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大师她只想苟且偷生》 第一章 穿越荒村 凹凸不平的夯土墙上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麦秸和洞眼,一只土蜂从其中一个窟窿钻出来,屁股一扭,便“嗡”地一声飞了起来。 方瑶愣愣地看着那蜂子在她鼻子上打了两个转儿后,消失在破败的窗柩外,昏沉沉的脑袋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无力的手指在身侧弯曲又伸直,直到意识到手下那真实的触感并不是做梦后,她才猛地坐了起来。 破旧的草席,打满补丁的旧褥子,家徒四壁的低矮土棚…… 她、她不会是晕倒后,被人给薅到哪个穷乡僻壤的大山里了吧?! 这个想法让方瑶头皮炸开,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嘚嘚,她醒啦……” 一个带着奇怪口音、奶里奶气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方瑶僵硬地扭过头,床边两个粗布短褂的奶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这俩娃娃一个扎着两只小圆髻、一个梳了个冲天小辫,明显的古装打扮。 方瑶咽了咽口水,掀开被子快速检查一遍,身体还是她用了二十一年的那个身体,衣服也是昨天出门的那套针织衫和宽腿长裤,她确实还是自己,不是什么灵魂附身。 那这两个奶娃娃,也不可能是她的崽了。 “漂亮婶婶,你是会跳大神的神婆吗?”冲天小辫好奇地凑上前。 方瑶还不确定现在的情况,好在屋子里除了她,只有两个五、六岁的娃娃,她非常直白地瞎扯:“小弟弟,我摔跤的时候好像磕到了脑袋,好多事情都记不住了,这里是哪里啊?” 冲天小辫果然没有任何怀疑,脆生生地回答:“这里是李家村。” 方瑶:“……” 她决定问得再仔细一点,“那这是什么国家?现在多少年了?” “大祥国,这里是大祥国,年……多少年……”冲天小辫问旁边的小圆髻,“妹妹,你知道吗?” 小圆髻明显年纪更小,一脸懵懂地摇头,只是瞪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望着方瑶手边的东西。 方瑶被“大祥国”三字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忽然,袖子被轻轻扯了扯,男孩抱起一个东西爬到她身边,小声问:“婶婶,这个是什么……” 方瑶愣愣低头,一个熟悉的帆布袋子让她混沌的大脑猛然清醒。 袋子没有拉链,她只一眼,便认出是里面的东西她前不久才拿到的快递。 一个她准备在系里万圣节晚会上用的傩戏面具。 广告宣传图上充满布灵布灵光效的样子让她非常心动,但拿到手后的真实商品,却完全不一样。 做工粗制滥造,表面坑坑洼洼,四周还有缺口,最外面的彩色涂层也掉落得七零八落,完全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这离谱的买家秀和卖家秀让方瑶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当时就气得给了差评,然后抱着东西准备退货,结果下楼时脚下却突然一滑,直接摔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就到了这里! 她急忙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 果然是那个一言难尽的傩戏面具,还有一本古旧的册子。 没想到它们也跟着一起穿越了过来,曾经的嫌弃荡然无存,方瑶心情复杂地拿起面具和册子,仔细打量。 “咦……” 昨天她没仔细看那册子,以为是什么使用说明和返现广告单,此时才发现根本不是。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后前半部分都是些密密麻麻的古汉字,有些地方字迹模糊,连成一片,册子后半部分都是空白,偶尔有零星几点墨迹,看起来就像一本没有印完的古盗版书。 小圆髻拿起那破破烂烂的面具:“嘚嘚,它怎么有四只眼睛……” 冲天小辫摇摇头,赶紧把面具放回到方瑶身边,小声说:“小妹,娘说了不能随便碰人家东西。” 他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大宝,小妹,你们乖乖在家吗?快给娘开门。” 方瑶连忙挪到窗边,从支棱起的纸窗可以看到,一个身穿粗布麻丁黑裙的古代农家妇人,提着竹篮进了院子。 两个奶娃娃双眼一亮,欢天喜地的跑去开门。 大人回来,方瑶心情瞬间紧张起来,外屋,两个孩子已经打开了门,冲天小辫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说出来:“娘,那个婶婶醒了,她说她撞到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还问我们这是哪里,是多少年……娘,现在是多少年啊?” 方瑶:“……” 她立刻装出一副呆怔迷茫的模样。 女人牵着孩子进来,大人果然不好忽悠,走到方瑶面前,怀疑道:“你……真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方瑶蹙眉,装模作样地冥思苦想一阵后,一脸愁苦地点头:“是的,我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这是哪里啊,又是多少年份了?” 女人抿抿嘴,盯着方瑶沉默片刻,才幽幽开口:“其实你是我二娘的女儿,我的庶亲妹妹。” “哦……”方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啊???” 女人自顾自地回忆:“虽然我离家将近九年,但你的模样我还记得,你没怎么变,长得和二娘更像了……” 对方情真意切,方瑶心中震惊,难道……她和这女人的妹妹,真的长得非常相似? 其实,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世界之大,两个没有关联的人长相相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她确实不是灵魂穿越,不可能是对面这女人的什么庶亲妹妹。 女人抱住风中凌乱的方瑶,轻轻抽泣:“妹妹,你不用担心,虽然现在爹娘不在了,但以前二娘对我视如己出,你既然来投奔我,只要我在一天,一定会照顾好你……” 两个奶娃娃一听自己娘亲说方瑶是亲人,也一左一右抱着她亲昵的不得了。 听着奶娃娃娇娇地喊自己“姨姨”,从小父母离异再婚,寄人篱下的方瑶从未有过这种遭遇,突然心中一软,或许……在那个真妹妹出现前,她可以假装拥有一段时间的家人吧…… 于是穿越异世“失忆”的方瑶,就这样莫名拥有了一个姐姐、两个小侄儿。 白日里和姜氏“认亲”后,她便找了借口出门转悠,后者完全没有要防备阻拦的意思。 方瑶领着大宝小妹在李家村转悠了一圈后,便悻悻地回到了姜氏家。 这穷困潦倒的山村里,某些村民看她的眼神实在瘆人…… 而她也终于确定,自己的确是穿越到大祥国郦阳县李家村,这里的皇帝姓樊,年号弘业,现在是弘业二十六年。 方瑶有些迷茫,这是她那个世界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朝代,却处处陌生又熟悉。 大概是一个神奇的平行宇宙或者时空吧…… 第二章 夜光面具 夜晚。 主屋里母子三人的低喃细语早已变成轻微绵长的呼声,而方瑶躺在又硬又冷的草席上,久久不能入眠。 白天一直在“考察”姜氏和李家村,没空思考太多,现在独自一人,难免情绪波动,多愁善感起来。 虽说在这里莫名多了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她其实还是很眷念自己原本的世界。 倒不是多舍不得几乎对自己不管不问的父母,相反,方瑶永远记得他们推脱责任时那冰冷嫌恶的嘴脸。 她是他们两人全新生活中的多余者,从小就尝遍人间冷暖的结果,就是教会了她刻苦学习和努力赚钱。 穿越前,方瑶还有半年大学毕业,大学的学费和生活开销,都是自己赚来的。 而且成绩优异的她去年就和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签订了就业协议。 终于熬过了不幸的童年,还没来得及走上人生巅峰,结果一跤就给她摔到这陌生的世界。 方瑶很愁,穿越就穿越吧,怎么给她穿越到这么一个一言难尽的地方。 白天她在李家村考察的结果,非常不妙。 村子内外的几座山头土地干燥龟裂,别说粮食,就是那些不能吃的野草,也叫人给薅了个干净。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大人孩子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 原本她很是嫌弃姜氏煮的那锅连盐都没有的葛根糊糊,最后才发现,姜氏家里的生活水平,已经算是村子里让人羡慕的了…… 至于原因,她问过姜氏,因为她“失忆”,姜氏也对她许许多多的问题都事无巨细地讲解了不少。 