祁宴身上的温度又高了许多,现在额头已经有些烫手,若是借着灯光细细观看,还能看见祁宴俊美的脸颊也泛起轻微的红意。 只是一点点红,完全不会叫人觉得他虚弱,反倒为他俊美的容颜添了一丝柔光晕,有几分勾魂。 凌雨桐没敢多看。 祁宴……竟这么蛊人。 她有些犯难地皱了眉。怎么办?手帕也换了好几条,但是温度就是下不去,而且祁宴像是极难受的,也许神志还在,但他全部的神志都用来压制那股燥热。 眉头紧缩,眼睛紧闭。 “这脉象……不太乐观啊。” 凌雨桐似是有些烫地收回了手,脸颊红意悄然加深一点。 他所说的轻微的香气,此刻她细细回想,似乎打开机关进去密室的时候她也有所察觉,但因为当时被唐茯苓的模样所惊,后来担心就压过了那丝留意。 那……祁宴中招应该有不短的时候了。 有些药物,当时不显,潜伏期一过发作起来,劲头极为猛烈,常人或壮牛都难以招架,更别提……祁宴是个半好不好的伤员。 她抿着唇,弯腰查看祁宴的情况。 这一看,就遭了殃。 她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对上对方陡然睁开的眸,以及那狠得发痛的力道钳制住她的手腕,一下翻转,她的脖颈被紧紧扼住,压在她上方的祁宴满眼戒备冰冷。 甚至手上力道加重,眸中露出杀意。 他没认出是她,当理智告急,他的身体自发执行了戒备和反制。 大概是军营里锻炼出的警觉性,但……她好痛,快喘不上气了! “祁……祁宴……” 她大睁着眼,紧紧盯着他,艰难呼唤他的名字。 压在她身上的躯体一顿,那双冰冷中透着杀意的眸,似有一些细微的神色变化。 凌雨桐眼前一亮。 有用! 其实脖子上他的手力道虽在逐渐加大,但碍着距离的关系,他没有掐得太紧。 一双柔软的手臂灵活攀上他的肩,趁着祁宴神色有变化的微秒一瞬,她在他脑后一压,强制地让对方凑近。 呼…… 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凌雨桐有点缺氧地想着,她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可在得到喘息机会的同时,他们的距离也近到呼吸可闻。 凌雨桐没注意到,祁宴的眼眸轻轻眯了下,鼻尖微动。 一股浅浅的馨香药味,钻入他的鼻腔,脑海中本能压抑着燥意的那跟弦,悄然崩断。 祁宴理智略有不清醒,本能性地朝着吸引他的地方凑近。 凌雨桐僵住了。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软滑的东西,触碰到她的脖颈? 她足足愣了五秒才陡然回神,而后,她脸颊爆红,反应过来刚刚接触她脖颈的是什么。 那大概是祁宴的…… “……” 她羞愤地锤他,恼火地喊:“祁宴!你给我清醒一点,松开啊。” 许是因为疲惫,她此刻的嗓音不如平时清冷,反倒多了柔意,好听到醉人。 祁宴就如同被声音灌了一瓶酒水,整个人都微熏起来。 他略微松开了她,眸中有了一丝清明。 雨桐…… 她怎么会在自己的榻上? 这定是个荒唐梦。 凌雨桐还没等从他恢复了一些神志而放松,下一秒,就全身一僵。 对方紧紧地拥住了她。 那似乎是要揉碎她的力气,怕她跑掉似的,极没有安全感,想索取安定感。 “你……” “如果这是个荒唐的梦,我想……抱抱你。” 低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带了一点朦胧的雾感,话中情绪真挚又恍惚。 “你总是太过坚强,从不曾低头想着倚靠谁。” “也总将一切藏在心里,虽然是富有生机的年轻相貌,却总给我一种……你的灵魂早已暮气沉沉之感。” “为什么呢?” 凌雨桐怔住了,挣扎的力道止住。 她的灵魂……暮气沉沉吗? 对方低笑一声。 在夜色里,这样贴耳的音调有着无穷的苏感。 “我承认,我第一次见你,就怀疑你。你在府上的这么多年,我也从不曾多关注你。” “但是,好似从那一次相逢之后,你就变了。” “可是,我也变了。” “我多希望,以后你心里想着的,担忧的事情,可以同我说一声,如果我能解决,便不想脏了你的手。” “可你,从来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什么都不对我说起。” “你的心思……”好难猜。 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凌雨桐望着一片暗色的床帐,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原来,这是祁宴的心里话? 她有些耳热,没想到……祁宴对她的印象,以前是真的很差啊。 差到同住一个屋檐下,都能忽视她? 再次摸上他的脉象,她终于松了口气。 第165章 名字倒是雅俗 可算是也有点平息的迹象了。 她眸中放松了些,心道,也许那香味是她想的太深了,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怖的效果呢? 这么想着的她没注意到,陷入昏睡的祁宴也依旧眉头紧锁,额角见汗。 一夜还很长,她反复探了几遍祁宴的脉象,还是决定今夜留在这里。 绿荷就在隔壁靠门的位置随时等待传唤,她过去叫人回屋休息,就随意在祁宴房间外的软凳上支了一晚。 事实证明,她留下来是对的。 祁宴的额头到半夜又升了温度,那烫手的,她摸第一下就吓了一跳。 降温像是场战斗,一直折腾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松了口气,脸颊也微微发烫。 大概她与祁宴相识这许多年,都没有今夜在一起接触的多。 他灼热的体温还似能感受到,凌雨桐甩了甩头,确定他身体没大碍之后,麻利地推门离开。 房间内,祁宴的手指轻颤一下,似是屋里少了那一道甜香影子,有所感知。 …… 诱捕行动很快开始执行。 有武流光的协调,武宣夫妇格外配合,其中,一直跟对方接触传信的是赵夫人,哪怕她怕得厉害,但将儿子的前程、自己往后余生的荣华富贵和反水后对方可能会做的报复放在同一个天平之上,她还是得赶鸭子上架。 不上也得上。 她和武宣梳洗一番,被大理寺放了出来,按着以往的习惯,赵夫人鬼鬼祟祟地去压纸条,然后,就是等了。 “我已经递出了消息,这是对方的最后一个要求了,要是他拿走了纸条,他就该给我钱了,到时……” 赵夫人眼神闪烁着,虽是要钓人出来,但这都到了给钱的阶段…… 武流光眸一沉,正色看着母亲。 “这笔钱,无论对方给是不给,我们都不能拿一分,在大理寺承诺过的,母亲难道忘了?” 他的语气有些微的严厉。 习惯了温柔的儿子,赵夫人还有些愣神。 她抿了下嘴唇,哎呀,她就是……侥幸一下嘛,看儿子脸色不好,她赶紧软语几句。 武流光看着母亲,在她再三保证过自己绝不会动歪心思后,点点头。 凌雨桐顶着休息不足的脸进了宫,遇见方太医时被好生调侃了一番。 皇后娘娘那边没什么事,看她休息不好,也就没有多留。 她出宫就直奔府上,刚巧赶上倪苍术他们收网。 对方承诺赵夫人的巨款,竟然不是幌子。 当一个背着大麻袋的年轻男子只惊讶了一瞬,就嬉皮笑脸地被抓住时,赵夫人盯着那麻袋打开,看见全是钱,眼睛都直了。 “嘿,可惜了,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反水。” 事到如今,年轻男子还敢开口调侃。 倪苍术眉头紧皱,把人带走。 他对面坐着凌雨桐和祁宴,摊手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那人据他自己说,绰号钱袋子,酷爱用巨款骗人做事,偏偏回回的巨款还真能给出来,只不过……” “帮他做事,拿了巨款的人,都会在不久之后离奇死亡。” “钱有命拿,没命花。” 赵夫人抖了一下,眼里那点残留的可惜彻底散了,吓得面色青白。 凌雨桐抿唇,没去关注赵夫人,她看着倪苍术:“酒疯子,钱袋子?他们同为暗夜分支的人吗?绰号如此相似。” “凌小姐聪明。” 祁宴抬眸,目光幽深。 “这种人,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 “行走江湖接任务,执行的人若有组织,组织不会叫他们知道太多有关雇主的信息,而他们这些人接任务,就像是老百姓开店做工,只是谋生的方式不同,脾气……则各有各的怪异。” 所有人沉默。 凌雨桐皱眉:“我一定要知道发任务的人是谁。” “不是说他们是暗夜分支吗?既然与暗夜水火不容,我去找暗夜的人,也许……” “暗夜的人,不会管。” 时牧抬头,话音笃定。 “为什么?”凌雨桐迷惑了,不是水火不容吗? 祁宴顿了下,抬眼:“所谓的水火不容,只是你们主观认为,自分支出现,他们与本部还没有发生过明确冲突,是不是?” 凌雨桐一怔。 时牧叹气,叫人把赵夫人他们带了下去。 “是。” “如你们所见,大理寺能跟随暗夜人的行踪,自然也有消息渠道知道他们和分支的关系,但,这一切都是我们根据看到的事情主观理解,实际上的,无从考证。” “若是之前也就罢了,但现在若贸然在暗夜那边露了消息,万一他们不是水火不容,我们就陷入了被动。” 凌雨桐垂眸:“那岂不是,这个绰号叫钱袋子的,根本不能被抓住多久,就得把他放回去?” 不甘心啊。 一个酒疯子,一个钱袋子,名字倒是雅俗,但眼看着真相就在面前,偏偏隔了一层,不叫人知道,当真难受得紧。 祁宴眸光一闪。 “未必。” “江湖组织有他们的规矩,我们,也有巧思。” “人都落到手里了,不剥下一层皮,怎么能放呢。” 他说罢搁下手中茶盏,嗓音轻描淡写,却叫人背生寒意,直打激灵。 时牧和倪苍术都看向他。 怎么,凉飕飕的呢。 …… 快科考了。 因着武流光的配合,武宣夫妇没受什么大罪,但回了府上,祁老夫人却不会放过他们。 “荒唐!” “即日起,你们两个就呆着府里哪里也不许去,别平白地被人骗了,还做着发财的大梦!” “可巧,我最近身子不爽利,你们既尊我一声姑母,就去祠堂好好地思过。” “星月阁那边,赵氏也不必再沾手,有韵儿和雨桐,足够了。” 武宣和赵夫人满脸委屈,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得赶紧去祠堂跪着了。 他们能这么老实,也有儿子提前交代的原因。 科考在即,他们刚犯了险些连累儿子仕途的错,眼下可得安生些,都是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考虑呢! 祁家除了祁宴不参考,在朝中已有官职之外,祁泽楷寒窗苦读,也到了验真章的时候。 第166章 今日,可不许再哭 送考那日,秋天已彻底到了。 凉丝丝的风吹来,祁泽楷和武流光的广袖晃悠着,颇有文人仙风道骨的韵味。 “平稳心态,去吧。” 祁老夫人温声叮嘱。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凌雨桐和祁韵在老夫人身边一边一个,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的影子,才扶着老夫人回府。 祁宴的目光在凌雨桐身上多留了一瞬。 凌雨桐一顿,从老夫人房间出来后,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祁宴。 她说:“科考环境艰苦,但三哥近日温书也没忽视身体锻炼,我是在想,等科考放了榜,三哥就要正式入朝为官了,圣上那边会不会……” 祁宴眸中掠过一丝惊讶。她主动找他说明心绪,极为少见。 不过很快,他唇角微弯,回答她:“不会的。” 当今圣上若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他就不会是当年的赢家了。 凌雨桐点头,对朝廷的有些弯弯绕,她的了解不如祁宴,那日听了他的话,她才发觉,有些事情是不用自己一个人闷着脑袋想的。 明明,就有更了解的人在身边啊。 两人并肩,各回各屋。 在踏入屋门之前,凌雨桐偏头:“我暂时不打算把星月阁重开,一切等皇后胎像平稳,且我们与卜子先生的试验成功,再作打算,你觉得……如何?” 祁宴弯了眼睛,眸中有柔光流淌。 “当然可以。” 风愈发凉了,自夏转秋后,白天的温差就很大,常常早上寒冷,中午又热得过头,晚上更冷,不加件外袍,风吹到身上就像是吹进了骨子里。 刺得很。 可难为了一个个单人单间的科考考生们。 考卷多,时间长,奋笔疾书到了下午,众考生都面露疲态。 祁泽楷呼出一口气,在离上交还剩一盏茶时间的时候,心头紧绷着的心劲儿才泄了下来。 隔壁不远处,武流光也搁下了笔,嘴角勾起个笑。 他们周朝与历代朝纲不同,科考的倒数第二场会试不在春天举行,反而选择了丰收季节的秋天,而放榜日子也快,学子虽多,但能上京城,还有资格参与考试的并不多。 考后三日,宫里的人就张了榜。 此时松月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正一脸兴奋地向众人报喜。 “中了,中了!” 祁老夫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伸出手来,凌雨桐忙握上去,唇边也带着笑。 赵夫人比松月还急。 “几个中了?我儿中了吗?” 松月笑得开心,赶忙点头,把话说囫囵了。 “都中了!祁三公子和武公子,一人是会元,一人是贡士!榜都张贴出来了,大家都在夸呢~” 祁老夫人惊喜地和凌雨桐对视。 “泽楷竟中了会元!太好了,太好了……” 赵夫人也高兴得嘴咧得极开,忍不住站起来转了几个圈,语气梦幻:“贡士啊,那可是贡士,以后……以后我儿流光,就是官老爷了!” 她仿佛看见了众多金银财宝与她招手,乐得停不下来。 祁夫人也高兴,等她和老夫人说作一团,凌雨桐就退出来了,一转头,就对上祁宴轻松的眸光。 祁韵特意来拉她过去,三人都是小辈,闲谈有了这喜事做衬,都格外轻松、恣意。 “真好。” 凌雨桐真心实意地笑着,眼里隐隐有泪。 她忍不住仰头望天,双手合十,谢过冥冥之中的天恩,让她回来,有机会见证三哥光明璀璨的现在。 不知不觉间,她的泪还是落下来了。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痕。 祁宴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蕴含着宠意和无奈。 “这可是三哥仕途的开始,是喜事,怎么哭了呢?” 凌雨桐脸颊都有些红润,眼尾湿润,侧眸望向他:“我,太高兴了。” 祁韵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勾唇:“好啦,我们漂亮的雨桐都哭成小花猫了,等泽楷回来砍见呀,指不定要慌成什么样子,他可不会哄人。” 想到三哥也许会有的手足无措表情,凌雨桐破涕为笑。 宫里的人张贴了榜单,过了会试的学子们这会儿也在宫里受赏,暂时还回不来。 而前三名,更是要在宫内休息一晚,隔日直接参加殿试,等圣上钦点了他们的名次,就要授予官职了。 他们只管安心等待。 隔日,圣旨新鲜出炉,祁家人一早就收拾齐整等待着,星月阁休息的几位属下在街上守着,拿到第一手消息就急速过来告知凌雨桐。 “三公子被圣上封了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武公子是探花,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而且,圣上还专门派了朝中的大员带前三甲,日后……那可是宰相的预备官!这回,祁家的荣耀大发了!” 喜气洋洋的声音带来无穷的活跃气息,凌雨桐忍不住笑,俏皮地应:“好好好,知晓了,不愧是做过说书人的,就是灵通~” 早一步来传消息的,正是自星月阁关门,就暂时休息的刘掌柜。 刘掌柜乐呵地摇头:“恭喜小姐家,贺喜小姐家呀!” “我还听说个小道消息,说是这回的前三甲,有两位都容貌出众,叫圣上挑选探花郎时,可纠结了不短时间~” “最终呀,还是三公子才高一筹,被钦点了状元。所以呀,这回的状元郎和探花郎都是极俊的公子!” 凌雨桐轻笑。 她侧头去看祁宴,可不是嘛,祁家的公子,都是个顶个的俊美出尘。 想到祁策,她黯然一瞬,祁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温暖袭来,祁宴眼眸微弯:“今日,可不许再哭。” 蒙在心头的黯然影子悄然就散了,凌雨桐重重点头。 不远处,高头大马,满怀鲜花,祁泽楷看见他们就挥起了手,笑意如灿烈骄阳,意气风发。 “祖母,娘,大姐,四弟,雨桐……” “我回来了!” 祁老夫人眼有泪光,轻眨了去,笑着接他。 赵夫人也高兴地要去接自家儿子,这是她最风光的一天! 而在一切期盼、高兴的眼眸中,武流光只注意到了凌雨桐的。 女子如秋日暖阳,一颦一笑都是绝美风情。 那么真挚,那么……令他想要触碰。 第167章 安南侯归来 祁宴的眸光一暗,眉心微微蹙了下。 两位公子高中,且授予了不凡的官职,这是大喜事,哪怕如今祁家人还在孝中不易铺张,当晚也准备了很丰盛的饭菜,权当是做过宴请。 大家坐在一起,难得其乐融融。 赵夫人高兴得很,一整晚脸上笑意都没散过,武宣也面色和缓。 祁老夫人念着今日喜事,也没提他们还该去祠堂跪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听说圣上专门指派了朝廷大员带你们,是哪位啊?” 饭桌上,凌雨桐问起。 武流光看向祁泽楷,示意他先请。 祁泽楷道:“此次与去年有些不同,往年即便圣上要表示重视,也会将前三甲委托一位大员带着,就当是引路人了。” “可今年,我们三位却是一人一位大员带着。” “带我的是杜太傅。” 祁泽楷说完,武流光才开口:“是的,今年有所不同,带我的大员是佟太傅,榜眼陈净远则是喻相带着。” 凌雨桐点点头,眸中若有所思。 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杜太傅和佟太傅两人,往年带人,能在两人中选其一就是对前三甲来说极高的规格了,这次竟齐上阵,还拽上一个喻相? 不是她看不起喻相,而是喻相虽为丞相,可在朝中的地位却既不如祁将军当年,也矮于两位太傅。 民间总流传着好一句话:丞相之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周朝,这是不成立的。 太傅比丞相更有实权。 她的目光和祁宴隔空撞上,两人停顿一瞬,默契地移开。 不止他们心里犯嘀咕,祁泽楷和武流光眉宇间也多了一分谨慎,今日是他们最后的放松,明日一早穿上朝服入宫,日后的路就不好预估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怕。 …… 这回的新官上任,老百姓们都十分关注。 上次喻南寻死得惨烈,叫好些人都心有余悸,一夜过去风平浪静,再加上大理寺及时给出了一个交代,祁泽楷三人正常上朝,好多人的心就静下来了。 许是喜事总成双,祁泽楷他们三人下朝后,就见圣上眉毛一抬:“进京了?动作如此迅速?” 谁进京了? 祁泽楷脚步一顿,眼神微妙地变化一瞬,脑海中瞬间跳出来一个人的名字。 安南侯? 但圣上很快起身走了,剩下的表情他不好窥探,只得在心中暗暗思忖。 不过,这疑惑没在心中盘桓多久,就得到了解决。 因为,他一回府就碰上了回京那人,如他所料,是安南侯。 此刻,安南侯深深弯了脊背,表情肃穆,带有深沉的愧疚和歉意。 他的对面,以祁老夫人为首,大家都没什么表情地站着,满院子都是压抑的气氛,叫人有点透不过气。 祁泽楷的出现微妙地打破了这一点。 凌雨桐抬眸跟他对上视线,长辈不开口,她也不能率先说话,不过,只是一个上前拉了祁泽楷过来的动作,现场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缓和。 祁老夫人长叹一声,看见安南侯,她的脸庞似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有些压在心底的创口只是盖了一层轻飘飘的布,只要一有风声,痛苦就会毫不放松地冲上来,叫人拼了命暂时屏蔽的心绪重新泛上来,没人承受得了。 老夫人和夫人都是如此。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难以用言语表述。 “你……” 只是一个字,就叫祁老夫人来回做了几遍的心理建设。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种开不了口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她到底是压抑住了情绪。 “起来吧,你既来此,便说说……当时的情形。” 凌雨桐快速去扶住祖母,松月机灵地端来凳子,叫祁老夫人和祁夫人都坐着。 安南侯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是个武将,并不纠结词文,说话爽利,言简意赅。 但就连他这样大大咧咧的汉子说到祁策的名字及对方的作为时,都忍不住泪湿了眼眶,说话带有哭腔。 几位女眷就更绷不住了。 祁宴眼底通红,拳头紧紧攥着,身周像是凝聚了名为阴郁的小风暴,恐怖慑人。 凌雨桐则强行让自己盯着安南侯,近乎自虐般,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过安南侯的说辞。 她绝对不信,祁策的死是出自一个简单的救安南侯一命。 而安南侯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征战沙场所向披靡的战神,现在抱着头,眼眸中是深深的痛苦。 “我似乎察觉到一股暗劲,但是我追溯不到源头。” “再一扭头,本尚存一息的祁策,他的眼彻底没了光彩。” “没有闭眼,但,也没有任何一分埋怨。我……” 安南侯的嗓子沙哑得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说:“我欠祁策一条命,而且我坚信,那道暗劲才是杀掉他的最终原因。” “那日不是他第一次与我上战场,我的情况虽然危急,但也不到他为我挡刀的起步。” “但他挡了。这其中一定有我没有发现的,却真实发生的事情。” 凌雨桐眼前有些模糊,她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滑落,然后,毫不客气地擦干净。 她仰头一瞬,然后紧紧盯着安南侯。 “你查到了什么?” 祁策死后,安南侯的心被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充斥,他发疯一样调查、打仗,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突厥身上。 突厥被打怕了。 自此,北疆战事大胜。祁将军、祁策遗骨归家。而如此大的胜事,无论是从牺牲的人来讲,还是胜利的人来讲,安南侯合情合理该回京述职,并且卸掉身上暂代的北疆将领之位。 但,安南侯却拖到现在才回。 凌雨桐心道,安南侯回来的速度,圣上或许觉得快,但她却品出一些不对。 班师回朝,哪怕是路上耽搁些日子,他也早该到了。更别提,祁策救了他的命,就是要给他们家赔罪,他也得早点回京。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本该早早到达京城,负荆请罪。” “但,于路上时,我遇到了又一次生死危机。” 祁宴瞳孔一缩。 他与凌雨桐猜测的一样,果然,回京路上有变故。 第168章 神算子 之所以是又一次生死危机,当然是安南侯认为,当时在战场上时,祁策察觉了他没察觉的危险,那是第一次。 “回京路上我已经慎之又慎,但还是没能逃过。” “不过,也因此,我抓住了一丝线索。” “那是一个我未曾听闻的组织,其中一位成员的名字被执行刺杀任务的人暴露了,对方言语敬畏,称那位成员叫:神算子。” 凌雨桐攥紧的手掌都感受到疼意。 安南侯抬起头,他的方向正好与她相对,两人目光相触,凌雨桐一怔。 对方的眼睛带有年龄的厚重感,深沉又成熟,此刻带着凝重之感,恍惚间让她有种错觉: 曾几何时,她好像看过这双眼睛。 安南侯不知她所想,声音哑得厉害继续说:“那时恐怕对方以为我快死了,所以才松懈透露,我也是因着对方的松懈,才得以顺利逃脱。” “不过,我也因此知道,那位叫神算子的,对我回京的一切行程,竟全部知道。” “但我很确定,我的下属中,没有内鬼。” 凌雨桐惊了一瞬,祁宴也抬起头,扯起一边唇角,态度薄凉。 “您对身边人倒是信任。” 安南侯道:“若是军队将士成千上万,我或许不敢如此笃定,但我身边只几条独狼,他们不屑做叛徒,更不会背叛于我。” 独狼…… 这个词让祁宴下颌微绷。 他无意义地弯了弯唇,独狼这个词在他们这些人里,可绝对算不上好词。 独狼,意味着什么都没了,在世界坍塌之前,想要了结自己之前,遇见了可以追随的信仰。 若这份信仰也没了,独狼也将不复存在。 他忽的一僵。 父亲的另一位副将吕清烈,圣上说过他可以官复原职,但却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祁家众人无不紧锁着眉,眼眶通红。 祁老夫人缓和了下心绪,上前扶起了安南侯,嗓音虽低,却蕴含着无限威严。 “我现在很难对你说,我可以接受这个说法并且很快跟你一起寻找……背后也许会有的圈套,我年老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撒谎。” “任何一丝。” “老夫人,我没有。” 安南侯的语气笃定,眼神也是不闪不避。 “好,我信你。” “但这不能代表,我就不怪你。日后,还请你不要踏进祁家大门,我不会欢迎你。” 祁老夫人说完,不再看安南侯一眼,拉着夫人就往屋里走。 祁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她一句话都说不出,精神状态有点堪忧。 凌雨桐担心,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安南侯,就转身朝祖母追过去了。 祁韵三姐弟站在大院里,和安南侯之间仿佛隔着泾渭分明的线,祁宴抬眸,只说了一句话就送客。 “您所说的神算子,和我们曾遇见过的酒疯子、钱袋子或许同属一个组织,他们是暗夜分支的人,此时还在倪大人那边。” 安南侯深深鞠下一躬,转身离开,一身沧桑。 祁宴垂眸:“大姐,祖母那边,你多照看。” 祖母这一遭,许是心头压抑得狠了,却还强逼着自己压,眼下母亲状态不好,她又强打精神,只怕……身子骨会吃不住。 祁韵叹气:“放心吧,我和雨桐都在,你这伤势好的差不多,也该回校场了吧?” “赵校尉,怕要剥下你一层皮才罢休。” 想到顶头上司,祁宴也无奈地扯扯嘴角,前有他命来澈强行告假,现有他把自己搞的一身伤,又去不了,赵校尉那火爆的脾气,怕是难放过他。 他摊了手:“那也只能认了,如今我和三哥一文一武,大姐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有我们在,也有雨桐,莫要顾虑太多。” 他话落,祁韵就是一僵。 她勉强笑笑:“我哪里有什么顾虑……” 祁宴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祁泽楷也将目光投注过来,情绪一时间没从伤感中转变过来,有点发愣。 “大姐在顾虑什么?” 祁韵:“……” 她佯装怒火地瞪了祁宴一眼:“忙你的去,别来打听。” 说罢,她快速去了祖母房间。 祁宴起先还笑着,等她的背影消失,笑意就完全隐没了。 本来近日事情繁多,好容易来了件喜事,人还没松快下来,就立刻跟了一件哀事。 他们所有人都在避免提及祁策的名字,那痛处,一戳开,就是无法收拾。 祖母压抑,母亲崩溃,大姐也神思不守,想开导他却反而露了自己心里的痛,三哥更是强装懵懂。 毕竟当初是被他从刑场劫下来的,死生一线的感受但凡体会过,就容易沉浸在安南侯那番讲述中。 雨桐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正常的,但她的痛苦深埋眼底,理智和仇恨是可以暂时占到上风,但他有些担心。 最是无事人,有事起来,才最让人心颤。 得想个法子,让大家松一松心里头那股劲儿。 …… 严青算是倒了大霉了。 凌雨桐用他给的钱给唐茯苓姐妹请了厉害的女侍卫,全天候守在两人院落,决不允许任何宵小欺负。 但转头,她心里憋着压抑的气,又到了进宫的时辰,见着皇后娘娘就是好一通告状。 良家女子被欺负,皇后震怒,当即就去禀报了圣上。 圣上惊愣之下,自然拿严立身开刀。 严立身那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又最擅长审问,了解自己儿子,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让严青吓破了胆子。 恰好,周洛羽知道此事,又添几嘴。 “所以,严青被他爹流放出去了?就一包闲散东西,徒步去南疆?” 绿荷都傻了,震惊地嘴都合不上。 那可是亲儿子啊。 她本以为就算严立身再刚正不阿,他也虎毒不食子,估计会包庇儿子呢。结果……竟是流放到南疆去了? 凌雨桐点头:“我猜到严立身不会轻饶过严青,但南疆,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且不说那里被安南侯坐镇多少年,没有战乱,单就气候,严青这个常年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受不了。 而且那里鱼龙混杂,什么势力都有,她记得,似乎祖母同她提过,她的父母曾为她留下过物件,就是指向那里的……药谷。 她甩了甩头,抛去这些思绪,拿着皇后给的腰牌,再一次出宫了。 接连三个相似的绰号,她还是想探一探暗夜。 但,在此之前,她要再去找卜子先生一趟。那日从卜子先生那里带走的种子,经过她这几日的精心培育,已经发芽了。 翠绿的苗儿钻出土壤,格外喜人。 她看得心里轻松了点儿,这次来,照样发现有人在跟,不过,却不是萧宝珠了。 卜子先生的侍从对她点头:“小姐请进去吧,主子正候着您。” “些许小麻烦,我来解决便可。” 既如此,她就没有多问,直接进去了。 卜子先生回头,温润平和的眸光锁住了她,讶道:“小公子怎么没来?你们不是惯常……”成双成对? 话到嘴边方觉不妥,卜子先生闭上了嘴,笑了笑。 凌雨桐眨眨眼,没体会到卜子先生的意思,她眉眼间有些喜悦。 “您看,它出苗了。” 卜子先生一顿,唇角笑意又深刻几分。 他深深地看了凌雨桐一眼,低声道:“果然,你们是有缘人。” 他这苗儿,可研制出来很久了,曾遇见过一位高人,那人曾说,这苗极好,但非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能被催发出来。 他那时不信,年轻气盛,尝试了太多办法,都无法把苗儿催得长起来。 在遇见祁宴和凌雨桐地时候,已经到了他知天命的年纪。 可是,冥冥之中就是有股念头,那有缘人,许就是他们了。 第169章 巧合……不寒而栗 簌簌风声,凌厉剑意。 祁宴以指为剑,虽动作之间还有些许滞涩,但招式流畅,硬是以没好全的身体和赵校尉切磋了个不分上下。 赵校尉挑眉,收剑入鞘:“行啊,没荒废一身功夫。” 他随意从旁边扯了条汗巾,动作潇洒毫不扭捏,面容生得粗犷,站姿也厚重得很。 祁宴收回手,额头也有薄汗。 他抬手接住对方扔来的汗巾,却没擦汗,而是扯起一边唇角笑了笑。 “不如赵校尉孔武。” 赵校尉一愣,继而瞪大了眼笑骂道:“你小子。” 他上下打量祁宴一番,问:“方才我瞧着你可垫脚了几步,腿伤到骨头了?” 祁宴给了他一个眼神,语气淡然:“是伤到一点。” 赵校尉抬手就要给他一个暴栗,但祁宴分毫躲开的意思都没有,倒叫那手有点不好意思下去了。 “你……” 赵校尉张张嘴,想说几句,但对上祁宴那深邃安定的眼眸,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说了,祁宴难道就听? 哪里可能呢。 祁宴眼尾弯了弯,主动道:“校尉放心,我家中有神医,便是再难的伤,她也治得。” “虽说伤了骨头难好,但也只是一个难字罢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是这一百天他动也动不了。 赵校尉无奈,他明白祁宴的意思,只是,也是真的无奈对方的个性。 无话可说,他拍了拍祁宴的肩头,正色道:“过几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你记着些,该做的准备别忘了。” 祁宴颔首:“是。” …… 凌雨桐是在走出卜子先生的房子几条街后,碰见的肖二。 对方头上顶着个破草帽,一身短打格外利落,看见她也不言语,就挑了下眉。 凌雨桐品了下对方神色,自觉对方这会的情绪……恐怕不会很高。 也许,和调查结果有关吗? 自从城外回来,肖二就销声匿迹了一阵子,有段日子她经过暗夜那条小巷子,店小二也是个陌生的人,她觉着肖二可能是去调查了,就把试探暗夜的往后推了推。 今日对方主动找上来,她不试探,简直天理难容。 “怎么?” 她跟着对方一路到了茶馆小坐,心中还惊讶了一下,对方怎么不带她到小巷谈话。 肖二把茶水朝她这推了推。 “这边,不是我们的区域。暗巷里头鱼龙混杂,我可不想谈正事时还要英雄救美。” 凌雨桐抬了抬眉。 对方这是承认京城除了暗夜还有别的暗中组织了,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几个,他说的又是否是6暗夜分支呢? “我当京城的暗网只一家呢。” “怎会?” 肖二扯唇笑了声,随意抿了口茶,被苦得皱了脸。 周朝不如别的朝都,百姓们喝不上一碗好茶,在这里,茶是民间盛行之道,不过宫里的茶饼会更加珍贵罢了。 “周朝地广物博,京城更是真龙盘卧,我们暗夜小小一支,怎么占得全京城暗网。” 凌雨桐道:“那也定是真龙之下,小蛇之首。” 她接得顺畅流利,肖二一愣,就笑了起来。 “那倒是。” 话语间没有推辞,他显然很有自信。 凌雨桐目光一闪,这就好办了。 暗夜分支定也盘踞在京城,只要分支不如总部,她就对自己的计划有几分把握。 毕竟那个什么苍芜大人,可还欠着她一个要求呢。 “这次来寻凌姑娘,是上次的事情有了眉目。” “请讲。” “是巧合。” 肖二的脸色黑沉了许多,据他讲述,那天他们要等的驮马的大型马车之所以来晚了让他们错过夜禁,是因为马车的必经之路发生了一场血腥杀戮。 打斗的双方都像亡命之徒,一边守,一边护,龟缩在地上跪成一团的,是看不清面貌的一家老幼。 驾马车的人就是个寻常马夫,他当时就吓破了胆子,不敢朝前走,只能绕路。这一绕路,到的就晚了。 偏偏马夫中间吓的厉害还替换了一下人,而替他的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什么也没说。 再加上当时的他们心里就算再急,也习惯了情绪不表露在脸上,来送马车的人更觉得啥事没有,就心大地走人了。 “所以,调查时拐了几个弯,我费了些时间才知道这些。” 凌雨桐默了。 她不觉得,这一切是巧合。 无论是中途替换的马夫,还是必经之路的双方打斗之人,更是编号三把他们逼向悬崖的时间,她皱着眉,总觉得是有人……提前洞悉了那条路上在那个时候可能会发生的打斗,然后再设计编号三选择那时候对他们下手。 更甚,她觉得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多智近妖的人存在,他也许连暗夜的人赶来的速度,还有第一个马夫和第二个马夫的性格,也摸的清楚透彻。 这般想着,秋日暖阳晒在身上,她竟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浑身冷得厉害。 应该……不会吧? 但她抬眸,看着肖二时,却说: “巧合是可以制造出来的,对吧?” 肖二的唇抿得死紧,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他们双方都没有作声的时候,隔壁的茶杯在桌子上发出“砰”地一声响,下一瞬,桌边有个粗犷的男子拍案而起,怒极。 “好你个茶肆老板,一碗手冲茶竟收我五枚铜钱,你看我是外地人,就存心欺诈我是不是!” “这这……您刚刚点的茶虽是最简单的手冲茶,可那茶叶不简单,入口微涩,回味且甘,这么一撮茶碎,能泡……”三五回呢。 店里的小二着急解释。 可粗犷男子屁话不听,抬手就要掀桌。 凌雨桐闻声看了过去。 肖二也看了个热闹。 那桌子最终还是没掀成,不是粗犷男子不想掀,是桌子底部和地面根本就是连着的,他掀不动。 老板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面上一点怒色都没有,来了第一句话就说:“这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头一回来我这里吃茶吧?铜钱便不必付了,我请。” 粗犷男子一腔火气就那么生生卡在心口,僵住了。 趁着这个时机,老板细致地给粗犷男子,还有众茶友上了一课,把碗里用到的茶说了个透彻,还当场又为男子泡了一杯,说这茶还能泡几回,无论是在这儿喝还是想把茶碎带走,他都支持。 “有意思。” 肖二感叹。 “不过,城中确实最近来了许多外地人。” 凌雨桐抬眸:“哦?” 她刚刚本是随意一瞥,对粗犷男子并不感兴趣,但那男子眼里一闪而过的神采,却叫她觉得有异,她猜想…… 而此刻肖二说许多外地人都来了京城,她的想法深了些。 “是啊,不过这老板倒是会做人,少收几个铜钱,就换来了口碑和店主面善的好印象,高啊。” 凌雨桐轻笑,她将茶碗里的茶一饮而尽。 “老板是高,但我觉得,那男子才是棋高一招,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明日,他们谁会更出名?” 肖二一脸“这么明显还需要赌”的表情看着她,眯了眯眼,笑了。 “这可是凌姑娘送上门让我讨东西,就说,赌注是什么吧?” 凌雨桐微笑:“赌注就定……一杯茶吧。” “无论是名贵还是难找,输的一方就算是翻山越岭,也得为赢方寻来。如何?” 肖二挑眉,无奈地甩甩头,显然是觉得……后一句是玩笑话。 他爽利应道:“行啊,能叫凌姑娘再请我碗茶喝,挺好。” 凌雨桐唇角笑意不变。 得嘞,卜子先生也发愁的新成分,跑腿的人就近在眼前了~ 第170章 难不成你现在就考虑婚事了? 次日转瞬即到。 肖二百思不得其解,不可思议地看了凌雨桐半天,才道:“不应该啊?” 昨日那位店主可谓是应急处理非常棒了,那会儿又是茶肆人多的时候,这名声可是能传出去很远,但今早一起,他听了一耳朵坊间闲话,竟全是说那粗犷男子的? “听说了吗?城里来了个外地人,那憨厚的急脾气,好像脑子不好使一样。” “是啊,去茶肆没常识要掀人桌子,去胭脂铺给花魁买唇纸,能跟人差点打起来,还有那一连串丰功伟绩,这人是个移动的燃炸桶吧?” 凌雨桐弯唇,神情并无意外。 “愿赌服输哦。” “我要七里香的茶籽,劳烦肖公子跑一趟~” 她语气轻快,听得肖二一阵嘴角抽搐。 他这会儿坐在这,才有心思寻摸早前听见的碎语。 “……” 合着,那粗犷男子离了茶肆,还去了一二三四五数不清个地方,言行举止与在茶肆如出一辙,不仅闹笑话,还费脾气,一天下来,简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独树一帜的他。 凌雨桐撑着头:“想明白了?” 茶肆老板再是名声好,也就在他那块儿喝茶的人知道,这粗犷男子可不一样,她那日观对方神色……外地不懂行是真,但刻意扩大影响,也是真。 “要我说,那位可不是没脑子,保不齐在钓鱼呢。” 虽然,她还没弄懂对方在吊什么鱼。 肖二愣了好大会,才放松了肩背,摊手道:“得,我算是服了你了。” 他无奈至极地看着凌雨桐。 “想必昨日凌姑娘就看出些门道了吧?偏还看着我什么都没看出来,顺势提出赌约,就为了让我去跑一趟腿?” “那七里香是个什么茶籽?我没在这家目录上见过。” 凌雨桐笑而不语。 无奈,肖二把小二招了来,小二一懵:“客官,您要七里香,咱这儿可没有啊。” “那虽然不是个名贵品种,但稀有度可是绝了,京城是有,但得找到那石头缝里。有人爱这一口,但供应跟不上,小店也是无奈。” 听后,肖二:“……” 打发走店小二,肖二看着凌雨桐,苦笑一声。 “我就知道,凡是经凌姑娘的口,定不是麻烦就是难办。” “得嘞,愿赌服输,我会尽全力为姑娘找到七里香的茶籽。” 凌雨桐脸上笑意真挚了些。 “多谢。” …… 来澈瞄了一眼祁宴,又连忙低下头,心中暗暗叫苦。 一大早的,祁宴要去校场,刚看见凌小姐要道声早,就见凌小姐心情颇好地出门了,目不斜视,将只隔着一道植物景观的祁宴忽视了个彻底。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祁宴气压略低的出门,没想到和凌小姐竟是一条路。 再然后……凌小姐下了马车,坐在了茶肆的一个男子对面,身上那股愉悦满足的气息浓厚了些。 不管是似笑非笑,还是浅浅微笑,总之,凌小姐脸上的笑没断过…… 祁宴抿直的嘴角就没翘过。 “……” 来澈心说:真不至于! 他以为主子又要告假了,但没想到,主子竟是去了校场。 直到现在,他顶着头顶难得的秋日艳阳天,晒得人都快没了,心中叫苦不迭,但嘴上却是一句插口机会都没有。 “回府。” 直到过午,祁宴开口,来澈如蒙大赦,动作麻利地递了汗巾,小跑着跟在后面。 呼,那股子压抑的劲儿,可算散了些。 祁宴回府的时候,饭桌上正坐着祖母和赵夫人。 雨桐晚他一会儿回来,对他点点头,就坐到了祖母身边去。 饭间不能说话,饭后,赵夫人可是按耐不住了,她殷勤地搀着祁老夫人回屋,进了屋也不走,就坐在一边的矮凳子上给老夫人捶腿,端得是孝顺懂事。 祁老夫人微微阖着眸。 “有话,就说。” 赵夫人笑开:“还是姑母了解我,我啊,也没别的事儿,就是……今日猛地一瞧,咱家雨桐美得就似那天上的仙女儿一样,我看了实在是欢喜得紧。” 她装模作样地垂头:“可惜,雨桐这婚事早早就定给了二公子,偏偏……二公子又出了那样的事,您最关心小辈们,雨桐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不能……” 祁老夫人的眼沉了下去。 她眯眼瞧了一眼期期艾艾的赵夫人,直接道:“策儿早给雨桐留下过字据,他们已经解除了婚约。” 赵夫人被老夫人这直愣愣的话堵得一愣。 下意识的,她跟了一句:“哎,这好,幸好。” 要是凌雨桐还跟死了的祁策有关系纠缠,她就不为自家儿子搅和这趟浑水了。 可话一出口,她就咯噔一声,飞速意识到不对,她这个反应……不对。 果然,她一抬眸,姑母的脸黑沉得吓人。 当下来不及把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她快速道:“呀,我就是太担心雨桐了,您瞧啊,之前家里头不宽裕,雨桐出去抛头露面的经营铺子,现在出了事铺子关了,流光和三公子也出息,吃上了官家的俸禄。” “咱这日子好过了,就得考虑着孩子们的情况呀。” “雨桐那般美貌,又有本事,您定得为她寻个知根知底的好人家,才能放了心呢。” 赵夫人说完,抬眼瞥一眼姑母的脸色似有缓和,继续道:“她自幼就养在姑母家,您和夫人就是她的父母之命啊,不知姑母可想过这一筹?” 没等祁老夫人说话,她就抢道:“哎呀,其实,我倒觉得,雨桐的年龄与我家流光也是相仿的,若是能够给我家流光做平妻,也是美事一桩……” “您说对吧,姑母?” 赵夫人小心地瞥着姑母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心里头更加有谱。 看吧,不就是个养女,被皇后看重有本事又如何,还不是要当了她儿的平妻,为她儿的官途添砖加瓦? 还没等她嘴角浮现出笑意,就猛地一抖,方才没反应的姑母腾地站起来,把她吓得一趔趄,直接从小矮凳子上摔了下来。 “放肆!” 姑母的嗓音含着浓浓的火气,叫人不寒而栗。 赵夫人懵了。 这……刚刚还好好的。 “平妻?你可真好意思开这个口!” 祁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如寒潭,锁着赵夫人时,像是看一个死人。 赵夫人登时就惧了。 “不不,是我说错了,正妻,正妻!” “二人年纪相仿,我也只是提一嘴,流光的人品您定知道,这知根知底,我也是真心喜欢雨桐,想叫她……” “而且我们流光前途多光明啊,雨桐到底不是您的亲孙女,您待她再好,日后女子也是要出门的,选个好郎君多重要呀……” 孔嬷嬷快速走到祁老夫人身边,叫老夫人坐下。 气氛死寂得很,赵夫人心里头害怕,不甘不愿地改口正妻后,就一直在说武流光的好。 祁老夫人冷笑。 赵氏那点儿心思,她看得轻轻楚楚。 别说武流光多好,就是好成了仙人,有赵氏这么个母亲,她就一万个不同意。 还平妻,呸! 气闷都堵到胸口,她黑着一张脸,抬手就把屋里的茶盏扫落,方向正冲着赵氏。 赵氏吓得躲也不敢,硬生生受了,心里生了怨气。 “出去!” “”雨桐身上是没流着祁家的血,但她就是祁家人,容不得一句轻慢!“ “往后再敢把你那龌龊心思舞到我面前,就别怪我不顾姑侄情分。” “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凌雨桐眼皮子一跳,就看见赵夫人被狼狈地从祖母房间撵了出来。 她一皱眉,就要去看祖母,却被孔嬷嬷拦住了。 孔嬷嬷对她摇头,示意没事,现在别去。 祁宴落后一步,探究的目光在赵夫人身上一扫而过,拉住了凌雨桐。 “听祖母的。” 凌雨桐抿唇,这才作罢。 孔嬷嬷没有管赵夫人的意思,回头就关了门。 赵夫人“哎哟”地痛呼,看见貌若天仙的凌雨桐和祁宴站在一块,竟是无比登对,心头那股子怨气更深了。 他们家流光除了有点比不上祁宴,在京城这些个公子哥里头,哪个不如了。 姑母怎就老顽固似的,怎么着,一个胜似亲孙女的养孙女,还想攀上高门大户做正妻不成? 真真是被情绪迷了眼。 不等凌雨桐和祁宴问,她就抬手:“既然孔嬷嬷都不让你们见姑母了,想必姑母也不想叫你们知道,别问我。” “啧。” 她半是埋怨地扶着腰,一扭一扭地走了。 凌雨桐&祁宴:“……” 他们本就没打算问。 用膳的地方离祖母房间这么近,祖母又呵斥地大声,他们也听了个囫囵。 许是赵夫人动了歪心思,要么想重拾铺子,要么……就是想给她安亲事。 凌雨桐眼神冷了冷,这个赵夫人,才几日就又飘了起来。 看来,武流光最近官途很顺啊。 庭院就剩他们两个人,祁宴默了默,与凌雨桐不同,他习武,耳力更好,将能听见的隐约词汇凑在一起,他能肯定,赵夫人刚刚是向祖母提了雨桐的婚事,更甚,也许说了人选。 可能让赵夫人说的人选又有几个? 他皱着眉,心头很是不爽利。 “武流光由佟太傅带着,最近受了些赏。三哥那边,杜太傅严厉,已批了三哥几回。” 他将最近的朝中事宜透了些给凌雨桐知道,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罢了,也许她没听清呢,就别给她添堵了。 凌雨桐点头:“怪不得呢。” “还真是……啧。” 她甩甩头,本来也不在意赵夫人,这会看着祁宴,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情绪低沉。 眨眨眼,她伸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别介意啦,刚刚我听到了些,左右赵夫人能惹怒祖母的,又关于我的事儿,除了铺子就是婚事了。” “铺子那边我已经做了打算,在咱们跟卜子先生的研究彻底完成前,就先不开了。娘娘那边也随时需要我,我就算能溜,也就是这两个月,等娘娘月份大了,我恐怕要长居宫中。” “至于婚事……” 祁宴忍不住屏息。 凌雨桐扯唇,言语也带了低沉。 “我现在没工夫想这些事情,也不想考虑。” 祁宴唇抿得紧了些。 她的眼眸微垂,瞳孔朝下看,那是一个在回忆的面部神态。 她的不想考虑,是否是因为二哥去了,她的心也随之…… 心口像是有把钝刀,他被割得难挨,细密又慢悠悠的疼叫他无法忽视。 直到…… “发什么愣?难不成,你现在就开始考虑婚事了?” 他猛地回神,对上凌雨桐凑近的大眼睛,忍不住屏住呼吸,摇头。 只用了半秒他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第171章 你启发了我 “我就知道不可能。” 凌雨桐半分没意外,她微微笑着,眼里流淌着自然的华光,倒有几分温柔。 祁宴一默。 这一瞬,他竟不知自己要接些什么话才好。 还是跳过这个话题吧。 他轻咳一声,刚要随意讲件事情,就见她猛地一拍手,抬眸看天色:“呀,到时间了!” “祁宴,我不跟你说了,那苗儿该浇水了,我先走啦。” 祁宴扭头,都没来得及张口,她就不见了影子。 太阳暖暖的,秋季本不是万物生芽的季节,但对他们要培育的苗儿来说,却仿佛没有这个限制。 凌雨桐端着小小一个土盆,露出真心的笑容。 细碎的水珠均匀地洒在叶子上,鲜嫩,具有生命力。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心道,只要能把这苗儿培育成功,哪怕明年还是大旱庄稼难长,土地里也不会光秃秃一片了。 只要能成功。 轻微的脚步声将她从思绪中放出来,她扭头就笑:“松月,这几日正是关键的时候,若是我不在府上,你就帮我为它浇水,一次也不能落下,嗯?” 松月脆生生地答:“是!” 凌雨桐放下土盆,眸光有些恍惚。 她拉了松月坐下,不放心地为对方诊脉。 当日酒疯子那一刀戳过来,她是真的没有想到松月会为她挡下。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几日,松月都能下地走路,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虚弱,但她还是心里揪着疼。 特别是看见松月毫无阴霾的、信任她的眼神。 “小姐,我好多了,真的。” 松月对情绪感知敏锐,轻轻拉住了凌雨桐的手,含笑道。 见凌雨桐还是不说话,一双清灵的眸子认真地看她。她心思一转,笑着伸出手做了个捏针的手势。 “小姐您瞧,我这一双手洁白无瑕,一点伤口都没有。我最擅长的就是绣活儿,当初圣上暗中把我们召集起来,便是因为我这一手好绣活儿,有太多在各个不起眼的领域有绝强天赋的人,都在当时的我们之中,后来话经过培养,我专精绣工,现在已快要练到出神入化。” “只要这双手是完好的,我就有吃饭的本事,能立得住。小姐别担忧啦~” 凌雨桐怔住了。 松月也始料未及,她以为这样会宽慰到小姐…… 下一瞬,她的手被凌雨桐握得紧了些。 “你刚刚说什么?” “啊?” 松月:“我说,小姐别担忧啦?” 凌雨桐摇头:“不是,往前两句。” “我的绣活儿……” “再前一句。”凌雨桐眼里带了焦急神色,有什么一闪而过的思绪,她要抓住它! 松月眨眨眼,仔细回忆了一番,道:“有太多在各个不起眼的领域有绝强天赋的……” 凌雨桐眼睛一亮:“就是这句!” 她脑海中循环着这句话,口中也喃喃:“不起眼的领域……有绝强天赋,这不就是那天的粗犷男子吗?” “怪不得我觉得他在钓鱼,他就是在钓鱼!” “他故意把事情闹大,要引有些人主动接近他,然后……” “加入那个组织!” 松月有点愣神地对上凌雨桐猛地抬起的眼睛。 女子的眼瞳闪闪发亮,像是漂亮的猫儿,终于抓住了美味的鱼,洞悉了鱼儿的逃生路线! 凌雨桐笑出声,拉着松月的手。 “谢谢你,松月,你启发了我。” “我又有新的计划了。” 酒疯子是妥妥最近都出不了大理寺,他已经被那个组织放弃,随时都有被灭口的风险。钱袋子老奸巨猾,大理寺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收押他,但对方隐匿功夫太强,她叫人跟了几天,就找不到对方人影了,甚至……还收到了对方留的纸条。 一串铜钱和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别跟啦。 打发孩童似的,带着调笑和漫不经心,但更多……却是对实力的自信。 两条线都断了,现在有个明显钓鱼的人如此大张旗鼓活跃在明处,可是给了她一个好机会! 只要盯住那个粗犷男子,她就可以顺藤摸瓜到神秘的暗夜分支的踪迹。 凌雨桐勾唇,快速吩咐下去,就要去找祁宴。 可没想到,祁宴刚刚出府了。 此刻,青石瓦巷,天空簌簌下起小雨,祁宴确认了一下面前的门,抬手敲了两下。退后半步的位置,墨白静默着撑伞。 这是吕清烈的家。 祁宴垂眸,他上一次来,还是父亲仍在的时候,那时……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个胡子拉碴的淡漠脸庞,祁宴一愣,险些没认出来这是吕清烈。 对面看见他也是一愣。 不过,吕清烈只微微皱眉,就让开了身子,随口问:“四公子怎么来了?” 祁宴挑眉:“太久没有你的消息,来看看。” 吕清烈一哂,不作回应,只道:“我这儿简陋,随便坐。” 说罢,他率先转身,走在了前面。 祁宴眯了眯眼,遮掩了眸中的深邃和叹息。 吕清烈是他父亲身边的独狼,只追随他父亲一人,只听他父亲的话,如今父亲去了,若不是对方相信父亲的死因另有隐情,也许,此刻他就已经看不见活着的吕清烈了。 这次见面,对方浑身笼罩着郁郁的气息,看起来无比颓废,但望着对方的背影,那刻在骨子里的将士仪态却没有分毫忘却。 热血要被唤醒。 他今日来,就是要做这件事。 …… 吕清烈淡漠的眸颤了颤,流露出痛苦的情绪。 “将军……” 祁宴道:“我二哥的死因也有蹊跷,或许与父亲的死……殊途同归。我已经有了些眉目,但乱作一团。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北疆验证。” 吕清烈抬头:“我与你同去。” 祁宴看着他:“那么,在此之前你要做的是……回归副将一职。” 吕清烈唇抿得紧了些。 他狠狠闭了下眼:“我知道了。” 从吕清烈的家中出来,祁宴抬眸静静地望着落雨,一言不发地站了好久。 而后,回府便去了祠堂。 父亲和二哥的牌位就在上面,他奉了新香,深深磕了一个头,良久没起。 世间阴阳两隔常见,是死生规律,非人力可以逆转。 但若是人为,那便是拼上身家性命,也要寻回一个公道,为亲人报仇雪恨。 他早已立誓。 第172章 醋坛子打翻了 祠堂清净,有第二人的呼吸,一瞬之间就被察觉。 凌雨桐提起裙摆走进来,没有说话,也取了新香,虔诚拜下。 她心中夙愿和祁宴一样。 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两人气质不同,此刻却像相融了一般,不分彼此,意念统一。 祁宴很久没这般平静过,好像心头背负的沉甸甸之物在她来时,都暂时失去了重量,叫他能得片刻欢畅。 两人同步起身,关上祠堂的门,去往附近的亭子。 墨白手里的伞无法撑两人,祁宴叫他留步。 此刻,天地之间只有簌簌雨声,她头顶是他撑的伞,凌雨桐一偏头,就能看见他形状完美的下颌。 一些沉重的心情在雨声中散去,她的脑海不合时宜地跳出来那日……祁宴的亲近。 凌雨桐的呼吸乱了一瞬。 “别怕,我还在。” 他以为她是预想到了以后可能会遇见的艰难险阻,于是出声安慰。 谁知,凌雨桐的脸色却更怪异了。 亭子就在眼前,她也不顾这几步淋的雨水,抬脚就快速上了石阶,若不是他在,她甚至想拍拍自己的脑袋,好快速清除那日之事在她心头的印痕。 祁宴一愣,忙追上去,张了张嘴,却难道不知说什么。 他好像……在这个瞬间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但……不能吧? 就在凌雨桐觉得脸上像是发烧一样,脑海中的思绪有些不可克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 “凌小姐,祁四公子。” 是武流光的声音。 凌雨桐眼眸一亮,当下只想着要避开祁宴让自己冷静下来,二话不说,抬脚就朝武流光那边去。 武流光一惊,连忙加快了步速迎她。 凌雨桐跑得急,站在武流光伞下后,还有些停不住步伐地往前走了半步,武流光怕她摔倒,抬起手来,隔着衣袖扶住她。 “谢谢武公子,你怎的会来?” 她站稳后,武流光就松开了手。 亭子下,祁宴刚拿了伞要去追她,就看见这样一幕。握着伞柄的手悄然握紧,他抿紧了唇,眼神在自己还未发觉到的时候,就暗了下来。 手中的伞被随意丢在一旁,发出的细微声响被雨声盖住,她没有察觉。 只几步远的距离,有府上仆从经过,看见武流光和凌雨桐同在伞下的画面,顿时惊为天人,以为很小声地和同伴说:“哇,凌小姐和武公子……好似那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 “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好美。” 祁宴的脸色顿时一沉。 天造地设?美? 武流光怎堪与雨桐相配?能配得上雨桐的,只有…… 他静默了,拳头捏紧。 凌雨桐不知他的心思,与对方隔开了几步的距离,感受着雨里带着的微风,她放松地对武流光笑了笑。 她没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有多美。 盈润的小脸在伞下自着一层氤氲的氛围感,女子眼尾弯弯,笑意真挚,哪怕是石头做的心,也能被印刻出痕迹。 武流光感受到自己急剧加速的心跳,没有压制,就那般让情绪流露出来,眼神温柔地看着凌雨桐。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祁宴在关注这里,甚至还侧了侧身,让自己的眼神落入对方视线中。 “今日来此,是同母亲说些事。现在说完了,正要离开,去佟府。” 佟府?佟太傅? 本是随意扯挡箭牌才来他伞下,现在一听佟府,她倒是不那么急着告辞了。 可话语还未出口,身后就袭来一阵冷气,她后背略僵,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祁宴的嗓音甚至含着笑意。 “二位在说什么?可介意我听一听。” 武流光唇角弧度加深:“怎会介意。我待会要去佟太傅府上,二位若要出行,不如一道?” “好啊。” 不等祁宴说话,凌雨桐就笑道。 “刚巧,我要出府给语琴妹妹送药,再瞧瞧她的情况,就一起吧。” 她如常扭头,笑眼弯弯地看着祁宴:“我记得,你待会又要去校场,那……该是不和我们同路。” 祁宴看着她,没说话。 凌雨桐却莫名有点紧张,她快速道:“那武公子,我们走吧。” “好。” 目送两人背影在视线中消失,祁宴周身冷厉的气场再压抑不住,墨白从雨中奔跑过来,张张嘴,想说什么,被祁宴凌厉眼风制止。 墨白闭紧了嘴,垂头。 另一边,府门前,武流光微微笑着,转头:“凌小姐是和四公子闹别扭了吗?” 凌雨桐怔住。 “你为何这么问?” 武流光道:“原是我理解错了,我以为,凌小姐是刻意要避开四公子才主动和我同路的。” 凌雨桐:虽是这样没错,但这话不能这么答。 她眼眸轻眨,那股灵动的笑意充斥在眼里。 “怎会?我十分愿意和武公子同路,这跟祁宴又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她又道:“或许,现在我该称呼你一声武大人,颇有官风?” 武流光笑意温润,忙摆手:“别,叫大人太过了,凌小姐莫要高抬我,还如平常一般叫就好。” “诶?四公子,没想到竟在府门前又遇见?” 这话一出,凌雨桐嘴角笑意顿时僵住,她扭头无奈要打声招呼,却见身后空无一人,而身边的武流光笑出了声。 “???” 凌雨桐一懵,脸上神色都来不及掩饰。 武流光道:“还说没和四公子闹别扭,这般反应,可是无所遁形。” 他人清润,往常总是浅笑,难得开怀,笑容好看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不过,凌雨桐不在其列。 她懊恼垂眸,心道,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祁宴那夜的蛊人。 罪过,罪过。 “有那么明显吗?其实也不算闹别扭吧。”她的语气有些懊丧。 武流光眨眨眼:“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四公子待你时,脾气那样好,只要你肯靠近他,就什么别扭都会消散了。” 凌雨桐瞪大了眼。 她有点愣神地重复着:“祁宴待我时,脾气好?” 祁宴待她可是从不客气的,只是最近……不对,似乎很久,她没见过祁宴盈满寒气的眸了。 武流光笑:“你看,你也后知后觉了吧。” 他朝她行礼,似是没注意一般,离她很近。 “不打扰凌小姐行事,我先走一步,希望你和四公子早点解开别扭,重归和睦。” 话落,他竟是毫不留恋地走了。 不过,转身之后,那高高翘起来的嘴角就没放下来。 凌雨桐可能是被他的话惊讶到,完全没注意到祁宴早悄然站在了不远处,但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还……完成了他的趣味计划。 嗯……谁说,惹得祁宴变脸,不是个趣味呢。 第173章 正还是歧 祁宴没有出现在凌雨桐视线范围内。 他沉着眸,默默等候她走出很远,才出了府。 雨声淅沥,墨白一直在加快步伐,却险些跟不上他。因为,祁宴走得实在太快了。 虽是清早,但下着雨天色暗沉,再有主子身上存在感强烈的压抑气势,墨白也免不得心里发紧,但他不懂,为什么看见凌小姐和武公子走得近,主子会心情不好。 主子和凌小姐不是一家人吗? 若祁宴得知他的疑惑,身上冷气定要更寒几分。 与校场截然不同的方向,凌雨桐正撑伞慢行。她说的与祁宴方向不同还真不是假话,今日也确实要去唐府。 唐语琴情况特殊,定期一诊能让她及时调整治疗方案,让对方的病不走歪路。 这次来,有了女侍卫的把守和银钱,小院落虽明面上看起来仍然破烂,但有了合身的柔软衣裙和合适的药材,唐语琴的脸色瞧着比上次见面好了太多,颊边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探过脉后,凌雨桐弯唇:“好多了。” 她思考一番,随手从随身的瓶子里捏出一颗丸药,递给唐语琴。 “要……吃下它吗?” 柔弱的嗓音这般问,正是眨着一双美眸的唐语琴。 凌雨桐点头,于是,唐语琴毫不迟疑地吃下了丸药。 入口即化,没有药草的苦味,反而满口清香。唐语琴的眼睛亮了起来,视线下意识去找寻姐姐,意外道:“甜的!像糖球~” 唐茯苓忍不住笑,点了点头。 “这是能固本培元的,半月吃一次最好。” 凌雨桐收回了小小的瓶子,只字不提这丸药的制作有多么不易。 “我不便久留,这些是我小作修改的药草清单,你出去时,定要带上侍卫一起,明白吗?” 唐茯苓慎重点头:“上次若不是你,我恐怕……” 凌雨桐抬手制止住了她的话。 “多警醒些,最近京城可能要不太平。” 她虽然醉心培育卜子先生给的苗儿,但对京城的大小事也不是全不关注。 安南侯回京本是代表着边疆安定,战争大胜,但却不听圣上一句夸赞,甚至连做做面子的赏赐和接风宴都没有,实在是……叫人心生怪异。 总觉得平静之下,定有暗流涌动。 离开唐府,她本想掉头回府,可想了想,她却是转了方向,去到了佟府附近。 刚巧,那边有家二层的食馆,她要了个包房,就安生坐着等待上菜。 楼下绕过一道街就是佟府后门,虽然她是来碰碰运气,但万一碰上了,就是大收获。 …… 武流光低眉垂眸,展露在外的,是一副温润到极致的形象。 佟太傅瞥他一眼,略微苦恼地晃了晃脑袋,似是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一般,吐露了烦心事。 “最近,难啊,太难!” 武流光眼皮子跳了跳,露出佟太傅最想看见的神态:疑惑、担忧、愿闻其详。 佟太傅把手边茶一饮而尽。 “你太年轻,估计不知往年旧事。近日安南侯到京,我是眼睁睁看着圣上两眼下挂着青黑眼袋,估摸着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啊。” “本就为税收之事还发着愁,眼下又……哎。” “我是真的担忧圣上龙体,可那些过往恩怨圣上说过不必再提,你我做臣子的,也得拿捏着其中的度,才好继续跟在圣上身边长久效力,但……理智和真情能分个哪边高低呢?” 武流光:“……” 他手心捏了一把汗,心知佟太傅这一连串的故弄玄虚,是要试探他,也是……在逼迫他。 这时候,不能装傻充愣,不然,他往后的官途,便断了。 虽然心里如明镜一样清晰,也对这种手段厌恶至极,但,他却抬起头,面容上现出最和缓的微笑。 “您说的是。” “虽然我并不知晓过往的事,但我相信,我们现下的目标皆是统一的。您说,对吗?” 佟太傅定定注视他几秒,忽地笑了,开怀畅意。 以哑迷对哑迷,完美应对他的试探,洞察他话语间暗藏的招揽之意并给予回应…… 这回的探花郎,可比往年的新科状元还令他满意。 至于今年的新科状元…… 啧。 祁家人就算再是学识渊博,他只遂圣意,没可能满意。 从佟府出来的时候,武流光狠狠闭了下眼,站定在阴影处平息良久,才抬脚走进光明。 他蓦然升起对前路的无穷信心来。 正义的路恐怕荆棘如斯,走逆路,虽与身旁所有人为敌,但却能牢牢抓住权势的中心,不被抛弃。 只是,怕是再也不会得到她的回眸。 凌雨桐若有所感,挑开窗帘朝下望,她看见武流光的背影,往日温润的气场添了一丝诡谲,只是一瞬,却叫她皱起眉。 感觉,有什么变了。 不过,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别人吸引,不再去看武流光。 她曾吩咐人跟踪粗犷男子,却一天整了连对方的名姓都不知道,现在,竟又叫她遇见了。 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环境,她不禁笑了,天然的视线阻隔和难以想到的盲区,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那人,看看这人过了两天,到底搞出什么名堂没有。 她看得入神,一会眯眼一会儿皱眉,神态丰富得很。 对面雅间,肖二低眉敛目,语气平铺直叙,将那日和凌雨桐在街上的见闻说了,当然,也包括凌雨桐要他跑腿去找的七里香。 苍芜眼神一变,喝茶的动作都顿住了。 “你确定,她要寻的是七里香?” “没错。” 肖二头垂得更低了。 无声的环境下,苍芜的眸仿佛凝聚出一场风暴,如潮涨潮退,骇人得很,也……饶有趣味得很。 “看来,她接触到老头子了。” 肖二不敢问,老头子是谁,大人又想到了什么。 他眼珠子乱转,雅间过分静谧让他觉得窒息,然后,他惊讶抬眼,看见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后,他的表情在顷刻间忘记掩饰。 苍芜危险的眸光瞥了过来。 肖二顿时后背生寒,忙抬下巴示意:“大人,那不是……凌小姐吗?” 危险凝聚的气势一顿。 苍芜扭头,锋利的薄唇勾了勾。 第174章 你们偷窥! 对方此刻灵动的眼神,他从未见过,甚感稀奇。 从没想过,他会对一个女子有这样程度的关注。仅仅只是看着她,就觉得有趣。 “要……上去打声招呼吗?” 肖二在此刻响起的话语是那么不合时宜,以至于苍芜皱了皱眉,心生嫌弃。 “你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肖二完全僵住,低头沉默,再也不发一语,可方才一瞬,那死亡的威慑感就像是悬在脖颈,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于克制身体的颤抖。 完全没注意到,大人吩咐了什么。 直到怀里被甩过来一张手信,他惊得下跪,一抬头,大人的身影早已不见。 而他,后背全是冷汗。 肖二找过来的时候,凌雨桐正分析得起劲。 她随口答了声“进”,刚在座位上端正身形,就惊讶道:“怎么是你,这么快七里香就找到了?” 葱白的手掌摊开,她眨眨眼。 见他没反应,她愣了一下,理解地笑道:“原来没找到啊,我不着急的。” 肖二嘴角一抽,坐在她对面,才有了自己活过来的实感。 虽然这包房一样静谧,但有凌雨桐身姿美若天仙,单是坐在那对他眨眼,他就觉得空气里都透着灵动的因子,格外轻松愉快。 他悄悄呼出一口气,看着她:“找到了的,但……不是我找到的。” 凌雨桐挑眉看他,从他手上接过薄薄一张信封。 里头就寥寥几个字,龙飞凤舞,暗含诡谲气势,除此之外,就是她指名要的七里香。 肖二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眼皮子一跳,惊讶十足地接住了凌雨桐扔过来的信封。 “凌小姐……” “你们偷窥我!” 凌雨桐危险眯眼,嗓音带着恼怒。 肖二一懵,下意识低头,然后看见了那上面的寥寥几个字:你灵动的神态,很美。 “……” “???” 他愣是傻住了,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他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下,抬头看着凌雨桐,只觉得满心难言词汇,不知道用哪个来形容自己此刻心情,以及……怎么跟凌雨桐解释。 “不说话就是默认,啧。” 凌雨桐冷漠扯唇:“我真没想到,你们暗夜鼎鼎有名的苍芜大人,还有窥视小女子的癖好呢?” “少见之至。” 肖二:“……” “不是,真没有……是我,您别误会……” 肖二急得额头冒汗,敬称都说出来了,却被凌雨桐下一句话霎时间堵得……憋屈点头。 凌雨桐似笑非笑。 “是你先看见我的吧?你告诉他的?可能……还拉我当了一把挡箭牌,给自己避过一灾?” 肖二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凌雨桐继续眯着眸猜测:“哦,还是个大灾呢。” “得嘞,你准备怎么感谢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这救命之恩,怎么报?” “瞧瞧,这七里香也不是你寻来的,当初说是劳烦跑腿,还真是只跑了个腿呀?” 她态度坚定地把肖二试图再推过来的信封推回去。 “而且,你们大人的东西,我可不敢收。” “他还欠我一个要求呢,不会就想要这……费费心就能拿到的七里香,随便打发我吧?” “一诺千金,你们大人那么厉害,一个要求,就这七里香,可比不上。” 她语速快,思路清晰,头脑聪明,这一句句串在一起,连珠炮似的,叫肖二一句嘴也插不上。 终于,她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等着肖二答复了,肖二才喘匀一口气,苦笑。 “凌小姐聪慧的劲儿,也跟医术不相上下了。” “这七里香您只管安生收着,大人没说旁的,不会与小姐的要求相抵的。” “我……也确实沾了小姐的光,才逃过一劫。但怎么报答,我一时间想不出来,要不您定?” 他抹了一把汗,是真服了。 合着是被看了一眼,就空手套白狼,险些把他身家都撘给她了。 凌雨桐道:“那可不行,你家大人性格难料,这东西我不敢收,你叫他亲自来见我吧。” 刚好,她有些猜测,想在对方身上试探一下。 比如,那一靠近就寒凉气势浓烈,到底是单纯的气势,还是……苍芜本就身躯如寒潭,没有常人温暖。 不然,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一头白发呢。 这不管是出自医学,还是特殊体质,都值得她研究一番,猜测……暗夜藏在更深处的人的来历。 肖二瞪大眼:“这……” 他很为难,但凌雨桐不打算体谅他。 当下,她不冷不热地扫他一眼,搁下饭钱就走,话语在关门前飘进对方耳朵。 “别忘了,你们还偷窥我呢,救命之恩我认下了,有需要的时候,再来找你报答。” “就这样吧,让你家大人亲自来找我一趟,把话说个清楚明白,我才好收东西嘛。” 关上门,门内肖二一脸苦相,门外凌雨桐心情愉快。 只是,她没想到,苍芜竟这么闲,当晚就来找她了。 秋季又雨,空气里太寒,她的手就爱冰。 松月关心她,连夜也要去烧壶热水,给她弄汤婆子捂手。她阻拦不下,也就无奈随对方去了。 门声一响,她还以为是松月回来了,也不客气,直接就伸出手来,笑得很甜。 “谢谢啦,我就知道啊,还是你最关心我。” “不过,身上有伤就别半夜跑来跑去了,我也会担心你的,嗯?” 掌心是传来一阵温热没错,但那触感……分明不是汤婆子。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道磁性的酥酥音调。 “我那属下说凌小姐聪慧,我还有几分存疑,现在看来,确实聪慧。” 苍芜!? 凌雨桐嘴角甜笑一收,猛地扭头,可是她使力扯了扯,却没能让自己的手从苍芜手中脱出。 “你!” 她不免有些无措和愤愤。 “我说让你来找我,就是让你夜闯女子闺阁?” 苍芜掀起眼皮看她,如此近的距离,他那双淡漠瞳仁被她看了个清楚,其中也包括……映在他眼帘的情绪分明的她。 她顷刻抿唇,收了全部表情,脸庞冷若冰霜。 苍芜道:“原来,你方才不是对我说。” 凌雨桐眯眼:“原来,你身上有伤。” 对峙的气势一触即发,两人谁也不示弱,也不可能示弱,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锋利。 忽来一声响,惊动他们。 第175章 看来,是我打扰了二位 凌雨桐瞅准机会,一个肘击怼过去,力道巧而精。 苍芜下意识撤身,却没松开她的手。 拉扯的力焦灼在他们之间,下一瞬,门框传来轻敲的声音,祁宴顿了顿,开口。 “还未睡吗?可是有……”烦心事。 低沉的音调传进耳朵里,凌雨桐顿时瞪大了眼:“祁宴!” 苍芜眼疾手快要去捂她的嘴,但到底是她的呼喊快了一步,房间离门口位置不远,祁宴清楚地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登时,他脸色就是一变。 苍芜蹙眉,眉宇间有被打扰的不快。 凌雨桐手一颤,低头,发现不知何时苍芜的手与她接触的地方除了掌心,还有手腕,而那阵让她冷得一颤的冰凉就是从对方手腕处传来的。 她脑中又浮现那个猜测。 于是,本在挣脱的动作停住了,她反手握住对方,指尖落点正是苍芜手腕的位置。 门应声而开,门闩摔裂在地的声音清晰地唤回她的神。 她抬起头,看见祁宴望着她正与苍芜交握的手,表情……震惊中夹杂着某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但那样的表情只是一瞬,快到她抓不住心头升起的思绪,对方就抿着唇冷下脸了。 祁宴道:“看来,是我打扰了二位。” 凌雨桐后背一僵。 寒凉如同电流划过心脏,她张嘴就要解释,却在下一瞬听见苍芜道:“是的,现在关门出去,我不介意。” “……” 她瞪大了眼,几乎失语。 这??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不是他说的那样,我是被……” 她的解释还没说完,就被苍芜打断,对方的嗓音里带着笑意,咬文嚼字,尾音冷漠地上挑。 “被?” “你确定?” 手腕间轻轻摇晃,苍芜特意垂眸,示意她:诺,这可是你主动拉的我。 凌雨桐的脸顿时就僵了。 她狠狠瞪了苍芜一眼,要不是祁宴凑巧进来,她早就把他给放开了,还等他现在演她? 可这会儿她要放,手腕却像是焦灼住了,一点儿都松不开。 她不可置信地看他。 苍芜一定是使了手段! 可以此刻的祁宴视角来看,他对面的两人就像玩趣一般,你来我往,看着要松,实际却更加贴近…… 他的眼底都浮上一层冰霜,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前拉开苍芜。 方才说着打扰,但他可一步未退。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危险的气势,但这里是祁府,他相信雨桐不可能夜半约外男在房间相见,也……完全看不顺眼眼前男子的作为。 苍芜眯了眯眼,不太痛快。 啧。 掌心下焦灼的冰凉触感愈发清晰,她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在她面前……打了起来。 偏偏,她握着苍芜的手腕并没有被松开。 似乎有一股奇怪地冰凉粘性限制住了她,让她无法挣脱对方,且苍芜和祁宴的交手动作又太快,拉扯着她,让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维持住平衡。 她有点无措。 但更多是气恼。 她就知道,苍芜这个家伙……难办! 索性,她没慌多久,祁宴就关注到了她的情况,当下他的脸色更冷,手上攻势更加狠厉,一双眼睛分神两用,一边关注着苍芜的出招,一边注意着凌雨桐不要被他们二人的攻势波及。 一时间,屋内动静很大。 凌雨桐的房间隔壁没多远就是赵夫人夫妻俩住的地方,祁宴耳聪目明,即便身处凌厉打斗中,也察觉到那一丝轻微声响。 似是那边开了门,要朝这边来了。 他与苍芜的争斗不相上下,他能听见,苍芜就算一时没注意,也能从他的反应中品出一点。 忽然拉长的身位距离和陡然被关严的门都映入苍芜眼帘。 冰冷抿直的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休战?” 他还刻意用了气音。 祁宴冷脸瞥他一眼,两人的动作在刹那间全部静止,而脚步声就在下一刻传来,门外响起赵夫人疑惑的嗓音。 “雨桐?你在做什么呢?怎么那么大动静……” 屋内静谧无声。 凌雨桐看着统一陷入安静的两人,平复了一瞬呼吸,扬声答道:“哦,我在锯些木材,是打扰到夫人了吗?我这就停下来。” 赵夫人半信半疑地咕哝:“大半夜锯什么木材啊?” 不过,她回的却是:“哦,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府上遭了贼人。” 凌雨桐静默地瞥了一眼苍芜,没说话。 苍芜似是明白她的意思,眉毛微挑,有些不满,张口欲言。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这要是让赵夫人知道半夜她房间里有陌生男子声音,不等白日就得给她捅破天去! 她的动作快过想法,急忙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捂住了苍芜的嘴。 这时,赵夫人在外头踱步几下,想了想还是算了,扬声道:“没事就好啊,大半夜别锯木材了,早些休息要紧。我走了。” “哎,好。” 她忙应。 语气和语速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脚步声渐渐远去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却忘了自己的手…… 苍芜大概是没有过被捂嘴的经历,愣得瞳孔都放大了,半天都没有动作。而刚刚和祁宴打斗导致兜帽要落不落,现在也落了下来。 与之同时,他一头银丝倾泻而下,俊美的不似凡人。 祁宴回眸,这次是真的沉下了脸。 苍芜的“凌……”小姐三字才只念出一字,凌雨桐就猛然惊醒,她的双手同时往后缩,本以为“不会吧,不会另一只手被粘在对方唇上”,但意外又庆幸的是,她的双手都获得了自由。 愣了一秒后,她火速离苍芜几大步远。 而祁宴的长刀也架在了苍芜脖颈间。 “我今天来,不是约架的。若公子不想再招来方才那人,或是更多人,这刀尖就尽管往下压。” 刀尖让了一寸。 但祁宴身上冰寒的气势却愈发浓烈了。 苍芜无所谓地耸肩。 他的脖子就离祁宴的刀尖一寸,只要祁宴后悔,以他们的武功程度,毫厘就可令人毙命。 但他却像没察觉到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个凌雨桐眼熟的信封。 “这七里香,当是我为小姐行了个方便,不会影响你我那日所互相承诺的。” “凌小姐尽管放心收下。” 第176章 取之于臣,用之于君 不知是否该怪自己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祁宴身上,凌雨桐清楚看见祁宴的脸色又蒙上一层暗沉。 怪吓人的。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苍芜这尊佛送走。 她一抬手就接住了对方扔过来的信封,盯着对方的手腕神色不明,不确定对方做的手脚是什么时候撤掉的。 怎么会平白无故就握着一个人的手不能松开了呢? “看来,凌小姐已经迫不及待想让我离开了。” 苍芜后仰了下身子,彻底离开了祁宴刀尖的攻击范围。 “那就,如你所愿。” 话落,他竟是丝毫没有停留,就身形一闪离开了屋内,而他投下的最后一个饶有兴致的眼神,是落在凌雨桐捏在手里的信封上。 祁宴瞳孔一缩,对方离开时展露的武功底子…… 此时,气氛有些尴尬。 凌雨桐有点烦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把七里香的茶籽取出来后就把信封丢到了一边去。她开口想解释,但张开嘴,却不知道从何处解释,一时间僵住。 祁宴也没说话,他只是把刀放下,看着她。 约莫一秒后,凌雨桐受不了这个窒息的气氛,开口:“祁宴……”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祁宴就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今夜也是猝不及防。” 凌雨桐愣住了。 这一愣,刚刚在脑海中组织的话语就卡壳了。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祁宴垂下了眸,不再看她,沉声道:“天色很晚了,你早些休息,等清晨我会叫人送来锯好的木材给你,应付赵夫人。” 话落,转身,关门。 他动作利索地凌雨桐没来得及插上一句话,人就在眼前没了影子。 清晨,墨白来送东西,还真是一块锯子锯好的木材,锯面平滑,几块那么大的板子还能拼接,刚好是一个屏风。 凌雨桐哑然。 “这是……”他做的? 墨白在这会儿一点也不显大块头的木愣。 他回道:“主子一夜没睡多少,就在忙这个了。” 听后,凌雨桐更是心里复杂,墨白没有多留的意思,说完也就离开了。 松月过来时,满眼惊慌后怕,她还没张嘴,凌雨桐就抬手:“我知道,你先别担心,我没事。” 昨夜她把去烧水的松月认成苍芜,但后来直到苍芜走了她都没看见松月,她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但她当晚也去确认了松月的情况,松月只是陷入了深度睡眠,虽是药物所致,但对身体没有影响。 得知昨晚事宜的松月瞪大了眼。 “啊?那姑娘您还不快去跟祁公子解释一下啊。” 凌雨桐有些不自然。 “解释什么?” 祁宴又没觉得她是夜半会外男,他也说知道她是猝不及防啊。 松月眨眨眼,头一次觉得姑娘精明的脑瓜都用来思考计谋和怼小人了,这人情关系上,好似那什么都不懂的白纸。 “怎么能不解释呀?” 她头大得厉害,着急给凌雨桐说了好多。 凌雨桐听得脑袋发懵。 半天,她道:“可,我与祁宴又不是……事事都解释分明,将自己的行动都报备给他知道,是否不妥?” 松月:“……” “谁说非是亲密的关系,才能报备自己的计划呀,姑娘,您想想,如苍芜那般阴晴不定之人,祁公子定有不同的见解,而且,您之前不是已经对祁公子敞开心扉了吗?” 她弱弱道:“我记得前段日子,您是会对公子说明您心中所想的呀。” 凌雨桐如遭雷击。 她猛地低下头去。 “松月,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松月迷茫,但到底是听话占了上风,她点点头出去。 屋内,凌雨桐长叹一声,声音低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凌雨桐。” 明明,已经决定了要多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不让他为她担心,可是……有太多思绪牵绊在一起,让她总是下意识想鸵鸟一下,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内心深处的想法。 纠结良久后,她还是选择出门,要去找祁宴。 可是,不等她去找他,宫里就下了通知,要各家贵女公子进宫参加赏宴,至于赏什么……没说。 她蹙了眉,秋季花少树少的,宫里能赏个什么? 不会是……因为安南侯回京的事情吧。 接风宴一直拖延到现在,本以为圣上就要悄无声息地跳过这件事情,没想到,现在用赏宴来补。 进宫之后,她更肯定这一猜测。 和祖母她们分开之后,她到皇后身边,触及皇后眼神,明白这次圣上绝对另有所图。 果然,宴席一开,圣上就道出了今日把大家聚集在此的真实目的。 “往年秋风送爽,今年秋风送凉,朕体察民情,发觉今年在平民之中,有太多人交不上税款是因为去年粮食收成不好,过日子都艰难。” “所以,朕今日特开赏宴,就是要各位陪朕一起关注平民生活,让他们即便收成不好,也能交得上税款,谁有想法可直接陈述?” 凌雨桐寒了脸。 先头几句她还道是圣上终于说了几句人话,但后续的话一开口,她就知道…… 上位者永远不会切身地体察平民困境。 果然,众位大臣都意会到了圣上的意思。 税收是用来做什么的?自然是周国城建。 但当朝的城池已经足够多,不建城池,自然是建行宫,修缮佛堂,寺庙,等等,一切为皇家服务的东西。 让大臣们想办法,在不影响百姓生活的情况下,助他们交上税收,怎么个办法最合适?当然是大臣们自掏腰包,给平民送钱了。 但这税收最后收齐了交到谁手里呢? 除了圣上,不作第二人选。 呵。 皇后的表情一样霜寒,嘴角端着的婉约大气笑容都僵着,心里对圣上的作为也是不耻至极。 她早听闻圣上又想修一座行宫,但没想到,税收没钱他去找大臣“想办法”填补。 无语至极。 相信各位大臣也能想到,但大家皆是敢怒不敢言,一时间现场静谧地落针可闻,没人说话。 圣上的脸色微沉。 “怎么,各位爱卿都没有想法吗?” 第177章 谁是遭众怒的人 落针可闻的气氛叫人窒息。 可第一个应声答应从自己口袋里拿钱……会成为众位大臣的公敌,这罪人,没人愿意做。 所以,大家都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是第一个要遭众怒的人。 凌雨桐在关注佟太傅和杜太傅,以及喻相的脸色。 这三位可都是带着新官的,其他人都是在官场浸营多年的,不管人脉还是危险雷达都强的很,不可能做这个出头鸟。 出头鸟,只会在三位新官中产生。 佟太傅眉锋一动,双眼不带什么情绪地看了武流光一眼。 武流光的手顿时捏紧。 他和祁泽楷坐得很近。 他的小动作只有凌雨桐察觉到了,她眯了下眼,心里顿生不详的预感,果然,在大殿内气氛愈发诡谲的现在,武流光第一个开口了。 他先是恭敬地行了礼,才开口道:“圣上仁善,我等自该奉上良策,助周朝越来越好。” “臣虽入朝为官时日尚短,但也明白于税收上,今年的成效并不理想。听了圣上方才言语,我忽然心生慨叹,有了一点想法,不吐不快。” 他沉吟一下,缓缓道:“臣子冒昧,敢问各位大臣心中可有想要的宝物在别家收藏?若有的话,不论价值,都可以拿出来,供喜欢的人出价收藏,价高者得。” “而这些钱,就当作给万民捐赠的善款,同样不论多少,只说全部都参与。小小拙见,抛砖引玉。” 他话音一落,殿内静谧了一瞬。 圣上掀了掀眼皮,眼里危险的神色散了些。 有几许满意。 凌雨桐的袖中手腕顿时捏紧,不知为何,她心中的紧张和不安绷到了极致。 她的目光也一直牢牢地锁在武流光身上,一瞬不移。 许是她太明显了,身旁的祁韵轻轻碰了她一下。 凌雨桐骤然被惊,身子下意识一颤,转头。 祁韵蹙眉,担忧地低声道:“怎么了,你受到什么惊吓了?” 祁宴的目光暗了些。 他看见她摇了摇头,以气音说没事。他眉头蹙了下,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去,落点是武流光。 此刻对方脸上正带着再温雅不过的官场笑容,目光隐隐求助地看向……他的三哥。 “……” 他现在明白雨桐为什么是那个表情了。 他太了解三哥,方才武流光说的话已经是当了半个迁怒人,再说下去,以后的官途可就少不了小人了。三哥和武流光同期为官,又是状元,定会为对方说话。 不要…… 他和凌雨桐都在暗暗注意着祁泽楷,希望对方不要做出不利自己的事情。 事实上,祁泽楷未尝不知武流光的打算。 但,他也更知道武流光的无奈。 第一个发言,恐怕不是武流光自己的意思,而是……对方身边坐着的那老神在在的佟太傅的意思。 又是同僚又是亲戚,祁泽楷的眉微微一蹙,还是决定起身。 但有人先了他一步。 凌雨桐怔愣地瞪大眼,本该高兴的,但却更沉重了。 祁宴的脸色也是微沉。 因为,站起来的人是陈净远。 他是此次的榜眼,官职中等,家境也是真正的贫寒,分到的教授老臣还是喻相,可谓是……惨字开会,惨上加惨。 陈净远恭敬一礼:“启禀圣上,臣觉得,武编修说的,有失偏颇,不太合适。” 凌雨桐闭上了眼。 “百姓之所以交不上税收,日子也过得艰难,是因为本身的收入与支出达不到平衡。” “臣是苦涩寒窗过来的,更能体会其中艰苦。往年一顿的米,家中无存粮时要分作三次吃,吃不饱,更没活计做,也使不上力气。” “改变百姓的处境,让他们过得好,这税收才能源源不断地交上来,供给朝都。” 他道出了真正平民的心态。 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人能跟他共情,感同身受。 圣上更是直接敲了桌案,冷冷的音调如同一把尖刀。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 陈净远的脸色一白。 他瞳孔一缩,身子是硬撑着才没被圣上陡然爆发的威势吓得摇晃。 “看来,朕早前说过的话,你们是都忘了。” 他冷冷的视线扫过陈净远,停留在武流光身上。 “国都税收,他们本应交齐,是朕仁慈,才说出这件事要你们提供意见,如果你们又把问题推回到朕这里,不解决实际问题,就别怪朕说话不客气!” 陈净远的脸霎时间全白了。 凌雨桐垂眸遮掩瞳孔里快要满溢出来的嘲讽,心底冷笑着。 看啊,这就是上位者心态。 口口声声包容平民,遇到些不如意,最先口诛笔伐的,也是平民。 恐怕在圣上眼中,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个尊贵之人,其他人,王公贵族是他不可轻易拔除的低等人,平民……也许死在圣上面前,圣上都不会有分毫触动。 “朕看,武编修的意见,甚为不错。” “就照他说的办吧。” “隔日,不,今日,就将东西送进宫里来,入夜,喜欢堂上之物的,就给朕出价。” 说罢,圣上转头就走,带走一身风霜。 陈净远身上失去气势的压制,肩膀猛地垮了一下,幸亏祁泽楷帮着挡了一下,才没出丑。 “谢谢祁兄。” 祁泽楷摇头的工夫,就看见凌雨桐在冲他使眼色。 不过一会儿,他们在散后的大堂外相见。 “这是娘娘找的屋子,她让我把意思传达给你们,晚些,不要拿太出挑的东西。” 言下之意,既然定了就老实些,但所拿东西价值,不能太贵重,也不能太不堪。 凌雨桐说完,陈净远就苦笑了一声。 “我还哪里有什么中间之物,恐怕最中间的……就是我这帽上的乌纱了。” 沉默的气氛在蔓延。 凌雨桐感念陈净远恩情,知道如果不是他开口,三哥也定会开口,到时候以圣上对祁家人明里暗里的厌烦,恐怕……会更加生气,因此发落些惩罚也不一定。 “我那里有一物,可以暂借你。” 她突然的出声,叫几人都是一愣。 祁宴的瞳孔色泽在不觉中又黑沉几分,他上前一步:“雨桐说助你,是感念你仗义执言,免了三哥开口,我们家的情况复杂些,就不多作解释了。” “总归,入夜的物品,你不必担心。” “我会负责。” 说罢,他特意瞥了凌雨桐一眼。 第178章 原来,我们这个叫闹别扭? 对上祁宴的眼神,凌雨桐抿抿唇,不吭气了。 好嘛,那就他来负责好了,干嘛眼神那么凶啊? 她的想法祁宴未可知,见她没反对,他静默一瞬,终于觉得心头那股沉郁的气在此刻出了些许。 他冲自家三哥抬了下巴,示意对方安抚人陈净远,然后,一言不发地拉着凌雨桐就走。 “唉?我”话还没说完呢! 凌雨桐一句话卡在喉间,刚刚想要问陈净远的话也在祁宴忽然的动作里忘了个一干二净。 皇后为他们找的院子附近全是空院子,这里平常会晒些扎染的布料,此时一个宫女都没有,干净得过分。 他们就在这些扎染的布料中穿行。 祁宴的发丝随风拂过她的脸,痒痒的,她莫名有些心慌。 “祁宴……” 她小声唤他。 “这里没人。” 他的脚步突兀地停了下来,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反而使了些巧劲,把她拉得更近。 凌雨桐猝不及防,整个人都一愣,脚下不稳,险些踩在祁宴鞋面上。 凑近了看,对方黑沉似冰潭的眼睛,里头盛满认真。 “凌雨桐。” “我觉得我最近有点怪。” 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似乎能从手上感受到对方炽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十分激烈的。 阳光有点模糊他的面容轮廓,但偏偏,她眼中他的瞳孔很清晰。 “你……怎么怪了?” 要说怪,是她比较怪才对吧,莫名其妙就想躲开他,但又会在意他的情绪……这对于之前的她来说,几乎是在牵挂着一个人了,还是……时时刻刻的。 她有些不自在,更多事一种莫名的紧张。 祁宴道:“我觉得,我的承受能力变弱了。” “啊?” 她的第一反应是,对方的伤会比之前更疼了吗,会是什么原因引起…… 可祁宴的神色告诉她,他不是说伤口的事。 “尤其昨晚。” “我去敲门是想……主动和你道歉,大概,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情,所以你才……”那么快地想要离开我,去找武流光。 “可是打开门看见你的那一瞬,我承认我有被冲击到。” “我是相信你的,但……” 凌雨桐已经全身僵硬,一句都不想再听了。 如果现在地上有条地缝,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头都埋进去! “你听我解释!我……” 她一着急,平时麻溜的口条都变得迟钝起来,磕磕绊绊。 漂亮的小脸上也带了一丝红晕,有越扩越大的趋势,脸颊烫意明显。 “好,我听。” 出乎意料的,在听了她的话后,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就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 这叫凌雨桐顿时就心生愧疚。 她脸更红了,赶紧原原本本地把跟苍芜的事情都说了,几乎事无巨细。 当然,这废了不少功夫。 祁宴忍不住低头,掩藏嘴角的笑意。 此时的凌雨桐正悄悄呼出一口气,偷眼窥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笑,她也忍不住松快起来,然后……戳了戳他的手腕。 “所以,咱俩不闹别扭了?” “就好了呗?” 祁宴抬眸,笑眼弯弯地看她,表情变得特别快,完全找不到方才的委屈认真样子。 “原来,我们这个叫闹别扭?” “我明白了。” 凌雨桐眨眨眼,莫名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可是具体是哪里不对呢?她又好像有点说不上来。 对方撑着下巴看她。 “那,上次是为什么?也是闹别扭吗?” “你会经常和我闹别扭吗?” “那等下次……我是不是还要这样做……就是,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然后,就像现在这样。” 他的手比划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 “你就会和我说,我们好了呗?对吗?” 凌雨桐被他绕的有点晕。 “什么跟……”什么…… 可祁宴却在此刻看着她笑了,他笑得很愉悦,眼底有光,身后也是光,整个人像是在接受某种神眷。 而,她是他唯一的瞩目。 她的话就这么又卡在了喉间。 “所以,我们约定好了,对吧。” 凌雨桐觉得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难得能晕乎成这个样子,简直绝无仅有! 因为,她根本不太记得他们是怎么从扎染布那边回来的。在祁宴那样笑之后,她几乎是全然地被他所迷惑了,然后,没有然后。 凌雨桐黑着脸,看着手中被准备好的物品盒,沉默。 所以,男色误人啊! 祁宴是家中最小,竟已经有勾魂夺魄的魅力,能叫她这个自诩活了两世的人,都……难以招架。 她闭了闭眼,不要再去想他。 祁宴瞧见了,眼角忍不住又泛起笑意。 他想,他就要想明白一直压在心底的悸动和疑惑了。 那些生机勃勃而具有强烈侵略性的情绪,都是因她而起,又因她而息。 祁韵左右看了看两人,眯了眯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凑近祖母,低声道:“祖母,您有没有觉得,祁宴跟雨桐……” 祁老夫人道:“不太对劲?” 祁韵点头如捣蒜。 祁老夫人一顿,忍不住唇角一勾,笑意中有复杂,有欣慰,还有几许……期盼? 她的语气带着豁达和纵容。 “别管他们,顺其自然。” 祁韵:“……” 她愣了足足十秒,才瞳孔地震。所以,祖母说的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不过,她仔细品了一番,又暗暗瞥了两人一眼,唇角竟不自觉露出些笑来。 祁夫人拽了她一把,小声道:“眼神收敛着些,瞧瞧你祖母,学着些。” 祁韵:“!!!” 她眨了眨眼,这次很快就接受了事实。 所以,还是祁宴那个小子太明显了吧!母亲和祖母都瞧出来了,而且……是早瞧出来了。 温馨的气氛没能维持多久。 圣上的到来让整个殿内都蒙上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众卿都准备好了吧?” 他的手随意一指,刚巧就落在了祁泽楷的身上。 又一划,落在了陈净远身上。 “两位爱卿,先来展示吧。想来虽是年轻人,但也不乏有趣物件。” 凌雨桐抬眸,俏脸微冷。 果然,她就知道,圣上会拿他们两个开刀。 第179章 雨桐是在担心我吗 “这是什么啊?” 祁泽楷和陈净远的东西开盖之后,众席位上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凌雨桐也挑了挑眉,祁宴说负责,还真的负责的挺好的,乍看不常见,细品价值倒是不功不过,就是圣上要鸡蛋里挑骨头,也难说出个一二三。 已有认出来的大臣动了心思了。 他们惯常是出手富裕的,也不缺什么,但遇见新奇的且需要的玩意,确实会想带回府上。 只听圣上一号令,他们就不需讲解也自通了武流光简略提过的方式。 两人的东西被撤下去,送到出银子最多的臣子座位前。 凌雨桐略微松了一口气。 祁宴低声道:“别担心,于今日事儿上,没人挑的出咱家的毛病。” 她转眸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他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于是,她就安心看下去了。 圣上坐在上头可谓是十分满意,嘴角挂着笑,每次有一件东西被摆在大臣面前,他眼里的舒畅就又多一分。 等所有人的物件都有了新的归属,圣上轻咳一声:“这次多亏武编修的好建议,想来跟在佟太傅身边,你学到了不少。” “不错。” 明眼人都能看出圣上对武流光的和颜悦色和满意。 这时,圣上话锋一转。 “既然这样,不如这些现银就交给祁修撰看守分配吧。只一文官定然不够,那就……再加个祁宴。” 圣上的手掌一转,指到祁宴身上。 忽然被点名,祁宴的表情并不惶恐,他只是垂眸淡淡道:“回圣上,这钱款数额庞大,只臣与修撰二人,怕是人手不足,恐出乱子。” “您的善不该有任何意外,还请圣上加派人手。” 圣上一滞。 他着实没想到祁宴竟以话堵话,叫他无法不应。 凌雨桐注意到,圣上的脸色当即就拉下来了,但却只一抬手,道:“可有人选推荐啊?” 话音语气之寒凉,叫人背后僵硬发疼。 祁宴抬眸:“自然是听您安排。” 圣上冰冷扯唇,眼里的温度更像是寒霜。 “哦,那就喻相吧。陈净远也一同。” “够吗?” 凌厉的气势在圣上身上积蓄着,凌雨桐眼一沉,她敢肯定,只要这次祁宴再说一个不字,圣上积蓄的脾气就都得一下子发出来。 祁宴自然也知。 可他却像完全不知一样,浅浅抿唇,深深拜下,以示没有异议。 圣上冷哼一声。 陈净远倒是没别的表情,但喻相的脸却拉得老长。 自他的两个儿子双双死后,他本来在朝堂就略逊一筹的地位更加拉胯,众人都道他们家是得罪了二皇子,不少本来跟随他的官员也选择了中立,趁早和他拉开了关系。 没有追随者,就是没有能一起扛伤害的人,喻相这个丞相……几乎可以说是只有个名号了。 喻相抬起头,一双老眼阴沉沉地看了祁宴一眼。 他本不该揽上这样的麻烦事的。 都是因为祁宴。 他大儿子的死是间接因为祁宴,二儿子虽是庶子,但以他的直觉来看,也定和祁家脱不了干系! 祁宴抬眸,对上喻相那恨不得将他置之死地的眼神,嘴角微微一挑。 喻相的拳顿时捏紧。 这是挑衅! 凌雨桐轻轻碰了一下祁宴的手肘:“这次所收集的钱款可数量不菲,如今又有喻相加入,你定要小心行事,别着了他的道。” 现在圣上正是为安南侯的事情而心烦不表的时候,哪怕喻相是圣上生气可以随意发落的人,本身在朝堂的地位也一降再降,他们也不可掉以轻心。 祁宴转头,眼有笑意。 “雨桐是在担心我吗?” 凌雨桐一怔。 “你……” 这是什么情形,他还挂心这个。 祁宴却唇角弧度加深。 “我知道了,会多注意的。” 喻相那阴沉的嘴脸可是摆在明面上了,这他再防不住,岂不是太过无能。 “既然已经分配完毕,今日便到这里,朕可是很期待不日后的税收,满满当当,全部交齐。” 圣上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祁宴,扭头大步离去。 喻相的脸又黑了几分。 陈净远要来祁宴身边,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就让他先打头阵,我们走。” “诶?” 陈净远皱眉,但到底是拧不过气势阴沉的喻相,万分抱歉地看了一眼祁宴,无奈跟着走了。 凌雨桐也收到了桂嬷嬷的传信,说是近日不必日日来宫中报到。 她搀着祖母往外走。 一家人都没说话,直到上了马车,祁老夫人才沉了眸。 “圣上真是越上年纪越糊涂了!” “想要众臣集资就直说,何必还搬出慈爱百姓的由头,取之于臣,用之于民?” “啧,怎么可能!怕是民众一串钱都用不上,最后庞大的钱款左右换手,还不是落到了当君王的人手里。” 祁老夫人的一头白发都气得微颤。 凌雨桐动作和缓地为老夫人顺气,低声道:“祖母莫要气坏了身子。” “所幸这次还有喻相作陪,祁宴聪慧,他定有办法的。” 祁老夫人闭着眼,长舒了一口气,平复心中怒火。 祁夫人在一旁低叹:“你祖母未尝不知这些道理,她是实在心寒啊。” 当初他们家忠实追随并坚定选择的明君,现在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抓住机会就要给他们设绊子…… 凌雨桐抿唇,秀气的小脸冰冷一片。 “我明白。” “君之所以为君,是他承载了众多百姓的信仰和爱戴,并选择反哺百姓们。” “若君只知索取,他就是位不称职的君王,合该……” “雨桐慎言!” 祁夫人猛地抬眼,捂住了她的嘴。 祁老夫人撩开帘子看了看,投给凌雨桐一个眼神。 “你有觉悟是好事,但万不可让这觉悟成了损害自己的利器。明白吗?” 嘴被捂住,她的眼却亮若星辰,似燃烧着熊熊烈火。 祁夫人眼神复杂带泪,缓缓放下了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 “好孩子。” 马车的帘子微动,松月走了进来。 她低声道:“小姐,陈编修在外求见。” 凌雨桐一惊,陈净远?他不是被喻相逼着一起先离开了吗? 掀开帘子,她就是一怔。 这…… 眼前捂得厚实如熊的人,若不是一双眼睛还算勉强能辨认,她完全不会觉得这人是陈净远。 第180章 他完全没醋 看着对方笨重又费力地通过一双眼睛想与她交流,凌雨桐沉默了。 “祖母,到前面隐蔽处叫我下去吧。” 她回身征求意见。 祖母应了,并没有过问她具体要做什么。 于是,她又撩起车帘,冲陈净远眼神示意,对方明白了,拖着笨重的身体对她点头。 一个转弯,凌雨桐动作灵巧地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在巷子口等她的陈净远。 对方边朝她走来,边抬手摘头上缠绕的纱巾,眼里焦急之色明显。 “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是有些着急,也不是故意要打扰小姐,只是……” 凌雨桐看他一眼。 “你要找祁宴,有急事?” 陈净远眼睛一亮,忙点点头,快速道:“是的,我……” 他开了个头,又顿住了,没继续说。 眼底焦急没散,反而更剧烈了。 凌雨桐明白,这是不方便在外说,怕隔墙有耳。 于是她也不废话,直接道:“你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路,可以快速通往大理寺。” “祁宴就在那儿。” 祁宴有公差在身,又被留下做先手,自然要亲力亲为,全程在场。 而涉及到钱,最公正的分钱场所是哪里?自然是大理寺了。 官家府邸,向来是一切行善作为的代言人。 祁宴闭了下眸,听墨白在身边禀报:“一共四万八千两,银票金锭都算上。” “嘶……” 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查的时候就知道这批钱一定不少,但谁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多! 悠然的脚步声传来,时牧啧啧感叹:“官家是不是办差事这么些年都没见过这等数量的现银了。” 倪苍术在身后挑眉:“还真是。” “各位大臣们,深藏不露啊。” 祁宴回眸跟他们二人见礼。倪苍术眯眼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着自己来。 “发钱容易,要钱难。你怕是没见过真正贫苦的百姓,哪怕是性子和软的,见着生的希望,也会像饿狼扑肉,厉害得很。” “困境之人,可不会感谢给他们无端希望,又狠狠打碎之人。” “我说的深些,你别介意。” “圣上此举,可真是对你们祁家恨之入骨了。不然,干嘛让在民间威望最深的家族去接手这样必会招人厌憎的事?” 倪苍术闭了嘴,看祁宴的反应。 祁宴连眼皮子都没有颤一下,道:“这些我都明白。” 倪苍术眼眸一弯:“难不成,你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时牧也瞧了过来,他自诩多智,但也尚未想到这件事的万全应对之法。 祁宴却没有回答二人,而是侧过了头,唇角抿得像刀锋一样平直。 他是已有办法,但却太过冒险,所以,在事成之前,他谁都不能说。 那样,若是败了,他才能不祸及家人。 “大人,凌小姐来了,还有陈编修。他们在大堂求见。” 祁宴睫毛一颤,扭头:“她来了?” 倪苍术“啧”了一声,不满道:“祁公子这可就不地道了,方才我和我的智谋问你好些句,你愣是一句不答,凌小姐一来,头扭得比谁都快。” 祁宴不置可否。 倪苍术无奈:“行了,走走走,找几个靠谱的看着这些现银,咱们去大堂。” “瞧瞧,这才分开多久呢,你看他脚步快的。” 他偏头小声和时牧说。 在他们前方的,正是祁宴快速翻动的袍角。 …… 凌雨桐看着陈净远生涩又艰难的动作,额角忍不住抽了抽。 不就是个头巾吗?至于这么难解? 陈净远的脸是极俊的书生气,现在被色彩土土的头巾包缠着,脸都快憋红了,还没扯落。 可是,他从在巷子口等她的时候,就已经在扯头巾了。 她忍了忍,还是有些看不过眼地开口了。 “陈编修需要帮忙吗?” 大堂安静,忽然响起的女声让陈净远整个后背都是一僵。 糟糕,扯头巾扯得太投入,他都忘记了这屋里还有另一个人,且是位才情美貌共存的女子。 “我……” 瞧他支支吾吾的,凌雨桐以为对方是不好意思,就理解地笑了笑。 “许是视角问题,陈编修没能看见那头巾的纠缠点,我可以帮你看看,然后口头告诉你,你解掉就好。可以吗?” 陈净远下意识就点了头。 然后,他视线里的凌雨桐在走近,在缓缓变得清晰。 他咽了下口水,心道,他其实有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他……眼神不好。 往常只知凌雨桐芳名和事迹,知晓她美,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 美貌的冲击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凌雨桐疑惑:“陈公子,在你后脑三寸的位置,头巾打了个结,解开就行了。” “陈公子?” 她又唤一声,还以为对方没明白后脑三寸在哪,抬起下巴为对方示意。 她完全没注意,陈净远的眼神有些呆滞。 在陈净远眼里,仙女流畅的下颌线漂亮得惊人,可能有光彩的映衬,叫他这个时常看不清人脸部细节的人,在这一刻甚至能看清仙女的睫毛。 他恍惚了。 凌雨桐疑惑了,不禁凑近一点叫他。 大堂的门开,祁宴第一个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方才还停留的心的愉快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倪苍术后一个进来,一声语气词,顿时叫凌雨桐注意。 她扭过头,唇角微弯跟他们见礼,看见祁宴时,眼里还闪烁着光。 祁宴下意识就回她个笑。 但看见她转头就抬手在陈净远眼前晃了晃手,他心里头的难抒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烦躁。 陈净远在一阵冰凉气势中猛地回神,看见凌雨桐,他脸涨得通红,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唐突凌小姐,只是……” 凌雨桐疑惑眨眼。 “只是,凌小姐姿容太美,我一时看入了神,对不起对不起……” 他道歉时手臂摆动速度很快,竟意外把散落到肩膀的头巾朝下扯了扯。 然后,那结自然也松了。 头巾落地,不再缠他,陈净远还惊得愣了下,喃喃:“这……” “刚刚还怎么也扯不掉的。” 他怔愣又真诚的模样,撘配俊美容颜和土气头巾,着实惹人发笑。 凌雨桐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尾弯起,好看得不似真人。 陈净远低头挠头,脸颊蔓上红晕。 倪苍术和时牧看了一场好戏,俩人动作一致,齐刷刷地看向祁宴。 “……” 祁宴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们一眼,抬脚就往前走,一把拽住了凌雨桐的手腕,带她到一边坐下。 “诶?” 凌雨桐还没反应过来,就顺着他的力坐下了。 眼里未散的笑变成怔愣。 祁宴垂眸从一边的架子取下水壶,倒了一杯,递给她。 “秋风寒凉,大堂又穿风,你等了许久该是冷了,先喝杯热水暖暖。” 至于另一位同吹了穿堂风的陈净远,祁宴连一个眼神都没丢过去。 对方冷,跟他有什么关系? 倪苍术已经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偏头和时牧对视一眼,暗道,这京中谁人不知,祁四公子是礼数最周全之人,就算他下一刻要算计对方算计得什么都不剩,前一刻,他都能嘴角带笑,给对方递上一碗茶。 啧。 可瞧现在,祁四公子这眼里,竟只看得见一个人了。 第181章 为什么不呢 "什么事?”祁宴分给陈净远一个眼神。 陈净远倒没体会到气氛中的凌厉,他只是挠挠头,眼里盛满了不好意思。 “我想来帮帮忙。” “圣上也指派了我和喻相一起负责此事,不能叫祁公子一人操劳。” 祁宴随意嗯了一声,看对方神色,明显是还有重要的话说,却顾忌倪苍术他们。 “你尽管畅言,这里没有外人。” 听后,陈净远明显放松很多。 他正了正神色,低声道:“喻相他,别有打算,恐怕不会过多掺和这差事,还……” 似是这样告密般的行为叫他非常不适应,他说话磕磕巴巴的,眼睛里也一片挣扎神色。 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官,官就要做利民的事,若官与官之间互相构陷,那还有谁有心思为民服务呢。 祁宴意外地瞧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补道:“你是想说,喻相跟你透了他的意思,让你在其中暗下手段,到时候有罪过,推到我身上?” 陈净远瞳孔一缩,惊愣抬眸,讶异祁宴自然的态度。 对方好像早就知道一样,这也未免……太厉害了些。 凌雨桐忍不住笑。 “我们跟喻家算是老对头了,只是这次这么大的事儿,对方也想做些手段,真是让人意外,又无奈。” 她突然开口,陈净远立即转身。 凌雨桐微微睁大眼眸,也许是因为方才的事件,她总觉得陈净远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分不自在和不好意思? 祁宴的眼眸又暗了些。 他直接上前,恰好挤开了陈净远,抬手为凌雨桐添水。 “再喝一点吧,你手容易凉。” 凌雨桐:“???”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方才一杯热水下肚,她的手指尖温度刚好,哪里凉了? 但对上祁宴的眼睛,她默了。 行,那就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陈净远有点憨,他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反倒是被祁宴挤开后,退后了一步,礼貌地偶尔抬眼瞧凌雨桐,心底暗道,凌小姐,当真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了。 她还那么有才华,有能力。 倪苍术轻咳一声,视线与时牧对上时都要绷不住笑了。 好啊,祁宴今日可是叫他开了眼。 时牧也眼角带笑,两人都完全不担心陈净远方才说的喻相可能会发难。 陈净远后知后觉,眼神有点懊恼。 所以他着急忙慌地过来,却只是印证了一个他们本来就有预料的事情,有点挫败。 祁宴想了想,转眸:“其实,我还真有件事,必须要陈编修帮忙。” 陈净远:!!! 他顿时精气神也不颓丧了,人也不蔫巴了,一双大眼睛瞪着,纯澈如摇尾巴的小狗。 祁宴一怔,眼角余光瞥见凌雨桐含笑看着自己,顿时,心里那股躁郁,悄然就平了。 …… 几人一起站在地形分布图这边,祁宴和陈净远在说着什么,凌雨桐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看见陈净远的脸部表情丰富得过分,一会瞪眼,一会张嘴,好似……祁宴在说什么他认知以外的事。 她忍不住笑,然后端起手侧的杯子,送到嘴边了才发现,没水。 倪苍术道:“别喝水了,我备了茶。” 凌雨桐扭头,浅笑道:“怕不是有茶,是有事儿吧?” 倪苍术摇头:“得嘞,那我不跟凌小姐兜圈子了,就直说。” “我们大理寺,凌小姐也是常客了,想来也明白一些我们这儿的规矩,这没有实际罪名的人啊,我们最多就是关上几天,教育一下,等到了日子,不能叫人久留啊。” 凌雨桐瞬间明白:“大人是说……钱袋子?” 倪苍术点头。 “钱袋子那人是真有钱,人也滑溜,在里头关了这么些天,愣是将看守的房间混成了另一个客栈,就是跟守卫们的关系,啧,也个顶个的好。” 时牧饶有兴味地补充:“而且他做到这一点,不是用钱。” 凌雨桐抬眸:“口才利落,态度随意,所以叫人不觉就放下戒心?” “是。” “今天下午,他就能出去了。” “他一出去,酒疯子……就离死不远了。” 倪苍术话一落,凌雨桐嘴角一抿,背后就升起些寒意。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这些组织的规则,但当生死就这么直白地摊开在面前,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无动于衷。 “大人有什么打算?” “我要保酒疯子一命。” 凌雨桐猛地抬头。 倪苍术的神色全然没有玩笑意味。 他缓缓道:“我知道酒疯子曾对凌小姐身边的松月出手,但伤债伤偿,我可以向你保证,酒疯子身上的伤绝对不比松月姑娘少一道。” “但这不是核心原因,其实追溯根源,酒疯子和松月是没有仇的。他有任务在身,而我,想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有一个活着的,曾在那个组织里待过的人可以随时询问,我会方便不少。” 凌雨桐道:“但对暗夜分支来说,酒疯子必须死。” 倪苍术笑了。 “是,他必须死,所以,我才请凌小姐帮忙。” “你要我助他假死?” “是。” 凌雨桐沉默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和陈净远交流的祁宴,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祁宴回眸看她一眼,勾唇。 “那又为何要提钱袋子呢?他也是你们要设计的一环,是吗?” 倪苍术嘴角笑意加深:“是。” 时牧跟了一句:“凌小姐,我们足够坦诚,且目标一致。” 气氛沉默到近乎凝滞。 就在倪苍术和时牧本来坚信的心都出现一丝动摇的时候,凌雨桐忽的笑了。 她挑眉看向他们,唇角笑意如烈阳般灿烈。 “既然我是挺重要的一环。” “为什么不呢?” 倪苍术和时牧险些以为听错了,但反应过来之后,他们不禁摇头笑。 好啊,这是看他们刚刚在一旁看笑话,索性她就看一波他们的笑话。 还真是……脾气鲜明的女子。 凌雨桐眼里促狭的光一闪而过,她可不是瞎子,方才之事也许她一时愣神,但现在跳出来做了旁观者,她自然看得出来祁宴对她和陈净远的区别对待。 这没什么,但祁宴和她成了被看戏的主角,她可不乐意。 第182章 我自然要护短的 计划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凌雨桐明面上回了府,做样子。但实际上却是没进府门就换了一身装束掉头又去了大理寺。 祁宴则是和陈净远聊完,又去了存放现银的地方。 两人各忙各的,明明同在大理寺,却是一下午连面也没见到。 昏暗的房间忽然迎来一抹亮色,酒疯子一怔,意外地抬眸,龇牙咧嘴。 “凌小姐,您还没忘了我呢。” 他瞥了一眼对方手里托着的长刀,眼皮子跳了跳。 “就算我是个将死之人,您也没必要拿这砍头刀招呼我吧?这伤可补偿得过了啊!” 随着她的走近,酒疯子的音调都带了颤音。 凌雨桐含笑抬眸,嗓音轻轻的,伴着手边拖地的刺啦刀声,有股别样的惊悚感。 “你不也还记得我呢。”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关着酒疯子的门前,偏头示意侍卫开门。 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也不说,就开了门。 凌雨桐勾唇,抬了抬手里的刀。 “怎么样,可锋利了,用来送你上路,疼一下就过去了。” 酒疯子脸绿了。 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你你……” 他话还没结巴说完,就看见面前的凌雨桐猛地凌厉了眼神,手中大刀高高举起! “啊……” 在剧烈的恐惧之下,他连呼吸都忘了,僵硬的身体缠满锁链,根本无从躲避。 完,他酒疯子的一世英名,没死在组织的清理下,反而是要卒在这儿了。 轻笑声带着女子特有的娇俏,在空荡的看守间响起。 预想的一瞬间剧痛没有到来。 “有胆子欺负弱女子,没胆子睁眼啊?” 头顶的声音仿佛把他飘散的魂魄一下子聚在一起。 酒疯子颤巍巍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在喘息,然后……诶??? “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响,酒疯子满目还没回过神的迷茫。 他身上缠着的锁链是碎裂成块,都掉在了地上。 凌雨桐随手把刀丢在一边,道:“现在,我们谈谈。” * 酒疯子有点傻住了。 他的眼神惊疑不定,脸上空白得做不出一丝表情。 “你不会是在说笑话,演我吧?” 凌雨桐道:“看这里。” 她早知道他不信,所以早就准备了预演。外面的侍卫恭敬地送来一个笼子,笼子里头有只生龙活虎的猫儿,大眼睛圆溜溜的。 她也不多话,直接往笼子里放了吃食,猫儿也不客气,张嘴就吃。 酒疯子眼睁睁看着,刚刚还生龙活虎的猫儿无知无觉地倒在了笼子里。 而凌雨桐小心地捧住了猫儿,递给他。 酒疯子抖着手去探鼻息。 “你……” “你觉得,这能骗过你们的最高位,神算子吗?” 酒疯子瞳孔一缩。 他的背后陡然升起巨大的寒意,然后听凌雨桐说:“可抱好它,约莫一个时辰,它就会醒了。” “届时,你自会明白我说的是真是假。” 拉开门的声音在此刻显得那么刺耳。 “等等!” 酒疯子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凌雨桐回眸:“有事?” 酒疯子望着她的眼神已经含了深深的忌惮。他咽了下口水,低声问:“这药,于人体有害吗?” 凌雨桐笑了。 “那你是不要命,还是要病呢?” 这话一出,酒疯子连一秒也不敢犹豫,大喊:“我要病!要病!” 能活着,谁想死啊!他还有那么多好酒没喝,私藏的梨花酿还在树下埋着,想以后从组织退出来了,成了家和夫人共饮呢…… 凌雨桐瞥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 “想要命,就听我的安排。” “听,我听!” “我的私仇已经在刚刚报过了,现在,你纯粹是为了自己想活命而配合我们,所以,你该明白,在这个计划中,你该抱有多大的分寸。” “入夜计划便开始。” 脚步声已经在看守间完全消失,侍卫一言不发地锁上门。 倪苍术和时牧在暗处看完了全过程,两人眼里的亮色几乎要溢出来。 凌雨桐一出来,看见他们,就讶然地睁大眼睛。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时牧咳嗽一声,第一回如此正式地向她行礼,并真诚邀约。 “我说真的,凌小姐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你具有很强的逼供天赋,能够以最轻易的方式,攻破人的心理防线,这对……” “说什么呢。” 时牧的话被忽然来了的祁宴无情打断。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时牧和跃跃欲试的倪苍术,身子一转就把凌雨桐护在了身后。 “没说什么。” 时牧唇角顿时勾起个笑,完美抛弃刚刚的话题,看不出丝毫尴尬。 倪苍术的伪装功力略逊一筹,虽也是笑呵呵的,但看着却有几分僵硬。 “是吗?” 祁宴无可无不可地接话一句,但挡在凌雨桐面前的身形却连挪动一下都没有,站得稳当至极。 见他这样,倪苍术和时牧还哪有不明白的。 两人麻溜开口告辞。 就在两人转身之际,祁宴在后头悠悠送上一句。 “我家雨桐是弱女子,大人是父母官,待她可得多地道一些。而且,大人想必对我的脾性多有了解,有些下属,还是多约束些好。” 倪苍术忽然就平地跛脚,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 时牧抬手扶了人一把,未曾回头,却应道:“我代大人对祁公子保证,凌小姐在我们这儿,定是最地道的待遇。” 祁宴没回应,而是回眸。 凌雨桐眼尾弯弯,早憋不住笑了。 她瞧了一眼倪苍术和时牧的背影已经快要看不见,才放肆地让嘴角上扬。 “你啊。” “还不兴他们说说了吗?我又不会同意。” 她就知道,祁宴定是听见了的,还听了个全。 祁宴认真看她:“我自然知道。” “但你是女子,我是男子,我自然要护短的。” "是是是,藏在祁公子的身后,我心里特别踏实,暖暖的。” 她调笑道。 祁宴眼一眯,不满地看她:“不要生分地叫我公子。” 凌雨桐道:“那你先前还叫了我的全名。” “我……” 祁宴张嘴,看着她得逞他说不出话的笑颜,就真的哑口无言了。 清脆的女子笑声就在面前响起。 他眸眼深深地看她,心道,我可不是生分,那是正式。 跟你道歉,怎好嬉皮笑脸。 第183章 药谷的疯子来京千里追杀? 不提酒疯子看见一个时辰后果然悠悠转醒的猫儿有多么惊悚,他悬着的心是彻底下不去了,一直在庆幸,还好,他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能在暗夜分支混出点名堂,冷静回归,他也不是个傻子。 当天下午,钱袋子就出了大理寺,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身上的闲散气将眼神的危险感全然遮蔽。 “是,我会去杀了他。” “明白。” 如凌雨桐一样,钱袋子根本没想离大理寺多远,就换了一身装束偷偷折返,倪苍术和时牧商量决定,不将计划告诉太多侍卫,一切按正常防守程序走。 因为凌雨桐说了一句话。 “只要他们没想明面上跟大理寺开战,就不会多此一举害守卫性命。” 事实也果然如她所说。 可是在钱袋子拿着毒药要给酒疯子灌的时候,他捏着人的下巴猛地一僵,眸子惊疑不定。 死了? 怎么会死了! 可他的指尖毫无感知,酒疯子是真的没有呼吸了。 他快速检查了酒疯子的身体,看着针尖全黑的银针,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有人先了他一步,把酒疯子毒死了,而且,这毒比他手里这瓶还烈。 会是谁? 强压下心里隐隐的不安,钱袋子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但许是心神不稳,他离开时竟脚下一绊,重心不稳差点趴在地上。 一道快如旋风的重影转瞬即逝。 钱袋子装毒药那个兜晃了晃,重量一轻,又一重。 可他正忙着保持平衡,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等站稳了,钱袋子眉头皱得死紧,低头狐疑地一看,绊倒他的是一个瘦弱的侍卫。 他刚刚迷晕的侍卫们,有一个是摆在这里的吗? 心头的怀疑越来越重,钱袋子的身体悄然绷紧,手已经摆出了随时攻击的架势,而被他注视的瘦弱侍卫,身体颤都没颤,只露个被衣衫遮掩的上半张脸。 看得出容貌不俗。 他眯了下眼,不打算压下心里的怀疑,手已经捏住了毒药的瓶,如果这个人没被迷药迷晕看见了他的作为,那这个人就必须死。 隐蔽处倪苍术的心跳都要蹦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让凌雨桐以身涉险! 时间退回到准备时期,酒疯子一脸决绝地捏着瓶子。 “凌小姐,如果你真能从组织手里救下我一条命,让我从此在组织里除名,我会用尽我毕生力量,追随你,报答你。” 凌雨桐扫他一眼:“别废话,快喝。” “时间不等人。” 酒疯子一口闷了瓶子里的药液,闷声倒在地上,被侍卫们摆在平常关他的地方。 凌雨桐伸手:“给我一套侍卫的衣服,我要看看钱袋子拿什么对酒疯子动手。” “这太冒险了!你一个弱女子……” 倪苍术这时候完全忘了之前对凌雨桐的吐槽,下意识拒绝。 “我是女子,但我不弱,要不要试试,是刀快,还是毒快。” 她扭过头,清冷的眼眸没什么情绪,沉沉地看过来时,倪苍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但还是不松口。 “我不是跟你商量,我需要这个线索。” 说着,她直接转向一个侍卫,淡声道:“脱衣服。” 时牧眼皮子狠狠一跳,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凌雨桐的能力和脾性,见她对面的侍卫已经在眼神威慑下抖着手开始解腰带,他呼吸一窒。 “给你衣服,你不必穿他的。” 他几乎是语速匆忙地说出这句话。 凌雨桐要是真穿上了这侍卫脱下的衣服,等他们计划结束祁宴知道了,还不得…… 打住,没那个可能,他不能给祁宴指责他们的机会! 于是,凌雨桐快速换上侍卫服装,低着眉在关押着酒疯子的门外守候。 再就是倪苍术和时牧暗中看到的情景。 时牧拉了倪苍术一把,极缓地摇了摇头。 他方才看过了,凌雨桐的手捏着东西呢,没到需要他们的时候。 倪苍术只好按捺住了,不过他的心却是紧紧提着,千万不要有意外! 钱袋子眯着眸,手里的毒药瓶子已经往外掏了。 凌雨桐偏头躺在地上,她屏着呼吸,全身的毛孔就在叫嚣着“危险”二字,但她却极冷静地,凭借身体感知确认,如果钱袋子对她动手,她绝对会先对方一步。 正当气氛极端压抑,凌雨桐忽然听见钱袋子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感官清楚地告诉她,对方转攻为守了! 为什么? 难道钱袋子发现她没晕过去吗?这念头一起就被否定,不可能,她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她在头脑风暴,她不知道,钱袋子此时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要不是他眼尖,他现在小命估计都没了! 地下躺着这个人腰间半掩着的玉佩,他绝无可能认错,那诡异的颜色,痴痴交缠的两条小蛇…… 他背后冷汗津津,药谷的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京城! 药谷本部在南疆,但他们组织的人向来不是蹲守在一个地方,四方都去过,自然……也见识过药谷之人的厉害。 虽然他无论怎么看,地上躺着的人都只是个瘦弱的,被他迷晕的侍卫。 但看见那个玉佩,他不敢赌。 传闻药谷之人隔千里就能取人性命,明明谷中个个是修医的好手,但药谷的名声,却是因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远传万里。 他晦暗又忌惮的目光瞟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凌雨桐,然后扫了酒疯子一眼,心里暗骂。 好啊,谁知道你小子本事不高,竟惹上药谷的疯子千里追杀! 组织有规矩,他们组织的人,就是死,也得记录清楚是谁弄死的。 他可不认为药谷的人会安安生生在京城的大理寺当个小侍卫,唯一的可能:对方和自己目的一样!如果他没在关键时刻看见那一枚玉佩,指不定他今天就陪酒疯子交代在这儿了。 想清楚这个,他连脚步都不敢有异常,麻溜地跑了。 药谷的人和酒疯子疑似有怨,千里追杀,他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最高位,做好防范。 别把火烧到他们身上了! 此时关押酒疯子的地方门大敞着,安静如鸡。 时牧扭头听一人汇报,刚要扬声让凌雨桐起来,就见她紧皱着眉头,正坐在地上思索。 “刚刚怎么回事?” 他走过去询问,也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184章 她生气了 倪苍术紧张地大脑都要缺氧了,这会儿听时牧也没看懂刚刚的发展,也凑上前来。 凌雨桐仰头分给他们一个眼神,语气有点困惑。 “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分明已经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几乎凝聚成实质的怀疑和灭口心思,甚至都做好了以什么原因再次逮捕对方,但对方却突兀地停手了,还以一个近乎逃窜的姿态……跑了。 对方怕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柔弱的身板,眯着眼对上倪苍术和时牧的视线。 “你们觉得,对方为什么会怕我?我可是弱女子呀,穿上男子衣衫,这么瘦弱的男子……应该很好欺负吧?” 倪苍术&时牧:“……” 什么叫无言以对,现在体会到了。 凌雨桐笑笑,本来也只是和他们开个玩笑,不过,这疑惑倒是真的,为什么停手呢?还露出明显忌惮的呼吸节奏,像是生怕下一秒她就从地上暴起,给他害了…… 虽然她不是没想过,但这是大理寺的地盘呢。 等等。 她目光一顿。 青葱指尖拢起一枚玉佩,上头交缠的小蛇形状显得那么清晰。 这东西什么时候蹿到衣服外头去了? 她很快找到了答案。 她到底是个女子,惯穿女装,对男子衣衫构造了解得不那么细致,原来腰间有孔,下摆有缝,玉佩应该就是她倒地的时候,从缝里钻出来的。 倪苍术看她摆弄衣衫,心道,虽然计划准备时期她直接到侍卫面前叫人脱衣服,多少有点凶残,但现在的模样…… 嘛,还是个活泼的娇小姐呀! 正这么想着呢,他听见凌雨桐说:“你们看着我,我现在倒下,看能看见这枚玉佩多少。” 俩人一愣,就见凌雨桐原样倒下,然后,他们瞳孔一缩。 “药、药谷!” 药谷神秘,坐落于南疆,谷里的人也基本不出南疆,能知道这个势力的人,都多少有点门路,恰好,倪苍术是那个有门道之人,多年前曾跟随长辈见识过药谷中人,直至今日依然惊艳、惊恐在心。 倪苍术心神震动,看凌雨桐的目光复杂起来。 怪不得凌雨桐医毒双绝,这要是药谷培育出来的,就不奇怪了。 等等,她不是七岁还是几岁,就被接到祁家养着了吗!? 倪苍术和时牧的惊疑不定落入凌雨桐眼中,她眯了下眼,起身心道,果然。 钱袋子是怕了她,也是真怕她杀了他,但核心缘由,还是因为这个玉佩,以及玉佩后头联接的药谷。 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问他们:“有衣服遮挡,也看得出来?” 倪苍术道:“这怎么看不出来,只要见识过它背后威力的,一生都不会忘。” 他谨慎地看了眼凌雨桐:“你……” 凌雨桐倒也没隐瞒,直说了玉佩的来历。 “我父母留给我的,一直在我祖母手中,给了我一段时间了。” 倪苍术点点头,到底也没多问凌雨桐这一身医毒本事是不是从药谷学来的。 “看来,钱袋子知道药谷,并深深忌惮着,恐怕,这会儿正火燎眉毛地跑回去,跟神算子汇报呢。”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酒疯子,得了,酒疯子这回的假死,可谓是完美成功。 她还平白借了药谷的威名,叫暗夜分支的人慌张去吧。 倪苍术和时牧看着她脸上的笑,齐齐打了个寒颤。 “我走了,酒疯子你们找人看着就好,到了时辰人就醒了。” 她潇洒转身离开,计划完美成功,她现在要回院子里照顾卜子先生给她的苗苗,只等时牧整理出口供,给她也送一份就好。 倪苍术也伸了个懒腰,心有余悸道:“哎呦,要跟凌雨桐多来这么几回,我心脏指定得……啧。” 他摆手:“一下午精神紧绷,太累了,我得回去休息会儿,这里……” “大人走吧。” 时牧无奈地这么说,认命善后。 倪苍术脚一顿:“这凌小姐的来历,还真是不简单。” 时牧抬眸:“确实,我们得抱牢这个大腿。” 倪苍术:!!! 倪苍术:??? 他哑然半晌,笑得直不起腰:“行啊时牧,不是自诩智商推一切的吗?” 时牧正色:“有时候,物理性能力更加管用、高效,我得承认。” 倪苍术摇摇头,这回是真走了。不过他也在心里感叹着,这凌雨桐也真是个奇人,时牧跟着他这么多年,交情深是真的,但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傲气也是真的,可在凌雨桐与他们接触之后,时牧身上发生了喜人的变化。 当一个多智近妖的人彻底虚心下来,他的杀伤力会比自傲时,强几何倍。 而这对面对的事情愈发麻烦的他们来说,是大好事。 …… 有七里香的助阵,苗苗的长势更好,它可以算作母苗,只要是精通田地里那些事的人拿到它,能迅速复制出大批量的同等品。 这就是卜子先生要她和祁宴培育的苗苗的特殊之处。 凌雨桐心情颇为松快地推开小院的门,去看长在花盆里的苗苗。 她的好心情停滞了一瞬。 苗苗没了,连盆被带走。 松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咦?姑娘,祁公子不是说,您和他出去了吗,还让他带上……苗苗。” 她的最后二字尾音很轻,显然是看见了凌雨桐的表情,发现了些许不对。 凌雨桐道:“祁宴没找我,我们今天,各自在执行计划。” 松月瞪大了眼,她指着苗苗的位置:“那……” 凌雨桐垂下眼,她有股极度不安的预感,那预感紧紧摄住心脏,她险些无法呼吸。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别那么傻! 她平息一瞬,再出口的语调已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告诉我,他是什么时间来的。” * 倪苍术被睡梦中强行叫醒,满脑子糊涂和不爽,可推开门一看见凌雨桐,瞬间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什么?你不知道吗,祁宴在我们准备计划时,就已经带着那批数额巨大的现银离开京城了。” “圣上那边下午又下了一道旨,叫尽快行动,从京城外围起发,再从京城外围起收。” “啧,前脚刚发钱,后脚就要回来,这哪是送温暖啊,送上门结仇差不多!” 凌雨桐的面色冷下去。 倪苍术止住话头才发觉凌雨桐的表情不对劲。 “你……也许不用那么担心祁宴,早上的时候我们谈过,他似乎有主意的。” 有主意? 凌雨桐忍不住要冷笑了,从他带走培育完全的苗苗,她就知道,他只可能选择了一条路。 要是生路也就罢了,那是纯纯的死路! 只要皇权一日不倒,仅靠万千百姓,哪扛得住刀剑、圣旨! 一句都不和她说,闷头闯独木桥…… 祁宴,他可真是好得很! 第185章 就那么撕了 凌雨桐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倪苍术看她这样,也莫名紧张起来,暗暗想着,祁宴不像是个没主意的人啊? 怎么凌雨桐表情这么差的样子。 凌雨桐自然不会给他解答,她掉头出了大理寺,就避开人流去了陈府。 祁宴的事要是真闹大了,到时候她只是个没权没势的养女,为他说不上话。她得去找有地位、又和他们有交情的人,寻求帮助。 陈秋水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爹陈义康也很有本事。 …… “又见面了,高县令。” 祁宴嘴角勾着一点弧度,看起来似笑非笑,高县令一看见他这表情,冷汗都下来了。 “哎,又见面了,是……” 听着这磕巴的语调,祁宴唇角笑意加深些许,有高县令的配合,他的计划能更加顺利,也省去不少步骤。 比如,威逼。 高县令趁祁宴不注意悄悄抹了一把汗,心里头不上不下,又瞥见祁宴身后脸更冷的墨白,心道,祁宴身边怎么都是些冷面将军,经了上次,他胆子小啊! 那时他随他们一起入京,喻惊鸿被处理后,他连做了三天噩梦,才被允许遣返。 这次祁宴来这儿的差事他也有所耳闻,想着祁宴做事的风格,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您……” 祁宴瞥他一眼:“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来此的目的想必您也知道,就直接发令,召了大家来吧。” 高县令一滞。 他等了片刻,见祁宴果真就没别的交代,眨眨眼,有点发傻。 不是,不再安排点后备计划?万一那群平民闹起来,他这儿就这么点儿侍卫,可拉不住! “高县令有为难的地方?” 祁宴扭头。 “没!” 对上他的视线,高县令顿时就绷直了脊背,什么暗戳戳的想法也没了,麻溜转身去安排。 这个地域的百姓,数量不少,且对祁宴有一定的好感度加成。 将人聚齐后,祁宴一出门,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抱着孩子的刘老太。 刘老太旁边是一位老汉,正扬起手大力地冲他挥着,老而混浊的眼都兴奋地泛起光了。 回忆笼上心头,他微微一愣,眼里的冷色淡了些。 刘老太是上次他来时,敲开了门又狠狠关上的那位,老汉则是最先接受他们善意的人,也是这位说动了穷人区的庄稼手艺人,来认领把高县令多年典藏典当的钱和买的地苗。 时间已过去月余,若当初的地苗种的有成效,他带来的新苗苗就更有用武之地。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祁宴手掌下压,很快,县令府门前就安静下来。 高县令自然地退居到一边,想看看祁宴到底会如何说发钱又收钱的事。 其实要他看,这钱干脆就别给了,把人召集起来走个过场…… 但,他偏头偷偷瞥了一眼祁宴身后的人,默默无言。恐怕祁宴也不是不想用这招,但身边有圣上的死忠监视着,不好操作啊。 谁不知道,死忠这种人,几乎没有可能被收买。 “我的身后,是圣上策群臣之力集来的银钱,今日将大家聚集在此地,就是为了发放它。” 祁宴一言落下,场面安静了一瞬,众人都瞪大了眼。 这……上位之人会如此好心? 祁宴手中出现了一个册子,他随意翻了翻,册子的封皮上清楚明白的四个大字“税收记录”刺痛了前排百姓的眼。 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眼神也黯了下来,嘴角紧紧抿着。 就说,上位者不可能慈悲,恐怕他们前脚在这儿领了钱,后脚就要把没交上的税收补齐,家里的存银也许还得搭上不少。 当下,许多明白过味儿的百姓都压着情绪,他们是平民没错,上年收成不好现在手里钱少也没错,但他们不是面团捏的! 若不是县令府门前现在站着的是祁宴,他们早豁出去命和脸皮开始闹了。 祁宴将面前众人的神色都看入眼中。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展开了手中的税收记录册子,然后,当着众人的面,那双修长的手指一抬,一落,就撕碎了纸张。 高县令的眼瞪得像铜铃! 这这这……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扑上去护住册子,扑了个空。 底下站在百姓前列的刘老太和老汉也愣了。 虽然他们不懂,但看高县令恍如见鬼一样的眼神,也知道祁宴这个动作背后代表的意义,不简单。 圣上专门派来监视祁宴的死忠被冠以督察称号,现在也表情凌厉地站在祁宴对面。 “祁公子,你过了。” “哦?” 祁宴懒懒抬眼,眼神不带丝毫感情,瞧着比对面的人还凌厉些。 “我怎么不觉得?” “糟粕,就要废弃,我只不过在清理垃圾而已。” 督察危险地眯起眼:“你敢说税收是糟粕?你在蔑视皇权,我现在就可以传信给圣上!” “是么?” 祁宴微微一笑。 他的指尖灵巧地捻起题了“税收记录”四字的册子封面,另一手擦开了火折子,火舌一跃而上,瞬间,封皮就被吞没,除了一片缓缓落下的焦黑灰渍,什么都不剩下。 他的神态竟在此刻显现出几分纯良来,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了一眼飘落的灰。 “你说,这是税收册子?字在哪里呢,我没看见啊。” 督察拔刀指着他,怒极。 “你!” 祁宴嘴角笑意一收,单手夹住了对方的刀尖,视线在一瞬之间化为冰冷。 “你官位不如我,只有监察权力,现在却拿刀指着我,这是以下犯上。” “墨白,押下他,稍后发落。” “祁宴,你敢!我可是圣上派下来专门……” “呜呜呜!” 墨白人狠手黑,一团随意从地上扯的布稍微一卷就塞进了督察嘴里,督察被一口灰呛到了嗓子眼,眼睛都瞪出了红血丝,愣是被压制得一动都动不了。 他哪里想得到,祁宴会公然违逆,对他下手! 高县令眼角一抽,看着地上少了一块布的……县令府前的地垫。 虽然用了很多年,但这垫子当年可是珍品!他心疼得心绞痛……就连祁宴对圣上派下来的人动手都不那么感到惊悚了。 气氛回归安静之后,老汉担忧的嗓音响起。 “这,祁大人……” 他这回没叫公子,是敬重祁宴的官位。 “无事。” 祁宴看向老汉时,眼中的冰冷散了些,他回头招呼高县令,叫对方把装钱的东西拿过来。 高县令木着脸去了。 将官员们交上来的大额银票换成铜钱碎银可不容易,当钱从祁宴手中递向老汉,这如同再现一样的熟悉场景,让老汉瞬间泪水决堤。 “您把这钱给了我们,是不是……”就没有收回去的打算了? 他也不是傻的,围观了祁宴一系列的作为,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祁宴温和地看他一眼,将老汉握着钱的手掌合拢。 “我还记得上次的地苗,月余时间过去,不知它们长势如何?” 老汉吸了吸鼻子,连声道:“好啊,长势好啊!开始是艰难了些,但现在已经渐入佳境了,地里都见绿了。” 祁宴微笑:“那很好啊,待会儿大家都领了钱,带我去看看?” “刚巧,我也有些个人的新东西给你们。” “这新东西,是我和她一起培育的。” 老汉抬眼,来自老年人的敏锐让他迅速捕捉到“她”这个词汇,人们通常提到男性友人时,会直接提名字,只有女子,或是备受珍视的人,才会以代称提及。 祁宴眼底有着再明显不过的温柔。 老汉忍不住笑。 看来,祁宴口中的她,是位备受珍视的女子。 第186章 定披着荆棘,向她请罪 “谢谢祁大人!” “谢谢!” 县令府前一派喜洋洋,百姓们排着队从墨白手里领钱,脸上的笑意都没下去过。 这拿到手里的可是真补助,连祁大人都亲口说了,不会收回去,也不会强迫他们把这个钱用作填补的税收,只由他们安排。 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祁宴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这一层的,想不到的百姓们傻高兴着,心道今年等过年了一定是个好年。 想的到的百姓们心头蒙上暗黑的雾霭,情绪略微沉重,不时地去瞟祁宴。 可他们看到的,只有祁宴的平静。 等把该给这个地域的银钱全部发放完,祁宴也与老汉约好了稍后去他们那里看地苗,县令府门前的百姓散了,府门关了,高县令一直压着的情绪这才发了出来。 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怂不怂的,他愁苦道:“祁宴啊祁宴,你说说你怎么就一点儿后路就不给自己留呢!” “你把那督察抓起来,抓一时可以,但你不能一直不放啊,还有那税收册子,那是能撕的吗?” “你撕的不是册子,撕的是我的心!” “还有啊,等那督察恢复了自由,不告你一状狠的,都不正常!” 高县令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两眼冒精光。 祁宴朝后仰了仰身子,嫌弃道:“说完了吗?” 高县令一窒。 他干瘪地回道:“得,您一看就没听进去。” 祁宴瞟他一眼,许是见高县令脸上是真切的担忧情绪,开口道:“人我既然押了,就没打算放他。” 高县令破音:“什么?” 祁宴微笑:“没、打、算、放。” “……” 高县令呆滞着,又听见祁宴含笑道:“怎么样,听了这么大的忤逆事件,不准备立刻传信到京都告我一状?” 高县令脖子一僵,对上祁宴含笑的视线时,狠狠打了个寒颤。 怎么的,他是活够了吗? “我不……” 祁宴看着他,眼中笑意弥漫。 “不,你敢。” 他偏头吩咐墨白:“去,拿纸笔来,高县令要写告密信。” 高县令:!!! 他不是,他没有! 告密信还有被逼着写的?当他被强制捏住了毛笔,墨汁都滴在纸上了,他才慌张抬眼:“我,祁大人,您这是哪一出啊?” 祁宴轻飘飘地回:“把你听见的,看见的,配合你当时真实的情绪,如实地写下来。” 高县令木了脸,他当时的真实情绪:恐惧,祁宴该不会是疯了吧? “这就对了,写吧。” 祁宴言笑晏晏:“这信可是能证明你和我不是同谋的关键东西,我需要你写,你也想要命,不是吗?” 高县令全身一震。 他眼底涌现出复杂,甚至眼眶还有些涩意,心里头感动起来。 原来,祁宴这么为他考虑的吗?他以后再也不在背后骂祁宴疯子了! 这时,祁宴慢悠悠补上一句话。 “等写完了,好为我行个方便,彻底成为我暗地里的帮凶。” 高县令:? 他脸色变幻如调色盘,最终以一个“终于还是被绑上了你的贼船”的表情,苦大仇深地写信。 “纸上有墨点,用换吗?” “不用,这样更真实。” 祁宴垂眸。 这个告密的人在他的计划里很重要,还真不是说着玩的,而之所以找上了高县令,也多亏了对方贪生怕死的美好品质。 他都做这么大的动作了,当然要圣上知道才是。 不过,对方知道的时间点,得由他来把控。 * “好神奇的苗苗!” “我种地几十载,从未见过如此不怕干旱,生长能力还强的苗苗。” “有了它,若它结出的果实能吃,能饱腹,那今年的大旱危机,就解除了啊!” 老汉惊喜异常,趴在地上,一双眼紧紧盯着种在土里的苗苗,比看见金子还高兴。 祁宴眼尾带笑。 “那就好。” 在他身后,月余以前他亲手递给老汉的地苗都长了起来,虽然还是稀稀落落,但嫩绿的颜色总能让人联想到生机。 于是,心情也就格外松快些。 老汉回头,和身边的庄稼手艺人们一齐真心夸赞:“祁大人和凌姑娘,都是心灵手巧之人!” “您放心,这苗苗交给了我们,我们定会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您相信我们,过了春日,这苗苗就能长成一片翠绿,来年定是收成丰厚!” 祁宴微笑:“好。” “只是,您为我们公然对抗了圣上派下来的人,不会有事吗?” 老汉问得小心翼翼。 刘老太抱着孙儿,也满眼担忧地望过来。 祁宴嘴角的笑意微顿,片刻才道:“安心。” 他说让他们安心,他们也就真的安心了。 围在土壤旁边的百姓们脸上洋溢着最朴实的笑,他们的高兴好似能传染,让祁宴本来略低沉的心也暖了暖。 他离开了。 仰头望着天上的一片湛蓝时,心里不禁升起思念。 离京才不过几天,但他好像就有点想她了。 也不知她回府看见小院的苗苗连盆都被他端走,会不会生气。 想着,祁宴忍不住垂头笑了。 怎么可能不气呢。 那便……只要他能完成计划,活下来,定披着荆棘,向她请罪。 第187章 也许还有另一条后路呢 凌雨桐眼睫颤了颤,一言未发。 陈秋水手掌顿了一下,收了脸上的惊诧,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这样的情况,历朝历代,有过这样作为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处以极惨烈的刑罚。” “为善,可以与少数人为敌,但掺和上皇权,就不论少数人和多数人了。” 他看着她,语气沉重:“不然,为什么要有皇帝?” 凌雨桐闭了闭眼。 她知道,陈秋水肯和她说这些,是真的没把她当外人了。 但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呢? 道理她都懂,但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祁家经受不起这样的损失了。 陈秋水见她沉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垂着眸,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而是说起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说来,自宴席散后,没怎么见过安南侯了。” 凌雨桐一怔。 “我也不瞒着你,安南侯可谓是圣上的一块心病,虽然北疆战事大胜,是好事,但安南侯在祁将军未出事前,可是一直坐镇南疆的,他离开一时可以,想时间长,不可能。” “不止他自己,包括南疆地域本身,还有圣上的态度,都不会让他久留。” 陈秋水抬眸:“可是,我没有听到安南侯出京的消息。” 对上凌雨桐闪动的双眸,他微微笑了笑:“也许,祁宴真的给自己准备了多一条后路呢?” …… 这里窗明几净,四周有鸟语花香,像是人间田园仙境。 屋里的上首坐着一位身姿欣长的男子,男子一身丝柔斜襟长袍,此刻正垂眸吹茶,任由茶的缭绕雾气氤氲眉眼。 一切都很美好,安静。 但钱袋子的神色却不太对。 他眉头紧皱,头垂着一个恭敬的弧度,身体在细微地发着抖,似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上首的人开口了,嗓音轻轻的,却叫人无端生了一身鸡皮疙瘩。 “确定是药谷的人?” 钱袋子立即跪下,头狠狠磕在地上。 “是!” “我绝对不会看错,那枚玉佩有心之人可以仿造形状,但绝对仿不了精髓。”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只要是见过那玉佩的,就不可能忘记吧……” 上首男子一顿。 然后,情绪莫名地哼笑一声。 “那倒也是。” 茶盏搁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男子一句话,钱袋子如蒙大赦。 “既然有药谷之人插手,酒疯子那边你就不用管了。” “药谷之人若是寻仇,酒疯子不会有命活的,而我很确定,我们最近和药谷之人没产生过争端,这就够了。” “是!” 麻溜地离开了这间鸟语花香的院子,钱袋子才敢舒出一口放松的气。 虽然对方没有责怪他,但他并不不会因此乐观,反而心里慌慌的,生怕在其他的细枝末节出了错,招来更严重的苛责。 而让钱袋子也忌惮得讳莫如深的人,只可能是一个人:神算子。 甭管院子装点得多么明亮,对方的手狠心黑是不会被盖住的。 酒疯子已经被他们默认成死人。 但事实是,酒疯子正躺在大理寺倪苍术休息的偏院,眼睫毛一颤,就睁开了眼。 纱帐在他眼前晃呀晃,他懵懵地瞪视了半天,瞳孔才恢复焦距。 然后,他动作极大地侧头,看见一脸冰冷的凌雨桐。 “我……我真的没死?” 他的口气带着几分梦幻,但更多是心落回肚子里的安宁,细细感受了下,除了身体有些僵冷无力,不好移动外,竟没什么别的不适了。 他下意识要坐起身,然后用力过猛,狠狠地摔回去了床榻上。 凌雨桐看他一眼。 “还没恢复,别急着动。” 她随便拉了个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撑着头:“我没时间废话,现在,说说吧,你在暗夜分支那些事。” “神算子这个人,重点说说。” 她话音落下,清楚看见酒疯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眼里闪过深深的忌惮。 她抬了抬眉。 酒疯子艰难开口:“他,他很恐怖。” 凌雨桐眯了眯眼。 从陈秋水那里回来,她就来了大理寺,安南侯那边只是陈秋水提出的一个设想,以安南侯身份,即便对方对他们家怀着无限的愧疚,她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对方的。 只能等陈秋水的消息。 而酒疯子这边,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心里有了足够的对神算子能力的预想,可在实际听到酒疯子讲述神算子的事迹时,她还是忍不住背脊发寒。 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彻。 怎会有这样的人? 如同江湖传闻的百晓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算计到,还事事提前一步,叫人无法……预测他的行为。 一个知道你也许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或是薄弱之处的、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对付你的人,最为恐怖。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的重压又增加几分。 “我知道了。”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出去,坐在门口的凉亭独自思考。 凉亭的栏外生长着肆意开放的花朵,她看了一眼,心中愤愤地揪住了花朵的瓣。 脑中有一瞬把花瓣想成了祁宴,她唇角抿得紧紧的,不太开心。 她松开了手,因为没用太大力气,娇嫩的花瓣上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而被幻想成花愤愤过的人,此刻正冷着一张脸,发号施令。 “把他的嘴堵上,聒噪。” 墨白迅速行动,对面的人眼睛瞪得通红,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正是被五花大绑的督察。 就在前不久,这督察竟自己蹭掉了嘴里的脏地垫,然后愤怒地问候了祁宴家的十八代祖宗。 祁宴冰冷扯唇,一双眼深似寒潭,冷漠地凑近督察。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督察刚刚还在作声的嗓间呜咽戛然而止。 眸子里涌现深深的恐惧。 “说来,你也算是见证了我一路违逆圣命的作为,如果我想掩盖这件事,杀了你,岂不是一了百了?” “呜呜呜……”你疯了! 祁宴擦刀:“反正,离圣上规定的三天时间,还有两天,我是不知道三天后我的结局如何,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你再找事,杀了一个人,再加上违逆圣命,罪名也不会叠加多少吧?” 督察剧烈地发着抖,他疯狂摇头。 不敢了,他不敢了! 第188章 密信呈上了 不提督察有多怕,但经此一遭,对方是再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了。 祁宴披上外袍,吩咐墨白:“动作麻利些,准备去下一个地方了。” 圣上的旨意跟催命一样,要求三日内完成整个流程,就是分毫不想让他多休息,再加上他自己的计划和执行,三天时间,确实紧而又紧。 高县令听见他们要走的消息时,眼角抽了一下,有点畏缩。 “那你们走了,我就抓紧往上递告密信?” 这语气,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了欺负的…… 祁宴回眸:“怎么,不想递,想当我明面上的帮凶?” “不不不!” 高县令连忙摇头,等摇完头看见祁宴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又是一僵,讨好笑道:“哎呀,这……祁大人聪明绝顶,定明白臣的意思,臣可是一心向着您……” 祁宴眉宇间染上厌色。 “行了,别废话。” 他偏头吩咐:“墨白,留一个人看着他,等信确保在我们定好的时间交到了圣上手中,再让人跟上队伍。” “是!”墨白应。 高县令眼睛一亮:“哎,这就对了!” 有祁宴的人在这儿兜底,他就不心慌了!高县令这么想着,心头松快许多。 出了高县令管辖的区域,祁宴的队伍一路向北,到了新的地域。 同样的操作,只不过,这里的县令比高县令是难缠许多。 “主子,这位县令是京中佟太傅的远房亲戚。” 墨白低语后,祁宴点头,表示知道了。 既然是佟太傅的亲戚,那……就下手更狠一点吧。他冷眼看着被五花大绑,揍得鼻青脸肿的当地县令,嘴角随意勾了勾。 可当把一串串铜钱和碎银递出去,他面对百姓时,却是菩萨脸,温和眼。 百姓的惊讶和感恩自不必说,机灵的都知道这钱是祁宴做下主张,他们才能拿到。也因此,当地对祁家的仰慕达到最高峰。至于圣上…… 那是谁?能保他们吃饱穿暖吗? 吸血的高位之人罢了,不值得他们全心信仰。 这一路几乎没睡,两日后,祁宴的眼下已经出现青黑,淡淡的一层,像是雾,完全不影响他的气势和俊美。 …… 紫禁城内,圣上正和佟太傅相对而坐,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这时,圣上捻起一子,落在某处,嘴角扬起个满意的弧度。 佟太傅可惜地摇摇头,真诚地看着圣上。 “下了这么多年的棋,还是没赢过圣上一局。” 圣上哑然,忍不住笑,不见丝毫怒色。 “你啊,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这么放肆了。” 佟太傅微笑,眼眸垂下的时候,已经看见了桌上棋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落点,但很快,他的目光就移开了,好像没看见一样。 他笑着恭维圣上,可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就多添了一份真诚。 为臣者,哪怕能赢,也要学会不露痕迹的输。 如祁宴那般,锋芒太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害人害己。 他们于棋局上的闲话告一段落,圣上似是无意一般,提起这次交给祁宴和喻相他们的差事。 “喻相可真是老狐狸了,愣是半点不插手,连京城都没出去,哼!” 那语气,似是恼火。 而下一瞬,佟太傅就笑着接话。 “您可是恼他?只要您一个眼神,出了宫我就直奔喻府去,这思想工作必须得……” 圣上抬手:“哎,不用,朕也知道,他中年丧子,心里不顺气。” “都是肱骨老臣,这点儿容人之量,朕还是有的。” “倒是那陈净远,好像也没出京?” 佟太傅又笑了。 “您说这话……贵人多忘事,那陈净远一个小官,又有喻相领他,定是受了吩咐嘛。” 圣上一怔:“哦,朕还真是忘了。” 身穿龙袍的人一垂眸,佟太傅就知道对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刚好手边有一壶茶,他抬手为圣上倒满,开口道:“您就别担心了,祁宴那小子再是没分寸,也不敢在这样的大事上犯疯。” “前儿您不还跟臣念叨着,入秋天气寒得太快,有个地儿却自有温泉眼?” “依臣看,北疆战争大胜,城里的和乐更胜往昔,若再将那温泉眼找上些许匠人,建成行宫,不是乐哉?” 佟太傅的话说到了圣上心里。 可圣上嘴角那弧度还没勾起,就见喜福公公一脸匆忙地冲过来,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方才的好心情霎时间消失,圣上沉了脸:“何事,竟慌张成这样?” 喜福公公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恐惧,心头被巨大的荒谬感充斥,他一个滑跪就蹿到了圣上脚边。 “禀圣上,高县令递上密信,状告祁宴……当众违逆您的命令!” 第189章 回京 “是!” 喜福公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三晃,几乎是匍匐着跑走的。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佟太傅暗暗一叹,这时候他再不出声,就有点不合适了。 可圣上这怒气程度,他说些什么,也是有讲究的。 “这可真是过分至极!” 圣上怒气一顿,扭头看着脸上怒气成分比他还多的佟太傅,一时间有点发愣。 佟太傅那边还在继续输出。 他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才刚说过,他不会那么犯疯呢,扭头就闹出这样的事儿,还敢五花大绑您派过去的督察,臣看他是不想要这条小命了!” “那钱发给百姓了,就是百姓的了吗?这城邦建设如此艰难,维护一国的繁荣也如此不易,祁宴怎么就不能向上体谅体谅圣上呢!” “愚蠢、自作主张!” 似是说的太过激情,就连圣上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佟太傅都没察觉到。 一声长叹。 佟太傅激烈的咒骂一顿。 他苦笑了声,手臂一抬惶恐的就要跪下。 “是臣失礼,实在是祁宴这小子做事太过无章,臣一时激动……” 圣上摇头,却是阻止了他的动作,没让他跪。 他无奈地看了佟太傅一眼,这位到底是在他身边时间很长的臣子,几乎摸透了他的脾气秉性。 “你啊!” 圣上笑骂一声,虽然仍然是怒的,但比起刚才来说,已经冷静许多。 佟太傅这才笑了,上去给圣上顺气。 “您可千万不能为这事太生气。” “祁宴那小子素来滑头,若是抓住了您的脾气,保不齐还真准备了什么逃脱罪名的法子。” “那日宴席您也都看见了,那可是数额巨大的现银,这拿来充盈国库,建造府邸,可比给到百姓手里,只闻谢声,不见实效的好啊。” 圣上的眉头果然蹙起来了。 佟太傅嘴角笑意隐晦。 “臣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 圣上不耐地看他一眼,显然是讨厌他卖关子。 佟太傅低头。 “这么大一笔钱给出去,明事理的百姓知道这是您给的恩典,那不明事理的,只看见了眼前给他们发钱的人。” “那么当时……他们心里最诚挚的谢意,会给了谁呢?” 最后几个字佟太傅咬得轻轻的,有几分缥缈之意。 果然,圣上听了,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风雨欲来。 佟太傅连忙垂头作恭敬状,可他的视线却停留在圣上越握越紧、暴起青筋的手背上。 如他所说,圣手或许会宽恕一个不听号令,擅作主张的臣子,但,绝不会宽恕一个别有用心的,想要抢占民众信仰的家族。 这是身在高位之人的尊严问题。 …… “你确定吗?” 凌雨桐紧紧抿着唇,还是颇为不放心的样子。 陈秋水摊手:“我有八成的肯定,告诉你,这事儿是确定的。” 他伸出手指。 “但还有两成,我真的保证不了。毕竟,不是我参与到了这样危险的计划当中。” 凌雨桐垂眸,不言语。 距离祁宴办差的天数截止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来越慌。 她无法说服自己,祁宴真的做好了准备。 气了这么久,怒气早就像攀附在心脏的爬山虎,轻易难消。 但她更慌的是,怕自己没能力救他。 “不好了!皇宫有动静,今天忽然派了不少侍卫出城,那些人行动有素,瞧着不像普通侍卫。” 许久未曾见面的刘掌柜出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自从星月阁没开之后,他就休假了,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关注京城里最新一手的热闻。 现在,宫城刚有点儿风吹草动,他就抓紧来禀报了。 凌雨桐脸色突变。 皇宫忽然有动静,一定是圣上发现祁宴的作为了,他们要抓他! 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闭了闭眼,心绪难以平静。 “我出去一下。” 陈秋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抬头就看不见她的影子。 他跟刘掌柜面面相觑,同时垮了下肩膀。 这事儿,难办。 * 祁宴被抓了。 在经过长达三天的不眠不休,将最后一串钱也发到百姓手里,也让所有百姓都快点回到家中后,他扭头看见冲过来的众多侍卫,勾唇一笑。 为首的侍卫统领绷紧了心神,甚至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却猝不及防间,被祁宴的配合整愣了。 “你……”为什么不反抗? 这样的问话自然不可能说出口,侍卫统领愣着神,虎着一张脸让把人押走。 当地县令终于被松绑,两眼泪汪汪。 侍卫统领仔细检查了一番,这县令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这心智…… 祁宴道:“没想到,统领倒是不急着押我回京。” 看这有闲心检查当地县令心理受创程度的架势,也丝毫不担心他跑了。 统领被噎得一滞。 “你……” 他黑了脸:“我那是看有没有让你罪加一等的机会!” 统领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眼祁宴。 “呵,昔日在京城,你一副霸道得天地不放在眼里的样子,现在,不还是沦为阶下囚!” “我告诉你,圣上这回可是气狠了,瞧见这回抓你的阵容了吗?我身后可都是禁卫!” 祁宴不咸不淡地应:“哦,多谢圣上抬举。” “你!放肆、狂妄!” 统领的愤怒加倍,眼黑沉沉的,狠狠瞪着祁宴。 他冷着语调向身后吩咐:“将罪人祁宴,即刻押解回京!” “若路途中罪人有违抗、逃跑行为,下手不必留情!” “只要,人不死就行。” 统领的恶意,祁宴感受到了。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连施舍给那统领一个眼神都欠奉。 这样的态度,无疑又让统领气得浑身发抖。 但对方找不着由头惩罚他。 因为,他十分配合。 对自己将钱全部发给了百姓并且不打算收回这件事,他十分顺嘴地承认错误,然后,死不悔改。 此时,马车已经入了京。 马车周围有无数侍卫环伺,自然是格外显眼。 凌雨桐就站在离城门最近的地方,穿衣打扮都不似平常风格。 但祁宴却似有所感知,眼神精准得朝那边望去。 他的唇抿了抿。 尽管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但他知道,那就是她。 第190章 临别相拥 大理寺安静如鸡。 祁宴被押着进了大堂,看见坐在上首的圣上。 心道,这一幕还真是熟悉。 方才见过的凌雨桐现在已经站在了威武的侍卫身边,衣着装束也恢复了日常她常作的打扮。 看见她,他眼里的无所谓和散漫变了些。 他的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 可她虽抬着头,却垂着眸,不肯与他对视。 祁宴在心里叹气,这是气他气得狠了,连看他一眼就不乐意。 除她之外,祁家还来了个人,是祁泽楷。 他给三哥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但这貌似没什么用,对方脸上的担忧没有减少半分。 而且,随着侍卫们威武地唏嘘声,祁泽楷的眼神更严峻了。 抬眼看了下圣上,果然,如他所料,圣上虽然沉着眉眼,却没有表现得多么生气。 看来,他的猜测和安排都是对的。 倪苍术就站在圣上旁边的位置,眼神肃穆,率先开始发问:“祁宴,你为什么这么做?” 圣上也在好整以暇地等他的答案。 “没什么理由,臣该那样做。” 他平淡的回应让现场气氛一僵,倪苍术哑然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圣上则是差点被气笑,直接将手头的案台扔了下去。 祁宴避开了。 圣上一口气提到胸前:“你!” 还从没有谁,敢在他发火时,避开他怒而扔的东西。 祁宴过于大胆了些。 “臣知有错,但圣上仁善,想必也明白百姓强,则都城稳固的道理。您当着众人不敢下的命令是,臣意会后做了,您怎么还气呢?” 圣上瞪大了眼,一口气梗在心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祁宴顿了一下,低头:“臣明白了,是臣自作主张了,该做的更隐蔽些,才好叫百姓们更明白圣上的良苦用心。” “你!” “你怎有脸在这说这些?祁宴,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抱着什么心思朕不知道,朕比你更清楚,你心里的龌龊!” “你想用众臣的钱,去堆你祁家在民间的威望?” “你们祁家在民间的威望还不够高吗?你竟还不满足?” 圣上一句句接连怒吼,他甚至没给自己留喘气的机会,人也完全怒气外放,虽然人没站起来,但身上那股阴沉暴怒的气势,已经比站起来时还要强烈。 祁宴没说话。 圣上见状,冷笑出声。 “怎么,被说中了心思,你无地自容了吧?本来念在你是初犯,朕不该惩罚得那么决绝,但你这番行为实在是过分至极,就应当……” 他的话音猛地一停,眼里的狠色也有片刻凝滞。 因为祁宴的神色,也因为,大理寺的大堂,又进来了一个人。 “您怎么会这么想?” 祁宴的表情就是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呈现:疑惑。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仰头将自己的神色更清晰地展现在圣上面前。 好似方才圣上提出的言论,是他从未想过的,也是他从未付诸实践的,那只是凭空捏造的东西,而他,不该承受。 同时,走进大堂的人手持染血信封,弯腰行礼。 “臣弟,见过圣上。” “因有要事要禀,这才闯入大堂,失礼之处,请圣上勿怪。” 圣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已经眼尖地看见了安南侯手里的信封,那是边疆特有的信息传递外壳,绝不会错。 于是,连祁宴的气人表情他都暂且按捺下了,连忙抬手:“何事,快说。” 若是边境有乱,他还建什么府邸,尽管心中十分厌恶安南侯,但在这一刻,他格外希望,对方告诉他的是好消息。 可安南侯再一开口,圣上就知道,不是。 凌雨桐的手也猛地攥紧了。 她本来看见安南侯时,心已经落了五成,几乎要相信祁宴是真的留着后手,不是莽撞行事了。但等听全了安南侯的话,她的心顿时坠落谷底。 “北疆突厥反扑,我军虽有所戒备,人手无一损失,但后备的粮草……全没了。” “突厥人一把火,将粮草烧了个干净。” “且他们来势汹汹,恐怕这一次之后,还会有下一次袭击,圣上请看信。” 安南侯递上他手里的信封。 圣上表情空白了一瞬,一目十行看完信,立即大吼,语气有责怪意味。 “北疆战事,突厥……不是平了吗!难道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朕的?” 圣上的怒气吓人,但安南侯丝毫不惧,如平常一般回道: “是平了,但突厥一词,从来只是泛称,并不是一个草原部落。” “臣弟从未欺骗过您。” “草原部落繁多,如此,若是边陲小部落都敢联合起来作乱,臣弟合理怀疑,主部落还有后招。” “臣弟申请即刻回北疆,对阵宵小。” “军无粮草不军,还请您多支援,以及,祁宴这小子是上战场的一把好手,现在有何事臣弟不知道,但若并不紧急,请容许臣弟,带他一同去北疆。” 第191章 夜话相拥 “你……” 她开了个头,就没法继续往下说。 心里在一瞬间掠过太多情绪,比如,谁说按揉一下就能对手指发麻有作用了? 又比如,明明刚被敲了爆栗的是他,他反倒第一反应关心起来,她手疼不疼? 啧。 她有些无措地被他握着,一时间竟是沉默如鸡,刚刚无比坚定的“不管他怎么好好解释认错,她都不会轻易原谅他”的想法,现在一点影子都找不见了。 “还疼吗?”他认真地问。 凌雨桐:“……” 她其实,刚刚并没有认真体会来着。 但此时的气氛已经完全没了刚刚的紧绷,她也难撑着一张冷脸,就模糊着应了声,当作是回应了。 祁宴轻笑了声。 笑意酥酥的,莫名叫人耳热。 凌雨桐有点着恼,不满地抬眸:“你笑什么?还有没有点认错的态度了?一点儿都不端正。” 祁宴立即收了嘴角的弧度,抬眼看她:“好。” 答应着不笑,但他看向她的眼神还是有浅浅的笑意弥漫,配着他这样一张脸,着实叫人……看了就难以移开视线。 凌雨桐偏过头去,但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你不要使美人计。” 她直接这样道。 祁宴愣了一瞬,而后哑然,一时没忍住又笑出声,为自己辩驳:“我没有。” 他垂头看了她的手,刚刚还有的一点浅红色痕迹已经慢慢变淡,这会儿几乎都看不见了,他抬眸认真道:“也许,我的解释会有点长,天色有点暗了,不如,我们找个防风的亭子,我慢慢讲与你听?” 凌雨桐:“行。” 祁宴唇角微勾:“我看那里不错。” 他指的,正是两人共同培育苗苗的小院子。 凌雨桐瞥他一眼:“行。” 祁宴如常笑了笑,认真地看她。解释其实不长,但是他有私心,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就算是一会儿也好。 坐下的时候,凌雨桐才看见他眼下浓厚的青黑。担忧的情绪瞬间笼上心头,她抿唇一顿:“你,这三天都没有休息吗?” 不然,眼下青黑怎会这般严重。 祁宴道:“确实休息的时间比较少。” 他的时间都用来赶进度了,难有闲暇。 可每一次空下来的,短暂的闲暇,他都会用来想她。 他不禁笑笑,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态就有些变了。也许很早,又或许是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她就走进了自己的世界。 以近乎强横的姿态,霸占了他心里的一席之地。 小院的四处几乎不怎么透风,这是苗苗特有的生长环境,可是放在现在,莫名的,好像呼吸的距离都紧凑了许多。 恰好,这时他说完了他心里的考虑,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无半句虚言。 凌雨桐发现,自己竟一时只能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或许换作是她,她也会如此吧? 与他对视了相当久的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他先吸了一口气,叹着笑出来。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怕明天就不舍得走了。” 凌雨桐抿唇。 以京城这边最快的收整队伍速度,他和安南侯会在明日一早的时候,离开京城,直赴北疆。 这是在大理寺的时候,她就知道的结果。 现在经他的口被再次告知,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很难放松。因为,到了战场,就不论什么安危与否了。 她有一瞬甚至想问:北疆的战事竟这么快就又要戒备起来了吗? 不能……不去吗? 头发被轻轻揉了揉。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你能不能……” 她话一出口,就知失言,当下就低下了头,打定主意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要装鸵鸟,装个彻底!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下头后,他的眼眸深沉了些。 深邃的眼神里是毫不收敛的温和,他低低叹了声,终究还是顺遂心中所愿,靠过去拥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轻,轻到,只需要凌雨桐一伸手,就能推开他。 但她没有。 她怔愣住了。 然后,祁宴的怀抱逐渐收紧。 仿佛前一秒那轻轻的拥抱是个请求,是把钥匙,她如果有拒绝的意思,他就不会再继续,可她没有,所以…… 她现在没有拒绝的机会了。 凌雨桐眨眨眼:“你……” “嘘。” 他轻轻的话音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身体,以及耳膜。 仰头能够看见渐渐黑沉的天空,暗色的天幕上没有什么星星,但她却觉得,天空是闪亮的。 他似是疲惫,在紧紧相拥中,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还又嫌不够贴近,将她朝怀里带了带。 她的耳尖悄悄红了,也许,祁宴也是会疲惫,会想要寻求一些安全感的对吗? 至于为什么对方的寻求安全感对象不是大姐,而是她,她下意识避开了这个问题,并帮对方找好了理由。 或许,是因为他和她的接触比较多吧?就最近而言。 他希望时间停顿在此刻。 没有一日不在莫名躁动的心,于此刻彻底安宁了下来。 他缓缓松开了她。 “明日就走了,我会安全回来。” “这句话,绝不食言。” 凌雨桐握紧了手:“这一次没有做不到的机会,你听见没有。” 祁宴笑:“好。” …… 两人到底没有夜话到天明。 次日清晨,凌雨桐很早便睡不着了,她打开了窗户,准备出门,却发现,祖母还有母亲她们已经从门口回来了。 她的表情有点空白,只记得自己问了一句。 “他,已经走了?” 是祖母回答了她的问题。 “嗯,走得很早,这会儿想必已经出城几里了。” 祁韵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这个家伙真是,我就说你起来看见他早走了要不高兴,他还偏要那样做,说是想让你睡个好觉……” “嗯。” 苍茫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微微低头,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大姐,他这一走,三哥在朝中的压力少不得会大些,还有武流光,大姐没事的话,多关注一下他们两个。” “我觉得这次之后,圣上怕是不顺气,会……” “好。” 祁韵点头,眼里也浮现思索神色。 凌雨桐抿唇:“有些话,我不太好问三哥,他跟着杜太傅,杜太傅严厉,而佟太傅却对武公子很好,不说那些弯弯绕绕,单是明面上的……” “若有同为官的人,见风使舵,嘴碎去三哥那里说些什么,三哥嘴上不说,心里也定是苦闷的。” 