原来大祥国听着名字不错,事实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皇帝年年招兵扩张,南北边境非常不太平,姜氏的男人就在五年前被官吏强行带走服兵役,到现在都没音讯。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从去年开始,大祥南方旱灾,土地有三分之二的地方几乎颗粒无收。 今年皇帝请了国师做法,但除了京城下了几场雨外,其他地方的灾情依旧愈发严重。 而姜氏家母子三人之所以还能勉强度日,完全是因为姜氏以前家里条件不错,在李家村有自己的田,男人服役后,便租给村里其他人耕种,自己收些租子。 去年旱灾,收不到租子,她就开始慢慢变卖自己的嫁妆首饰,在镇上换取些价格低廉的食物。 但长此以往,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得知这些,方瑶怎么能不愁。 她对赚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念,没有钱,就没有安全感。 在看那些穿越文时,她也曾非常中二的幻想过自己如果到了古代该怎么发家致富。 可现如今的情况,别说赚钱,活着都够呛,而她所学的互联网专业,在这样一个时代,也是毫无用武之地。 方瑶满腔愁绪地摸黑下床,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了,给她整出了点尿意,屋里没有厕所,只有姜氏屋子里放了个恭桶。 屋里黑灯瞎火,别说蜡烛,煤油灯都没有。 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姜氏,准备扶着黄土墙往外走,忽然发现床头有微弱的亮光。 靠过去后,方瑶惊喜地发现那光居然是面具发出来的,整个面具散发淡淡的金光,上面刻着四只假眼的地方还隐隐闪红光。 没想到这看上去粗制滥造的劣质品,居然还是个夜光的。 原来广告上的光效图居然不是完全骗人的?! 这面具雕刻凶煞,如果让其他人大半夜看到这场景估计会被吓到,可在方瑶眼中,只余惊喜。 在这连电都没有的地方,有个天然照明器,简直不要太爽! 她拿起面具,就着不甚明亮的暗光,一路摸到门口。 外面月亮高挂,反倒比屋里亮堂一些,旱厕就在院子里,方瑶想起白天看到的厕内场景,两条腿变得异常沉重。 这大晚上的,也没人,要不……还是……就在旁边解决了吧…… 方瑶从草垛子后面一身轻松地站起身,拿起面具往回走,静谧之中,一道极其微弱的窸窣声,扯紧了她原本惬意的神经。 枯槁的树梢上,月亮不知何时被一片阴影快速遮挡。 在面具微弱光亮的笼照下,视力2.0且夜视能力不错的方瑶,看到不远处旱厕,有一条大拇指粗细的蛇尾在来回摆动。 方瑶一边暗喜庆幸刚才没去厕所,一边正准备慢慢绕远些回屋,忽然,那蛇尾猛地一甩,一道黑影便冲了出来。 这时,她才看清楚,这哪里是蛇啊,分明是只和满月小兔崽差不多大的灰老鼠! 方瑶手中一紧,她家以前住在南方,和幼猫儿差不多大的老鼠也见过,但这只老鼠……有问题。 黑暗中,老鼠两只眼睛发出淡淡绿光,它似乎完全不怕人,甚至张开嘴,露出一嘴尖利的啮齿。 它想攻击自己! 这个想法陡然冒出,那老鼠便像闪电似的朝方瑶跳过来,但方瑶速度也不慢,举起手里的面具,拿出当年在寝室围堵耗子的劲头,就砸了过去。 被甩出手的面具陡然金光乍闪,亮度比之前大了一倍。 老鼠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到,半途中身子一甩,想改变方向,但它运气不佳,好死不死正好跟方瑶那准头儿有点偏差的面具撞了个正着。 只听“吱”的一声惨叫,硕大的老鼠掉在地上没了气息。 一招毙命。 方瑶捡起面具,解气地将死老鼠一脚踢飞。 可惜面具似乎被摔出了毛病,原本的金光变得一明一暗,闪个不停。 “哎。” 好不容易发现了这夜光面具的妙处,结果因为打耗子给弄坏了。 …… 翌日。 方瑶是被凄厉的哭喊惊醒的。 她睁开眼,外面天才蒙蒙亮。 “大头家出事了!” 姜氏也刚刚起来,还在给俩娃娃穿衣服,听到哭声和方瑶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出了门。 她一走,大宝和小妹便抱着没穿完的衣服钻到方瑶屋子里。 “姨姨,帮我穿衣裳……” 小妹睡眼朦胧地窝进方瑶怀中,打着哈欠一点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外面哭声震天响,方瑶打开窗户一边往外瞅,一边帮俩孩子把衣服胡乱扎起来。 孩子们本来就不怎么合身的衣服,被她穿得歪歪扭扭。 但急急回来的姜氏脸色煞白,已经无心注意这些,她颤抖着没有血色的嘴唇,说:“完了,完了,村里遭了耗子灾了!” 第三章 耗子与强盗 李家村发生了鼠灾。 方瑶听姜氏说,除了他们家,昨天夜里,村里其他十几户人家全都遭了难。 别说仅剩的存粮被老鼠吃了个精光,衣服、柜子、农具都啃坏了,甚至人也不放过。 而姜氏的邻居,李大头家里,是受灾最严重的。 “天杀的畜生,家里就这么点存粮了,全给嚯嚯完了啊!” “老天要亡我们……” 从开着的窗户口,可以听到外面哭骂一片。 “他家里有一个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的老父亲,还有一个未满月的小婴儿,昨晚上百只耗子钻进他家里,屋里穷得没什么吃食,老人和婴儿没自保能力,便成了那些畜生的目标……” 据说老人手指、脚趾都被咬烂,婴儿更惨,眼睛、嘴巴、耳朵……身上没有一块是完好的,现在已经奄奄一息。 姜氏边说边回到里屋,方瑶牵着俩孩子跟在她身后,前者把藏在柜子里的瓦缸打开。 方瑶低头一瞧,里面是一袋小米,和一袋老面粉。 “老天爷保佑,粮食还在呢……”姜氏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地小声嘀咕,“大头家那么严重,没想到俩家挨着,咱们居然一点儿没事……” 方瑶不由想起昨天晚上的场景,难道是她打老鼠时太勇猛,才吓退了它的兄弟姐妹? 不能吧? 难道是因为…… 目光瞟到旁边大宝和小妹拿着当玩具的面具,方瑶脑袋里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惊人的猜测。 她几乎是秉着呼吸回到房间,掏出那本无名册子,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方瑶几乎是逐字逐句,将前言看完。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阴阳之变,疫妖皆出;魑魅魍魉,皆为吾粮;斩妖除魔,天道沧桑。 “妖疫皆出……”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双手继续又往后翻,一副硕鼠肆虐图让她蓦然瞪大了眼睛。 “二妹,我去给大头家送些粮食,你看着孩子,让他们别出去。” 方瑶猛地抬头,姜氏正提着一小袋面粉站在门口望着她,她合上册子,尽量平静道:“啊,啊好,你去吧。” 姜氏一走,方瑶便把大宝和小妹拉到床边,“大宝,把面具给姨姨看看。” 大宝倒是乖巧,眨巴着眼睛问:“姨姨,待会儿还给我们玩不?” 方瑶摸了摸大宝的冲天小辫,半真半假地哄道:“这东西是用来打老鼠的,昨天晚上姨姨就用它打了一只大老鼠。” 大宝才听姜氏说了老鼠啃小孩的事情,闻言小脸纠结成一团,把面具塞进方瑶怀里,“姨姨,你去把村子里其他耗子也打死吧。” “……” 方瑶无言,拿起面具翻来覆去地仔细看,果然发现了些端倪。 面具表面破破烂烂,根本没有什么小型led灯管,昨夜没人碰它,却自个儿亮起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表面涂了夜光材料,现在回想起来,夜光材料也不可能突然金光大作后又忽明忽暗。 难不成……这东西还真有神力? 还有那硕鼠肆虐图,之前没有仔细看过册子,不知道是不是原本就有的,图上并没有其他信息,但说是巧合,可这也太巧了吧? “你、你们要做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姜氏的惊怒声。 方瑶手一抖,赶紧把面具和册子放进袋子里,把东西朝床底一推,趴在窗口朝外看。 原本出去送粮食的姜氏在自家院子门口,叫人给拦住了。 几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将她围在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尖声尖气道:“姜婶子,怎么大家都遭灾了,你家的粮食只拿这么一点出来,不合适吧?” 方瑶记得这女人,昨天她在村里闲逛时,这中年妇女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后来听到有人喊她阿武娘。 阿武娘明显来者不善,姜氏脸色发白,轻声说:“我那些粮食也都是用自己首饰换取的,还要给两个娃娃生活用,自己留些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但怎么也得让咱们瞧瞧还剩下多少啊,这村里大家都遭了难,只有你家幸免,这根本不正常。” 其他村民围拢过来,阿武娘愈发理直气壮了起来,“说不定是因为大家帮你挡了这灾,你家才得以太平,那你这粮食大家自然都有份,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啊,凭啥大家都遭了难,就你家没事儿?