祁韵明白了。 她笑了笑:“好。” 祁老夫人也道:“雨桐想得全面,韵儿是长姐,确实该多问一下情况,只有武宣夫妇一家一天住在我们府上,他们的儿子,我们就也要慰问。” “是,祖母。” 她柔声应下。 可还没等她的慰问付诸实践,赵夫人就扭着腰找了过来。 她的表情大概含着三分的喜悦,五分的炫耀,还有两分,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潇洒。 “姑母哎!” 她浅笑着唤道,语气亲亲热热的。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事情不对头。 “怎么了,这么高兴呢。”祁老夫人不咸不淡地瞧她一眼。 赵夫人捂着嘴笑:“这不是流光进了官途,有了点儿本事了嘛,前儿他还跟我说了,佟太傅体恤他都为了官还住在老破小的房子里,刚好有认识的人,就帮着找了个房子。” “流光说呀,那房子可大了,他一个人住冷清,就……” 她抬眼瞟着祁家几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祁老夫人:“哦,让你们夫妇俩搬过去是吧?” “可以,管家啊,看着点儿,等武公子派的人来了,领他们到我侄儿侄妇平时住的屋房。” 赵夫人眨眨眼,就这? 她有点没愣过神来,她可是要走了啊!都要离开这儿了,姑母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还真没有。 对上姑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她顿了顿,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祁韵拉着凌雨桐,没多给赵夫人一个眼神。 “雨桐,你上次跟我说的……” …… “这子,落在这里就是赢,落在这里就是输,为什么?” 佟太傅捋了捋胡子,脸上带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武流光顿了一下,回道:“以困为攻是输,以守为攻是赢……” 他眼睫一颤,迅速低头:“多谢太傅指教,晚辈受益良多。” 佟太傅爽朗一笑:“好!” 武流光却是出了一身冷汗,但他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反而笑得和顺。 继上次逼他站队,公然在大堂之上给祁泽楷挖坑,现在,佟太傅是彻底在他面前露了对祁家的不满。 困是将祁家女眷锁在京城不得出,守是内涵祁宴跟随安南侯去北疆提前准备驭敌。 现在祁宴鞭长莫及,但无疑,这是能处理祁宴最好的时间。 他心里发寒,却意外的,对“对祁家人动手”没有排斥的感觉。 这时,佟太傅像是随意提起一般,问:“听说令堂搬到新宅院了?” 第192章 快走 “是。” 武流光不敢拖延,即刻回道。 佟太傅笑了声,听他应后,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声。 但这笑,却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莫名心里发寒。 午后时分,凌雨桐告别大姐,进宫去了。 如今皇后娘娘还未显怀,只是多有嗜睡,饮食上也还未开始挑剔,一切照旧,殿里每日送来的新东西,就只有方太医把关的新药材,能见点露水,吹些外头的风。 凌雨桐进来的时候,皇后娘娘正撑着脑袋打盹,见着她才露出个笑模样。 “来了,快给本宫瞧瞧,近日总是胸闷气短的,成日里除了睡觉,就没旁的事能叫本宫上瘾了,啧。” 她晃晃脖子:“这身子啊,且不爽利着呢。” 凌雨桐快步走近,轻轻搭上了皇后的脉。 片刻后,她笑着道:“娘娘这是闷着了,喝些汤药,多在殿内走动走动就会好很多。” 皇后一愣,哑然失笑。 她扬手招呼桂嬷嬷:“你瞧吧,你就是小心过度了,本宫平日里健步如飞的,如今一有了双身子,生是被你管的走不动道儿了。” 桂嬷嬷只点头不说话,凌雨桐看着,桂嬷嬷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分明是:论小心谨慎,娘娘可赖不到我头上。 她忍不住笑,再次体会到娘娘对这一胎的重视。 只是,笑着笑着,她就不禁想到皇帝,除了初知娘娘有孕时,圣上曾给过好脸色,可瞧现在,哪还有什么好脸,干脆是连脸都见不着了。 尽管她知道娘娘根本不需要圣上的关怀,可娘娘是一国之后,体面都懒得做,这…… 这时,皇后睨她一眼,似是明白她所思所想,淡淡道:“本宫巴不得呢。” “近日这宫里可不少热闹,昨天你应该也在,大理寺上他被安南侯的话堵得下不来台,对祁宴只能草草放过,心里憋着烦闷呢。” “夜里本宫不舒服,就直接撵了他,现在啊,定是腻在娴妃的温柔乡呢。” 对皇后忽然转换得如此直接的话语,凌雨桐听得一怔。 桂嬷嬷笑:“凌小姐今日来也是正好,娘娘刚好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好,娘娘请讲。” 她洗耳恭听的模样取悦了皇后,皇后微微一笑,缓缓道:“秋水你也熟悉,我就不绕弯子了。” 凌雨桐忽然有不详的预感。 特别是……皇后娘娘看她的眼神忽然无比慈爱,还似乎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满意? 怎么办,想逃…… “他跟萧家那位小姐的婚事啊,之前就解决了,错也是全揽在他身上了,没耽误人家日后说亲。可那位萧小姐却是不知收敛,还来三番五次地打扰秋水。” “你也算是见证过那萧小姐的赖脸手段,本宫是长辈,说一句可以,说两句也行,但说得多了,萧家那个老狐狸可是不愿意。” “这不,雨桐,你跟秋水两个年轻人也是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可别跟本宫提你之前的婚约,人死如灯灭,不见得就要受世俗影响。” 凌雨桐眼睫颤了颤,皇后娘娘这是越说越离谱了。 她好容易才逮着机会插上一句嘴。 “娘娘,您说的臣女都明白,但臣女和陈大人……这……” 皇后娘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笑了。 “你不会以为,本宫是让你和秋水接触接触?” 凌雨桐一懵。 她忙又捋了一遍皇后娘娘刚刚的话,这……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 皇后嘴角勾起个俏皮的笑,心道,果然弟弟平常就爱逗弄人玩呢,还真是挺有乐趣的。 “我的意思是,你平常就装的和秋水走得近些,倒也不必刻意在人前,只要……在那萧宝珠面前就行。” “她惯爱缠着秋水,有个让她跳脚的人在,就不会有那么多闲空了。” 凌雨桐:“……” “放心,本宫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右眼皮子一跳,她有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下一刻她手心里沉甸甸的钱袋子,治愈了她才刚刚升起的感触。 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只是,盘旋在她心里的疑问还是忍不住让她问出了口。 “娘娘,您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像萧宝珠那样……” 什么“缠着”的话她皱皱眉,到底是没说出口,很快,皇后娘娘就给了她答案。 “本宫还是看得清情愫二字的。” 她眉宇间闪烁着调侃的色彩,缓缓道:“你与秋水之间啊,还不如你和祁宴的气氛来得和谐,你说,这能产生情愫吗?” 凌雨桐忽的脸一红。 很好,她就不该问。 …… 边疆风沙大,灰尘多,策马奔腾的男儿们一个个也入境随俗,给自己裹上了特质材料的兜帽和衣盖。 祁宴只余一双眼露在外面,黑沉的眸尽管眯起来也十分凌厉,气势卓然。 安南侯偏头看了一眼他,虽一言未发,但眼里却满满赞叹。 他当初在大堂上说的,祁宴是个行军打仗的好手,并不是玩笑话。 得益于将军爹的关系,祁家的儿郎习武的各个骁勇善战,习文的也功名不小,只是,将军这个位置,到底树敌良多,他竟是一路追杀,都不知是哪家真正下了狠手。 这不是个好兆头。 安南侯的眼眸沉下来,刚要一夹马背朝前走,就看见祁宴朝他打了个手势。 前方风沙里,似乎有个人。 他们听见呜咽的女声,十分柔弱,惹人怜惜。 但这是去北疆的必经之路,若是有人借着他们的良心前来设伏,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所以,警惕和谨慎他们一分都没收敛。 祁宴眯眼,当先过去。 在到达这个女子身边之时,都没有丝毫埋伏的迹象。 女子似乎感受到人的接近,呜咽的声音更大了,凑近一些听,还略有含糊,像是…… 果然,有人塞住了她的嘴。 她还被绑着。 “呜呜呜呜……” 祁宴从袖中抽出一物,挑开了塞住女子嘴巴的布条。 女子见他连手都不愿意伸出来,反而借助器具把她嘴里的布条弄掉,眼角不禁一抽。 可室外风沙大,她的神态又只是一瞬,就没人看清。 嘴得了解放,她匍匐着,哆嗦着说出一句话。 “快走!” 祁宴蹙眉,没动。 女子看样子是急了,她瞪大了眼,一边仓皇地四处看,一边快速道: “兵爷,民女是被掳到这里来的,他们那些人好凶,把我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过路如兵爷这样的人散好心,等您要带走我,他们就……” “能不能求求您,快走,快点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想当他们的骗人工具了……” “他们马上就会来的。” 第193章 谁让你进来的 “您怎么不听我的呀?” 女子急得眉头都紧紧皱着,嗓子更是充血难言,但还是嘶哑着喊:“快走。” 只是,她的喊也和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差不离。 祁宴回头,冲走过来的安南侯挑眉:“她身边没有埋伏,但她说的人,应该快来了。” 安南侯凝神听了片刻:“听见脚步声了?” 祁宴道:“是。” “那好,就松松筋骨。” 他瞥了一眼地上扭曲如麻花的女子,她身上还是被绑得严实,只有嘴被解放开来,但是听他一言后,祁宴连嘴都不让那女子松快,动作利索地用器具一勾麻布,就又给女子塞进去了。 “……” 他哂笑一声,还真是个愣头小子,对待姑娘家也如儿郎一般。 不过,这念头刚刚升起,他就想到今日凌晨,他身后祁家几位都来相送,只缺了那一位。 至于为何缺……祁宴当时的表情浮上他心头,得,这是对待别的姑娘家像对待儿郎,对待珍重的姑娘家…… 安南侯低头笑笑,那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只能宠得。 他们这一行人也不多,既听那被绑的姑娘一言,耳朵也确实听见了动静,自然要提早做些准备。 很快,一群骑着马的彪形大汉们冲过来。 未见其人,就先闻其声了。 “那个小娘子呢!人呢?” “老子叫她钓人,不是叫她被人钓跑的!” “给我搜!!!” 祁宴看了一眼,大略估计,人不多。 因着视线的遮挡,他没能看见藏在某个彪形大汉身后的……戴着面具的瘦弱男子。安南侯倒是看见了,但是他以为……祁宴也看见了。 两个人就这样产生了奇妙的误差。 这叫地上倒着的女子刚刚提着的一口气猛地一松。 呼,还好他们没发现。 大汉们看着骠肥体壮,一个个壮得像头牛,但实际上却一个比一个脆,不经打就倒了。 “别!好汉饶命!兵爷,兵爷饶命!” 许是看清了他们胸前的铠甲纹样,这些彪形大汉们刚刚被打倒时还死活不肯服输,转眼间就立即求饶嗷嗷地哭。 一把年纪,竟是什么都不顾了。 祁宴嫌恶得皱眉,沉着眼的模样格外吓人。 直骇得他身边那个大汉哭嗝都到嘴边了,也硬要憋着。 安南侯上前一布,随口问:“你那边都解决了?” 祁宴应:“嗯。” 他退后一步,将审问和决策的工作交给对方,默默站在一边散发着冷气。 不出一会儿,安南侯就把事情给弄明白了,这群人是这里的惯犯了,用女子和小孩做诱饵,特意诱好心的人来帮忙,只要好心的人晚一步,迎来的就是……兜里比脸还干净的下场。 至于那没钱的,就得充进他们的土匪窝,一起为非作歹。 而女子和小孩也是隔天换个人,他们不敢闹出人命,就是图财,被抓的人呢,也不敢对上地头蛇,而边疆这路向来官兵不管,也管不来,就放任了他们的坏习气。 “行,这几个人带走吧,想必大理寺的牢狱很欢迎他们蹲上几天,放心,饭菜全管,就是你们坑的这些钱,全得上交。” “回去之后让我们的人寻常无事多巡些区域,如今粮草多难啊,多点儿钱,就多点儿吃的。” “当是你们赎那坑蒙拐骗罪了。” 三言两语,安南侯就把他们的后路还有风餐露宿坑来的钱全部安排妥当,拍拍手,就上了马。 祁宴也不停留。 但…… “兵爷……” 娇滴滴的柔弱女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刚刚被祁宴当作儿郎一般对待的女子,此刻正柔声叫着祁宴。 她嘴上的布条不知道何时又被取了下来,一双眼睛似是憋得久了,饱含泪水。 明明是一副清冷的面孔,却耷拉着眼角和唇角,平添了柔弱态。 祁宴:“……” 他并不想理会。 直接翻身上马。 安南侯也没有多理的意思,只是随意指派了一个士兵去安顿后续。 他们就这么走了。 可是没想到,次日晚上,他们竟在营帐里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看见祁宴明显眼睛一亮,小跑着走过来,低低地喊:“兵爷,您累了吗?雪凝为您煮了汤,这会儿还热……” 祁宴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掠过去走了。 “不喝。” 他抬手就掀开了营帐的帘,进了里头,就没那些扰人的声音。 安南侯挑眉,眯着眼打量雪凝一番,问:“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语气颇有些警惕意味,并不十分友善。 雪凝显然有被吓到,她瑟缩了下肩膀,低声道:“兵爷们救了我,我父母早亡无处可去,又会些厨艺,就想来帮帮忙,来报恩……” 安南侯:“我是问你,谁让你进来的。” 第194章 你们什么关系 “是是是。” 士兵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声,那位倒吸一口凉气的士兵反应过来,也闹了个大红脸。 常年在营帐里待着,他们行事作风都潇洒随意,还当真是很久未曾见过这般貌美含羞的女子了。 营帐外短暂的热闹没有传到营帐里边儿去。 祁宴垂着眸,在看地形图。 安南侯一掀帘子走了进来,一看他桌面上摆着的东西面色就是一正。 他们虽说在圣上那边说的十万火急,但实际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 但突厥的异动,也确实是真的。 “看出什么了吗?” 祁宴面前的地形图是安南侯曾经看过的,他用朱笔在上面圈了一些地名。 “侯爷是要诱敌深入,再一举歼灭?” 安南侯勾唇。 “是。” 他的笑有股冷酷意味。 祁宴却因此燃起了熊熊战火。他从不畏惧真刀剑的比拼,也乐于用计谋,欣赏敌对之人崩溃的脸色。 在对上安南侯目光的那一瞬,他知道,他们于战争上的心态本质有相似的部分。 那为什么…… 有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既然安南侯是这么个性格,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的圣上坐上皇位。 他们的计谋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而明面上,他们展现出的状态,却是如同无头苍蝇。 安南侯甚至道:“如有必要,新进来营帐的那位叫雪凝的姑娘,可以利用一番。” 祁宴挑眉,倒也没有推辞,直接道:“行。” 所谓利用,最多就是借助这位姑娘的女子身份做个障眼法罢了。 …… 凌雨桐的眼皮子跳了跳,是右眼。 心里不详的预感还没完全升起来,她就在前方拐角处找到了答案。 陈秋水在那儿。 萧宝珠也在。 她略微一默,当真觉得自己今日不宜出门。 才刚被皇后娘娘交代过“任务”,转眼就遇见两位正主。 好,这可真是好的很。 陈秋水一回头就看见了她,当即眼睛就是微妙的一亮。 凌雨桐:“……” 果不其然,在陈秋水视线投过来的下一瞬,她就感受到了萧宝珠那仿佛要吃人的视线。 这回她连腹诽都懒得,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她直接走了过去,视线一点儿都没往萧宝珠身上扫。 她偏头看着陈秋水,同他说话的语气自然又亲昵。 “怪不得没在茶斋见着你呢,原来你和萧小姐在一起呢。” 陈秋水一懵,凌雨桐这语气……怎么听到他直起鸡皮疙瘩? 萧宝珠瞪大了眼。 凌雨桐弯起眼尾,继续道:“算了,我就不和你计较。不是爱那一口新茶吗?刚好我那里有。” 她直接把邀约摆到了台面上,一双眼笑得弯弯的,就看着陈秋水。 陈秋水瞪大眼。 这下,连他也被搞得愣住了。 这这这……搞什么? 凌雨桐什么时候这么关注他了,连他爱喝新茶,爱去茶斋都知道。 不知为何,他后背涌上一股凉意。 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凌雨桐对他眨了眨眼。 在萧宝珠看不见的角度,她眼里的亲昵笑意完全消失,催促之意明显至极。 仿佛在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顺着我的话说下去,到底想不想脱身了。 陈秋水眼睫一颤。 似是一盆凉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在心里疯狂甩头,对味了,这才是他熟悉的凌雨桐。 哪来什么亲昵,都是做戏。 想明白了这点,他的心理负担顿时消失,嘴角立即勾起了笑。 瞧着比凌雨桐还肉麻几分。 “雨桐有心了。” 他没再唤她凌小姐,而是直呼名字。 凌雨桐倒是没什么反应,但萧宝珠在身后听着,眼睛都气红了。 竟叫的那么亲昵! “你们……” 眼看着两人就要相伴离开,她本来还矜持着的怒气瞬间爆炸,快走几步就要拽住凌雨桐。 “怎么了?萧小姐。” 在萧宝珠的手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她迅速扭头,面上已经挂了礼貌的笑。 萧宝珠一滞,手僵着收回去。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到底是没把心里的全部疑问问出来。 本来陈秋水退了她的婚,就让她足够丢脸。虽然她现在还放不下,但面子上,她就算是装,也要装得凌厉些。 陈秋水还未说话,凌雨桐便勾唇:“你理解的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咯。” 她的眼神四下转了转,确认了四周无人,态度更加坦然。 就是演戏嘛,她还能不会? 但她忽略了,建筑是有死角的…… 在他们站着的拐角另外一侧,听到熟悉的嗓音,本来要前来请安的来澈陡然一僵。 他、他听见了什么? 凌小姐在回应和谁的关系? 下一刻,陈秋水醇厚的嗓音传来,带着清晰可辨的柔和气息。 “走吧,不是说要带我去品新茶?” “萧小姐,若无要事,我们便离开了。” 来澈僵住的脸像块石头。 凌小姐、陈大人? 萧宝珠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只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们。 而另一边听见脚步声的来澈也快速移动了位置,脚步声清浅。 凌雨桐和陈秋水离开了。他们都没有发现,来澈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等走出一段距离,凌雨桐自觉地往旁边跨出一大步,身体力行地避嫌。 陈秋水挑眉,忍不住笑道:“今儿怎么那么仗义?都不像你了。” “我险些被你唬一跳。” 凌雨桐:“以后只要有她在,我都会像今天这样,你提前适应一下。” “到时候要是你穿帮了,我可不会帮你找补。” “那你会做什么?” 陈秋水多嘴问。 她顿了一下,眯着眼抬头看他。 “我会……直接掉头走人。” 说着,她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走,不多看陈秋水一眼。 陈秋水一愣,哑然失笑。 凌雨桐在前面走,他在后边扬声问:“说好了的新茶呢?” 凌雨桐背影一顿,扭头瞥他一眼。 “新茶?” “哦,确实是有的,不过在茶斋里,你自己去喝吧。” “我还有事。” 陈秋水:??? 她走得快,像是避开什么逃不开的麻烦任务,一眨眼他就瞧不见她的影子了。 陈秋水哑然。 果然,今日一遭才不是她忽然发了好心,良心出现,而是……他好姐姐的手笔啊。 第195章 眼神不对 “陈厨今日的手艺……不合胃口?” 安南侯在吃饭的间隙,抬眸随意问。 祁宴面前的饭没动几口,他本人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了安南侯的话,他才回过神来,快速吃完了碗里的饭,一粒不剩。 “没有,做得很好。” 他边用手帕擦拭嘴角,边有礼地回到。 来了营帐,他也是一群汉子里礼数最周全,身姿最优雅的。 似是将优雅刻进了骨子里,尽管他毫无扭捏,和他们一样潇洒不羁,但在所有人中,他就是最特别的,能够叫人一眼看到,视线驻足。 安南侯摇头笑笑,怪不得那位雪凝姑娘像痴了劲儿一样,每日换着花样对他小意温柔。 俊美有礼的少年郎,即便冷了点儿,也叫人无法抗拒。 正这么想着,他一抬眼,果然又看见雪凝。 “祁大人,今日的餐点可还合您的胃口?” 怯生生的嗓音响起时,不少吃完饭的将士都朝这边看,更有那爱起哄的,直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安南侯不必看就知道是年轻将士,当下,便撑着头随意地看着,眼里透出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所有人都期待着祁宴的反应。 祁宴蹙眉。 他回头看这个莫名其妙总在他面前低着头细声细气的女子。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什么正向的情绪,反而,有几分捉摸不透。 而他的视线却让她的耳朵越来越红。 女子羞,是胭脂色。 在场的不少愣头青将士都看呆了。 其中也包括那天倒吸一口凉气的将士。 这时祁宴冷着声调开口。 “你不必特别来问我一遍,厨房做什么,我便吃什么。” “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和营里的其他女子学些本事,日后出了营帐,也好独立生活。” 这冷沉的语调一下子就唤醒了大部分人的神。 雪凝的脸色更是一瞬间煞白。 她的身子晃了下,好像站不住了一般,脆弱得过分。 “祁大人……” 她叫的千回百转,可祁宴冷如冰霜。 “还请姑娘无事不要唤我。” 说罢,他便冲安南侯点点头,离去。 安南侯忍不住勾唇,也没管周围骤然寂静下来的气氛,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可是,不一会儿,他和祁宴却在营帐后面碰面了。 他们倒也不绕弯子,祁宴直接道:“我觉得雪凝有问题。” 安南侯看他一眼,调侃:“你可别和我说,是因为她缠你缠得烦了,你就……” “不是。” 祁宴很平静,让调侃他的人没有半分乐趣。 “啧。” 安南侯背着手,从面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是他却开口道:“说说你的判断。” 祁宴顿了顿。 “眼神。” 安南侯乐了。 他睿智的眼里已经带了笑意。 “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方才你可是盯着人家姑娘看了不短时间,也许,你看出来那姑娘的眼里有阴谋诡计了?” 祁宴默了默。 “不是的。” 他抿着唇,眉头也蹙着。 “她的种种行为都彰示了一件事,她在过度关注我,并且想接近我,从而可以得出,她也许对我萌生了不一样的情感。 “这或许是因为我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也或许是因为别的。” “可她实际的眼神,对不上她所表示出的情绪。” “喜欢是藏不住的,关注也是,可在我盯着她看时,她眼底很平静,只是姿态故作羞怯。” 安南侯哑然地听着祁宴像是分析犯人一样,分析这个女子,然后听见对方的结论。 “我怀疑她蓄谋接近,有别的意图。” “那些据说是绑了她的男子,也要大理寺重查一遍。” “这样,才不会让行军有误。” 祁宴很严肃。 但安南侯这时候却只想笑。 好在他绷住了。 笑意在嘴边浮现一点弧度的时候,他忙拉直嘴角。 “好,你观察得很仔细。” “其实我也觉得她有问题,不过,却不是你说的缘由。” “她的手吗?” 祁宴抬眸。 安南侯这才放任自己微笑:“对。” “虽然从手可以看得出,她从事过不少劳作,但,那绝不是一个底层困苦百姓的手。” “让你的墨白最近盯着她些。” “是。” 见他应了,安南侯转身要走,但他只是微微一动,又忽然回头。 “上次我问你,你负责的区域解决了没有,忘了专门问一个人。” “谁?” 安南侯一怔。祁宴怎么这么问? 但很快,他脸色微变。 语速急切了些。 “你没有看到,在你负责的区域有一个戴着面具人吗?” 祁宴茫然。 “什么?” “我并没有看到。” 安南侯忽然闭上了眼睛,回忆当时的站位。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猛地一沉。 “遭了,因为我们两个的认知偏差,漏掉了一个人,现在,押送去大理寺的那些人……” 第196章 是他倦了 祁宴全当是没听见。 安南侯安排的试探就在当晚。 祁宴不在意雪凝,并不代表营帐里别人不在意,就在雪凝顺势和来安慰她的将士走近几分时,祁宴和安南侯伪装密谈,特意经过了这儿。 那将士是懂规矩的,立即就和雪凝告辞,离开了。 雪凝也作势要离开,但她走了半道,就又折了回来。 夜色深了。 除了树影摇晃,再没别的声音。 安南侯和祁宴又静站了会儿,才各自离开。 他们的鱼饵给出去了,就看这鱼上不上钩。 …… 凌雨桐最近去卜子先生那里的次数多了些。 祁宴带走了苗苗,将它托付到了真正有农作手艺的老人手上,假以时日,苗苗一定会发挥出它的作用。 只是,她最近有些心悸。 她只是在休息时略一垂眸,卜子先生便道:“怎么了?你最近似乎有心事。” “啊?” 她愣了下,才明白过来卜子先生问的是什么。 “确实有些事,想不明白,但是又难以追查,线索明明在眼前,可是怕打草惊蛇,又不敢靠近。” 她说的是暗夜分支,和暗夜。 如今酒疯子已经彻底过了暗路,她还未曾考虑好如何安置他,才能让他起到杀手锏的效果。 任意门的那些编号杀手也有段日子不在她面前舞了,她日常就是进宫为娘娘号脉,再出宫到卜子先生这里求教。 日子平静的同时,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偏偏唯一能诉的人——祁宴,他还远远去了北疆,所以,她满腔心思都憋在心里,难受得紧。 卜子先生微微笑了笑。 “何必这么纠结呢?” 他啜饮一口茶,缓缓道:“若是担心打草惊蛇,其实大可不必。” “换个思路想,现在你的身边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若他们真被惊到了,岂不正是催促了对方露出马脚?” 拦在视野前的迷雾陡然一清。 如同拨云见日,她的眼顿时亮了起来。 “是!” 她忍不住笑起来。 “卜子先生,小女子受教了。” 对于他的感谢,卜子先生只是淡淡一笑,就是回应了。 凌雨桐起身告辞,现在的她心里清晰一片,浅浅思考之后,很快就决定,接下来,她要去打草惊蛇。 熟悉的接任务的小巷子,熟悉的肖二,她压了压头上随便戴的兜帽,笑着和对方打招呼。 “可是有段日子没见了。” 肖二也笑了声。 “这回您要查什么?大人不在,我可以徇回私,悄悄给您个优惠价~” 熟悉的商人嘴脸,热情的笑容。 凌雨桐勾唇:“那还真是可惜了,我这回啊,还就是冲着你们大人来的。” “优惠价我记住了,咱们约下回?” 肖二:“……” 他正热情笑着的脸一僵。 “哎呦,这可真是……” 他眼睛眨了眨,试探着问:“您找我们大人做什么呀?大人最近……事忙。” 最后二字他咬得极轻,意是提示。 凌雨桐点了点头,表示承情,但说出的话却没变。 “那我也得找他。” “劳烦肖公子通报一二啦?” “好。” 无奈,他只能应下。 次日下午,凌雨桐就收到了肖二的回信,待看完信,她挑了挑眉。 她本以为这计划要往后推了,毕竟,以苍梧的身份,他若是忙,定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忙完的,可没想到,竟这么快就答应了她说的见面。 赴约的时间眨眼便到。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衫,出了门。 抬眼还未看见人,鼻腔就涌上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这香气令人心旷神怡,她心头刚涌上一股熟悉,还未抓住那个念头,就听见苍梧说话了。 “找我何事?” 也是他出声之后,她才看清他站在哪个方位。 她边勾起个礼貌的笑,边回道:“想请教个问题,问肖二我怕不礼貌,就找上大人了。” “哦?问我就礼貌了吗?” 苍梧似是笑了声,转过头来看她。 对上他的眼睛,她才发现,他眼下有着很明显的青黑。 看来,肖二说的忙,并未虚言。 对于他的问题,她只是笑,并未回应,苍梧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似乎是太累了,他闭了闭眼,就这般听她问。 “暗夜分支,和大人所在的暗夜,水火不容吗?” 凌雨桐眯着眼问出了这句话,然后,她清晰地感知到,就在她问话之后,苍梧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 气氛像是凝滞住了,让人浑身难受。 若是心态不稳的,怕是要当场夺门而逃,离危险的中心越远越好。 “碰上他们的人了?” 苍梧看着她,等她答案。 凌雨桐应得爽利:“是啊,还结仇了呢。” “结仇?”他念着她说的词汇,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凌雨桐打量地看着他,说道:“他们的人于光天化日之下,直闯我的星月阁,还扬言要取我的命,你不知道?” 苍梧眼皮子一跳。 他立即道:“这事我确实不知。” 他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似是要确认她是否伤到。 “你……” 他抿着唇,问句还未出口,凌雨桐就回答了。 “我没事,但我的侍女受伤了,虽然我已找那人要了利息,现在人也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我知道叫暗夜分支。” “所以,可以回答我最开始问你的问题吗?” 苍梧蹙眉。 他抬眼看着她,缓缓道:“听你的口气,这应该是之前发生的事情了。现在才来找我问,是要秋后算账啊?” 凌雨桐抬了抬眉。 苍梧沉了眸。 雪白的下颌在他略低着头时,更显锋利。 他的语调冷沉:“暗夜分支既然挂了分支二字,就不再是暗夜。他们的人做什么,都和暗夜没雨关系。” “但论水火不容……” “这个词是用在能力旗鼓相当的势力之间的,暗夜分支,他们还够不上站在我这里天平的另一端。” 凌雨桐眯了眯眼。 “所以,你了解他们多少,我要知道他们的情报。” 她语气果决,毫无拒绝余地。 苍梧顿了顿,看着她没说话。 凌雨桐皱眉:“听你刚刚话意,你们两个势力不管以前如何,现在是没有关系的,那,难道你不想说?我可以付酬劳,就当是你们接了我的调查任务。” “不是。” 苍梧眸光沉静地看着她。 “从暗夜分出来的那些人,都是视规矩无无物的人,他们能对你出手,背后的原因不外乎利益趋使。” “方才我沉默,不是不想告诉你关于他们的情报,而是,我知道的关于他们的事太多了,无法一时之间与你一一说来。” “太费时间,也没必要。” “不收你报酬,现在,你问,我答,问吧。” 凌雨桐眨了眨眼,皱着的眉头松开。 她也不客气,问题在脑海中转了个圈儿,就全说出了口。 当然,是经过设计的问题。 “神算子你知道吗?” “知道,他脑袋转得快,于一年前脱离暗夜。”苍梧眯了眯眼:“以他的能力,我猜测,他已经混进了分支的管理层。” “你的语气很笃定。” “是,他有那个能力。” “他为什么离开暗夜?不服管教,眼里看不见规矩?” 凌雨桐紧追着问。 “不是。” 苍梧转眸看她,在此刻,他的眼瞳透着无与伦比的冷血感。 “一个心理层面广博的人,不会做不好基础的面子功夫。” “暗夜是组织,不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强权。” “那他为什么离开?” 苍梧垂眸。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颊两侧,有冰冷淡漠之感。 他缓缓道:“是他倦了。” 第197章 无愧于心 凌雨桐懵了。 为这个令她猝不及防的答案。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哂笑一句:“你在逗我?” 可苍梧的神情不似作伪。 “至于更详细的,在你还没有接触到某个势力之前,我不会告诉你。” 苍梧的眼里泛起点笑意。 “毕竟,难得有这么一个大主顾,要是在准备不够充分的时候就被恐怖人物暗杀了,我心疼我们组织还没赚到的……你的钱。” 凌雨桐本来是要皱眉追问的,听了他这话,她:“……” 就是无语。 她盯着苍梧看了几秒。 行吧,不让问就不让,何必咒她死呢。 接下来她的问题都围绕她已知的几个暗夜分支成员,苍梧倒是真如他所说,一分钱不收,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她抱着信息满载而归,但不知为何,知道得越多,她反而越是心里不踏实。 眼看着天色将黑,她扭头对他行礼:“今日多谢大人配合。” 顿了顿,她又道:“忙碌伤身,到大人这个位置,若还不能潇洒恣意,岂不是人生无趣?” 说罢,她也不看苍梧神色,转身就走。 苍梧一怔。 抬头已不见她的身影,但是她的话却在脑中无限循环。 他低喃:“潇洒、恣意?” 这样的词于他而言,可太过奢侈。 …… 圣上的脸陡然沉了下去。 “确定是真的吗?” “确定……” 圣上狠狠闭了下眼,脸上的怒气几乎要烧起来。 大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喜福公公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同样情绪跌宕,不过,他倒不是生气,而是惊讶。谁能想到,平素最公正不阿的人,会做出徇私的事儿呢? 圣上凌厉的音调响起。 “派人把他暗中抓起来,今日晚些时候,朕会亲自去审他。” “是!” 入夜。 锁链声叮叮当当地响,一个人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坐在屋子正中间。 门开了。 这人眼皮动了动,起身行礼。 圣上的到来带来一屋冷气。 “为什么那么做?” 他的眼睛牢牢锁定面前的人。 而他面前的人赫然是……刑部侍郎严立身。 儿子严青被流放并未对他的工作产生什么影响,他照样行事如旧。圣上本还关注了一段时间,不愿失去这么一名肱骨之臣。 但没想到,这名肱骨之臣,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偏了那颗忠君的心! “没有为什么。” “臣做事,向来追随本心。” 严立身的回答一下子激怒了圣上。 “你的本心就是跟朕对着干吗!” 圣上突然暴起,眼里充斥的红血丝吓人至极,但严立身并不畏惧,只是抬眸淡淡道:“臣没有。” 好,好一个臣没有! 他以为,作为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的臣子,最起码要了解他的脾气秉性。 对于祁家这些年的功高盖主,他以为自己于不经意之间露出的不满,已经足够让麾下的臣子意会。佟太傅就意会得很好,就连有些他不便直言吩咐的,对方都理解得极为到位。 可严立身呢,他当初让人把祁策押去刑部,就是看中严立身上刑够狠,审问够劲,而且,有个绝不偏袒的公正名号。 现在好了,绝不偏袒应到祁策身上了? 当初他以为祁策从刑部能逃出去,是祁宴做的,谁曾想,竟是严立身! 若不是佟太傅的下属在街上偶遇到当初下了命令的人,这件事恐怕就要被埋在地里永远他也不知道! 这事儿,即便祁策死了,他也不会轻轻揭过。 圣上阴沉着眼。 “严立身,你好得很。” “往日不是你最会审讯吗?来人啊,将他往日最常用的刑具都拿过来,给他一一试过!” “晕了就用盐水浇,不行了就拿药材吊着,总之,朕要他体验一天一夜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昏暗的房间染上血色。 圣上冷漠离开,未曾听见严立身以极低的声调所说的话。 那句话是:祁家人,皆罪不至死。臣做的事从来无愧本心,即便再来一次,也会这般选择。 …… 第198章 他有机会 来澈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出门没看黄历。 不然,怎么能次次都撞上凌小姐和陈大人的……约会呢? 他苦着脸,心道这一趟没跟着祁公子去北疆,留在京城这眼睛可是受了累了。 正寻思着要不要给公子传个信,他就眼皮子一跳,麻溜地闪身。 但,迟了。 “诶?来澈,跑什么呢?”凌雨桐扬手唤他。 来澈浑身一僵,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一卡一卡地转过身来,看见凌雨桐正眯着眼看他,他立即扯起一个友好的笑。 “哈、哈哈,好巧,见过凌小姐、陈大人。” “这么紧张做什么?”陈秋水莫名。 来澈眼神一抖,表情尽量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神态太过明显。 “没有,绝对没有!” 可是,他忙不迭的回答,将他的心思暴露了个干净。 两人同时默了。 凌雨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指了指陈秋水,又指指自己。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来澈耳朵一抖,立即昂头:“不不不,肯定没有误会,我、你……” “凌小姐陈大人,公子还交给我有任务,我要抓紧去做了,时间紧急,那我就……先行告退。” “大人小姐放心,我绝对没有误会什么,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 说罢,他脚底一抹油,不等面前两人回应什么,就迅速跑开。 凌雨桐挑了挑眉,侧头瞥一眼陈秋水:“你最好能赶紧找到个心上人,免我受无妄之灾。” 她心里摇头叹气,何尝看不出来澈定是误会了她和陈秋水的关系。 可是,还没等她解释,对方就跑了个没影。 看样子,之后也会躲着她走,就怕她提起这件事。 但,谁叫她拿了皇后娘娘的手软呢,反正误会的人不是祁宴,是来澈的话,等时日久了,对方自然会明白她跟陈秋水毫无干系的。 等等,她刚刚想的是什么? 凌雨桐一怔。 反正误会的不是祁宴,所以,是来澈还是祁宴,有什么区别吗? 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是陈秋水的一声叹笑打断了她的沉浸。 “我倒是想啊,但是如今不是合适的时候,也没遇上那合适的人。”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哂笑一声。 …… 来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才放松地瘫软在地。 “哎呦喂,幸亏我跑得快。” 周朝不是个民风不开放的地域,未婚男女只要不逾矩,不会有太多人抓着不放,街边亮堂的茶馆和餐店,也出没着不少年轻的公子小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见凌小姐这样,怪心慌的。 迫切地想做点什么…… 从地上爬起来,他小跑着回去,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不行,他得把这边发生的事情告诉公子知道! 奋笔疾书,加急投递。 等一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信到了祁宴手里的时候,刚一拆开他就皱了眉。 安南侯恰好在侧,忍不住笑:“这谁写的信呀?字迹……嗯,勉为一观。” 祁宴看他一眼:“是极影响阅读体验。” 他垂眸看信。 安南侯忽的感觉周身一冷。 他搓了搓手臂,心道:“倒也没有入冬,怎就冷得这样厉害。” 刚嘟囔完,他转头就是一愣,被祁宴沉凝的脸色唬了一跳。 他眼皮子跳了跳,试探着问:“怎么了,这是。” 信被捏着它的人“啪”地一声折回去。 旁观者都能看得出,这动作明显带了情绪。 可祁宴道:“无事。” 罢了,直接把信纸在手心一攥,抬头看安南侯。 “侯爷不是说,有试探结果了吗?是什么。” 安南侯暗道,祁宴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现在就要去暗杀了谁,气势汹汹,恐怖压抑。 明智地没有窥探信上是什么内容,说到正事,他正了神色,说道:“没有发现什么,她一切正常,看不出要向外界传递信息的迹象。” 祁宴:“……” “没有?” 他蹙了下眉,有点不太信。 “真没有,起码,我们试探的方向,她没有踩中这个雷。” 祁宴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会去亲自试探她。” 他这话一出,安南侯都怔了一瞬。 “行啊。” 难得祁宴对这事这么积极,他自然要答应。 月明星稀,祁宴独自坐在营帐内,借着特意开的一条小缝隙,看着天。 他半仰着头,白天看过的信,内容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浮现。 她……竟是有了心悦的人吗? 不是说过,在祁家恢复往日荣光之前,她不会考虑自己的事,而且祖母之命…… 他闭了闭眼,烦躁地喝了一口酒。 烈酒烧喉,他险些被呛到,可是,却紧紧攥着酒瓶子不肯松开。 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事实上,生活上遇见意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心悦之人又是可遇不可求,若当真对了感觉,当下是何时,并不能算作第一思考顺位。 而且陈秋水那个人,他也曾了解过,人正派,性格也还行,身份……家族力量比之前全盛时期的他们家,也不差多少。 若是与她相配,倒也还算…… 屁个合衬! 他眉头拧紧,抬手狠狠灌了一口酒,本指望烈酒浇灭他的烦躁,可热辣的酒水非但没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更加烧灼他心。 他一点儿都配不上她。 能配得上她的人只有…… 祁宴略有混沌的脑子忽的一清。 夜里的冷风透过他特意留下的缝隙吹到脸上,他垂下眸,遮住了眼底的波涛海浪。 刚刚,他脑海中一瞬间产生的想法是: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那他希望,那个人是他。 拳头猛地攥紧,他把酒瓶子封了口,吐出一口浊气。 嘴角不自觉扯起一个苦涩的笑意。 他的心一片清明。 原来,他一直对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他对她竟是……这般感觉? 酒水润了唇,他将唇抿紧,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着信上的字眼,似是不放心,他又拆开信封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发现,没错。 信是以来澈的第一视角记录的,他并没有看见他们行为亲密,只是因为那次偶然听见的对话,和她语焉不详地对萧宝珠的反问,这不能作为确定性信息! 他抿着唇。 所以,她也许是和陈秋水逢场作戏,是不是? 他有机会。 一场狂风暴雨在他眼底酝酿,顺着他深沉的眸色,逐渐化为一片压抑的热烈。 他抬手将营帐的缝隙拉住。 此时,营帐外还点燃着微弱的照明之光,有将士守夜、换班巡逻。 本该在帐子里睡觉的雪凝,悄然出现,然后按照隐秘的方法,传递出去现在她知道的所有信息。 同一时刻,暗中关注她的将士,将她的小动作告诉了安南侯。 一片黑沉的营帐内,安南侯扯唇:“好啊,女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将士将他看见的雪凝的神情尽数告知。 冷艳,无畏。 “呵,果然不是什么小白兔。” 他回忆了一下雪凝的面相,那女子本就长得冷艳绝情,只是因为平日总耷拉着眉眼说话,才叫人觉得柔顺温和。 现在看来,都是假象。 次日清晨。 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一队面黄肌瘦的人排着队,艰难地跟上前面气势冷厉的将士。 晨起的坎坷路上只有呼呼的风声,所有人都很累,但没人敢说话。 为首的将士似是无聊,一伸胳膊就怼了身边的人一下,说道:“诶,你知道吗?听说京城那个最公正的谁?严侍郎,好像犯事儿了,招了圣上厌烦。” 这话音一落,队列中某一面黄肌瘦的男子猛地抬起了头。 “哎呦,你干什么,这吓我一跳的。” 说悄悄话的将士不爽地抽了一下这人,厉喝:“给我低下头去!” 男子一动不动,他的眼透着病态的专注,死死盯着将士。 “严侍郎犯什么事儿了。” “干你什么事啊!问。” “你说。” 男子的眼狠狠瞪着,不顾影响队列也要冲上前去,疯狂道:“他犯什么事了,你说!你说啊!” “疯了吧这人?” 将士被这凄厉又沙哑的语调吓了一大跳。 他不耐烦开口:“啧,不就是严侍郎惹了圣上不快吗?他平时虽然在朝中低调,但也没有好几期没消息的情况。” “我这也是小道消息,刑部的人告诉我的,那家伙,好像被查出来个什么事儿,然后被圣上发现了,现在啊,在刑部正受刑,那刑重的,就靠着一口药吊着命,生生就是求死不能!” 将士翻了个白眼:“怎么着,你听高兴了?那咱来算算你刚才大呼小叫的总账?” “嚯!” 他一扭头,就被吓一跳。 只见方才还吼声病态的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苍茫,一直摇头:“不可能,爹,爹不可能惹圣上生气的,他最忠君了,他最……” 将士愣住。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了,别计较了,这个被流放的,是那严侍郎的独子,严青。” “哦,那怪不得了。” “他还争取了条命,来流放了,他老子,可是惨哦。” * 祁宴调整了面部表情,主动出现在雪凝身边。 他并不言语,但雪凝显然上道,这回的姿态拿捏得更准了。 明明身体离着他不短距离,可一双眼好似粘着他了一样,暗含情愫。 “祁大人……” 两个不同的声线异口同声喊道。 祁宴回眸,先看向喊住自己的将士,问:“怎么了?” 将士语速很快:“咱们营帐门口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指名要见您,还说他姓严,求您见他一面。” “我们暂且将他拦住了,怕有危险,就……” 祁宴皱眉,严? 严青? “我去看看。” 雪凝看他要走,话语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人,我……” 祁宴扭头,看她及时闭上了嘴,眼神一顿,想到计划,还是说道:“若有事,待会再说。” 说罢,他就转头离开。 雪凝本已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可祁宴这般态度……她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将士和祁宴都走远了。 陈厨从刚刚起就在这里,这会儿对她笑了笑,眨眨眼:“瞧,咱们祁大人就是不开窍,我瞧着比前几日,大人的态度可是温和了不少!” 他语调暧昧:“我们雪凝,有机会的哟。” 雪凝垂眸红了耳尖:“陈厨别乱说,大人已经明确拒绝过我了,我方才一时没忍住,才多和大人说了两句话,他能回答我,我就很开心了。” 陈厨笑笑,眼里满是笑意。 “别妄自菲薄,雪凝这么漂亮,又这么懂事,大人定能发现你的好的。” “但、但愿吧。” 雪凝佯装害羞地垂头,眼中却掠过一道冷光。 第199章 他曾经真是个傻子 营帐外站着的人,祁宴大眼一扫,险些没认出来眼前之人是严青。 领路的将士道:“大人,他就是一直嚷嚷着要见您的人。” 祁宴应了声,看见面前的人猛地抬起头来,一张脏污又瘦的脸上挂着黑沉的眼圈,牢牢锁着他。 虽然对方已经完全脱离了以前的面貌,但是祁宴认出来了,是严青无误。 他抬手挥退了警惕的将士,没有让严青进来的意思,直接道:“流放之人私自逃脱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他冷着脸:“行为严重者,可是会株连族人的。” 严青若是胡闹来此,他这几句就足够吓退对方,可,听了他这话,对方的热泪突然就下来了。 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可脸上的灰土没有丝毫动摇,像是面具似的,牢牢扒在脸上。 看此情景,饶是祁宴仍冷若冰霜地绷着脸,心里也不禁划过一丝微讶。 “我知道,我知道!” “可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除了你,我不知道去找谁,没人能帮我爹,我爹他……” “你,祁宴!就当我求求你了行不行,我不该跟你做对,我不该以前干那些蠢事!我求求你帮帮我爹,你帮帮我……” 囫囵不清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严青满脸泪痕,手无意义地朝前扒拉着,可是有营帐的阻隔,他根本碰不到祁宴。 祁宴蹙眉,严青的爹……严立身? 他瞳孔的颜色幽深了几分。 “你爹怎么了?” 严青停顿一瞬,抬手狠狠把眼泪擦去,意识到祁宴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忙把听见的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末了,他眼巴巴地看着祁宴,以往身上的嚣张气焰全部没了,只余下一身苍凉。 祁宴沉吟片刻。 “小道消息,真实性有待考证。” 严青抿唇抿得死紧,他狠狠闭了闭眼,他又何尝不知呢,可……听见这样的消息,他心里的第一个反应,那是真的。 所以,他连逃亡的众多惩罚也不顾,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离开这个受管制的地方,去找祁宴,去求对方帮忙。 “那你能不能帮我考证一下?拜托你,这个消息对我真的非常重要,我真的……” 说着说着,严青的情绪又有崩溃的迹象。 祁宴抬眸,淡声道:“你先冷静。” 他侧头吩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将士:“去查实一下,看消息是否为真。” 将士点头,然后指着严青。 “大人,那这个人……” 祁宴面无表情:“去通知看管流放之人的将士,叫人来认领他走。” 他这话刚落,就听严青声嘶力竭:“不!你别叫人把我带走!” 祁宴并不为所动,哪怕对方已经爬到了他的近前,他也照旧冷着脸。 “我问你,你来找我的意图是什么?” 严青沙哑着嗓子道:“救我爹。” 祁宴点头:“且不说救不救的问题,你首先是一个被判了流放的罪人,一次情急出逃,关心亲人情况,还算可以理解,但你若拒不回去,这可就恶劣了。” 他淡漠地看了严青一眼。 “方才问你时,你不是说知道私自逃离会株连亲族吗?” 严青狠狠攥紧拳头,牙齿也咬住了唇瓣。 “是。”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的祁宴。 对方依旧是那样一张脸,淡漠的好像什么都看不进眼里去,这也曾是他最讨厌对方的地方,甚至那样的厌恶程度,浓的要化成怨恨。 可是现在,头顶并不算炙烈的阳光打在对方居高临下,也并未多看他一眼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曾经真是个傻子。 他闭上了眼,颤抖着点头:“好,我回去。” 他并没有再说要祁宴承诺他如何,因为他忽然看透了,他根本不必多求,而对方肯去查实这件事,也跟他的求没有丝毫关系。 一切只是因为,他爹是严立身罢了。 不过,这就够了。 祁宴侧头对将士道:“人安静了,把他带下去,等那边人来了,先安顿着。” “是!” 吩咐后,他就转身离开,从头到尾,也不过轻飘飘地瞥了严青两眼而已。 他走后,将士目露崇拜地看着他的背影,由衷叹道:“大人真的是菩萨心肠,此等心胸叫人佩服!” 这话,叫刚刚收拾好自己心情的严青听了,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祁宴……心胸? 啧,又是一个脑补过度,被表象迷惑的人。 祁宴可从未有什么心胸,他做的事,从来只分要做和不要做罢了。 这也是今日的他,傻了人生的前二十年,才悟出来的。 营帐后厨,陈厨眼尖地看见一个欣长背影,嘴角忙不迭就勾起了笑来。 “祁大人!” 他这么一唤,手上有活儿在忙的雪凝也抬起头,朝后望去。 然后,她看见祁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对方身上散发着自然而然的如玉气势,配上对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邃宁静,看着一个人时,那个人会有……对方眼里只有她的错觉。 雪凝的心脏不禁漏跳了一拍。 她的睫毛颤了颤,忙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嘴角弯起个笑来。 “大人……” “方才是有事要说?”祁宴直接开口。 雪凝一愣,其实没有,但祁宴难得这么主动送上门来,她就是没有也得有! 当下,她随便编撰了一个理由,然后…… 气氛出奇的寂静。 雪凝心下紧张。 该不会,祁宴的这一点态度好转,要全部化为泡影了吧? 实际上,祁宴正竭力克制着争抢着要往外冒的不耐烦,他眉头跳了跳,心里默念着计划,才按捺住自己,听对方无意义的废话。 “嗯。” 这是他能给予的最耐心的回答了。 雪凝下意识微笑,她窥着祁宴表情,在心里默默地比了个耶,那么,她的下一步计划…… 陈厨还在乐呵呵傻笑,全然不知道身边之人的危险。 祁宴转身离开。 背后是雪凝面上羞涩,心里寒凉的眼神。 一股淡淡的危险感涌上心头,完美地消解了刚刚升起的烦躁感受,祁宴小小的勾唇,这样才对。 他可没耐心,陪对方玩这种假装倾心的小游戏。 第200章 她得做点什么 凌雨桐挑了下眉,她于今早收到了祁宴的来信。 翻开大略一扫内容,对方写下这信的时间,大概是刚到北疆之时。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她暗道,祁宴倒是念着她。 她又仔细将信通读了一遍。 然后,嘴角的笑意下去了一点。 她觉得,她的好心情有被破坏到…… 祁宴口中的任务……是什么?那莫名其妙对他展露好感的女子,又是什么来历? 凌雨桐抿唇,心情微妙地蒙上一层雾霭。 要说的话,那女子对祁宴有好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毕竟,以祁宴的外貌条件,再代入一下那个女子当时遇见的情景,好像,就算是她…… 等等,她在这里代入什么代入! 如果是她,她就完全不会心动,最多……感激吧? 她皱着眉头,深呼吸一下,推开门出去。 “松月,今天要跟我出门,萧宝珠又给我闹幺蛾子,我们去找陈秋水,麻烦不能一个人扛。” 松月看见凌雨桐脸上的不爽,忍不住笑:“好~” 对即将去的地方,以及即将见到的人,她心里涌上一点期待,眼里的光都亮了些。 好巧不巧,这回她们出门,又叫来澈撞见了。 来澈:“……” 如果现在有条地缝,他一定要钻! 不过,这次他还没等哀怨地、认命地低头见礼呢,就见凌雨桐和松月两人,坐在马车上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他眨眨眼,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等,过去了? 怎会呢! 就凌小姐那个灵动的大眼睛,何时看人是一眼抓不准的。她会漏看? 来澈眯着眼回想,貌似,刚刚惊鸿一瞥,凌小姐的脸色有点不太对,情绪略微低沉了一些? 记录下这个发现,他松一口气,麻溜地回屋写信去了。 被公子留在京城的这些天,他又给自己开发出了新的用处,那就是:将小姐的事,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公子知道! * 祁宴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 彼时,严立身的信息已经彻底查实,对方惹了圣上发怒确有其事,受刑也是真的,一天一夜的酷刑,丝毫不重样,便是铁人也得弄废了。 但,差不清楚对方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惹了圣上。 现在只知道严立身人没死,圣上似乎还没折磨够他,还留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奉命看守流放之人的将士也来了营帐,流放之人并不局限在一个地方做苦活,他们时常奔波在各大地域,这次也是因为他们刚好离得不远,才让严青有了逃跑的契机。 将消息告知严青后,对方这次出奇的平静,只问了他一句。 “你会救他的,对不对?” 祁宴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反应,他只是淡淡瞥了对方一眼,并未言语,但对方的反应,却仿佛他答应了似的,眼眶瞬间充血湿润。 这几日,雪凝没有动静。 他回了营帐,拆开了那字迹惨不忍睹的信。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上翘了些。 脑海中不禁回想刚到北疆之时,他提笔给凌雨桐写下的信。算算日子,她应该就是三日前收到的。 当时的他心思还不明晰,不自觉就写下了那样的话,现在看来,她的心情变化……倒是对他作为的鼓舞一般。 她也许,并不是对他毫无感觉。 只要有这个认知,他就忍不住心情愉悦,连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事,都觉得不那么让人烦躁了。 入夜,他去了安南侯的帐子。 安南侯看起来毫不惊讶他会来,连杯水也没让他,直接问:“要走?” “嗯,明日入夜便归。” “我的行踪,还请侯爷帮忙掩盖。” 安南侯静静地看他一眼:“万一,你去做的这件事情,和你的猜测相左呢?” “也要做吗?” “是。” 祁宴抬眸,黑沉的眸一片寂静,透出安静气息。 “我做事,不看结果,只看意愿。” 安南侯定定地注视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行,我会为你掩护,去吧。” 夜色苍茫间,一道人影自营帐离去,马儿在黑暗中奔跑,马背上的人,双眼燃烧着火热的情绪。 夜晚寒冷,但他的心是热的。 若将事情解决得早,或许,他还能有空与她相见。 …… 刑部,严立身睫毛颤抖,浑身上下尽是可怖的新伤。 伤口根本没有结痂的机会,就会被新的鞭子,狠狠地抽打上去,然后……皮开肉绽。 再就是喂药、吊命。 方太医是在前一日严立身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被半夜临时传召来的。那晚看见严立身的情况后,他回去大半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第二天起来就把事情透给了凌雨桐知道。 当时凌雨桐沉默了许久,抬眸似是想缓解气氛,道:“有劳方太医,方太医最近的业务,是越来越熟练了,我偷偷多给您几个药丸子,您有空研究出成分,多给自己吃点儿,延年益寿。” 方太医:“……” 他很无语,但他同时又高兴着。 延年益寿!那可是延年益寿! 所以,得知了这个消息的夜晚,凌雨桐没能睡着。 屋里一片黑,她打开了窗户,仰头望着天。 没有几颗星星,更没有光亮,陡然,孤独感涌上心头,她脑海中浮现他的身影。 祁宴,他已经睡了吧? 这么想着,思绪又重新回到关于严立身的事情上。 平心而论,严立身惹怒了圣上被上刑,折腾了个半残,消息还如此隐秘,叫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早几个月前,她和师父曾去刑部看过的情景。 马车的车辙印,忽然出现在北疆的策哥。 她捏紧了拳头,觉得严立身能落到今天这般惨相,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以严立身的能力,他绝不至于做不到找个人递出去消息,求助。 但是,对方没有。 为什么呢? 她咬着唇,心里头脑风暴,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 起码,在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严立身真的死了,哪怕,她的药给他送过去一点,也行? 她眼底闪烁着灼灼的光。 却在抬眸时,陡然愣住。 他…… 第201章 见她 她该不会是出现了幻觉吧? 不然,祁宴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她的窗前,还用如此……温柔的眼神望着她。 一声轻笑,凌雨桐的眼骤然亮了。 “你……” 竟是真的来了吗? 她的唇角不自觉牵起笑意,在夜色之下,她的眼睛水润透亮,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祁宴的嘴角也扬起弧度。 心中的闷气在见到她之后,一扫而空。 他身高腿长,凌雨桐的窗户又开着,半个身子朝前探去,指尖亲昵地勾了一缕她的头发。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的语调沙哑,一下就让她听出了问题。 凌雨桐从骤然见到他的惊喜中冷静下来,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神色已经带了担忧。 “我没事,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想帮点忙,却还不知从何下手。” “倒是你,怎么这样疲惫?去到北疆之后也没有怎么休息吗?” “还有啊,你怎会忽然出现在京城?” “是有秘密……”任务?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说话时红唇一张一合,话语像一阵风飘进他耳朵里。 他也一直在看着她,以一种很认真的眼神。 凌雨桐问完后,等待他的答复。 祁宴垂眸,眼尾弯了下,做出疲惫态。 “确实,有段日子没好好休息过了。” “来京城,倒不是为了什么秘密任务,只是想验证我的一个猜测。” “那你……” 祁宴点头:“验证过了。” 寒风吹过,此时已快要天明,看见天上那一抹鱼肚白,凌雨桐才恍然意识到,她已经快要坐在窗前吹了一晚上冷风了。 而祁宴,是在快天亮的最后片刻黑暗时,来到她窗前。 气氛静谧又安宁着。 凌雨桐本来还有好多问题,诸如,他什么时候走,既然来京城不是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他验证的又是什么。 但是,在对上祁宴的眼睛时,她忽然就静下了心,不想问了。 风轻轻地,祁宴笑得醉人。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雨桐能否答应?” “哦?” 凌雨桐挑眉:“你说说看。” 祁宴缓缓摇头:“也不太对,我只有个疑问,不知道要不要问。” 凌雨桐惊讶了。 她忍不住笑:“还会有让你都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疑问?” “我很好奇。” “你确定不说来听听?” 祁宴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深浓的情绪,稍纵即逝。 “不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而是,我怕问题问出口后,结果不是我想听见的那个。” 他的唇角又扬起一点弧度。 “不过,我还是问了吧,问了安心。” “雨桐,你曾与我说过的,终身大事,要放在家族昌盛之后,再行考虑,现在,你还是这般想法吗?” 他顿了一下,又道:“换言之,你,现在有心悦之人了吗?” 凌雨桐愣住了。 她眼眸瞪大,眯着眼,忽视自己刚刚漏跳了一拍的心,迅速想到一个可能。 “是不是来澈跟你说了什么!” 她炸毛般的反应,让他忍不住勾唇,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他道:“所以,你打算逃避掉这个问题吗?” 凌雨桐眼睫一颤。 她不是。 但“逃避”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她莫名的,就有点脸热。 轻咳一声,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才对上他的眼睛,回答道:“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以解释的。” 祁宴忽然有点好笑。 两人隔着一个窗台的距离,只要他轻轻一个探身,就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她,抬起她越说话低得越下的脑袋。 下巴碰上他微凉的指尖时,凌雨桐一颤。 含笑的低音从他口中溢出。 “回答我,雨桐。”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沉寂一会儿后,凌雨桐绷着一张脸打开了他的手。 “没大没小,谁让你捏我下巴。” 祁宴歪歪头,听话地松开手,但他前倾的身子,却是半步没退。 凌雨桐又咳了一声,见实在是推不开他,才道:“我说过的话,从不作虚假。” “都和你说过了,那是个误会,更是一场交易,我拿了皇后娘娘的手软,自然要帮娘娘的弟弟解决麻烦。” 她鼓了鼓嘴,低声嘟囔:“倒还说我……” 她还记得祁宴给她的信里写的内容呢。 祁宴抿了抿唇,也没抑制住骤然轻松的心,嘴角高高扬起。 “营帐忽然出现的女子,其实另有目的,我只是被迫将计就计,就和你一样。” “答应了侯爷的,无法逃避而已。” 他语速很快地解释完,认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凌雨桐身上。 凌雨桐一愣,当下不知作何反应,只胡乱点了点头。 祁宴抬眸看了眼天色,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加快了语速道:“我今夜归来,是来保一个人的命,那个人是……” 凌雨桐拳头一紧,试探性问道:“严?” 祁宴点头。 时间倒回到他趁着夜色刚入京城的时候。 祁宴目标明确,直奔刑部,怀里揣着凌雨桐曾给他准备的保命药物,一路有惊无险。 虽然已经确认过小道消息是真,但当实际看见严立身的状态时,他还是瞳孔一缩。 太惨烈了。 严立身甚至还醒着。 对方眼下本就挂着因年龄增长而长出的眼袋,现在又是酷刑,又被强制保持清醒,体会痛苦。 当对方发现他时,那一眼望过来,实在让人很难不为当前场景动容。 祁宴沉着眸,冷静启唇,无声做了口型。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严立身的神情毫无惊讶,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对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了眼皮。 祁宴抿唇,这一刻,他就确定了。 “之后,我将你给我的药分了他一颗,他睡着了。” “我大约守了他半夜,然后将他叫醒,再之后,就回了府上。” 祁宴垂着眸,说完回忆的最后一句话。 “我当时对他表达的口型,是:我二哥,是你放走的,对不对。” 凌雨桐抬手紧紧捂着嘴。 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酸涩,她闭上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 祁宴的手顿了顿,最终只落在她的发尖,轻轻拍了拍。 “我该走了。” 第202章 你等等我,好不好 凌雨桐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子递给他。 “这个你拿着,都是最近新做的,北疆危险,你多防身。” “少受伤,听见了吗?” 祁宴勾唇,应下。 接过袋子时,他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细腻的触感,叫人忍不住留恋。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动作极轻、极缓地抱了她一下。 一触即离。 “雨桐,你等等我,好不好?” 凌雨桐懵了一瞬,温暖的气息已经离开,她摸不着头脑地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她看见祁宴脸上现出愉悦的神态,一边看着她,一边朝后退,直至……离开。 又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才关上了窗户。 指尖不觉抚过被他拥抱过的地方,她甩甩头,不去理会心头乱成一团的思绪。 还是,抓紧解决萧宝珠这个麻烦吧。 …… 雪凝狐疑地朝前看了看。 她总觉得,今天没看见祁宴,有点不太对劲。 虽然来北疆营帐也有几日了,她时常跟着陈厨在后面忙活,还真没多少日子是每天都见得到祁宴的。 可是这回,给她的感觉就是不对。 她咬着唇,想试探一下。 “陈厨,这个汤,待会儿可以多给我一碗吗?” 陈厨回头看她,笑了。 “行啊,给祁大人送是吧?哈哈,年轻就是好哇!也别待会儿了,现在汤还热着,我给你盛一碗。” 雪凝假装羞涩的笑,低头细声细气道:“那,谢谢陈厨了。” “说什么谢呀!” “给,拿去。” 陈厨爽利地递过来一碗汤,汤里漂浮着几个肉块,边缘闪着油光,香气扑鼻,正是营里将士偷闲去打的野味。 雪凝小心地端着汤,朝祁宴的营帐方向走。 眼看着就要到了,她抬眼看见安南侯,忙低头行礼。 安南侯平时不苟言笑,她本以为对方会直接走过她,谁曾想,对方竟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哟,陈厨这手艺,果然做肉香。” 雄浑的男子气概扑面而来,雪凝略微一慌,只能附和:“是,是。” 安南侯挑眉看她,指了指汤。 “给本侯送的?” 雪凝一僵,这…… 她刚要点头,应承下来,好再去找陈厨盛一碗再去试探,就听安南侯笑了一声,说道:“行了,玩笑话,本侯知道,你是去给祁宴送的。” “去吧,他就在营帐里,不过,昨夜刚熬了一个大夜,你去的时候,记得脚步轻些,别吵醒他。” 雪凝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颇有点……为难。 这…… 难道她的脸表情很明显吗? 可安南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要是还要坚持去送,岂不是……太过了些。 显得她不顾人休息,非要到祁宴面前刷存在感似的。 于是,她立即低头,神态更谦卑,更不好意思。 “侯爷说笑了,这汤就是送给您的,只不过民女走惯了这条路,平时都是放在帐子前面的,一时遇见您,没反应过来。” “叫您见笑了,汤还热着,您是……” 安南侯扯唇:“这样啊,那倒是本侯误会了。” “本侯还以为,姑娘许是还记着那搭救之恩,所以,对祁宴格外另眼相看呢。” 这话一出,雪凝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 她忙道:“没有的事,当初民女能得救,靠的是……” 安南侯摆摆手,从她手中接过了这碗汤。 “言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近日不太平,姑娘应是第一次住在营帐里,起夜可得当心着些。” 雪凝脸都僵了。 只能答是。 汤也没了,她也没有理由再往前走,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安南侯这一番话,又何尝没有敲打她的意思? 或许对方不一定看出了她的意图,但……她换位思考想一想,如果是她的下属只是路上救了个人,那人就对自己的下属一见倾心,还频繁打扰…… 她恐怕也会敲打这人一番。 所以,安南侯此番对她说的话,应该只是因为她最近的动作。 思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又行了礼,才转身回去。 沉浸在思绪里的她,没看见安南侯眼里闪过的冷光。 粗砺的大手端着一个小碗,安南侯凑近浅尝了一口汤,回头朝营帐方向走去。 他步履从容稳重,人还没到帐子里,手里的汤就已经没了。 啧,祁宴那小子没赶上这么鲜美的野味汤,可惜! …… 凌雨桐撑着疲惫的身体,也还是出了门。 松月无不担忧地望着她,低声道:“姑娘,要不先放一放吧?您一夜未睡,又忙了一上午,下午怎么的也得给自己留个眯一会儿的时间啊?” “身体受不住的。” 凌雨桐摇头,马车摇摇晃晃的,她干脆闭着眼,慢慢道:“不行,今儿的时间赶着呢。” “咱们去寻陈秋水一趟,我得找他当面说点事情。” 松月无奈:“又是萧宝珠?” 因为厌烦,她连一声萧小姐都唤,直接呼其名字了。 凌雨桐好笑地睁开眼瞧她,又闭上,悠哉地回:“瞧瞧给我们松月气得,别气,为了一个因自己一厢情愿,而受情所困的女子生气呀,不值当的。” 松月叹气。 “别愁着脸啦,今日这么急,还真不是为她。”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听凌雨桐说得笃定又煞有其事,松月只好无奈应下。 她们走暗道进了陈府。 凌雨桐没有避着松月的意思,直接带着人就拿出了自己准备的东西。 祁宴走后,她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准备着要用的东西,现在,可算是齐全了。 她对面正是陈尚书和陈秋水。 “严侍郎的事情,我想两位大人也是知道的,小女子力薄,只能做些辅助之功,这些若是不够,我还可以再做,不过,药材方面可能就要二位大人帮衬了。” 毕竟,能救命的药丸子,又怎会是寻常药材就能做的。 松月眼皮子一跳,一听这话题,当下就想回避,可凌雨桐拉住了她,对她摇头。 “我没有避着她,是因为,她也能出上一份力。” 这话一出,松月自己都懵了。 她指着自己:“我?” “姑娘,我真能帮上忙吗?” 凌雨桐偏头看着她笑。 “能。” “你忘了,你在宫里,最擅长的是什么了吗?” 第203章 真的很像啊 “最擅长的……” 松月喃喃,忽然她眼睛一亮,大声道:“刺绣!” 作为昔日被圣上暗中培养的人,她没个能超过大多数人的特长,在被培养的一众人中是活不下去的。 当时,她练剑不成,习舞不成,做糕点也不行,险些就要被淘汰了。 也是一个偶然,她碰到了转机,宫里头娘娘的衣服纱都精贵,一不小心就划破了丝,偏偏好手艺的那位绣娘前几日刚产子,在家修养,其他绣娘都补不来那件衣服,一时间娘娘生气,圣上也向下施压。 侥幸,她曾见过那位绣娘织丝的样子,就斗胆站出来尝试,当时她害怕极了,又十分紧张,因为,她如果补不好,要面临的恐怕只有一死。 万幸,她补好了,也因此,发掘了自己在绣活一途的天赋,在吃人的皇宫活了下来。 凌雨桐笑了笑,眼里浮现一点笑意。 “你的一手绣活,能派上大用场。” 对上姑娘赞赏又饱含信任的视线,松月忍不住红了脸,嘴角上翘,心里甜滋滋的。 真好,她也能帮上姑娘。 陈秋水恍神了一瞬。 他以往也曾注意到这个跟在凌雨桐身边的小侍女,之前觉得她好像有点怕自己,每次都有礼的过分,怯怯的,但是只要一提到凌雨桐,小侍女就会眼睛发亮,情绪也真切、鲜活起来。 那时他便会觉得,如此年轻而鲜活的小侍女,真是讨人喜欢,怪不得凌雨桐常常将她带在身边,受伤了也要为她出头。 明明,在这样的时代,下属就是要为了保护主子而不顾一切的。 鲜少有主子会体贴下属,为下属出头,做到凌雨桐那样的程度。 陈秋水垂下眼,现在他觉得,不仅仅是凌雨桐做得有多出乎意料,还有的是……松月她值得。 陈尚书的视线短暂划过松月的脸,微微一怔。 这小侍女的五官,怎么这样像他的一位故人? 还没等他再细细端详,凌雨桐就回过头来,正色道:“严侍郎的伤势我想我不必多说,两位大人应该比我了解的要多。” “就目前已知的伤势,我们是可以靠药物来短暂维持他的伤口恶化程度,但……” 她语调有点发涩。 “旧伤未愈,新伤就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们无法时时刻刻,都注意着他的身体状态,而人的身体是有承受限度的。” 虽然她没有听祁宴具体描述严侍郎的具体伤势,但,能让祁宴用得上她给的保命药丸子,那伤势定是……惨不忍睹。 “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我知道有一个没有味道的药草,它大概的样子是……” 凌雨桐随手比画了一下大小。 “这株药草效果奇特,如果只是单独用它,不会有太大效果,但如果作辅助用法,它能发挥药丸最大的效果,让药效一直持续,这样,哪怕严侍郎再受了新伤,身体外部皮开肉绽,内部也能有缓冲的时间。” “如果你们有办法让松月进去关押严侍郎的地方,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将这株药草缝在衣衫的内侧。” “两位大人,可以吗?” 陈尚书沉吟一番。 “若只是半盏茶的时间,勉力一试。” 凌雨桐松了口气。 她侧头拉住松月的手,脸庞现出笑意。 她知道陈尚书不会无的放矢,对方官场多年,说话时常留几分,他能这样说,就是有至少八分的把握了。 “我不会让你有事。” 她对松月承诺。 松月轻笑,眼里满是信任。 “小姐,我知道的。” 陈尚书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眯了下眼。 他还是觉得,眼前这个小侍女,和的一位老友,像得很。 只不过那位早就退了下去,现在…… 他晃晃脑袋,自从他这老友退了,行踪什么的,连他都不怎么知道,真要找人,说不定要找到乡野去。 可是,实在是有点像啊。 看着凌雨桐和松月要走,陈尚书忍不住张嘴叫住她们。 “怎么了?” 凌雨桐疑惑回眸,刚刚还有什么没交代明白的吗? 陈尚书顿了顿,看向松月:“请问,你家从何方?” 他问的是松月,凌雨桐挑了挑眉。 松月也迷茫地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问这个做什么,但她还是如实回道:“回大人,我从小就被宫里的嬷嬷捡到,再之后就……” “你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了?是孤儿?” 陈尚书追问。 松月眨眨眼,眼睛往右下瞥,显然是在回忆。 “我好像是有记忆的,但是比较模糊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也浮现痛苦之意,而且越是回忆,她的脑袋就越疼,就像是针扎一样,疼得厉害。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回忆状态! 陈尚书也严肃了神色。 陈秋水快凌雨桐一步,扶住了松月,快速道:“别再回忆了。” “松月,痛苦就别再回忆了!” 唤不回她的神,陈秋水只好大声说话,担忧的情绪写在脸上,但他扶住松月的力道,一直很轻。 凌雨桐已经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 一针下去,松月浑身一软,倒在了陈秋水怀里。 她双眸紧闭,额头已经生出了薄汗,尽管被一针扎下去睡了过去,可眉头也是紧皱的,显然极不安稳。 陈秋水看着她。 凌雨桐又从袖中取出个玉瓶子,掀开盖子放在松月鼻子下,片刻后,松月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了。 她用帕子仔细地为松月擦去了额上的汗珠。 神情冷若冰霜。 “陈大人,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忽然问她的身世吗?” 陈尚书沉声说了他也存疑的事情。 然后道:“本来我只是试探一番,但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剧烈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于医这一道我不懂,凌小姐,她这是怎么了?” 凌雨桐脸色冷得厉害。 “蛊术。” “蛊术!” 陈尚书和陈秋水异口同声,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那可是南疆的害人东西,刁钻至极,效果也千奇百怪,简直是挑战人体之极限。 他们没有实际见过行蛊术的人,但听说,每个中了蛊术的人,死得都极为凄惨。 三人的面色都沉得厉害。 凌雨桐抿着唇:“我方才看了,她中的蛊术已经根深蒂固,许是很早就被种下的,已经和身体血肉都长在一起,极难祛除。” 而且最不乐观的是,这种极深刻的蛊术,她也没有完全祛除的把握。 第204章 心里一暖 陈秋水深深皱起了眉,心重重一沉。 他好像领会到了凌雨桐的未尽之语。 陈尚书脸上有歉意。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提起了这件事,她如果不回忆,也许蛊术不会产生如此凶猛的攻击性。” 他可是记得,松月之前替凌雨桐挡过刀子,都不如此刻的状态差。 谁想,他说过后,凌雨桐却垂眸:“不,我还要多谢大人,提早唤醒了她体内的蛊。” “潜伏期越久,对人体越无害的,反而到一招爆发的时候,更凶猛。” 陈尚书和陈秋水的脸色一寒。 确实,他们知道的那些因蛊术而死的人,无一不是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忽然暴毙,极为吓人。 凌雨桐弯腰抱起松月。 “事出紧急,我先带她回去了。” “陈大人,关于身世,您若是有查的意愿,到时候务必也告诉我。” “好。”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进了祁府。 绿荷看见凌雨桐抱着个人下来,连忙迎上去,看见凌雨桐怀里是松月,她疑惑又担忧。 “这是怎么了?” 凌雨桐简短道:“中了蛊术,帮我把她带回房间,用热水为她药浴。”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绿荷惊了一跳,瞬间明白这事的严重性,麻利地准备去了。 凌雨桐则是以最快速度进宫。 有皇后娘娘给的腰牌,她一路畅通无阻,就到了殿内。 现在已经完全入秋,换季猫儿正是掉毛的时候,皇后娘娘的雪球都被搬到侧殿去养,有专门的侍女为它打理毛发。 凌雨桐急匆匆地来,一来就问雪球。 皇后好笑地看她。 “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去把雪球抱过来,刚好,本宫也许久未见着它了。” 桂嬷嬷应了声,亲自去了。 凌雨桐行了个礼:“娘娘,雪球虽然干净,但猫儿毕竟是动物,身上难免有祛除不掉的东西,您是双身子的人,猫儿不能在您身边呆太久。” “臣女这么急,也不是因为它,而是想借雪球的名号,叫来一个人。” 皇后理解地点头,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 “你要见驯养官?” “本宫随意扯个理由,叫他过来便是。” 凌雨桐感激地点头。 虽然她也可以传信呼唤对方,但有皇后娘娘这层关系在,她能更方便,也能更掩人耳目。 阮傅很快就来了。 他照常是一身花红柳绿,肩膀上站着秀娘,羽毛顺滑抖擞。 “参见皇后娘娘,可是雪球又吃坏了什么东西?” 阮傅嗓音含笑:“娘娘,猫儿虽然灵性,但终归还是小动物习性,它在外面打个野食,吃坏了肚子最多自己难受,可您却是担心得紧了。” “有孕时,娘娘尽量避免和雪球相处太亲昵哦。” 皇后忍不住笑。 她指指凌雨桐,笑道:“你们二人,可真是说得一模一样。” “今日唤你来,可不是雪球怎么了,它见不着我,成日在侧殿折腾地好生快活。” “是雨桐想见你。” 阮傅唇角的笑意深了些。 “是雨桐啊。” 他的嗓音自然而亲昵,含笑的眸光落在凌雨桐身上时,凌雨桐有股落泪的冲动。 好像无论她遇到了什么难题,师父都会给她兜底。 虽然,她这一世并未拜师。 压下情绪,她低声述说了松月的事。 阮傅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重下来。 “蛊术如何拔除,有多大的可能性,得见到人才能明白具体。现在有些不方便,入夜我随你去府上看看。” 凌雨桐点头。 她一转眸,意外发现皇后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感受到她的眼神,皇后看着她,问了一句。 “本宫没记错的话,松月并不是你祁府的侍女,她是宫里的人,圣上派给你的。” “是,但臣女早已把她当作亲近的人,她对臣女,也是同样。” 凌雨桐低头认真道。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本宫的意思是,她是圣上派给你的人,本宫对圣上培养的人不感兴趣,但,但凡是培养的人,主子都会留些后备手段,以防下头的人心大了,想单飞。” 皇后的眼里划过锋利之色。 “本宫记得,祁宴那边,也有个小侍卫,是圣上指派给你们的?” “你不如探查一番,他身上有无被下了蛊术的痕迹。” 凌雨桐的脸骤然黑了。 拳头捏紧。 如果蛊术真是一种掌控之术,那圣上简直…… 她气得没话说,只想抓紧查证。 皇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挠了挠猫儿的下巴,听雪球发出享受的噜噜声。 她淡淡的语调蕴含的是极致的冷漠。 “本宫只是提供一个思路给你,谁说,不是死士的下属,就不能按照死士的方式培养了呢。” “圣上的手狠心黑,也许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阮傅挑了挑眉。 他这一趟,不止是听了皇室秘闻,还有皇室八卦。 啧,果然,宫里真乱。 他偏头抚了抚秀娘的头,神情倒是没有太过沉重,反而安慰起凌雨桐来。 “别太担心了,蛊术只要不催发,不会立即爆发。” “若我们现在身处南疆,我还多少忧心几分,蛊师是否在附近。” “可这里是京城,虽然牛鬼蛇神多得很,但正统蛊师,就算阴损,也不会待在强龙和地头蛇都在的地方。” “没有施展空间,是他们最厌恶的事。” 说着这话,阮傅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侧眸看着秀娘的眼神也含着一丝淡淡的悲伤。 当初秀娘死去,未尝不是因为某个阴损的蛊师。若不是对方没有想害秀娘的意愿,只是因为一个利用,他也不会留下那个人的命。 凌雨桐敏锐地察觉到师父情绪不对。 再一看师父看着秀娘,她瞬间懂了,忙出声打断阮傅的思绪。 “那就定在晚上,阮医师去祁府,为松月看看。” “来澈那边,我稍后就去确认。” 她声音有点大,阮傅被惊得回神,眸子还有几分怔愣。 但他也同样是情绪敏锐之人,看见凌雨桐眼里的担忧后,心里微微一暖。 但面上,他却是无奈地怪她。 “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听得见。” 第205章 似蛊非蛊 凌雨桐直奔来澈住的地方。 自从圣上开始暗中下令之后,祁宴就在明面上远着来澈了,所以此刻人也不住在府上,而是在一个偏远的院子里。 来澈一打开门看见凌雨桐就是一愣。 他下意识一慌,以为是小姐知道他暗中给公子传信的事儿,来找他算账了。可嘴角尴尬又讨好的笑意还没勾起来,就见小姐半分不见外地推开了门。 “手给我。” 来澈懵了。 凌雨桐一扭头,看见他这副迟疑模样,就有点无奈。 “把脉,动作快点。” 来澈一个激灵,手瞬间就伸出来了。 凌雨桐也没找地方坐,直接就探查起来。 片刻后…… 来澈大气也不敢出。这,凌小姐的表情可是有点吓人。 凌雨桐深吸一口气,收回手,拳头捏得很紧。 虽然来澈的脉象和松月的有相似之处,但到底还是不同的,对蛊术她的了解并不算多,等晚上师父来了,让师父一鉴定便知,这到底是不是圣上操纵人的把戏。 “你待会儿走小路,去祁府。” 来澈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小姐的表情如此严肃,他立即认真应下。 入夜,凌雨桐打开窗,等阮傅过来。 她特意选了一间空置的房子,白日里绿荷已经打扫过了,此时松月正躺在榻上,唇色白得厉害。 哪怕是药浴过了,她的气色也没有恢复过来一些。 一声轻轻的鸟儿煽动翅膀的声音,凌雨桐眼睛一亮,立即迎上去。 “等久了吧?” 阮傅推开门,轻轻问。 凌雨桐摇头,带他到了松月身边。 来澈眼皮子跳了跳。 他本以为小姐深夜叫他来此,是有什么任务要吩咐,还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公子一声,但现在看着阮傅的动作,他从心底油然而生不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傅沉吟一番,缓缓道:“虽然不太乐观,但,至少没拖到真正爆发之时,只是治疗过程格外繁琐些。” “那没事,时间没问题。” 凌雨桐闭了闭眼,略松了一口气。 有师父这句话,她安心不少。 来澈被她拉上前来,经过片刻挣扎的等待,阮傅皱眉。 “他的情况,不太对劲。” “似蛊非蛊,这非正统蛊师所为,恐怕是……” 话没说完,阮傅脸上就染上了浓浓厌恶。 来澈紧张地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凌雨桐则面色大变。 怪不得她觉得怪异,师父方才那句“似蛊非蛊”一出口,她就瞬间想起来了。 蛊术就像偏门的医术一样,会的人多少要沾几分天赋,不然,别说掌控蛊虫了,搞不好把自己都搭进去。 可是有一类人,没有当蛊师的天赋,却是人菜瘾还大。 他们做不到如正统蛊师那般练习技能喂蛊,就以身伺蛊,蛊虫吸足了他们的血,就和他们的身体产生了密切的关联,而蛊虫大多有毒,它们咬的伤口会随着虫牙,传导到以身伺蛊的人身上。 一段时间后,他们的血就带了毒性。 而这血只要给人喂下,就会产生微妙的操控作用,以及依赖性。 不定期服下新血,已经产生依赖性的人,会死。 虽不如正统蛊师发动蛊术的效果恐怖,但也是一条鲜活生命的突然逝去,简称横死。 她的身体都气得发抖。 虽然她从没忘记以最坏的结果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但当实际遇见这样恶心的事,她还是难以接受。 这比各大世家培养死士的手段还要狠毒。 起码,死士只要保护好主子,他们不用丢掉性命。 阮傅轻轻拍了拍凌雨桐的肩膀,低声道:“虽然会有点打击,但,这位小兄弟身上的,我解不了。” “正统蛊师自有一套下蛊脉络,只要把体内的蛊虫弄出来,就一切好说。” “但那些杂人,用血肉喂养出来的东西,联系会更紧密,如果找不到源头,是无法祛除的。” 凌雨桐沉默。 来澈慌了。 “啊?你们在说什么啊,这,我身上是有什么东西吗,很凶?” 阮傅点头:“不是凶,是难解。” “你可有定期服用过什么东西?” 来澈一愣,挠挠头:“硬要说的话,宫里定期会给我们发放月例,一般大家都会买些宫里的瓜果,带回去吃。” “除了这个,也没什么了。” “明日,就又是发月例的时候了。” 阮傅点头:“好。” 凌雨桐看向他。 阮傅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缓缓道:“我会抽空去确认一下,是不是在瓜果里。” “可是,宫里绝大部分宫女侍卫都去那里兑瓜果,量太庞大了,这……” 如果是将什么血藏在里头,也太明显,太不好覆盖了。 “是不是,明天确认便知。” “在宫里时,你要装作不认识我,叫我驯养官,不要带姓氏。” 来澈点头。 更深露重,凌雨桐静静看着睡过去的松月,神情笼上一层寒霜。 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气愤,松月因为身体内本就被下了蛊术,所以完全没受那似蛊非蛊的影响。 绿荷看着她的模样,想说什么,却觉得什么都是苍白。 凌雨桐疲惫地闭了闭眼,希望,能尽快找到那个人。 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隔百里之外的北疆,祁宴冷着脸,眼里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他没说话,只以眼神示意:这就是你让我看的蹊跷? 安南侯一僵,摊手。 他同样无声道:这我哪知道,我也是收到通知就来了。 两人静默地对视一眼。 然后,默契地转过头去,继续盯梢。 在他们的视线所及之处,雪凝正在传递信息。 几乎是信息刚刚传出去,就被暗中盯着她的人拦截,很快,纸条就送到了安南侯手上。 安南侯看过之后,一挑眉,递给祁宴。 祁宴看过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个雪凝倒真是不怕,纸条上对她背后的人直接称呼了姓氏,而这个姓氏,又跟他有仇的人…… 喻家,喻南寻。 他的气势冷沉,安南侯及时拍了他一下,才叫他冷静。 安南侯无声示意:收网。 祁宴点头。 下一瞬,所有隐藏的人瞬间展露身形。 雪凝猝不及防,只觉得背后汗毛猛地一炸,抬头就看见一群人包围了她。 她心下紧张,可面上却作出惊讶和吓了一跳的神色。 “你们……” “营帐里,是进了刺客吗?”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眼神也调整得怯怯的。 第206章 手下败将 “你们干什么!” 雪凝毫无疑问被钳制住,脸上一片恐慌。 她身边围着一大群人,个个防着她。 安南侯和祁宴从藏身之地缓缓走出,安南侯率先道:“诶?怎么抓住了雪凝姑娘?” 他侧头看祁宴,脸上一派疑惑。 “方才我们分明见着的,是动作利落的女刺客,怎么下令一抓,就抓到了雪凝姑娘呢?” “雪凝姑娘看着文文弱弱,不能是刺客吧。” 祁宴嘴角一抽。 他冰着脸,不想陪安南侯演这种戏码。 不过,他也没打断。 安南侯唱了一会儿独角戏,也觉得没意思,就严肃了脸。 “从实招来,本侯或许会酌情饶你一命。” 雪凝咬着唇,可怜兮兮。 “我……我做什么了我?我只是起夜上个茅房,哪会想到今夜有女刺客,还被认成了我……” 祁宴沉眸,他没心思听她在这儿废话。 “喻南寻不会知道你被抓了的,按他个性,他就算知道,也不会救你。” 雪凝瞳孔剧烈收缩。 身体绷得紧紧的。 祁宴冷着眼看她:“还说自己是被错抓的吗?” 雪凝咬着牙,眼神一点点变得凌厉。 她眯了下眼睛,嗓音卸去伪装,是极高傲的声线。 “你拦截我的信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自认没有错漏。但让她决定自曝的,却是祁宴那句,喻南寻就算知道她被抓也不会来救她。 “无可奉告。” 祁宴冰冷地回。 然后,他就看着眼前的女子笑了起来。 对方眯着眼:“你懂什么?” “他不来救我,才是对的。” “我的公子,永远都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就像他当初一无所有之后,他选择来找我,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帮他。” “你就是当初那个放火的人吧?你真卑鄙,断送了公子的官途。” 雪凝啐了一口。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不叫雪凝,我叫雪薇,那是公子为我取的名字,我喜欢得紧。” “你以为,把我抓起来就能得到你们想要的信息?” “不可能的。” 她轻蔑地看着祁宴手里的纸条。 “公子说了,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所以你们绝对不会猜到公子接下来要做什么。” 祁宴冷漠地打断她。 “哦,多谢提醒,本来以为抓住你全部的小尾巴了,现在,还得多准备着,再抓一条。” “你就那么信任你的公子?” “他既然能一无所有一次,就能一无所有第二次。” 他看着雪薇,嘴角勾起个恶劣的笑。 “你所视为神只的公子,在我这里,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 雪薇瞪红了眼,瞬间失了一脸轻蔑。 “我不准你那么说他!” “他就是我的神,他比我的命还重要!” 祁宴慢悠悠地接:“是啊,他的命比你的贱,到时候坠入地狱,也比你要受的惩罚多,当然重了。” “你!” 雪薇气得脸红脖子粗。 可她再是张嘴骂,也就只会那几个词汇。 不准、卑鄙、无耻。 祁宴扯唇:“看来你的公子没教你识文断字。” 他晃了晃手中纸条,啧啧有声地叹:“不然,你那么敬爱他,他也那么看重你,你怎么连一手叫人看得过眼的字都没有呢。” 雪薇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身子抖得厉害。 祁宴微微一笑,颇为无谓。 安南侯开口:“把人带下去。” 他以一种全新的视线看着祁宴,半天才道:“行啊,你这嘴,气死人的功夫绝对是修炼到家了。” 祁宴冷着脸看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寻常人被他这么气,早该露出马脚。 但雪薇除了气的发抖,再没别的反应。因为她并不知道什么,所以,更无法谈到吐露出来。 安南侯也明白这个。 他一挥手:“那就先把人关起来吧。” 将士们听令即动。 雪薇的眼神冷冷的,被带走的时候眼睛还一直朝祁宴瞟,早已经找不见一丝先前的羞涩和喜欢。 将士中,有一位跟在后面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就是曾安慰过雪薇的人。 雪薇长得漂亮,人又体贴,虽然来营帐没多久,但被她吸引的人不少,他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得知对方是蓄意接近祁大人的,卸下伪装后,脸上的神情完全让他陌生,他难受极了,浑身都不舒服。 他们一行人已经离祁宴有段距离了。 雪薇眯眼,发现有道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眼神一闪,辨认一番后,记住了对方的名字。 看守她的人是会换班的,到时候,这个人,说不定是她逃走的突破口。 * 朝堂之上,圣上的脸色不太好看。 新行宫建不了,眼看着天气要冷了,宫里若要烧炭火盆子,暖和是暖和,但那味道也着实呛人得厉害。 佟太傅微笑着进言,递上去一本折子。 “圣上,今日有谏官上奏,弹劾贪官,臣听闻,那贪官家里有不少金银珠宝,数额庞大……” 圣上的眼睛顿时一亮。 他抬手就把奏折接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有点着急之后,他轻咳一声,迅速虎了脸。 “朕还没看奏折,现在看看。” 他眯着眼,拿出最严苛的态度去挑这本奏折的错处,果然! 谏官之所以是谏官,就是他们说话锋利,指责人时,一指一个准,圣上看着后面贪官贪的银子数额后,一双眼睛发亮似的,狠狠睁大。 这人的贪,刚好为国库狠狠充盈一笔! 他的新行宫,有着落了! 虽然心里高兴,但他面上却作出恼怒情绪,“啪”地一下,就摔了奏折。 “岂有此理!真是太过分了!” “给朕查!” “周朝决不允许有这样的贪官污吏在官场存活,交给严立身,让他查,都查清楚查明白了之后,立即发告示公布天下,再将贪官的家都抄了!” “全部资产没入国库!” 圣上狠狠吩咐出声,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看见新行宫在跟他招手了。 佟太傅苦笑,低声道:“圣上,您忘了?” “严侍郎,还在牢狱里关着受刑呢。” 圣上一僵,眉头皱了皱。 他深吸一口气,其实严立身他使唤得很习惯,那位却是做到了绝对公允,每次交给他办的差事都没有分毫错漏,偏偏,对方要偏向祁家,那…… 看来,他得找个更趁手的使唤之人。 佟太傅几乎是瞬间就意会了圣上的意思。 他笑了笑,低声建议:“圣上可还记得,此次科考的探花?实不相瞒,最近他跟着臣学习,臣觉得,他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圣上挑眉:“叫什么?” “武流光。”佟太傅答。 “朕记得,他家跟祁家老太太颇有渊源。” “是,他爹得唤祁老夫人一声姑母,不过现在啊,他们一家都搬出来单住了。” 佟太傅微笑:“刚好臣有些门路,给他们介绍了院子。” 圣上看他一秒,也露出个笑来。 “年轻人,得有个历练的机会。” “这次的事儿,就交给他去查吧。” 佟太傅唇角笑意加深:“是,多谢圣上。” 武流光就这么被委以重任。 他收到圣旨的那瞬,眼中神色几度变换,心知,这船,他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但,又何惧呢。 他要的,从不是光明磊落,而是…… 权势滔天。 第207章 你碰到了吗 意外地,谏官的一封弹劾奏折,勾出了许多人背后的肮脏交易。 武流光行事利索,又有佟太傅的关系网给他撑着,查到了谁,办谁,都心里有个谱。 在这长到写满了一页奏折的家族名字中,他看见一个眼熟的姓氏:唐。 “这家,也涉及了贪?” 他不自觉念出了声,坐在一旁的佟太傅抬了下眼皮子,随意应:“哦,唐家啊,他们没有,但他们家的现任家主是个蠢的,站错了队。” “能被记录到这个名单上,多半是得罪了谁。” “我们倒也没必要当那个好心人,就照着新筛下来的名单发公告就行。” 佟太傅淡淡几句话就决定了这家人的命运。 武流光微微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影像,是那天在萧家时,凌雨桐帮唐茯苓的画面。 如果没记错,唐茯苓就是这唐家主的女儿。 好像,这唐家主还不止一个女儿。 他眼皮子垂了下,许是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佟太傅撩起眼皮问他:“怎么了,心软?” “不是。” 武流光抬眼,瞳孔里没有一丝情绪,是对唐家的同情。 他微微扯了唇,认真道:“晚辈只是觉得,这权力的角逐,极有意思。” “不贪,并不是存活的必要条件,融入这个圈子,找到自己的定位,才是。” 他这话出口,佟太傅的眼神就是一闪。 意味深长的眼神混着赞叹,落在武流光身上。 武流光没有一丝不自在,自然回望。 佟太傅忽然就大笑起来,笑得格外愉悦。 他指着武流光,大声道:“果然我没有看错人,你就是天生走官途的,前途不可限量。” 武流光垂眸,作恭敬状。 …… 雪薇轻轻唤了一声:“官爷……” 被她呼唤的人吭也不吭一声,冷着脸不回复她。 雪薇也不气馁,放软了音调,说话时尾音像是带了钩子,要勾走人的魂似的。 将士皱了眉,索性闭上了眼,不去看。 然后,他猛地一个激灵。 “你……” 他气得双目赤红,狠狠瞪她,话语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松开,听见没有。” 雪薇笑了笑,眼神更加柔弱可怜,手却不安分地紧紧握住他的肩膀,指尖暧昧地扫过他的脸颊。 “我不松。” 她脸上浮现哀怨神色。 “我也没犯什么罪呀,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呢,就被你们的祁大人给抓住了,他好无情,一点儿都没有你温柔,官爷……” “我被关在这里,早晚是会没命的呀。” “你能不能行行好……” 将士有一瞬的恍惚。 他觉得鼻子有点痒,也觉得对上雪薇的视线,会让自己情不自禁心生怜惜,于是他彻底闭上了眼,抬手就想把雪薇的手掰开。 但动手那瞬,他又想起她哀怨的话语。 确实,她暂时还没做出什么危害营帐里将士的事。 他这一顿的功夫,让雪薇十分满意。 贴近的距离极方便她的动作,她出口的嗓音软软的,可眼神却像刀锋一样狠厉,手悄然从背后就抓住了将士随身佩戴的短刀。 “唰”的一声。 见血封喉。 将士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被她取走了性命。 血液溅到了雪薇脸上,她面无表情地抹去,然后脱了他的外袍给自己穿上,利落地伪装。 夜色很沉,她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从袖子里缝的内袋掏出一样东西,然后……将手凑近死去的将士脖颈。 一串长长的,如线一样的灵活小东西钻进将士的身体,它幼小又细长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变得饱满。 雪薇扯了下唇,笑了。 “盯着我的人,怎么还没来呀?”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祁宴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了。” “一定很精彩吧?” * “呼,陈厨今天做的东西也太咸了,这一晚上什么都没干,净往茅房跑了。” “也不知道吴泾那家伙一个人看着人,行不行。” 刘钰扯了扯勒得有点紧的袖子,摸着黑走向关押雪薇的地方。 他眼里有几分唏嘘。 “好端端的柔美姑娘,怎么就有毒呢!哎哟,这什么绊我一跤……啊啊啊啊!” 刘钰的表情在这一瞬完全空白了。 他僵硬着脸,完全傻在当场。 吴泾,死了? 刚刚绊倒他的,正是对方躺在地上冰凉的身体!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飞奔着推开了关押雪薇的门。 空无一人。 此时的主营帐,安南侯正皱着眉和祁宴一起看地形图。 “这几日他们真是安生的过分了,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心里不安,你有什么看法?” 祁宴也皱紧了眉,他指着一个地方,刚要开口,就听外头声嘶力竭地在喊: “死人了!吴泾被杀了!” “那个雪薇跑了!” 祁宴和安南侯的面色同时一沉。 两人迅速往外冲。 帐子门口,刘钰浑身发抖,跪地禀报:“我、我就上个茅房的工夫,吴泾就没了,一、一刀封喉。” 太狠了。 周遭听见的将士皆倒吸一口凉气。 祁宴面沉如水,听安南侯冷声下达了抓人的命令。 然后,他们两个去看吴泾的尸身。 祁宴眉头跳了跳。 他拦住安南侯想要直接触碰的手,低声道:“不太对劲。”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帕子,朝吴泾的身体丢去。 然后,他和安南侯的眼皮子都狠狠一跳。 当那帕子接触到吴泾的身体,原本该是静默的皮肤裂口……在动。 有一个圆柱体的长条东西,在肆意翻滚,手帕也在一瞬间染上更浓的红色,祁宴冷了脸,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 他大略一扫,这树枝刚好有分叉。 安南侯只觉得眼前一个虚影飞过,然后,刚刚还在手帕下肆意欢畅的东西就被钉住了。 “我去将那东西扯出来。” 祁宴话落,就眯着眼伸手。 “等等!” 安南侯忽然面色大变:“我想起来这东西是什么了,不能碰!” 可祁宴的手已经接触到了那帕子,指尖的树枝被他掰成几段,利索地插在这东西身上。 晃悠的东西彻底不动了。 安南侯的脸色却惊悚得吓人。 他看着回眸看他的祁宴,语调都是颤抖的。 “你、碰到那东西了吗?” 第208章 侯爷放心,我没事 “去准备水!立刻,马上去!” 安南侯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他本人更是紧张的厉害,盯着祁宴的眼神一眨都不敢眨。 周围的将士都忙成一团。 祁宴挑了挑眉。 “怎么了?” “我没碰到。” 祁宴抬起手,安南侯一眼看过去就被那糊眼的深色惊得心颤,然后,他看见对方一脸淡定地又从怀里抽出张手帕,盖住另一只干净的手,揭掉了手上的血色浓重的手帕。 安南侯:“……” 他好半天没缓过来劲儿。 心狠狠落回了肚子里。 他指着祁宴,张张嘴:“真不知道你哪儿带的那么多手帕。也幸亏你垫了手帕才碰那东西,要不然,我招呼将士们去提的就不是水,是刀了。” 祁宴挑眉:“有毒?” 安南侯道:“不仅仅是有毒。” 他眼里是极厌恶的情绪,慢慢道:“那是一种很恶心的蛊虫。” “因为杂食着称,不忌口,尖牙有腐蚀性。” “嗯,怎么治?” 祁宴站起身来。 他看起来很淡定,脏的手帕被他直接扔到了蛊虫的身上,干净的手帕被他用来细致地擦手。 即便脚边不远处就是脏污,他也能干净优雅地特立独行。 安南侯被他问得一滞。 就没见过比自己还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人! “不知道怎么治被腐蚀了全身的人,但预防之法,我会即刻安排下去,这蛊虫,也要用特殊方法烧死。” “行。” “那,侯爷安排?” 祁宴歪歪头,视线没往吴泾身上瞟。 安南侯点头,眼神颇为疑惑地看了一眼祁宴。 “怎么觉得,你好像着急离开?怎么了吗?” 祁宴直接点头:“是,因为感觉到伤口好像裂开了,要去处理一下。” 安南侯一惊:“那你不早点说明,快去吧。” 让祁宴这样钢铁意志的人,都要立刻去处理的伤口,恐怕…… 他眼里浮现出担忧神色。 祁宴却没说太多,直接转身随意进了一间帐子。 他脸色凝重,感受到伤处的麻痒,蹙紧了眉剪开衣服。在看见伤口的那一瞬,他的表情瞬变。 伤口,发黑了。 另一边,安南侯刚架上了火准备烧死蛊虫,就听见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转头,他疑惑道:“诶?你不是去处理伤口了吗,怎么……” 祁宴冷着脸,将他手里即将擦出火的火折子拿走。 “先别烧蛊虫,有用。” “我的伤口无端中毒,我觉得跟这个蛊虫有关。” “什么!” 安南侯瞳孔地震,立即就要察看祁宴的伤势,看过只会,安南侯的表情黑沉如锅底。 “叫营里的医师过来,要快!” 一派忙乱。 墨白就是这时候回来的,祁宴一看见他就道:“拿纸笔来,我向京城传信。” 他这边话音还没落下,另一边,去请医师的将士已经大吼出声:“不好了,医师……没了!” 安南侯扭头:“什么叫没了!” 将士抖着腿跑过来,眼里充满惊骇。 “侯爷,医师死了。” 他指着吴泾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 “就和他,一样的死法。” 祁宴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有蛊虫吗?” “有。” 听了这话,祁宴立即就冲了过去。安南侯想拉都没拉住。 一行人迅速去了医师的营帐。 情况十分惨烈。 安南侯的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好啊,全营帐搜寻!找到雪薇!决不能让她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 “是!” 这一夜,营帐里到处是忙乱的身影。 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将士在一个犄角旮旯找到了雪薇的身影。 对方笑得格外肆无忌惮。 “带我去见祁宴好不好?” “我实在是,太期待他脸上此刻会有的表情了。” 消息递给祁宴知道后,祁宴唇角勾起个冰冷的笑。 “不见。” “将她押去侯爷那里。” …… 凌雨桐莫名有点不安。 她在等候师父的消息,但是一下午过去了,现在都已经到了半夜,她都没有收到师父的消息。 而来澈,也因为宫门下钥留在了宫中,没有出来。 她没有开灯,到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凉丝丝的水下肚,她才找到了一些实感。 但,心依旧不安定。 此刻,百里远之外的北疆营帐已经彻底乱了。 从天蒙蒙亮开始,营里就有不下二十个人呕吐不止,这些人均匀分布在营里的每一个帐子,每个人的反应轻重都不一样。 但没有一个人和祁宴的反应一样。 只有他中毒了。 安南侯身上的气势冷凝得要命,他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他身边的侍卫,也一个不良反应的都没有。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场灾难是他刻意带给祁宴的。 安南侯狠狠捶打了一下沙袋,怒气压抑在心,口气冷得厉害。 “这泾渭分明的,搞得还挺花哨。” “问出来了吗?” 将士低头:“没有,已经上了刑,但她口中一直嚷嚷着要见祁大人,不看见祁大人,她就什么都不肯说。” 安南侯哂笑。 “见了祁宴她也不会说。” “祁宴如今的状态,不适合见她。继续上刑,直到问出为止。” * 帐子内,祁宴唇色苍白,眼下青黑,状态差得厉害。 但他表情淡淡,闭着眼睛,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 安南侯进来看见他这副表情就是一阵堵心,不由得开口道:“你这可真是,皇帝不急……” “啧。” 他自抽了一下嘴巴子,暗道,说什么呢这是,他能是太监吗! 真是急糊涂了。 祁宴睁开眼,语速不急不缓:“侯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好意思说你没事?” 安南侯瞪大了眼,气得胸口起伏。 他好端端的涵养都得丧在这小子身上! 刘钰 唐家覆灭,凌雨桐忙于探查,进宫和阮傅碰头,北疆生了瘟疫,圣上坏心让凌雨桐去,萧宝珠添砖加瓦,她去见到喻南寻,错过唐家灭门。 瘟疫好了,胜利了,几个月过去,皇后快生产了,接大皇子回京,得知唐家事,崩溃。 第209章 百里来见 “为何要过了午时?”安南侯疑惑。 祁宴冷淡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柔意。 “因为,午时会收到她的来信。” 北疆和京城相距百里,以墨白传信的速度,昨夜出发,今晨就能到京城,而墨白定是担忧他的毒,不会在路上耽搁,那么,大约午时,墨白就会回来。 安南侯猝不及防就强塞一口齁甜,皱了皱鼻子,啧啧有声。 “行,当我没问。” 不过很快他又正了神色。 “营里现在的情况瞒不住了,也压不下去,太多将士出现了呕吐反应,才短短一个上午,他们人都快吐脱水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别还没跟突厥的人斗,我们自己先士气大减。” “我即刻写信递去京城,你可有相熟的太医?按我们如今的情况,怕是少不得让京城的太医远程过来一趟。” 祁宴眨眨眼。 “方太医?” 安南侯眼睛一亮,点点头:“方太医是老前辈了,定能治疗将士们的呕吐症。” 说完,他也顾不上和祁宴搭话,转头就大步走出去,要去写信。 日头大了些。 秋季的阳光并不热烈,但正午时分还是能感受到热意的,再加上边疆沙尘多,空气干燥,平常路过还好,全速赶路,简直是折磨人。 墨白冷肃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小姐,你还好吗?” 他皱着眉低声询问。 在他身旁,凌雨桐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因为长时间的赶路已经有点发白了,头发也沾染了汗意。 “没事。” “还有多远?”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荒野路,她缓了一口气,看了墨白一眼。 墨白道:“就快了,再有三里地。” “好。” “驾!!” 她猛地一甩鞭子,加快了速度。 墨白也跟了上去,眼眸垂了下,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今晨才到的京城,回府时正好碰上了去上朝的祁泽楷,因为赶着时间,他并未将情况与三少爷讲明。 与小姐说过情况后,小姐二话不说就要随他一起回北疆。 他拗不过小姐,只好应了。 还不知,主子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 营帐内,祁宴皱眉。 已经过午了,墨白为何还不到? 因为他是伤员,所以一上午都在营帐内休息,此刻帘子被外头进来的人猛地一掀,他抬眸望过去,安南侯正挑眉看他。 “说好的午时呢?” “墨白没回来。” 他微微蹙着眉,心里起了点波澜。 不会…… “在想什么?” 安南侯随口问,一边挽着自己的袖口。他的脸色不算太好看,任谁看了一上午自己的将士们三步路就吐的昏天暗地,也不会心情舒爽。 “没有症状的都安排在营帐外围了,有症状的全部集中在一起。” “蛊虫暂时没有处理。” “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这症状,貌似会传染。” 祁宴猛地抬头。 安南侯脸色很难看。 “虽未彻底证实,但我觉得这个说法有极大的可能性,是真的。” 气氛静谧到极致,营帐里笼罩着压抑的恐怖气势。 这时,帘子外传来将士的禀报。 “禀侯爷,祁大人身边的墨白侍卫回来了,他……带了一位女子,求见您。” 女子。 祁宴眼皮一颤,方才还冷凝无比的脸庞,现在表情完全一片空白。 会是……她吗? 安南侯同样关注到女子二字,他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祁宴,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本侯亲自去接。” 只需看一眼祁宴表情,他就猜到了营帐门口墨白带来的是谁了。 自入京城以来,他就没少听到关于她神医的传闻,而且,他也从其他人口中证实了她的能力。 似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安南侯忍不住微微一笑。 眼神里尽是柔情。 等这边的战事结束,他一定会再回京城,回去见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他脚步顿住,抬头。 果然。 凌雨桐没有客套,利索行礼之后,就道:“侯爷带我去看看祁宴吧,看过他之后,去看其他有呕吐症的将士。” “症状越早搞清楚源头,越能最快速度解决。” 安南侯眼里浮现出赞赏神色,点了头。 如此利落的女子,很难叫人不生好感。 祁宴的营帐近在眼前。 帘子动的那一瞬,祁宴的心都下意识提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然后,看见了他放在心尖想念的人。 是她。 “你怎么……”来了? 凌雨桐一眼就看穿他想问的,看他的外表弄成如此虚弱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是谁答应我,不会受重伤,也不会叫我担心?” 她不客气地走近他,只在脉上搭了片刻,就心里有了数。 她一撩眼皮。 “算你动作快,没让毒性蔓延。” “吃了这个,先睡一觉,我稍等再来看你。” 她从瓶子里倒出药丸子,动作很重地怼上去给他,显然是带了几分脾气。 祁宴忍不住嘴角勾起笑意,但又怕更惹她生气,急忙干咳了一声。 凌雨桐头也未抬。 “你倒还笑得出来,知道这是什么毒吗?” “要是在京城没遇到……我也不知道还有这毒的存在。” “遇到什么?” 祁宴果然很关注她说了一半的话语。 凌雨桐抬了抬眉。 “先听话睡觉,睡醒我告诉你。” 祁宴微微瞪大了眼,看着凌雨桐,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凌雨桐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想被我扎一套银针再睡?” “不。” 祁宴眨眨眼,麻溜地躺下。 他将自己表面折腾成这样惨兮兮的模样也是疼的,并不想再多受一份疼。 而且…… 也许是她来了,平素可以面不改色忍受的痛苦,现在也变得格外敏感了些。 看到她担忧的眼神,好像,连痛苦都能减轻几分。 薄薄的被子被她亲手盖到他的身上。 祁宴喉结微动,看见近在咫尺的她,心头涌起一阵暖流。 营帐内安静无比,与方才的冷凝压抑不同,现在,空气里都透出宁静温暖的味道。 格外令人迷恋。 凌雨桐悄然退了出去。 掀开帘子的时候,她想到墨白跟她说的其他将士的症状,心里略微一沉。 而安南侯,他早在凌雨桐刚掀帘子进去时就没有跟上,这会儿正吩咐着将士们把聚集了呕吐将士们的地方收拾一下,只收拾外围,好让进得去人。 现场是极冲击眼球的。 凌雨桐以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实际见到时,她还是忍不住眼睫颤了颤。 安南侯立即转头看她。 她抬手示意没事,定了定神,脸色凝重了许多。 “进去看看。” 安南侯点头。 没想到,他们遇见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根本无法安静地给将士把脉。 这里的人几乎每个都吐虚脱了。 从早上起他们就没再吃饭,因为吃多少吐多少,根本闲不下来多少时间,胸口就又会涌起强烈的呕吐想法。 吐到没什么可吐。 “这样不行,把不了脉。”凌雨桐侧头看安南侯。 安南侯眉头一蹙:“对不住了。” 他抬手就凌厉一砍,将刚刚吐完坐在地上喘气的将士放倒。 凌雨桐静默地垂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搭脉,人倒。 大约看过几个人后,她抬起手制止道:“不用了。” “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她的脸色极严肃,眼神中也流露出一点厌恶。 摆在她面前的,赫然是和来澈身上如出一辙的蛊术。 可是,将士们接触的人不是那个叫雪薇的吗? 雪薇背后是喻南寻,喻南寻早就在圣上那里挂上了必死的名单,他怎会…… 第210章 乐生悲 事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凌雨桐沉下心,先着手眼前的事。 毕竟,让将士们都恢复正常,才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她偏头对安南侯道:“需要很多热水,先为他们准备药浴。” 这些呕吐症状严重的将士们,与来澈的情况虽然大体相同,但表面反应更猛烈,就代表着身体内吸收的毒性还是浅层。 换句话说,就是比来澈的情况要好处理得多。 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章程。 可在一切眼见着就要迈上正轨时,忽然发生了变故。 营帐的方位选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这毕竟是众位将士的大本营,如果没有防护,自然不行。 守在外围的将士忽然冲来附近,脸色严肃。 “糟了,侯爷,附近的百姓不知从何处知道营帐里将士身体出现问题,外面的流言传的很凶,如果不制止的话,恐怕很快,突厥那些探子也会知道这件事。” “他们知道的话,怕是会提前发动攻击……” 而以现在营帐内部的将士数量,以及还未得到粮草补充的身体状态,更遑论还有相当数量的陷入昏迷的将士,他们这时,什么先机都占不到。 安南侯的脸色很冷凝。 他是将,也是侯,可在面对众多张嘴时,他也难免会有口难言,有口难辩。 凌雨桐一直留神听着,当下,也忍不住皱起眉。 但很快,她就想到一个法子。 “侯爷,我有话对您说。” 安南侯正是心烦的时候,此刻听她一招呼,轻咳了声摆正了表情,和她来到一边。 凌雨桐思索了下,才将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的法子说出。 “侯爷,面对众口纷纭,解释是没有用的,只能……内部击破。” “哦?” 他挑了下眉,静待凌雨桐的下文。 凌雨桐继续道:“刚好,我手下有这么一批人,他们……” 凌雨桐的嗓音不疾不徐,说计划时并未掰开了揉碎了说,而是直接讲重点。 她知道安南侯不需要这些。 安南侯也是越听眼睛越亮。 “就这么办。” 刚才还一脸担忧的来禀报的将士,转眼就看见侯爷回来冲他无所谓地一挥手。 “让他们传,最好将流言传的再烈些。” “等到时候,扑灭的才更有意思。” 安南侯和凌雨桐转身又进了封着的营帐,各自忙碌。 小将士有点发懵地挠了挠头,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大致品出,侯爷前后的态度之所以变化那么快,是因为那位凌小姐的缘故。 这位凌小姐,不仅医术厉害,谋术也这么厉害吗? …… 祁泽楷最近心情很好,肉眼可见的,他的脸色红润,眼里也有光。 最重要的一点,他开始……注重衣衫的颜色搭配了! 今日他下朝归来,竟然还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 祁韵眯着眼睛看他,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等下。” 眼看着祁泽楷就要从她身边走过,她挑了挑眉,叫住了他。 祁泽楷眼里的轻松笑意还没散,看过来时,浑身散发着愉悦的气息,若是细致观察,还有几分……甜蜜? 祁韵这下打了个激灵,一双眼上上下下把祁泽楷打量了个遍。 直把祁泽楷盯得好心情都没了。 “大姐,怎么了吗?” 他问得颇有点小心翼翼。 祁韵勾唇笑了声:“没什么。” 她似是想起什么,本来扭头要走了,又回头问:“你今天见雨桐了吗?我去她屋里没见着她,松月和绿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都联系不上。” 提起这个,祁泽楷面色一变。 “我今晨去上朝,碰见墨白了。” “什么!?” 祁韵大惊,墨白不是跟祁宴去北疆了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京城。 祁泽楷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 京城下雨了。 忽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个京城的阴云。 头顶上黑压压的,让人的心情也因此而低沉。 圣上闭着眼,淡淡地问:“公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这是册子,刚要拿给您再过目一遍呢。”佟太傅有礼道,递上去一本册子。 圣上没接,直接抬了手。 “既然都整理好了,直接公示吧。” “早点将贪官污吏都惩治了,也能早点让国库充盈起来,做有意义的事。” 佟太傅嘴角勾起个了然的笑,应道:“是,陛下。” 他回身一望外头阴沉沉的天,轻轻开口:“京城的天,变了啊。” 圣上哼笑一声,并未言语。 公示的事情就交给武流光去做了,他拿着新鲜出炉的圣旨,和白底红字的告示,不管这雨下得有多激烈,仍毫不退缩地往前走。 猛烈的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滑落。 武流光抬手贴上了告示。 他退后几步,看着这血红血红的名单,眼底一片冷情。 同一时刻,收到圣旨命令的城内禁军铁血出兵。 雨水之下,不少城中家庭正在破碎,真实的血色弥漫,违者当场被格杀。 场面惨烈到极致。 第211章 姐姐 “姐姐,你站我身后。” 唐语琴绷着一张小脸,抬手护着唐茯苓。 在唐茯苓看不见的角度,她脸庞虽还娇憨,但眼神却冷静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女子。 姐妹俩都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形,在禁卫冲进府上时,就立即躲藏了起来。 但,禁卫根本不容她们躲。 他们铁一样的手臂拽得人生疼。 府上所有能被他们看见的人,都被强迫赶到府上大堂的位置。 姐妹俩一来,就听见父亲声嘶力竭的大吼。 在他对面,禁卫狠狠皱着眉,十分不耐烦。 唐父还在喋喋不休。 “我要见圣上!你们不能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家真的没有……” “唰”的一声,刀剑出鞘的声音是那么锋利。 下一瞬,唐父方才好像杀猪一般的吼叫戛然而止。 “啊啊!” 血液喷射,一剑封喉。 站的离唐父最近的是她们的继母,此刻正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她眼睛暴瞪着,满眼都是骇人的红血丝。 唐茯苓也吓得面色发白。 她眼前一阵恍惚。 那个平时会很凶地对她们姐妹俩说话,对语琴从来没有好脸色的,她们的父亲,就这样在她们眼前丧失了生命。 好可怕。 所有下人都到吸一口凉气,显然没想到这些禁卫说斩首就斩首,完全没有一句做前提醒的。 他们抖如筛糠。 只有唐语琴,除了最开始眉眼一跳,很快她就垂下眸去,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自古杀鸡儆猴,她和姐姐的“好”父亲,今日便是当了这只鸡了。 动手的禁卫一一扫过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同欣赏一般,冰冷地扯唇。 “你们,还聒噪吗?” 没人敢喘大气,唐茯苓紧张地手冒冷汗,心里不停地在想,怎么办,现在,谁可以救救她们? 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模样。 她闭了闭眼,想将对方的身影从自己脑海狠狠赶走。 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提他一句。 抄家的命令是圣上下的,圣上又一直对祁家态度极差,上次税收一事,她就有所耳闻。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提祁泽楷,就是断送对方的官途,将对方一家都往死路上逼! 万一,万一圣上到时候治祁家一个勾连之罪,她就是死也不会安心的。 唐语琴也明白这点,紧紧抿着唇没有开口。 不知是哪位有胆子的下人问询了一句。 “那,我们安安静静,您能不杀我们吗?”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为首的禁卫扯了扯唇。 “谈条件?” 他的手随意往刀鞘上一握,偏头漫不经心道:“你们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统计得怎么样了?这家有多少仓储,多少宝贝?” 一听这话,唐语琴心中就是一沉。 糟了。 果然,下一刻,回答的人道:“回大人,唐家共有……” 唐语琴紧紧拉了下姐姐的手,眼神隐晦地示意:一二三,我们就跑。 唐茯苓心里紧了紧。 “啧,这么穷的家族,就是都杀了,想必圣上也不会怪罪。” 随着为首禁卫的话音落下,唐语琴紧紧攥着姐姐的手,猛地朝侧门那边冲去。 同时,她使出最大的力气喊:“没听见他的话吗?他一个活口都不打算留,现在不跑,等着被杀吗!!” “快跑!” 似是被一个激灵提醒到,所有人都惊恐地开始跑。 “敢跑!” 禁卫怒了。 “看来,你们是迫不及待想要送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残忍地收割着性命。 唐茯苓姐妹俩已经跑出了最快速度。 但还是免不掉被追上的命运。 为首的禁卫姓魏,他一刀劈砍过去,唐语琴眼皮子猛地一跳,在那一瞬,她爆发了最大的潜力,挡在了姐姐身前。 “不!!” 唐茯苓面容凝固。 脸上血色尽失。 唐语琴痛得当场吐血,但却强撑着扯出一点笑意,低低道:“姐姐,快跑。” 唐茯苓眼含泪意,不停地摇头。 魏禁卫正在接近。 “哟,这位小姐看着可是眼熟。” 他盯着唐茯苓的脸,忍不住勾唇,嘲道:“这不是凌家小姐帮着说过话的……唐小姐吗?” “怎么,在这儿演姐妹情深呢?” “我可不会感动。” 魏禁卫眼神一闪。 本要高高抬起的刀放下了,他猛地捏起唐茯苓的下巴,踹倒了要和他拼命的唐语琴。 和凌雨桐有关系的唐小姐? 那可有价值得很了。 唐语琴目眦欲裂。 “你别碰我姐姐!” 她伤口疼得厉害,蔓延一地血色,但却没有任何放弃之意。 相反,她眼里的光灼热的厉害,似有烧烈苍穹之意。 但,终归是徒劳。 “姐妹情深够了吗?我都看烦了。” 魏禁卫冷哼一声,拽着唐茯苓就走。 “她,带走!” “大人,那她……” 地上艰难爬行的唐语琴狠狠瞪着他:“你敢!” 魏禁卫勾唇。 “我怎么不敢?我可敢得很呀。” “她,就放在这里自生自灭吧。出血这么多,又这么爱折腾,没几时活头了。” 他弯下腰来,眼里尽是嘲讽之意。 “不是心疼你姐姐吗?先心疼你自己吧。” “唐家满门现已尽灭,只剩下一个你,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就尽情享受得之不到的痛苦吧~” “而你姐姐,会承受比你还狠的酷刑。” “然后,在酷刑中死去。” 他恶意地大笑出声,顶着唐语琴要杀人的视线,潇洒离开唐府。 唐语琴眼前已经有几分模糊。 她失血太多,现在就连趴在地上,都像是个源源不断的冒血罐子。 但人体的血量是有限的。 她开始一阵阵地发冷,鼻腔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已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唐家其他人的。 她狠狠咬着舌尖,不让自己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已经快要记不清楚姐姐被带走的时间,也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有人急匆匆地朝她跑来。 脚步声特别繁杂,似乎……有好几个人。 在视线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她感受到自己被人探了鼻息,她眯着眼使劲辨认,她面前的,好像是…… “祁姐姐……” 她也不知道自己抓住没有对方的手臂,只是口齿不清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道: “你、救救我姐姐好不好,救救她,她被一个人带走了……” 来人是祁韵。 她脸色冷得厉害。 忙给唐语琴喂了一颗药丸,才对她点头。 “我会去找她,立刻。” 其实唐语琴的听觉已经有点受损了,但她看得见祁韵开合的嘴唇,和对方坚定冰冷的眼神。 于是,她略微放心地晕了过去。 那之前,她的最后一个想法是:祁泽楷呢?他那么喜欢姐姐,为什么没来? * 祁韵冷着脸,说话条理清晰,命令到位。 “祁泽楷,你最好给我振作点。” 她猛地抬脚踹在祁泽楷屁股上,对方毫无防备,一脸恍惚地被踹翻在地。 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现在,我不允许你陷入自我责怪,你最好迅速地进入状态,去找到她,听见……” 她微微一怔。 因为,不必她再唤醒他了,祁泽楷现在的眼神,比他从出生到现在的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决绝。 哪怕当初被押上刑场,他也从未露出这样……让她这个大姐感觉心酸的陌生感。 她闭了闭眼,压下眼眶的涩意。 然后听见他说:“我会去找她,一定会找到她。” 她再抬眸时,已经看不见祁泽楷的身影。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地面。 方才猛烈地如同“天要吃人”的雨,这会儿格外温和。 但,雨水之下,各人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下雨了?” 百里外的营帐,凌雨桐掀开帘子,望见头顶飘着的细雨,怔怔出神。 她好像总是会遇见雨水。 而雨水带给她的,是幸,更是不幸。 心脏的跳动微微快了几分。 她抿着唇,感受到身边有人接近。 是祁宴。 第212章 别让他抓到那个人是谁 “累了?” 祁宴低声问,眼底关怀情绪明显。 凌雨桐扭头,微微一怔。 她摇了摇头,诚实道:“现在还不到累的时候。” 在祁宴一觉睡醒前,她最多也就是将要做什么,要准备什么告诉了其他将士们,治疗第一步要做的药浴,草药分拣后捆成袋子,这些事情都是营帐里的将士们完成的。 她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只是方才下雨,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就出来瞧瞧。 祁宴看她一眼,一言未发地扭头。 嗯? 凌雨桐疑惑,头还没回过去,就感受到肩头一阵温暖。 “不冷的。” 她这么说。 但祁宴并没有停下为她拢披风的动作。 “雨天有风,边疆天气一但差起来,比京城那边猛烈太多,你第一次来,别因此受了寒。” 凌雨桐眨眨眼。 是这样吗? 可是,虽然这一世她是第一次来北疆,但前世,她可是在边疆生活了很多年,没感觉天气苦寒比京城严峻? 这想法在心头划过的一瞬,她就忍不住在心里笑自己。 祁宴关心她,她接着就是,哪还有专门找茬的呢。 她抬手拽了一下披风的毛领子,眉宇间自从来了这儿就笼着的愁绪稍微散了些。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她抬眸认真地问。 祁宴歪歪头,似是还细细感受了下,才道:“感觉挺好的,毒性带给我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 “你就贫吧。” 她皱了皱鼻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没在好好回答。 祁宴忍不住勾唇,掰正她要扭过去的身子,认真道:“我是说认真的,你看啊,本来这毒性是冲着我来的,真挺烈性的。” “但有你提前给我的药,它没能发挥最烈的药性。” “现在,你更是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又有什么理由,觉得自己状态不好呢?” 凌雨桐眨眨眼。 这回,她看得出祁宴是说认真的。 她低咳了声,想掩盖自己的笑意。 但她失败了。 因为,祁宴含笑看着她,那样的眼神……无需言语,也能诉说出万千情绪。 也太过温柔了些。 她有些不自在地把发别到耳后。 祁宴怎么回事,怎么待她,态度越来越和善了。 不止和善,偶尔还会叫她……心跳因他失衡。 她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凌小姐,下一步我们做什么?” 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眸看过去,抿了抿唇,道:“药浴后,是针灸。” 这里暂时只有她一个人能针灸,她说的到忙时,就是这时了。 祁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营帐,在心里浅浅估算了下人数,眉心更是蹙得厉害。 他情绪低沉,连周遭的气势都是冷凝的。 面前询问的将士瞬间后背就惊起了冷汗,十分紧张。 祁宴抬眼看了一眼他,眯眼。 “刘钰是吧。” 刘钰一激灵,立马站直了。 “是!” “你去看看,侯爷递去京城的信上午就送走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祁宴冷着眉眼吩咐。 如果能有谁来帮雨桐分担针灸的活计,只能是从宫里飞速赶来的御医了。 刘钰小跑着去看情况。 凌雨桐心里一暖,她伸手拽了拽祁宴的衣角,摇了摇头:“没事的。” 宫里那边只要一得到信息,派人的速度绝对是马不停蹄。 她就算累些,也不一定是身体累,而是精神累。 就看,谁是那个被派过来的倒霉鬼了。 * 倒霉鬼方太医正在路上,被边塞的风吹得都睁不开眼睛。 他虚弱地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到啊?老夫真的要被颠吐了……” “快了。” 方太医:“……” 早在一刻钟前,这人也是这么说的。 他翻了翻眼睛,不想跟这面呆眼直的将士说话。 同时,心里暗暗叫苦。 …… 时间倒回到圣上刚收到安南侯的传信之时。 看了信后,他直接摔碎了满桌子的茶碗。 在一片叮叮当当声中,方太医一脸茫然地抬眼,刚刚为圣上把脉收回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这是怎么了? 发生何事? 圣上咆哮出声:“边疆的事情什么时候这么复杂非要报到朕这里处理?” “他安南侯是没长手,不会让人闭嘴吗!” 他显然是先看到了安南侯关于周边流言的汇报。 圣上一怒,身边的人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没人敢出声,最终还是佟太傅打破了寂静。 圣上直接将纸条塞给他看。 佟太傅打开,发现里头还有一页,他大略看完,脸色严肃了下来。 “陛下,北疆是真的需要京城立刻援助。” 他的话语叫圣上刚平息下来的怒气又有上涨趋势。 “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周边兴起个流言,还需要朕去给他解决?” 佟太傅摇头:“不是的。” “您看后一页。” 原来是装订此信的将士从未干过文人做的活计,把安南侯亲笔写下的书信塞反了顺序。 而圣上看见第一页就怒气爆发得厉害,信纸又薄,压根没看见还有一页。 看了后一页,圣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方太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点名了。 “你亲自去,看看那些将士到底是何症状。且要治好他们。” 方太医一懵,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拽上了出城的马车,而且,他还是在路上才知道自己这回要面对的事情有多么棘手的。 他走后,圣上的眉狠狠皱起。 安南侯汇报的什么女刺客他根本一点也不感兴趣,但信上描述的蛊虫…… 他的眉眼间有几分不耐烦。 佟太傅没等他吩咐,就抬起手来,静默无声地挥退了殿内瑟瑟发抖的宫人们。 圣上一扭头就看见殿内清空了,心里繁杂的情绪稍缓。 “朕养着的那些……” 佟太傅没等他问完就回:“那些人不会出京,不会是他们做的。” 圣上点了点头,神色思衬。 那会是谁呢? 不是他们的人做的,还有谁跟祁宴那么大仇怨,竟是要整个营帐的将士跟祁宴一起遭受那诡异症状的痛苦。 圣上心里烦闷不爽。 祁宴他看不顺是真的,要是祁宴被毒死了,他挖瓶埋了多少年的好酒,敬他的冢都行,更不吝给对方办个正常形式的仪式。 可那些驻守边关的将士,他们可不止是祁将军曾带过的兵丁,还是他的子民。他坐稳皇位的护国武器! 敢残害他的工具人,别让他抓到那个人是谁! 第213章 倒霉鬼方太医 佟太傅凑近低声道:“陛下,会水落石出的。” 圣上扭头。 “那人敢公然干这样的事,他难道还能不敢露面吗?” 佟太傅随意道。 圣上的唇抿了抿,笼在袖子里的手重重一握。 “那就等他露出马脚。” “边疆最近的事,你多关注一些,将士们病归病,若是有敌来犯,也不能拖泥带水才是。” “颓势,我大周绝不能占!” 佟太傅低头应下,姿态恭敬。 就在他要退下的时候,圣上又叫住他。 “还有一事,那些人,你看好他们。” 他眉眼间掠过十足浓郁的戾气,提起那些人时,他的态度既高高在上,又混杂着一些怪异。 佟太傅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低下头,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应下来,然后退出去。 外头的天色还是乌压压一片黑。 雨在下午的时候就停了,可天上的阴云没散,平白为气氛添了一丝凝重。 佟太傅自然地走下台阶,睫毛垂着,一派好臣子模样。 路遇同朝为官的,他还会含笑问好,态度格外亲善。 绕过一道弯,他迎面就碰上了喻相。 嘴角弯起恰好的弧度,在互相行礼问好后,他意味深长地微笑,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喻相脸色大变。 “你说的可是……” “嘘!” 佟太傅留下一个饶有深意的眼神,直接走过了喻相。 徒留喻相一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久,垂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你是第一个接触他的人,你为何没事?” 凌雨桐疑惑出声,伸手就要搭刘钰的脉。 刘钰一惊,生怕冒犯了她,连忙从身上抽出一条手帕盖上自己的腕子。 他刚好是问了消息回来禀报的。 可是没见着祁大人,只见到了凌小姐。 凌小姐还一来就给他把脉,这叫他心里慌慌的,不会吧?他不会也跟要受治疗的将士们一样,只是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反应? 心慌还没等得到解答,帐子就被掀开。 祁宴的到来像是掀起了一阵风,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平常刘钰只觉得冰冷震慑,现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 好像,只要祁大人来了,凌小姐就不会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反之,也同理。 当然,他并不是希望自己不被把脉,而是……真的不希望自己也要承受那样繁杂的治疗过程。 果然,凌雨桐的注意力被祁宴吸引。 祁宴回看她,说道:“宫里的人来了,此刻应该已经进了帐子。” 凌雨桐一愣:“这么快,可看清楚是哪位太医?” 如果是相熟的太医,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问罢之后,祁宴抿唇,竟是勾起了个笑来。 “唔,老熟人了。” 凌雨桐挑眉。 下一瞬,他们就看见晃悠的营帐帘子被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安南侯,然后他进来之后转身,还没等抬手请方太医进来,就听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地往旁边跑。 “呕!” 凌雨桐眼皮子一跳,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都冲出去。 方太医胃里头翻江倒海,脸都难受得皱成一团,等他好半天吐完了,一抬头,觉得身边都是阴影。 方太医:? 他懵懵抬头,看着众人一脸凝重。 气氛好像一瞬间僵持在这一刻了,没人说话,更没人动作。 凌雨桐蹙着眉。 “我给您搭脉,有人吗?去准备热水!” 她说着就要抬手。 方太医眼皮子一跳,背后一激灵,这才陡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不是你们那个症状。” “我就是纯粹……” “别废话,现在不是推诿的时候,快把手给我,我给您看看。” 凌雨桐已经转身接过了将士小跑着送来的热水。 “喝了。” 方太医下意识抬手去接。 祁宴已经走近,隔着手帕把他的手抬起来,更是在他腕子上搭了好几条手帕,才将他跩向凌雨桐。 方太医就这么一脸迷茫地被安排了。 半晌后。 凌雨桐眉头舒展。 “他没事,只是……” 她意外地看了方太医一眼,口中话语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说辞。 “虽是体虚,但有些药物……” 方太医只听了个话头就知道不妙,迅速要抬手堵住她的嘴,眼睛也瞪了起来,不让她继续说。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凌雨桐,就被祁宴拉住。 方太医瘪了嘴,只得用眼神狠狠地示意凌雨桐:不许说! 说了,他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凌雨桐点点头,闭嘴了。 偏生方太医觉得不够,还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因为太久没有坐马车了,还一路颠簸这么远才觉得不适的,绝对不是那什么体虚!” “老夫身体好得很!” “是是。” 凌雨桐忍笑,一旁不熟悉方太医的将士们也咳嗽几声,在心底印下了“这位宫里来的太医似乎挺好相处”的印象。 安南侯轻咳。 “好了,都别愣着了。” “把这里收拾了,正事要紧。”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起来。 事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凌雨桐沉下心,先着手眼前的事。 毕竟,让将士们都恢复正常,才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她偏头对安南侯道:“需要很多热水,先为他们准备药浴。” 这些呕吐症状严重的将士们,与来澈的情况虽然大体相同,但表面反应更猛烈,就代表着身体内吸收的毒性还是浅层。 换句话说,就是比来澈的情况要好处理得多。 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章程。 可在一切眼见着就要迈上正轨时,忽然发生了变故。 营帐的方位选在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这毕竟是众位将士的大本营,如果没有防护,自然不行。 守在外围的将士忽然冲来附近,脸色严肃。 “糟了,侯爷,附近的百姓不知从何处知道营帐里将士身体出现问题,外面的流言传的很凶,如果不制止的话,恐怕很快,突厥那些探子也会知道这件事。” “他们知道的话,怕是会提前发动攻击……” 第214章 复杂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得嘞,算你识相。” 大娘一把攥住他手心里捏着的铜板,搁在眼皮子底下仔细瞧了好几眼,数清楚了数,直接揣进兜里。 她神秘地左右看了看,同样凑近。 “大娘我可只给你一个人说啊,这信息你别傻了吧唧到街上瞎吆喝,闹得大了,当心上头的一急,把咱们都给杀头了!” 赵松道:“是是。” 他附耳过去。 大娘眉飞色舞地说了几句,然后就一脸神秘地后仰了头,撤回了靠近的嘴。 赵松眼中掠过一丝凝重,神色微微变了变,再抬头看大娘时,就转换成一脸的忌惮和不爽。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一道缘故呢!要不是大娘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大娘瞪他一眼:“你小子可不能外传。” “要是因为乱议论掉了脑袋,可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 赵松立即摆正了神色。 “是是。” 在离开大娘的摊位之后,他脸上那股惶恐劲头尽数褪去。 他眼里流露出深沉之意,隔着一条街和一个人对视,点了点头。 街对面的人不过一会而就转身离开。 同样的情景在这里的不同街道上演,入了夜之后,他们聚集在一起汇总信息,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赵松拧眉。 将一天的信息梳理一遍,他们发现,原来流言的传播影响比他们想的最严重的还要巨大。 营帐已经迎来了从京城匆忙赶来的方太医,将士们现在的情况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但有凌小姐在,他心里便认为,即便没有治愈,将士们的情况也定不会恶化了。 他眉头皱着。 其实混入这些当地百姓,和他们共情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在他们给出的繁杂关系网里,顺利找到他们要的那条线,然后……剪断它。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 他沉吟了一会儿,神色更黯了。 暂时他没办法和小姐见面,所以,一切的决定都要他来做,更是寸步不敢错。 * 边塞的天气在一场雨后,骤然寒了下去。 凌雨桐打了个寒颤,只道是还没好好感受秋日的舒适天气,就骤然进入了寒冷时间。 “还真叫你说中了,天气变得这般厉害。” 她扭头看了一眼祁宴。 祁宴摊手,再一次为她披上披风。 “看来,你上次并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带着喟叹、温柔,唯独没有责怪。 且因为疲惫,他的眼尾轻轻弯着,瞳孔里自然折射出天气带来的昏暗色彩。 在暗暗的天色下,撩起的帘子旁,他肩宽腿长,认真地看着她,一身冷中含柔的气势……格外地吸引人。 凌雨桐绷着脸扭过头去。 感受着自己失衡的心跳,她眼中划过一丝懊恼。 祁宴真的是……太犯规了! 她的心情变化地如此不合时宜,都是怪他……不,还是怪她自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祁宴一愣,眼里闪过笑意。 “为什么,不看我?” 此时正是进行过一波针灸后,众将士都陷入深度睡眠之时。 他们能闲下来一会儿,说会儿话,便是最静谧、舒适的时光。 凌雨桐浅浅呼吸一下,才转过头看他。 “没有啊。” 她扬着头,语调尽量自然道。 祁宴又笑了。 他的笑声低低的,在这样暗沉又静谧的氛围中,格外的……叫人心动。 “你……” 凌雨桐脸颊微热,刚要说些什么把他支开,好让他别再打扰她的心绪,就听身后一声咳嗽。 她眼皮子一跳,立刻上前察看。 祁宴的眉头也是一蹙。 他们走上前去,只见这位咳嗽的将士肚子胀气,闭着眼睛满脸痛苦,手也紧紧抓着身下铺着的草席。 手背都暴起了青筋,看得出用劲极大。 这人低低咳嗽着,好似快要被痛苦折磨醒。 “遭了,他可能是最早产生症状的人,银针给我。” 她方才短暂歇息,银针包没有放在身上。 祁宴闻言,快速取来递给她。 又是好一番忙碌。 凌雨桐全神贯注,祁宴就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搭手。 她只关注将士的身体状态,祁宴是连她和将士的状态都关注,一双眼就没停下过。 “呼。” “还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有些头晕地坐了下来。 因保持一个姿势站了太久,她转身的时候险些摔倒,幸好有祁宴在身边,眼疾手快揽住了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陡然从腿部传来的酸麻感和差点摔倒的惊吓感让凌雨桐下意识瞪大眼睛。 她的发丝因为图方便只用了一根簪子固定在脑后,平时并不垂落发丝。 可因方才动作大,向后仰了半截又被拽回来,簪子松了,虚虚地挂在发丝上。 凌雨桐忍不住屏住呼吸。 近在咫尺的,也是在她眼前的,是祁宴俊美的容颜。 对方的眼里盛满关心,好看的眼波就像微微摇晃的春水,一下就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心跳又失衡了。 她不自觉抿紧嘴唇。 然后,祁宴的目光微微一晃,似是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 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她的眸光微颤,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瞬,他似是被蛊惑了一般,手掌揽紧了她的腰。 而平常感知最敏锐的两人,没一人特别注意眼下气氛的悄然转变。 凌雨桐一头乌发,因此刻倾斜,簪在上面的簪子不堪重负地颤了下,滑落在地。 乌发尽散,清脆地“叮当”响声,是簪子落了地。 两人如梦初醒。 帘子被撩开,方太医抬脚要进去的步伐一顿。 他迟疑地望了一眼二人。 “这……我来的不是时候,我出去?” 话音看似淡定,但实际上,他笼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悄然握紧,还震惊地颤了一下。 本来进帐子的时候没看清,还以为他是打扰了祁宴和心悦之人的独处时光,但这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转过一圈,他就反应过来。 这里可不是京城了,就算祁宴……那也不该…… 他瞳孔震动。 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会不会…… 方太医的视线看得人心里毛毛的,凌雨桐轻咳一声,站起身。 面上虽落落大方,但于姿态上,在祁宴看她时,她没有回望,反而避开了视线。 方太医:…… 复杂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第215章 天刻的一幅画 他是真的没想到,祁宴竟然…… 方太医眨眨眼,脚步已经自觉地想往外退。 反正他们忙过这一阵后暂时没什么要紧事,要等将士们从深度睡眠中醒来后再做其他。 不如他快点离开,别再让祁宴记上他。 可他没能如愿。 凌雨桐本是要开口打破沉默的,但祁宴抢先一步,他语气淡淡,说话时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方太医是来看情况的吧?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将空间腾出来。 方太医一顿,心里的警报顿时拉起。 他连忙摆手,但凌雨桐却抓住了机会,立即说了刚刚将士的异常情况。 这下,方太医心静了。 有正事做,他就能把心里恍如春笋冒尖一样的想法暂时压制下去,但视线不朝祁宴身上瞟,就不自觉瞟一眼凌雨桐。 这一看,可不得了。 他怎么瞧着,凌雨桐的脸颊……有点点红呢? 这,这…… 他忍不住意味深长地在心里品了一下。 所以,要说心悦之人是有,只不过……或许不是一厢情愿? “方太医?” 是凌雨桐的一声呼唤唤回了方太医的神。 他赶紧点头:“怎么了?” 凌雨桐抿唇,明智的选择不提刚刚在心里转圈的疑问。 她顿了顿,索性和方太医说起之后的治疗方案。 祁宴本来坐在一旁静静在听,但很快,帐子外有人找他,他便出去了。 帐子外站着的,是那个叫刘钰的将士。 他挠挠头,规规矩矩地说:“祁大人,侯爷让我提醒您,那个……您之前答应的事儿和计划,别忘了。” 祁宴挑眉。 “知道了。” 侯爷说的是去见雪薇的事,本是中午过罢就要去见一下的,但,她来了。 刘钰一脸懵地看着祁宴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眨眨眼,心道,不会吧。祁大人,应当不会对那雪薇姑娘有意? 他脑海里闪过雪薇的脸,如果是那样一张脸和祁大人站在一起,他觉得,倒也相配。 只是,那雪薇姑娘做事狠厉,单危险性就…… 他甩甩脑袋,刚要甩掉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就见营帐的帘子又被掀开。 凌雨桐看着他们。 她的容貌即便是沾染了疲惫也不损半分美丽,漂亮地不似凡人。 在祁宴扭头的那瞬。 刘钰眼眸微微睁大。 陡然在心里为自己刚刚的想法致歉一百遍。 这这这…… 他刚刚怎么会在心里用雪薇作比。 明明,凌小姐和祁大人站在一起,才是天刻的一副画呢! “待会儿要去见个人,是侯爷指定的任务,不会很久。” 祁宴正回头走了几步,对凌雨桐低声道。 他说完还顿了一下,补充道:“唔,还有一件事是,我和她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凌雨桐:? 微微睁大的眼睛表示了她的疑惑。 祁宴轻轻一笑:“没什么,是我想多解释一句。” 说罢,他便对刘钰招手,意为:走了。 直到视线里看不见他的身影,凌雨桐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脸颊的烫意。 她用力甩了甩头,一回头就看见一脸笑容的方太医。 她吓了一跳,眼睫都颤了下。 “这是做什么?” “啊,没什么,凌小姐,我懂,我都懂的。” 方太医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 但是眼里的笑意却没散。 …… 另一边,帐子里昏暗不见天光。 雪薇被关在里面,狠狠吐了一口刚刚将士喂给她的水。 该死的祁宴,竟然还不肯见她! 为何不肯见她? 她越想越气,刚刚被抓住时的自得,现在全部都散了。 她眯了眯眼睛,要是祁宴再不来见她,她就…… 一道从容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雪薇的眼睛猛地一亮。 但很快她就收敛了神色,冷漠到极致。 果真是祁宴。 他来了。 “听说你要见我。” 祁宴懒懒地抬起眉眼。 “怎么,想好要招什么了?告诉其他将士不可,告诉侯爷也不可,就非要告诉我?” “啧。” 他的嗓音毫不掩饰嘲讽,重重地砸到雪薇身上。 雪薇啐了他一口。 她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把祁宴打量了个遍。 忽然,她鼻尖微动,似乎嗅到了一点味道。 “腥味。” 她脸上表情一变。 “你流血了,中毒了,是不是?” 祁宴面色没变,抬眼扫了她一下。 “你做的?” 他没去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只是淡淡地反问。 雪薇有些憋气。 她没想到,祁宴竟如此油盐不进。 她也不是不知道他会猜到这毒是她下的。 但,他为何不给出一点她想要的反应?这让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更白瞎了她好不容易做下的局。 祁宴忽然开口。 “你在想些什么,我其实是知道的。” 雪薇的眼睫一颤。 他微微勾唇,笑意凉薄。 “怎么,到如今你还在想着要隐瞒他的行踪,配合他的计划?” “你被关在帐子里已经有一日了吧?” “这一日,可有人透过层层的严密,去救你?” “或者,我换种说法,可有人……真的在外面等你的配合吗?” 祁宴的嗓音似乎带着某种蛊惑之意。 低低的,像是…… 雪薇狠狠闭了闭眼。 “你闭嘴。” “别想用这些动摇我的心智。” “你不配跟我提大人!” 祁宴在唇舌间细细咀嚼这个词汇。 “不配?” “可惜啊,看来你不想听你们大人的最新动向。” 雪薇身子一颤。 她硬是挺住没抬头看祁宴,而是垂着眸,依旧语调不逊。 “我不听。” “你定在骗我。” 第216章 我已有心悦之人 “骗不骗的,你心中当有衡量。” 祁宴懒散地甩下这句话,眉宇间神色淡淡。 雪薇的神色不太好看。 忽然,祁宴咳嗽了一声,他随手从怀里拿出手帕,掩在唇上。 雪薇眉梢一挑。 她细看祁宴神色,刚刚只顾着嘲讽对方中毒,她其实没太关注对方的脸色。 现在细看,她眼尖地看见祁宴拿下的手帕有一抹红色,心头喜了一瞬,他就是中毒了,她没嘲错,他中了她的招了。 那他之前一定是在…… 祁宴撩起眼皮。 “怎么,觉得我之前是在诓你,诈你?” 他轻轻一笑。 “你家公子在我这里,尚且不配,你就配了吗?” “见也见了,既然你没有招的意思,你我就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抬眼扫视帐子里四下的摆设,扯唇。 “且看你能不能撑过,下一道刑法吧。” “要知道,军帐审犯人,是不会特意留手,留人性命的。” 低低的嗓音带来的危险感,让雪薇后背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她看着祁宴转身欲走,心里那根弦忽然就崩断了。 “等等!” 祁宴没有回头的意思,仍旧不疾不徐地朝外走。 雪薇咬唇:“你留我一命,我就听你说大人最新的动向。” 祁宴一顿,扭头:“你貌似搞错了先后顺序。” “看来你想知道你家大人信息的心,还不够强烈,既如此,就多受一遍刑,再与审你的将士论吧。” 话落,他不再给她留机会,快步走了出去。 雪薇不可置信地看着还在微微摇晃的帐帘,他竟就这么走了? 那他来见她这一遭,是为了什么,为了刺激她、耍弄她吗? “祁宴!” 她愤愤地喊了声,无有人回应。 他是真走了,没再给她机会。 这个认知让她气得心都在颤抖,身上绑着的锁链被她甩得霹雳作响,扯得她伤口疼得要命。 她垂下头,神态疯狂。 她只是想知道大人的信息而已,祁宴本就该留她一条命,凭什么,他连一点迂回的时间都不留给她。 …… 祁宴从营帐出来后,就吩咐刘钰。 “特别是今天,看好她,监视她一切行动。” “明面只设一人,其余安排十人,随时待命,她若有你们无法辨清的行为,或再有伤人意图,直接格杀,不必留手。” “是。”刘钰立即一个激灵应下了。 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提醒自己,这次千万不能给搞砸了! 除此之外,祁宴对雪薇如此凌厉冰冷的态度,也让他彻底歇了对两人容貌的暗中匹配。 雪薇算什么? 他得赶紧把这个危险的想法从脑中剔除掉! 祁宴不知道他丰富得过分的想法。 他照自己所说,结束了和雪薇的见面后,就去了凌雨桐调配药品的营帐。 营里多男子,女子数量少的同时,都是混着一起住,只有凌雨桐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一个原因是调配药品方便,另一个原因:安南侯想到某人的娇贵,忍不住爱屋及乌,就为凌雨桐准备了单独的帐子,想叫她住得舒适。 祁宴来时,凌雨桐正在忙碌。 她和方太医住的帐子紧邻着,一来一回,正在分药,针灸忙完之后,她整个人的脚步都有点打飘,再做过第三道工序,将士们就能正常醒着接受治疗了,这会让他们的效率提高非常多。 她忙晕了,没瞧见他,他就站在帐子一角,静静地看,顺手帮忙。 直到她分拣完了药材,觉得腰都站得酸软了,想找地方坐会儿时,手臂被一个温柔的力道轻轻一拽。 她一懵,下一瞬就跌入一个柔软的垫子椅里。 呼…… 骤然的放松让她忍不住舒适地眯起眼睛,她眼里有点迷茫,也有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完全没发觉,只是觉得好像需要用的东西都会在下一刻出现在她的视线所及之处。 原来,是因为有他啊。 眼睛有点疲惫,她稍微眯了一下,却觉得以这样的视角看祁宴,对方更加俊美好看。 “见完了?” 她觉得自己若再不找个话题,一直盯着祁宴看,又会心跳失衡。 “嗯,不识抬举,不准备再上温和手段了。” 祁宴淡淡地一句话概括了雪薇,话语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凌雨桐微微挑眉:“哦?那,也许可以和我讲讲关于她……心悦你的事情?” 她有意想找个轻松一点的话题,缓解一下疲惫的精神,但祁宴却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神色忽然变得认真。 “她并不心悦我,我对她也全是审视,我从未以男子看女子的眼神看过她。” “我可以发誓。” 凌雨桐:诶? 她杏眼圆睁,快速眨眨眼,说道:“不是,我没有,我只是……” 祁宴眼里透出点笑意,神色仍旧认真无比。 “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切都是我想要主动为你解释的。” “我不想,你产生任何有关这方面的误会。” “啊?为什么?” 她的手攥紧了一瞬,有些迟疑地问出了这句话。 祁宴轻轻笑了。 凌雨桐心一颤。 她觉得,祁宴此刻看她的眼神,温柔到不可思议,透着股……她有些不敢探寻的东西。 她的视线闪躲了一瞬。 祁宴垂了下眸,没再看她,语调却更加温柔。 他本是冰冷清澈的音色,如同冷静睿智的刀,时时锋利,叫人不敢靠近。 可现在,再锋利的刀刃也收起了他所有的破坏性,只余下彻骨的柔意,像是猫儿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的肚皮,真诚无比。 亦信赖无比。 “为什么啊。” 他低低地重复了她的问题,然后弯唇笑了。 “因为,我已有心悦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不想,她会因为任何我没顾及到的地方而产生误会,而不开心。” 说完,他笑眼弯弯地看了一眼凌雨桐。 凌雨桐的脸腾地红了。 她感受到自己此刻活跃到极致的心跳,好似要蹦出胸腔一样,彰显了她真正的心情。 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强自绷着脸,轻咳了声。 “我看你是想议亲了,等回了京城,我就向祖母禀明。” 第217章 那姑娘定会答应我吧? 祁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就这般一直看着凌雨桐,答道:“好啊,祖母定能看得出,我心悦的姑娘是谁,刚好在祖母那里过了明路,日后,只要我心诚,那姑娘定会答应我吧?” 他的嗓音里含着浓浓的笑意,还有满得要溢出来的柔情。 凌雨桐都有点不敢看他了。 她闭了闭眼,一句话都不应答。 祁宴也没再出声。 渐渐地,困意涌上心头,祁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也渐渐感受不到了。 也许有他的视线本身就很温和的原因,但她也确实是困了。 悠长的呼吸几乎无声,祁宴自己看不到,他的表情有那么温柔。 他只是轻轻地起身,拿过披风,再轻轻地搭在她的身上。 方太医忙活得头晕眼花,掀开帘子就要来拿药,到嘴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影吓得差点跳起来。 嘴被忽然捂住。 然后,他需要来拿的药材已经被塞进他怀里。 祁宴的视线似乎无声在说:东西拿到了,可以走了。 方太医:“……” 他静默无声地瞪了祁宴好几眼,满心的吐槽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祁宴站在帘子前的身影把凌雨桐挡得严严实实,他就只瞄到一眼衣角,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祁宴身子一移,又完美挡住。 方太医哽住。 好半天没做出什么反应来。 得,他走,他走就是了嘛! 营帐里的将士们互相帮助,很快就把分好的药熬成汤水,喂给针灸过的将士们喝下。 “喝了药后,就不必叫他们睡了,有困意,也得忍着,等明日一早鸡鸣时分,再睡。” 凌雨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认真的侧脸格外吸引人视线。 与雪薇刚来营帐时招来的惊艳、暗含爱慕的视线不同,看着凌雨桐的将士们,无一不是眼底含着深深的钦佩。 他们都不是瞎子,看得出来这次将士们可怕的呕吐症,其实一直的治疗方案都是凌雨桐在决定。 方太医虽是从京城特派来的太医,据说也很有资历、能力,但在营帐里,他也会多听凌雨桐的意见,就连一些杂活,也会主动帮着揽下。 这不就是跟班作为吗? 方太医一定也和他们一样,在心底深深地钦佩着凌小姐! 方太医幸好不会读心,不然,得知将士们私下竟这样想他,定要虎了脸,觉得老脸泛红。 钦佩凌雨桐?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 凌雨桐睡醒后,睁眼时还有点迷茫。 “醒了?” 祁宴低声问,自然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她心里一暖,接过来喝下。 水温刚好,感受着温水顺着喉咙直暖到胃里,还有些迷茫的精神骤然一清。 她想看看外头天色,就听祁宴说了此刻的时辰。 “你没睡太久,现在大约是午后,先头方太医来找你拿过药,不久前又来了一次,是为了给京城传信的事。” 凌雨桐眨眨眼,示意他继续说。 祁宴轻笑:“我已经帮他完成了信,想必圣上拆开信时,表情会很精彩。” “哦?” 凌雨桐来了兴致,刚醒的困顿劲儿在此刻全没了,她支着下巴,听祁宴和她讲……那信上的内容。 * 此刻,皇宫。 圣上照例问起北疆的事宜。 “方太医可传了信回来?将士们情况如何了?” 佟太傅呈上一份加急信。 “具体的,圣上还是自行看过。” 圣上眼皮一撩,品出几分不寻常来。 等将士看过,他的脸色骤然一沉。 “谁允许的!” “祁家真是胆大包天!” 他气得直接把信丢了,但薄薄一张信纸没有多少重量,又怎会如同铁石块一样,安生掉落在地。 且圣上今日穿的是容易沾染毛絮的外衫,那张信纸就这么恰巧地被沾在了圣上的衣服上,随着圣上生气的手臂挥舞,场面意外地滑稽。 佟太傅嘴角一抽,不禁觉得,他们圣上有些时候,确实是一言难尽了些。 信纸是他给取下来的。 “陛下,这件事您还要早做反应。” “早做反应?她凌雨桐都敢毫不知会一声,就擅自去了北疆,治疗将士。” “怎么,好事都让她做全了,我们后一步派去的方太医呢,他起到的作用就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说不定,花都是朵残花!” 虽然他现在心里对凌雨桐万分不满,但对她的医术,他确实说不出什么贬低的话来。 佟太傅顿了下,被圣上的话勾起看信时的感受。 急信传到京城,是先过了他的手的,他在拿到的第一时刻就看了。 信中方太医的义愤填膺,如何不受重视,营帐里的人多看重凌雨桐,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闭了闭眼,似乎都能感觉到方太医透过信纸传过来的浓浓怨气。 信里有几句话是这么写的:某堂堂一个太医,什么时候沦为一个打杂的了!帐子里的将士各个在她面前乖巧地像马儿,等对上某,就是不咸不淡,爱搭不理。 情况已经被稳定住,但某的心情,极不稳定! 还请圣上为臣做主,让凌雨桐即日起回到京城,不要再干碍边疆公务。 佟太傅开口道:“陛下,但凌雨桐的早到提前稳定住了将士们的病况,也是实际的功劳。” “您就是再气,怕也是不好罚她。” 圣上听了此言,重重甩袖子。 没等他们将此事论好要如何处理,喜福公公就小跑着过来,禀报道:“陈大人在外求见。” 殿外正是刑部侍郎,陈义康。 圣上皱眉:“他来做什么?叫他进来。” 喜福公公退出去请人。 佟太傅思衬着,低声道:“陛下,臣觉得,方太医的信上,倒有一言可行。” “哦?是哪一言啊,什么信啊?” 圣上还没回应,就听陈义康边朝前走,边疑惑出声。 佟太傅正了下神色,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陈义康瞥他一眼,自如地对圣上行礼。 他脸上挂着叫人绝对拒绝不了的笑意,缓缓道:“可否能询问发生了何事?” “近日,佟太傅跑勤政殿可是格外地勤劳,这叫臣深感羞愧,陛下定是有事要寻臣子做,又心疼我们繁忙,这不,臣今日手头的差事一忙完,就立即过来了。” 他深深拜下,语气尽是虔诚。 “臣,愿为陛下分忧!” 圣上嘴角一抽。 第218章 选什么 圣上不想降低身段给陈义康讲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不好虎脸发作。 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佟太傅。 佟太傅在心里叹了声,再是不想搭理一脸笑意的陈义康,也抬手把信给了对方。 “凌雨桐一个姑娘家、娇小姐,怎能受得住边疆的苦寒,方太医所说有理,咱们得尽快派人把她接回来才是。” “况且,她还是个未婚的姑娘家,若真是情况紧急,不得不她去,也就罢了,可现在你看,方太医都说了情况稳定下来了,她还待在营帐里……” 佟太傅拍了拍手:“这不是等着被人说闲话嘛。” “一个女子,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就私自去了北疆,跟一群糙汉子混在一起,这知道的,是觉得她高风亮节,医者仁心,不知道的,当是她……” 一言还未说完,就被陈义康打断。 他面上笑意淡了淡:“佟大人,慎言。” 气氛微妙地一滞。 圣上挑了挑眉,眼里的光晃悠着,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诶?平日里并没有发觉陈爱卿和凌雨桐有交集,忽然出言制止……怎么了,你是觉得佟爱卿说的不对吗?” 陈义康正色:“对不对不是凭借信上的寥寥几句可以决定的。” “臣没有半分向着谁的意思,但方才佟大人的一言,若是说的是让凌雨桐现在回京,那……臣也有一言要说。” “讲。” 圣上眼里的情绪冷淡了些,随意抬手。 陈义康看了佟太傅一眼,脸色比刚刚还要正经。 “臣觉得,佟大人刚刚有句话说得特别对。” “凌雨桐是女子,她不声不响地去了,控制住了情况,咱们这些知道的,自然觉得她高风亮节,舍己为人,但那些不知道的呢?” “嘴碎的人,即便在京城也是比比皆是。” 佟太傅头顶缓缓冒出个问号。 他脸色莫名,怎么的,这不是他刚刚说过的话吗,再重复一遍,很有意思? 却听陈义康继续道:“既然那么多人不知道她做出的牺牲,还要非议一个娇弱姑娘家,那我们这些人,如何能袖手旁观?” 圣上整个身子都是一抖。 佟太傅也被吓了一跳,向来冷静的眼眸多了几分颤。 