这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婶子,要不你把粮食拿出来以证清白,大家还可以一起度过这难关,以后你的恩情咱们不会忘。” 姜氏此时不止脸色发白,整个身子都气得发抖。 阿武娘见挑起了其他村民的情绪,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率先迈开步子朝姜氏家院子里走,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靠……” 躲在屋里的方瑶忍不住爆粗口,这分明就是欺负姜氏家里没能顶事的人,明晃晃地抢劫来了。 要让这群家伙把姜氏家的粮食抢了去,她估计真的要沦落到吃土。 但这屋里,简陋的一个柜子,两张床,根本没有可以藏粮食的地方。 老旧木质的大门是掩着的,里面就一根木头插栓抵住,外面,那些人在用力砸门,没两下,姜氏家里那不堪重负的木板门,便“轰”的一声,被踹倒了。 阿武娘领着村民率先走进了堂屋。 方瑶带着大宝小妹从里屋出来,正好看到姜氏想冲进来阻拦,反倒被一个村妇推倒,好在一个年轻男子过来帮忙,将姜氏扶了起来。 “娘!你们这些坏人,放开我娘——” 自己娘亲被欺负了,两个小孩当即尖叫着就要扑过去。 这群丧良心的,专挑孤儿寡母的欺负,估计对小孩也不会多手软,方瑶连忙将两个娃娃扯到身后,堵在门口,抬头对进来的几人冷声喝叱:“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民宅!”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阿武娘嚣张的气焰硬生生被吼得低了几分,她盯着方瑶仔细打量几秒,随即扯了个伪善的笑脸:“你是姜婶子的妹妹吧?昨天领着大宝在村里转悠的就是你?” 方瑶直觉这女人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话,冷着脸打断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大祥国民律中,私闯民宅者,杀之无罪!” 第4章 他们敢胡来,我就敢胡说 方瑶内心有些忐忑,自己那个世界古代许多朝代对私闯民宅的盗匪确实是“杀之无罪”,但这个大祥国……她还真不清楚。 这样说,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谁知,阿武娘听到这话,怔愣了一瞬,随即咧着一口黑黄的烂牙,尖声道:“咱们李家村,谁有罪没罪,都是我男人说了算,他可是王员外钦点的族长!” 方瑶眼皮一跳,难怪这么嚣张跋扈,感情是有“后台”的。 “姜婶子,我也不想大家闹这么难看,这村里闹了灾,我们只是替受灾村民办点事……”阿武娘斜眤着方瑶,“可你家妹子却喊打喊杀的,也别怪我们不讲情面!武子,把她给我绑起来!” 握靠。 方瑶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把矛头指向她?! 叫武子的年轻男人面上略微局促,悄悄瞟了姜氏好几眼,轻喊:“娘……” 姜氏咬了咬牙,走到阿武娘面前,忍气道:“阿武娘,我家妹子初来乍到,并不清楚村里的情况,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她一个姑娘家见识,屋里的这些东西……你要是看得上……” 阿武娘撇撇嘴,可眼里却满是得意:“啧啧,看在我家武子的面子上,把你这屋里的物件和粮食都充公,这事也就算了。” 方瑶拳头死死攥紧,强大的自制力在拼命压制着她冲上去掐死这婆娘,在脑海里想了一百八十种跟这些不要脸的玩意儿同归于尽的方法,在看到阿武娘从床底下翻出了她的帆布袋子后,终于失控。 从小性格压抑的她,越是情绪波动,脸上却越是面无表情。 她眼皮一撩,蓦然嘿嘿冷笑起来,此情此景下这笑声格外诡异瘆人。 帆布袋虽然布质粗糙,但外面还贴了几个可爱的装饰,阿武娘从未见过这东西,以为里面有好东西,内心暗喜,连忙伸手去掏。 一张面容凶煞的骇人面具,配上方瑶突如其来的怪笑,阿武娘心中一颤,“啊”的一声松开了手,帆布袋落在地上,面具和册子散落出来。 面具滚落到方瑶面前,她不疾不徐地捡起来,戴在脸上,声音沉闷到仿佛变了一个人:“你们这些刁民,好大的胆子,我是皇上请来这李家村里专门驱灾辟邪的大师!” 仿佛是专门应证她的话,一阵燥风穿堂而过,刺啦啦将地上的册子连页翻开,那副硕鼠肆虐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不由全都变了脸色,姜氏同样神情莫测。 阿武娘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老公:“武子他爹,真有这事?” 族长紧绷着脸,冲着阿武娘没好气道:“我都大半年没去镇上,上哪儿知道这事?” 方瑶轻哼:“你们这种地位的人,自然没资格知晓。” “阿武娘,族长,我觉得这位大师说的可能是真的,要不然为什么就姜婶子家里没遭难呢。” “对啊,姜婶子这妹子看上去就不像一般人,咱们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古人到底还是畏惧这些,随着村民的小声议论,族长脸上也不好看,他瞪了一眼自己老婆,硬着头皮说:“呵呵,如果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了,既然您是上面请来的大师,赈灾这事我们暂时就不插手了……” 他边说边扯上自己老婆和儿子出了门,那脚底抹油的功夫比变脸都利索。 族长一家都溜了,其他村民也争相离开,原本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眨眼又只剩下姜氏一家。 大宝和小妹委屈地跑到姜氏身边,抱着大腿不肯撒手。 方瑶默默捡起地上的册子和帆布袋,姜氏安抚好两个孩子,拉住前者的胳膊,压低声音:“二妹,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记得皇上让你过来赈灾的事?还有,咱家没遭难,真是你弄的?你、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本领?” 方瑶取下面具,怕隔墙有耳,凑近姜氏耳边略微得意地耳语道:“我随口胡诌吓唬那些人呢。” “啊……”姜氏捂住嘴巴,“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哼,他们敢胡来,我就敢胡说。”方瑶揉了揉大宝的脸,抱起帆布袋往房间里走,“安啦,这里没手机和电话,天高皇帝远的,那些人不会那么容易知道真相的。” 姜氏盯着她的背影呐呐道:“什么手机和电话,那是什么物件?不对,万一他们真让你作法怎么办?” 作法…… 方瑶轻轻摩挲着那副硕鼠肆虐图,没说话。 事已至此,姜氏也知多说无益,叹口气后扶起被砸坏的半张门板,忧心忡忡地去厨房做饭。 方瑶靠在窗边,盯着手中的面具,有些心悸地想起刚才戴上它的一瞬间…… 当时她正站在里屋门口,昏暗的屋子瞬间变得鲜明无比,连墙面上光线照不到的麦秸洞里躲着的那只黍米粒大的蜘蛛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啃食木头和打洞的声音,听上去清晰极了,但她却奇异般地知道,发出声音的始作俑者,根本不在房子附近。 眼睛仿佛不是自己的,耳朵仿佛也不是自己的,这个面具戴在脸上,就像套上了一个拥有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奇外挂。 原来这不起眼儿的破烂玩意儿,居然是个宝物?! 看来上天待她不薄,虽然把她给弄到了这乱世的穷乡僻壤,但还留了这么一个宝贝,说不准她就能利用这东西发家致富…… 方瑶越想内心越激动,想着自己买了大宅院,挑几个长相俊俏的丫鬟小厮伺候,每日吃香喝辣,四处游玩,那日子……真是奢华腐败的令人唾弃啊! 咕咕…… 大宝天真无邪的声音将她从幻想中拉回,“姨姨,你肚子在叫呢。” 方瑶苦着脸,昨日醒来后唯一一顿饭便是没有丝毫油腥和盐味儿的糊糊,她根本毫无食欲,勉强吃了两口后便借口说不饿,剩下的被两个娃娃瓜分了。 此时已是第二天,早饿的前胸贴后背。 赚钱的法子她暂时存着,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填饱肚子。 她把面具和册子藏在床下,拉着大宝踱到厨房。 锅里还在烧水,刚刚冒热气,姜氏正在灶台前忙碌。 方瑶凑过去,发现姜氏居然把那柜子里剩下的米面全部拿了出来,不由好奇道:“姐,这是在干嘛?” 姜氏让蹲在灶台后面捉蚂蚁的大宝和小妹去旁边的柴房拣些柴来,等孩子一离开,便低声说:“这是我们逃命路上的干粮。” “啊?” 第5章 出村被堵 方瑶万万没想到,姜氏因为担心自己胡诌的话被村里人发现,居然打算举家搬迁。 虽然她确实挺想离开这破地方,但如果是自己的原因…… 她愧疚道:“姐,你不等姐夫回来了吗?万一他哪天回来,找不到你和孩子们怎么办?” 姜氏手中揉面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道:“如果他要回来,早回来了。” 方瑶也沉默下来,打仗五年没有音讯,大致是凶多吉少,回不来了。 