陈益康的声音之宏亮,语气之慷慨,猛地在空荡荡的大殿响起,无论谁毫无防备地听见,都会身上一激灵。 “如今北疆营帐的将士病情虽是稳定了,可臣也看了这信纸上方太医记录的症状,不得不说,这症状之诡异、之突然、之不可预测,如果再复发了,可怎么办?” 圣上皱眉。 “方太医是在那吃干饭的吗?” 陈义康紧接着就跟上:“那您瞧他可对这病症做出了实际贡献?” 圣上脸一僵:“……” 还真没有。 而且方太医字里行间都是意气之争,和对地位的不满,就是要让他赶紧下一道圣旨将凌雨桐遣返,好似只有她走了,方太医才有用武之地。 这也侧证了,或许……方太医对这回的事情也觉得棘手。他的一身本领,善后可以,但独立解决不那么正派的症状,还是为难了。 见圣上不言语,陈义康嘴角的弧度微扬。 “所以嘛,让凌雨桐回来,北疆的风险就没人担了。” “而且,半途回来……圣上您旨意一下,谁还能不知道她不顾规矩去了北疆,到时候城中的非议定然不会少的,她是姑娘家,姑娘家可是有脾气的。” “若北疆真生了风险,她再不愿去,方太医若处理不了……” “相反,若陛下肯下这样一道圣旨,意为……是您暗中派遣凌雨桐去北疆的,那她的私自出行也就不存在了,最重要的是,她所做出的功绩……也会被百姓记到您的身上。” 圣上眼眸一眯。 陈义康再接再厉。 “陛下您想,北疆将士要紧啊,这孰轻孰重,您心思清明,定分得清楚。”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信。 是听了方太医的埋怨,将凌雨桐提前遣返,承担风险,还是让凌雨桐留在北疆,等一切平息了,保众将士安危,就看圣上选择了。 殿内一时安静。 佟太傅垂眸,脸色发黑。 果然,他就知道这个陈义康没有好算盘! 倒不是凌雨桐这个人留在哪里让他在意,而是,他不喜欢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圣上最终皱着眉头新下了一道旨意。 喜福公公暗自咋舌。 陈大人当真好手段。 这是明目张胆的阳谋,但若不是凌姑娘确实有本事,也达不到今天这样的效果。试问,哪家贵女敢一声不响地就跑到北疆,惹得圣上大发雷霆之后,却半分惩罚都没受,圣上还下次旨为她补全了名声。 这份殊荣,唯凌姑娘一份而已。 佟太傅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 “流光已将所有贪污臣子尽数捉拿,可这其中不乏烈性之辈,就有那几个家族,惨遭灭门。” “哦?” 圣上身上的气势一变。 陈义康也皱了眉头。 但随即,圣上就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他们的库银全部充公,死在禁卫刀下的,就按官职规格下葬,家人共冢。” “流光办案有功,便从正七品升到从六品吧。” “其他无事,你们就退下。” “臣替流光谢过圣上。”佟太傅拜下一礼,和陈义康一前一后出去。 陈义康皮笑肉不笑,回头看一脸浅浅笑意的佟太傅。 “武流光?就是那个你带的探花吧?” 佟太傅微笑:“是呢,不过,现在他已经和新科状元同级了。” 陈义康嘴角笑意微敛:“看来,你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官场后辈。” 佟太傅眼中掠过一丝故作的惊讶。 “哦?我竟不知,陈大人如此了解我。” 这下,陈义康脸上的笑是彻底凉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扔下一句话,直接转身离开,被他甩在身后的佟太傅笑意顿收,眼神冰冷可怖。 率先离开的陈义康脸色也很差。 回府见了儿子,他更是毫不压抑自己的脾气,直接骂出声:“荒唐,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第219章 面具人应淮序 “嗯?” 陈秋水抬眼,疑问道。 陈义康冷笑:“我属实没想到,这一波最简陋的阳谋拿捏住了圣上。” “既想要名,又想要利,想要名利双收不是什么错,但赔上数以十计的人命,这个人还是号称爱民如子的陛下……” 陈秋水眉头一跳,快步上前给他爹顺气。 “爹,别说了。” 他唇紧抿着。 陈义康看他一眼,果真闭上了嘴。 但上下起伏剧烈的胸膛,彰示着他深深的失望和怒气。 他缓了好久才开口问:“这次的禁卫出动实在太突然,那份名单我们拿到的晚了,你核对了没有,有哪几家是没贪,却被波及的。” 陈秋水低低叹了声。 见他这样,陈义康心里一沉。 果不其然,陈秋水接下来就道:“不少。” 陈义康闭了闭眼,语气低沉地问:“几家灭门?” “五家。” “祁小姐和祁公子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去了唐家,但还是没能阻止……” 陈义康抬手:“不必再说了,善后的事情交给你,除此之外,祁家那边你多盯着点,别让别有心机的人抓了机会污蔑。” “是,爹。” 陈秋水垂眸。 其实,就算爹不说他也会盯着的。 因为…… * “所以,你在信上大肆吐槽了我,却反而能叫我受益?” “行啊。” 凌雨桐笑弯了眼睛,听了祁宴讲的信封内容,连她也摇头可惜没能看见圣上的表情。 祁宴看她笑,唇角也勾起笑意。 凌雨桐眨眨眼:“那么,你在代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不会……你心里早想这么……” 祁宴立即正色。 “绝无可能。” 他眼睛里透出的神色认真得过分,倒是叫开玩笑的凌雨桐不好意思了。 她轻咳了声,站起身:“好了,你快去忙吧,我也要忙新的药材配比了。” “这怪症状倒不难解,就是麻烦。” 祁宴轻笑:“好。” 将士们肉眼可见地在恢复,雪薇的刑也一天上得比一天重,每当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就会疯狂地喊喻南寻的名字,而离谱的是,她每次喊完,好像就真的从这个名字上得到了力量一样,又能继续撑下去。 刘钰守在门口,忍受着魔音贯耳,心里啧啧有声。 他再也不会多看一眼雪薇的美貌了。 她就是个疯子。 凌雨桐偶然经过这附近的帐子。 刘钰一个激灵站直了。 “凌小姐好!” 他宏亮的声音显得格外朝气蓬勃,凌雨桐不禁勾唇,点头嗯了声。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帐子,疑惑道:“诶?这帐子里是谁在住,受伤了?” 她闻到了些许血腥味。 刘钰脸色一正,低声交代了。 “哦~” 凌雨桐了然地点头,手上掂量了下药材包,递给刘钰。 “这是我和方太医一同准备的预防药材,熬了喝汤,每人都有。” “先给你们发一些,等晚些时候会在帐子里统一熬,到时候再喝一点。” 刘钰眼睛一亮:“谢谢凌小姐!!” 凌雨桐点点头,准备离开。 可脚步才刚刚移动,她就听见从帐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 女声尖锐凄厉,让人听得后背发寒。 而女声呼喝的内容,却让凌雨桐骤然僵住了身子,不可置信地回眸。 喻南寻? 他不是死了吗! 她眸光剧颤。 而她脸色的变化也引起刘钰注意,刘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轻轻道:“凌小姐?您怎么了?” 虽然他一看自己就比凌小姐年龄大,但,凌小姐有真本事,他愿意尊称对方。 凌雨桐抿唇。 “她喊的人是怎么回事?” 喻南寻的名字,无论如何也不该在现在被叫,除非…… 她的小脸绷紧,气势寒气弥漫。 刘钰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又感受到对方心情的猛然下降,也心里直打突。 这是怎么了? 他答:“这,其实我也不太知道,但她总会喊,大概……又在发疯吧……” “发疯?” 凌雨桐低低地念了一下这两个字,唇角笑意寒冷。 她不太觉得,对方是在发疯。 关于雪薇的信息,她最早是从祁宴的信上知道的,那时候这人还化名雪凝,伪装成一个心悦祁宴的女子。 谁知道现在雪薇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实名字? 耳边凄厉的叫喊不散。 刘钰汗都要下来了,私心里希望凌小姐不要对里头的雪薇产生好奇。 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凌雨桐顿了顿,说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或者,你跟我一起进去。” 这话一出,就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刘钰嘴动了动,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但对上凌雨桐的眼睛,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得出,凌小姐不是一时冲动,对方现在冷静得过分。 也许,她见雪薇就是因为那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只依稀记得,京城的丞相,是姓喻的。 ……不会吧? 凌雨桐却已在此刻抬了抬下巴。 “走吧,你跟我一起进去。” 她命令地太自然而然,脸冷下来的时候格外有威势,刘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嘴快地高声答是,然后……等脑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僵住了。 凌雨桐歪头:“还不走?” 刘钰被迫赶鸭子上架,动作极慢地要去掀开帘子。 此时,暗中盯着这帐子的将士眼神犹豫。 他们以气音和身边之人交谈。 “刘钰真是的,怎能将小姐放进审讯的帐子?大人交代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露面,小舞,你跑得快,快去禀报大人这里的情况。” “我们会紧紧盯着,不让小姐有几率受伤。” * “大娘,你这瓜,生啊。” 一道极悦耳的音调这样道。 大娘眉头一皱,刚要怼回去,可一抬眼,她的眼睛就亮了。 大银锭子! 她伸手就要去接,却见对面的人浅浅勾唇,他戴着一块足矣把大半张脸都遮住的面具,可这面具毫不损伤他的俊美。 大娘都清楚看见男子眼里闪烁的异光。 正如此刻,对方漂亮的眼睛垂下来,示意她摊子上的瓜。 “这些生瓜,我都要了。” 冤大头! 这是大娘心里升起的第一个想法。 但作为生意人,有生意不做是傻子。 她笑得脸就要开花了,连连应道:“行行行,大娘这就给包起来,全是你的,全是你的!” 可她还没下手抓住瓜蛋往布袋子里塞,就听见头顶又响起一道声音。 这人嗓音雌雄莫辨,说起话来却毫不客气。 “生瓜是我的。” “这位兄台,割爱吧。” 交锋的气势在大娘摊前升起。 大娘皱眉刚要说个先来后到,猝不及防就被刀架在了脖子上。 一个老大的钱袋子被扔到了她的摊位上,险些给瓜果砸扁了。 后来的人挑眉问道: “敢问兄台姓名,要这生瓜何用?” 戴着面具的好看男人瞥他一眼。 “吾名,应淮序。” "你是谁?” 第220章 半日后,来领你的新身份 后来人摊手。 “我不是谁,就是一个有钱的人。” 他偏头笑眼弯弯地示意摊子上已经掉出来几个银锭子的布袋子。 “诺,我比应兄台出价高,这生瓜啊,合该归我。” “您说是不是啊,大娘?” 大娘此刻被刀架在脖子上,哪敢说不是。她咽了口唾沫,抖着身子应道:“是是,公子说得有道理,你出价高,是你的。” 她怕得要命,但当视线一扫过布袋子里的银锭子,眼睛都看直了,目光再无法移开。 连怕死在她心头的地位都要朝后稍稍。 “听见了吗?” “她说归我。” 应淮序眯起眼睛,他的神情配上他眼里涌动着的异光,显得整个人气势格外诡谲。 “若我说,不呢?” “那就……先杀了大娘,再杀了你。” 以雌雄莫辨的声线说出这样的话,既危险又诡异。 应淮序这才好好地看了这人一眼。 模样倒像个少年,和他不一样的是,对方没有戴任何东西遮掩自己的容貌,感受到他细致的打量,对方唇角也勾着笑意,一派今天温度正好的模样。 可方才在说“杀”这个字时,对方身上一掠而过的气势,汹涌猛烈,不似作伪。 于是,他挑起一边唇角。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杀我?试试看?” 气氛在此刻凝滞,且不论释放出恐怖气势震慑对方的他们,大娘第一个先受不了了。 锋利的刀剑闪烁着寒光。 大娘脖子上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想开口又怕被误伤,脸色极其扭曲,只从嗓子里哼出几句辨不清具体内容的语气词。 “你瞧,连大娘都被你吓到了。” 少年挑眉一笑:“试试看?哈哈,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脾性,兄台,不如我们以友人论处,这生瓜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应淮序看他一眼。 “是友,却不知名姓?” 少年闻此言,嘴角笑意更大。 “江湖上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我不一样,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你可以称呼我为:钱袋子。” 说着,他一把捞起甩到大娘摊子上的布袋子,大娘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直移动,钱袋子笑了笑,把钱丢到大娘怀里的同时,也放下了指着她的刀。 “诺,既然是朋友了,这生瓜的钱我给你出了。” “大娘,还愣着干嘛?打包啊。” 说话时,钱袋子嘴角一直挂着笑意,虽不算温和,却绝对算不上恐怖。 但大娘自感受到刀从脖子上移开了,就浑身发抖,她抓紧了钱,好像那是唯一能支撑她的动力,她也不敢抬眼,只抖着声音说了好,就埋头苦装。 应淮序站在一旁,没什么反应。 摊子上的东西还真如他们所说,是生瓜,大眼一看个头就小小的,边缘甚至还泛着青色,大娘因为害怕,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因为钱袋子说平分的关系,她就给分了两个袋子。 “两位客官,拿好……” 钱袋子看她一眼,笑道:“别紧张啊,做完我们这一波生意,您就能回家休息了,多好。” “是是。” 大娘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浑身都不得劲。 应淮序出声:“走吧。” 他直接转过身,毫不畏惧地把后背交给了刚交的“友”钱袋子,并说道:“既然友人帮我付了生瓜的钱,我也不能落后,便请你喝盏茶吧。” “跟上。” 他是如此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也丝毫不担心对方是不是会跟上。 钱袋子高高挑起眉。 哟?这是把他当拎包的呢,两人一人一个袋子,对方甩甩手,就走前面了? 他哼笑一声,这念头在心头转了转,到底是没说什么,跟上了。 大娘直到他们彻底走远,才赶紧往家跑。 却见马上要拐过这道街的钱袋子,含笑地回头望了一眼。 而大娘只觉得后背一凉,完全没发觉在钱袋子的视线。 他们坐在一家茶馆。 应淮序的眼神古井无波,抬眼淡淡道:“介绍我那个人的,就是你吧。” 钱袋子哼了一声,将生瓜往身旁一放。 “好本事,为我的计划锦上添花了。” “不是雪中送炭吗?” 他眯眼不满道。 应淮序啜饮一口茶:“不是,我还没那么废。” 听他的语气已经有了危险之意,钱袋子不再调笑,而是正了面孔。 “接下来什么计划,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是哪些?” 应淮序搁下茶盏,抬眸的瞬间,眼里精光乍现。 这时候的他完全不会给人一种“他很俊美”的感觉,而是危险到极致,好似下一秒就要虎扑上来的豹子。 “我要你,把我引荐给祁宴。” “我要戴着这张面具,以这个名字,去和他见面,最好……能让他和我产生公事上的交接,并且,让他听从于我。” “这点小事,你不会做不到吧?” 钱袋子黑了脸。 本来他对这趟差事没什么恶感,甚至还在心中腹诽大人所说的“那人性格变了许多,多有怪异,你倒无需太顺着他,不过,只要他提出不过分的要求,都满足他”,毕竟,他自己脾气就够怪的,还能有人比他还怪? 没想到,他真是腹诽早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 “没别的了吧,没了,我就走了。” “半日后,还在这里,等着拿你的新身份。” 应淮序没有对钱袋子离开的背影多投注一分视线。 他静静地喝完一盏茶,眼底流淌着吓人的嗜血之光。 喝完茶水,将袖子放下的时候,他目光一瞥,看见了自己手腕内侧吓人的狰狞疤痕。 轻轻“啧”了一声,他低低呢喃了句。 “麻烦。” 说着,他拢好了自己的袖子,弯下腰拿起那一袋子生瓜,离开。 * “京城的人还没到吗?” 安南侯皱眉,在心里默数。 这都几天了,早该在七日内到达的补位粮草,竟然一直到今天都没到。 也是离谱。 “侯爷,如果京城的人还没到,我们就真的要……断粮了。” 陈厨为难地说。 安南侯蹙眉:“本侯知道。且再等半日工夫,再是不到,就派遣精卫,去粮仓取些回来。” “哎。” 陈厨忙应了声,扭头回了后厨。 第221章 我三十有五,祁小友 “侯爷!来人了。” “什么?” 安南侯转身,拧眉。 “京城、京城来人了!”将士跑得飞快,喘气的呼吸声都很是粗重,但眼里的光却是亮闪闪的。 京城来人,就意味着,粮食来了。 “谁来了?” 恰巧,祁宴和凌雨桐也经过,就顺口问了一句。 安南侯转头看他俩,一边脚下不停,一边回道:“京城来人了,应该在营帐口了,我去……等下。” 他仓促的脚步忽然一顿。 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祁宴一眼。 “我不去了,你去。” 他勾了勾唇,这么说道。 祁宴挑眉,站在他身边的凌雨桐忍不住也勾起唇,有意思。 “好,我去。” “侯爷在此等候着。” “我也去。”凌雨桐紧跟着说道。 见众人都看向她,她摊了下手,笑道:“还没见过边疆运送粮草的模样,有些好奇,也想看看,京城那边送来了点什么,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安南侯点头:“自然,没问题。” 于是,将士们和祁宴、凌雨桐一起去到营帐外。 门口乌压压的,站着好长的车队。 但凌雨桐第一眼却不是被车队吸引,而是看见了……站在车队最前面的那个人,他戴着个面具,那面具几乎遮住了他全部的脸,只能叫人看见他的一截下巴。 苍白、俊美。 她眯了眯眼,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身影:苍梧。 只不过,苍梧是戴着一个帽子,遮住眼睛,遮住鼻子。 而眼前的人,他隐藏在面具下的脸合该是俊美的,但有了这面具,配上他一见他们就笑的神态,她又觉得眼前的人……浑身的气势都妖异起来。 啧。 看起来像个领头,却不是什么官。 但没想到,她光速被打脸。 应淮序朝祁宴拱手,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 “我是应淮序,官居三品,早听闻祁家有一少年虎将,今日第一次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祁宴看他一眼。 三品? 朝中何时出了个他一点儿都不熟悉,甚至没听过名号的三品官? 三品,可是稳稳地压他一头。 而且从和对方打的第一次照面来讲,就让他觉得感受不太好。非和官场之人表面友好,也非恶心到令他觉得不想接触,而是面前这个叫应淮序的,叫他有些捉摸不透。 对方清清爽爽,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他没去接对方的礼,开口淡淡道:“烦请出示一下公文。” 他这般模样,若是对面是个脾气差的,直接就能给他甩脸,掉头就走。 但应淮序没有。 他只是唇角的弧度淡了些。 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既然祁小友不爱搞亲和,我们就公事公办。” “将公文拿出来吧。” 很快,祁宴要的公文就摊开在他手中。 在他看的过程中,凌雨桐一直安安静静,并不说话。 她看得出祁宴神色,很快得出结论:公文没问题。 果然,祁宴下一刻就侧身让开了,道:“应大人,请。” “不过,依我瞧,大人年纪很轻,倒不必唤我小友,平白,让自己老了一辈。” 应淮许嘴角的笑又勾了起来。 “刚刚还道,祁小友不是个爱亲和的人,现在,倒是我刚刚的错觉了。” “我今年已三十有五,便是比起侯爷的年岁,也差不离了。” “没想到我这般年岁,还能被祁小友认为同岁人,哈哈。” 祁宴一滞。 他的眉头没有蹙起来真是仰仗了多年的道德涵养。 凌雨桐也眼波微动。 他们二人都没有露出什么太惊讶的表情,但身边的将士们不一样,他们并没有管理表情,无不露出惊讶神色。 虽然应淮序戴着面具,看不清具体模样,但眼睛、下巴、嘴唇,那周边的肌肤,如何像一个快活了半辈子的人? 他们的表情取悦了应淮序。 他朗声笑起来,好看的眼睛都细细地眯起来。 然后,亲昵地拍了拍祁宴的肩膀。 “小友,你很不错。” 紧接着他朝后一扬手:“都把东西抬进来吧,等祁小友看一下数量,然后,为我们安排住处。” “安排住处?” 祁宴看着他,眸中某种暗沉神色更多了些。 送粮的人就是送粮草这一件公务,送来就得走,谁管他们住哪? 吃官俸禄的,会不清楚这点道理? 除非…… 应淮序笑了。 “看小友的神色就知道是猜到了,没错,还有一份圣旨。” “往后,我就留在营帐,及时审度粮草缺失情况了,当然,我官居三品,平日帐子里重要的计划和集合,我也会来。” “不过小友放心,待会见了侯爷,我也会与他说明的。” “我不会过多插言,你们的计划。” 祁宴的眉头还是微微颤了下。 不会过多插言? 那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三品官员千里迢迢跑到他们这里,只为干一件七品小官都能做的跑腿事儿? 更只是参与到他们的重要集合中,当哑巴,只旁听? 单来长见识的吗? 这绝无可能。 但尽管心里这么想,他面上却是没有露出半分的。 他甚至微微笑了下,也端的是一派礼遇大方。 目光交错时,他也看见了凌雨桐的若有所思。 接下来就是核对粮食数量了。 车队把所有东西放下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没人多说闲话,应淮序就站在一旁,倒是并不对这些东西进行帮手,祁宴要看数量,更不可能帮手,凌雨桐是女子,怎么也轮不上她。 所以,闲暇的人就应淮序和凌雨桐两个。 于是,应淮序自如地就侧头跟凌雨桐攀谈起来。 “我在京城,也曾听过凌姑娘的名号。” 凌雨桐回头看他。 她面上带笑,心头却绷紧了神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在面对这个人时,她无法……以对待常人的态度去对待他。 然后,她敏锐地发觉,对方似乎也是一样。 既然在闲谈,说话的距离自然不可能太远。 两人之间大约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叫凌雨桐能清楚看见应淮序脸上的面具,和他漂亮到诡异地一双眼睛。 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在心里皱眉。 第222章 奇怪的绷带 “凌姑娘?” 应淮序的一声唤,叫凌雨桐顿时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 “嗯?” 她侧眸看他,眼里浮现出几许不好意思。 “抱歉,您刚刚说什么?” 虽然她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眼前的人已经三十有五,但对方就这么说了,她也就顺着对方来。 那,以她不到二十的年纪,是要尊称……对吧? 应淮序嘴角勾了勾,看样子完全没有被冒犯到。 “我说,凌姑娘身为女子,却心系天下,悯怜将士们的安危,更不惜以身犯险,自己亲身远赴北疆,可为女子仁爱之表率,让我等甚感羞愧。” 凌雨桐沉默。 她眉梢一挑,定定地看着应淮序。 “羞愧?” 她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这满地分门别类抬下来的粮食。 “您怎会这样说?” “您瞧,这里满地都是您千辛万苦从京城运送过来的粮食,同我一样,京城离北疆那么远,您不是一路车马劳顿地过来了?” “我想,以您如今的官品,绝对是有这点选择权的。” “而您既然选择了来,定也是抱着大爱的心思,特来关注将士们的状态,是吧?” 应淮序慢悠悠地看她一眼。 “倒是不知,凌姑娘不仅医术好,口才也好,这夸起人来,也是直往心坎里说呢。” 凌雨桐淡淡笑了笑,并不接话。 从车队里卸下来的东西都被运往营帐里的仓库。 祁宴也终于腾出空来,扭头看向他们。 “清点完了?可有误?” 应淮序上前一步,微妙地挡住了祁宴要走向凌雨桐的步伐。 祁宴回头取了单子,点头:“无误,侯爷在忙,稍后过来。” 他站定在原地,即便脚步没有走向凌雨桐,但视线却是锁在她身上的。 他甚至抬眼看了看天,然后煞有其事地说:“今天的风又寒凉了些,我记得午间时分,你将一些手帕晾晒在帐外了,此刻该是干了。” “不及早取下来的话,我有点担心会下雨。” “啊?对。” 凌雨桐被他这么一提醒,瞬间就脑子一清。 她无奈地耸耸肩,赶忙道:“多谢提醒,那我得快些过去!” 她晾晒出来的手帕都是给将士们用的浸了药汁的东西,要是被突如其来的雨水给打湿了,可就不能用第二次了。 会影响将士们恢复的速度! 她对他提醒的不疑有他,让应淮序眯了眯眼睛。 只是,他的动作太细微,还真没人看见。 倒是凌雨桐,她转身走得急,长长的发丝一甩,就碰到了应淮序的手。 她自己没发觉,但应淮序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祁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但应淮序除此之外,就没再露出奇怪神色,察觉到祁宴的视线,他甚至轻轻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轻轻嗅闻凌雨桐未曾散去的头发香味。 祁宴:“……” 他沉了眸,蹙着眉头看应淮序。 应淮序笑了声,睁开眼,毫不避讳,也毫不羞涩地说道:“好久没闻过这么清新的香味了。” “一时失态,还请祁小友不要见怪。” 说着,他还眼带关怀地问道:“我方才闻着,这香味似梅,但……梅花,应当不是在秋日盛放的吧?所以,我能问问她是如何锁住梅花香气于头发之上,这实在是妙极了。” 他又露出那样陶醉的表情,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和唇角的笑意,很难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想着要隐藏。 这让祁宴心头升起了巨大的反感。 有股说不出的粘腻感。 这话之后,祁宴是彻底冷了脸:“雨桐是我的家人,还请应大人,往后放平态度。” “她不需要长者的独有关注。” “在营帐,应大人若是有事,尽管过来找我,我随时都在。” “只是问个锁香方而已,何至于呢?” 应淮序轻笑着,挑眉道。 祁宴并不说话,他只定定地看着应淮序,周身的气势如同万里冰封,吓人得紧。 “好啦。” “我开玩笑的,锁香方嘛,哪里都有啊,只是,凌姑娘发丝上的格外好闻些。” 他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下祁宴的肩头。 动作间,他的袖子落下来了一点,露出里头的白布。 似是绷带。 但这绷带又不太像是缠着伤口的,祁宴大眼一扫,就能看清,这绷带缠得特别紧,紧到……仿佛缠绷带的这个人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裸露的一丝手臂肌肤。 奇怪。 祁宴眼皮子一撩,顺着他的话道:“是吗?” “既然常见,更不需要问了。” “倒是应大人,您这手臂若是受伤了,绷带缠得太紧,可对伤口恢复不利,不如……” 他话没说完,手就如同鹰爪一般,猛地袭向应淮序。 本是不应该落空的。 但…… 祁宴眉眼一跳,看见应淮序以一个他没想到的速度,避开了他伸过去的手。 “大人,伤口缠太紧了,会血液不流通的。” “我只是想帮您,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应淮序一直微笑的唇角拉出一个平直的弧度。 “哦,我没有说你冒犯。只是,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近身接触,有惊吓到你的地方,先说声抱歉了。” 他抖了抖袖子,没有退后脚步,但放下手整理袖子的动作却是下意识避着祁宴。 那刚好是一个他可以及时反应过来,完全避开祁宴的位置。 祁宴微微眯了下眼。 不太对劲啊,这位应大人手上的绷带。 谁的伤口缠那么紧还不渗血呢。 “我的伤口小些,我不乐意让它在绷带里仿佛扇风一样,那感觉怪难受的,所以就……缠得紧了些,别见怪,个人的一些……改不掉的坏毛病罢了。” 他竟是在解释。 这倒有了几分亲近和让人探寻的意思。 于是,祁宴也就顺着他的话头问道:“哦?” “实不相瞒,我之前并未听过您的名号,可就是因为这伤?” 毕竟,伤口小,不代表伤得不严重。 果然,应淮序笑了。 他似是无奈,摇头的动作都戴着郁郁的感觉,然后在整理好袖子之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叫祁小友猜对了。” “你道我为何要戴着这个面具?” “不是因为我喜欢,也不是想要装什么神秘,只是因为……我不得不戴罢了。” “哦?” “愿闻其详?”祁宴端正了面色。 应淮序用极平淡的语调说道:“因为,我受过一次火灾。” “那烈火就如同舌头一样,疯狂舔舐我身边的所有……一切都塌了,我救的那个小女孩,也满脸虚弱地倒在地下。” “我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画面,于是,我也真的没再看见那个小女孩了。” 祁宴瞳孔一缩。 火灾、小女孩,这让他想到一件非常久远的事情。 不,也不算久远了,那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吧? 他也才刚刚启蒙,懂了些事。 “您是说……您就是当年那场火灾时,冲进去救一个小女孩的英雄?” 哪怕他当时年纪小,也听过这件事。 京城的东头爆发了一场大范围火灾,一位英勇的官员冲进去救了呜呜大哭的小女孩。 女孩不知是谁家的,也不知为何会独自一人待在当时没有一个人的东头。 在当年,东头还不是一个繁华汇聚的地方。 是后来兴起了乐妓,才让东头彻底繁华起来,而程芷嫣为现在其中之首。 他记得,他还曾崇拜过那个冲进火场的官员英雄,那个人,也更加奠定了他想要以后保家卫国的信念。 可是,后来就没有那个英雄的消息了。 只知道,对方是个官位不低的官员。 从回忆中抽身,祁宴就听见眼前人说: “谈不上。” “英雄从来是世人叫的,身在其中之人,只是做当下要做之事而已。” 应淮序端得是一派淡然,无畏。 祁宴本该从心底升起敬佩的,但……他却下意识想要皱眉头。 感觉不对。 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但这次不等他想清楚,以及如何回应,身后就传来了安南侯稳重含笑的话语。 至此,思绪彻底被打断,他看着面前二人寒暄,重复官场的繁文缛节,压抑了想要蹙眉的心念。 …… “啊啊啊,疼!” “现在就叫疼的话,等会我下了针,你更要受不了了。” 阮傅蹙着眉头说道。 他的手劲极大,狠狠压着来澈因为疼痛,几乎要弹起来的身体,面上不见什么吃力之色,手上的动作也格外稳准狠。 “再忍一刻,想想不忍疼的话,以后可就长眠了,再感受不到疼。” 来澈:“……” 谢谢,他觉得更疼了,疼得要命那种! 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要不是有阮傅压着,他真的会疼得弹跳起来,弓起身子。 但被强行压制,也不好受就是了。 “为什么会忽然毒发啊啊啊!” 来澈想仰天大吼,但实际上他使了全身的力气,发出的声音也就像是猫儿挠痒。 阮傅毫不受其干扰。 来澈艰苦出声:“我……我都毒发疼成这样了,那……松月她……” 难为他这时候还能想到松月。 阮傅沉下了眼眸。 可糟糕的是,他也不知道松月在哪。 * 松月正紧紧闭着眼睛,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明明身处的环境并不算寒冷,但……她好似冷到不行,连意识都接近虚无。 她的手里,正牢牢攥着凌雨桐要的东西。 可是,她却无法策应,把这东西给小姐了。 在极寒之中,她好像出现了幻觉,看见面前有人的重影,由远及近。 有人在喊她。 “松月!” “醒醒!” 陈秋水脸色沉得厉害,弯下腰将已经完全陷入昏迷松月抱起来,然后道:“祁小姐,快马一用。” 祁韵点头,眼底同样是浓浓的担忧。 “你骑着快马,带她去京郊客栈,三十号房。” “那里有人能救她。” 听她说完,陈秋水一言不发,抱着人就走,不耽搁任何时间。 马儿很快就看不见影子了。 祁韵蹲下来,捡起来松月昏迷也死死抓着不丢手的东西,她扭过头来,神色冷厉。 “将这些东西派个靠谱的人带去北疆,给她。” 见人拿了东西要去执行命令。 祁韵抿唇,又叫住了人。 “等等,你不要告诉她,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可是,咱们不告诉姑娘,姑娘就不知道吗?” “怕是……” 祁韵闭了闭眼:“我知道,但,起码现在她不要知道,无论是对北疆,还是对京城这边,都好。” “是。” 拿着东西的人也走了。 只剩下祁韵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眉眼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痕,低低叹了一口气。 马儿跑得飞快,一路疾驰,顺着祁韵的指引,陈秋水顺利到了三十号客栈房门口。 阮傅听见了敲门声,一开门,就是眼眸一沉。 “快进来,把她放下。” 没想到,方才还在担忧的人,此刻就被人送到了他面前。 屋内有很浓的血腥味。 陈秋水面不改色,可在将松月轻柔放下后,他侧头无意间瞥到榻上血人一般的来澈,还是瞳孔一缩小。 他抿紧了唇,快速看一眼松月,握紧拳头。 “她的毒性,也要像他那样暂缓吗?” 现在解不了,他知道。 心被提了起来,他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心疼。 那样惨烈的治疗方式,她该有多疼,又能够受得了吗? “哦,他们不一样。” 阮傅听出了陈秋水话音的颤抖,回头这样说道。 可陈秋水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来。 却听阮傅道:“别干站着,对她的治疗方式不会太血腥,但也需要人帮忙,左右无人,就你来吧。” 谁想到,不血腥是真的,但是…… 陡然被褪下来的衣衫惊了陈秋水一跳,猝不及防扫到一抹白皙肌肤,他整张脸爆红,迅速扭过了头去。 阮傅挑眉:“愣着做什么,递工具给我。” 陈秋水低低应了声,可目光落点却一直是自己的肚子,不敢抬头,更不愿冒犯。 阮傅心里叹笑,还真是,将心思都写到了脸上了。 他心无旁骛,可越是按照工序行事,越是……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吗?” “恐怕,你们得快点寻到背后的那个人了。” “非正统蛊师下的蛊术,随着时间推移会越发损伤人体,若是真到了节点……后果不堪设想。” “而她,和榻上那位,哪怕不到节点,也差不离了。” 第223章 奇怪的情绪爆发点 凌雨桐还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怕下雨猝不及防打湿手帕,她忙一个个收了,用特制的袋子装好。 等一切忙完,她停下来休息,手上一闲,思绪就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印象,是那日凄厉的女声。 她那日,分明已经要掀开帘子看见那个女子了,但没想到祁宴会来。 他阻止了她。 回想那日情形,她的眉头浅浅皱起,心里觉得不大对劲儿。 “为何不让我进去?” 祁宴唇微抿,当时神态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说:“最好不见她,暂时。” 暂时…… 她眼神闪了闪,品了一下这个词汇。 是说有什么当下没有解决,但很快就会解决的事情? 她脚步动了动,试着朝祁宴的方向走了两步,她一直关注着他的神色,也因此看到他的神情,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一松。 她忽然就不想去见那个女子了。 不过,仅限那时当下。 她晃了晃脑袋,无奈自己当时的状态。 她还是想见那个女子的,总觉得……也许见过之后,才能给自己当时刹那间升起的念头,一个交代。 抿了抿唇,她这次决定直接去找祁宴。 暂时不让她自己去见,那就拽上他一起,总行了? 祁宴仍在和应淮序说话。 只不过,这次的地点变成了军帐。 将士们有凌雨桐拿主意,有方太医监工,更有满帐的其他将士供他们调遣、上吐下泻的将士们身体情况已经被短暂控制住,正在逐步趋于稳定。 内忧虽没完全除掉,但总归是不那么手忙脚乱了。 现在要解决的,就是外患。 安南侯拍了拍桌案,严肃道:“本侯准备选人成立突击队,这段时间里将士们身上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士气低迷,再这样下去不行。” “我们也不能一直被动,等着突厥那帮人出招。” “我支持侯爷的决定,我可以加入。”祁宴抬眸,话音虽淡,却暗含锋芒。 来了北疆没多久就发生了不少净耽误正事的事,现在终于能将正事提上日程,他自然不能再坐下去。 在他发言之后,陆续有人跟上。 安南侯嘴角扬起笑意。 “好!” “那就……” “等等。” 在要拍板定下的前一刻,坐在一旁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也不出声的人,开口了。 安南侯的眉头不可觉察地一蹙。 应淮序慢慢道:“我并未故意打断,只是,贸然成立一个队伍,又是突击队,若我没理解错字面意思,这队伍里的人是要探入突厥深处,对吧?” “可是,突厥这次来袭的人,不是各家宵小贵族吗?且不论他们是否适合这个方案,就单地点来说,他们会聚集在一处吗?” 安南侯道:“这便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 应淮序眉梢一挑,面具下的唇稍微抿了抿。 “哦,好,那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营帐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下来,其他将士都不说话,祁宴也未言语。 安南侯又看了应淮序一眼,继续说他心中预想的计划。 在这期间,以祁宴为首,次次持肯定意见,其他人跟上,还是应淮序,熟悉又慢悠悠地一句“等等”,等大家都看向他,他再拖着音调,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 或者,说一说什么漏洞。 偏偏,每次说的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却要浪费口舌,好像……显着他这个人了一样。 安南侯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没说话。 祁宴的眼睛也垂了下来,心中异样感越来越强烈。 对着应淮序这样一个人,他真的无法从心底升起尊敬的情绪,这情绪不算太有来由,只是他的主观臆断,特别是在他知道了对方曾让他钦佩的过往之后。 所以这么多年,这人是经历了什么,所以,变得已经找不到以前的影子了吗? 还是说,他幼时所钦佩的,只是一个泡影。 营帐今天开的会可以说是很不顺利。 应淮序频频打断,碍着官职,安南侯不得不频频停下来,跟他讲述每一个细节。 还得掰开了揉碎了说,不然,对方就会顶着一张面具脸,纯然疑惑地看着人,虽然一言不发,却是不得到答案,这个话题就别想继续进行的节奏。 会议结束,安南侯扶额。 祁宴对上他的视线,没多说什么,只是掀开帘子出去。 他相信他的直觉,所以…… “凌姑娘?” 前方传来应淮序略带笑意的呼唤。 祁宴沉了眼眸,快步过去。 凌雨桐礼貌地对应淮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祁宴时,肉眼可见的温柔了不少。 “我来找你,带我去个地方。” “哦?” 没等祁宴回复,应淮序就率先开口,唇角的笑意悄然弯了起来。 “去哪儿?不知是不是什么机密地方,也许我能跟着你们一起呢?” 凌雨桐眼神一闪。 应淮序在,倒是叫她有点不太好开口了。 毕竟,涉及雪薇的话,应当算是机密了。 即便应淮序张口就把他是三品官挂在嘴边,接受审问的犯人,也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这不合规矩。 她踟蹰的神色落入祁宴眼中。 下一瞬,祁宴像是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一样,沉吟片刻便开口:“嗯……如果你是想见雪薇,我可以带你过去。” “应大人的话,破个例也是可以的。” “毕竟,应大人是如此关注营帐的切实情况,为我们考虑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方,这份心,极为难得。” 凌雨桐眉梢挑了挑。 她怎么会听不出祁宴这是在明褒暗讽呢。 身为一个局外人她都知道,涉及到具体情况,虽有明确的行动指标,但实际行动起来,有太多不可控性,也有太多意外会发生,而这一切的主导者,一个极重要的能力就是随机应变。 哪会在初提出想法的时候,就会把一切都事无巨细的安排好呢? 只是,祁宴这次能这么痛快地答应她去看,她还是很惊讶。 祁宴自从话出口就把注意力悄然放在应淮序身上。 可是,对方的表情没有一丝异常。 三人一道,到了关押雪薇的营帐门口。 刘钰短短两天见到凌雨桐两次,心里是兴奋与紧张并存,他连忙低头向三人见礼,然后就听祁宴说:“我们要进去看看,你在帐外守着。” “这……” 刘钰一懵,昨日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不是专门跑来一趟,也要让凌小姐不要见雪薇吗? 现在怎么…… 不过,他一对上祁宴的视线,就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让开位置。 “请。” 祁宴向应淮序做出了动作。 应淮序眼里闪过惊讶,头也朝后仰了仰。 “我先进去?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里头是我们最近抓到的刺客杀手,她身上已经缠了足够牢固的锁链,不会伤害到您,还请放心。” 祁宴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甚至,他看了一眼应淮序的表情,唇角的笑意也如同复刻一般,温润柔和。 “不是应大人要看的吗?” “是。” 应淮序这下没话说,只好先朝前走,掀开帘子。 凌雨桐眼神一闪,暗暗想着,怎么觉得,这两个人的交锋有点像是……湖水下的火花呢。 一瞬的锋芒乍现,然后消失掉,再找不到踪迹。 帐子内,血腥味很浓。 没进来之前不觉得,进来之后,那股味道仿佛要狠狠钻进鼻腔,直让人忍不住皱眉头。 但在场的三人,没人表情有异。 雪薇似是感受到人来,眸子微微抬起。 她瞳孔一缩,在瞬息之间瞳孔里的神色转为狠厉。 “你们什么意思!” “祁宴,你把我当可以肆意展览的东西吗?你一个人羞辱我还不够,还要带上你的同僚!” “甚至还有女子!又来看笑话是不是?可我撑住了,只要你不是给我下了蛊,我就绝不会说出一句不利他的话!” “还有什么他的行踪我也不要听了,我只愿和你死磕到底,你杀不死我,就等着往后被我报复!” 祁宴抿着唇,听她情绪激烈地怒吼完。 然后,他挑起眉头,眼中光芒明灭,没在第一时间说什么,回复她。 凌雨桐被吵得有点耳朵疼。 之前隔着帐子时,就已经觉得这女子嗓音凄厉。 现在直面……更是觉得脑袋都被震地一懵。她抬眼看去,发现对方的表情也不是太好,定是伤口因为怒吼而撕裂了。 下意识不适的感受让她回顾刚刚,她觉得,这个雪薇…… 刚刚爆发的情绪点有点奇怪。 不是没听过刘钰讲这个人,据说她只会在特别疼的时候才会大喊大叫,而刚刚,难道是祁宴刺激了她? 亦或者是…… 她的眸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应淮序,将自己的想法按捺下来。 三人都在看雪薇。 应淮序回眸:“这,她是做了什么?我怎么……” 他微微拧眉。 “我总觉得,她的容貌有些熟悉。” “就是轮廓,但是具体像谁,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祁宴抬眸:“熟悉?” “嗯。” 凉凉的嗓音裹着直刺进骨头里的寒意,祁宴慢慢道:“她就是这次将士们出事的罪魁祸首,也是因为她一刀锁喉了帐子里的医师,才有雨桐和方太医百里援助,在帐子里暂且安顿。” “啊,这……” 应淮序瞳孔放大,紧接着眉狠狠地蹙了起来。 “心狠手辣,非良善之辈。” 祁宴没什么含义地嗯了声,回头看凌雨桐。 “不是之前就想见她?是有什么事情想问吧。” “刚好此刻她醒着,你尽管问,安全问题,有我在。” 凌雨桐点头。 她直视雪薇。 “我那日经过听见你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叫喻南寻。你跟他什么关系,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她的问话并不含什么情绪。 但却轻易激怒了雪薇。 “谁告诉你他死了的!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他不会死!!” 凌雨桐拧眉。 “不,你神智清醒一点,他已经死了。” “绝不会。” “我很清醒。” 雪薇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她。 凌雨桐这才发现,雪薇的五官生得极美,且容貌气质与她,也有几分相似,绝不娇软,不憨态。 那是一种凌厉的美,特别是此刻好像眼睛里在燃着火焰一样,美得格外惊心动魄。 “倒是我要问问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雪薇见她不说话,沉寂了一会儿,又愤声问道。 凌雨桐歪歪头。 她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扭头看向祁宴,状似疑惑和苦恼一样,说道:“反倒成了她问我了,可是,我和喻南寻能有什么关系?” 祁宴忍不住轻咳一声,压抑唇角此刻不合时宜蔓上来的笑意。 “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替你作答了。” 雪薇咬牙。 她的眼睛还是狠狠瞪着,没有半分要移开的意思。 且执拗地说道:“凌雨桐,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要听你回答我。” “你说啊!” 凌雨桐耸了耸肩:“祁宴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我跟你口里的喻南寻没有什么关系。” “你撒谎。” 雪薇的眼睛通红,哪怕浑身上下都是血,也不影响她此刻发泄情绪。 凌雨桐对她的态度感觉很莫名。 她也看的出来,面前这位雪薇不是和喻南寻曾经有很深的交集,就是对喻南寻这个人有极致的情感寄托。 那日在营帐外听见这个名字,她真的吓了一跳。 所以她才那么想见雪薇,但是实际见到之后,她却觉得没什么所谓了。 对方给的情绪太满,十分怪异。 气氛的僵持是应淮序打断的。 “等等。” 又是这句熟悉的等等。 祁宴闭了闭眼,恰好错过应淮序和雪薇短暂的眼神交汇,而凌雨桐虽说注意到了雪薇掠过极快的情绪,却因没观察到喻南寻的神情,没能发觉这明显的不对。 “喻南寻?我虽深居简出,但也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祁宴懒懒地抬眸瞥他一眼。 “是新官上任之前,就葬身火海那位。” “大人之前避世那么久,没想到也知道?” 略微上扬的尾音表示他的疑惑。 应淮序摇了摇头:“大多事我都是不知的,但这件事闹得大了些,所以我也听了一耳朵。” “还真的,挺可惜呢。” 凌雨桐没想回复应淮序的可惜言论,就喻南寻做下的那些事,让他死十次都是便宜他,她的目光平移到雪薇身上,然后发觉雪薇吸了吸鼻子,竟然没在此刻说什么。 倒是出乎意料地十分安静。 心中奇怪的感受更多。 祁宴出言:“可还有旁的要问?” 凌雨桐摇头,她已经没有疑问了。 “那走吧。”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转身,预备离开,只有应淮序没动。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雪薇身上,眉心微微蹙起,眼里也闪动着某些他们没太看明白的情绪。 祁宴出声。 “应大人,破例,也不好破太久。” 言下之意,该走了。 但应淮序还是不动。 他甚至脚步自己无意识地移动起来,然后眼睛一直盯着雪薇的方向,嘴唇在喃喃着什么,他们听不清。 凌雨桐心头怪异。 这位应大人到底在干什么? 忽然,她联想到应淮序在刚进来时说的话。 他说:“雪薇长得让他感觉很熟悉。” 不会吧? 也恰在此时,应淮序出声:“哦对!我想到了,想到她的脸和谁相似了!” “是那个女孩子!是她。” 第224章 难道,祁小友还要逼着我…… 祁宴蹙眉。 他看着应淮序异样的脸色,静站着没有说话。 凌雨桐也是同样。 人她见过了,心头那股劲自然就下去了,至于这应淮序,他本就是来看个新鲜,何至于要离开了脚步不动。 在两人的注视下,应淮序像那站在台上表演独角戏的人一样,即便有面具的遮盖也看得到他丰富的表情。 “小女孩……” 只见应淮序不敢置信地回眸,视线落在雪薇身上,眼睫都有些颤抖。 雪薇有点懵了。 情况有些不对。 凌雨桐眉头一皱,上前一步,然后看见了应淮序的眼神,是那种带着追忆、又很可惜,完全不敢相信的模样,就像是多年后看见故人,然后发现她误入了歧途,自己也在曾经帮过对方,可却还是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你是几年前那个,我救出来的小女孩吗?” 雪薇瞪大了眼。 祁宴的表情瞬变,眼底一片黑沉。 凌雨桐一惊,不过她并没有听过应淮序关于以前经历的讲述,此刻颇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看着人,心头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应淮序的脚步在一点点向着雪薇靠近。 他的表情格外奇异。 手也抬了起来,像是想要触碰,又缩了回去。 祁宴沉着脸拉住他,提醒道:“应大人,还请你记得,眼前之人是有预谋地进来营帐,随身携带蛊虫,杀了营帐内两人的危险人物,她不是什么娇弱可怜的小女孩。” 他话音落下,应淮序的嘴角紧紧抿着。 祁宴离得近,清晰地看见应淮序的眸色变化。 对方很痛苦。 他心里更沉了一些。 早在刚刚应淮序表情不对时,他就应该一把拉走对方!也省得对方在这里跟他来这种认故人的戏码。 幼年的滤镜已经崩裂得丝毫无所剩。 他冷着脸,并不觉得雪薇就是那个当年的小女孩,或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是,认故人这种戏码也不该在审讯的营帐里发生。 他不管那么多,现在就要拉应淮序出去。 可应淮序却像是跟他犟上了,就是不动。 但犟是没用的,应淮序到底是敌不过祁宴的力量,皱着眉头被拉了出去。 动作间,祁宴几次眯眼,想借助一些“不经意”把应淮序的面具搞掉,但是,对方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次次躲开。 好啊。 都这么痛苦了还能躲避他的蓄谋袭击? 定然有诈。 雪薇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更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拖着人出去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已经快没有血色,但在祁宴他们离开营帐后,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那样的光芒,让人看了平白觉得可怖。 太偏执了。 像是痴恋和高兴两种极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躯体已经要掩盖不住这样猛烈的冲击。 雪薇勾起笑来,在昏暗的营帐内,静静等待未知的变化。 她好期待。 营帐外,刘钰一脸懵地看着祁宴拖着人出来。 嗯嗯嗯? 要是他没看错,被拉着的人是……应淮序? 这这这…… 祁宴根本没分眼神给刘钰,他冷着脸,一把将应淮序甩开,也毫不顾忌对方是不是能站稳。 “应大人现在清醒了吗?” 应淮序没有反应。 凌雨桐皱眉:“到底怎么了?” 她一出声,祁宴一直盯着应淮序的视线就移到了她身上。 目光里的情绪也温润许多。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一切,然后,看着凌雨桐一点一点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 漂亮的容颜眉心浮现刻痕,让人忍不住为她一抹愁绪。 祁宴垂眸,指尖微动,及时按住自己翻飞的心绪,让自己镇定下来。 凌雨桐看着应淮序。 “恕我直言,应大人,这有些荒谬。” 她在来北疆之前就得知了这个雪薇做的事。 如此狠辣的手段,哪还和当初弱小可怜的女孩子有任何关联。 她和祁宴的想法不觉撞到了一起,都觉得无论这个雪薇是不是以前的小女孩,现在,在她做了这些事情之后,她就再不可能是了。 在成长过程中长歪可以被费力掰正,但已经做了错事的,无论她是谁,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雪薇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死,就是因为她还没供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应淮序眼睫颤了颤,痛苦地蹲下来,捂住眼。 “我不会错认的。” “我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觉得熟悉,细细看后,她无论是低头垂眼,还是执拗咬牙,都仿佛成了几年前的她的放大版。” “太像……” “不,应大人错认了。” 祁宴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语调毫无波动,不容置疑。 应淮序沉默。 祁宴侧头吩咐刘钰。 “你听好,看管刺客的这间营帐,没有侯爷或者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再进去探看。” “此令一出,严格执行,不得有误。” 刘钰的背下意识绷直了。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在场之人都知道。 应淮序这次没再拿着他是三品官说事,他只是蹲着,嘴角紧紧抿着,不发一言。 祁宴直接伸手给人拽了起来。 应淮序的眼在一瞬之间掠过懵懵的神态,然后,抿唇使劲,想把手抽回来。 祁宴冷冷抿直唇角,并不放手,而是扭头看凌雨桐。 “雨桐,应大人曾说过,他手臂有疾,常年以绷带紧紧缠之,不如,你帮他瞧瞧?” “可以吗?” 似是怕语气生硬,他又补道。 这时候,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已经带了温柔。 凌雨桐点头:“没问题。” 不得不说祁宴拽的很是地方,她直接就要可以搭在对方脉上,为其看诊。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应淮序的时候,应淮序忽然发了狠劲,要把手从祁宴手中抽出。 没抽出来。 祁宴朝他丢去一个眼神,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应大人,有伤要及时就诊。” “雨桐的医术,您也观摩了几天时间,还不信任吗?” 应淮序沉了眼。 祁宴显然是早做准备,就防着他使劲儿呢。 要是思绪没有沉浸在刚刚的痛苦演绎中被对方抓住,他哪还有现在的提心吊胆。 是的,他不能让凌雨桐探脉。 这一探,可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不必。” “我的伤,自己心中有数。” 酝酿了下情绪,他这般道。 “是吗?” 祁宴淡淡反问。 一股看不见的无声气势们二人之间生起,刘钰被冻得一哆嗦,默默垂头,不参与神仙打架的对峙现场。 应淮序忽然轻笑一声。 但抬起的眼睛却尽是锋利。 “难道,祁小友还要硬逼着我看自己的伤吗?” 第225章 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那倒不是。我没有强迫人的爱好。” 祁宴干脆利落地放下手,和同样放下手的凌雨桐站在一处,耸肩道:“伤口在应大人,我也只是担心罢了。” “若有冒犯,还请大人见谅。” 应淮序也收了冷着的脸。 神色渐渐放缓。 “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话落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散。 祁宴勾唇,揭过这个话题不谈,他明示地看了一眼后头的营帐,淡淡道:“只是,今日发生的事,我希望只是应大人的一次口误。” “想来,应大人也知道里头这人干了什么,不想顶上一口与刺客有密切联系的黑锅吧?” 应淮序眼里又浮现了同样的痛苦。 这次因为面对面的原因,祁宴和凌雨桐都看得清晰他眼里的情绪。 真实吗?好像挺真的。 这时候的应淮序身上有了股年龄的沧桑感,一直挺直的肩膀也有了颓下来的势头。 如果不看脸的话,现在的他倒是有了点三十有五的模样。 祁宴眯了眯眼,心头多了几分拿不准。 凌雨桐也在观察。 但她更多看的不是细节,而是……应淮序整体给她的感受。 反正就是很怪。 应淮序垂下眸。 “我会注意分寸的。” “今日是我情绪激动了,给祁小友带来麻烦,我……” 祁宴抬手。 “道歉就不必了。” “只要应大人与我们相安无事,便好。” “若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日后,也请应大人记住今天的话,注意分寸。” 三人无话,并排离开。 刘钰抹了一把冷汗,视线里刚刚消失他们的身影,就被营帐里陡然响起的大笑声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都是一颤,惊魂未定地回头,帐子里雪薇笑得肆无忌惮,像是疯了一样。 “……” 他就是泥人也被吓出了火气。 高声喝斥对方之后,雪薇不再笑了,可却有一些更细碎的声响从帐子内部传出。 刘钰鸡皮疙瘩直冒,决定进去察看一下。 没有异常。 他怎么看都没有异常,可是刚刚分明有……似是蠕动之声?怎么进来就没了呢。 雪薇垂着头,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像个阴森森的厉鬼。 刘钰看她看得自己后背发毛,又苦找不到哪个地方怪异,狠狠呸了她一声,扭头出去。 “少乱叫,不然上刑!” …… “哼哼~” 不成调的歌声从大娘口中飘出来,她笑呵呵的,眼睛也放着光,那日惊悚地连忙逃命模样,已经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影子。 “冤大头,一言不合就动刀,当我老婆子怕你哦!” “哼!” “现在钱到了我手里,还把一直卖不出去的生瓜卖出去了,这个乐呵!” “不过,生瓜能干什么用呢?人吃了拉肚子的呀。” 平地卷起一阵风。 大娘忽然觉得后背一凉,脸上高兴的神情如水彩褪色一般,转瞬间变成苍白。 也许人在危险之时都是有预感的,但,有预感归有预感,躲不躲的开,另说。 钱袋子看见大娘骤然回头惊悚的眸,轻轻笑了。 “生瓜确实有大用,不过,你是不会知道了。” “钱花了吗?” “没的话,还给我吧。” 见血封喉。 大娘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倒在狭小却整齐的院落里,睁着一双大大的、惊恐的眼。 * “您好,请问这里有卖瓜果的摊位吗?” 清润的嗓音柔柔地问道,叫人一听就不觉从心里生出好感。 大爷叹笑:“哎呀,那你来得不凑巧。一看就是外域人吧?咱们北疆向来是产瓜果最少的地方,唯一有的一些啊,还是菜市上老张婆自己种的。” “不过前些日子里,她似乎遇到了两位阔绰的客官,给她那个摊子上的所有瓜果都包了,老张婆这几天都乐呵着呢,就没出摊。” “哦?”拥有清润男声的这个人也长着一副好相貌。 一身将身形勾勒得极好的劲装让他看起来格外酷帅,但偏偏一身青年朝气,组合起来格外独特。 “能不能问一下,那包下瓜果的人是谁?” 大爷一顿。 青年笑不好意思地垂眸。 “我确实是外域人,也只是行路经过北疆,可曾听友人说过,这里瓜果有点稀少,就想尝一尝。” 大爷一听,忙道:“年轻人,那老张婆卖的生瓜可不能吃!” “她这人最爱干净,但心眼子坏,你可别买她的东西。至于那阔绰的客官……” “据说是两位男子,一个年纪看起来和你差不多,戴着面具?另一个是个少年。” 青年恍然,真诚道谢: “谢谢大爷。” 他随意捡了几样大爷摊子上的东西,买下了。 人影在人流中消失不见。 “看见那个人了吗,跟上他。” 藏于暗处的人对了个眼神,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暗暗跟随。 青年靠着自己的一副好皮相,轻松问到了老张婆的住址。 在北疆大海捞针两个和他一样的外域人当然很难,可若是找到当初见过他们的人,难度就会大大缩小。 推开老张婆家的门的时候,青年就皱了眉头。 好熟悉的血腥味啊。 他脸上温润的表情渐渐褪色,化为一片冰冷。 这冰冷在看见地上躺着死不瞑目的老妇人时,达到了巅峰。 他顶了下腮,眼眸里尽是不爽。 “呵。” “竟然有人比我动作还快?” 跟着他的人瞳孔一缩,赶紧后退。 但在后退之时太过紧张,也是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到了,脚下发出一丝声响。 “谁在外面啊?” 低低的询问是青年发出的,他的声线依旧温润,但里头蕴含的杀意,却是哪怕没有看见人,也会叫人不寒而栗的。 跟随青年的人立马夺命而逃。 他被发现了。 青年悠悠地转头往外走,步伐没有一丝着急,似是料定了,他要杀的人,跑不掉。 赵松神色一紧。 心脏跳得超快。 他看见了自己的人在夺命而逃,在经过自己时,对方的神色都快哭出来了,但眼睛里却并没有流露出让他去救的意思。 在那个含着杀意的嗓音响起的那瞬,疯跑的人就知道自己逃不掉。 赵松狠狠咬牙。 不行。 跟着他的这些人都是当初受不了高额税,离开家乡的人,他们信任他,把命都交给他,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死去。 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盯准了一样东西,过去拿起来就奔老张婆住的地方去。 青年仍慢悠悠的,才刚刚走出门口。 一声狠厉的吆喝忽然在面前炸响,他脚步一顿。 “老张婆,你再不交租子,老子就把你赶出去!!” 第226章 麻烦方太医,为我诊脉 “老张婆!!你别给我关上门装不在家,今天你就是把门用水泥封住,我也会敲烂它,把你抓出来!” “呸,我这地儿小,你还赖着不走了!” 赵松的人还没从胡同口转出来,声音就已经传出老远。 青年的脚抬起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因为,他迎面看见了这位大声嗷嗷的人。 眉梢微微一挑,他扭头看了一眼,这条胡同,只有他身后的一户人家。 而这户人家里,躺着一位死去的老太婆。 他眼皮子垂了下,许是心情有点躁,遇见比他还躁的人,就忍不住手痒。 他想……收割一条性命消消火呢。 赵松陡然后背一凉,他的身子下意识绷紧了,心跳一下子飙升极快,他感受到对方在这个瞬间升起的浓郁杀意,即便这个离他不远的青年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危险感蚀骨烧心。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似烦躁地又呸了一口,然后,像是刚注意到青年的存在一般,面上表情一变。 从烦躁得要打人,一瞬切换成和善友好,赵松的表情转换没有一丝不自然。 他极有礼貌地对青年点头,微笑着问道:“瞧您一身打扮不像北疆人,外域来的吧?” 青年眼里蒸腾的杀意一顿,仍旧没有抬眸,却从嗓子里发出声音,含混嗯了声。 赵松提着的心稍微放了一点,有用! 他继续笑着和青年说,像是个热心的好人,要和青年避雷什么不好的东西。 巴拉巴拉,他说的全是对那张婆子的吐槽。 但情绪却一点都没宣泄到青年身上。 青年的手动了动,赵松刚心下一紧,就看对方径直伸手指向后方。 “啊,你说的张婆子,好像死了。” “什么!” 赵松骇然大惊。 他的惊讶没有分毫作假,当下就高高挑起眉头,朝张婆子的家门猛冲而去。 将背影暴露给青年的时候,是他心提到最紧张的时候。 “不跟你说了,我得抓紧去看看,这老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租子钱,不至于给人逼死了吧!” 边吆喝着,他一边警惕着青年会不会从背后动手攻击他。 但,直到他站在屋门口,看见了张婆子的死相,也没感受到青年出手。 他按捺下立刻回头看的冲动,冲过去仔细检查了张婆子的死因,把该演的戏演完,才大声喊叫着,要把旁边居住的人招来。 出去时,已经在胡同附近看不见青年的身影。 他的人也在半刻钟后一脸惊魂未定地回来,狠狠咽了口唾沫:“松哥,那人……” 他抬手示意不要说话,以口型示意:走了。 那股迟迟落不下的魂算是安了。 张婆子的死让北疆市井掀起了轩然大波。 平日里有不少讨厌她的,但谁叫她心够黑,嘴够坏,大家不和她一般见识,她摆摊子挣的也不是本地人的钱,所以,就随她了。 也算是有口她的饭吃。 但,这冷不丁死了,还死的如此蹊跷,就让人不禁心里泛起嘀咕。 “这老张婆是不是得罪了人啊?” “当时我去了她住那地方,味儿浓的哟!吓人……” 在人群议论中,赵松和手下人默默隐藏到暗处。 他可不是真的要找那个张婆子收租子,本地人一聚集起来,万一那个青年也藏在暗地,知道他是伪装了个假身份,那可糟糕了。 * 议论声连营帐的人都有所耳闻。 应淮序偶然听见,眼中掠过淡淡的光,极轻地呵了一声。 手法还真是简单粗暴,就不怕惊了要抓的鸟儿吗? 他继续朝前走,巧的是,才刚刚在脑海里想起过这个人,这个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凌雨桐垂眸见礼,就要离开。 “等等。” 她抬起头,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疑惑。 应淮序微笑着,已经完全找不到一丝之前的痛苦和身上盘旋着的年龄感,他静静看着她,语气自然担忧:“怎么瞧着,你的脸色不太好?” 凌雨桐下意识摸了摸脸。 “多谢大人关心,许是这几日忙碌的关系,不碍事。” “诶?” “女子的姣好面容染上疲惫的黑青,哪行啊,刚好,我这儿有些有趣的东西,凌姑娘看看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可拿去用。” 凌雨桐眉头微蹙,她并没有要接受的意思,可应淮序就是自顾自地要拿出来。 “这是京城的香膏,能提神。” 对方脸上含笑,手掌摊开,一盒被打开的香膏几乎要怼到她鼻子下面。 她猝不及防,吸入了一口香膏的气息。 明明香味很淡,但她的喉咙却兴起几分想咳嗽的感觉,有点难受,但只是一瞬,就没太大感觉了。 她皱了下眉头,后退一步,刻意将自己的反应放大,咳嗽了两声,同时摆手道: “抱歉,我不太习惯香膏的味道。” 应淮序的手掌一顿,他显然是愣了瞬才将手中香膏收回。 然后才道:“不好意思,凌姑娘,我不知道……” 那股让她觉得怪异的味道终于不在她的鼻腔找存在感了。 但她心头的警惕没散。 按捺下身体微乎其微的难受,她如常开口道:“没事的,如果大人没什么事,将士那边还需要我帮忙,就先失陪了。” 她没有做出很急切要走的模样,但心里却是恨不得现在就走。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预感。 今天,她真的有点不安。 得抓紧去确认一下,这个香膏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让她有那样不适的反应。 “好。” 索性,应淮序好像也没有要留她的意思,眼神歉疚地看着她走远,还道:“还是要和凌姑娘说声抱歉,我以为你们姑娘家都会喜欢胭脂水粉,特别是你身上有股特殊的香味,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香膏,所以这才……” 凌雨桐离开的脚步一顿。 她扭头莫名:“我没有用过香膏。” “大人定是闻错了。” 说罢,她便大步离开。 应淮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拢在袖子下的手,指尖轻轻摩擦了下香膏的盖子。 唔,她方才绝对闻到这个香味了。 计划很顺利呢。 凌雨桐转头回了营帐就去找方太医。 方太医正在分拣药草,被她猛地冲进来的势头吓了一跳,手都抖了一下。 “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他还以为是什么毛头小将士,长嘴就训了。 一扭头,眼睛瞪的老大。 “凌雨桐?” “嗯,是我。” 一截皓腕被递上来,她喘了口气,冷静道:“麻烦方太医,为我诊脉。” 第227章 我不介意以下犯上 哟,这可真是稀奇事儿。 不过,方太医分的清轻重,见她表情不对,也就以最快速度把手中的药材搁下,搭上她的脉。 诊断结果还没细细感受好。 帘子就再次被掀开,方太医被扰乱思绪,张嘴就要呵斥,可一抬头看见人,就剩下浓浓的无奈。 “干什么你们两个,今儿都咋咋呼呼的。” 祁宴挑眉,掠过方太医,目光直接落在凌雨桐身上。 “怎么了?” 这语气和刚刚掀帘子的力道,可是两个极端。 方太医看得啧啧有声,没在心头腹诽祁宴几句,就忙垂下眼,集中精神诊脉。 祁宴也不说话了。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凌雨桐会忽然吐出一口血。 姣好的容色本就有几分疲惫,现在一口鲜红的血丝挂在唇角,她的眼睫还颤着,只一瞬,脸上的红润色泽就褪了个干净。 祁宴瞳孔一缩,忙上前扶她。 方太医也傻在当场,感受着凌雨桐跳动的脉搏,声音因为惊骇而有几分飘忽。 “你好像,中蛊了。” 什么? 凌雨桐狠狠闭了闭眼,喉间的腥甜感根本压不下去,又吐了好几口血。 “雨桐!” 祁宴揽着她的手臂收紧,眼睛里已经浮现出红血丝,嘴角紧紧抿着,骇人得很。 她整个人都虚弱了下来。 干净的帕子擦去了她嘴角的血,她眼前有些模糊,几乎看不清什么,索性就闭上了眼,轻轻喘息。 但她的闭眼可把祁宴吓坏了。 还是她的手摸索着握上了他的,祁宴周身冷沉的气势才散了些。 方太医已经探完脉了。 他的脸色很凝重。 “怎么回事?” 祁宴的声音更是沉得吓人。 没等方太医回复,凌雨桐就轻轻晃了晃祁宴的手,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太轻,有些听不清楚。 祁宴瞬间就不关注方太医了,立刻低头看她,凑很近听她说话。 “我怀疑……是应淮序给我闻的那个香膏。” “很怪。” 她边说,祁宴边应着,他的手也一直握着她的,想要给她力量,可是凌雨桐的疲惫就像汹涌而来的海水,冲劲一发不可收拾,她的眼睫在颤抖。 “别睡。” “雨桐。” 祁宴紧紧皱着眉头,手臂已经从揽着她变成抱着她,两人气息交缠在一起,叫人一瞧,就觉得不像是姐弟。 哪家弟弟会这般抱着姐姐啊? 方太医看在眼里,只当是没看见,他此刻的心神还在剧烈震动着,难不成营帐里还有他没发现的蛊虫?要不然怎会…… 正当这时,祁宴冲外头扬声道:“带人即刻去找应淮序,要他的香膏!” “不许直接接触香膏或闻其香味,小心行事。” “是!” 帐外将士飞速应答,也不问缘由,就直接行动。 在祁宴下达命令时,方太医一直在头脑风暴,他满心疑惑不得其解,口中喃喃不断。 “怎么会呢?香膏和蛊有何关系,一定是其他东西招致她中了蛊术,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雨桐的手垂了下来。 那一瞬,祁宴的脸色煞白。 他的心跳都好像停滞了,出口打断方太医:“给她搭脉,快!” 方太医一懵。 然后看见祁宴可怖的脸色,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忙照做。 时间仿佛在此刻都停下了脚步,祁宴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凌雨桐身上,眸中的深刻情意再不遮掩。 方太医一个错眼扫过,心中都不由得一惊。 还好,是虚惊一场。 方太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轻轻道:“是昏迷过去了,暂且没事。” 祁宴没有回应。 他的手掌上移,轻轻托住她的身子,将她抱了起来。 营帐的床榻很简单,他特意喊方太医加了一层厚厚的褥子,才把她放了上去。 这其间,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凌雨桐。 方太医为这样安静的祁宴感到心惊。 他忍不住说:“我没看出这是什么蛊,但,这个蛊只是刚刚种到身体里,她这个目前只是表面看着吓人,真正厉害的还在后头,就……” 看祁宴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或者,更偏执一点,是:她若是真的就此醒不过来,他会陪她一起。 狠狠闭了下眼睛,方太医按捺下这种荒唐念头。 他是头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无力,对蛊术的一知半解让他面对凌雨桐的情况提不出任何好意见,他这是当的什么太医! 本以为会一直安静的祁宴开口了。 “麻烦方太医照看好她,我去寻应淮序,很快便归。” “好。” 方太医答应下来之后就忙活起来,虽然他不太懂蛊术,但他知道有人懂啊!一封书信被寄往京城,他还在忙安神稳定的药物,一转头,祁宴就掀开帘子回来了。 说是很快,当真很快。 “什么……情况?” 方太医捣药有点懵,下意识就问道。 祁宴抬手将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那东西被层层手帕包裹住,但却不大,方太医看了一会儿,辨认出这是香膏盒子。 还没等他要上手研究一番,帐子外就响起一道着急的人声。 若不是有将士及时阻拦,应淮序差点冲进来。 但尽管如此,他的声音也送入了他们的耳里。 “祁小友千万不要误会了!我只是想送凌姑娘一盒提神的香膏,我没想到她会对这个味道感到不适,更没想过她会吐血啊!” “真不是……” 祁宴眸中掠过一丝杀意。 “请您闭嘴。” 虽是有礼的敬称,但话语间蕴含的寒意,叫人的心都能发颤。 应淮序不罢休,祁宴眉宇间的躁郁积压着,扭头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脸对着脸,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祁宴的眸里淬着不化的寒冰,嗓音杀气四溢。 “再多说一句废话,扰了她的休息,我不介意以下犯上。” “祁小友……” 话没说完,脖颈就被怼上出鞘的尖刀。 祁宴眼神发狠。 “我没有在开玩笑。” “以下犯上的意思,是我会直接动手。” “你大可试试,再说一句。” 应淮序的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现在的身份是三品官员,祁宴也敢直接放下这样的狠话! 疯了。 第228章 年轻气盛,应大人定会理解 应淮序强忍着心头的不爽,没让眼里的杀意露出来。 只是情绪到底是无法完全掩盖的,即便有面具遮住脸上的细微表情,他的下巴也绷得很紧,被祁宴锋利的气势直接扫到脸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也很是低沉。 气氛僵持。 祁宴撂下狠话之后,就见应淮序不出声了。 他没工夫多搭理对方,扭头就要回帐子里去,可刚一转身,就见刚刚还静默的应淮序脚步一转,拦在了他身前。 “祁小友,我同你好好说话,也希望你对我能尊重一点。” “凌姑娘忽然吐血,一定不是因为我的香膏,她每日接触那么多有症状的将士,被传染也有极大可能,我可以容你一次对我无礼,但若有下次,我……” “呵。” 祁宴从喉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看来应大人的废话说不完。” 将责任推到将士身上,他现在是完全不信对方是当初那个义无反顾冲进火场里救人的英雄了。 英雄从来坦荡。 祁宴说罢这句,腰间佩剑一抽,未出鞘就狠狠打在应淮序胸前。 “你!” 应淮序猝不及防,生生挨了这一下,疼得一哆嗦,险些跪倒在地。 而周边的将士也没有一个要助他的意思,没人去拉开祁宴,反倒都眼观鼻鼻观心,当没看见。 应淮序瞬间反应过来,是刚刚他的话寒了众将士的心。 眉头一皱,可这会也没法补救,他只能……倒退几步离开祁宴的攻击范围。 但祁宴的攻击范围哪是他退两步就能离开的。 应淮序眼皮子一颤,猛地朝后仰身,想避开袭来的剑鞘。 但,避不开。 于是场面极其滑稽。 祁宴冷着脸,手中剑根本没有出鞘,动作漫不经心却次次狠厉,稳稳地敲打在应淮序身上。 而应淮序躲闪不及,狼狈至极,除了脸上的面具还狠狠扒着脸没掉下来,衣衫早被打得凌乱嘈杂,没了大家气度。 忍无可忍下,应淮序再憋不住好涵养,怒骂道:“你袭官!” 祁宴平淡应:“嗯,我预警过你了。” 再废话,他就以下犯上,直接动手。 应淮序隐藏在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就极为难看。 这场混乱,是祁宴单方面对应淮序的制裁。 安南侯的到来结束了这一切。 只是,他在看见这一幕时,第一反应竟是先看了看祁宴的刀鞘,然后挑了挑眉,才抬手制止。 “停手。” 祁宴一顿,刀剑往腰间一别,负手而立。 “你说说你,情绪不好倒是拉着人上武场切磋去啊,怎么在帐子门口就教训起人来了,哪个将士这么不懂事,速去领罚!” 安南侯像是没看见地上半蹲着的人戴着面具一样,凌厉开口。 应淮序觉得格外难堪,出口的话也带了火气。 “你让我去领罚?” 他的嗓音失了平时的温润,面具微微歪斜,将眼里的黑沉遮住了大半,一身狼狈。 安南侯高高挑起眉头,这才惊讶道:“应大人?” “怎会是您!” 他看看应淮序又看看祁宴,语气夸张道:“原来你给应大人打了?这冲动可要不得,哎呀……” 说着,他走上前来拍拍祁宴的背,有安抚之意。 “本侯知道最近的事是多了杂了些,你年轻气盛,应大人是官场老人了,许是代沟颇深,言语之间就起了争执,但有了争执得言语之间掰扯明白呀,或者干脆退让一步,是不是?” “何必闹到动手这一步呢。” 应淮序:“……” 没想到在年龄上,倒是坑了自己一把。 代沟颇深!?他的真实年龄就比祁宴长一岁,同岁人何来代沟! 他一口老血哽在心口,手掌勉强在地上借了力,才有劲站起来。 不是要掰扯吗? 好啊,那他就好好跟祁宴掰扯一番,拖延时间让凌雨桐的症状更重,让祁宴也尝尝痛苦噬心的滋味! 可当他好不容易艰难走到他们面前,一抬头却看见祁宴抱歉的神色。 对方的歉疚那么真诚,甚至还将腰间佩剑解了下来双手递给他,说:“对不起,刚刚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在大人身上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我也只是太担心雨桐了。” “这剑给您,您若想打回来,我受着,绝不还手。” 应淮序:??? 他差点气得笑出来,好啊,祁宴还有两副面孔呢。 偏偏安南侯此时也扭身过来帮腔。 “祁宴定不是故意的,剑没出鞘,这事儿就不到最严重的程度,应大人最识大局,定能理解少年心性的焦急。” 应淮序舔了舔后槽牙,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 气想忍又忍不下,但发出来,除了一时痛快,对他接下来的计划百弊而无一利。 还是得忍。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左右香膏我已经交到了祁宴手上,帐子里不是还有一位太医吗?你们让他一验便知,我的香膏没有任何问题。” “出问题的,定是她日常多有接触的将士们。” “所以,请不要将什么黑锅都扣到我头上!” “不然,我下次不会这么轻轻揭过。” 安南侯皱眉。 祁宴将佩剑戴好,眼里的愧疚神色顿收,平淡的话语背后是最深刻的冷酷。 “同样的话附赠给大人,雨桐的症状,若让我查到一丝与你的关联,下次,就不是不出鞘的剑了。” 他嘴角笑意凉薄无情,无声道:“我会直接杀了你。” 应淮序瞳孔一缩。 祁宴转身进了帐子。 但刚刚那一瞬席娟全身的冰冷杀意如附骨之蛆,沾染在身,带给他的恐惧良久不散。 安南侯的眼神也微妙地冷了许多,虽言语间还维持着客气和礼仪,但应淮序知道,他得加快进度了。 这两个人都盯上了他。 那,距他的身份曝光,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离开的时候,他眼中一片黑沉。 其实他大可以做做姿态就走的,但……凌雨桐忽然吐血,这样远超他设计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一丝不安。 按他的计划,凌雨桐应该在一个绝对沾染不到他的时间……突发急症,危在旦夕。 绝非现在。 香膏确实毫无问题。 有问题的,一直是盛放香膏的盒子。而盒子已经换过,除非精研此道的人,不然,根本看不出来。 据他所知,这位方太医,可是正统的宫内御医。 圣上不会让这样的御医了解到蛊术相关的。 他们查不出来。 应淮序垂眼。 他的唇抿得平直,虽看着模样是在闷头走路,可在刻意避开人之后,他越来越接近……关押雪薇的帐子。 他眯了眯眼。 这个帐子,真的只有明面上刘钰一个将士在守卫吗? 他不信。 那,他停留在哪里,才是安全距离呢。 眼眸里的光明灭之间,他勾起唇,心里有了盘算。 第229章 一个轻到飘忽的吻 祁宴下意识将脚步放轻了些。 舀水洗干净了手后,他才真正朝她走近,站在她躺着的床榻边。 闭着眼睛的她,看起来格外恬静美好。 纤长的眼睫像小扇子,在眼下垂落阴影,也因此,他再一次看清她的疲惫。 方太医忙活着,见了他也顾不上多言,瞥了他一眼,确定他站着的位置不会妨碍到自己,就继续整理他的药材了。 祁宴垂眸。 “她什么时候能醒?” 方太医抿唇:“我说不好,目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不再恶化,我有位在京的友人,颇为精通此道,我已向他传了信,你别太担心。” “她不会有事的。” “当然。” 祁宴的话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凌雨桐身上,帐子里就他和方太医两人在活动,安静的氛围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应淮序的反应都透着怪异。 正在他沉思之际,方太医迟疑开口:“香膏……” “嗯?” 祁宴顿时扭头看他。 “香膏没有什么问题,这是京城胭脂铺子里最常见的鸢尾香,无毒,也没有任何引导性作用,更不能当做催某些毒性的引子。” 方太医继续道。 他也是有些奇怪的,关于祁宴告诉他的,凌雨桐自己说出口的怀疑,他没有丝毫迟疑就信了。 但完全没有找到香膏的问题,叫他…… 祁宴看了过来。 “既然他那么笃定说香膏没问题,那,也许就是真的没问题,或者说是……针对你而言,你看不出问题。” 方太医:??? 他瞪大了眼,不是,说话归说话,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呢! 什么叫针对他而言,他难道就很…… 等等。 祁宴的脸色不似玩笑,貌似就是实事求是地说:针对他而言。 或许,不是针对他这个人的医术水平,而是……学医领域!? 看见方太医放大的瞳孔,祁宴挑了挑眉,点了下头认可了方太医的忽然惊觉。 方太医眨眨眼。 “……” 他是不是得庆幸自己没有直接生气,而是动脑子思考了一下。 可他之所以能想到这一层,究其原因……竟是因为习惯了祁宴的阴阳怪气。 一瞬间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他干脆耸了耸肩,淡淡道:“那便再等等,我那友人定很快就会回信。” “他算是精研此道,让他再看这香膏,定能看出我看不出的地方。” “京城人?” 祁宴忽然抬头问道。 方太医一愣:“是。” 他似是想起什么,还道:“那人你也认识,不过,你该是料想不到,他会懂这些方面。” “我也就不跟你隐瞒他的身份,他就是……” “阮傅?” 不等他说完,祁宴就抢答道。 方太医瞳孔震动:“嗯?你怎么知道!” 他以为他是唯一发现这件事的人,还沾沾自喜自己得知了秘密,和阮傅是至交好友呢! 结果…… 祁宴平淡地转回眸,看着凌雨桐的方向,语气若是细听,还有几分熟稔和醋意。 “阮傅啊,雨桐和他挺熟悉的。” “我顺带了解一些。” 方太医:“……”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抿了抿嘴,默默不说话了。 屋里的药材快要用完了,他扭头看见祁宴专注的眸光,随口就交代道:“你且在这看着她,我去隔壁取些药材,等会就来。” “嗯。” 方太医这一去,有点久。 期间,安南侯进来过一次,看见凌雨桐的状态,他脸色不太好,低低说了声什么,祁宴应了一声,他就转头出去了。 祁宴环视四周,这个帐子是她经常待着的地方,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桌面上有她曾对他说过的,一种利于睡眠的药草。 他过去取来,轻柔地放在她枕边的桌上。 离得近了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 他静静垂眸看她,眸中平常只敢好好隐藏的深沉情绪,在此刻泄露无疑。 他情不自禁俯下身去,却在触她只有毫厘的地方,停下。 目光之下,她的皮肤细腻又苍白,美好到破碎。 只要一想也许是谁把她害成这样,他就恨不得立刻将那人……刮于刀下。 心疼的情绪填满胸腔,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不带丝毫冒犯、近乎虔诚地吻上她的额头。 那是一个轻到飘忽的吻。 像是柔软羽毛拂过,只留下极浅淡的涟漪。 祁宴闭着眼,压抑自己沉郁的情绪,心道,仅此一次。 日后,有她在的地方,必然有他。 他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许是太过沉浸,他没发现帐子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正有人要进来,不过,现在这间帐子能进来的人又有谁呢? 方太医瞠目结舌。 他看着自己迈进去一半的脚,眉头突突地跳,简直欲哭无泪。 正当他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时,那边祁宴却已经直起了身,扭头朝他看来。 “还缺什么药材吗?” 祁宴轻轻问。 方太医眨眨眼,忙摇头,不缺了,不缺了,现在只需要等阮傅支招就好了! …… 应淮序闭着眼,坐在自己的帐子里不说话。 指尖勾着一根极隐蔽的小丝线,他尾指轻弹,面上表情毫无异常。 计划,在快进。 此时,刘钰坚守的帐子里,雪薇一直垂着的头抬了起来。 她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帐内无人,她毫不掩饰勾起的唇角,即便浑身是血,但她眼里的笑意和快乐,却灼烈如阳光,不照耀别人,只灼伤自己。 