原本她想着再劝劝姜氏,毕竟自己现在手握面具,糊弄那些愚钝村民,并不是难事。 但转念一想,既想着赚钱,必不可能一直留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是要出去,找到合适的法子。 她好奇地问:“姐,那我们要去哪里?” 姜氏叹口气:“不管去哪里,反正以后出了李家村,没有认识咱们的人就安全了,那时你可别再瞎说。” “姐,我知道错了。”方瑶不好意思地抓抓脖子。 “不过,你别往心里去,就算你不说那些话,村里我们也是待不下去了。”姜氏微微皱眉,慢慢道,“如果可以……我想去京城看看。” 此时的方瑶,并不晓得李家村距离姜氏口中大祥国的京城到底多远,但却是真真正正的振奋了起来。 尽管大祥国是个历史上从未出现的朝代,但京城却一直是权势和繁华的代名词。 不得不说,方瑶内心还是十分向往的。 于是乎,她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地帮姜氏一起制作干粮。 这干粮也叫糗,制作简单,方瑶只听姜氏讲解一遍,便知道怎么弄。 把黍米或者面放进锅里炒熟,然后加水捣碎,捏成方便携带的形状后晒干,就可以长时间保留。 虽然味道不佳,但胜在顶饿又不易变质。 姜氏家里没多少存粮,所有的米面用完,也只做了三十来个巴掌大小的饼子。 下午,这些粮食晒在院子里,姜氏外出去邻村打点其他事情,方瑶就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一步不错地盯着,防止干粮被人或者什么动物给偷了去。 外面日头实在太大,方瑶坐在大门槛旁的石墩子上躲太阳,顺便研究手册。 “疫妖皆出,魑魅魍魉……”她细细呢喃这句话,手指摩挲着腿上质感粗糙的面具。 一阵热风吹来,隔壁大头家厨房的烟子飘向院子里。 “好香啊……” 大宝和小妹使劲儿嗅着那烟子,垂涎得直咽口水。 方瑶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知是不是她并不像大宝他们一样长时间没食过荤腥,这肉味在她闻起来,不仅无甚香味,反而隐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这股浓郁又怪异的肉味,让她心生疑惑,姜氏说大头家穷得米汤都喝不上,早上还因为存粮被老鼠糟蹋了哭天抢地,下午就有肉吃? 该不会是她猜想的那样吧?! 想起晚上老鼠从旱厕爬出来的场景,方瑶顿觉得一阵恶心。 没多久大头媳妇便端着一盆脏东西泼在外面,两家离得不远,方瑶又眼尖,果然在里面发现了疑似老鼠皮毛的东西,心里的猜测愈发肯定。 很快,她便发现不止是大头家,村里其他人家也是如此,家家户户的厨房都飘出同样的气味。 “姨姨,我饿……” “我也饿了。” 大宝和小妹原本一直眼馋院子里晒着的干粮,现在则被村里无处不在的肉味勾得直流哈喇子。 方瑶有点急,姜氏上午吃过饭便去邻村借板车,说好晚饭前回来,此时日头渐落,眼看着就傍晚了,姜氏还没影子。 小妹委屈巴巴地吃手指:“姨姨,我也想吃肉……” 方瑶只好拿了个晒得半干的饼子掰成两半分给俩孩子,小声诱哄:“乖,那些肉不能吃,吃了会生病。” 她话音刚落,邻居大头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接着便是大头媳妇的惊叫声。 “大头?!大头你咋啦!” 方瑶快步走到院子门口,透过碗口粗的缝隙,看到对面的篱笆院里,那个叫大头的男人正痛苦地佝偻着腰,身下是一大片混合着血丝的呕吐秽物。 她原本想出去看看,忽然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无名册子上那句“疫妖皆出”,心中猛然一跳。 “大头叔怎么了?” 身后,大宝和小妹也好奇地挤过来,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方瑶立刻转身把还在啃着干粮的两个小娃推回屋里。 “快进屋,别出去。” 她把家里的门帘用力扯下,铺在床上开始快速收拾起东西。 半小时后,方瑶已经换上一套黑蓝麻裙,脸上裹了面巾,背上装满干粮的包袱,右肩挎着帆布袋,腰部挂着水囊。 大宝:“姨姨,你要去哪里?” “我们去找你妈……你娘。” 方瑶把多余的头巾撕开,分别给大宝和小妹戴好,交代他们千万不要随便摘下来。 在门后的石墩子下摸出锁,临走前,她想了想,从厨房翻出一把镰刀放进袋子里,才分别牵着大宝和小妹朝村外走。 邻居很可能感染了什么可怕的传染病,整个村子已经不安全,方瑶决定提前离开,看能不能在路上遇到返回的姜氏。 她特意避开大头家,尽挑远离村民的地方走,路上到处可见在房檐屋角肆意穿行的大老鼠,吓得两个孩子紧紧贴在她身边。 小妹恨不得挂在她腿上:“姨姨,我怕……” 方瑶带了太多东西,没法抱她,只能捏紧她的小手,低声安抚:“不怕,咱们出了村就去找你娘……” 话音未落,前方骤然响起马蹄嘶鸣,方瑶抬头,看到村口前方的小山包上不知何时居然站满了士兵! 一位膀大腰圆的壮汉拉开弓箭,直直对着她,粗犷的男声随之响起:“坡下妇人,速速退回,再胆敢朝前一步,休怪我手下无情!” 方瑶心中一沉,她放眼望去,发现不止是前方,整个村子四周的山坡上全都围满了尖尖的拒马,有人防守。 她手心出汗,尽量平静地回道:“请大哥放我们离开,我只是带孩子路过这里——” 山上。 周楠仔细打量坡下的方瑶,转头对身后的马车迟疑道:“少……公子,这妇人看起来确实像远行之人,是否让她离开?” 车里男人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懒洋洋地说:“周大人你知道的,我只是出来游玩,该怎么做,这种事情不用问我。” 周楠一脸恨铁不成钢,继而叹声道:“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风轻轻抚起马车的帘子,男人的目光从方瑶戴着面巾的脸上一扫而过,落在后者身旁两个幼童身上,眼中闪过悲悯。 第6章 丧尽天良的恶妇 离那山坡还有些距离,方瑶心情忐忑地等待,那拉弓之人扭头和身后一辆马车说些什么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心中暗喜,以为出去有戏,抬腿正要朝前迈步,下一秒一只带着肃杀之气的箭羽破空而来,直直钉在她右脚前方不到半公分的地方。 “艹……” 方瑶脸都绿了,孩子也被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呜呜呜……姨姨我怕……” “娘,娘,我们要找娘……” 村头住着族长,听到动静的阿武娘端着碗走出来,离得老远便认出大宝小妹。 但方瑶换了衣裳,头上、脸上都裹着面巾,恨不得连眼睛都看不清,阿武娘本能地以为是姜氏带着俩孩子,张口就说:“哟,姜婶子你这是……” 她说到一半注意到方瑶脚下的箭,又看到山坡上的人,迟疑片刻后突然双眼一亮,尖声叫起来:“姜婶子,你怎么叫人拿箭指着啊!这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不会真是犯了什么事儿想要畏罪潜逃吧?” 方瑶懒得搭理她,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憨批”。 阿武娘对早晨发生的事情依旧耿耿于怀,她平日里跋扈惯了,今天在村里人面前丢了脸不说,回到家又被丈夫一顿埋怨,此时看到姜氏这狼狈模样,恨不得扯着嗓子昭告天下。 老话说啥来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很快,村里人听到她的大嗓门儿,陆陆续续跑出来看热闹。 “娘,咋回事?”阿武急匆匆地跑出来,看了看方瑶,面色凝重。 “武子,姜婶子犯了事儿想溜呢,你快去把她抓起来交给上面那些兵老爷,要不然会连累咱们李家村……”阿武娘看到自家儿子,吆喝得更起劲儿。 可阿武看了看山坡上那些士兵,一脸为难。 阿武娘恨恨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便要亲自过去扒拉方瑶。 方瑶瞥了眼阿武娘手里捧着的土陶碗,尽管离了十来米,但那碗中的腥臭味却愈发明显,看着村里人都朝这边靠近,脸色更加难看,一边拉着孩子往后避开,一边低声哄道:“别哭别哭,咱们回家……” 忽然,人群中有人毫无征兆地倒下,旁人惊叫:“狗娃你咋啦!” 紧接着,又有人发现不对劲:“不好!山上那些人在放火!” 顷刻间,浓烟四起,阿武娘顾不上去抓方瑶,嘴里喊着“你们做甚么”便抱着碗就要朝坡上冲,结果十来只箭跟下雨似的纷纷朝坡下飞来。 众人惊慌失措地散开,阿武娘慌乱躲开之际被脚下的石子儿绊倒,摔了个狗啃泥,汤洒了一地,摔豁了口的土陶碗骨碌碌滚到一旁。 方瑶亲眼看到里面一根小拇指粗的尾巴,差点没吐出来! 坡上,那髯须壮汉雄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国师有令,李家村痨疫突发,为免疫灾扩散,即刻起封村一月,只准进不准出,违者斩立决!” 此话一出,村民瞬间惊慌失措起来,原本两三个去扶狗娃的村民也脸色煞白地退开老远。 阿武娘不甘心地爬起来,指着身后的方瑶大喊:“咱们村里有皇上钦点过来作法的大师!你们不能就这样放火烧村!” 此话一出,其他人反应过来,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声附和。 