帐外,刘钰觉得后背麻了一下,心中暗道晦气。 若不是要将功补过,他还真的不想来看守雪薇。 这个女子让他觉得很恐怖,像画皮一样,一会儿一个模样,但都是一样的血腥、危险。 * 阮傅收到了来自方太医的信。 彼时他正在……给松月换药,陈秋水一脸紧张,却始终侧过头不去看,一番模样倒像是替她受疼一般。 他随口道:“把信拆了,帮我看看里头是什么内容吧。” “一位宫内难得赤城的朋友写的,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陈秋水道了声好,打开信。 谁知,一拆开信封,他整个人就是一愣,还没等念信,脸色就已经黑沉成锅底。 “怎么了?” 阮傅一回头就被他的脸色吓一跳。 陈秋水艰难开口:“凌姑娘,也中蛊了。方太医找您求助,信上提到香膏,还不知和她所中的蛊,有什么关联。” 阮傅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吓人。 “你说谁!雨桐?” 他当即放下针,因情绪激烈,他连继续上药都无法静心,直接收了手。 而他的鸟儿秀娘,也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一直绕着他飞,还发出低低的叫声,似是安抚。 陈秋水一看阮傅的反应就知道,阮傅怕也是和凌姑娘交情颇深。 阮傅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道:“北疆定也偷跑去了半吊子的蛊师。” “好啊,他们竟敢无法无天了!” 来澈和松月二人身上的蛊,还可以称为是上位者掌控手中人的不入流手段,以及多年前谁家的老旧恩怨,祸及小辈。 但凌雨桐中蛊,就是纯纯挑事寻仇了。 不然,即便是半吊子蛊师,在京城这一带,也是极为少见的。 阮傅垂眸。 “松月和来澈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人虽然还没清醒,但也用不了多久了。” “雨桐那边,则刻不容缓。” “我会即刻启程,前去北疆,你这几日一直待在我这里,对上药过程可记得顺序?” 陈秋水一僵,结巴道:“记得倒是记得,但是……男女有别,我……” 阮傅挑眉:“你难道会对喜欢的女子趁人之危?” 陈秋水立马挺直腰背:“当然不会!” 等等,他说了什么…… 阮傅眼有笑意,拍了拍手:“那不就得了,上药过程简单,我会另外留一份顺序给你,以防你忘记,屋里这两个人,可就都交给你了。” “他们能不能恢复,就看你对他们的照顾,用不用心了。” “秀娘,我们走吧,迢迢远路,去救一个值得的人。” 阮傅侧头抚了抚秀娘的羽毛,直接推开门就出去了。 陈秋水瞪大了眼:“喂!” 就这么走了!? 认真的吗! 一向在大事上格外沉稳的陈秋水眸底难得划过一丝慌乱,他眨眨眼,再眨眨眼,也不敢看趴在床榻上的松月。 女子洁白的肩颈暴露在外,他一眼扫过,脸就红透了。 但药还得继续上,他…… 低低一句话,蕴含了无限珍重和抱歉。 “冒犯了,松月姑娘。” 第230章 知道他情感 祁韵有点焦头烂额。 她属实没想到,唐茯苓的下落会那般难找。 就好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她搜遍了每一个也许会有线索的角落,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太离谱了。 那个什么禁卫到底把唐茯苓带去了哪里? 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眉间笼着的愁绪浓的厉害,没有任何消散迹象。 还能真的没办法吗?一定是她没想到。 正发愁着,眼前出现一片暗紫色的衣角。 她微微一怔,抬眸:“祖母。” 祁老太太看着她,苍老却不混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手微微抬起,让孔嬷嬷退下后,她轻轻坐在祁韵身边。 轻轻弹了下祁韵的额头。 “傻孩子,祖母都知道了。” “何必这么紧逼着自己呢,弦崩的太紧,会断的。” 祁韵抿唇,眼眶在一瞬间发酸,吸了吸鼻子,有些想哭。 她侧过头,不去对上祖母的视线,低低道:“可是,我要怎么跟雨桐交代,她经常照顾唐家那两位姐妹,我有所耳闻,也曾关注过。” “这次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家那边直接宣布了唐氏满门尽灭,我若在事后才知此事,许会追悔莫及情绪居多,可是我几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还赶去了现场。” “可,遍地血红,我只带走了唐语琴一人,唐茯苓的下落我找了几天都找不到……” 她懊丧地垂下头,眼里都是痛苦。 “现在唐语琴还没醒,雨桐那边我也在瞒着,但无论是她醒来,还是雨桐知道这边的事,都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韵儿。” 祁老太太眼里心疼更甚,看不得祁韵这么折磨自己,皱眉出言打断。 “你又需要面对什么呢?” 祁韵一顿。 “我不需要吗?” 她的声音极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祁老太太轻叹了声:“当然不需要了,你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极限,哪有什么事都顺遂着我们的心意来的?” “尽人事便好。” 祁韵怔怔的。 “你以为雨桐那边能瞒多久?” “天家的旨意向来是言出法随,她虽远在北疆,但只要京城这边不刻意封锁消息,她知道此事也就是这两天的工夫。” “到时候,你觉得是什么都不知道再去探问难受,还是提前知道一切,集思广益一起想办法难受呢?” 祁韵眼睫一颤。 “祖母……” 她闭了闭眼,下巴轻轻搭在祁老太太的手臂上,轻声道:“我明白了。” …… 凌雨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眼前一片黑暗,身上也泛着酸麻的疼痛,眼皮子沉沉的睁不开,特别不好受。 像是坠入一场深沉的梦境,她无法逃离,也无法从中脱出。 她头痛欲裂,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有意识的,但就是无法醒过来,然后,她的意识感受到有人接近了她。 是一道熟悉的气息。 耳边朦朦胧胧,是一片杂音,她听不太清。 不过只片刻之后,身边就安静了,奇异的是,她甚至可以听清祁宴的呼吸声。 好像有温热的气息在靠近。 她微微一僵。 祁宴……刚刚做了什么? 他是不是亲了她一下?还是她感觉错了…… 她的思维停滞了好半晌才恢复正常运转,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她此刻没在醒着,还是震惊祁宴竟然对她…… 心里如碎影一般闪过很多画面,都是祁宴。 他看她的目光…… 其实,也不算毫无端倪,只是她一直不敢深想这个方面,也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将这件下意识想要忽略的事放在了脑后。 心情忽然有点复杂。 耳边又变得嘈杂起来,似乎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之一是祁宴。 或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她的身体,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而祁宴刚好背过身和方太医说话,没能发现。 * 阮傅大约是晚间到的北疆。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缓解一下眼睛的疲惫,收效甚微。 于是,阮傅耸了耸肩:“好吧,时间刚好,就直接去营帐吧。” 以他的身份,在白日里公然拜访定是不行的,不过,就算是夜间拜访,他也得需要一个身份。 扭头看了一眼肩上同样打瞌睡的秀娘,他轻轻一笑,宠溺又无奈:“要委屈你藏一会儿啦,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把你放出来,好吗?” 他的声音唤醒了秀娘的神,本来半闭着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抖了抖羽毛。 似是能听懂一样,它的小脑袋晃了晃,扑棱着羽毛绕着阮傅飞。 阮傅看着它,神情愈发温润。 “好好好,我知道的,一定不会让你闷太久。” 营帐门口,入了夜也有不少将士把守。 方太医一早就收到了阮傅的传信,一直没睡,就等着人来,看着天色差不多,他便前去找安南侯报备,好让侯爷悄无声息地把人放进来。 但,他没料到,阮傅比他预估的时间来的还要再早一些。 就在他去安南侯帐子的时候,应淮序也刚好出来外面吹风。 应淮序现在虽说一句甩锅让众将士都对其印象下滑,但凌雨桐吐血昏迷,到目前来说还没有和他扯上实际的关系,所以,他即便行动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关注,但并不到严峻的地步。 也就这么凑巧的,他遇上了刚到营帐附近的阮傅。 眉头微微一拧,应淮序眼眸眯起来,视线只是寻常地扫过阮傅一瞬,但垂下眼后,脑海里一直在细致回忆刚刚看见的脸。 他怎么觉得那个人的容貌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可是,那般容貌气度的人,他见过,又怎会轻易忘记? 除非,这人身份特殊,他不能直视。 应淮序陷入了头脑风暴。 正当他沉思之际,不远处的营帐传出脚步声,他瞬间回神,目光一凝,扭头快步离开。 脚步刚走出几步,堵塞的思绪就瞬间疏通。 这一瞬他福至心灵,猛地握拳。 就那个他刚刚看见的身影,若是贵人,定然不会孑然一身,所以首先排除贵人身份。 那么,有什么人是身份特殊却又不是贵人的? 当然是贵人身边的红人! 思路被拓宽之后,他瞬间就锁定了一个身份,也从脑海里零星的记忆里翻出了有关刚刚那个人的画面。 那人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也是宫里头唯一的驯养官! 不知名姓,只知对方专医治兽类,能力极强。 他来这边做什么? 应淮序抿了唇,心中忽然涌上不好的预感。 想到他的计划,不会…… 第231章 烫,我来喂你 方太医得了安南侯首肯,迅速带阮傅进了帐内。 深夜,祁宴依然守着凌雨桐,人来时,他正闭着眼睛假寐,手掌指节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像是一座俊美的雕像。 阮傅的目光掠过祁宴,眼睛只关注凌雨桐的状态。 祁宴被他们的动静扰得睁开眼,见是阮傅,他的唇抿起来,默默让开了位置。 阮傅俯下身子,为凌雨桐号脉。 情况不太乐观。 他的眉狠狠皱起,眼里的厌恶已经深恶痛绝。 “可恶。” “半吊子蛊师简直没完没了!操纵他们的人也恶心至极!” “嗯?” 祁宴目光一凝,脸色严峻起来,他没有插言,只等阮傅对凌雨桐情况的医治判断。 阮傅气得胸膛起伏,情绪平复了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垂下的眼睛里情绪愤然。 “她中的蛊是一种极为稀有的蛊,这种蛊被正统蛊师所不齿,快有百年没有出现在明面上了。” “这次忽然出现,定是有所预谋,不会是偶然染上的。” “方太医曾与我说过帐子内将士症状,我判断后认为,两者没有关联。” “也就是说,这蛊就是冲着她来的。” 祁宴眼神极冷地接上了这句话。 阮傅闭了闭眼:“是。” “但有一个坏消息,这蛊百年都不曾出现,关于它的记载少之又少,我虽对这一道有不少研究,但到底不是真正的蛊师出身,对她身上的蛊……” “我目前,只可暂缓,不能拔除。” 他的手掌捏紧,眼神也极复杂,语调艰难地说出了这番话。 祁宴的心重重一沉。 若不是视线一直停留在昏睡的凌雨桐身上,他险些要失去力量支撑,可即便看着她,他也禁不住狠狠闭了下眼,掩盖住自己浓烈得要冲出身体的情绪。 他睁开眼,眼眸格外坚毅,甚至有些暴风雨强行压抑的沉重,但,希望不灭。望着她时,他眼里柔情分毫不减,像有细碎星光落入眼眸。 出口的音调极为沙哑。 “你不是正统蛊师出身,那我就去找正统蛊师。” “听闻蛊师都集中在南疆一带,安南侯多年驻守南疆,我去问他……” 阮傅头疼:“等等。” 祁宴抿唇,眉头深深蹙起,但到底还是听了阮傅的,没再继续说。 但他的眼神所表达出来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阮傅叹气:“去找正统的蛊师,不是那么容易的。且不说南疆有多大,你可有引子?可知他们分布在哪个方位?” “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今日天色晚了,倒是时间正好,方太医,麻烦您去取来我写下的这几味药材,我先浅浅控制一下她体内的蛊虫,不让其活性太大,冲撞她的神经。” 方太医忙道了声好,接过阮傅递过来的纸条,就去另一边忙活了。 祁宴低声问:“你说的暂缓,可能让她醒来?” 阮傅斟酌了好久,才道:“能吧。” 就连他也不敢确定。 祁宴面色一沉,情绪压抑得厉害。 * 好吵。 有好多脚步声。 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啊?真的太吵了! 凌雨桐发现自己的情绪很快就焦躁起来,意识到这一点的她悚然一惊。 她向来情绪稳定,有仇报仇,从不会因为一点无所谓的喧闹而波动心情,更别说像现在一样,因为噪音而烦躁的想杀人了。 她好不对劲。 可是引起这种不对劲的原因是什么,她却是想破了脑袋也无法参透。 烦躁达到了顶点。 她现在真的很想知道是谁制造了这些噪音!她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敲那个人的脑袋! 然后,她猛地一使劲,竟真的睁开了眼睛。 她懵了。 眼皮子上的千斤重仿佛在顷刻之间完全消失,她眨了眨眼,因为刚刚情绪过激,现在猛地做到了之前一直做不到的事情,情绪中和之下,她空泛得厉害。 然后,眸中还未映入清晰的人影,她就被一道熟悉的气息猛地抱了上来。 鼻腔闻到的都是属于他的熟悉气息。 “祁……” 躺了好久没说话,也没进食,她的声音虚弱又沙哑。 祁宴松开了她,轻轻抚了下她的发,下一秒,温热的甜粥就被送到她面前。 勺子里盛着晶莹的细粥,甜香味扑鼻。 握着勺子的人,是祁宴。 醒来前的气“腾”地一下就散了个干净,耳边已经没有恼人的噪音,眼前只有温柔看着她的祁宴,对方正耐心等着她张嘴喝粥。 她眼珠子一转,看见大松一口气的阮傅,还有眼巴巴看着她的方太医。 所以,她醒了,刚刚,祁宴就是当着这两位的面,把她抱进了怀里!? 而这两人完全没表现出惊讶,反而只关注她的状态。 他们……早就知情? 她僵住了,就连肚子的饥饿感都顾不上理会。 祁宴出声:“刚刚醒来,定是饿的。” “甜粥可以唤醒你的食欲,喝一口,好吗?” 他话音落,凌雨桐的肚子十分给面子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她的脸一下子爆红,而祁宴的手就放在眼前,作势要喂她。 她心下一慌,赶紧伸出手说:“我自己来。” 但祁宴却朝后躲开了点,道:“烫,我来喂你。” 凌雨桐舔了舔唇,浑身僵硬。 阮傅见状眉头一皱就要说话,是对着祁宴的。方太医眼皮子一跳,立即伸手拽着阮傅的胳膊,说道:“哎呀,那个,我有个药材的配比有点没弄明白,那是给凌姑娘接下来喝的,阮……” 阮傅当即就顾不上说祁宴了,立刻回头,正色道:“那可不行!” “给她配的药都是精挑细选好的,容不得一丝差错!” 方太医立即跟一句。 “是是是,那你快跟我来,咱们去看看……” 方太医就这么被阮傅拉走了。 帐子里寂静无声,所以当祁宴笑时,低低的气音格外酥人耳朵。 凌雨桐忍不住眼睛朝下看。 然后,头顶就响起祁宴含笑的嗓音。 “好啦,只有我了,可以吃粥了?” 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甜粥喂到嘴边的时候,她下意识张开了嘴,就知道被喂的命运是逃不掉了。 不过,热粥下肚,的确是暖到了心里。 她舒适地眯了眯眼,嘴角也不禁弯起放松的弧度,然后,她注意到了祁宴看她的目光。 那是饱含了温柔、宠溺、又深切后怕的眼神。 她的心弦忽然就波动了一下。 第232章 没什么原因 “祁宴……” 她低低地唤他。 “嗯。” 祁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算作对她的回应。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一点都未曾移开。 看着这样的他,她忽然就垂头笑了声,主动向他伸开了双臂,轻轻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辛苦你照料我。” 祁宴:!!! 他明显被她的举动惊到,眼眸情绪有一瞬间竟是空白了,直到凌雨桐笑着冲他挑了挑眉…… 他毫不迟疑地靠近她,极珍视地把她拥进怀里。 属于他的清洌香味随着这个拥抱传到她身上,她轻轻闭上眼,手掌顺了顺他的背。 “没事的。” 祁宴不言。 可拥着她的力道却紧了些。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吐血昏倒,他的感受无法用任何言语明确概括。 那时的他心脏都紧缩了,除了父亲和二哥去的时候,他再未有过那样大的情绪波动。 仓皇、无措,甚至有一瞬,他心中的毁灭欲蹭蹭蹭往上涨,上升到一个恐怖的高度。 这个拥抱让凌雨桐感受到了他的真实情绪。 她垂下了眼,只静默无声地陪着他,想以实际行动告诉他,她还在。 帐内气氛说不出的温馨。 祁宴慢慢松开她,轻轻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凌雨桐垂眸细细感受:“我能感觉到,有一味药发挥了作用,将我体内蛊虫的躁动压下去了,现在喉咙的难受没那么强烈,也没有太想咯血。” 她顿了顿,本来想把自己昏睡期间其实有意识这件事说出来,但……想到祁宴曾做过的事情,她闪躲了下眼神,最终没选择说出口。 祁宴当然不知她脑海里绕过的弯弯绕。 他仍然关注着她,眼眸关切情绪很浓。 凌雨桐被他仿佛带着热度的视线烧灼到,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避着她。 “唔,要不你先出去,我想换身衣裙。” 虽然没昏迷几日,也每日都有侍女为她擦洗,但那到底是和自己动手不一样的,方才是她才醒,没太感受到身上的粘腻,现在自然要收拾一番。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祁宴点头,到帐子外为她守门。 她探头朝外看了看,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地叹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祁宴了。 她…… 说不上是排斥,也并不想回避,可能真要算的话,她从未敢往这方面想,所以在那层窗户纸还没破的时候,她能在自己舒适的领域安然自若,若是一旦戳破,她不觉得自己能够很好地应对这件事。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可是,祁宴的眼神、拥抱,都无一不在向她说明:他不会再隐忍更久了。 那样深刻的,要把她揉进骨血的灼热情绪,总让她觉得,就算是下一秒,或是几天后,他就向她说明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她捏紧了手,心脏砰砰跳得厉害,难得的,没了主意。 所以,她对祁宴……是怎样一种感情呢? “祁大人!侯爷找。” 帐子外,墨白低头禀报。 祁宴沉吟:“是关于那个计划,要执行了吗?” 他问地轻声,除了离他近的墨白,谁也听不见。 墨白轻轻点头,没有言语。 但他的动作已经给了祁宴足够的示意,祁宴眸子沉了沉,侧眸对着帐子方向,扬声道:“雨桐。” 凌雨桐忙应:“好了!” 她还是有些无力,但也听得出祁宴音调微扬,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就直接下了床榻。 她发出的动静不大,但祁宴依然听得清楚,他匆匆对墨白道了一句:“别跟进来,稍等我,马上过去。” 然后,墨白一怔的工夫,就只能看见眼前晃悠的帐帘,至于他家主子…… 祁宴抬眼就看见凌雨桐光着脚站在地上,他眉头狠狠一跳,一句话都没说,就快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欸!” 凌雨桐一惊,她才刚看清进来的是祁宴,想问问他怎么了,就被他打横抱起,心神都来不及反应,她怕摔了,忙搂住他的脖颈。 “你……” 太过惊讶,她连语言都组织不好,话开了个头就不知道往下接什么了,只能愣愣地瞪大眼睛。 直到……她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榻,软糯的被子也被他轻柔地给自己搭上。 温暖令她回神。 她对上祁宴不赞同的眼睛。 “是因为我叫你所以着急吗?这是我疏忽了。” “凉不凉?光着脚踩在地面,寒气入体对伤痛无益,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而北疆天寒得快,虽然还是秋季,但已经冷得和初冬差不离了。” 他语调温润,一直看着她,眼里的情绪,竟是自责居多。 凌雨桐愣了。 她忙摇摇头,被说教了也丝毫不觉得不舒服,反而心里头泛起甜意,暖暖的。 她低低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祁宴才收了自责神色,对她说道:“侯爷那边找我有事,许要出个任务,若顺利的话,明日能回来。” 她点点头:“那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祁宴轻轻勾唇,深深地看了凌雨桐一眼。 他大步离去。 但有句话藏在心底没说。 在他这里,国事和她,都是正事。 她,更是他心中地位第一。 …… “人都到齐了。” 安南侯肃穆着脸色,视线环绕一圈,落在祁宴身上。 “祁宴,你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有问题吗?” 祁宴沉眸:“没问题。” 在他身边,立着一群身姿清正气质内敛的将士,他们每个人的面上都蒙着一层铁血之气,眼神亦是一样的坚定不移。 祁宴立在首位,气质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而英勇。 安南侯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面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反而十足严峻。 今日的会议显然是临时召开,没有碍眼的应淮序在侧,所有人的耳根子都清净了不少。 “既然大家都没问题,那么,一刻钟后整理完毕便出发,走营帐侧门,不能惊动任何人。” “明白吗?” “是!” 将士们气势卓然,但应答的声音却低低的,显然是为了安南侯所说的“不能惊动任何人”。 祁宴已经垂头开始检查随身要带的东西。 此刻,他的身上已经没了那股尖锐的气势,而是内敛到极致,若是只看见他的背影,或许会觉得他只是个身形格外优秀的男子。 垂下的眼神藏住了锋芒。 他们的人并不多,但个个功夫不凡,安南侯就这样看着他们静默无声地准备、检查,然后,有序而隐蔽地离开。 帐子里只剩下他了。 安南侯闭上了眼,轻轻道:“平安。” 大军交战必有无数伤亡,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若能以此次精兵作战打破整个僵硬的局面,让优势更加倒向他们这边,那也许……就能规避大规模的两军交战,减少伤亡。 甚至,无一伤亡也有期望。 * 阮傅垂着头认真地核对了两遍,才松开紧皱的眉头。 “没问题了,可以下锅煮,火候……” 他没等说完,方太医就抢答:“明白明白,这个我都背的滚瓜烂熟了,绝不会出错的。” 阮傅挑眉,然后就见方太医动作熟练地把药材往炉子里一丢,然后胡子一翘,老神在在地就开始煮了。 阮傅忍不住掀了掀嘴角。 “这不是挺熟练的吗?” “对啊我不是说了背的滚瓜烂熟,这熬药的程序你还信不过我啊……” 方太医张嘴就来,眼睛瞪的大大的。 阮傅勾着唇打断:“哦,我不是说你熬药的程序,我是说,你记这药材的顺序,挺熟练啊。” 方太医一僵。 阮傅又继续道:“那刚刚是谁跟我说,有几样药材分不清,得我帮忙合计合计……” 方太医话没听完,就苦了脸。 他心里把祁宴这个臭小子骂了千百遍,然后一抬头对上阮傅似笑非笑的眼,瞬间觉得后心一麻,心道,祁宴,这可不是小老儿我不帮你瞒着,谁叫阮傅火眼金睛,专爱事后算账呢! 阮傅敲了敲桌角。 “说说吧,祁宴和雨桐之间发生什么了,刚刚在营帐里你那么着急要把我拉走,为了给他们腾空间?说悄悄话?” “他们什么关系?又或者……” 阮傅的眼眸眯了眯,语调忽然加大。 “祁宴对雨桐,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方太医整个人一哆嗦,忙伸出手拍了拍自己,顺顺刚刚被吓到的心劲儿。 得,他连交代都不用交代,火眼金睛已经自己猜出来了。 他一摊手,无奈至极。 “我也是最近才发觉的,祁宴那小子藏的太严实,要不是凌姑娘这回真是吓着他了,他怕是还能再藏……” 阮傅默了。 方太医说着说着,身边过于安静,也觉出几分不对劲。 他同样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道:“说实话老朋友,你说的这些药材我确实是都知道,但这组合起来有多大的效力,我还真有点一知半解的。” “所以,你说那话不是自谦?真要去南疆,还迫在眉睫?” 他提的显然是阮傅说自己没把握的事,当时他只是听了一嘴,只认为是阮傅能解决大半,而去南疆,应该是恢复期才需要的。 但看老朋友现在骤然黑沉的脸色…… 他忽然有些慌张,自己许是理解错了。 阮傅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在宫里如何活下来的。” 方太医一懵。 这跟他在宫里活下来有什么关系! 他能在宫里活下来,全靠他审时度势,选对了强有力的一队! 阮傅闭了闭眼:“我当时说的没有任何自谦成分,她的情况确实迫在眉睫,现在能短暂清醒,全靠之前的施针,而之后能一直保持清醒,今天熬的药也绝对不能断。” “我已经在筹备去南疆的事宜,到时,少不得要接触到许多昔日不现于人前的势力,恐怕……这一路难以顺遂。” 方太医抿了抿唇。 “那你跟宫里怎么交代呢?” 远程来北疆为凌雨桐治病已经是破例,若南疆一程还要同行,宫里那么受贵人看重的驯养官,哪里藏的住行踪? 阮傅也沉默了一瞬。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道:“要去。” “雨桐这蛊,我不放心。” 这话一出,方太医就明白了。 此事没得商量,凌雨桐的事是第一,宫里的事,到时自有遮掩法。 若无法遮掩,就不遮掩了。 他心中深深地震动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凌雨桐还真是个神奇的人。 凡是接触过她的,似乎就没人说过她不好。松月原是圣上的人,自从跟了她,才没多久的时间,连命都能为她豁上去。 他这位老朋友更是了,他就不曾知道这两个人有什么交集,但阮傅却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包括他,被她抢走了自己本要收之为徒的亭越,还接连被对方坑了不知道几次,但却从未有一刻,对她升起过恶感。 为什么呢? 阮傅轻轻一笑。 “没什么为什么啊,就是想做、值得,就这般做了。” 方太医一愣,这才惊觉心中的疑惑被他毫无知觉地脱口而出。 他转头去看阮傅,却被对方一言惊得顿时打起精神。 “看着点儿火候,马上糊了!” “诶诶,好!” 手忙脚乱地扇火,抢救了快要糊掉的药汁后,他才哭笑不得地甩甩头。 得嘞,继太医之后,他现在成了凌雨桐的熬药工了。 还是……心甘情愿、格外上心那种。 …… 边塞的风吹得很烈。 祁宴抬手拉上面巾,手势示意:继续前行。 以他为中心,四面八方的遮挡物后,都藏着他们的人,此刻,他们已经摸进了突厥那些贵族的暂歇地。 或者还有另一个称呼,这里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突厥贵族的大本营。 当功夫远远高于一个人时,那个人是完全感受不到功夫高的人丝毫行迹的。 恰巧,他们这一行人,都是营帐里的第一梯队。 潜入没有惊动任何人。 祁宴轻轻点了下头,他们各自寻了方位,前去探索。 祁宴选了会客厅,一潜入进去,铺面而来就是冲天的酒气、暧昧的笙歌,还有粗犷的藐视天下的三狂妄嗓音。 “就周朝那些大军!?” “他们算个屁!” “老子也有铁骑好几万,等一汇聚成功,立马就能杀他们个猝不及防,片甲不留!” “是是是!咱们的铁骑什么时候能到啊?” “唔……” 一声酒嗝。 “最快两天?等他们都来了,我要挂帅,让周朝那些人好好见识一番,什么叫兵马!” 第233章 阿史那氏的倚仗 “兵马!兵马!” 热烈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人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被簇拥着围在中心的,正是突厥人的贵族首领,阿史那狼。 阿史那狼高高举起酒杯,眼中满是高高在上的不屑和跃跃欲试。 他斜勾起唇角,语气狂妄。 “我已经迫不及待将安南侯的脑袋踩在脚下了!” 他对即将集结的兵马,抱着极大的信心。 这次他们打头阵先来北疆驻扎,大军在后头支持,大家都抱着必胜的决心,觉得他们这回一定能一雪前耻,在与周朝大军的战役中夺得先手,战胜对方,回部落接受犒赏。 而之所以抱着这么浓的信心,则是因为……他们这回,有必杀技! 他们可是突厥传承了几百年,跨越好几代人的贵族部落,他们拥有草原最尊贵的姓氏:阿史那。 祁宴垂眸看着眼前的轻歌曼舞,美酒佳肴,眸子中划过一丝危险。 这群人,可一看就是懈怠到极致的。 他们一定有所倚仗。 不然,以突厥之前对阵周朝时的战绩,他们绝不会毫无紧张情绪,还大口大口地悠闲喝酒。 如此奢靡、放纵,他们背后的底牌一定足够强横,强到……让他们的心牢牢放在肚子里,丝毫不担忧有意外发生。 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个好兆头。 祁宴将呼吸声放到最轻,继续观察。 安南侯将他们设成突击队,自然不止让他们来打探消息。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破局。 …… 凌雨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口闷了苦药汁。 放下碗,她抬眸就看见是方太医一直在盯着她。 “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一直看着我。” 她随口道。 方太医“啧”了声,道:“是啊,你不是小孩子了,但这让人操心的程度,可完全不输孩童。” 凌雨桐一滞,忍不住笑。 她无奈地摇摇头。 “阮医师呢?” 她四处望了望,好像记得之前没有看到他。 这会儿安静一想,她好像确实……自从醒来见了那匆匆一面后,就没见过他了。 他去哪儿了? 方太医瞅见她眼里的疑惑,心中同样是疑惑满心。 他朝后看了看,眨眨眼。 “你这倒把我问住了,今早之后,我也没见过他了。” “还真……不太知道。” 凌雨桐眨眨眼,笑了。 “那就算了,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等见到他之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方太医点头。 此时,帐子外,阮傅正皱着眉头到处找。 视线左边转转,右边转转,就是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落点。 他摸了下下颌,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回事? 到底掉在哪里了呢? 从今早和方太医准备好要给凌雨桐用的药物之后,他就来这边寻找了,但效果很不好,他什么都没找到,还白白吹了快一天的寒风。 离谱。 他的眼睛朝下撇着,显然这是一个回忆的神色。 他也是今天忽然发现东西丢了的。 距离他到达营帐已经有好几日了,因为搞不清楚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所以他要搜查的找寻面积特别大,几乎是……只要他去过的地方,他都得去找一遍。 工程量巨大。 他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一丝烦躁,刚好正在搜寻的地方是一处干草垛。 他脚步一退,随便地就在这里坐了下来。 还没刚歇一会,这边就响起人声。 他起身就要出去,可那声音却一点点近了,然后,他辨认出了这个人的音色。 应淮序? 而对方出口的话,则彻底改变了他要及时退走的想法。 “计划可有疏漏之处?” 应淮序此刻的嗓音格外冷漠,和他平时的温柔风格截然不同。 阮傅意识到不对,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可在应淮序说完话后,却没有来自对方的回应。 他屏住呼吸,不太理解地挑了挑眉,嗯? 奇怪的是,他好像也只是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应淮序是在和谁说话? 很快,再次响起应淮序的嗓音。 “剩下的我来安排,你可以准备脱身了。” 又默了一会儿,应淮序道:“你不必管那么多,我自有分寸。” 阮傅忍不住有点抓耳挠腮。 这应淮序怎么只应答,另一个人的声音呢!? 他怎么听不见…… 陷入思绪的他没有发现,有些不对劲。 身边似乎变得格外安静。 他正垂着眼,均匀着呼吸节奏,还在冥思苦想。 忽然,他若有所感地回头,那一瞬间,仿佛连心跳都骤停了。他吓得厉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却不小心崴到脚…… 疼痛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在他对面,赫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的应淮序。 对方脸上的面具诡异而危险,唇角勾着笑,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惊悚效果拉满。 阮傅咳嗽一声,一边如常站起来,一边看着对方:“这么巧,竟在这里遇见了大人。” “不巧,是我特意前来发现你的。” 他这话音一落,阮傅背后的冷汗都起了一层。 还没等他找到补救的方案,就听对方轻轻一笑,说道:“别紧张啊,我知道你听见了。” “那,就不好意思了哦。“ 阮傅的世界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应淮序戴着面具笑的模样,怎么会这么邪? …… “你究竟说不说,她的下落。” 祁泽楷的脸从未这般冷过,眼里的寒气几乎蔓出来,冻死人。 魏金伟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动作,更不敢说话。 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几百遍了!可每天只要他一睁眼,只要祁泽楷一有空,就会逮着他重复询问这个问题。 他要是知道,现在还在这里受这份罪吗! 祁泽楷看他的眼神不含一丝感情。 “既然不知道她的下落,就把那天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魏金伟苦了脸。 敢怒不敢言。 他懊丧地垂着头,说起那日的事。 说了这么多遍,他现在连许多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楚。 说的时候不自觉就带了自身情绪。 那是畅快。 祁泽楷越听脸越沉。 “够了!” 祁泽楷的气势如寒冰,一声厉喝,魏金伟吓得浑身一抖。 从威风凛凛的带刀禁卫,到日复一日讲重复故事的说书童,他简直…… “谁让你这么做的?” 魏金伟刚听见这个问题还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因为祁泽楷逮着他只会问他一个问题,就是唐茯苓被他抓去哪了。 现在陡然听见不一样的,他还反应了一下,才愣过来,知道要回答。 “我不是早就说过,我是宫中禁卫,我按规矩办事,天经地义!” “圣上让我去拆家,去灭口,我就不能有丝毫手下留情!” “唐家犯了罪,唐家老爷贪污,就是得株连!” 祁泽楷气红了眼。 “唐家没有犯罪!” “他们只是被波及了!” 魏金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这下,无论祁泽楷说什么,他都不再回复了。 祁韵悄然出现在门外,轻声道:“三弟,出来用点午膳吧,陈大人来找。” 祁泽楷一顿。 陈大人? 陈秋水? 他顿时不理魏金伟,大步走出去,推开门。 “陈大人在哪?” 祁韵头一侧,说道:“在正厅,你自去吧。” 祁泽楷应声,快速奔去。 因动作急没能关严的房门敞开了一条细缝,正展示在祁韵面前。 魏金伟眼一瞥,看见祁韵,方才面对祁泽楷的乖顺神色瞬间变化。 他眼里充满高高在上的不屑,下巴高傲地扬起,极为不雅地呸了一声。 祁韵:“……” 她气笑了,眯了眯眼,手本来已经握在门边,要关上门了,但因为魏金伟这一番动作,她直接使了点劲推开门,冷着脸踏入屋内。 “哟,这不是,祁家大小姐吗?” “怎有这闲心,来看我一个禁卫军啊。” 祁韵看他一眼。 “你挑衅我。” “是又如何!” “你能奈我何?” 魏金伟极端狂妄,下巴高高抬起,哪怕身上被绳子捆得没一处松快地方,也要梗着脖子挑衅。 他的脸是最平凡那挂,只有一双尽是恶意和不屑的眼睛能够让人有些记忆点。 祁韵目光冷冷的。 锋利的破空之声响起。 魏金伟刚刚的不屑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没看错吧? 祁韵手上拿着的……是匕首!? 祁韵微微笑了笑。 她的手漫不经心地比划着刀,瞄准的正是魏金伟。 低低的女音并不凶狠,却叫听它的人生出一后背的冷汗。 “我最近刚巧心气不太顺。” “你都挑衅到我面前,我要是不动手,说不过去了。” 魏金伟猛地一抖:“我是禁卫!!” 祁韵笑:“哦,我还是大小姐呢。” 话落,刀尖直指魏金伟。 “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男音在屋内响起。 片刻后,祁韵打开了门,从容走远。 …… 鸿光寺,佛堂清净。 “洛麟小师傅,谢谢你帮我求的护身符!” 梳着双髻的女子弯起眼睛笑,脸颊边陷进去两个可爱的酒窝,整个人格外明丽。 周洛麟垂眸,淡淡纠正:“女施主说错了,护身符乃是你自己心诚求来,我只是转交而已。” 女子脸上笑意更深,调皮地歪了歪头。 “一样,一样嘛。” “从小师傅手里递给我的护身符,定比其他任何人给的都有用~” 她声音甜甜的,说话时,眼里满满的都是周洛麟。 周洛麟抿唇,刚要再纠正一下,眼睛就瞥到了头顶忽然袭来的乌云。 他说不清是心里一松还是心里一紧,快速从旁边的箱笼里抽出一把伞递给她。 “天有乌云,想来就快下雨,女施主拿好伞,早些回去吧。” 女子下意识接过他给点东西,然后忍不住笑。 她眼睛里都是笑意,身子微微向前,靠近了他。 “小师傅还记得我怕雨天,特意叮咛我,真好~” 似是没料到她忽然靠近,周洛麟呼吸一窒。 他匆忙垂下眼,不去注视对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女施主早些回去。” 说罢,便是女子再逗弄他,他也不肯再开口了。 抱着伞的倩影远去。 周洛麟抬眸望了一眼,又看看天,在心中盘算过之后,松了口气。 乌云刚开始积蓄,她足够时间回到家中。 一转头,就碰上住持。 他低眸行礼。 住持含笑看他。 “那位女施主,对你很是上心。” 周洛麟默了一瞬,说道:“上心,也会不再上心。” “我与她非同路之人,还是不要产生过多交集的好。” 住持悠悠地叹了口气。 “未必啊。” “你虽人在佛门,但名字却还是俗家,也蓄发……” 住持一抬手,笑道:“你终有离开佛门的一天,或许到那时,与那女施主……” 周洛麟难得不礼貌地打断了住持的话。 “不会。” 他垂下眸:“如今我还不到时日离开,有朝一日离开了,更不可能与她有任何交集。” 住持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 “是不想牵连到那位女施主吧。” 周洛麟默然不语。 住持叹了一口气:“是非祸福不是你一人断的,你又怎知,她会选择往后余生无你的安逸呢。” 周洛麟一愣。 住持却已经转过身去。 他的声音如同落叶一样,轻轻飘来。 “皇太后仙去,距今已有数年,你身上早无枷锁。中宫也于前几月昭告天下有孕,你离去的时机,很快就到了。” …… 阿史那狼喝得醉醺醺,猛地站起来,粗壮的身体晃晃悠悠,若不是底盘够胖,险些支不稳。 “好酒!” 手上已经没有酒杯,可他还是做着碰杯的动作,眼睛也眯着,一路摸索着朝前走。 祁宴悄然跟上。 他眸中掠过一丝厌恶,一路跟随这个人到了…… 这是兵器库? 他眼皮子一撩,一直冷淡如一潭死水的眼眸终于升起点兴趣。 倒是没想到,一个寻常府邸会藏着兵器库。 阿史那狼熟悉地从怀里摸出来钥匙,嘴里嘟囔着什么,钥匙对了好几下,都没对准。 “哦对对!我这锁得两把钥匙一起开,要不然……” “嘿嘿,这可都是老子防周朝那些人精的手段!” 说着,他从腰间又摸索出一把钥匙,这回,两把钥匙齐上阵。 “吧嗒”一声,锁开了。 祁宴眼眸一眯,特意多看了几眼锁的设计。 倒是有几分巧思。 他默默记住,脚步很轻地跟上阿史那狼。 入目的一切,惊到了他。 祁宴的呼吸下意识粗重一瞬,然后拳头顿时握紧。 原来他们的倚仗,是这个。 怪不得…… 第234章 诶,你鞋! 祁宴屏住呼吸,跟上。 他眸底是压抑的惊色,捏紧的拳头在慢慢松开。 眼前的一切,都太让他震撼,且,这些东西如果利用的话,对突厥人来说,绝对称得上是一大杀器。 他们会因此而有超强信心,还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他捻了下手指,眸子追随着阿史那狼的行动,在脑海里快速思索。 要如何破局呢。 阿史那狼嘚瑟得厉害,酒劲随着他的晃晃悠悠,显得越发上头。 他一会儿摸摸这儿,痴痴地笑笑,一会儿又敲敲那儿,一双吊眼笑起来,猥琐又痴傻。 沉闷的金属声在屋内响起,阿史那狼脸上的笑有多快乐,祁宴眼中的暗色就有多沉凝。 因为,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这整间房里只有一样东西最为抢眼,它的表面没有一点奢华的色彩,却从上到下都透出恐怖的气息。 旁边堆放的木箱子里放着它的攻击内核。 这赫然是一座杀伤力极强的大型攻击武器。 单是它静静地摆放在这里,就已经能让他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危险。 若是放任突厥人将它投入和大周的战事中,祁宴闭了闭眼,他一时间不敢想那个画面。 人力和大型武器的抗衡,就像是尖刀之力对比泰山压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根本无法比较。 阿史那狼痴笑着,低低道:“你这么坚硬,就该在最大的战场,发挥最强的效用!” “我十分看好你!” “大周,就等着被碾压在我的脚底吧。” 放肆的笑声在屋内回荡着,恰好压住了祁宴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祁宴的眼睛一直分了神注意阿史那狼,手却动作极轻地掀开了木头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被特殊的布料包裹着,他一眼看出其材质,脸冷得厉害。 这事难办了。 阿史那狼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准备出去。 祁宴抿唇放下箱盖,注意对方揣在怀里的两把钥匙。 一路跟着对方出了这间房,进了对方休息的卧房,祁宴才瞅准机会,稳准狠地出手,将阿史那狼的钥匙拿走。 他如一阵风般,快速出去和同伴汇合。 几个手势,同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没有太多潜伏的时间,必须在突厥的大军集结之前,毁掉刚刚那件房里大件武器的攻击性。 不然,到时候交战一旦开始,就是人间炼狱。 那是他们绝不想看见的画面,所以,无论如何,必须做到。 他们只留了一个人在外守候,其他人全部进去,研究那个大块头武器。 夜很静,回荡在他们耳边的,是突厥人打得震天响的呼噜。 虽然隔着几间房,但那声音好像就在耳边一样,穿透力极强。 祁宴暗道,倒还多亏了突厥人对他们的武器极为自信,大战前夕还敢笙歌曼舞,饮酒作乐。 跟同伴对了个眼神,他沉下心,开始研究这个大块头。 …… 无法暴力破坏,无法松动组件。 他们几乎走进了死胡同。 祁宴的眉毛深深皱起,在同伴研究大块头时,他去研究了木箱子里的核心。 同样的无法破坏,甚至搞不好还会弄伤自己。 他沉下眼。 无法破坏,那……带走呢? 很可惜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就被他否决了。 转头一看,屋内除了能够通行的地方有空隙,其他地方全部放满了一个摞着一个的木头箱子。 且不说他们般不搬得完,单是声响,就慢不住在门口驻守的人了。 “先退出去。” 祁宴做出手势,和同伴撤了出去。 * 一碗茶还没倒满,祁泽楷就大步走了过来。 “找我说什么?有线索了?” 人还没上来亭子的台阶,话就已经问出了口。 陈秋水的视线依旧停在手中的茶壶上,直到把茶碗满上了,才伸手朝前一推,慢慢道:“我知道你着急,但此事到这个地步,已经急不来了。” “所以,莫要火急火燎的,先坐下,喝口茶。” 祁泽楷一默。 他一言不发,大跨步到陈秋水面前坐下,抬手就把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你这是……泡了多久,又苦又涩……” 碍于仪态,他的苦脸表情,没维持多久就强行正色。 陈秋水瞥他一眼:“哦,是泡了不短时间。” “我本意便是要苦你一番,泡久了的茶,刚好。” “瞧啊,你现在的表情,才算是有了几分鲜活气。” 祁泽楷垂下了眸。 “只要能找到她,我的全部精气神都会回来。” 这话一出,两人都是一默。 陈秋水慢慢道:“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说明,她不在我们意识中可能会想到的地方。” “也许,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个人。” “谁?” 祁泽楷猛地抬头。 “你想啊,你都抓住了魏金伟了,他是什么人?禁卫,专执行圣上命令的。” “那圣上命令的传达,也需要一个人吧。” 陈秋水眼眸冷了冷。 “那个人定然看见了因贪污要被处置的官员名单,而且,对方看到那份名单的时间,定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早,他难道不知道,这名单上有唐家吗?” 祁泽楷眼眸充血,一字一顿。 “武、流、光。” 陈秋水抬眸:“若我没记错,他家和你们家老太太,还沾亲带故。” 祁泽楷语调艰难。 “萧家那场诗友会,他也去了。” “那他定然知道,你和凌姑娘都是向着唐家的,也在帮扶唐家那两姐妹。” 陈秋水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那么,关系亲近,为何不在看见名单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你。” “明明,你们的官职相差不多,不是吗?” 祁泽楷的神情从瞳孔震动到冷漠不敢置信。 “现在不是官职相当了,他已经越我一级。” 此话一出,陈秋水也惊了。 “什么?他才入官途多久,这晋升速度……” “若我没记错,你可是翰林院……” 祁泽楷站了起来。 “今早的圣旨,你不在。” 陈秋水半天没返过劲来。 他确实今早没去上朝,因为他以公差为由,但实际却在三十三号客栈,看顾松月和来澈二人。 此刻来找祁泽楷,也是硬挤出时间,马上便要回去。 “这……” 祁泽楷是状元郎,起点本就比武流光高,可是武流光却能后来居上,官职连升两级,现在已经稳稳压了祁泽楷一头。 “我去找他。” 祁泽楷紧抿着唇,眼眸沉得厉害。 陈秋水嘴唇动了动:“如果他知情,还是那般做了,你就要多留一份心眼了。” 祁泽楷没回话,大步走远。 * 武流光打开门,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继而,嘴角勾起一点笑意,看起来和善又亲近。 “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快进来,天凉了,喝口热茶吧。” 温润的语调一如往昔,祁泽楷面上没有表情,此时此刻,他已经站在武流光家门口,可心中的荒谬感还是挥之不去。 他选择开门见山。 “确实要进去说,不过,茶就不喝了。” “我有话问你。” 武流光唇角笑意浅了点,眉头一皱,眼里自然而然地泛起一点关心。 “怎么了,我瞧你脸色不太好。想问什么,问吧。” 门被关上。 祁泽楷没有要进屋的意思,直接就开口问:“贪污官员这个案子,是你全程负责摸排的,对吧?那么,名单定是第一时间就送到了你的手里,你看见唐家的名字了吗?知道他们是无辜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直接甩到了武流光头上。 武流光眨眨眼。 “是我全程负责的。” “唐家……” 他的话语有了一些停顿,然后点了点头。 “我留意到了这个家族,但,他们并不无辜。” “不无辜!?” 祁泽楷顿时就被这话点燃。 “你查了吗你就说不无辜,他们家的事情我这几天翻了个遍,那个唐家老爷,他就是参加了一个宴会,最多能算一句被波及!他就是蠢,实际上并没有贪污之实。” 祁泽楷情绪激动。 武流光则全程淡淡地听他讲完。 然后,慢悠悠地道:“你也说了,他参加了那个宴会。” 祁泽楷一滞。 他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武流光,然后他发现…… 对方的眼神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变得这么陌生。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武流光的眼神透出一点深沉的,颇为老辣的意味深长。 “不是已经入官场了吗?有些事情,参与即是错,你不知道吗?” “你道为何官场之上,人人谨慎,拉帮结派,不就是不想让人揪住小辫子吗?” 武流光微微一笑,眸底深处尽是冷漠。 “唐家的事,就是个例子啊。” “不是所有都是非黑即白,你看啊,倒是有那忠勇之人,骨头宁折不弯的,比如那严侍郎,现在,你可还见过他来上朝?” 武流光拍了拍祁泽楷的肩头。 “今日才刚升了官,我高兴,而且啊,我家到底和你家挂着一层亲戚关系,所以就多和你说了点,能参透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他垂了眸:“至于那唐家,就不必再多问我了。” “圣旨是我去传达的,结果也早被告示贴在了街中心,唐家一门因唐老爷贪污,现已一家尽灭,这是事实,不会有任何扭转。” 祁泽楷颤抖着身子,被气得够呛。 “你!” 他眸子血红,抬手就揪住了陈秋水的领子。 “唐家没有尽灭,她不会死!” “你收回你刚刚那句话!” “你随波逐流,不代表人人都和你一样,官场若都是趋炎附势,拉帮结派之辈,那皇权……” 武流光眸子一颤,忙捂住了祁泽楷的嘴。 他气笑了。 声音压低,带着怒火和不敢置信。 ”你疯了吧!什么话都敢说!“ “我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才肯开口提携你几句,你要是一门心思往死路上撞,可别拉着我!” “知不知道你刚刚说的话要是被有心之人听见了,能参你一本什么罪!” 祁泽楷被捂住嘴,怒气也冷静下来。 他的冲动是冷静下来了,但他心里觉得,这话并没有任何错。 武流光看他不再那么疯,也松开了手,白他一眼。 “所以来找我不是恭贺我升职了,是为唐家的事,向我兴师问罪?” “你这人真的离谱,就请回吧,我没有多余的信息透给你。” “我要她的下落,你知道,对吧?” 祁泽楷空前冷静。 武流光已经转过身,闻言头一侧,笑了。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刚刚的话,结果就是结果,不是过程,不可逆转。” “若我偏要逆转呢?” 针锋相对的气势已经在两人之间升起。 武流光嘴角的笑彻底散了,转过头看祁泽楷。 “你要同规矩作对?” 祁泽楷眯眼,就冲这话,武流光也绝对知道唐茯苓的下落! “你告诉我!” 武流光疼得“嘶”了一声,没想到这祁泽楷平时看着文弱,劲还真不小。 “喂,谁啊,干什么呢!松开我们家流光!” 一道忽然响起的女声尖利又刻薄。 赵夫人提着裙摆飞快跑来,上来也不看人,直接就要撕开祁泽楷。 祁泽楷不与长辈作乱,立即退开了。 赵夫人这才看清是谁。 她瞪大了眼:“祁三公子!?怎么会是你啊,你刚刚在干什么,想掐死我们家流光啊!” 她的神情变得凶狠。 “我告诉你,你……” 尖锐的女声吵嚷得厉害,他们的对话被强势打断,武流光冷着眼,看着自家母亲把祁泽楷赶出了屋。 分毫脸面不留的,将人赶了出去。 * 凌雨桐抬起头,又问:“阮医师呢?今日过去大半天了吧,他……” 方太医也是一愣。 诶?好像就是啊。 今天都过去大半天了,他就一大早匆匆见过阮傅一面,这可……不大对劲啊。 “你等等,我去找找人。” 没过一会儿,方太医一脸疑惑地回来了。 “不应该啊?我哪儿都没找着他。他总不能出了营帐吧?” 凌雨桐的脸色顿时沉了。 她瞬间想起一件事,忙问:“秀娘呢?你可见到秀娘了?” 方太医眨眨眼:“你说他那只鸟?他不是随身带着呢吗,哪会让离身啊。” 这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帐子外叽叽喳喳,帘子猛地一掀,冲进来一只鸟儿。 方太医一脸惊讶地回眸。 凌雨桐的眼神却是彻底沉了。 “糟糕,出事了。”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快速奔向秀娘,秀娘也像是明白她意思一样,到她面前停下。 鸟叫声叽叽喳喳,虽然它不会说话,却能让他们都感受到它的焦急。 方太医喃喃:“这阮傅的鸟,可宝贝的很,从不离身呢。” 然后,他一低头,就见凌雨桐已经跟着秀娘往外冲。 方太医一惊:“诶,鞋!你没穿鞋!” 祁宴那回可是叫他印象深刻。 当下,他忙蹲下身把凌雨桐的鞋子一拿,也赶紧追着,冲了出去。 第235章 不该奢望 “什么?”安南侯猛地扭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阮医师不见了? 他的眼神冰冷凌厉,快速下令:“立即出动营内可调动的将士,以最快速度把阮医师找回来!” “是!” “等等,另外,再额外派出一队人,跟着凌姑娘,不能让她有任何差池!” 接受命令的将士紧急刹车,重重点头。 另一边,方太医追人追得气喘吁吁,还不能停。 “你别跑那么快啊,凌雨桐!” “等等我!” 他的呼喊随着风没吹进凌雨桐耳朵里,反倒是吸引了秀娘的注意。 秀娘停下来冲着他的方向叫了几声,凌雨桐才停下来,回了头,也是这停顿的片刻,她才感觉到脚底板冰凉凉的,好像还有点疼。 方太医大口喘气,见状赶紧抬手,忙慌地把鞋子递过去。 “快、快穿上。” “那地上多凉啊,你光着脚跑这么远,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凌雨桐一愣,心中泛起暖意。 可还没等她勾起笑,将接过来的鞋穿到脚上,就听方太医紧跟着来了一句。 “你要是着凉了,等祁宴那小子回来知道,不得怒薅我十余种贵重药材?那不行!” 凌雨桐:“……” 她呆滞了一秒,然后低头迅速穿鞋,扭头就跟着秀娘的指引往前冲,很快,他们就到了留有阮傅最终气息的地方。 凌雨桐抿唇,这大概也是阮傅不见之前最后停留、且停留最久的地方吧。 她蹲下身细细检查,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方太医也慢一步来了这里。 “可有发现?” 凌雨桐摇头:“没有。” 她闭了闭眼,觉得从额头处泛起一阵眩晕,可能是刚刚跑得太厉害,身体有些受不住。 强压下难受,她睁开眼看四周。 “这里是……” 方太医也朝四周看去,但他盯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所见都挺熟悉,但一时间还真认不出这里是哪儿。 安南侯派来跟随凌雨桐的将士们来了。 他们解开了凌雨桐和方太医的疑惑。 “这里周边的几个帐子都是空的,是为将士们受伤准备的疗养帐子,以备不时之需,平时都没有人用的。” 凌雨桐眯了眯眼。 “那这里平时是不是也只有巡逻之人?” 将士回:“是的。” 凌雨桐垂下了眸。 她还真没想到营帐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平常空着,只在关键时刻使用,那……日常巡逻总归是有时限的,也就是说:有空子可钻,且这空子还不小。 只要精准把握巡逻时间,那这里岂不是一个绝对安全又隐蔽的接头之地? 甚至,连偷听之人都不用担心。 等等,不是。 凌雨桐忽然回眸,站起身退远了几步。 方太医莫名地抬眉看她的动作。 凌雨桐的手骤然捏紧。 “我知道了。” 方太医愣了愣,仿佛也觉察到了什么,然后就看凌雨桐抬手指着刚刚他们检查了好多遍也没发现什么的地方,说道:“如果站在我这里的人,在和一个人说不可传扬的秘密或是计划,那他,当时是不是很有可能就藏在这里?” “或是,他在这里休息,碰上了来接头秘密计划的人。” 方太医的唇一下子抿紧了。 有很大可能! 他顺着凌雨桐指着的角度,又有目的性地检查了一遍周边。 果然发现了被人掩盖过的痕迹。 “拖拽。” 凌雨桐和方太医异口同声道,两人的表情都无比沉重。 忽然,凌雨桐抬头问:“应淮序呢?” 被她忽然这么问的将士一愣,回道:“他……” 话一开口,竟也一时之间不知道应淮序在哪儿。 凌雨桐的神色焦急起来,将秀娘小心地护在自己身前,迅速吩咐:“快,你们快找个人去确认他在哪儿,我觉得阮医师不见,他有最大的可疑!” 将士们应声派人。 方太医迟疑地拽了她一把,低声道:“哎,他可至少还是个三品官呢,从京都派过来的人,万一人身上没什么污点,咱们明着怀疑他,到时候不好交代……” 凌雨桐冷着脸不为所动。 “我们也别愣着,我们也去。” 方太医眨眨眼:“哎你!你没听懂我的话吗?你这气势汹汹找过去了,你还记得之前香膏那回,他是如何轻描淡写……” 凌雨桐回头一瞥,声调淡淡,但却叫他瞬间升起一后背冷汗。 “如果,他根本不是什么三品官呢?” 方太医悚然一惊:“???” “你说什……” 他震惊地话都说不利索,眼睛瞪得老大。 但是凌雨桐显然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她偏头吩咐:“还有那个雪薇,你快派人去看看她还在不在。” “是!” 气氛忽然就紧张起来,方太医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多问,就赶紧跟在了凌雨桐身后,累得气喘吁吁。 凌雨桐沉着脸,一队将士跟在她身后,大家都以最快速度前去应淮序暂居的帐子。 最先跑去的那位将士一脸懵地退了出来。 “应大人……不见了。” 在他面前,是敞开的帐帘,里头什么行李都没了,只余一张来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的简易床榻。 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方太医更是一个白眼翻上了天。 “好家伙,这……冒充三品官员,还……” 很快,被派去察看雪薇状况的将士也回来了,他面上的焦急分外明显,一来就道:“雪薇不见了,看守她的刘钰陷入昏迷,已经被叫醒。” 在他身后,另外两位将士抬着刘钰小跑过来。 凌雨桐一扭头,就对上刘钰后怕至极的眼睛。 “呜呜呜呜……” 他看见凌雨桐,竟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哭声委屈至极,刘钰整个身体都是一抽一抽的,被两位将士放在了地上都险些站不稳。 凌雨桐看得愣住了。 她眨眨眼,快速道:“别哭啊,你冷静一下,和我说清楚情况。” 刘钰打了个哭嗝,点点头。 方太医一脸嫌弃。 刚刚人来的时候看那浑身无力的模样,他就心里一跳,赶紧来给对方检查了一下,结果……除了心绪不平,惊吓过度,别的,还真没有什么伤,更没中什么蛊和毒的了。 倒也是另一种程度的万幸。 刘钰抽噎着开口:“我……其实很懵。” “我只是照常守着帐子,也没听见什么特殊的动静,到点会去里头察看囚犯的状态。” “但没想到,就是这么中招了……” “我记得我就在打盹,然后越来越困,再就……没有意识了。” 凌雨桐沉默。 刘钰并没有给出太多有用信息。 能让人想睡的药物有很多种,她也曾见过雪薇一次,就对方身上那条铁链,没有钥匙的话不可能无声解开,锁链的碰撞声是不可避免的。 “你说,锁链没有任何损坏!?” 刘钰忽然补充了一句这个,凌雨桐的眼猛然瞪大。 不是靠外力解开的,那就是雪薇自己……所以他们一直以来都小看了她吗? “立刻将这边的所有事情汇报给侯爷知道。” “应淮序和雪薇这两个人,必须地毯式搜索,尽快找到他们!” “是!” 在安南侯接手这件事之前,凌雨桐他们还在奋力找线索,找痕迹。 …… 帐子深处,有一个匍匐的身影正在努力向前。 雪薇紧紧咬着牙,哪怕全身都在疼痛,但只要她抬头看见那个背影,就会从心底升起无穷的勇气,眼神也会冒出惊人的亮光,像是……燃烧自己也要扑向光明的飞蛾。 终于,她要支撑不住了,耐力大幅度下降,也跟不上前面人的速度。 眼前模糊起来,她经过的地方尽是血渍,远远看去,就像是谁拖行着她在这里经过一般。 但这如拖行一般的残酷痕迹,却是她自己生生造出来的。 应淮序回头,眸中出现一点意外。 “怎么累成这样?” 他看着雪薇苍白如纸的脸色,侧过身将她的发丝绕到耳后。 “还坚持得住吗?” “我们可还要走不短的路程,才能彻底远离营帐的危险,回到属于我们的安全区域。” 他说话慢慢的,在这样黑沉浓稠的夜里,他的声音格外磁性,雪薇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红晕。 她注视着他的眼神亮亮的。 尽管已经疼到不行,眼前也有了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她还是费力地扯起唇角,对关心她的应淮序露出一个笑。 应淮序默了一会儿,眼里的伪装神色淡了些。 此刻的他,卸下了一直深刻眼底的情绪面具。 他抬眸看了眼天色,然后手臂轻轻拢住了雪薇的肩头。 一手的粘腻血渍。 雪薇明显一愣,然后,她看见面前的人在她面前,摘下面具。 当她看见尽是烧伤疤的他的脸时,眼眶瞬间就积蓄起酸意,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浑身颤抖。 “主子。” 应淮序垂眸看她。 尽管面上烧伤疤遍布,但却没有掩盖太多他的俊美,只是,从原本温润的俊美变成了如今……诡异的俊美。 他的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肩,说道:“你的状态很不好,再这么前行下去,会死。” 雪薇却没什么怕的,只是眼中的泪瞬间落下,她的语气里都是悲伤和遗憾。 “我不想死,如果死了,就再见不到主子了。” “我不想……”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些刺激,来维持脑神经的兴奋。” “啊?” 雪薇一愣,下一秒,唇上骤然袭来的温软,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恍如梦中。 应淮序的唇触之即离,在极近的地方看着她。 雪薇心脏狂跳,这一刻她什么疼痛都忘了,眼里满满的,都是眼前人。 “主子,您……” 她情不自禁低低唤。 应淮序的嗓音哑了几分,再次凑近她。 同时他道:“叫我南寻。” 甜美摄住了心神。 雪薇睫毛狠狠颤了下,现在发生的一切,是她在梦中都不敢奢望的事,可却……真实的发生了。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她浑身一抖,下意识想逃离,却被对方更强势地拉回。 * “南寻……” 她以极低的气音呼唤他的名字,然后听见他沉声回应。 “可回复了些精神?能继续出发吗?” 方才还旖旎、胡乱发散的心思顿时一窒,雪薇嘴唇一抖,心中骤然升起无穷的苦涩。 是啊,她怎能因为一个吻,就敢对主子心生奢望呢。 她平复了呼吸,按捺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低头应:“好些了,我能继续走的,主子。” 一声主子,应淮序的眉睫一垂。 他难得带了探寻地去看她。 可是,看不见她的眼睛。 于是他松开了一直拢着她肩头的手,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转身。 “嗯,走吧。” “坚持住。” 骤然冰冷的肩头让心头的空落感更深,雪薇苦涩地笑笑,应了声,跟上他。 虽然她与他只是一前一后的距离,也曾刚刚那么亲密,但他们之间,终归隔着一条没有丝毫可能跨过去的鸿沟。 她不该奢望。 …… “找到了吗!” 凌雨桐焦急询问。 应淮序走得太干净了,她和方太医忙活了那么久,竟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心中都焦躁得厉害。 这时,安南侯大步跨进帐内,铁血吩咐:“留下五人护在凌姑娘和方太医左右,其余人立即跟我走!” “是!” 安南侯对上凌雨桐的视线。 “没有时间解释了,你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他们会护着你。” 说罢,他就要走。 凌雨桐捏紧了手,才没说出自己要跟上的话。 她知道,她此刻是累赘。 她去,将士们还得分神护着她,麻烦的同时,也完全无此必要。 她卸了力气,瘫软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地晕眩。 方太医吓得一个激灵。 “诶,你!” “你可别吓唬我啊啊!” 他赶紧要给她搭脉,然后心神正紧张着,就听她干涩着嗓音,说道:“我没事,只是脱力了。” 一查,果真是。 方太医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但很快,他就有新的担忧了。 只见凌雨桐闭着眼休息了会儿,就低头将藏进怀里的秀娘放了出来,然后,又费很大力气地从身后拿出鸟食。 方太医看得心惊胆战又着急,好几次都想直接上手帮她,但又因为她是女子而作罢。 “吃吧,乖。” “你相信我,我定会找到他的。” 凌雨桐的眼神认真至极,对待秀娘的态度就像挚友,完全不像面对宠物。 方太医惊奇地发现,秀娘竟也像听懂了一般,啾啾叫了两声。 然后,继续低头啄米。 奇了。 第236章 别骗我了 凌雨桐垂眸,一下一下地顺着秀娘的羽毛,静静复盘今天的一切。 “从我们发觉出事之后,一切都太慌张了,几乎没有留下时间细盘过已经知道的线索。” “方太医,您能否跟我说下,今天从早上起,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扶了下额头,因为体内蛊虫的原因,她没有办法保持长时间的专注,一件事可能当时听进了耳朵里,但转眼她就会忽视,根本不会像平常一样深想。 她需要方太医辅助帮忙理清思绪。 方太医抿着唇,和她细细道来。 凌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脑袋因为思考而胀痛着,但她无暇顾及,只给自己又塞了一颗药丸子,就继续凝神。 “所以,阮医师因为要找一件东西,所以从早上起就不在帐子里,一路在营地里转悠,然后……可能是累了,坐在我们秀娘带我们去的地方休息,意外听见应淮序和不知名人士的密谋,被发现、拖走。” 方太医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是我们盘算之后,最接近的。” 凌雨桐忽然站起身。 “不行,不对劲。” 方太医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跳,眼睛瞪大了看着她。 凌雨桐的眉缓缓皱起。 “你说,我们的动作其实够快了吧?这几日因为我的原因,应淮序那边就算是找不到证据,侯爷和祁宴也绝不会放任不管吧?” “又怎么会让他们不留一丝痕迹,干干净净地撤走?” “我不相信是我们营帐的看守出了问题,那就……” 凌雨桐目光灼灼:“他们一定还没有离开营帐的范围!” 方太医被她一把拽住,然后,就看见她一脸严肃地对守在他们身边的将士道:“营帐里有没有比较隐蔽的出去通道?现在就带我们去,他们一定还没彻底离开。” 将士一愣,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倒是没有吧?营帐这边四通八达,还是露天圈地,一般不会有什么隐蔽出口,除非……” “除非什么!” 凌雨桐急问。 将士道:“除非,是平时帐子里要丢的东西经过的地儿,可那边……似乎空隙无法过人啊……” 方太医也道:“是啊,无法过人啊,雨桐,你是不是想左了?” 凌雨桐摇头,她并没有因为无法过人就心里否定,而是下令道:“去看一看,不多。” “走。” 将士们自然不会忤逆她,侯爷把他们留下,是保护她的安危,不是让他们限制她的行动。 方太医叹了口气,也跟上去。 * “再坚持一下,雪薇。” 应淮序回身看了一眼,并没有任何抛下她的意思,而是拉紧了她的手。 雪薇眼前一阵阵的眩晕,她明明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在睁眼,却看不清应淮序的模样。 是因为失血过多吧? 她模糊地想着,心已经沉落谷底。 也许,她是真的不能在以后的时光里跟随主子左右了。 心中忽然蔓上强烈的恐慌,比起血液停止,她迈向死亡,往后余生都不能跟在主子身边,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忽然的发抖让应淮序皱了眉。 “再坚持一下可以吗?到前面之后,就不用弯着腰走了,我抱你。” 雪薇强撑着点了点头。 她嘴唇开开合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浑身都冰凉。 在他们前方,是一个人为凿开的出口,刚好供一人猫着腰通过。 他们这一路,一直在地下行走,终于能看见一点光亮。 快要上去的时候,应淮序回身揽着她的腰,雪薇一愣,听他说:“你先上去,我托着你。” 注视着他的眼睛,雪薇没力气地扯起唇角,心知,如果是他先上去,那以她现在的状态,就上不去了。 主子还说要抱她,他是念着她的,真好。 腰间的力稳定得很,一下就将她送了出去。 她费力地扒着地面,喘着粗气,爬出几步,才整个身体都趴在了地面上。 “我上来了。” 应淮序的声音让她下意识想侧头去看他。 但她才刚一动作,就对上了凌雨桐居高临下看她的眼睛。 “不、不要!” 她颤抖着,使了最大的力气,却只发出了残破的音调。 应淮序没有听见,手一撑,直接利落地上了地面。 从不远处传来飞速奔跑的脚步声,为首之人一身凌厉气势,一双眼沉得厉害,正是安南侯。 四目相对。 应淮序的身子只僵硬了一瞬,就恢复了放松。 他的视线扫过围了一圈的将士,又掠过安南侯,最后在凌雨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身,旁若无人地去抱雪薇,同时道:“凌雨桐,你不是神医吗?给颗药,她的状态很不好。” 话落,凌雨桐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地上趴着的雪薇忽然剧烈抽搐,然后猛地使劲把应淮序推到了一边。 “噗……” 一口浓稠的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来,几乎是瞬间,她的下巴就挂满了血,并且,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流。 同时,她的眼角、耳后,鼻腔,也都在出血。 场面十分惊骇人。 凌雨桐瞳孔放大,下意识喃喃:“蛊毒?” 应淮序怒喝:“凌雨桐你的药呢!愣着干什么,救她!” 他瞳孔紧收,刚刚雪薇那一下着实叫他猝不及防,他爬起来就要去雪薇那边,却被对方颤抖着阻止了。 “别,主子别靠近我……” “我蛊毒已发,无药可救。现在,我全身都是血,我的血有毒,主子别染上了……” 应淮序握紧了拳头。 “你不会有事的,凌雨桐是神医,她会救你,只要他们还想要阮傅的下落,她就一定会救你!” “你给我撑住了,听得见吗?” 他没有停住步伐,而是快步走到雪薇面前,手握住了她的双肩。 雪薇瞳孔一缩,想把他推开,却全身绞痛,没有多余的力气。 凌雨桐皱着眉头走近,冷笑道:“你还真是好算盘,不过,你是不是算漏了一点?” “会医蛊毒的人不是我,是阮傅啊。” “你想救她,把阮傅放出来啊!” 应淮序眸光血红,回头狠狠瞪她。 “你最好不要骗我。” 凌雨桐冷着脸,不说话。 她确实没有骗他,像雪薇这样深重的情况,毒发之际就是无药可救,但蛊毒有特殊性,如果他将阮傅藏地不远,兴许,是能赶上保雪薇一命的。 但命保住了,这个人也废了。 应淮序冲安南侯大喊:“让你的人去……” 安南侯狠狠皱眉,虽不爽他的态度,但还是挥手下令。 雪薇已经一点力气都没了,她发冷得更厉害了,人也颤抖着,全靠着一股意志力,才没倒入应淮序怀中。 她不想把毒血染到他身上。 凌雨桐冷声道:“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你究竟是谁了。” “伪装三品官员,混成京城派来的人,在营帐里肆意发号施令,你到底要做什么?” 应淮序冷嗤一声。 “你确定要问我这些问题?”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危险,其中又透着变态的愉悦。 “看在你们有人能救了雪薇的份上,我可以真实地回答你们一个问题,现在,问吧。” “当然,前提是,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后营帐的方向。 “想必你们派出这么多人来抓我们,废了不少劲吧。那,等你们以为一切都平息的时候,再回营帐,看见满营帐被你们留下的将士,都在痛苦打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哈哈哈,期待那个场面吗?” 凌雨桐眉头一皱,表情怪异。 她看向同样眼神怪异的安南侯,发出了真切的疑问。 “侯爷,咱们营帐,还留有人吗?” 安南侯看她一眼,眨眨眼:“没有人了。所有将士都被调派出去,负责食物的陈厨他们也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凌雨桐点点头,挑了挑眉,看向应淮序。 “所以,营帐现在只是个空营帐啊,哪来的人满地打滚呢?” 应淮序陡然僵住。 “不可……” 凌雨桐冷了眼:“所以,你还做了其他损人的事,对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雪薇。 “又是蛊虫?” 应淮序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狠狠瞪着凌雨桐,然后又猛地回头看了雪薇一眼,唇微微颤抖。 “叫你伺机放出来的蛊虫,是不是没有种到别人身上?” 他给她的蛊虫,若是没有一次成功种到别人身上,蛊虫便会失去耐心,重新回到放出它的人身边,寄宿整个人身体里,俗称……反噬。 反噬的发挥会比直接种蛊慢,而雪薇刚刚的模样,忽然七窍流血……如今一想,很像反噬的症状。 他紧紧盯着雪薇,想听她否定。 雪薇眼前模糊,但也还是低声回道:“我、我把它放出来了,种在门外看守的人身上了。我不知道……” 凌雨桐听到这里就高高挑起了眉。 “门外看守?你说刘钰?” 她指着站在安南侯的队伍里面,此刻已经恢复了精气神的刘钰。 “他被方太医检查过了,没事。” 雪薇瞪大了眼,她看不清,只能视线盲目地找。 刘钰则应声站了出来,眼眸大睁:“好啊你!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身上痒,前几天上了好几次茅房,还拉出个不明不白的奇怪玩意儿,恶心死我了,原来……” 凌雨桐眉梢动了动,侧头去看应淮序的表情。 “若我没记错,一开始雪薇被发现有问题,就是刘钰看守的,而直到现在,他也没出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这让我不由得想到,有一本书上的记载。” “说有些人,天生不受这些肮脏蛊虫所扰,蛊虫只会短暂寄居,甚至,蛊虫还会迫不及待地从这种人身体里出来。” 她的眼神冷漠至极。 “所以,想要害人,却最终反噬自身,这种感觉,如何啊?” 应淮序的表情难看至极。 他深呼吸几口,不想对这件事多做言语。 偏偏雪薇看不清楚,却是听清楚了,嘴角顿时就扯起了苦涩的笑。 竟是她自己,将自己搞成这样吗?还平白让主子少了一个制约他们的底牌。 她的心情很快就被应淮序发觉。 他皱了眉,却道:“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那阮傅是自己撞上来的,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雪薇迟钝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主子在安慰她。 她好想哭,可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主……” 她的异样顿时让应淮序的情绪再次低沉。 “你们的人若还没带着阮傅过来,就等着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他扬起头,扯起一个疯狂的笑。 “你们以为,我身上就没有其他底牌了吗?” “蛊虫带一个是带,带多个,也是带。” “刚刚,你们不是听凌雨桐说过了吗?她不会医中了蛊的人,那就……一起等死吧!” 安南侯骂道:“疯子。” 凌雨桐唇角一抿,不爽地迈出一步,怼道:“侯爷的人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你难道不该反思一下,是什么拖慢了他们的脚步吗!” “我可不信,你藏匿阮医师的地方,没有做丝毫守卫措施。” 应淮序后背发冷。 他头一次眸子里升起几分恐慌,一双眼紧紧盯着雪薇,不敢放松。 雪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轻轻摇头,发不出声音,却用口型道:“没事,我不会怪主子。” “只要主子没事就好。” 应淮序握着她肩头的力骤然加大,在发觉的瞬间,又忙抖着唇松开。 雪薇失了支撑,无力地朝后倒去。 应淮序忙要拉她,指尖已经染上了她的血渍。 凌雨桐看见了,但没说。 应淮序则没有感受到这个,他眸中情绪难得繁杂如汪洋。 他安排守卫阮傅的人,是…… …… 扔着刀的少年在发觉有人接近时,眼神骤然变得乖戾。 “谁来送死!” 他丝毫没有藏的意思,抬手就把刀丢了出去,其力道之狠,旁边的树都被深深刺了个坑。 少年“啧”了一声,道:“有点本事,竟然让我扔空了。” 他晃了晃头,颠了颠自己的钱袋子,爱惜地往旁边一放。 “看来,要大干一场了。” 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升起。 来人正是安南侯派来,寻阮傅的将士们。 将士们没有一句废话,上来就猛攻,打起来时,为首的将士和少年争斗,略占上风。 “是你们的主子透露了地点,侯爷命我们速来,带阮医师回去。” “不可能,你少骗我。” 少年嗤笑一声。 两人继续打,将士道:“信不信的由你,但今天,阮医师,我们必须带走。” “还有一句,雪薇危在旦夕,你若想让她死,就尽管拦我们!” 少年的攻击一顿。 然后将士瞅准机会,猛攻一阵。 少年直接就火了,顿时把心头刚刚的思量抛却在了脑后。 “你别骗我了!他根本不可能被你们抓住。” “这定是你们耍的花招!我不会上当。” 少年攻势更猛,嘴角都泄露出不爽,但将士的招数,也丝毫不让。 第237章 再也不能改了 两个人的攻击都越来越凌厉。 少年身后的门就近在咫尺,将士盯准了门,一双眼像鹰隼一般,手起刀落,少年最终不敌将士,败下阵来。 他捂着胸口侧头吐了一口血,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高高仰着头,眼角已经带了狠厉之色,就等将士来给他最后一击时,奋力反击,占据上风! 可那将士却像一阵风一样嗖地一下冲了过去。 少年愣住:“???” 他瞳孔放大,这一刻怨气到达了顶点,因为对方竟然连话都不听他说完,就直接掠过他过去了。 他现在一抬头,脖颈就直面了其他将士挥过来的刀剑。 冰冷利器在前,他脖颈间顿时就生出好多鸡皮疙瘩。 少年狠狠咬住唇,愤懑不平。 好,现在他绝地反击的计划也没办法实施了!好气!他自从加入了暗夜分部,还从没有这么憋屈过! 他恶狠狠的眼神对其他将士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近在咫尺的大门被一脚踹开,阮傅拍打了两下身上的灰,对惊愕地看着他的将士扯出一个笑。 “你们要是再不来救我,我就是逃得出那小子的看守,也得迷路在这广阔天地里。” 将士嘴唇动了动,低头:“是属下来迟,还请医师……” 阮傅抬手止住了将士的请罪,眯着眼伸了个懒腰,缓解被绑的束缚感。 “你来这么急,不止有救我的原因吧?帐子里出了什么事?” “凌雨桐如何?” 提到凌雨桐时,他的神情变得焦急,眼神也沉了下来。 将士忙回:“凌医师没事,帐中将士也无事,是被关押起来的雪薇和应淮序,他们要从帐子逃走,现已被侯爷和凌医师堵截住,但雪薇七窍流血,现在危在旦夕。” 阮傅挑高了眉头。 “哟,那我的下落,说不定还是应淮序急了说出来的?” 将士头垂得更低了。 “是。” 阮傅冷声嗤笑:“还真是有意思。” 他歪了歪头:“那这刚刚的对话我可听见了,少年,我问你个问题,危在旦夕的人能撑多久?” 说着话,他已经踱步到了外面,眼睛看着少年的方向。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少年额头滑下一滴冷汗。 他梗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怒吼道:“我哪知道你们说的话是真的!” “你们以多欺少……” “啧。” 阮傅不耐烦道。 被少年这大嗓门一阵吵嚷,他什么心情都没了,当下就偏头对将士道:“走,去找雨桐他们。” 话落,他再不看少年一眼,不过脚步刚迈出去,他就顿住,又吩咐道:“带上这个人一起,回去。” “是!” 坐在高头大马上,因着马儿奔跑的速度,秋日的风也变得格外寒凉、刮脸。 少年被吹得头发都变了形,眼睛死死盯着被将士们毫不心疼、一把抄起的钱袋子,心里气得要命! “慢点儿点喂!赶命呢你们。” 那么捏着他的钱袋子,钱洒了怎么办! 那可都是他的命! 在猛烈的风声中,阮傅挑眉,看都没看少年。 “说得不错。” “可不就是赶命呢。” 这话一出,少年的脸色顿时一变。 从后背心涌上一股冷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咬住嘴唇。 他现在被他们抓了不要紧,反正他只是受人之托,没杀人没放火,他们是正派之人,没有个冠冕堂皇且实际的理由,根本不会真正要了他性命。 但应淮序是个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 如果这些将士所说的一切都为真,那他……岂不是做了阮傅救回雪薇的命的绊脚石!? 都说雪薇危在旦夕,可他这儿拖延了这么久,万一阮傅回去雪薇已经死亡,他的下场…… 他眸中浮现深深的恐惧。 他记得,雪薇对应淮序来说,挺重要的。 骑马之余还分神关注他的将士发觉了他的异样,当即厉喝:“老实点儿,不要想着逃!” 少年心中苦涩,垂了眼,暗暗决定了什么。 此时,营帐附近。 应淮序的面色已经阴沉地像锅底。 他的声调森冷至极。 “人还没来吗?” 在他掌下,雪薇已经全身冰冷,流出的血液也开始发黑了。 凌雨桐同样冷哼一声。 “急有什么用,派出去的将士一定会尽全力赶路,就看你那边,到底能拖延多久了。” 应淮序被她呛得脸色极为难看。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到底是没说出什么。 雪薇突然呛咳了一声。 奇异的是,她的脸色却微妙地好了一丝。 此刻,甚至能够抬起眼看清眼前的应淮序。 应淮序心里打突。 “雪薇!” “主子,我在。” 她的嗓音格外细弱,一双眼无力地弯起来,视线一直长久地停留在应淮序身上。 仿佛在这一刻,周遭的所有都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她屏蔽了所有人,只看得见眼前的他。 “主子,我……” 她的声音渐大了起来。 凌雨桐手掌猛地攥紧,这恐怕是……回光返照。 应淮序的脸色一样凝重,他的眼神都轻微地颤抖起来,握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 “别说了,你保存体力,阮傅很快就会来的,他会救你。” 雪薇笑了,她眼里一瞬间就盈满晶莹泪花,眼泪落下的同时,她摇了摇头。 “主子,我等不到了。” “我感受得到,有些话,可能我这时候不说,就再没机会,也再没勇气和主子说起了。” 应淮序唇紧紧抿着,眼眸深处露出一丝不愿。 雪薇笑得很甜。 她眼里是漂亮的光彩,说话难得柔柔的,是出自本心,而不是刻意伪装。 “我从不后悔跟着主子,也从心里觉得主子是我的光。” “我对主子,升起过奢念,一直都无法掐断,我知道我不对,但我……可能没办法改掉了。” “主子,我觉得好可惜……因为,我再无法跟在您身边了……” 滑倒这里,已经是气若游丝,满脸是泪。 但她却始终在笑。 应淮序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凝聚了最深最沉的风暴,情绪虽然没崩,却比崩了还要吓人。 掌下的柔弱身体失去了力量支撑,那双望着她时,永远是满满的信任和尊重的眼睛,也无力地闭上了。 应淮序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手臂僵硬着,撑着不让她倒下。 他垂下了眼,无法理解自己此刻的感受。 心跳像是被钢针刺破,朝外抽血一般,一抽一抽地疼。 他的表情空白一片,整个人像尊雕塑,一动不动。 凌雨桐看了他们一眼,垂眼偏过了头。 他们选的逃脱路线无疑是极为成功的,眼前的地面因为天气而有点潮湿,雪薇的血染在地面上,已经和地面的深色融在一起。 应淮序就半跪在雪薇对面,双手如塑,撑着雪薇。 雪薇则垂着头,身上再无一丝生机。 静默无声。 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是那么热闹,却唤醒不了应淮序身周的死寂。 凌雨桐一眼看见马背之上的阮傅,提起裙摆就朝那边奔去。 阮傅翻身下马,看见她时眉头舒展,刚要说自己没事,早就挣脱了束缚,只是因为害怕迷路所以一直没逃,就感受到了现场气氛的不对劲。 凌雨桐停住脚步,见到阮傅看的方向,心情也是难言。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人各有立场,雪薇身上背着营帐将士的人命,害得帐内数百将士上吐下泻,难受至极,她有罪,毋庸置疑。 但她对应淮序的忠心和爱恋,深刻,犹如飞蛾扑火。 情无罪。 阮傅点了点头,还是朝那边走近。 他对上了应淮序抬起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刚刚失去了重要之人,应淮序的眼瞳黑得彻骨,眼中情绪也叫人窥不透,恍如一汪深潭。 甚至,就连语气也是平淡至极。 叫人不禁愤慨,他到底有没有心,会不会难过。 “你来迟了,因为什么?” 