方瑶当场石化。 尼玛,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谁能告诉她,这穷乡僻壤的山沟里,为什么会有国师的人出现?! 阿武娘那一嗓子的威力果然不一般,山坡上周楠诧道:“皇上何时派了人来作法?” 马车里的男人拿起小桌上的干枣丢进嘴里:“大抵是哪个倒霉催的江湖骗子。” “哪里来的无知匪类,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乱传皇令!”周楠瞪圆了铜铃般的双目,一脸要下山去把那江湖骗子就地正法的架势。 他声音很大,山坡下的阿武娘立即跳起来,大叫:“姜婶子的妹子不是皇上钦点的大师!她就是一个骗子!” 村民们再次乱作一团。 方瑶趁着众人惊慌失措的空档,她领着孩子悄悄返回姜氏家里,一进屋她就把堂屋里唯一的条案给挪到门口,抵住那岌岌可危的半扇门。 “姨姨,我们娘呢……” 大宝小妹还在哭哭啼啼,方瑶本就心慌意乱,现在更是被俩孩子哭得心浮气躁,她忍不住脱口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怎么知道你们娘在哪里?!” 她原以为孩子们会哭得更凶,没想到俩娃娃委屈巴巴地抹了抹眼泪后,连抽噎声都变得微弱。 大宝轻轻扯住她的衣角,小声说:“姨姨,别生气,我们听话,你别丢下我和妹妹……” 孩子们小心翼翼的眼神似曾相识,方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胸腔溢出些许酸涩,她连忙放软了语气,摸摸孩子们的脑袋,安抚道:“听话就好,姨姨没有要丢下你们,但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们越是要冷静知道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孩子才多大,怎么会明白这个道理呢。 谁知大宝和小妹点点头,异口同声乖巧地说:“姨姨,我们懂了。” 大宝又问:“姨姨,你真的是骗子吗?” 不等方瑶说话,门外便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她连忙起身去看,姜氏家的篱笆院居然全被掀倒了。 “姜婶子,叫那臭婆娘出来!” 阿武娘血红着一双眼,冲在最前面。 方瑶后退一步,面前的这些村民全都面具凶光,还有人拿了铁锹和棍子过来,显然来者不善。 “快把假大师交出来!这婆娘一出现咱们村子就遭难!一切都是她搞得鬼!” “她就是个扫把星!杀了她!” 方瑶丝毫不怀疑,这些失了疯的村民完全能做出把她杀了祭天的事情来。 “姨姨……”小妹吓得躲在方瑶身后。 阿武娘顿住,盯着方瑶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看了又看,突然叫道:“好哇!原来被拦住的是你这个假大师!” “她肯定是担心自己露馅了,想要悄悄溜走!” “姜婶子人呢?她还带了姜婶的俩孩子!” 阿武冲过来,一把扯过躲在方瑶身后的大宝和小妹,惊问:“你们娘呢?” 大宝被这阵势吓到,条件反射地说:“不知道……” “这就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妇!姜婶子肯定被她杀了!!!” 方瑶再也无法忍受,扯回孩子,大喝一声:“放你娘的狗屁——” 第7章 给你三天时间 大抵是没想到一个被揭穿的假大师居然敢这么气壮的骂人,村民们还真被吼得愣了愣。 阿武率先反应过来,恶狠狠地逼进:“姜氏人呢?” 方瑶想起这年轻男人之前在姜氏摔倒时唯一一个主动上前搀扶的人,再看此时光景,已经猜到这阿武估摸对姜氏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在阿武离她还剩不到一米的距离时,她脑海里灵光一现,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姐姐在哪里。” 阿武脚下一顿,忙问:“那她人呢?” 阿武娘不满地瞪眼,“武子,还和这骗子废话那么做甚,赶紧把她绑起来!” “绑起来!绑起来!把她烧了求天神息怒!” 眼见阿武和其他几个精壮男人拿着麻绳靠近,方瑶一手伸进帆布袋握住镰刀,同时面不改色地冷冷道:“只要你们敢抓我,天神才会降怒!” 来抓她的几人果然迟疑不定,阿武娘“呸”了一声:“你们莫怕!这婆娘根本就是在骗人!她傍晚不是还想逃跑吗!” 方瑶早已想好对策,虽然内心有点小慌张,但脸上却露出镇定自若的笑容:“我确实要离开李家村不假,但并不是要逃跑,而是去寻人一起斩杀祸乱李家村的疫妖。” 一直没说话的族长面色一变,追问道:“那是什么?” 方瑶自然不晓得那疫妖是什么,白日的时候虽然将册子前面晦涩难懂的文字研究了个彻底。 册子里只是说,“疫妖”是面具的“粮食”,每消灭一只疫妖,面具的能力就会变强。 她还没机会验证册子上话语的真实性,但并不妨碍她忽悠这些想要把她祭天的愚昧刁民。 方瑶言之凿凿:“疫妖……就是让你们生病的妖物,这些老鼠就是小妖,它们身上沾满了毒物,谁碰到它,谁就可能会死。” 她觉得自己说得算是非常合理了,现代知识结合古代环境,很浅显易懂。 村民们脸色果然色变,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族长,后者铁青着一张脸:“你们看我做甚!这假大师的话你们都信?她是想故意找人当冤大头替死鬼!” 方瑶向来聪明,电光火石之间立即反应过来,了然道:“啊……原来是你让大家伙儿捉老鼠吃的啊,啧啧……” 族长脸色更加难看,李大头的媳妇儿哭丧着脸:“族长……我家大头儿可是听了你的话……” “武子!你还愣着干啥!去把这满嘴放炮的婆娘抓起来!”阿武娘叫唤,“村里人大灾,要不是咱们武子他爹,你们一个二个早饿死了!” 阿武举着绳子僵在原地,上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这个蠢货!” 阿武娘撸起袖子就要去抓方瑶胳膊,她虽然是经常干农活的妇人,但这一年多的时间都经常忍饥挨饿,以往积攒的些底子早没剩下多少。 方瑶不想跟她有接触,抬起脚快速一蹬,阿武娘“啊呀”一声,被踹了个仰倒,幸而被自己儿子接住。 “你敢对老娘动手?!”阿武娘站稳,一脸凶煞地要冲上去跟方瑶拼命。 站在一旁的族长终于开口:“等下!” 阿武娘扭头看他:“武子他爹?” 族长面色阴沉地盯着方瑶,“只要你能三天内除去村里疫妖,我就相信你那些话是真的,但如果不行……说明你故意挑拨离间,朝身为李家村族长的我泼黑水,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 方瑶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赌对了。 就算族长不顾她的争辩,非要将她给绑起来,但刚才那番话到底是引起了波澜,随着村里灾情发展,到时候村民们的心结只会越来越重。 别说他这个族长能不能放下去,恐怕没多久,就会引起群愤,成为第二个被祭天的倒霉蛋。 村民们先后离开,方瑶望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呼出一口浊气,她背后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帆布袋里握着镰刀的手也微微发软。 这破地方,族长想杀一个人……还真是轻而易举。 “姨姨……我们这次没哭……” 衣角被人轻轻拽动,方瑶低头一看,大宝和小妹两个小家伙,都睁着水盈盈的大眼睛,忍着没流金豆豆。 方瑶叹气,其实她都想哭了。 那族长估计早就料到她根本没能力除去劳什子“疫妖”,也没办法逃走,于是暂时留她三天时间。 等三日一到,村里依然灾情严重,所有的罪名都理所当然怪到她的头顶上,就连劝大家伙儿吃老鼠的锅,那族长也可以摘了个干净。 “哎,我要是长了翅膀就好了。” 方瑶又是一声叹,从腰间取下面具,戴在脸上。 …… 夜晚。 老鼠肆虐,李家村家家户户有人哭嚎。 李大头家里更是一片凄惨,家里上有瘫痪老人,下有嗷嗷待哺的婴孩,还有家里原本的顶梁柱,全部都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 家里唯一一个还能活动的媳妇儿也是哭得昏天暗地,屋里没灯,大夏天的只能在墙角放上一个火盆儿照明,还得拿着鸡毛掸子随时驱赶过来咬人的耗子。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大头媳妇儿抱着快不行的孩子,颤颤巍巍地往外走,“是、是谁……” “是我。” 脆脆的奶声传来,大头媳妇儿认得这就是邻居姜氏儿子大宝的声音,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张幽幽闪着金光的凶煞面具瞬间出现在她眼前。 “啊——” 大头媳妇儿吓得立刻关门,然而方瑶比她动作还快,一把抵住门,低喝道:“别动!有东西进你家里了!” 大头媳妇一愣,门便被推开,方瑶呲溜一下钻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小不点儿。 “你们……”大头媳妇儿边说边转身,一眼看到方瑶手中拿着一把血淋淋的镰刀,随着她走路之际,还有未干的血液滴滴答答往下落,显然是才杀过什么东西! 