阮傅听见这句问话,当即就嗤笑出声,歪头看向了少年的方向。 凌雨桐也因此关注到,被他们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少年。 “钱袋子!” 她惊呼出声,眼眸陡然瞪大,震惊的情绪在心头一晃而过,紧随的就是无穷的气恼。 她猛地扭头指着应淮序,眼眸眯起来,尽是怀疑。 “你到底是谁!” 连钱袋子都帮他,钱袋子可是暗夜分部的人,那个组织的人听命于神算子,背后的势力网不可估量。 怪不得应淮序连三品官员这种谎都敢扯,如果不是他主动出逃,露出太明显的马脚,他们保不齐到现在都无法奈何他,就因为他那个三品官的身份! 她忽然心中发冷。 如果暗夜分部的人连朝廷官员的信息都敢伪造,还能暂时哄过侯爷的双眼,这样的能量…… 不对,暗夜分部的人在京城,强龙之下,哪容得了这么横的地头蛇? 凌雨桐的思绪转得飞快,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被她抓住。 或许,这地头蛇,本身就依靠强龙而得以生存呢! 暗夜分部的人,会不会和皇权有所粘连? 她的眼神惊疑不定,闭了闭眼,以更凌厉的眼神看向应淮序。 少年此刻,腿忍不住发颤。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但还是压不住心头烧灼的焦躁感。 在接下这个任务之前,他其实并不太将这个任务和这个人放在心上,尽管大人提醒过他,还敲打过他,他还是内心里保留着几分我行我素。 这份心情在遇见应淮序的第一面时,就变了。 然后,随着和对方的接触,他一次次的心惊,也在心底暗暗发誓,不能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 现在被对方的目光锁定,看见对方对面,那明显失去生气的女子…… 他真的慌了。 也许身契属于大人,会让对方有所收敛,但能让人活着,却还不如死了的折磨方法,有的是。 可应淮序却收回了视线。 “知道了。” 他淡淡答。 就是这一句,让少年顿时抖若筛糠,他根本感受不清身体是从哪里开始异样的,好像根本没看见对方动手啊!他就疼得面目扭曲,脸恨不得摩擦地面,一头撞晕自己,好不承受这样钻心的痛苦。 凌雨桐和阮傅离得近,两人同时眼皮子一跳。 阮傅话只看了一眼,就凝重了神色。 “又是蛊。” “这蛊不会伤人性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整整三天三夜,然后会自行脱出。” 凌雨桐听完道:“不用解?” 阮傅摇头:“不用。” 他抬眸看着应淮序:“但这手段,也未免太脏了一些。” “这是不成形的蛊虫,我刚刚没看见你是如何施用的。想必,你身上还有不少这种恶心东西。” 少年此刻已经疼得跪在地上,将士的钳制都被他挣脱开了。 凌雨桐的眼里也满是厌恶。 她觉得应淮序的身上有一种她特别恶心的熟悉感。 见之难受。 “都这个时候了,你那脸上的面具,还舍不得摘吗?” 她眯眼呛他。 应淮序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唇,手扣在面具上。 “你很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他这样的动作忽然让她心里升起无穷的危机感。 她下意识皱了眉,然后听见对方笑了一声。 应淮序垂眸,动作极轻地把雪薇放在地上,认真地看着她,为她整理了凌乱的发丝。 然后,就像是她还活着,只是睡着了一样,轻轻道: “等我一会儿。” 他站起身的那刻,气氛忽然变得诡异。 阮傅皱紧了眉头,心中对这个人的印象已经降低到了负数。 然后就听对方对他道:“你不是说,刚刚没看见我是怎么出手吗?” “我当然不能让医术绝好的医师好奇了。” “不如,你亲自来试试,这蛊的威力?” “也许,就能知道我是如何出手的了。” 慢条斯理的声调诡异又恐怖,应淮序就站在那里,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微笑,但却冷心冷清,不似人般。 阮傅按着凌雨桐,将她护在身后。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我不过提出一句猜测,怎么,你就要顺杆上爬,来造你的势了?” “是眼睛不好用,还是耳朵不好使?” 第238章 你还是人吗 应淮序瞥了阮傅一眼,冷情地笑了声。 “不想试就不想试,干嘛还在话里留退路呢。” “我又不会……对能力绝强的医师……先斩后奏。” 他说话一会儿一顿,语调也诡异得很。 阮傅冷着脸看他,心中犯恶。 他真的很少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被他护在身后的凌雨桐眼里一直存着警惕,自雪薇没气后,应淮序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特殊,但气场却悄然变化。 从刚刚应淮序对阮傅说话的语气,几次顿句,还有加了重音的“能力绝强医师”,她都感受得到,应淮序绝不如他面上表现得那么无所谓。 雪薇死亡的怒火,他绝不可能罚了钱袋子便罢了。 应淮序的视线一转,落到了她身上。 “那么紧张做什么呢?” “我可是三品官员,有官德的。怎么会说都不说一声,就对你们动手呢?” 凌雨桐呼吸一窒。 “……” 听听,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你的伪装早在你离开营帐之时,就已经全面被戳破,现在还拿着三品官员说事?” 应淮序看着她。 “你一直问我到底是谁,我只是在回应你罢了。” “我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三品官员。” 凌雨桐冷脸。 “呵,顶着假身份罢了。” “现在的身份?也就是说,你在其他时候,就是别的身份。” “一人千面,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话音落下时,应淮序脸色一变。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冷哼一声,他忍不住牵起嘴角笑了起来。 面具将他苍白的嘴唇露出来,他舔了舔唇,笑意里诡异气息越发明显。 “真正的,自己?”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叫人一瞬之间背后升起鸡皮疙瘩。 凌雨桐看见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自己。 “真正的我去哪了,凌医师,应当心里有数才是啊。” 她狠狠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应淮序散漫地晃了晃手腕,这样的动作瞬间让离他近的将士都警惕的举起了刀剑。 “别紧张。” “我什么意思,凌医师这么聪明,不会品不出来的。” 扔下这么一句后,应淮序就不再说话,而是眼神怪异地盯着凌雨桐看。 她一时间怔在原地。 对方的眼神里情绪繁杂,她无法从中辨别出任何一种明晰的情绪,但这不妨碍她越看越觉得熟悉。 如果不看对方的脸,看身形…… 她瞳孔震动,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认出来是谁了。 心头的荒谬感无以复加,她瞪大了眼睛,看见对方似是明了地冲她一笑。 她的拳头顿时捏紧。 怎么办,她现在想打人。 那么一场猛烈的火灾都没能要他性命吗? 怎么像打不死的害虫一样,恶心…… 她气得颤抖,深呼吸两口,才勉强冷却下来心头蓬勃燃烧的怒火。 阮傅察觉到她的失态,身子一移,将她完全挡住。 凌雨桐轻轻摇头。 这回,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就像最深的寒潭,没有一丝暖和气。 应淮序的手放在了面具上。 他笑了。 “我就说啊,凌医师的聪明劲是绝顶的,若是我提示的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 凌雨桐抿唇,抬手就扯过阮傅身上的银针,朝应淮序的脸庞丢去。 应淮序也一眼看出那银针的攻击落点。 她要戳烂他的面具。 不怒反笑,他的眼里没有一丝害怕的意味,勾着唇,连躲也不躲,任由银针袭来。 一声轻轻的喟叹。 “凌医师确定要这么暴力吗?” “几月不见,可别被我如今的脸庞吓到,认不出故人了。” 他甚至笑着冲她说话。 尽管,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吧啦”的碎裂声响起。 应淮序的面具落地时,周遭无不响起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安南侯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英俊的容貌被难看的疤痕割裂着,趴伏着,虽然疤痕并没有影响他的俊美,但却让他的容貌气质走向另一个极端。 妖异、恐怖。 凌雨桐的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得发疼。 果真是他。 她一字一顿唤出他的名字。 “喻、南、寻。” “在呢。” 他弯起唇角,笑着回应她。 “喻南寻!?” 这个名字激起了将士们的震惊。 刘钰一时没克制住,大声道:“京城那个,即将走马上任,却在前天夜里就被一把火了结了性命的喻南寻?” 这事儿在当时不可谓闹得不大。 不管背地里如何,起码在明面上,喻南寻就是一个读书人的形象,若有明确仇家倒好,但喻南寻是离奇死亡,大理寺到现在还暂压此案,只是给了一个初步的交代。 事儿闹得大,他们即便在营帐里,也都听得见几分。 安南侯的眼里带了审视。 “那你为何要自称自己是三品官?” “伪装官员,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喻丞相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如此胡闹吗!” 厉喝没有影响到他半分。 应淮序一点也不礼貌,他完全没看和他说话的安南侯,而是将视线长久地落在凌雨桐身上。 “胡闹?” “凌医师觉得呢?” “当初你诱走我家所有家丁,点燃火焰,将我一个人留在火中艰难爬行,你是什么感觉呢?” “你知道,当我好不容易到了门边,却发现门被从外面狠狠锁住时,我的心情是什么吗?” 这两声问话,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他的意思是,之所以会深陷大火被烧灼一度身份死亡,全是因为凌雨桐对他下毒手? 将士们瞳孔震动。 他们自然也看得出,喻南寻藏在面具之下的脸,定然经过了极为惨烈的烧灼。 但对方口中的话,有待考据。 将士们大多都垂下眼睛,除了一开始露出来的真实反应,现在全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听不见没关系的模样。 凌雨桐同样瞳孔收缩,绷着脸,冷冷地看着他。 安南侯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 不过,更多却是怀疑。 “想单凭几句话就挑拨离间?那你这招数恐怕用错了人。” “凌医师对我们营帐将士有恩,若不是她,帐内有多少将士还要受你们的加害之苦!” 这话一出,将士们顿时感觉心中被鼓了一股劲儿。 凌医师人美心善,在帐子里这段时间一直尽心尽力,从未说过一句苦,叫过一次累。 这样的女子,做事定有缘由,绝不像应淮序口中那样,貌似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应淮序垂眸一笑:“还真是没想到,你的号召力,凝聚力都挺强的。” “但你做下的事,做了就是做了。” “想必安南侯眼明心亮,定会公正行事,将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报给圣上吧?” “凌雨桐因私仇私自对我下手,使计诱走我家家丁,精准狙杀我一人,若不是我命大,她犯下的事,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凌雨桐听到这里,不等安南侯回复就笑出声。 “你在向侯爷诉说冤情?” “笑话。” “你跟雪薇,她听命于你,那她的罪名也同样是你要承担的!” “你可别说,伪装三品官是想卧薪尝胆,混进营帐,抓住我害你的证据。” “朝廷官员不可伪装,更不能代替!你先是犯上,再是命令雪薇做危及全营帐将士性命的错事!临了在这里,还要信口雌黄,颠倒是非?” “你不承认是你?” 应淮序妖异的脸扯起笑来。 “没关系,我自有办法,让你承认。” “侯爷,您应当不会阻拦我,报仇丝怨吧?” 他依然笑着。 “不过即便干涉也不要紧,因为,只要侯爷干涉,那就……连侯爷一起处理,就好了吧?” 狂妄! 阮傅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在被重重将士包围之下,对方身边只有一个已经死去,没有任何威胁的同盟,还有一个现在还被疼痛折磨得满地打滚的暂时附庸,竟就敢放这样的狠话!? 不是找死就是疯了。 这个想法刚落,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然后视线一垂,忽然僵住。 等等,刚刚还满地打滚的少年呢! 哪儿去了? 他的动作第一时间被凌雨桐注意到,她扭过头,不用他言明,就发现了不对。 “钱袋子呢?”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少年还能让他跑了!? 却在下一刻,应淮序忽然不再语言拖延时间。 他笑得格外猖狂恣意,配上他那张妖异恐怖的脸,更显得……骇人至极。 “看来,医师们都眼力绝佳呢。” “只不过,我没有时间陪你们玩你来我往的对话游戏了,凌雨桐,昔日你以一场火灾,将我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今日,我就回赠你一场虫宴,好好体会一番,南疆风俗!” “可要小心别被它们吸走你的血哦,不然,你就会……像他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他疯狂大笑,抬手猛地指向一位人群中的将士。 凌雨桐抬头看去,眼皮子狠狠一跳。 “不!” 她伸出手,还没等她狂奔过去给人医治,就见那位将士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着,手却像疯了一样,在身上用力抓挠。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么高大的一位将士,在短短几秒内,七窍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瞪着一双惊恐着急的眼,倒下。 身躯没有任何起伏,但身下却血流不止,蔓延似小溪…… 她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凉了。 脖子僵硬地转了过去,她看见应淮序在疯狂大笑,那模样,愉悦至极。 “疯子。” 她骂了一句,忽然眼角余光关注到身躯毫无起伏的那个将士。 似乎从对方的脑后钻出来了一个小小的…… 阮傅后背颤栗。 “那是……” 他看着还站在原地惊骇地拔出刀剑的将士们,大声喊道:“快退开!脚不要着地太久,跳起来,都跳起来!” “这蛊虫名为趴地蛊,只要长久站在一个地方,就会被它们寄生!” “刀剑对它们不起作用,反而可能会伤到你们!它们见了血会更加疯狂……” “快收回去!” 阮傅的声音已经喊出劈叉的架势。 凌雨桐也满心紧张和恼火。 她已经在人群中盯准了应淮序,对方笑的癫狂,可脚却像扎根一样,在地面上毫不移动。 一直躲,一直跳,哪里是什么解决方法呢。 他身上才…… 猝不及防,她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什么? 应淮序低下头,以一种近乎怜爱的眼神看着地上的雪薇。 雪薇身上都是血,除此之外,还有更多……蠕动着的,恐怖的小白条们。 血色将白色同化。 凌雨桐浑身颤抖,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才抑制住自己的发寒。 “你还是人吗?” “她死了!” 原来她以为的,喻南寻不动,身边也没有蛊虫,是因为它们都去了在他身边的雪薇身上。 这个意料之外,离谱至极的答案,让她全身都在颤抖。 应淮序看她一眼。 那眼神无波无澜。 “怎么了?” “有什么不对吗?” 他不再看她,而是低下头继续注视已经完全……面无全非的雪薇。 “她一直以来,对我都是格外忠心的,她把她的心都献给了我,那……只是一副没用的躯体而已,残缺与否,又有什么区别呢。” 应淮序轻轻笑了。 他的眼底流淌着温柔。 “她一定,不会怪我。” 凌雨桐咬紧牙关才能忍住已经到嘴边的骂声。 “雪薇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见你!” 亏她在雪薇死时,还曾为她的情所震动,甚至心中有过一番不分阵营,不分好坏正邪,只论情意无价的想法。 现在,通通都做罢! 她的眼睛片刻不敢放松,躲避的同时也在心里快速思考着应对之策略。 怎么办,怎么办! 安南侯那边也同样难挨。 他是孔武男子,本就比女子体重多了不少,尽管练武让人身轻,但如此频繁的躲避和高高弹跳,还得分神救人,也让他有点顾及不来。 该死的虫子! 该死的应淮序! 场面前所未有的混乱起来。 所有人都在躲避。 只除了……应淮序。 他就像是游离众人之外的,安然看戏的局外人一样,悠哉悠哉。 让人气恼。 第239章 得意忘形后的被制裁 “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在四周响起。 尽管所有人都亲眼目睹沾上蛊虫那位将士死亡的惨状,但有些细小的东西,不是想避开,或是有意识避开,就可以避开的。 还是有不少人中招。 凌雨桐捏紧了手,怀里随身携带的凡是用得上的东西,都快速往外洒。 她越来越心焦,但头脑却强制地冷静下来,去观察这些作乱的东西到底有多少。 一个人能养的高强度杀伤力的蛊虫,是有限度的,能随身携带的,也绝对不该这么多!可现在单她肉眼可见的数量,就已经超过了那个限定值。 一定,一定有哪个地方被她忽略了。 地面上蠕动着或白或红的小长条,因为已经见血,所以它们都变得十分活跃。 凌雨桐凝神,意外发现自己的动态视力竟然很好。 她好像,看清楚了这些东西的蠕动规律。 等等…… 眼前的一幕惊得她双眼大睁,她顿时灵光一闪,明白过来为何明明应该有限值,却突破了限值,让数量显得如此之多的原因。 不是所有蛊虫都是趴地蛊。 它们之间有区别! 在混乱之中,她迅速靠近阮傅,低声和他说着什么。 阮傅大惊,眉宇间严肃异常,片刻后给了她答复。 凌雨桐怒火中烧。 所以,真正有高强杀伤力的趴地蛊只有零星几只,更多的则是初养没多久的幼小蛊虫,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模样和趴地蛊巨像! 她猛地看向应淮序。 更气了。 怪不得对方笑得那么愉悦,若此处有屋顶,他的笑声怕不是要把房顶掀翻! 趴地蛊被他控制着方位,完美地隐藏在其他幼蛊隐隐的包围圈下,他只需要分散开所有能掌控发的趴地蛊,就能在将士群体里制造出完美的恐慌。 哪里都是,哪里都有,沾染即死,这谁能不怕? 她和阮傅对视一眼,由阮傅开口,快速讲述了他们的发现。 将士之间笼罩的沉闷恐慌气氛顿时稍微一松。 应淮序的脸色沉了下去,嘴角笑意格外残忍。 “不傻嘛。” 语气之轻蔑,叫人瞬间怒火上头。 凌雨桐一把拽住恼怒的阮傅胳膊,摇了摇头:“别被他的口舌迷惑,我们要赶紧解决掉真正的趴地蛊。” 因为,不管这蛊虫是否数量稀少,他们都损失不起更多一条的人命。 阮傅点头。 他向来情绪稳定,除非碰到逆鳞,否则不会轻易生气,但“傻”这个字眼,勾起了他某些尘封心底的痛,这才让他没忍住,情绪过激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知道此刻的轻重缓急。 凌雨桐见他冷静下来,微微松口气。 她还真怕他就此陷入情绪怪圈,折磨自己,痛不欲生。 勃然大怒又冷静,让阮傅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细细盯着肉眼可见的趴地蛊,口中提醒着周围将士远离的同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趴地蛊的克星是什么来着? 他记得他看过记载的,是…… “我知道了!” 忽然在耳边响起的音调吓了凌雨桐一跳,她回过头,就对上阮傅亢奋至极的表情,眼睛里闪烁着亮亮的光,看起来胸有成竹。 嗯? “我想起趴地蛊的克星了,雨桐,我需要你的帮忙。”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 凌雨桐立即点头:“当然可以,你说。” 应淮序眼眸一眯。 他看见某两个人在一个角落碰头说话,躲避的动作也格外娴熟。 手中能掌控的几个小家伙恰巧离那两个人很远,他呲了呲牙,有些不爽。 怎样子才能以最漂亮的方式,把那两个人干掉呢。 另一边,阮傅已经和凌雨桐通好气,阮傅掩护,凌雨桐去找趴地蛊的克星。 似乎连老天都在帮他们,凌雨桐刚搜寻没多久,就在附近的地面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正要伸手去够,肩膀就被人一拦,她吓得紧绷身体,一回头对上安南侯不赞同的神色。 “你没看见地上有蛊虫吗!” 他低声厉喝。 肩头的力道松开,她侧过头,一边注意着应淮序的动向,一边忙回:“不是,我……” 她低声解释。 安南侯思衬一会儿,说道:“我来。” 他的视线上下扫过凌雨桐,低声道:“军用手势可以让将士们更快理解我的意思,效率也会高上不少,我们来,你看风。” 凌雨桐没有推辞,当即幅度微小地点点头,答应了。 她本身也没有要自己逞强的意思,克星可不是一对多就能胜利的,场上有多少趴地蛊,就得需要同等数量的克星,不然,就算是克星,对上数量多的对手,也是惨败的下场。 为免应淮序怀疑,她四处转移着位置,借着帮人的由头,顺利地隐藏在人群之中,十分自然。 安南侯也向将士们传达了信号。 在应淮序眼皮子底下,他们进行着一场相互掩护,齐心协力的自救。 * 阮傅发出了信号。 够了。 凌雨桐眼神一闪,顿时一勾唇,和安南侯对上视线。 安南侯微微点头,手做出了指示。 应淮序的眉头皱起。 凌雨桐明显发觉此刻的他情绪没有先前那么疯狂恣意了。 她隐隐有些不安。 这段周旋时间内,他们再没有折损一个人,但应淮序却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除了此刻。 时间不等人,她把搜寻来的东西都交给阮傅。 外头有天然的隐藏之地。 阮傅在紧急制作趴地蛊的克星。 凌雨桐紧张地发现,应淮序似乎是往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就垂下眸去。 她不太清楚他是否发现了阮傅的不见,但不管他有没有发现,这场混乱的多人闹剧,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她隐晦地看了一眼阮傅所在的方向,看到阮傅对她比了个数字。 那是他还需要的时间。 应淮序面上的阴沉忽然消失了。 他脸上出现明快的笑意,可配着他那双疤痕遍布的脸,邪气十足,怪异得很。 “找到它的克星了?” 这是一声轻又缓的疑问。 凌雨桐瞳孔一缩。 她的神情撑住了没变化,仰着头就回怼道:“你为什么一直没事,榨干她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好保全自己,舒服吗?” 应淮序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摇摇头,语气如喟叹一般,轻轻的。 “看在这也许是你人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了。”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但这样的柔和却和疯狂沾了边。 “凌雨桐,找到克星又如何,你以为你那些暗戳戳的小动作,我没看见吗?” “我不过是在纵容你。” 他抬头看她。 “你曾让我感受过从天堂堕入地狱的感受,撕毁了我一直以来想走的人生大道,那么,同样的感受,你也要体验。” “在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能成功解除困境的时候死亡,这是我为你安排的结局。” “还满意吗?” 凌雨桐遍体生寒。 她根本来不及回怼,更来不及避开,视线下意识向阮傅看去,阮傅似乎没听见应淮序对她的死亡宣判,还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抬手对她比着“成了”的手势。 晚了。 她的心头浮现这样一个念头,身体僵得一动不动。 这时候,任何一丝感触都在她的感官中被放大。 她感受到,有一个细微的东西钻进了她的裙摆,咬在她的脚踝侧。 而她,就像是被定住一般,完全不能震开它。 “腿,僵直了吧?” 他轻轻的话语含混着笑意,自他站起来后,第一次移动了位置。 阮傅已经放出了趴地蛊的克星。 瞬时间,所有刚刚还无比活跃的趴地蛊都蜷缩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他本是要快速将那些趴地蛊收起来的,但凌雨桐那边显然遭遇了奇怪的事,他的视线被吸引,然后对上了凌雨桐催促的眼神。 她的唇紧紧抿着,不知是不能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心中的不安加深。 但阮傅同样明白,若凌雨桐遭遇了奇怪的事,他必须得尽快把那些被吓住的趴地蛊收好,不然,一旦克星被人为破坏,他们将腹背受敌。 不再犹豫,他快速行动。 应淮序的靠近让所有人都竖起了尖锐的刺。 安南侯挡在凌雨桐身前,凌厉地呵斥应淮序。 “我不管你真正叫什么名字,也不管你现在以前的身份是什么,你伤了我的人,破坏了营帐的秩序和安定,我会亲手抓住你,把你交给圣上处置!” “当然,你若是不配合,以你身背这么多条人命的罪孽,我也能将你就地正法!” 安南侯已经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之所以现在不动手,就是在等阮傅的完成信号。 凌雨桐的异样已经越来越明显。 应淮序停住脚步,勾着唇:“喝饱了血的蛊虫,原来是这般效果,着实令我惊讶。” 安南侯:?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不懂眼前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阮傅已经找到了克制蛊虫的办法了。 应淮序愉悦微笑。 “等等,我看你好像没发现呢。那我提示你一下好了。” “比如,跟我论结局的同时,安南侯,你是不是关注一下你身后凌雨桐的状态?” “她好像,快不行了呢。” 充满恶意的笑音响起。 安南侯浑身一震,猛地扭头。 只见凌雨桐已经闭紧了眼睛,额角冷汗簌簌而下,这样的她应该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的,但偏偏她的身体没有一丝移动,甚至连颤抖都没有。 “凌雨桐!” 安南侯着急的呼喊没有任何用。 “你对她做了什么!” 应淮序勾唇,他摊了下手:“没做什么呀。” “那她……” “只是喂饱了一只小小的蛊虫,然后,放出了它。至于你现在看见的她为什么动不了……” “她当然动不了了,僵直的人就像尸体,尸体不会动,她当然也不能了。” 这样的比喻…… 收好最后一只趴地蛊的阮傅面沉如水。 他冲过来就要给应淮序一拳。 安南侯收到信号,抬手令下,“唰唰”的刀剑声,几乎只是瞬间的工夫,应淮序就被剑圈包围。 他却耸耸肩。 好似无所谓一般,笑得张扬。 “你们尽管对我动手,反正,我是个死过一次的人,此生之前所愿,已经被她亲手打破,现在嘛,我唯一所愿,就是拽着毁掉我的人,一起下地狱!” “你少含血喷人了!” 阮傅气得呼哧带喘,跑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重重一拳打在应淮序脸上。 应淮序被打得退后几步,从唇齿间吐出一口污血。 他笑了。 “你们倒是信她。” “我敢对天发誓,我说的每一句关于她的话,都是真的。” “你们就没有想过,自己信任的,是她精心伪装的表象吗?不然,我为何变成这般,还要来找她算账,而不是隐姓埋名,过普通的生活。” “反正,世上已没有喻南寻这个人了,不是吗?” 阮傅被他气得已经不想回怼,直接就要再次上手。 安南侯的眼也冷得可怕,看得出,是丝毫没有信应淮序。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挑拨,不想死得太痛苦,就把解蛊的东西交出来!” 厉喝之后,现场有片刻的凝滞。 在四周都安静时,凌雨桐脸颊侧暴起的青筋,以及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粘腻感,愈发重了。 安静之下,马蹄声也变得尤其明显。 应淮序没有抬头,他哈哈大笑,肆意叫嚣道:“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阮医师把趴地蛊抓住了?好厉害的本事,所有将士们的危机解除了?多轻松啊!” “可是你们看她,只有她在遭受极致的痛苦,而且因为僵直的身体状态,她现在连一声痛都叫不出来!” “而你们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痛苦!” 应淮序的眼睛都笑出了泪花。 “这种感觉,舒服吗?” 过于激烈的情感投入,让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还有,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的人。 来人裹着一席劲烈的风,身上的铁血杀意还没散去。 一双眼,更是赤红暗沉,骇人至极。 “你现在,又舒服吗?” 话音落下,来人抬手就掷出两柄飞剑,正中应淮序的双肩。 应淮许猝不及防,肩头被刺穿,笑声卡在喉咙里,犹如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 他没有喊痛,只是抬眼看向来人的方向。 祁宴。 第240章 很不错的手法 应淮序“嘶”了一声。 他当是谁,那么大的本事,精准度如此之高的,抬手就狙击了他的双肩。 原来是祁宴。 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很是不适,但他只是偏头吐出来嘴里的血沫,一句痛都没叫。 “她怎么了?” 祁宴收回锁定在应淮序身上的视线,目光转向凌雨桐时,瞬间带了十足的担忧。 他有抬手尝试要将她晃醒,但阮傅及时阻止了他,冲他摇头。 祁宴的眉深深皱起。 “她到底为何成了这样?” 沙哑的声调带着无穷的压抑,他艰难地问,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凌雨桐。 安南侯寥寥几语说明了事情经过。 祁宴的脸色顿时更加寒凉。 他的心重重下沉,看着近在咫尺、痛苦至斯的凌雨桐,他的气势压抑不住地森冷起来,锋利而有攻击性。 “应淮序做的。” 他侧过头,语调平淡,话语没有任何一丝起伏。 更没有疑问。 应淮序肩头的痛苦劲头还没有缓过来,脖颈就猛地被人掐紧。 几乎快要失去呼吸的感触让他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应淮序不得不仰头去看祁宴。 “说,解药在哪。” “没……有……” 他费力地从牙关挤出这两个字,哪怕已经弱势到脖颈就在祁宴手中,也没在脸上表现出任何颓势。 他仍旧狂得让人想狠狠揍他。 祁宴垂眸,对上应淮序的眼睛时,忽然一怔。 尽管对方的脸上全是斑驳的烧伤痕迹,但对方如今的气质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再一看对方的眉眼…… “……” 祁宴险些气笑了。 “好啊,是你!” “一场火没烧死你,倒是叫你愈发胆子大了?” 他手下猛地收力。 “唔!” 从应淮序嗓子里溢出一声闷哼,他的脸侧瞬间暴起青筋,头无意识地向上仰着,嘴唇紧抿。 模样痛苦至极,但眼神,可不是这个意思。 “解药。” “我再问你要最后一次。” 祁宴面无表情,手上陡然松了力道。 应淮序被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肩头的血液顺着往下淌,脖颈的压力骤然没了,他的脸红了又白,似鬼一般。 应淮序舔了舔唇。 他完全没管脖颈的疼痛,就看着祁宴,然后,扯起一个放肆的笑。 “祁四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 “你说,凌雨桐是不是跟你待在一块时间久了,所以也学会了你那一套能动手就绝不多说的毛病。” 祁宴瞥他一眼,危险地挑起眉锋。 “你确定要说这么多废话?” “我告诉你,你现在身负多罪,我就算在这里将你就地正法,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来苛责。” “解药你不想给,可以。” “那就每隔十息,我断你一臂!手臂都没了,就换成腿,等你成了无手无腿的人棍,我就往你的伤口撒盐!” 祁宴冷淡着眉眼,仿佛在说天气一般,说着残忍的处理方式。 应淮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肩头剧痛,却还是抬起手臂指着阮傅,再指向凌雨桐。 “然后呢?两位好医师都在这里,方圆几里所有的医师都被你们控制不让我接触,好让他们吊着我的命,一边折磨,一边套话?” “你以为我会怕吗!”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 “我才不会呢。” “我一个经受过大火炙烤的人,我的脸昔日那般英俊倜傥,现在成了这个鬼样子!” “这都是拜凌雨桐所赐!” “我不过就是让她体会一下动也不能动,万蚁噬心的感受罢了,当然,有你在侧,这效果还能更翻一倍!” 他俨然有点癫狂了,一点不顾肩头正在汹涌地往外淌血,只自顾自地疯狂大喊。 “无论你怎么样我,我都不会告诉你们解药,因为……” “啊啊啊!” 祁宴眸光一厉,没有半分犹豫,手起刀落。 应淮序猝不及防,左臂被狠狠斩下,鲜血喷射到他的脸上,他的脸都在这个瞬间呆滞了,脑袋像是卡顿一样,一点一点朝肩头转去。 连带着他的广袖,都随着断臂飞远。 他嘴唇颤抖了下,眼里的疯狂越来越浓。 “你,祁宴!” “我已经被你射中了双肩,这和被废去双臂,还有何差别?” “你竟当真动手,毫不……” 祁宴森冷的眸已经盯上了他,话音凉薄。 “再多废话,十息就又过去了。” 应淮序的叫嚣戛然而止。 像是公鸡打鸣,忽然被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任何声音,此刻的应淮序也是一样。 他的眼里浮现出浓稠的黑色,那像一个漩涡,让人看了就觉得不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十息到了。 祁宴轻呵一声:“看来你还不想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这回,他的手还没抬起来,就听应淮序喘着一口粗气,恶狠狠地说:“其实,不是我执意不说那蛊的解药。” “而是那蛊,我这里根本没有解药。” “你也不想想,我是要她付出代价,让她也体会痛苦的!我又怎会随身带着解药,想着为她解蛊呢?” 应淮序颤抖着笑了。 “更何况,这蛊,本就没有解药!蛊师给我的时候就说过了,除非遇到比他水平还高的蛊师,否则,无解。” 他高高扬起了眉,笑得肆意张狂。 祁宴的脸色则是深沉如锅底,眼底凝聚着风暴,骇人至极。 “你再说一遍。” “怎么,听不清人话吗?” 应淮序的张狂,以及和昔日伪装全然不同的气质,让所以在场的人都打心底里感到厌烦,同时心惊。 伪装到如此地步的,欠揍到如此地步的,实在少见。 祁宴身上的气势越来越恐怖。 他回头看了凌雨桐一眼,只一眼,就令他的心狠狠一缩。 许是因为疼痛,她的唇都被她咬出了血痕。 额头上也尽是冷汗,顺着额角簌簌下流。 除此之外,她身体的僵硬感更强烈了。 祁宴紧握双拳,这种看着她痛苦,他却无能为力的感受,让他心头憋着一股浓浓怒火,但更多的情绪却是对自己的自责。 为什么不能尽早处理完那边的事情,早点赶回来! 阮傅及时发现不对,安南侯也重重咳嗽了一声,两人暂且唤回了他的神。 让他不至于下坠到底。 阮傅快速道:“我看过这蛊,并不是正统蛊师所下,所以,既然他这里没有解药,我们就要抓紧时间了。” 他认真地看着祁宴,将对方拉到一边低声道。 祁宴点头,他明白阮傅的意思。 当即便回道:“我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随时可以和侯爷禀告后带她出发。” “只是这个僵直……阮医师可有办法?” 他眸中的焦急都被压在深处,越是看她痛苦,他的情绪就越是沉凝。 但不外露,不代表他的担心就不深。 阮傅叹了口气,缓缓道:“大概是可以解的,但,我需要时间。” “而她,得撑得住。可以她现在的情况,我怕……” 担心都藏在未尽之语中。 祁宴沉默一瞬,便道:“需要保持她的清醒,对吗?” “是的,这很必要。” 祁宴点头,没有多说,但阮傅明白,这是他来的意思。 祁宴侧头,冷厉的眸光盯准了应淮序,对方现在无人理会,正躺在地上,浑身染血,生死不知。 阮傅顺着他的眸光望去,也皱着眉头。 安南侯走近了,他朝后抬手,叫将士们将应淮序控制住,看了一眼祁宴和被祁宴来时就甩在身后的大批将士,拍了拍祁宴的肩。 “这个人就交给本侯处置吧,你官位并不高,他与你年岁也是相当,你方才举动还可说是一时怒火,再下狠手,恐怕不好向圣上那边交代。” 他的眸中含着某些深意,视线在祁宴身上多留了一瞬。 祁宴眼神一闪,于瞬息间明白安南侯的意思。 他默然点头,视线不再往应淮序那边再扫去一眼,直接走向凌雨桐,将她打横抱起。 僵直是针对凌雨桐的僵直,却不是针对祁宴的。 所以,他无障碍地抱起了她,带着她翻身上马,携阮傅还有一队将士,离去。 应淮序呼哧地喘气,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没有那么清醒了,也没注意到祁宴的动静。 他只是无比讽刺地想着,钱袋子,果然没有救他。 亏他还给对方留了一命,没想到换来的毫不犹豫的抛弃。 行啊,若他这次能保得一命,见着神算子,定得给对方一个猛烈的教训! 毕竟,死在祁宴手下,也委实太丢人了些。 念头止步于他在恍惚之间对上安南侯的视线。 安南侯显然是个成熟的领导者,他后背一凉,心头打突。 他之前的一切计划,大多数是建立在打安南侯一个猝不及防的基础上,如果是对上真正认真起来的安南侯,伪装尚在的他胜算都要减去一半,更别提……现在。 安南侯冰冷抬手,下令:“带走。” * 祁宴一行全速回营。 路上有劲烈寒风,凌雨桐身上裹着厚厚的外袍,没有受到一丝风的侵扰。 祁宴表情冷凝,从未有一刻是像现在一样,内心寒热交加,不上不下。 营帐内空无一人。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计划。 ……时间倒回到两天前。 在祁宴一行精锐队伍离开之前,祁宴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退回来,额外说了一句:“不如,我们指定个计划。” 安南侯的眼神从凝重到欣赏,再到欣慰,直到……笑出了声。 “好。” 于是,他们的计划成立。 只要祁宴那边放出信号,营帐这边立刻派兵增援,同时,营帐清空,谨防不必要的突厥人攻袭。 毕竟,他们能派出一支小队出门探路,对方自然也可以。 计划如预计之中的进行着,祁宴和小队之人在遇见难以解决的高杀伤力武器后,于次日晚又潜行进去,才终于找到突破口。 可毁掉武器需要闹出巨大的动静,所以,祁宴发出信号。 营帐的增援便化作明面上的突击队,出现,再假意被突厥的人抓住。 他们便伺机摧毁武器。 之后,便是突厥大乱,他们趁机回营。 祁宴沉了脸,没想到当初只是多谨慎一些,提出了那个计划,结果,还真用上了。 营帐无人,应淮序他们出逃后留下的后手自然无人踩上,蛊虫靠寄体而生,没有寄体,自然会退走。 祁宴小心地将凌雨桐放在榻上。 阮傅深吸一口气。 “静待一个时辰吧,我只能勉力一试。” 祁宴唇抿得死紧,猛地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的被唱着。 仿佛唱曲的人下一秒就要断气了般。 钱袋子朝天扔着一袋子钱,唇角笑意十足,虽然脸色苍白得可怕,但身上那股子轻松劲儿,却是盖也盖不住。 他现在舒爽至极。 钱袋子舔了舔后槽牙,笑得志得意满。 什么中蛊的痛苦?那都是他装的! 真让他疼个不眠不休,再等蛊术效用解除啊…… 他身上是有解药的。 而且,还是喻南寻亲手给的。 他忍不住笑出声,暗道,本来他怕极了,还真怕喻南寻气疯魔了,要拿手上最厉害的蛊虫弄他,可没想到…… 从疼痛灼心开始,他就知道,喻南寻是放了他一马。 但,不管对方如何,他是绝不可能再回去救他了。 逃走的时候,他可是看见了祁宴。 若没祁宴,他兴许还能犹豫上一番,但加上祁宴,这人和喻南寻,两人一个比一个疯得厉害,他可不会撞这霉头。 正自顾自想得高兴,他耳后忽的一凉。 一阵凉风把他的发丝刮了起来,心头陡然升起的危机让他顿时严肃了脸色。 不会吧?喻南寻本事那么大,祁宴都来了,他还能逃?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路口,风扬起了青年的衣袍角,慢慢地,扯出了一位身姿欣长的青年。 一声很有礼貌的轻笑,然后是一句疑问。 “是你,拿走了所有的生瓜吧?” 钱袋子顿时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就要伪装,却听对面的青年抬起一双饶有兴致的眼,对他道:“我看见你杀的人了。” “很不错的手法。” “嘶……” 钱袋子倒吸一口凉气,过长的手指甲顶得手生疼。 他轻咳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北疆虽环境不好,但也有秩序,你不要当街就造这种谣……” 青年一笑,眼神却悄然冰冷。 “要我说的更明白一些吗?” “暗夜分部的人,钱袋子?” 他朝猛然僵住脸庞的钱袋子走近,边走,边伸出手。 “任意门编号三,幸会。” 第241章 你还不松开 “我们是同类。” “在我这里伪装,没有任何必要,你说是吗?” 青年眼角含笑,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只是静静搁着,似是非要等到钱袋子回握才行。 任意门、编号三…… 钱袋子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同是暗地里的势力,谁对谁是完全一知半解的呢。任意门神秘至极,虽然他们分部和对方势力并没有什么冲突,但也只是因为……他们效力的高层不同。 编号三如此精准的找到他头上,还叫出他的代号,这让他有种对方一直在……窥视的感觉。 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身上都无端泛起粘腻,难受得很。 钱袋子冷着脸,伸手随意在编号三手上拍了一下,没握。 “你要做什么?” 他此举绝对算不上客气,但编号三也不恼,而是自然地收回手,轻声道:“我不是已经告知你,我的问题了吗?” “我要那批生瓜。” 钱袋子的眉头条件反射地皱起。 “你要那些干什么?” 生瓜是有大用的,他若是让了,培养出来的东西实力都要折损一半。 不能让。 编号三轻笑,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你用它做什么,我就用它做什么。” 钱袋子瞳孔一缩。 不可能! 任意门的人怎么会接触到这些邪物,他们不是向来自诩正直,杀人都要以任务做掩护吗? 因为距离近的关系,编号三清楚看见了钱袋子的神态。 他“啧”了一声,眸中的饶有趣味变得平淡、厌烦。 “不过随口试探一句,你就露出了马脚,看来,本事也不怎么样嘛。” “你们果然,只会搞这些肮脏邪物。” “令人作呕。” 对方的嗤之以鼻和轻视,就差直接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钱袋子回过味儿来,眼都气红了。 “你!” 他指着编号三,怒道:“你根本就不是想要那批东西!无端嘲讽,你是想与我们分部开战吗!” 他的手都在发抖,心里迅速评估了对方和自己的实力,结果是……悬殊。 于是只能搬出来分部,将事情往大了说,好能让对方有所收敛。 编号三没什么紧张。 “别那么激动,我没有那个意思。” “还请不要随意上升,我担不起大人的怒火。” 他态度随意,眼里厌烦的情绪渐渐淡了,说道:“我来找你,是为了打探一个人的行踪,我要救他,而你,要帮我。” “友好提示,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般强势,不让人提出一点否认意见…… 钱袋子忽地冷了脸。 气愤直冲头脑,燃烧着他的理智。 但在拳头挥上去的前一刻,对上编号三笑意吟吟,没有一丝躲闪意味的脸时,他出走的理智忽然回笼。 “凭什么。” 他猛地收回拳头,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以为古井无波的语气和对方说话。 他没发现,他在无意识地模仿祁宴。 对面,编号三看着他这样的神态,脸色微微一变,眼里终于带了些忌惮。 原因被他老实说来。 钱袋子见震慑住了他,权衡利弊后,决定配合。 …… “雨桐,听得见我说话吗?” 祁宴弯下腰,满眼压抑着深沉的情绪,看着她,眼睛眨都不眨。 阮傅也站在一边,眸中紧张。 凌雨桐的眼皮颤了颤。 祁宴的额角一跳,心中一紧,心跳难得跳得这么快。 醒来啊。 漂亮的睫毛缓缓上抬,瞳孔里还有未散去的痛苦,凌雨桐有些茫然地盯着帐顶,手指颤了颤。 阮傅的嘴角下意识勾起,心中猛地一松。 成了。 僵直解除了。 祁宴的眸色也深了些,心仍提着,只是回落了一丝丝。 “我……” 凌雨桐的眼睛缓缓恢复神采,她扭过头,才发现自己中蛊的僵直状态解除了。 嗓音因痛苦而干涩,她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 这时,一碗温水被递到她面前。 她没想太多就低头就着喝了,在半身抬起来时,后背已经被人垫上了一个软垫子。 “……” 阮傅看着祁宴自然而然,好似照顾自家妻子一般的熟练手法,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眼前两人男俊女美,看起来十分登对。 他忽然想起来和方太医的对话。 所以,祁宴一定早就开始打雨桐的主意了!这小子…… 心中停顿了半天也没吐槽出什么。 面前,凌雨桐喝完了一整碗水,才觉得堵塞在嗓间的痛感下去一点。 缓了缓,她刚一抬头,就望进祁宴幽深的眼。 这一看,就愣住了。 阮傅额角一跳。 “!!!” 他重重咳嗽一声,好彰显自己的存在。 凌雨桐眼睫一颤,忙收回了视线,将目光转向阮傅,干巴巴道:“阮医师……” “哼。” 阮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也不看她,就伸出手,为她搭脉。 凌雨桐莫名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她抬眼飞快地看了祁宴一眼,心脏不由得漏跳一拍。 他怎么……还在看她啊。 阮傅道:“这蛊虫,比我预想的还要厉害些。” 他脸色凝重:“不能再拖了,我们要即刻出发,前往南疆寻找正统蛊师。” “只有正统蛊师才能以蛊引蛊,让雨桐痊愈。” 祁宴当即点头:“好。” “回营帐时,我就已经让墨白去准备东西了,现下应当已准备完毕。” 他话音刚落,就听营帐外,墨白的沉稳嗓音传来。 “主子,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阮傅哑然,他眨眨眼,刚刚对祁宴升起的一点不满也散了。 祁宴对雨桐,是真的上心的。 有些事不用他一句一句交代明白,就能自己理解参透。 他说一步,祁宴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十步,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雨桐。 凌雨桐看着他们两个,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接下来的一切就被安排好了。 她抿着唇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她垂下了眼。 她好像,不能逃避了。 方才对上他担心的眼,对方的黑瞳好似一片幽深的海,要把她吸进去。 而她,却不想移开视线。 手掌缓缓攥紧,她有些懊恼,怎么就……偏生在这时候起了这样的心思。 而联合阮傅刚刚的反应,他好像也知道她跟祁宴之间…… 打住。 凌雨桐的头越垂越低,脸颊也不由得蔓上一丝红润。 祁宴在另一侧正倒水,一转身就看见她深深低头,还以为是蛊虫又作祟,忙冲过来。 凌雨桐眼中情绪都没收敛干净,就猝不及防被他抬起下巴。 四目相对。 祁宴眼中划过一丝呆怔。 美人羞色,而这美人,还是他心悦之人。 他喉结滑动,本来只是担心才抬起她下巴的手,从没有丝毫杂念,到现在……被滑腻肌肤烫得发僵。 凌雨桐也僵住了。 她从没想过会这般…… 怎么办,心跳的频率开始失衡,她脸上的红晕越发深了。 祁宴的眼忍不住带了笑意。 黑瞳里的担心情绪慢慢淡了下来,化为一片柔意。 一声轻笑,是他心情不自觉的体现。 他一笑,凌雨桐更是脸热。 连带着讲话都瓮声瓮气。 “你还不松开?” 第242章 我心悦你 透着一丝娇意的女子嗓音格外好听。 令人沉醉。 祁宴轻咳一声:“抱歉,我以为你又受到蛊虫侵扰,一时情急……” 凌雨桐垂着眼不搭理他。 不想回话。 祁宴见状,眼里笑意更深,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甜蜜之意。 满足感几乎淹没了他。 心中的话不由自主就说出了口。 “所以,雨桐对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吧?” 凌雨桐一僵,眼皮子颤了颤,看向他:“你……” 虽然她对他的心意有所预知,但在他清醒状态下,还这般向她表明,还是第一次。 她有些不知所措,眨眨眼不知如何是好。 祁宴的眉也是一动,嘴唇微张,没预料到自己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但话已出口,他也没想着收回。 按捺下涌到喉头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摆正了她的肩。 他的视线如此灼热,情意深埋,凌雨桐禁不住肩头一颤。 她好像……有点什么预感。 “雨桐。” “虽是意外将话题引到这里,但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真心之言。” 凌雨桐有点不敢看他。 心脏砰砰跳动地厉害,混着一股莫名的期待。 她终是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尽管心头的不知所措已经快冲破她的身体,但她还是想看着他。 她的目光让祁宴更是心热。 他的唇角现出自然而温柔的笑意,看着她的目光格外认真。 “雨桐,我心悦你。” “不是任何形式的移情,也不是错觉,我很确定,我心悦你。” “是男子对女子的那种心悦。” 握着她肩头的力道格外温柔,但掌心的热度却仿佛透过了她的衣衫,真真切切地被她所感受到。 她忍不住回望,看进他的双眼。 他的眼里好像有一整个星系,而星系旋转,围绕的中心……是她。 “雨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照顾你,想去找我们的亲人说明一切,想……向你提亲。” “提亲”一词一出,凌雨桐大脑一片空白,脸一下子爆红。 “你……” “这怎么可以?” 她下意识反驳他。 祁宴却以为时她不相信他的决心和心意,忙解释道:“我是认真的,我刚刚所说没有一句虚言。” “想向你提亲,不是为了将你完全绑在身边,而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正想过和你的以后,想你身边……一直是我。” 他眼神深邃,爱意翻涌。 “你也许不知,但这确实是我午夜梦回,最深的奢念。” 凌雨桐有一瞬被他的心意惊到。 如此直白,如此……动人。 她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垂下了眸,莫名觉得羞愧,但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 她觉得自己很想回应这样的心意,但她身负太多还未解决的压力,以及这不知是否能解的蛊毒,如果贸然答应,她却最终死去的话…… 对他会是极残忍的打击吧。 是的,直到此刻,她才敢真正面对自己潜藏心底的真实心情。 被他直球告白,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欣悦。 紧接着无数担忧涌上心头,像是无数难缠的线,将她绊住。 此刻,对上他灼热的眼神,她什么话都说不出…… “我感觉得到的,你视线的犹疑。” “是不相信我吗?” 祁宴低声。 “绝对没有!” 她忙回,眼睛里透着湿润的水光。 脸颊的红意冲散了几分她脸色的苍白,祁宴不由自主,为她将脸侧碎发别在耳后,而后,一双眼就像是受了她的蛊惑一般,移不开了。 凌雨桐眼睫微颤着,看着祁宴越来越凑近的脸庞,和对方微合的眼眸。 她没有退开。 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在唇上掠过。 她全身都僵硬住,身子瞬息间失了力气。 她下意识抬眸去看他,却看见他同样微颤的眼睫。 他也很紧张。 于是,她心间的紧张便散去一点,心里头觉出点微微的甜。 她的不拒绝,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祁宴的眸色转深,喉结滑动着,下垂的视线久久地落在她唇上。 再一次。 空气也变得灼热起来,呼吸有来由地转为急促,如同捕捉到猎物的狼对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兔子,良久…… 凌雨桐缩在祁宴怀里,任他怎么样也不抬头。 笑声顺着胸腔共鸣到她耳边,酥酥麻麻的。 她脸更热了,揪紧了他的外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发热发烫的情绪,抬头看他。 “我们在一起了。” 她说的是陈述句,肯定的意思很浓。 祁宴不禁弯唇:“当然,不然我们怎会如此亲密?” 凌雨桐:!!! 她瞪大了眼去看他的神色,果然已经在里头找不到任何紧张的神色。 尽是愉悦。 某种不公平的心理一下子就拿捏住了她,她有些愤愤:“你怎么如此适应的样子……难道在我之前,还有过别人?” 话刚说完,醋意就涌了上来,她不乐意地抿嘴,心里直泛酸,还越想越觉得…… 身子被他温柔地转了过来,祁宴的嗓音无奈又宠溺。 “怎会?” “只有你,也唯有你。” “雨桐怎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明明刚刚……你我之间,已彼此检验了啊,这还不能证明我……” 凌雨桐一颤,几乎要跳起来似的,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什么都……”敢说。 直到对上他笑意满满的眼睛,她才黑了脸。 被逗弄了! 她作势要给他一拳,但他非但不躲,还主动迎上来,一副任由她打的纵容模样。 ……她下不了手了。 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我还没说完呢。” “好,你说。” 他柔柔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她身上。 许是因为不再压抑,他眼中灼热的情愫几乎要将她吞噬,每次对上他的眼,她都有种“要陷进去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意外的,并不叫她难以接受。 甜甜的。 “和我在一起,你不可欺我,负我。” “若你做不到……” 凌雨桐一怔。 她下一句话才刚刚起了头,就见祁宴郑重地抬起手指,作发誓状。 “我祁宴这一生,只爱凌雨桐一人,只要我还是我,我一日活着,就永远不会背离此情。” “若我欺她,负她,便叫我余生都陷入无尽苦涩,不得善终。” “你……” 这般誓言,凌雨桐的眼眶在一瞬之间有点发酸。 她不是无知少女,所以更加明白,他的誓言,和那些满口花言巧语,不把誓言放在心上的男子不一样。 这誓言可谓极实际,不带半分虚妄。 他是真的在向她表露决心:他活着的每分每秒,都会爱着她。 她忍不住笑弯了眼,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他也紧紧地回抱她,眼角笑意弥漫。 剩下的话便不必说了,她埋在他颈窝,轻轻道:“等从南疆回京,我们一起去和他们说明,好不好?” “他们”自然是祁家的人,他们的亲人。 “当然好,我求之不得。” 祁宴笑应。 凌雨桐心里甜甜的,脸颊热热的,想静静感受这一刻的美好。 管它什么南疆的蛊到底能不能解。 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只想和她在一起,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年,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迟疑。 那她,也该回应同等的坚定才行。 他们要双向奔赴,而不是单人的自我泄气,考虑繁多。 * 阮傅望着天,缓缓叹出一口气。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刚刚,他看见了帐内两人紧紧相拥,恍如密不可分的一个人。 于是,默默咽下涌到喉间的叫喊,他脚步悄然地走了出去。 从看见祁宴对凌雨桐的上心程度之后,他心中那点悄然的不满和挑剔,就散个差不多了。 雨桐是女子,虽然她内心强大,坚毅,但事事都堆在她面前让她解决,太累了。 若有祁宴相伴,她的压力能减轻不少,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阮傅垂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偏头拨弄秀娘的羽毛。 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含着刻骨的追忆和爱恋。 得一知心人,所获得的正向情绪价值,无价。 而他的知心人…… 再也见不到了。 第243章 不守规矩 剧烈的风沙后,从远方驶来一辆悠悠而行的马车。 马车左右无人,只有前面坐着一个冷脸侍卫,散发出不好惹的气息。 大路一片平坦,风过去后,就添了沙砾。 阮傅一会儿垂眸看手,一会儿侧头逗鸟,视线来回掠过时,总是一转过祁宴他们的方向,就迅速移开了,从不停留。 祁宴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丝变化,全当是没发觉。 凌雨桐却忍不住。 她轻轻挠了挠脸,还是唤道:“阮医师。” 阮傅扭过头,看起来十分自然。 “怎么了?” 凌雨桐默了一瞬。 “……” 若不是她足够熟悉他的一些微表情,恐怕这会儿还真的会被他唬到。 视线余光瞥过祁宴,她心道,阮傅一定是发觉了吧? 那,其实承认也没什么关系。 “就是……” “我和祁宴在一起了,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你知道。” 她嗓音轻轻的,却说得郑重、认真。 不止正对着她的阮傅,就连祁宴也不禁一怔。 继而,嘴角不自觉勾起。 阮傅:“……” 他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能不看祁宴,只对着凌雨桐点头,严肃道:“嗯,我知道了。” 祝福的话,当着两人面,还真的说不出来…… 凌雨桐被他严肃的表情搞得一怔。 她忍不住笑了,想起阮傅脾性,当下也不难为他,就也点了点头。 这般有点奇怪的气氛,是被祁宴暖好的。 他垂了眸,格外自然地拉住凌雨桐的手,口中十分自然地问起了南疆的事。 他没有再专门表明一番对这段感情的决心,但实际行动已经在细节里将他的真心都展现了出来。 阮傅看在眼里,也接过他的话头,说起他对南疆的见闻。 “虽然蛊术最好的方法是找到蛊师来解,但南疆地域广博,蛊师难寻,若我们实在找不到……也不是没有后备的办法。” “南疆有一个势力,叫药谷。” 凌雨桐一下子捏紧手。 药谷…… 祁宴发觉她的异样,低问:“怎么了?” 凌雨桐抿唇,顿了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阮傅看见这个令牌的瞬间就瞳孔一缩。 “药谷通行令!?” “这东西你从何得来?” 凌雨桐垂眸。 掌心的令牌上纹样是两条交缠在一起的小蛇,颇有几分邪异的美,不似正派之物。 她忽然想到之前曾拿这个令牌吓唬钱袋子,好像收获了格外不一样的信息。 “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 阮傅一滞。 他眼神颤动,一时惊讶,没对上话来。 凌雨桐掌心收紧,低声道:“总归,若真要用后备方法,去药谷的话,我这个令牌是能派上用场的。” 阮傅点头。 凌雨桐将令牌收好,闭了闭眼。 她的疲惫被祁宴第一时间捕捉到,祁宴从旁拿了披风搭在她身上,轻声道:“睡儿吧。” 温暖又熟悉的气息围绕在身侧,她的眼皮子忽然就沉了,不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下来。 马车慢悠悠地赶路,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 赵夫人抬眼看了下祁家的门头。 风拂过时,两边挂着的灯笼一晃一晃,有几分生趣。 她咬着牙,整理了下表情,就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隙,露出管家的身影。 “我要见姑母。” 赵夫人已经尽量平淡了语气,但管家这么些年来见过无数人,又怎会看不清楚她一个妇人的心思。 这是来向长辈兴师问罪呀。 谁给她的胆子? 不过,管家并没有将心情表现在脸上,而是低头平常道:“夫人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谁知,他这话一出,赵夫人瞬间就变了脸色。 她不满道:“自家人见面,为何还要通报?” “我就是要见姑母,你让开!” 话落,她直接就要去推管家。 管家猝不及防,险些被她推得一个趔趄。 好在他及时就站正了,一双虎目看着赵夫人,不怒自威。 赵夫人一对上他的眼神,心里跳跃的心思就是一缩。 她努努嘴:“我又没使多大的劲儿,你干嘛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真不吉利。” 她小声嘟囔着,以为管家不会听见。 管家眼里划过一丝厌烦,虽然没对她摆脸,但眼里的客气却是又散了点。 他不愿理会这个没有分寸的妇人,转身要去通报。 但下一秒,迎面就听见老夫人的声音,苍老威严。 “谁在门口喧哗?” 赵夫人听见这声音,顿时就变了一副脸。 她抬起袖子就给自己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委屈怨念至极。 “姑母!您可得为我们家流光做主啊!” “三公子可太过分了,竟是直接冲到我们家要掐死流光啊!!!” 因情绪太过激动,她的尾音都带着一丝颤。 百转千回的,是扑面而来的怨念。 祁老夫人眉头一皱,嘴角一抿,看表情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赵夫人见状,忙收了自己浮夸的面部表情,垂下头佯装抹眼泪。 “姑母,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出点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她还有下文要诉,就听祁老夫人一句话呛白回去。 “怎么?泽楷是把流光掐死了吗?” “你跑来哭丧来了?” 赵夫人被怼得一僵。 她下意识就仰头否认:“那当然不能了!我及时出现,拦住了祁泽楷的动作,流光自然被我解救下来。” “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怎会是来哭丧的?” 她还委屈上了。 祁老夫人眼一横,面无表情:“那就别哭哭啼啼的,好好说话,把一切都本本分分道来,若有添油加醋,就别怪姑母不客气,要赶人了!” 她的语调凌厉起来,直叫赵夫人打了个哆嗦! 赵夫人更不乐意了,但碍于姑母气势,还是低低开口叙述。 她倒也不算添油加醋,但说的严重程度却是翻了几倍。 祁老夫人挑眉,不甚相信。 “你说,泽楷要对流光下杀手?” “是啊!那掐在我儿脖子上的手,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为什么呢?” 赵夫人一滞。 她被问得愣住了,瞪着大眼,好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他们年轻人之间的恩怨,我一个妇人家,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就来找我兴师问罪?” 祁老夫人眼角的细纹看起来都冷厉了不少。 “不,没有……我只是想让姑母为我家流光做主,问问三公子,到底为何要那样……” 顶着祁老夫人的眼神,赵夫人越说越是气弱,说到后面,肩膀都要缩起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这般低微。 “呵。” 直到头顶响起姑母的冷笑,她狠狠打了个寒颤,才……陡然明白了为什么。 在家族中,姑母的威严就像阴影一样笼罩在他们头上。 谁都怕。 若是武宣在,她或许还不是姑母攻击的直接对象,可现下只有她一个人,姑母不怼她怼谁呢。 但她真的是来诉苦的啊! 祁老夫人道:“管家,派人去把泽楷请过来。” “有什么,咱们都当面对质。” “说清楚,说明白了,也免得什么聒噪的鸟儿都敢往屋里头乱飞,不守规矩!” 赵夫人狠狠一颤,头垂得更低。 唇被她咬得死紧,都尝到了血腥味。 “不守规矩”四个大字像山一样,压在她心头,她垂着眼睛,心中的情绪几乎堆积到一个峰值。 姑母她,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错先行扣在了她头上! 祁泽楷来得很快。 他冷着脸,一来就将那天发生的事里里外外讲了个明白,然后,赵夫人的脸一整个煞白。 身子摇摇欲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怎会?” 她家流光绝不是那样不分是非之人! 祁泽楷沉着脸:“既然夫人来了,那晚辈也有一句话请夫人转达。”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既然认准了拉帮结派、睁眼当瞎子才能在朝堂之上走远,那你我就不是同路人,从此便割袍断义,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而茯苓,我坚信一定会找到她。” 话落,他眼神一狠,直接拽着袍角就扯下了一道,抬手,任由那片布角掉落在地。 袍子轻飘飘的,就如他们的同袍之情,一同随风坠地,不会被拾起。 在场之人无不瞳孔一缩。 其中赵夫人的反应最为剧烈。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就空白了,视线呆愣地随着飘落的袍角移动到地上,不发一语。 祁老夫人也一下子沉了脸。 泽楷是她的孙子,她怎会听不懂他语气中的气恼和深深的失望? 武流光,真是好样的! 她难掩担心的目光被祁泽楷发觉,他走过来,勾起一个如常的笑,搀扶着她的手臂。 “祖母,不必担心我,我会解决好一切的。” “这几日天寒了,您要多注意休息。” “雨桐和四弟远在北疆,也定是念着您的,您要保重身体。” 祁老夫人深深地看了祁泽楷一眼。 她心中叹气。 世事无常,昔日心性最为纯澈的泽楷,现在也成熟成了如今模样,有几分陌生,但更多却是心疼和深深的无奈。 她终是开口:“既已割袍断义,那就得其本人亲自知晓才可。” “管家,你去安排赵夫人,带着那片袍角,务必亲手交到武流光手上。” “是!” 管家转身离去。 祁泽楷有几分怔愣地看着祖母:“祖母,为何……” 祁老夫人的眼里含着某种经过风霜的透彻感。 她缓缓道:“此番,是做给他身后的人看的。” “唐家虽是小家族,但也不是一个几品的年轻官员敢判全家处刑的。既然唐家有几分的可能能被放过,那就是他身后的人……给了他彻底除掉这几分可能的信号。” 祁泽楷眸中一痛。 他闭上了眼。 唐家的惨状在他脑海一遍遍回放,那般历历在目,令他窒息。 茯苓……到底在哪…… *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被关押在哪儿了?” 编号三眉宇间已经带了几分不耐,活动着肩颈,分外不爽。 他已经跟着钱袋子在营帐外头绕了几天了,但不但没有丝毫收获,还跟营帐的那些将士干了几架。 那些发现他们的将士,一个个攻势都像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而每次钱袋子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急什么?” “再等我侦查完这个地方,就能确定到底在哪儿了。” “你留神,别让那些疯狗再发现我们,不然,你又有得忙了。” 编号三:“……” ……听见这话,他简直想给钱袋子一刀! 但他最终眯了眯眼,忍下了。 只要找到喻南寻并救了对方,他想杀谁不能杀,还怕眼前这个人? 而在他前面,看似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的人,实际则是暗中紧紧绷着身体,感受着身后的人杀意缓缓变淡,直到虚无,他才放松一点。 嘴角嘚瑟地勾了勾。 看来,他所料没错。 编号三根本不会对他动手,或者说是……在他带着对方找到喻南寻之前,对方都不会对他动手。 好啊,那就狠狠报一番……被强迫之仇吧。 * 凌雨桐忽然惊醒。 她的忽然动作引起祁宴注意,祁宴刚要和她说话,就被她一把抱住。 腰上缠着柔软的手,和馨香的她。 他心猿意马一瞬,然后立即收敛思绪。 “怎么了?” 询问的语调格外温柔,凌雨桐摇摇头,埋在他怀里不说话,静静平复着被噩梦吓得心脏狂跳的心情。 她不想说,他自然也不会追问。 安静的时光在流淌着,外面只有风的声音,了无人烟。 凌雨桐轻轻松开了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她发觉,自己最近确实情绪化了一些。 要改。 她仰头深深地看了祁宴一眼,心中万般庆幸,自己选择及时回应他的心意,而不是困宥在自己的身体状态上,对他敬而远之。 她做了个梦。 那个梦的内容……让她不愿意再回想,也是她不敢面对的噩梦。 她有些过于安静了。 祁宴担心地垂眸,黑瞳里似倒映着流光,温柔地包裹着她。 她心里一松,忍不住就小声把梦境告诉了他。 “不会的。” 温暖怀抱袭来的同时,耳边响起他磁性的嗓音,酥酥的,惹得她耳朵有点痒。 “……” 一边是极致温馨,一边就是极致的沉默。 阮傅闭了闭眼,将已经缓慢磨蹭到帘子口的身体,直接塞到了外面的座位上。 一扭头,墨白正架着马车,一脸严肃。 阮傅默默咽下到喉间的寒暄,被风吹得默默裹紧了披风,看着前面的一片苍茫,无言。 再行五十里,他们就能出了北疆,抵达南疆的地域了。 那里迎接他们的,还不知是什么牛鬼蛇神。 且望顺利,无有横祸。 第244章 他活腻了 “你说,有我儿的下落?” 喻相大睁着眼,心里头全是荒唐。 怎会不荒唐?他的儿早已丧命在街市的刑场,那一头热血,都尽数挥洒在了无情的刽子手刀下。 众人围观,却无一人,肯为他儿开口半句。 现在,佟太傅说有他儿子的下落!? 他的表情都落入佟太傅眼底。 佟太傅坐着,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没有半分被怀疑的不快,而是道:“丞相,难道你就一个儿子吗?” 喻相顿时一怔。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眸子里的厌恶也是越来越深。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我那个不孝顺的庶子!?”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不爽的情绪毫无障碍地冲到头顶。 佟太傅瞥他一眼,矜贵地嗯了声,模样像极了逗弄蛐蛐的贵主,高高在上,肆意欣赏着因他的作为,而变得情绪失衡的同僚。 喻相意识到自己被看了笑话。 他重重咳嗽一声,才端正了脸色,道:“佟太傅,你我也是老熟人了,就没必要故弄玄虚惹我情绪吧?毕竟,以后同在官场,还是要做同僚的。” 佟太傅扯唇。 “抱歉,一时习惯了。” 他低头对喻相点了点,就当是道过歉了。 喻相被他这作为一堵,喉咙一涩,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那庶子难道真没死?” 喻相狐疑地眯起眼,心头的烦躁一下子就涌上来,根本就压不下去那股火气。 他以为佟太傅又在坏心想逗他,看他出糗。 毕竟,那么大一场邪火,怎么会烧不死一个人呢。 佟太傅似是看出他想法,立即道:“我可没有骗你。” “你那儿子可是命大得很,也有本事的很,你想知道他现在的下落吗?” “我可以告诉你。” 喻相瞳孔一缩。 * “嘶……” 皮肤上那仿佛烧灼了一样的痛处,让喻南寻猛地清醒过来。 他是垂着眼的。 所以,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破碎成一片一片的衣服。 清凉得他发抖。 满头问号都体现在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上,他的视线晃了晃,对上一个人的目光。 陌生的脸,但……熟悉的恶意。 身体已经先头脑一步竖起防御的墙,但碍于他受制的现状,他无法做出更多反应。 只能紧绷着身体,看着对方一点点靠近,然后……强行从他的身体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蜷缩扭曲的蛊虫被对方戴了特制皮革的手捏住,对方厌恶地“呸”了声,看喻南寻的眼光也格外恶心。 “果然,你是靠着这脏东西。” 喻南寻瞳孔剧烈收缩。 对方怎知他把蛊虫藏在皮肤表层?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对方虽然厌恶极了这东西,但那捕捉的手法,可是极为专业,且熟稔的。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 “你只要知道,你对大人暂时有用,小命,还保得住,就够了。” 编号三冰冷地扯了下唇,万分嫌弃地把蛊虫塞进了瓶子里。 然后他抬眼打量了下喻南寻被束缚住的地方,手抬起来,似乎在找位置,看从哪里下手最狠一般。 喻南寻眯着眼,脖颈泛起细微的鸡皮疙瘩,没法反抗,就被一掌劈晕。 编号三撇了撇嘴,把人像是扛垃圾一样扛走,心中暗道,钱袋子那家伙还想蒙他? 他可不会乖乖地任蒙。 想必,现在他给对方找的麻烦,还未解决呢。 帐子像是从未打开一样,里头就空了。 安南侯的身影在编号三带着人走后,悄然出现。 一个手势,身边的精锐立即行动,隔着不远的距离,坠在编号三他们身后。 安南侯掀帘入帐,一双鹰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将里头扫视了一圈。 他下了结论:“对方没有留下什么。” 片刻后,帐子又被掀开。 副将低声道:“侯爷,方太医求见。” 安南侯点头:“知道了。” 主帐内,方太医头痛地来回踱步。 他就说这个祁宴不会给他留下点好摊子!!! 帐子里的将士都好了大半,凌雨桐早在被发现中蛊前,就准备好了给将士们的调养方案。 所以,他马上就要完成任务回京了的。 可事到临了,等他跟随大军出去转移一趟,回来就看不见祁宴和凌雨桐人影了! 还有阮傅,阮傅竟然也不见了! 他呼哧呼哧地,气得胡子都要吹起来。 身后响起沉稳大步的脚步声。 他收敛了心情,扭头行礼。 “侯爷。” “免了。” 安南侯抬手,不等他问,就道:“是要问祁宴他们的下落吧?容我慢慢跟您讲述,您不如先喝杯水,也能消消火气。” 方太医一听这话,心就提起来了。 当下,本是想喝口水的,现在都不想了。 “……”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方太医直接道:“侯爷请直说吧,他们又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又留了什么烂摊子给我?” 安南侯摸了摸鼻子。 他怎么觉得,方太医好像对此很熟练的样子? 按下思绪,他沉声讲述。 然后,就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方太医像是哑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不明意味地重重哼了一声。 “这边的情况瞒不住,圣上那边,到了拖延不住的时候,我会禀报。” “届时……他们的处境可能会更艰难。” 安南侯也沉默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勉力为之,争取多拖延些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得出对方眼中的坚定。 方太医苦笑着心想,自从上了凌雨桐的贼船,他现在是越陷越深,没有个头了。 安南侯则在想着,他是以戴罪立功为名,将祁宴从大理寺上带过来的。 现在虽然突厥隐患已经被祁宴带精锐捣毁秘密武器,突厥败局已定,但他们还未正式向大周投降,展示诚意。 若圣上提前知道了祁宴丢下北疆诸多事宜,私下去南疆,那……大做文章的可能很大。 若要避免,一则祁宴他们在突厥投降前回来,二则他们隐瞒消息,让圣上知道的再晚一些,等突厥投降,祁宴再顺理成章递交去南疆的申请。 只要在这期间不被抓到把柄,那……申请递出之时,祁宴本人在或不在北疆,都已没有所谓。 天空上掠过一层阴云。 又要下雨了。 天色暗沉,人也困顿。 凌雨桐闭着眼睛,有身边人温暖气息陪伴,睡得难得安稳。 祁宴垂着眸,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不时感受一番她的状态。 他们带的药足够充足,又有阮傅在,除了一路上安静些,暂未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快到了。” 阮傅突然出声。 凌雨桐眼皮子颤了颤,缓缓睁开。 “嗯?” 似是没听清,她疑惑地反问一声。 祁宴垂头,在她耳边轻轻重复了阮傅的话。 凌雨桐眨了眨眼,醒来一会儿,她已经恢复了些神采。 “南疆吗?” “我想看看。” 她侧头去掀身边的帘子,但手才刚撩起来帘子,攥着的那一角就被祁宴拉住,祁宴低低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酥酥的。 “外面下雨了,小心一点。” 凌雨桐耳朵红了红,低低应了,抬眸朝外看。 眼珠子轱辘轱辘地转,南疆的景色和北疆完全不一样,这里到处是穿着色彩鲜丽衣裳的人,抬眼看去,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好像是个叫人辨不出地域的地方。” 她的眼眸灵动,充满好奇。 不论前世今生,这都是她第一次来到南疆。 若不是身体状态不好,她也许会觉得,这是很妙的一次体验。 阮傅应道:“对。” 作为三人之中,唯一一个来过南疆的人,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介绍的大任。 “南疆地广物博,容纳了许多文化,和不同地域的人。” “这里虽也是大周地界,但实际上的管理,却是半个脱离状态。” “在这里没什么皇权至上,达官显贵第一的说法,王工贵族想仗着身份在这里霸道横行,是行不通的。” “这里,只认实力。” “而药谷,还有蛊师势力,都是这里的人闻之色变的大势力。” 凌雨桐听得一怔。 “但我记得你说过,会正统蛊术的人,不多。” 阮傅轻笑:“是不多。” “但他们一人抵十人,抵百人。” “手段或是狠毒,或是阴损,还堂堂正正地用蛊报仇,而蛊虫一出,被报复的人无不死相凄惨,又有谁是真的不怕呢?” “培育一条蛊虫虽然难,但对比培育一个死士,可是轻松多了。” 凌雨桐抿唇。 她明白了。 马车仍在悠悠行着,路上的其他人对他们这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外表毫无见怪,各走各的,竟是连多看一眼他们的人都没有。 祁宴暗暗点头,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也不枉费他们在出行前,做了那许多的努力。 还记得当时他问阮傅,在南疆行走需要注意什么,才能不引人耳目。 阮傅答复的是:“怪。” “只要和他们一样怪,就不会有人多看咱们一眼。” 马车的外貌,因此得来。 “找家客栈休息吧,在马车上虽也能休息,但到底比不上柔软床榻的。” 祁宴点头。 …… 皇宫内,皇后娘娘宫中一片安宁祥和。 皇后喝着滋补的汤药,听着桂嬷嬷在一边絮叨着注意的东西,心情颇好。 “有几日没听着凌丫头的消息了,她在北疆如何?” “将士们都快康复了吧?等她回来啊,本宫还要让她看看,这肚子是越来越大了,上一胎生麟儿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大呀。” “嬷嬷,你说,本宫这回,不会要享了一儿一女的福分吧?” 桂嬷嬷忍不住笑:“老奴觉得,不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是您期盼已久的福分~” “凌姑娘那边今天才会来信,待会儿啊,看看就知道了。” 皇后晃晃头,嘴角的愉悦深了些。 “你啊,惯会说些话,逗本宫开心。” 正说着,外间就进来一位低眉顺眼的宫女,桂嬷嬷一瞧,瞬间就笑了。 “娘娘瞧,这可巧,信就来了。” * 桂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的沉默和瞬息的情绪变化,自然是被皇后感觉到了。 于是,她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问:“怎么了?北疆又乱子了吗?” 这话才刚问出口,她眉宇间就带了几分烦躁。 他还在北疆…… 怎的为将领,就总要出入这些生死之地呢? 就不能闲话田园间,做个…… 皇后垂了下眼,陡然黯然了一瞬,然后很快,她就将心情按捺下去了,抬眸去看桂嬷嬷。 桂嬷嬷的嗓音有点艰涩,也极为意外。 皇后瞳孔一缩。 “蛊!?” “你没跟本宫开玩笑吗?那可是要命的东西……” 桂嬷嬷也眼眸颤抖着,把手上的信递给了娘娘。 皇后一目十行,很快看完。 “怎就有人那般恶毒……喻南寻?他不是早死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本宫算是领教一遭。” 捏着信的手指收紧,皇后满心不爽,眯了眯眼:“祁宴是个有分寸的,有他,还有阮傅,凌丫头那边本宫倒是暂不担心她的生命安全。” “但,喻南寻敢动本宫麾下的人,他活腻了。” 桂嬷嬷忙给皇后顺气。 她听得出,娘娘定是压着火气呢。往常……娘娘越是生气,说起话来,就越是平淡。 这回,那个叫喻南寻的,惨了。 “雪球呢?” 这忽如其来的话题拐弯,让桂嬷嬷愣了一下,才道:“小家伙在它的窝里睡着呢,娘娘是想抱一抱雪球吗?老奴差人去抱来。” 皇后摇头。 她点了点信纸。 “你没看吗?阮傅也去了。” “他身为宫里的驯养官,哪怕最多服务于本宫的猫儿,白日闲暇无事,但,也不能终日一面都不露。” “宫里可不少人天天闲的发慌,净瞅着人,挑错处呢。” “阮傅也是本宫麾下的人,他都能舍下身份跟凌丫头还有祁宴去南疆,他们之间啊,关系定不一般。” 皇后笑了声:“其实本宫在秋水遇险情时,就看出阮傅对凌丫头不一般了。” “不过,倒也不想深究这些。” “只是,本宫麾下的人,绝轮不到皇上去处置。” 这句霸气十足,震得桂嬷嬷五体投地。 她暗叹。 恐怕,这后宫之中,就他们家娘娘,是最烦圣上了吧。 第245章 还苦吗 “怎么了?” 凌雨桐探头,疑惑地看着祁宴。 祁宴收回视线,握着伞柄,将伞向她倾斜了一点。 雨丝微微,有点朦胧了说话的声音。 “没事,应该是我看错了。” 凌雨桐眨眨眼,注视他一秒,才点头。 阮傅在身后催他们:“这雨可是有下大的倾向,你们再不走快一点,马儿就没时间被店里的伙计带走了。” 他话音落下,就听身后马儿“呼哧”一声,似是回应般。 凌雨桐忍不住弯了嘴角,步伐加快了些。 这店不大,但进去之后,却发现很雅致。 伺候的伙计笑眯眯地迎上来,让凌雨桐恍惚间有种见到肖二的感觉。 不过,对方一开口,就将她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 无他,这道嗓音……太粗砾了些。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她忍着才没皱眉头,没有说话,等祁宴跟对方交涉。 对方也确实是看的祁宴所在方向。 “三间上房,备桌热菜,上热茶。” “得嘞!” 在祁宴将银子拿出来后,伙计的脸几乎要笑成一朵花,眼睛都眯缝得看不见了。 对方麻溜地把银子往兜里一揣,那手速……饶是祁宴都不禁一愣。 但只是一瞬,对方把房间的钥匙给他们,那股有点怪异的感觉就散了。 他们先上楼修整。 凌雨桐苦着脸吃下了苦药丸,整个人都有点兴致缺缺。 阮傅道:“我们才刚在南疆落下脚,不宜即刻行动,得先打探一番。” “我方才看过,这家店虽然小了点,但进进出出的人可不少,只要有人,信息的传递就少不了。” “嗯,有理。” 祁宴应道。 说完要说的,阮傅就站起身,拿了把桌子上的钥匙。 “行,那你们先歇着,我去我的房间了。” 他的话刚落,就听墨白道:“主子,我就在隔壁,您有事随时叫我。” 祁宴点头。 凌雨桐还在闭着眼缓解那股苦味。 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见屋里只剩眼前的祁宴。 她微微一愣:“他们呢?都回去了?那我也……” 她起身看向桌子,手已经伸了出来,却在半路僵住了。 ……钥匙呢?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还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那个伙计少给了咱们一把钥匙吗?” 祁宴忍不住弯唇,声音里压着笑意。 “哦,没有少。” “???” “怎会?我们明明有四个人,你要了三……” 凌雨桐僵住了。 在话音戛然而止时,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四个人,为什么三间房!? 她立即就反手指了自己,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祁宴。 “你故意的?” 祁宴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会故意?我们本就如此安排,不是吗?” 他走近她,轻轻道:“你没发现,这间房有两个方向吗?” 凌雨桐眼眸睁大,顺着他的手指,她看到了另一个方向,在屏风之后,还有一个架子床,只是空间看起来要比她现在坐着的地方小一点。 “那也……” 那他们也算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了吧? 这于理不合。 她刚要这么说,就听祁宴认真道:“若是平常,我定放你一人住,但你现在身负蛊毒,我不放心,要离你近点才行。” “况且方才,阮医师也叮嘱过我,不可留你一人在屋内。” “你身边,要随时有人才行。” 凌雨桐一滞。 她不由得眨眨眼,开始回忆。 阮傅说过这话吗?她怎么……没有印象的。 但看祁宴这一脸认真的模样,她又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只是…… 她抬眸看了眼对面屏风遮挡的架子床,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下距离后,耳朵悄悄红了。 ……也太近了些。 正思绪翻飞着,头顶忽然传来他的话语。 “所以,现在还苦吗?” “啊?” 她一时间没愣过来,下意识回了语气词后,就认真点头:“苦的。” 苦得她舌根都要麻了。 偏偏阮傅在里头加了一样材料,所以她不能吃酸甜的东西来压这个味道,只能……生生受着。 这般一感受,苦味好像更浓了。 她情不自禁皱了脸,一时没发觉祁宴的凑近。 直到唇上染上一抹微凉,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大。 祁宴竟…… 她紧张又无措,身体都崩紧了,入目是他卷翘纤长的睫毛,正微微颤着,似乎宣示着,它的主人也并不平静。 苦味若只有一人感受,是苦得要皱起脸来。 可若是有人分担,那便……即使是苦,也因那个人的存在,而甜了起来。 她的手攀上他,指尖揪皱了他的衣衫。 * “现在呢,还苦吗?” 低低哑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凌雨桐忍不住垂眸,脸颊红扑扑的,似染上了一层胭脂,漂亮得夺目。 祁宴的视线被吸引,目光温柔而专注。 在凌雨桐的感受中,仿佛他的视线都带着灼灼热意,若有地缝,只怕她忍不住就要立刻钻进去了。 “还没回答。” “所以,还在苦吗?” 凌雨桐一听这个,顿时抬头,指尖掩住了他的唇。 “不苦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应得特别认真。 那着急的模样,似是怕他……再来一次。 心脏被软软的戳了一下,祁宴抑制不住唇角的笑,低笑出声。 凌雨桐被他笑得气恼,抬手就要捶他,但下一刻,却因他的话骤然羞红了脸颊。 “什么时候,能学会换气呢?” “你……” “不学也没有关系,怎样都好,我都……喜欢。” 话落,他极轻地拥住了她。 “这药丸确实太苦了,我都觉得苦。” “我会加快进度,早些找到彻底解决蛊毒的办法的。” “相信我,好吗?” 他的怀里暖烘烘的,她眼皮子又沉了起来。 可是,听见他的话,她的回应却是十足的自然和坚定。 “我一直相信你啊。” “一直都是。” …… “险些被发现了,呼……” 肖二剧烈地呼吸着,心脏砰砰直跳,好半天都没缓过来那股劲儿。 直到他眼前出现一抹纯黑的袍角,他才迅速调整了表情,低头道:“大人。” “她如何?” 冷到极致的嗓音漠然响起,虽听不出一丝关心,但肖二却已经极重视了。 他绷紧身体,在脑海里仔细回忆了刚刚看见的,才谨慎答复道:“凌姑娘看起来精神头还好,下马车时脸上还带着一些红晕,但见了风雨,就尽散了,步子不太虚浮,但……似是整个人都纤瘦了一圈。” “瘦了?” 冷漠的声音带了一些波动。 肖二头垂得更低。 “是的。” “还有一件事,属下已经尽全力隐藏自己的身形了,但……祁宴似乎还是有所察觉。” “就在他们进客栈之前,祁宴向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很快就随着加快步伐的凌姑娘进了客栈,但属下并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 阴暗的地方忽然静默下来。 肖二背后忽然炸起了惊恐的汗毛。 鸡皮疙瘩满身。 只因他对面的人,缓缓揭掉了头上厚实得能遮住鼻子的兜帽。 一头银亮的发丝在阴暗的环境也亮得惊人,也……恐怖得吓人。 大人正是苍芜。 “离那么远还被祁宴发现,废物。” 这声话音带着令人窒息的冷漠威压,肖二瞬间骇得双膝一软,当即跪地。 “大人,属下……” 手掌一抬,是拒绝所有解释的意思。 肖二心里发寒。 他宁愿被凌雨桐坑无数次,也不想被大人认真地责怪一次! “你知道吗?你被提前发现,我的计划就泡汤了一半。” 苍芜的脸如刀刻的寒峰,视线下瞥。 “而这个计划,是给她的惊喜。” “如果因为你被祁宴发现,而导致我的惊喜无法顺利送到她面前……” “你知道后果。” 话语就像被扔下来的石头,重重砸在了肖二心上。 “大人,我会尽力补救……” 他的话已经被一头银丝的男子丢在身后。 苍芜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影就消失在转角。 而肖二,不敢追。 他握紧了手,指甲掐得手心生疼。 在僵立了不知道多久后,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两小摊鲜血,面无表情地扯掉衣服的内衬,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绝不会一直,被大人称作废物的。 …… “找到下落了?” 皇后逗弄了两下殿内新添的植物,指甲上卸掉了尖锐护甲,看起来十分温柔。 桂嬷嬷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皇后挑起眉头,眼里瞬间添了几分趣味。 “哦?还有人能赶在我们前面?谁的人?” “倒是有几分本事啊。” 桂嬷嬷皱着眉头,眼珠子向右下瞥,回忆片刻后,说道:“回娘娘,那似乎是个……叫任意门的组织。” “任意门?” 听见这个势力名称,陈秋水眼皮子狠狠一跳。 他道为何姐姐要把刚下朝的他给薅过来,结果……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皇后姐姐和桂嬷嬷,两双眼睛都求知地盯着他,他无奈地摊手,苦笑道:“对于这个势力,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势力范围总知道吧?是哪边的,总知道吧?” 皇后显然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问题直接就甩了来。 陈秋水再次苦笑。 他仔细回忆后,慢慢道:“我记得任意门和凌雨桐打过几次交道。” 虽然不是什么友好会谈,但因为有大理寺的介入,他和倪大人也算有几分交情,就也得知了一些内情。 “交道?真刀子的交道吗?” 皇后不冷不热地道。 陈秋水哑然。 除了这个交道,也没其他的了。 “他们那个势力,我听闻是论资历和高位的。其中,最高位是一个代号叫神算子的人,不知此人是男是女,只知,他算无遗策,从未疏漏过。” “到如今,应是已经当了多年的高位了。” “我要听最近的消息,你可知道?” 在弟弟面前,皇后干脆连本宫都懒得自称,直接一个我了事。 陈秋水沉吟:“最近的话,倒是有件事,但,叫人不太摸得到门道。” “说来听听。” “京城势力错综复杂,尽管皇权在上,但总有阴暗的地方,身处高位的人察觉不到。” “我和倪大人最近有书信往来,他告诉我,一直暗中盯着的暗夜势力,最近有所动作。” “买卖消息那个?” 皇后顿时直起了身子。 她听过这个。 不过,她问的是任意门,跟暗夜又有什么关系? 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陈秋水的眼神格外认真。 “最近,暗夜的主力都出动了,不在京城。倪大人说,这不是正常现象,暗夜毕竟靠买卖消息为依托,但最近这段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需要他们的主力出动,才能获取的消息。” “所以,多半是私事,或是某些阴暗计划。” “而且倪大人的探子说,在京城外似乎看到了暗夜的人和任意门的人接触。” 皇后瞬间瞪大了眼。 “这……” 陈秋水却还没有说完。 “巧的是,暗夜的人也和凌姑娘有过不浅的交集。” “若这两拨人出动,离开京城是和凌雨桐有关,我觉得……怕是不是什么好事。” 他脸色严峻,眸子里尽是深浓情绪。 可没想到,自家姐姐听完他的话,第一句竟是:“你不对劲啊。” “你不会……心悦雨桐吧?” 皇后摸着下巴,眉头下意识就皱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弟弟。 “虽然你是我亲弟弟,但我也不得不客观地说,如果你对雨桐起了心思,务必早点打消。” “你二人并不相配,雨桐那样的姑娘,得……” 陈秋水愣了。 他眨眨眼:??? 亲姐姐? “我不是,我没有……” 解释苍白无力,看见自家姐姐眯起来的眼睛,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在说暗夜和任意门可能会有的阴谋诡计! 他姐怎么就跟他扯上了儿女情长,对象还是……凌雨桐!? 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好吗?他明明心悦的是…… 松月啊。 可现在,话语都被堵在嗓子眼,半天都捋不顺一句条理清晰,真诚的话。 他要是直接简单几个字就对自家姐姐说明他对松月的心意,姐姐会……不同意的吧? 可他此生,已认定她一人。 脑门上忽然被敲了一个爆栗。 皇后没好气:“不想再被我误会下去,就快点交代,你到底心悦了哪家姑娘。” “姐姐我,也好为你助力呀?” 陈秋水猝不及防,懵在原地。 “姐你不是……” 第246章 记忆错乱 “什么是不是的,就你那点儿心思,我是你亲姐。” 皇后眯着眼,一脸见怪不怪。 陈秋水挑眉:“那你刚刚说我心悦凌雨桐那些话……合着都是为了诈我!?” 皇后也抬起眉。 两人本就是亲姐弟,眉眼骨相都很相似。这么一挑起眉毛来,更是连弧度都像得很,桂嬷嬷站在一旁,看姐弟两人就如同娘娘未出阁时一样斗嘴,嘴角不禁抿出个慈祥的微笑。 “这不是没诈出来吗?小子嘴挺紧。” “……” 自家姐姐现在俨然一个一言难尽的状态,哪里还有一点一国之母的架势。 在和盘托出,还是再藏一会儿的想法里来回跳了一下,陈秋水决定…… “姐,人家姑娘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呢。” “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我想慢慢来,我怕吓着她。” 提到“她”时,他的语气格外温柔,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皇后忍不住嘴角上扬。 “行啊,算你过关。” 一看自家弟弟这模样,就知道是上了心了,不然,也不会还没得到姑娘的准信儿,他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 “不过,任意门和暗夜他们的接触,你可得多盯着点儿。” “雨桐现在出了那样的事,我不想他们人都去了南疆,还要受到这边势力的烦扰。” “我明白。” 陈秋水点头,神情严肃了些。 外头阴雨连天,他撑着伞,越过一层层雨幕,回到三十三号客栈。 门的声音一响,松月和来澈都看了来。 松月的眼睛隐晦地一亮,然后就轻咳了一声,表情自然。 “陈公子。” 自她醒来,可以自行照顾自己的起居之后,陈秋水就给她单独开了一间屋子,就在三十三号的隔壁。 但她平常还是习惯待在三十三号,原因之一是待在这里,能够第一时间看到来看他们的……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来澈需要人时常看一眼,确认状态。 绝对不是……全为了他。 “可用了饭?今日我姐姐唤我进宫,便没有第一时间过来这边。” 他的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松月。 他在解释。 松月方才还纠结的心情一下子就圆满了,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应了声。 “陈公子不用解释的,您是朝廷官员,事忙些,我们都理解的。” “事实上,能蒙您照顾,我们就足够感恩了。” 陈秋水弯唇。 “看来,松月姑娘又忘记了我说的一句话。” “什么?” 松月一怔,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 陈秋水眼里的柔色深了些。 “我说过,对我,在私下里不用叫敬称的。” “怎么还是忘了呢?” 他眼里的柔色暖得几乎溢出来,松月脸一红,忙道:“好好,我下次一定不会忘记。” 陈秋水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空气中似乎都升起了暧昧的呼吸因子,暖暖的,特别甜。 来澈:“……” 他现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来得及吗? 看着两人明明离得并不算近,但那股子氛围……却是谁也插足不了,更不要说融入。 来澈默了。 他停顿了好半晌,才不得不重重咳嗽了声,想吸引一下那两个人的注意。 “那个……” 两人同时看向他。 来澈抿唇,心中囧得要命。 “我就是想问一下,陈大人,您有没有公子和小姐的信息?” 自从祁宴要因为圣上而避嫌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公子的消息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一提凌雨桐,松月也精神了起来。 “对,小姐那边,我还要东西要给她呢,她现在怎么样,还在北疆吗?” 对上两双求知又担心的眼睛,陈秋水沉默。 他知道事实说出口他们会更担心,但……若在知道前因后果的担心,和一无所知的担心中选择一个,他觉得,还是前者更好些。 “什么!南疆?” 松月和来澈都瞪大了眼。 “姑娘怎会中了蛊毒呢……蛊术这东西多邪门啊,医者不能自医的道理我也不是不懂,若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 “别说丧气话。” 来澈及时止住焦急得要命的松月话头,他的话音虽也有担心,却更多是相信和笃定。 “姑娘和公子在一起,他们那边的情况我们待在京城,鞭长莫及,不如就看好当下,先将你我身上的蛊毒压制住,也好……不为姑娘添乱子。” “你说呢?” “公子那么有本事,他一定能护住姑娘,让她免于蛊毒折磨之苦的。” 松月胡乱点了点头。 “是,你说的对,我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我还记得姑娘给我的吩咐,我还可以去找韵小姐,她一定能联络上姑娘,如果有什么咱们能帮上忙的,我们一定要……” 说着话,她忽然有些头晕。 陈秋水见松月整个人都想往前栽,瞳孔顿时一缩。 不顾那许多,就率先扶住了她。 被药香味扑了一鼻子,陈秋水感受到她手臂软软的,没有一分力气,快速道:“来澈,快来帮忙,把阮医师留下的药箱子拿来!” “哦,好!” 来澈立即行动起来。 …… 凌雨桐一觉睡醒,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昨天……昨天发生什么了来着? 她想了好半天,盯着床帐子也盯了好半天,才喃喃道:“完了,我不会是把脑子给睡傻了吧?” 她皱着眉头,下了床榻,看向四周景色时,眼里特别陌生。 她不是和师父来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苦练刀剑吗? 怎么一睁开眼,就是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 师父呢? 去哪了…… 打开门她就愣住了,祁宴!? 他不是…… 祁宴似乎没发现她的瞳孔震动和震惊,他一眼看见她没穿鞋子的脚,眉头立即担忧得皱了起来。 “凉吗?”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身体一轻。 凌雨桐:!? 她瞪大了眼:“你……” 一时好像语塞了般,她全身僵硬着,被对方抱到了床榻边坐下。 满肚子的疑问不知道从哪个先开始问。 她愣愣地看着祁宴对她笑,朝她凑近…… 鼻子被刮了一下。 “怎么了?今天看起来呆呆的。” 对方语气里的温柔和宠溺,她不用看他的眼神,都能轻轻松松地品出来。 可是,不对啊! 祁宴对她怎么可能是这个态度? 他不对自己恨之入骨就不错了啊,又怎会用这种……好像是含情的温柔目光看着她……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貌似神情也被他发现了不对。 他的声音变得轻轻的,仿佛是怕吓到她。 “雨桐,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是又做噩梦了吗?” “不怕,我在这儿呢。” 他抬起手来,极轻的,想要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拥进怀里。 凌雨桐全身上下都绷紧了。 这不对啊!!! 可是,望着近在咫尺的手臂,她的身体却下意识地不想避开。但是,明明她已经被师父训练的,只要陌生气息靠近,她的身体就会自动竖起防御啊? 又怎会如现在这般,一点都不警惕…… 忽然,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声。 凌雨桐抬眼一瞥,瞬间眼睛就亮了。 “师父!” 原来刚刚祁宴见她没穿鞋,只顾得她了,就没有把门关严实,阮傅看了,自然就认为他们已经开始商量事情。 可是,一抬手敲门阮傅就后悔了,倒是没想到,雨桐看见他,语气反倒很雀跃,似乎要……忙拉着他进来似的。 什么情况? 他一头雾水地走了进来。 祁宴自然不可能当着人的面,再去继续这个本意是安慰的拥抱。 可当他一退开,就见凌雨桐像是飞跃的小鸟一样,直奔阮傅。 而且看起来,她对阮傅,比对自己还要依赖。 他抿了抿唇,弯腰拿起一物后,站起身。 “师父,他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尽是依赖和疑惑,让正走向她的祁宴一僵。 这话…… 阮傅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低头对上凌雨桐的眼。 方才未曾在意的称呼,被他在此时此刻着重想起。 为什么凌雨桐会喊他师父?他记得,自己并未收她为徒。 而且她对祁宴……怎么好像很陌生的样子。 凌雨桐也是一怔。 她有些迷茫地眨眨眼,心头忽然泛起特别的不安来。 “师父,您别逗我了,一定是您又为我计划了什么新的训练方式对不对?” 她回身指着祁宴。 “还有他,祁宴也不是真的祁宴,对不对?” “他一定戴了人皮面具吧?是师父最近悄悄研究出来的新东西吗?” “不然,真正的祁宴对我……怎会是这般态度?他该……”恨死我了才对。 她说完,两个人都默了。 凌雨桐越发慌张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再说几句,可一扭头,就对上了祁宴深邃的眼。 心中一紧,可下一瞬,她却惊得再次瞪大眼睛。 “抬脚,地上很凉。” 祁宴正蹲在她面前,一手轻松握住她的脚腕,在为她……穿鞋子。 可,祁宴为她穿鞋!? 他真的不是要将她大卸八块吗? 毕竟,虽然不全是她的错,可到底是因为她,祁家才落得那般下场,祁宴也因为她,再没了兄弟姐妹,而祖母和祁夫人年迈,经此打击,也不知如今头发都白了多少…… 她这般想着,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哽咽着,低低道:“师父,你这人皮面具也太逼真了些,连我都骗过去了。” “是新的考验吗?” “考验我……如何在面对真的祁宴时,不要情绪崩溃,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鞋子穿上了。 凌雨桐的眼泪也刚好砸在祁宴手背。 滚烫的眼泪,一直烫到了他心上。 祁宴抬眸看她,轻轻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是真正的祁宴呢?” 凌雨桐回:“真正的祁宴怎么可能像你一样,对我如此温柔,他该是恨死我了,恨不得杀了我而后快……” 祁宴瞳孔一缩。 凌雨桐眼前已经被泪水幕后,没有看清祁宴和阮傅的对视。 “为什么?” “你做了什么,让他会恨你入骨?” 轻轻的,带有一丝飘忽的诱导声线飘进凌雨桐耳朵里。 她腿一软,忍不住跪下来,捂住了脸。 情绪崩溃。 “都怪我,怪我那时受奸人蒙蔽,才会害了大姐和三哥,要不是我轻信于人,大姐和三哥,本不该死去的……” “祁宴,你恨我也是应该,虽然我知道现在,在我面前的一定不是你,但我还是要对你说……” “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放弃和喻南寻的斗争,哪怕他如今已经位列丞相,但那又如何?我这条命,早就该随着祁家满门忠烈,而长眠地下……” 哭着,她忽然抬起头来。 “不对,不对……” 她指尖颤抖,缓缓摸上祁宴的脸。 “我永远也见不到真正的你了。” “师父,你怎么那样讨厌,我都见不到真正的他了,还要做一张人皮面具来骗我……” 她的手极缓慢,又颤抖地摸上祁宴的脖颈,泪水决堤。 “自刎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师父对不起,我好像还要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脖子还完好无损的他,还……恍如在活着的他。” “你放心,我报了仇,一定会第一时间下去陪你们,绝不会耽误一分一秒。” “到时,见到你们,不管是责骂还是憎恨,我都甘愿。” 祁宴的下巴绷紧。 他抬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怀里。 声线很沉,叫人觉得安定。 “我永远不会怪你。” “你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不会发生。” “是做了个噩梦吧,没事的,我一直在,我会陪着你,你别怕。” 凌雨桐在他怀里摇头。 她几乎是贪恋一般,埋在他的胸前。 尽管语调破碎,但,她的逻辑还没有随着情绪崩溃而完全散掉。 “不是噩梦,都是真的。” “我亲眼看见,你一身血色,带着祖母,夫人,一起去到城门前。” “那刀锋多尖利啊,可你们毫不犹豫就向着胸口刺进去,只为了祁家的清白……” “那该有多疼,我不敢想……” “但我会亲自尝尝,你们所受过的痛苦,让那些没有心的人……统统都下地狱!” 第247章 祁宴,我保护你吧 祁宴瞳孔一缩。 心像是受了一记重锤,疼得发起颤来。 “别说了。” 他拥紧了她。 虽然理智告诉他,她方才说的一切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那是一个噩梦,可……在情感上,听着她破碎的,哭腔浓重的声音,他的心被撕扯得生疼。 心底有一个念头悄然占据心神。 也许……那是真的呢? 他闭了闭眼,可现在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思考,她的痛苦他一丝都不想让她再承受了,只能不停地哄着她,抱紧她,希望他的温暖,可以带给她一些力量。 阮傅的眼神惊疑不定。 凌雨桐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便也趁势捉住她的手腕,搭上。 “脉象和往常一样,按理说不该出现……” 阮傅皱着眉。 他冥思苦想不得解,身前,凌雨桐似是情绪损耗太过,哭累了,就在祁宴怀里睡着了。 祁宴和阮傅对视一眼。 “嘘。” 他做了个口型,就垂下眼,轻柔抱着凌雨桐到床榻边。 她脸上泪痕未干,但已经睡熟了。 换了个地方,祁宴才开口说话。 他的语调沉沉的,眼睛也了无一丝生气,担忧又浓了些。 “是噩梦和记忆错乱了吗?” 可心里头有某个声音越来越大,在说着:她那么痛苦,眼里的防备和愧疚那样深,怕是真的。 但事实上,无论是祖母、大姐,还是三哥,以及他,他们都没事。 他们没有那样惨烈地死去。 阮傅在沉默。 他在冥思苦想。 而祁宴却忽的一怔,等等…… 阮傅不经意间一抬眼,就对上祁宴苍茫的眼睛,对方的眼里好像蕴含了最巨大的震惊,似有某条消息或是某个突然的意识,那让他愕然,后怕,从而体现成对方现在的眼神。 “如果没有她的阻止,那她说的一切,或许真的会发生。” 沉甸甸的话语被扔下来时,祁宴的眼睛黑沉一片,情绪阴沉到空白。 阮傅一窒,脊背发凉。 他对祁家的事也是一路看下来的,就连和凌雨桐的相识,也是因为她跟祁宴被暂押在宫里。 尽管圣上那边一直没能定论当初劫刑场,劫狱的人是凌雨桐他们,但……他心里是明镜的。 而刚刚祁宴的话,让他感觉……振聋发聩。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睛里的苦恼和不解几乎要冲破了身体。 可,无解。 脑袋里来不及抓不住任何一道灵光,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全心沉浸地去想。 一定有什么是他没注意到的。 祁宴在他身边静立。 垂下的眉眼轻轻抬起,默然地注视着凌雨桐睡着的方向,他不由得想,如果当初没有她,自己会如何做呢,又是不是会……错过救大姐和三哥的时机。 犹记得那次见面,她狼狈得似鬼,一头青丝粘腻地贴在脸侧,被雨水淋透了。 手臂也有着被兽夹刺穿的痕迹。 那时的雨也像此时这般大,淅淅沥沥,好似永不停歇。 她着急地跟他说,再不救人就来不及了。 祁宴闭上了眼,压下心头一瞬间浓烈的情绪。 他一时间难以深想,亦不敢深想……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 “我想到了!” 阮傅忽然抬起头来,他的手指头都在发颤,眼睛里亮起灼灼的光。 “两种蛊毒在体内乱窜,抛开相生相克定律,以毒攻毒本就是极端行为,她的身体就像是成为了容器,并不能融合这两种毒素。” “而毒素有排他性,两种毒素势必互相攻击,不得同时存在。” “这样产生的对抗,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改变,或许是碰到了哪根神经,都不可估计。” “也许,她现在的情况就是被碰到了掌管记忆的神经,因此,记忆出现错乱,导致她将噩梦记成了现实,而现实却被她……遗忘了。” 祁宴道:“如何能好?” 阮傅哑然。 他的眉头已经皱紧到不能再皱的程度,见他这般,祁宴就明白了。 他沉默片刻,说道:“那便按照她能记得的,来规范我们的言行,我不想让她觉得太慌张。” “按照她的记忆,你是她的师父,而我……” 他的声调变沉,透着股艰涩。 “我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假祁宴,是你为了缓解她心中愧疚,而特意准备好,让她能宣泄心中情绪的工具人。” 阮傅捏紧了手。 他忍住叹气的冲动,心道,祁宴语气中的无奈和苦涩,就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酸。 若是细算的话,其实距离他发现两人在一起,到现在陌生成仇,也没隔着几日。 造化弄人。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阮傅率先受不了,推门出去。 许是这个时间刚好卡上饭点,客栈大堂食客很多。 客人们高谈阔论,个个都嗓门奇大,说的话题更是五花八门,嗡嗡的闹哄哄声音拼命地往耳朵里钻,阮傅掏了掏耳朵,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假装不经意,实则凝神听信息地往嘴里塞吃的。 “诶?客官怎一个人下来了?可需我跑腿为楼上二位,送些吃食?” 不知何时,店里的伙计出现在他身边,笑眯眯道。 阮傅后背陡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扭过头去,对上伙计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的眼。 如常般笑了一声:“他们俩啊,她病了,他在照顾呢。” “多谢你想得周到,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 伙计笑得眼尾褶子更深,语调也变得温柔。 “不麻烦,不麻烦的。”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阮傅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笑着问:“诶?你记忆力挺不错的,我要是没记错,我和我的两位同伴,与伙计你只是一面之缘,那你,是如何……” 话未说完,他就不再继续。 伙计自然明白他意思,笑了笑,说道:“客栈里来来往往许多客人,倒不是记忆力好,而是我习惯了记人,不然,也记不得这满大堂的人点的饭菜。” 他对答如流,说完,就扭头离去。 阮傅眯了眯眼。 不对劲。 既如此,就让祁宴验验这人的真章吧。 不管是什么意图,只要对方的狐狸尾巴敢露出来,他们就敢狠狠抓住。 楼上,祁宴听见敲门声,心中疑惑一瞬,开门。 “客官,您二位的饭菜。” 来人笑眯眯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原地一般,不逾矩一步,没有一丁点要进来的意思。 祁宴没什么表情:“我没有叫饭菜,谁让你送来的。” 伙计的表情惶恐一瞬,立即低头:“客官先别气,是和两位客官一起的那位公子,他叫我给你们送来饭菜的。” 撒谎。 祁宴面上表情更寒。 阮傅不会在这个时候叫一个陌生人来给他们送饭,唯一的可能是,这个陌生人有问题。 他的目光悄然收敛了几分攻击性,表面上看,像是因为伙计的话而放松了一般。 “放下吧。” “得嘞,客官我给您送进去!” 伙计也不等祁宴回应,直接就弯着腰往里进,一双眼仗着祁宴在背后看不见,在屋里肆意乱瞟。 祁宴极轻地皱了下眉。 * “真真儿的!我一进那屋,就闻见股冲鼻子的药味,特别特别厚重。” “而且被子里有一处隆起,虽然没看清,但一定是那个姑娘。” “是吗?” 一声轻佻的回复,继而,屋里的几个人对视着笑,一个个的态度…… 伙计在此刻好像变了个人般,同样的眼睛笑得弯起来,但目光里透出的却不是白日所展现的憨厚热情,而是奸邪猥琐。 “男的武力值怎么样?感觉那个冷脸,不太好惹啊。” 伙计嗤笑一声:“害,那就是个绣花枕头。” “我一说是他们同伴让送的饭,他的表情立马……肉眼可见地就松懈下来了。” “还有楼下那个,我说其他两个人要不要我上楼送饭,直接就顺着我的话接了,事后我都要走了,才问我怎么那么好记性。” “你们品品,这哪是什么……高手风范嘛!” “安心下手,今夜行动!” “得嘞!” 屋里的人一听他这样说,顿时都雀跃起来。 他们就是一家平平无奇的黑店,柿子,自然要挑软的捏。 * “今夜许是不太安定,你守着她,我会和墨白解决。” 阮傅摸了摸下巴。 “你说,他们是不是完全忽略了墨白的存在?不然,怎么自诩记忆力好,却连人数都数不清呢?” 祁宴抬眸:“墨白习惯在人群中隐匿他的存在感,那些人要么完全忽略了墨白,要么,就是故意把话那么说,试探你。” 阮傅眉眼一动。 “咦?那若是后者,我岂不是暴露了……” 祁宴没什么所谓的垂下眼皮。 话也是:“无所谓,若要打我们主意,就别怪我不客气。” 阮傅:“……” 也是,被心爱之人记忆混乱直接记成了个死人,还觉得他会恨她,嗯…… 换作是他,也会心情抑郁到爆炸的。 只能说,那些蠢货撞上墙了,而且,墙还是超厚版本。 入夜夜明星稀,一片安静中,有根软管悄然戳破纸质的窗户。 阮傅睁开一只眼,眼里掠过一丝不屑。 低级。 他直接闭上了眼,正常呼吸,完全没有阻止自己吸入被吹进来的粉尘。 凌雨桐皱了皱鼻子,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但,并不是因为那粉尘。 她好像在做梦,梦里的主角是……祁宴。 他……吻她! 而不知为何,梦里的她竟在回应,还似……沉溺其中!? 这个梦生生给她吓醒了。 惊魂未定地睁开眼,还没缓过来那股心劲,耳朵就先捕捉到了怪异的声音。 似乎,有人。 因为屋里太暗,她睁开了眼睛,但除了祁宴和墨白,那些入侵进来的人都没有发现。 她忽然醒来,是他猝不及防的情况。 祁宴忽然改变了主意。 就在对方行动的时候,他已经看清了这些人的底细,当下,就给了墨白一个手势。 不必再等,直接动手。 墨白心领神会,他脚步如猫地冲向那些入侵者时,祁宴也扭头向凌雨桐的方向走去。 看见他的脸,凌雨桐眼一颤。 她抿着唇,低低以气音道:“你是师父派来保护我的吗?” 祁宴默然点头。 “那,你能不能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了,我看着很……” 她咬了下唇,最终也没把那个说明心里真实感受的词说出来。而是……静静地看着祁宴。 或者说,是看着他的脸。 习惯了她总是看他眼睛的祁宴:默默不语。 他压下喉头涌上来的苦涩,同样以气音道:“不能摘。” 摘不掉。 这就是他的脸啊。 他明明在她面前,他们明明选择彼此都那么坚定,为何,现在会变成这样…… 凌雨桐垂头,有点懊丧:“是我师父不让你摘吧?” “我就知道,他一定要我面对的。” “可是有些东西,是我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变淡的痛,我太过后悔,亦太过恨自己,为什么赶不上,为什么无能为力。” 她不知道,在她垂头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站在她面前,心里是如何痛。 如何,折磨自抑。 “你别保护我了。” 在夜色里,她的眼睛像闪耀的星辰,湿漉漉的光彩是十二万分的动人。 “我保护你吧。” “祁宴,我想保护你。” 祁宴一怔。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她就麻利地坐起身,悄声又快速地穿上了鞋。 “我听见声音了,我知道他们在哪个方位。” 似是看出了他的担心,也似只是多回头交代一声,当他再看她的时候,就只看得见她飞扬的发丝,和明明是黑夜,却似骄阳的背影。 他追上去。 另一边,墨白的战斗已经快结束了。 或许不能称作战斗,而是单方面的碾压。 凌雨桐到时,刚好看见一个人缩着脖子,也要抄起手边的东西去砸人,她眼神一厉,也随手就从身边抄起样东西。 “啊啊啊啊!” “怎么背后还有人啊!” 投掷很准。 凌雨桐松开眯着的眼,听见背后的动静,她只回头看了一眼,就挡在他身前。 屋内“乒乒乓乓”各种东西砸落在地带起来的风,也扬起了她的发。 软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浅浅的香气令他恍惚一瞬。 而在他身前,凌雨桐寒着声调,像极了他熟悉的她。 “黑店是吗?打我们主意,那就看你们够不够……吃不了,兜着走!” “呜呜呜!” 墨白没来得及动手,就见凌雨桐麻溜地在屋里找了绳子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几个人绑在一起。 一共五个人,都不胖不瘦,大都看着脸熟。 阮傅一走过来,就嗤笑道:“诶?这不是账房先生,跑堂伙计吗?其他几个我看着也熟的,这是不是个误会啊?” 他弹了弹身上的灰。 “比如,你们深夜来此,是怕我的同伴早上练功练得不认真,特来加餐来了?” “那,这成效也不怎么样嘛。” 被赤裸裸的嘲讽到脸上,身上的疼处还痛得发颤,五人都知道这回是踢上铁板了。 “都怪你!” 虽未出声,但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其他四人在怪伙计。 伙计苦了脸,小声嘟囔:“我哪知道他们还有个人呢!我要是早知道,我才不会……” “嘀嘀咕咕什么呢。” “都被五花大绑了,还有心思扯闲话呢?” 凌雨桐不满,她将阮傅拽到自己这一边,说话时不觉带了几分依赖。 配以她的嗓音,莫名娇憨。 祁宴默默抬头看了阮傅一眼。 阮傅:后背一凉。 “师父,我们现在已经把他们抓起来了,接下来怎么做呀?” “问点消息。” 阮傅压下怪异感受,回道。 第248章 你这样的,可能会救 “就是个黑店嘛。” 凌雨桐低声咕哝一句,但脚步却是坦诚,一步步的,亦步亦趋地跟在阮傅身边。 祁宴的眸子又黯了黯。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中微妙的酸楚,抬脚靠近。 “黑店开多久了,坑了多少人,图什么,给我一一交代清楚。” 阮傅的音调冷得冻死人。 难得听见师父这般语气,凌雨桐也不说话,就站在一边,打量着被五花大绑的人。 不过,只看了一会儿她就觉得没意思了,地上的五人,除了伙计还算有点小聪明,其他的人那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 她顿觉十分扫兴,视线自然地放在了墨白身上。 墨白冷凝着脸,脸上好像就写了那四个大字一样:生人勿近。 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她也没有找到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视线余光里出现祁宴的身影。 她几不可察地一滞,然后还是决定按捺下心头翻涌的难受,和祁宴靠得近了些。 “你,一直戴着人皮面具……不捂得难受吗?” 她的忽然靠近本让他欣喜,但……听见她的话,他顿时抿唇,心情下沉了些。 “不会。” 他这么答复。 此时,阮傅正在审问那几个已经坚守不住心理防线的人,祁宴答话后,凌雨桐被堵得一滞,一时没接上话,气氛就有点莫名的尴尬。 她低咳一声,不知为何在此刻忽然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神,又怕尴尬的气氛继续维持,忙道:“你见过那个人吗?我好像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 “难不成,是师父又招的侍卫吗?” “可我看他气势冷凝,十分……练家子的模样。” 耳朵好使的墨白听见此话:“……” 祁宴也是一默。 只能道:“嗯,是的。” 凌雨桐恍然地点点头,另一边,已经看见主子暗中打的手势的墨白,头垂了垂,沉默。 “我……为什么白天我醒来时,你们的神情都那么怪啊?” 话题已经开始,索性就随便找些话,也要避免气氛冷下来,强行聊。 凌雨桐也是忽然想到这件事,她神情一黯,问完就想垂头,但很快,她就逼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祁宴的脸。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祁宴心头苦涩,身体里似乎分裂出两个自己,一个苦涩到几乎痴狂,不停地经受浓烈情绪的冲击,另一个掌控他表露在外的所有细微表情,注视着她,只当自己是他的倾听者。 可他有多么想拥她入怀,多么希望她身上的所有负面影响都消失。 “很怪吗?” 他做出迟疑的表情,看得凌雨桐一阵恍惚。 他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所以,尽管现在在她面前的人到底有多么像是祁宴,他也只是一个……身量和祁宴相仿,戴着祁宴模样的面具的……工具人。 忍下眼角又险些按捺不住的涩意,她低声回忆:“好像……也不是很怪。” “只是,我一醒来,你们看我的神情,跟我忽然有点崩溃的反应结合起来,就像是我忽然闯进了另一个世界,有种格格不入,很脱轨的感觉。” “没有看见师父之前,我很心慌,我的记忆也在反复横跳,因为我在那一瞬,是真的觉得你也许还活着。” “而你活着,是多好的事情啊,还有你对我的态度,那更是我不敢奢望的梦。” “你该怪我的。” “可你……却相信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尽管阮傅那边的几个男子都被吓得狼狈痛哭流涕,但在这满屋的混乱杂音中,祁宴却还是第一个捕捉到她带着哭音的声线。 心疼如潮水,快将他淹没。 他握紧了拳,低声道:“我没有不相信你过。” 本是真心之语,可没想到,她听完之后,眼泪却瞬间决堤。 “我知道。” “可正是因为这份相信,才给祁家招来那般大祸,也是因为我,才让喻南寻有机会做了背后小人,还一路享受着踩踏祁家的红利,坐到如今的位置。” “是我不好……” 她的哭音顿时让他慌了神。 可是理智却让他迅速抓住一个人名。 喻南寻。 而白天时她说…… “你说他位列丞相?” 祁宴瞳孔一缩。 凌雨桐在情绪中无法脱出,闻言,无比自然地就点了头。 “是,他这个人心狠手辣至极,他爹,还有他大哥喻惊鸿,都是葬身他手下,死相……极其惨烈。” 祁宴抿唇:“那,他是如何踏足官场的呢?” “有没有在入仕途前,遭遇过一场足够烧灼他性命的火灾?” 凌雨桐抬起头:“没有啊。” 她的迷惑一掠而过,紧接着就是咬牙切齿。 “他这个人,可恨至极,可在官途上却是一帆风顺,从未有阻碍……” 这和他知道的,经历的现实不一样。 祁宴心里涩然,心中忽然起了一个猜测。 但,如果要证实的话,就势必又勾起令她痛苦之事。 他不想再让她多痛苦一分。 于是,他就没问下去。 凌雨桐也缓慢地收拾好了情绪,狠狠擦了下泛红的眼睛,用力眨去眼睛的干涩。 “去看看师父问的如何了吧。” 那边聒噪的哭声已经停歇了一阵子了。 阮傅一转头,就见他们向这边走来,摆摆手:“别提了,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中用的黑店,错把我们当软柿子捏了。” “不过,我问到了一些关于药谷的信息。” 凌雨桐歪歪头:“啊?” “药谷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寻这个地方?师父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更能锻炼我能力的地方,只要我练好了,就让我去复仇。” 阮傅微微一愣,不过,反应速度极快的他只思考一瞬就道:“药谷就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 “那里会有锻炼的机会,不过,前提是,我们要先把你身上中的蛊毒解开。” “等……蛊毒!?” 凌雨桐的眼睛骤然睁大。 但反应剧烈的却不是她,而是……地上被绑的伙计。 伙计的神情顿时惊悚起来,身体即便是裹了无数绳子,也要奋力地挣扎起来。 “你们太可怕了,怎会中了蛊毒那种邪门东西!这回算我们倒霉,你们快走,有多远走多远,别在我们这个客栈里待了,房钱退你们,都退你们!” 凌雨桐皱了皱眉头。 祁宴的脸顿时一沉。 被赶到面前来,他还是头一回。 不用他动手,墨白就上前一把提起了伙计的领子。 伙计惊恐地被提起来,不能反抗,但他的腿还是蜷缩着,像条虫一样……朝离凌雨桐远一点的地方歪。 “……” 祁宴眯眼:“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钱拿来吧。” “给他们解开一个人,拿钱去。” 阮傅意外地挑眉,倒是也没阻止。 令他们惊异的是,刚刚挨了打也要鬼哭狼嚎的客栈人,现在被放开去拿钱,腿迈开跑得飞快,不一会儿,阮傅就掂量着两个银锭回来了。 不仅房钱退了,这一个白天的吃食钱,也尽数退了,还有倒找。 嗯,十分配合,跟上赶着送钱差不多。 伙计开口:“那个,钱都给你们了,可以放开我们了吧,你们也没损失什么,我们道歉也道了,打也挨了,咱们就当没这回事,好聚好散?” 阮傅看向祁宴。 祁宴冰冷勾唇:“当然要放人了,不过,你得再帮我们做一件事。” 伙计:“做什么?” 他有些警惕。 “带路啊。” 祁宴的眼睛垂下来,整个人有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和危险。 “你话都说到那个地步了,我不让你如愿,怎么行呢。” “如、如什么愿?” “你说的啊,让我们有多远走多远,好啊,我看你不错,就带路,带我们去药谷吧,等她解了身上蛊毒,你就可以自由了。” “不是,凭什么!?” 伙计顿时就火了,刚刚还满心的谨慎,现在全部都丢到了脑后。 “药谷根本就不是人去的地方!蛊术更是邪门至极的东西,叫我去,我才不傻呢。” “不傻,才带路呢。” 淡淡的语调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危险,祁宴眯了下眼,嘴角一扯。 伙计跟他的视线一对上,就浑身打寒颤。 “我、我拒绝。” “钱都给你们,恩怨……” “没了结。” 同样危险又冷漠的女声这般道。 凌雨桐的眼睛也沉下来。 伙计一抖,这才发现,自己白天对这些人的预估称得上是完全错误。 第一眼见到就被惊艳,后来得知她有病,又亲眼看见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就在心里默认对方是无害又柔弱的,可实际呢? 她一冷着脸说话,他后背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这哪里是柔弱呀。 “必须带路,做好准备吧,明天出发。” 阮傅一锤定音,脸上温和的笑意也看起来多了几分杀伐气。 起码,在伙计看来,这一行四个人,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 次日清晨,马车已经吃饱了粮草,垂着脑袋在门口甩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 伙计叫洛基,他看见马儿的模样就翻了个白眼。 这悠闲又漫不经心的慵懒感,真是一匹马儿都比他舒服! 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些一起干坏事的同伴,他心里头更气了,真是有福一起享,有灾兄弟受。 一片袍角出现在视线里,他忙收敛了心中的怨气,老老实实低下头。 “麻烦你了,洛基小兄弟。” 阮傅用和昨日一样温和的语调说道。 洛基忍住脖子上升起的战栗感,让开路,硬是挤出了句:“没事,上马车吧。” 几人在马车落座。 凌雨桐疑惑地看着阮傅自然地要去坐马车头,不由得出声:“师父?您怎么坐那儿呀?” 阮傅一僵。 祁宴上马车的动作也是一顿。 他一个旋身,就坐在了马车头,并对阮傅抬了抬下巴。 “公子,小姐叫您过去坐呢。” 其语气之自然,叫人不禁恍惚。 阮傅:“???” 凌雨桐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可是听着祁宴喊他公子,他还真是怪异感直往头顶窜……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过,该坐还是得坐。 墨白也坐在马车头,洛基嘛,只有驾马儿的份儿。 他们踏上了去往药谷的路。 离药谷越近,洛基就越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在南疆,去药谷的路并不是保密的,每个人都知道,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敢去。 “你干嘛这么害怕?药谷的人,总不能比你说的蛊毒还邪吧?” 阮傅撩开车帘子,随意地问。 洛基忽然被提到,沉浸在思绪里的他吓得一激灵。 “嗯……” 他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我相信你们是纯种的外地人,不然,怎么连南疆这种规矩都不知道。” 凌雨桐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什么规矩? 洛基还是第一次感受他们几个不带寒意的视线。 他不由得有点飘飘然,还有点微妙地满足感,反正本性都露出来了,倒也不介意再装一装,想吊一下他们的胃口。 墨白直接就是一个击打的动作。 洛基痛地弯腰,脸上表情都要变形。 然后,一点关子都不敢卖了。 坐起身忙老老实实道:“南疆是个乱七八糟规矩一堆的地方,在这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三个势力,是绝对不能惹的。” “分别是药谷之人,蛊师,还有……安南侯的人。” “安南侯?” 祁宴和阮傅对视一眼,两人在此时难得默契十足了一次。 凌雨桐没注意他们,还在听洛基说。 洛基不愧是在客栈里做伙计的人,嘴皮子和说书人有的一拼,哪怕是生涩又拗口的各方势力规矩,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是十足生动。 只不过,这些规矩都是血腥的生动。 凌雨桐默了半晌,说道:“药谷的人不救人吗?” 洛基被问得一窒。 他“嘶”了声,说道:“不是不救人,只是分条件。” 他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凌雨桐,然后垂下头,脸有点发红。 “你这样的,可能会救。” “概率很大。” 似乎是觉得不全面,他还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凌雨桐:“???” 什么意思? 祁宴眼神一沉。 药谷的人……以貌取人吗? 第249章 药谷解蛊 药谷的救人机制……这么随便的吗? 凌雨桐抬了抬眉,有些迟疑地想着。 可洛基的脸也红了,说话的语气似乎不像造假…… 祁宴的眉心一蹙。 “再详细说说。” 洛基咳嗽两声,抬眼瞄了一眼他们,说道:“其实,药谷那边主要是看眼缘的,眼缘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据说,所有他们救过的人,都……长得特别好看,天仙似的。” “要是公子和小姐去的话,我觉得也许……挺大概率的。” 他瞟了一眼祁宴和凌雨桐,低下头。 公子和小姐是谁不言而喻。 “……” 阮傅:“???” “什么意思,我不好看?我不配吗?” 他陷入一种荒唐的情绪,感觉好玄幻。 凌雨桐忍不住想笑,偏偏洛基还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卡了壳似的,顿了一下才道:“不是,不是的,只是……” “您长得也俊美风流,但……” “行,打住。” 阮傅抬手叫停,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想再听了。 虽然在容貌上被人看低了,但他自己知道自己斤两,倒也不会因此就不舒服。 洛基咽了口水,背后飕飕冷风,缓缓道:“我、我还是说完吧,您当然是好看的,只是年龄不在我所听说的被救助过的人的范畴里。” 阮傅一默。 所以,怪他年纪大? 感受到师父略有些幽幽的眼神看过来,凌雨桐扑哧一乐,这一笑,自醒来后就积压在心头的沉重情绪就被冲散了不少。 她笑了,祁宴皱着的眉头也松了。 洛基咳嗽道:“其实,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你们各有各的长处,我什么都没有,更不可能被药谷的大人物看上眼,能不能请你们到药谷就把我放了……” 凌雨桐眼睛一抬。 哦~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但…… “不行。” 她的答复瞬间让洛基苦了脸。 “别啊,我们还是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带我们去药谷,到了,返程之后,自然会放你归去。” 祁宴淡淡出声。 阮傅也投过来一眼,没什么情绪,然后,视线掠过洛基,放在前面的环境上。 在南疆,每个人都有其生活方式,他们这群人欺软怕硬,开了黑店不知道坑了多少人,但这些东西,对错不是靠他们评判的。 让洛基跟上,也是有个长时间生活在此处的人跟着,他们能更方便。 前方很安静。 “再走二里地,就是药谷的势力范围了。” 洛基忽然出声,说完就把自己缩在边缘。 凌雨桐眨了眨眼,仔细观察地形,然后,眼神越来越谨慎。 二里地转瞬即到。 药谷两个古朴的大字刻在路一侧的石碑上,近在咫尺的就是两个紫色衣袍的男子,看起来是驻守之人。 马车接近,他们眉眼一压,就上前拦路。 “药谷之地,非有所求者,不可进,非有缘之人,不可进。” “强闯者,杀!” 这声凌厉得叫洛基狠狠一抖。 他朝后又缩了缩,为要下车的他们让道。 阮傅率先下了马车,脸上温和的笑意足够令任何人感觉如沐春风,拦住他们的人看见他,脸色缓和了些,但武器依旧举着。 第二个下来的是祁宴,他对两位紫袍人点头。 阮傅离得近,清晰地看见……两位紫袍人的瞳孔都放大了一瞬,手上的武器有放下的趋势。 他挑起眉毛。 然后,就看见……在凌雨桐下马车后,紫袍人手里的武器是彻底竖不起来了,两人干脆利落地收了武器,反而对他们行礼。 自然,是冲着凌雨桐和祁宴的方向。 阮傅:“……” 万万没想到,洛基说的药谷眼缘颜值论,竟是说真的。 小丑竟是他自己。 “原来是有缘人,抱歉竖起了武器,那非我们本愿,只是下意识行为。” 紫袍人中的其一客客气气地出声道。 脸上甚至还挂起了微笑,并自我介绍道:“我叫罗斯,二位是有缘人,请问来药谷是否有所求啊?” 凌雨桐道:“我姓凌,来药谷确有所求,不过,这得要我师父跟你们说。” 她抬手指了下阮傅的方向。 阮傅眉眼一动,刚要说话,就看见了罗斯脸上微妙的……嫌弃!? 他眼睛都瞪大了,简直在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嫌弃? 他活在世上三十几年,可从没遭过这样直白的看不上。 凌雨桐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手腕,皱眉对罗斯道:“怎么了,你不接受让我师父和你说吗?” 罗斯看向她,忙摇头:“不是的。” “可以,您请说。” 他收起了那丝微妙的嫌弃。 阮傅有些憋气,但也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于是飞快调整了情绪,说道:“她肿了蛊毒,需要人解开,我能力有限,只能暂缓,遂来求助药谷。” 说完后,他已经做好准备再感受一下罗斯的嫌弃。 譬如,连蛊毒都解不开?果然还是得看他们药谷的吧。 但没想到,罗斯眉头皱了一下,走上前一步,征求凌雨桐的意见。 “凌姑娘介意,我为您把脉吗?” 凌雨桐立即道:“不介意。” 她抬起手腕的同时,祁宴已经拿出了干净的手帕。 凌雨桐一怔,眼中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好像啊。 祁宴本人……也有着随身带手帕的习惯。虽然她跟他的关系从未亲近过,不知缘由是因为他爱洁净,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位戴着人皮面具的假祁宴……竟能将祁宴本人的习惯都学了来,也太细致了些。 祁宴注意到她眸光,眼眸一深。 但他像是什么也没做一样,将手帕规整地搭在她手腕,就垂了眼睛。 罗斯探脉很快。 出乎阮傅意料的,罗斯眼里的嫌弃散了,看着他,问道:“这蛊毒是个半成品,不是正统蛊师下的。” “我探到她的脉搏有灵一股力量在阻隔蛊虫的毒性,是你做的缓冲吗?” 阮傅严肃了脸色。 “是我。” “你们能解这蛊吗?” 他的提问被罗斯理所当然地回复:“自然能解。” 这话落,阮傅眼里就升起喜色,他和祁宴一齐看向凌雨桐,三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罗斯又道: “非正统蛊师下的蛊,药谷之人,人人能解。” “需要我们做什么?”祁宴问。 “凌姑娘是有缘之人,我们可免费提供解蛊需要的一切药草和手法。” 罗斯微笑的弧度带了温度,他侧身让开路。 “跟我进来吧,唔,不过,只有两位有缘之人和这位……” 阮傅道:“我姓阮。” 罗斯点头:“那就是阮医师,只有你们三个可以进谷中,马车边的另外两位,是你们的侍卫和家仆吧?他们不可以进来。” 已经预料到自己肯定被药谷的人看不上眼的洛基:默默垂头,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缩更小。 墨白依旧冷脸,没表情,没所谓。 祁宴回头给了墨白一个眼神。 由阮傅作答:“好。” 罗斯走在前面为他们引路,似是确定了阮傅是有能力的,他不仅肯称呼阮傅一声医师,态度也像是对待凌雨桐和祁宴一样,春风和暖。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稍后,我会带上相关的药草,来为凌姑娘解蛊。” 罗斯低头,为他们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门内门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凌雨桐还有些不真实感,低低道:“他难道就真的是看脸决定的……有缘吗?” 她抬眼看了下祁宴,不得不承认,祁宴的脸当真是俊美似天神,挑不出一丝瑕疵。 而且耳侧也没有任何黏连痕迹,这面具……太服帖了。 祁宴知道她的视线落点是什么意思,默了瞬,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且看他们后续如何。” 虽然他也觉得目前的一切都太顺利了,但在她面前,却暂时不想说明自己的警惕。 门外。 罗斯极力收敛着气息,可眼睛还是放光到极致,脚步也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绕过几道弯,等远离了给凌雨桐他们安排的房间后,脚步已经快到飞起来。 “长老,长老!” “您在吗!” 连音量也不再温柔,而是急切而热烈。 而他话中呼唤的长老,正埋头挑拣药材。 超级长的桌子上埋着一个脑袋,他听见了罗斯的呼唤,但第一个回应罗斯的,却是桌子上滑动着的冷血动物——蛇。 蛇吐着血红的信子,一双冷漠的竖瞳注视着罗斯。 罗斯嘴角咧得很大,看见蛇,见怪不怪,甚至是态度宠溺地对蛇挥了挥手。 “长老,别再挑药材了!!” “我们一直在等的人,我今天好像见着了!” “噼里啪啦”地细碎声响在面前响起,是长老手里的镊子掉了,连带着许多铁制工具都被带倒在地。 长老抬起一双纯白色的眼睛,抖着唇:“你说真的?” 罗斯确定以及肯定:“有很大可能!她跟我说,她姓凌!而且,她的长相,长老,你只要看见她,就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了。” 长老眨了眨眼,语调忽的沧桑。 “你忘了啊,我看不见的。” 罗斯的亢奋忽的一窒。 是啊,长老看不见的…… 他抬起眼,看进长老近乎恐怖到诡异的……纯白一片,只有眼白的眼睛。 长老的眼睛,早在多年前,凌长老和方夫人离开药谷的时候,就瞎了。 空气变得寂静,长老笑了声,似是明白他的自责,缓缓道:“没事,都过去了,只是,有些太可惜了,我看不见他们的孩子。” “当年,老凌长得那般倜傥风流,方夫人也是艳绝天下,他们的孩子,定容貌不俗。” “算算年岁,也有二九年华了吧。” 罗斯应道:“是啊。” “带我去见见她,好吗?” “当然!” “不过长老,您得收着点情绪,姑娘是和人一起来的,来咱们药谷也是为了解蛊。” “什么!谁敢给她下蛊!” 长老的情绪顿时爆烈起来。 他情绪一起,桌上的蛇也一下子竖起了身子,飞快地吐着信子,竖瞳危险至极。 “别别别,别激动!” “长老,您生气不要紧,可青竹恼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罗斯的声音变得惊慌。 长老顺了口气,情绪平静下来。 “青竹。” 那是蛇的名字。 “随我一起,去见见她吧,替我看看,当初的小团子,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 青竹的头动了动,似是听得懂一般,身子飞快滑动,就把自己绕在了长老的手臂上。 罗斯悄悄松了口气。 “长老,要通知谷主他们吗?” “先不,虽然我相信你的眼睛,但,青竹的辨认,才是谷主会信的依据。” “等我们确定是她,再通知谷主不迟。” “是,长老。” * 凌雨桐还不知自己的出现,会让药谷在日后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她静静坐着,经过这几日的适应,她已经能够尽量平静地面对祁宴的脸。 “如果我的蛊毒解了,那,下一步师父如何安排?” 她握紧了拳头,神情坚毅。 “我不能再让他的势力无止境地发展下去,我要截断他的势力,要复仇。” 他是谁,不言而喻。 祁宴眉头打褶。 尽管在心头已经告诉自己无数遍,可每次她这么说,他都会觉得很割裂。 因为,现实中喻南寻根本没有踏上仕途过。 但结合她的说法,他却拼凑出了一个格外惨烈的故事。 他抿着唇,其实,有件事他一直都知道,也并没有对她的作为表示任何相反意见。 那场截断了喻南寻官场之路的家中大火。 现在忽然被他联想起来……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因为经历过一次他现在拼凑出的惨烈,才在喻南寻再次想把他们置于死地的时候,果断下了杀手。 因为恶,不是换了一个情景,就会从一个人的根子里消失的。 祁宴的手掌悄然攥紧。 思绪被敲响的房门声音打断,他起身开门。 罗斯的笑容温和,端着一个放着各式铁制工具的盘子,说道:“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药谷的长老,待会儿,会由我来主要为姑娘解蛊,长老会为我护法。” “护法?” 阮傅疑惑。 罗斯道:“是的,蛊虫是活的,能对人体造成伤害,吸饱了鲜血的蛊虫,我们遇见了,就会消灭掉。” “这也是那群正统蛊师不太想和我们打交道的原因,虽然,我们也看不上他们。” 阮傅点点头,刚要站得近一点,可一抬眼,就跟竖瞳转动了下的蛇对上视线。 嚯! 那绕在长老手臂上的青色蛇身,竟是活的蛇吗!? 他的反应取悦了罗斯。 罗斯出言解释:“阮医师不要怕,它是长老的蛇,叫青竹,脾气很好的。” 话落,长老忍不住朝罗斯的方向看去一眼。 他的青竹脾气好? 逗人也得有个限度啊。 罗斯对上长老看不见的眼睛,笑着摊手:“好吧,其实青竹脾性不定的,阮医师你看,它现在,其实脾气挺好的。” 阮傅眉一抬:“???” 他们的动静和话音吸引了凌雨桐的视线。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盘旋的青色,当对上它的竖瞳孔时,只一秒…… “诶?” “诶!!” 完全不同的语气话语同时响起。 祁宴眼皮子狠狠一跳,脚步一动就要挡在凌雨桐身前。 第250章 这一切都是因为姑娘啊 一抹青色速度极快地直朝凌雨桐面门扑去。 尽管祁宴挡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但那抹青色灵活得过分,身体体积又小还滑溜,竟是从他肩头一跃而过! 祁宴瞳孔一缩,忙回头要再挡。 可一回头,却先对上了凌雨桐惊讶的眼。 她毫发无伤。 那抹青色,也就是青竹,正安生地、乖巧地将自己盘在她的手臂上,蛇信子吐了两下,一双竖瞳仍是冷血颜色,但却莫名让人读出了卖萌的意思。 祁宴:“???” 他难得有点发愣。 视线一转,却发现其他人也是。 阮傅眼睛瞪大,似乎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罗斯也愣住了,但他的表现却和阮傅相同,又不相同。他的眼睛发亮,瞳孔里闪烁着某种雀跃,又立即压抑住。 长老也是,眼里的情绪在极力压抑着,手都颤抖起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感受得到。 青竹是跟了他那么多年的伴儿,他怎会察觉不到它是正处在攻击情绪中,还是……欣悦呢。 “放心,青竹没有攻击凌姑娘,它反而很……亲近她。” “你们瞧!” 罗斯指着凌雨桐的方向,眼睛还在微微发着亮。 众人本也在看着她的方向。 凌雨桐垂头,和青竹对视。 她本是微微有些畏惧这种冷血动物的,但青竹的靠近,还有和她对视时,它的瞳孔,却不让她赶到害怕。 反而……有几分亲近。 她也不紧张,手试探性地抬了下,有点想触碰它。 罗斯和长老都有些期待地看着她的动作。 祁宴和阮傅则是第一反应就要阻止。 凌雨桐的手最终还是放在了青竹的头上。 冷血动物的皮肤有股滑腻的触感,除此之外就是……凉。 凌雨桐的眉眼一动,有几分新奇。 “青竹,回来。” 长老开口了。 似是听得懂一般,青竹抬起了脑袋,回头看长老,然而平常对指令反应极灵敏的它,此刻盘着的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可是,它不动,他们却不能僵着等它。 “凌姑娘,准备开始解蛊了,青竹看起来很喜欢你,我们无法强迫它离开你的手臂,只能麻烦……” “好。” 凌雨桐应得痛快,不同祁宴和阮傅一瞬间紧张起来的情绪,她除了一开始的惊讶,现在只剩下平静和一些莫名地,她自己也没有太明显感觉到的……亲近。 祁宴皱着的眉头没有松。 嘱咐的话都到了嘴边,但看她的模样,他还是没说出口。 阮傅默默靠近。 药谷之人平日很难遇见,他要仔细观摩一下解蛊的方式方法,也好为自己的能力做积累。 一时间屋内十分安静。 银针被火烧燎过,针尖更加银亮,凌雨桐依言闭上了眼,不知为何,她一点都不紧张。 反而很是心安,还有一种莫名的念头在心头诉说:她的蛊这次定能解了。 手臂上有着微微沉的感受,是青竹的存在感。 银针扎进皮肤里,则是热辣刺疼。 她忍不住拧眉。 祁宴也抿紧了唇,似是和她感同身受了似的。 只有阮傅,低头仔细地注视着罗斯的动作,像是搞研究一样,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罗斯动作很快,没有一丝要教学的意思。 但他也没阻止阮傅的动作,虽然没有放慢动作,却是让开了位置,好方便对方观看。 “唔……” 一声闷哼。 凌雨桐皱紧了眉头,仅是眉间的褶皱就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祁宴心里一紧。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凌雨桐的额头冒出冷汗,整个人开始颤抖,似是痛到无以复加。 一个小小的凸起从她皮下钻出,正是银针落满的地方。 长老眼疾手快,在蛊虫脱出皮肉的那瞬,捉住了那东西。 “好了。” 前后脚的工夫,罗斯闭了闭眼,开始收银针。 所有人提起的心都有一瞬的放松。 祁宴忍不住问:“为何只有一条蛊虫?”他明明记得,她中招过两次。 回答他的人是罗斯。 “只有一条。” 他很确定。 “不过从她的脉搏,我确实发现了两个痕迹,或许你们不知道,蛊虫之间,是吞噬关系,所以,她体内只剩一条蛊虫,只有一个原因。” “强的那个,吞噬了弱的。” 长老出声:“你们来得还算及时,又有这位阮姓小友,给凌姑娘做了缓冲,不然,强的蛊虫在吞噬了弱的那条之后,下一步就是吸食凌姑娘的骨血了。” 祁宴抿唇,他点了下头,表示受教。 “多谢。” 他和阮傅几乎是同一时刻站起来,朝着罗斯和长老鞠躬。 谁知,长老和罗斯竟是十分同步地要往一旁撤身,显然好似……不接他们的礼。 凌雨桐睁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闭眼而有些水润,朦胧的情绪在一点点消散。 “你现在感觉如何?” 阮傅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凌雨桐慢慢道:“要形容的话,像是……睡饱了的轻松感?” 她眨眨眼,眼睛里笑意弥漫,身体久违的轻松让她很贪恋,说话时,眼睛里也有光似的。 “那,记忆?” 阮傅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如果影响她的蛊虫消失了,那被影响的记忆是不是也能……恢复回来? 可,没有。 凌雨桐茫然地看着他,反问道:“什么?” 阮傅的表情一滞。 祁宴的心也是一沉。 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但面上,他却是克制住了,一分一毫的低沉都没有露出来。 罗斯和长老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刚要出口问,阮傅察觉到,瞬间就反应迅速地拦住了他们的话头。 “嗯……罗斯,你能不能再和我说一下刚刚的……是怎么确定?” “还有长老,您收起了蛊虫,不会对自身造成什么影响吗?” “以及……怎么处理?” 阮傅睁大了眼。 罗斯愣了一瞬,直到看见阮傅冲他疯狂眨眼,才恍然大悟对方的努力,于是拉着长老,忙应道:“哦哦,那个很简单,但我要跟你说的话,得找个参照,不然我们去隔壁说?” “凌姑娘需要休息,便只留祁公子一人照顾,可好?” 三人走前,罗斯还回头笑道。 不过,不等回应,他们三人就簇拥着出去了。 凌雨桐都没发应过来,就面对了一室的静谧。 祁宴道:“闭眼休息一会儿吧。” “嗯,好,可是……它……” 凌雨桐眼睛都闭上了,又睁开,和青竹大眼瞪小眼。 “……” * “糟糕,青竹好像没被我们带走。” 已经拉着人走到隔壁屋子的罗斯呆滞道。 阮傅眼皮子一跳:“啊,那……我们现在回去,把它带过来啊。” 虽然他觉得那蛇挺冷的,心里有点怵得慌,但蛇留在凌雨桐身边,他更担心。 长老抬手:“不必,青竹不会伤害凌姑娘。” 他声调沉稳,头侧向阮傅。 虽然眼睛并没有实际地在注视着阮傅,但阮傅却恍惚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一样,哪怕实则是空气。 “你把我们都呼唤出来,是有关于凌姑娘的事要说吧。” “是。” 提到这个,阮傅就正色了。 “……” “什么!?失忆?” “不是,更准确的话,应该说是记忆……错乱了。” 阮傅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好将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和凌雨桐口中她觉得发生的事情,都挑着告诉罗斯和长老。 此刻,虽然两方都不完全坦诚,但已经交换的信息……却都是真实的。 长老的嘴角下撇着,严肃到近乎冷酷。 罗斯忍不住看了长老一眼。 那个预言,好像应验了。 最终,长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能在谷中多留几天吗?” “记忆错乱的人我们不是没有见过,但那都出现在年老疯癫,个人意识都不全的人身上,从未……见过如凌姑娘这般年纪的人会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 “我们也算是遇见了一个难题,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给我们一些时间。” 长老的态度如此诚恳,是阮傅完全没想到的。 可他的沉默却被长老理解为:“是现在安排的房间不够舒适吗?” “我们可以进行更换,让你们享受谷中的最高礼遇。” “不,是本应享受,凌姑娘和祁公子都是我们认定的有缘之人。” 阮傅瞳孔放大,他迟疑地看了一眼身周的摆设。 嗯,就是隔壁的房间,摆设几乎是一样的。 这还……不是最高礼遇? 他的再一次不回应,长老抿唇,有点慌了,他是真的想他们多留,不仅是有缘不有缘的问题,他已经确定了凌雨桐就是他们等待多年的人,如果这次再错过了,那…… 罗斯察觉到长老还要加码,忙出声道:“阮医师应该要和凌姑娘还有祁公子商量一下吧?这事,自己也不好决定的。” 他倒是不觉得长老加码有什么不对,只是怕他们太过积极,让阮傅起了疑心,再怀疑他们只是表面大方,实际小心眼有谋算,就不好了…… “啊,是的。” 罗斯的出声,让阮傅终于回过神回应。 长老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说道:“那,你们先好好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再来拜访。” “好。” …… 长老重重呼出口气,可脸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 他高兴到失语,握着罗斯的手,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罗斯也高兴,但他的理智还在,低低道:“长老,您别都露在脸上了,这事儿,咱们还得去禀报谷主呢。” “具体怎么跟凌姑娘说,还是得听谷主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把青竹收回来。” “青竹那家伙是最明显的,它可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们不能因为它,被姑娘提前发现了端倪呀!” 长老立即点头:“是是,你说得对。” “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长老的步伐忽然变得特别有生气,就连步速都比平常快了不少。 罗斯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勾唇露出个笑。 多少年了。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长老如此有朝气,有希望的模样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姑娘啊。 * 屋内,凌雨桐和祁宴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凌雨桐动了动手臂,青竹盘得特别巴适,甚至还随着她的动作,抬起了脑袋,看她。 嗯……也不知道在它眼里,她是什么模样? 祁宴迟疑道:“不如,我来试试把它移开。” 凌雨桐眨眨眼,没来得及回应,就见祁宴抬起了手。 只是,他的手还未靠近青竹,青竹就像是提前警惕到了他的行动轨迹,身子猛地向后一撤,蛇信子疯狂地吐着,除此之外,还有细碎的声音…… 凌雨桐有些紧张,忙自己也后撤了身子。 她怕伤到祁宴。 祁宴也怕激怒了蛇,伤到她。 一时间僵持住。 祁宴皱了皱眉,发现,他收回手之后,青竹肉眼可见地不再全身攻击性。 好像,就是不许他靠近她。 为什么? 凌雨桐也是才看明白这一点,抿了下唇,说道:“啊,这……” “那不如我待会再休息吧,师父那边应该快请教完了才对……” “嗯?” 长老就是在这时候敲响了房门。 “我可以进来吗?” 他问得客气,他的出现也正是两人都求之不得的。 祁宴去开门。 “我是来带走青竹的。” 长老和善道。 祁宴的视线在长老的眼睛上停留一瞬,发现,盲眼并不能影响对方的行动,就放下了下意识要帮忙的手。 “青竹,过来。” 平缓又苍老的声音响起,这回,青竹没磨叽,它的竖瞳似是贪恋地多看了凌雨桐一眼,然后,身子就迅速蹿回了长老身边。 熟悉的盘姿。 凌雨桐抬眼,抿唇。 她应该是松了一口气的,但她却……莫名地有些空落。 长老临走前,回头道:“阮医师在隔壁房间,待会儿会和你们商量一些事情,还请二位,赏脸答应。” 话落,他对他们点了点头,就走出了房间。 祁宴和凌雨桐对视一眼。 不说什么事?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只是前后脚的工夫,阮傅就进来了。 一来就道:“他们态度诚恳,邀我们在谷中待几天。” “你们觉得呢?” 凌雨桐有点疑惑,但没第一时间说话。 倒是祁宴垂了眼,眼中情绪浓稠,似是已经知道了何故。 “好。” 他率先答道。 阮傅紧跟着道:“我也是这样觉得。” 两人都应,凌雨桐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刻意在门口多留了一会儿,听见凌雨桐答复的长老嘴角顿时勾起。 耶,成了! 另一边,罗斯也已经到达谷主的屋门外。 “叩叩。” 罗斯觉得自己的手掌心都紧张得出汗了,可能有十几年,他都没有如此紧张过。 “进。”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罗斯收拾了心情,拾阶而上。 “何事?” 谷主显然是个大忙人,同长老一样,罗斯人都进来了,他都没有给予一点反应,仍旧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罗斯随意一瞧,就知道是自己看不懂的艰涩文字。 第251章 虽然我是不介意你一直抱着我…… “何事。” 连一点疑惑语气都没有,谷主平淡地问,头仍未抬。 罗斯深吸一口气,将关于凌雨桐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吧嗒。” 是谷主手中的湖笔落地的声音。 “你说什么?” 极度震惊之下,谷主猛地抬头,眼眸瞪的大大的,连表情管理都忘了。 罗斯忍住忽然涌上来的笑意,重重点头:“谷主,我说的都是真的,姑娘真的回来了。” “就是她。” “青竹的态度已经告诉我们,不会错的。” 谷主瞳孔剧烈收缩,表情似是无法自控了般,一会儿勾唇一会儿严肃,僵住站了好一会儿,才快速挥挥手。 “走走,让我见见姑娘,让我见见她……” “诶诶?” 罗斯眼皮子一跳,赶紧拦住谷主的去路。 “拦我做甚!” “让开!” 谷主一秒虎脸,格外不爽的模样。 罗斯无奈,但挡路的脚步却是一步不移。 “谷主!姑娘还不知道呢,您这样贸然过去,恐怕会吓着人啊。” 谷主一滞。 “嘶……” “你速去留住姑娘,容我好好想想,如何给姑娘说明一切,从何说起。” 见谷主又恢复了往日的稳重,罗斯才低了头:“是,谷主。” 退出去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笑意。 谷主是严肃了,稳重了,但那双眼睛里呀,明明白白是找到姑娘的……压抑不住的愉悦啊。 …… “不用了,不用了,太丰盛了,我们吃不下的。” 凌雨桐摆手拒绝着,但这群上膳食的谷中侍女却好像听不见似的,还在上菜,且一个个笑眯眯的,十分热情。 她眨眨眼,有些招架不住地看向阮傅的方向。 阮傅对她耸耸肩:“盛情难却。” 她一滞。 话是这么说,但药谷之人也太过于盛情了,甚至是有几分吓人的程度。 祁宴的眉微微蹙了下。 即便是他们再有缘,也不是药谷的大恩人吧?反倒是他们承了情,可实际上的情景,却像是颠倒了。 一定有缘故。 也许,就快被他们窥得了。 罗斯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望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嘴角一抽,还以为谷主真的沉稳了,谁知道……竟这么明显! 这恨不得把家底儿都捧上来的模样,谁看了不怀疑啊!? “……” 他强撑着露出个如常的笑,来说谷主交代了万千遍的开场白。 “谷主说,近年来,有缘人难遇,遇见一个,便是万幸的事,谁想,这回遇见了两个,所以,为庆祝这缘分,谷主特设了宴,邀请三位,同落座,共庆祝!” 他的话落下后,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凌雨桐&祁宴&阮傅:“???” ……不是,你在说话时,难道就不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吗!? 凌雨桐默默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动几口的丰盛膳食,又看罗斯一眼。 这真的无法用盛情难却来形容了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 罗斯脸都笑僵了。 阮傅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到底是没问出来。 你们谷主是什么新型奉献人格吗? 最终,还是凌雨桐神情复杂地应:“好,替我们谢谢谷主了。” 罗斯如蒙大赦。 祁宴若有所思。 看来,很快就能知道药谷之人真正的意图了。 而一直没让他竖起警戒之心的,也是这些人的态度。 他们真的没有丝毫恶意,所有人都把他们奉为上宾。 说好的宴会在次日就举行了。 凌雨桐一进大堂,就被这豪华程度又惊了一番。 而坐在最上首的,一看就是谷主的人,在看见她的到来后,竟是亲自走下来,脚步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地来到她面前。 “凌姑娘。” 凌雨桐点点头,一双眼以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神色看着谷主。 像,太像了。 简直就像凌中怀和方瑜两人的结合版站在他面前一样。 谷主忍不住眼眶发涩,情绪有些绷不住。 凌雨桐有些莫名地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谷主,迟疑了瞬,她还是开口问:“您怎么了?” 谷主飞速眨了眨眼,又恢复笑模样。 “没什么,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尽管疑惑,但她却没再问,而是落座了。 今日的宴席,上的膳食并不比昨日少,所幸参加的人很多,所以她也没觉得太过夸张。 只是……总有不知道是哪儿的视线,在频繁打量她。 情绪都是正向的,看得她好不自在。 而之所以是“不知道哪儿”的视线,则是因为……好像哪个方位的视线,都在看着她。 嗯…… 祁宴不着痕迹地挡住她一些。 凌雨桐顿时感激地看着他。 “他们都怎么回事啊,我感觉我好像那香饽饽,你我都是有缘之人,怎么待遇还不一样的……” 他们光看她…… 祁宴默了一瞬,心中有某个猜测越来越深。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莫慌,且看吧。” “我觉得,他们对你没有恶意。” 凌雨桐点点头,又坐正了。 谷主紧紧盯着那双手,直到祁宴的手移开了,他才咳嗽两声,开始说话。 “今日将大家聚在一起,名为庆祝,实为……欢迎我们的姑娘回家!!!” 谷主眼带泪光,目光直直地落在凌雨桐身上,语调已带了涩意。 “凌姑娘,非常抱歉,以这样隆重又毫不商量的方式跟你说明一切,但,我真的欠你一个仪式,也欠我哥哥一声道歉。” “你一定很迷茫,但不要紧,我很快会告诉你一切的。” “你叫凌雨桐对吗?这个名字,当初还是我给你取的,哥哥和嫂子都是医毒双绝之人,可偏偏在在诗书之上,没一点造诣,不想将就你,就找我来取名。” “雨桐,取雨打梧桐之意,是希望你在面对任何不可预料的挫折时,都能像梧桐叶一样,坚韧、耐压,好好生活。” “您……” 凌雨桐懵住了。 谷主笑了。 “我姓凌,凌中羿,是你的叔叔。” 祁宴瞳孔一缩。 在听见凌中怀这个名字时,他就整个懵掉了。接下来的方瑜、凌中羿,更是让他的心都重重一抖。 阮傅的反应和他一样。 无他,这几个名字都太响亮了。 只不过,这几个名字的主人,都是数十年前赫赫大名之人,那时候,还没有药谷,也没有发展至今,越来越狂妄的地下势力。 凌雨桐唇颤了颤:“我……” “我如何信你,这不是一场宏大的欺骗?” 她对于父母并非没有印象,但也确实印象不深了,对他们当年的赫赫威名,也知道的不多,甚至觉得当时有名的人,只不过和父母的名字恰好相同而已。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她从没有听过,父亲还有个兄弟的事。 凌中羿似乎并不意外,他看着她的目光不再掩饰慈爱。 “你手里应当有一块令牌,上面有双蛇缠绕,看起来有股邪异的美。” 听见这话,罗斯嘴角一抽。 得,原来他们谷主还知道谷里的令牌,那样的美丽是要用邪异来形容的啊? 凌雨桐蹙眉:“是有,有什么玄机吗?” 她没有贸然拿出来。 凌中羿笑了下,低头扯下了他的令牌。 他说:“只有你的令牌,和我的是完全对称的,能拼上去。” “这令牌是哥哥做的。” 凌雨桐一惊,尽管手还是没去拿令牌,但眼睛已经先一步看见了凌中羿令牌的模样。 她瞳孔一缩。 祁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如果你想验证的话,就试一试,有我们在,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如一道暖流划入心田,她的踌躇顿时被他的话治愈。 “好。” 她没有在凌中羿身上感到恶意,只是下意识的谨慎让她忍不住多问,多试探。 她走上前去。 凌中羿看着她,眸中神色似是鼓励。 “你也许同样感觉到了,青竹对你异常的亲近,但我告诉你,它平常可是一点都不温和的。” 长老依言靠近。 青竹不用说,就自动自发地把自己缠绕到了凌雨桐的手臂上。 蛇尾收紧,似是依恋般。 “为何它对我亲近?” 将手中令牌跟凌中羿的对在一起时,她这么问。 “咔哒”一声,令牌对上了,严丝合缝。 凌雨桐眼眸睁大,同一时刻听见凌中羿带笑的话语。 “因为,青竹是你母亲的毒宠。” ……毒宠? 她眼皮子都跳了下,但看见青竹对她堪称依赖的模样,又冷静了。 她怕什么? 它挺乖的啊。 “恭迎姑娘回家!!!” 忽然响起的话语把她吓了一大跳。 凌雨桐回眸,发现就连长老在内,都在朝着她的方向行礼。 凌中羿的嗓音从近处听来,有丝厚重感,莫名和记忆里的声音很像。 “现在相信了吗?” “你我的令牌,合上了。” 凌雨桐眼睫一颤。 她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和凌中羿对望着,显得有点呆呆的。 心中的情绪在奔腾。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祁宴一眼。 接收到她眼神的祁宴浑身一震。 凌雨桐低声道:“抱歉,我要先失陪一下。” 说罢,她扭身就走,越走越快,直到,站定在祁宴身前。 然后,在祁宴深邃的眸光中,她抬手忽的拥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她似是情绪要崩溃了,却强撑着,直到在他怀中,鼻尖吸入熟悉的冷香味道,她才忍不住安下心来。 青竹被他们的拥抱挤的忙转移了地方,它自然不可能攻击和凌雨桐紧密相贴的祁宴,那……阮傅就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阮傅:“!!!” 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大,自从知道它是毒宠后,他立刻就想到了它的品种。 那可是最毒的! 谁来帮帮他,把青竹带走呀!! 可他求助的视线转了一圈,没人理他,大家都被相拥的凌雨桐和祁宴抓住了视线。 祁宴垂眸,手臂轻轻地环住她。 声音也轻轻的。 “雨桐,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怀中人重重点头。 其实,在凌中羿说到令牌时,她的记忆就在复苏,等到她走到凌中羿面前时,将令牌缓缓举高,她想起了一切。 不然,仅凭她前世的记忆,又怎会知道令牌的存在。 毕竟,前世,她没有见到……活着的祖母,又谈何拿到令牌呢? 手臂收紧,她低低道:“对不起,我……” “别对我道歉。” “恢复就好。” 祁宴截断她的话,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可他越是这般理解她,她心里越是难受,想到那时她醒来,看见祁宴时说的话,还有被他带着话题,说出的前世曾发生的事情,她就有些忍不住又要哭了。 明明,不想让他知道那些痛苦的。 失去亲人的痛,她曾经历过一次就行了,何必…… “别想了。” 祁宴的动作十分温柔,嗓音带笑,酥酥的,叫她耳朵发红。 “唔,虽然我是不介意你一直这样抱着我,但……你的亲叔叔,和谷中人们,可快把我们盯出一个洞来了。” “嗯,还有阮医师,他好像,也被青竹吓得不轻呢。” 他话落,凌雨桐立即像球一样,猛地从他怀里弹了出来。 “我……”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可还是在脱离他怀中时,看见了身边阮傅的生无可恋,和……谷中人满眼的放光。 这一瞬,她的窘迫值突破天际。 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隙,给她钻一钻。 祁宴忍笑,拉着她,低低道:“阮医师在左手边,快救救他。” 有他拉着,凌雨桐心头窘迫散了几分,但脸还是红红的。 她不知道怎么收回青竹,回忆了一下长老之前叫青竹回去的话,于是也开口道:“青竹,回来。” 青竹的身子一瞬间直立起来。 一双竖瞳像是嗅到肉香一般,十足灵性地蹿回她的手臂间,把自己盘稳了。 凌雨桐低头看它,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之后,又转头看谷中其他人。 谁想,她的眼睛还没看清人影,就听谷中人自发的异口同声道:“姑娘好生洒脱,有情便诉,大方磊落!!” ……凌雨桐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眨眨眼,然后,就看见凌中羿向她走来。 “咔哒”一声,是令牌被掰开的声音。 凌中羿向她伸出手,笑得欣慰。 “他就是当初哥哥和嫂子将你托付的人家的孩子吧?丰神俊朗,倒也和我们姑娘相配。” “这令牌,你拿好。” “日后,药谷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是你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