她舌头都打结了,结巴道,“你、你想干什么……” 方瑶却把镰刀丢到她脚下,说:“我请你帮我一个忙。” 第8章 面具升级 “屋子东北方向,二十步,有一只疫妖。” 方瑶戴着面具,看到一股黑烟从大头家的偏房冒出来,丝丝缕缕。 “啊……”大头媳妇儿面色一变,“那是我公爹的屋子。” 大宝脆生生道:“婶婶,你就相信我姨姨吧,她可厉害了。” 大头媳妇儿一脸犹疑,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人不是被当场揭穿的骗子吗”。 方瑶哪里看不出来人家根本还不相信她,清咳一声:“你信不信我没关系,但去看看也不会损失什么,对吧。” 大头媳妇儿一想也是,如今她家里的状况还能更惨到哪里去。 而且她发现自从方瑶进屋后,堂屋里时不时窜来窜去的耗子居然都跑没了影,便将小心婴儿放进摇篮里,捡起地上的镰刀,一步步朝老人屋子走去。 根据方瑶的提示,疫妖所在位置,正好就是老人躺着的那张床。 老人昨天夜里就一直哼哼,但就是不说话。 大头媳妇儿问了几声也没回应,便蹲下身准备检查床底。 “不在床底,好像是在……”方瑶站在门口,透过面具的双目,看到一股黑烟从老人破褥子的四周溢出,而老人那张紫黑色的脸,同样笼罩在黑雾之中。 “在他的被子里。” 方瑶肯定地说。 大头媳妇儿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掀开老公爹的褥子,由于长期瘫痪在床,屋里一天到晚都放着恭桶,房间里本就弥漫着一股霉气和恶臭。 现在被子一掀开,臭味比平常更甚,大头媳妇儿都忍不住捂住鼻子,干呕几下。 “没、呕……没有啊……” 方瑶:“今日,你们有帮老人……嗯……如厕……或者出恭……还是解手吗?” 大头媳妇儿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平日里都是她丈夫帮公爹做这些,她只需负责端水喂饭,今日白天出了太多事,丈夫下午又一直不舒服,她把这一遭给忘记了。 方瑶知道古时候男女对这个很是避讳,原以为要劝一会儿,没想到大头媳妇儿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红着脸慢慢悠悠掀开了…… “啊!” 大头媳妇儿吓得手中镰刀落地,方瑶几步冲上来,薄薄的衣衫下,一团灰不溜秋的东西紧紧贴在老人那处,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黢黢的屋子里莹莹发光。 果然和之前册子上新出的画面一模一样! 在族长领着村里人离开后,方瑶立即戴上面具,顺便拿出册子继续研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本的硕鼠肆虐图上的线条仿佛活物般在扭曲! 方瑶心中骇然,手中一松,册子便落在了地上,她再细看时,发现那硕鼠肆虐图赫然变成了另外一幅图! 一只缩在老人隐私部位的大老鼠! 由于篱笆院被破坏,册子落在坡下距离大头家很近的小道上,大宝和小妹颠颠地跳下土台子去捡。 虽然姜氏家里神奇的没老鼠,可只要出了院子,其他地方到处都是,俩孩子一落地就冲出几只老鼠。 方瑶戴着面具看得一清二楚,当即抽出镰刀,跳下去恶狠狠朝老鼠砍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老鼠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到,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就跟第一次她打那只老鼠一样!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方瑶手起刀落,就干掉了那几只老鼠。 方瑶把册子捡回来,大宝无意中看到册子上的画,说道:“画里的老爷爷好像是李九爷……” 李九爷,就是李大头的老爹,瘫痪在床好几年…… 被迫留在李家村,她也只有三天时间,方瑶沉思片刻,便决定到李大头走一趟。 几乎是在看到床上那人的一瞬间,方瑶就确定了一件事,画中之人确实就是李九爷! 尽管是没有色彩的黑白墨画,可李九爷的神韵、目光和画中一模一样! 那在画中有“特写镜头”的老鼠,肯定不一般! 果然,大头媳妇儿才掀开褥子,眼中已然露出惊惧:“大、大……大耗子——” 话音未落,那老鼠松开老人血淋淋的那物,纵身朝大头媳妇儿飞扑过来。 “快让开!” 方瑶大喝,冲过去一把扯开被吓到发怔的大头媳妇。 那团老鼠在半空中舒展身子,居然成年的花猫一般大小,张开的嘴巴里露出沾血的啮齿,它扑了个空,居然不逃,转身继续飞扑过来! 它动作极快,瞬间攀上大头媳妇的右腿,大头媳妇终于后知后觉地发出了人类不可能发出的尖叫:“大、大师!救命啊,啊啊——” 方瑶不敢拿镰刀,只能捡起门槛上的鸡毛掸子,可大头媳妇儿就跟全身安装了电动马达一样,疯狂挣扎跳跃扭转。 她只能跟着一起转圈,鸡毛掸子几下都没打到地方…… “你别动!” 方瑶忍无可忍地呵斥,她用力按住奋力挣扎的大头媳妇。 “别怕,别动……” 方瑶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沉稳,大头媳妇儿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住,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她慢慢绕到大头媳妇儿的身后,一股黑烟从后者背后飘飘袅袅地冒出。 方瑶突然掀起大头媳妇的外衫,那比猫还大的老鼠,像一片灰色毛毯似的贴在后者的背上,甚至生生咬出几个血窟窿。 “给我死!” 方瑶目光一狠,那老鼠又想冲她飞来,结果半途中身子僵了一僵。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老鼠回神,方瑶手中的鸡毛掸子朝它凌空挥去。 “吱——” 大老鼠落在地上,翻腾两圈后一瘸一拐地想溜走,方瑶哪会放过它,伏腰捡起床边的镰刀,一刀砍去,硬生生将老鼠劈成了两半! 几乎是一瞬间,老鼠身上的黑烟瞬间消散,一滴几乎看不清的小光球慢慢悠悠飞进了方瑶的面具里。 与此同时,大宝的声音响起:“姨姨好厉害!你面具刚才突然变得好亮!” 方瑶连忙取下面具,果然和第一天夜里一样,面具表面的光开始闪烁,但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又恢复正常。 这老鼠,果然是疫妖! 方瑶内心狂喜,她的面具……好像在升级! 第9章 茅厕里的吃食 伴随着四面八方的窸窸窣窣声,李大头家里旮旯角落,蹿出数不清的老鼠,它们排成行井井有条地从大门、窗户、甚至墙角的地洞往外溜去,消失在黑夜中。 这情景……令惊魂未定的大头媳妇儿目瞪口呆。 大宝和小妹手牵手跳了起来,“姨姨好厉害!把耗子们打跑了!” 方瑶捧着面具,脑海里灵光一现,陡然明白了些什么。 大头媳妇儿突然双腿发软地跪在地上,朝方瑶挪了两步,猛然磕头:“大师!谢谢,谢谢大师救命之恩!谢谢大师救命之恩……” 方瑶连忙往旁边退开,虽然暂时除去了一只疫妖,但李大头的病、李家村的疫情,她还没有把握是否能好转。 在她的认知里,古代发生这种情况,搞不好大家最后都得躺板板…… 当然现在实话实话是不可能的,只有三天时间,那族长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得试试。 她决定趁机笼络一下人心,为自己争取机会,便试着斟酌道:“你先别谢我,虽然我刚除了藏在你家的疫妖,但村里的疫妖不止一个,你最好这样做……” …… 清晨。 方瑶早早醒来,由于姜氏不在,大宝和小妹都跟她一起睡,昨夜俩孩子陪她折腾了大半宿,累得眼睛睁不开,还是被她拎去厨房好好清洗过后才休息。 现在俩孩子还都没醒,她却睡不着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枕头下的面具和册子,面具大白天的看起来依然破破烂烂,似乎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昨天夜里的金光乍现仿佛是她的错觉。 她放下面具,拿起册子,晚上睡觉前她特地看过,册子上的图虽然没什么变化,但隐约觉得线条好像微微模糊了些。 现在再翻开看,方瑶心中微诧,却又产生果然如此的想法——上面李九爷的面容已然完全看不清楚,整幅画的线条彻底晕染开来。 看来李大头家里的疫妖被消灭后,画里的线索便慢慢消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自从来到这里一两天都没好好吃过东西,方瑶饿得有些难受。 从床头的包里翻出干粮咬了几口,干巴巴的没有丝毫盐味儿,还嚼得腮帮子疼。 随便垫了垫肚子,两个孩子还在睡,她把窗户支起来,阳光斜照进土房子里,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折射着七彩的光。 方瑶幽幽叹口气,把面具和册子随身携带好,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邻居李大头家大门开着,没看到人,方瑶把册子小心拿出来,昨日就是到了他家附近后册子上的画面发生变化。 不过这次方瑶都恨不得站在大头家门口了,图片还是没有变化。 “求求你了,再给我们一点儿吧,我家狗娃吃啥吐啥,我想给他弄些好的……” 忽然,有人低声说话,方瑶连忙把册子塞进衣服里,往旁边拐角处的柴火垛藏了藏。 “狗娃娘,不是我不给你,现在村子被封了,哪有办法弄到那物件儿啊。” “可是……上个月族长去了一趟镇里,狗娃他爹还交了不少钱……” “狗娃娘,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现在那东西价涨得厉害,你家交的那几个钱连半两都买不到,上次给你家那些个分量,已是念在都是本家的情分上,要不然你们家还应当欠我们当家的三十文钱。” “啊……” 方瑶悄悄从柴垛子后面探出头,正好看到李大头家后面的狗娃家,阿武娘掐着腰端着碗离开,而狗娃娘正一脸灰败地坐在地上。 狗娃…… 方瑶在脑海中搜寻,昨日离开时好像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应该也是发了病,隐约记得是个只有十五、六岁模样的干瘦少年。 “娘……其他的我吃不下,真不能吃那肉汤了吗……” 正想着,那干瘦少年便出现了,黝黑的脸庞瘦到颧骨突出,脸都脱了相。 “狗娃,你出来作甚,快回去歇着,娘马上就给你弄些别的吃食来!” 躲在柴火垛后面的方瑶这下听明白了些,看来昨天她说的那些话,村里果然有人听在了心里。 狗娃晃晃悠悠地进屋了,方瑶眼角见大头媳妇儿从村口的方向回来,便也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说要给自家儿子弄些好吃的狗娃娘,拿了一把剪刀和一个碗,进了……旱厕! 方瑶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怎么都想不明白,那臭气熏天的茅坑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她不由往前走了几步。 狗娃家旱厕外爬满了老鼠,有些甚至还叼着蛆虫,方瑶瞬间皱眉,才吃过饭干粮,在胃里一阵翻腾,连忙退了回来。 “大、大师!” 大头媳妇儿在喊她了,方瑶转身往回走。 昨晚上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今天大头媳妇儿脸上就戴了面巾,看到她后,稚嫩中透露出沧桑的眼中露出了些许笑容。 大概是怕她久等,大头媳妇儿干脆把担子放下匆匆跑了过来,在距离方瑶三米处停下。 “昨天夜里情况如何?” “自从大师你走后,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耗子进过我家屋子。” “嗯……那就好。” 方瑶点头,思忖着昨日打死的应该不是第一只疫妖。 第一只应该是第一天在姜氏家,那天夜晚她误打误撞地打死的那只旱厕老鼠。 现在她差不多可以确定,疫妖是这些老鼠中的头领,它们最具攻击性,只要干掉疫妖,其他的小喽啰朝会闻风而逃。 “大师,我刚去找过族长,可他家大门紧闭,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我刚看到阿武娘了,刚还在……” 方瑶皱眉,正想提一嘴刚才听到的对话,尽管现在有些自顾不暇,但作为一个把努力赚钱刻在骨子里的人,习惯性地喜欢打听各种赚钱的路子。 然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哎呀!是狗娃他娘!” 大头媳妇儿拍了一下大腿,连忙朝狗娃家跑去,方瑶紧跟其后。 两人冲到狗娃家门口时,狗娃也拖着病弱的身子跑进厨房,“娘!娘……娘你在哪儿啊!” 方瑶喊住准备跟进去的大头媳妇儿,“她在厕所!啊不是,茅厕!” 大头媳妇儿脚下一拐,钻进狗娃家的茅房。 “啊,啊啊——” 方瑶刚要让她淡定些,结果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厕内场景,直接脑袋一转,彻底吐了出来! 狗娃家的茅房里一片狼藉,狗娃娘满手是血、双目紧闭地躺在里面,剪刀和碗掉在一旁。 而仔细看去,狗娃娘的大拇指……赫然不见了! 第10章 不想要这手了 村西头。 周围听到动静的村民纷纷赶来,几个男人将狗娃娘从茅厕拖了出来。 狗娃娘的断指涓涓冒血,狗娃扑过去,哭得撕心裂肺。 大头媳妇儿一颗心怦怦跳,她往后退了退,走到刚刚吐完的方瑶身边,小声问:“大、大师,会不会是……” “会。” 方瑶肯定道,狗娃娘大拇指衔接处的断掌上,有两处又深又大的牙印,和昨日那疫妖嘴里的啮齿一模一样。 大头媳妇儿想起昨日经历,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那、那大师您……” “你先帮我盯着,我回去一趟。” 方瑶回去找她的镰刀,昨日用完后专门用沸水煮过,顺便打磨了一下,等她提着刀再回来时,就看到族长一家匆匆朝这边赶来。 不得不说,阿武娘视力跟方瑶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她一眼看到人群后的方瑶,指着她大叫:“那婆娘也在那儿呢!” 阿武娘尖细的声音叫嚷时,有一种让周围人注意力都集中的魔力。 原本乱糟糟的场景,大家只顾着去救狗娃娘,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方瑶身上。 阿武娘又扯着嗓子喊:“看吧!有她在保准没好事儿!” 大头媳妇儿弱弱地开口:“不是,是疫妖,茅房里有疫妖。” 方瑶这时已经戴上了面具,如果是平日里,她大概会争锋相对地骂回去,可现在…… 却死死盯着狗娃家的茅房。 那里……没有任何黑雾! 怎么会这样,刚才回家拿镰刀时,她趁机看了册子,那画面上明明变了躺在茅厕中的狗娃娘! “疫妖?真有疫妖?” “那是啥东西!刚才俺进去啥也没看到啊。” 阿武娘一大早就听了自家男人的话,去庙里上香,回来时肚痛顺便在狗娃家旱厕里解决了一下,又好巧不巧地遇到了狗娃娘。 她丈夫身为族长被方瑶摆了一道,自己也被方瑶冷不丁踹了一脚,再加上前几日的争执,现在恨不得抓住任何机会狠狠打方瑶的脸。 “大头媳妇,我们都知道你和姜婶子关系不错,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啊,今早儿我还进过狗娃家的茅房,怎么就没见到那劳什子疫妖啊。” 阿武娘对自家男人使了个眼神,主动走进狗娃家的茅厕,“大家都来看看,那疫妖在哪里?” 她说着就看到了角落掉的剪刀,听到身后脚步声,连忙快步走过去一脚踩在上面。 几个村民在一片狼藉的旱厕看了看,除了几只粪坑游泳的蛆虫和耗子,根本没有看到能一口咬下人鼻子的疫妖。 “好了好了,看完了吧,这滂臭的地方有啥好呆的,赶紧都出去。”阿武娘脚下不动,催促道。 谁也不爱闻臭,村民们又纷纷转身,阿武娘看着最后一个人出去,连忙弯下腰…… 外面。 出来的村民都目光不善地看向方瑶和大头媳妇儿,族长在外面听到大家的话,盯着方瑶意有所指道:“我就是说过,哪里有什么疫妖,恐怕是有人专门搞鬼!” 旁边有两个村民连声附和。 狗娃娘却在此时幽幽转醒,她瞪着一双浑浊的双目,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受惊了般疯狂大叫:“怪物!有怪物!” 附和的村民面面相觑。 族长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茅厕里突然传来令他心惊的叫声! “救命——” 阿武娘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满头狼藉,原本挽着的发髻也散开了,隐约可见有一块地方露出了血红的头皮! 刚才还好好的人,转眼间变成这样,众人瞬间骇然。 方瑶呆怔了一瞬,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原本非常正常的茅厕,突然爆发出一团巨大的黑雾! 下一秒,她冲进了茅厕。 尼玛,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那只疫妖居然躲在粪池里! 大概是池里的液体将黑雾遮盖隐藏,那雾气散不出来,所以她一开始完全没发现,这茅厕的异常。 而此时,那只疫妖在伤人后,又想继续下潜。 不能让它继续躲在里面! 方瑶看到茅房角落里有一根竹竿,想也没想拿起来,冲着下潜的疫妖一竿子捅了进去。 一瞬间……嗯,屎花四溅。 她明显感觉到竹竿插到了什么东西,立刻拔出来,果然是只和昨日一样大的疫妖! 但竹竿并不尖利,尽管她用尽全力,也只是浅浅插入疫妖表皮几许,以免疫妖又往粪池里跳,她几乎毫无停顿地将竹竿甩了出来。 “呕……快让开!” 跟着冲进来的阿武和其他村民眼睁睁一只脸盆大的黑东西从他们头顶飞来! 阿武率先反应过来,抄起茅房顶上的压顶石块就朝那东西打去。 可那玩意儿反应极快,一下子蹿到旁边村民的胳膊上咬了一口后飞速跳下地朝外跑,外面的村民受到惊吓,纷纷惊叫着躲避。 “别让它跑了!” 方瑶丢下竹竿,提着镰刀追了上来。 阿武几步跟上去,拿起手里的石头朝疫妖砸去,却不仅没砸到老鼠,反而差点砸到自家老爹。 族长慌不择路地躲开,却正好与逃路的疫妖撞成一团,摔倒在地。 方瑶正好追上来,举着镰刀手起刀落。 “啊……” 族长的脸白里透红。 白是脸色惨白,红是疫妖的血,星星点点全部溅在了他脸上。 族长僵硬地扭动脖子,一只满身秽物、面容狰狞的巨大黑鼠被一把镰刀尖钉在他脸旁两寸不到的地方。 所有村民早已呆在当场,他们也终于看清楚了这只东西的模样。 “天呐!这么大的老鼠!怕是成了精吧!” “你没听大师说,这不是老鼠,是疫妖!疫妖!” “太可怕了!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 方瑶看到那疫妖的黑雾在迅速散去,一颗细小的金光朝她脸上的面具飞来。 “亮、亮了!大师的面具亮了!”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哪里见过这神奇的场景啊,当即匍匐在地,求方瑶救命。 方瑶头疼,对一旁的大头媳妇儿招招手,后者连忙走过来,对大家说:“你们快起来,大师有话跟族长商量。” 蓬头垢面的族长和阿武娘被自家儿子扶起来。 方瑶吐得翻白眼:“那个,呕~其实不急,我们可以先回去清洗一下呕……” 阿武感激地朝她看一眼。 方瑶面具下的脸已然扭曲,她刚才情急之下拿的那竹竿,居然是个粪瓢! 而且还好死不死正好抓到了那令人窒息的一头! 如果再不去清洗,她真不想要这手了! “姨姨,姨姨……小妹不见了……” 第11章 翩翩贵公子和大娘 李家村不大,又被军队强制封锁,很快就有村民发现了一个人出门的小妹。 方瑶领着大宝赶过去时,这小不点儿光着脚丫、衣服歪扭,头顶两个小圆髻也散了大半,哭哭啼啼地站在出村路上的荆棘路障前,被几个士兵拿着棍子驱赶恐吓。 “快回去!小孩儿!” “我们这儿没你娘,再不走就放大虫吃了你!” 小妹哭得更凶了。 方瑶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嘴里喊着小妹,那群士兵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人没好气地冲她嚷嚷:“这是你孩子吧?怎么看小孩儿的!真不像话!” 方瑶顾不上搭话,冲过去一把抱起小妹,严声训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跟哥哥一起呆在家里?!” 她之前回去取镰刀时,特意回房看过,那时俩娃娃正好醒了,她急着去抓那疫妖,便交代让两人乖乖在家等着才匆匆离开。 结果才不到五分钟,大宝就过来喊她,说小妹不知去哪儿了,方瑶恼怒,感情是她前脚走,这小丫头后脚就跑出去了。 虽然小妹平时也很乖巧,但这种擅自出门乱跑的事情,却触了方瑶的底线。 她初中暑假回父亲家帮继母带孩子,那孩子对她有敌意,故意趁她上厕所偷溜出去在楼道躲了一整天,家里人都找疯了。 而她也因此被全家人狠狠揍骂了一顿。 那种百口莫辩的绝望成了她童年阴影之一,尽管知道小妹不是故意的,方瑶还是脱口说出了狠话:“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 小妹哭得更大声了:“娘……娘……” 方瑶最怕孩子哭,一哭她就一个头两个大,顿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着实过分,连忙缓和了表情,想软了声哄两句。 可不等她开口,一个陌生、富有磁性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啧啧,还真来了个母老虎。” 心情本就不好,又有人在旁边挖苦奚落,方瑶皱眉看去,下一秒她的视线便落在了刚从十多米开外的帐篷钻出来的男人身上。 这人身材颀长,头戴银白轻纱兜里,身穿天蓝色对襟窄袖长衫,靛蓝色的长裤扎在丝质锦靴之中。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对方举手投足之间却显露出翩翩贵公子的气质。 当然,重点是“贵”。 来这大祥国好几天,对面的男人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有钱人。 樊辰本就不喜方瑶那样训斥幼子,现在再看她跟呆了一样盯着自己瞧,眼中闪过嫌恶,哼道:“大娘,别看了,快带着你孩子离开封锁线。” 大、大娘?! 方瑶差点石化,她并不是一个很纠结称呼的人,但怎么说自己也才二十一岁,虽说女子这个岁数在古代可能是大了那么一点点,但大娘是什么鬼?! 对面这男人说不定比自己还大! 什么翩翩贵公子,明明是个没礼貌没素质没情商的臭傻逼! 方瑶恶狠狠挖了一眼樊辰,便抱起小妹快步离去。 樊辰怔了怔,刚才他没眼花吧,那邋里邋遢的妇人居然还瞪了他一眼?! 回到家里,方瑶放下小妹,打开厨房的门。 大概是被方瑶训过一次,小妹就有点怕她,刚才在外面大声嚎了几嗓子后,回了家反倒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起来。 她两只小脚丫不安地来回踩着自己的脚背,红肿的大眼睛时不时瞟一两眼方瑶,哭也不敢再大声哭了。 这副惹人怜的小可怜模样,让方瑶再也气不起来,只好蹲下来看她,认真道:“小妹,姨姨不是故意教训你的,外面有很多坏人,万一你走丢了,就再也看不到娘亲、哥哥和姨姨了。” 大宝也站在一旁,小大人般地说:“小妹,娘以前就说过,出门玩儿之前一定要跟大人讲的。” 小妹眼中含着一包泪,委屈巴巴地说:“姨姨,嘚嘚,小妹以后听话,你、你不要丢下……丢下我……” 刚才方瑶有多生气,现在听到这话心里就有多自责。 小妹才四岁,比她那个时代的小孩乖多了,只是太想念姜氏才这样。 “嗯,小妹乖,大宝也乖。” 方瑶忍住伸手帮小妹擦泪的冲动,刚才找孩子出来的急,根本没顾得上清洗,现在身上、手上还一阵阵的漂着异味儿。 她又软言哄了几句,想起待会儿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忙,而且孩子们都还没吃早饭,便急忙去厨房收拾烧水。 大宝和小妹巴巴地跟进来,为了讨方瑶开心,俩娃娃主动去柴房捡柴火,帮忙生火。 特别是大宝,用起这古朴的泥巴灶比方瑶熟练多了,一看就经常在家帮大人烧火。 姜氏家的水是她来之前打的,但现在只剩下小半缸,想着村里的水估摸也被污染了,她不敢用太多。 舀水时,方瑶正好看到缸里自己的倒影,顿了顿。 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麻衣上沾了不少污渍,脸上蒙了块深蓝色的旧汗巾,由于不会挽那花里胡哨的发髻,她都是随意把头发在脑后团成一个球,刚才打了疫妖,又找小妹跑得急,现在那个球也松散开,毛毛躁躁,不比蓬头的乞丐强多少。 难怪人家喊她大娘,还真特么的像个大娘,还是邋里邋遢的那种。 “哎……” 方瑶幽幽叹口气,将葫芦瓢探进水中,搅碎了这副她自己都不忍直视的画面。 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没一会儿就烧开了,取出一些泡着干粮给孩子,又晾了碗凉白开,其他的方瑶就拿来洗了手和衣服,又顺便把小妹和大宝穿了两天的衣服也洗了。 姜氏家里没有皂荚,还是大宝抱来一罐子草木灰,这东西看起来黑糊糊的,但方瑶知道它还有消毒作用,便寻思着待会儿把灶台里的那些也收集起来。 等她把衣服晾好,又悄悄拿出册子,上面的画面赫然再次改变! “姨姨,阿武哥哥和他爹来了。”大宝抱着舔得发光的碗,站在门口叫她。 方瑶立刻收起册子,“大宝乖,待会儿姨姨要出去打耗子,这次你和小妹一定不能乱跑了知道吗?” 小妹啃着方瑶掰的一小块干粮,摇头晃脑道:“姨姨,这次我乖,我还帮你看嘚嘚。” 方瑶失笑,这丫头的奶音总是口齿不清。 院子里,族长和他儿子阿武正好过来了,大概是经过方才狗娃家的那件事,族长虽然清洗过还换了套衣服,但看起来依然有些惊魂未定。 看到方瑶出来,两人也有些局促。 方瑶指了指院子门口的木墩子,示意他们坐下。 阿武扶着族长坐下,后者再也忍不住心中疑惑:“大师,你今天在狗娃家打死的那东西真的是疫妖吗?” 方瑶点头。 族长连忙道:“既然那疫妖已经被打死了,那我们村子是不是就得救了!” “不,实话告诉你,我只负责诛杀疫妖,并不负责治病。” 第12章 酒腻子 “什么?!” 族长猛地从木墩子上跳起来,“你是说疫病还会蔓延!” 他刚喊完,一个族里的小辈就跌跌撞撞跑过来,哭喊着:“族长!族长!我爷爷他不行了!” 族长脸上一白,“你爷爷不是昨日还好好的吗?” “他今儿早起来说不舒服,掀开衣服身上起满了血包,刚才我娘给他煮了肉汤,才喝两口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那少年说着就朝方瑶扑通跪下,“大师!大师你救救我爷爷吧!求求你了!” 族长和阿武也朝她看去,后者退开两步,深吸一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我能除疫妖,但我不是医者。” 说完又补充一句:“我已经说了,老鼠肉可吃不得。” 族长脸色又白几分。 方瑶觉得没必要再对这些村民遮掩,这种时候了,她就不信这族长还敢把她拉去祭天。 事已至此,她根本没必要再为自己招揽一个完全没把握的事情,以免弄巧成拙后引起公愤。 如她所料,族长脸上表情几经变化,但还是勉强维持住镇定:“我今日听驻守路口的士兵说,朝廷过些时日会派大夫来为我们治病……” 过些时日又是几日? 方瑶不想打击这些人,但这种时候了,指望那遥不可及的救援是没用的。 朝廷既已封村,说明这种疫病非同小可,除了皇帝钦点大夫和对外募招,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进来。 她所在的时代医疗比这大祥国不知发达多少,但和老鼠有关的疫病稍不注意也会夺人性命。 何况是这生产落后古代异世,怕是连怎么治病都还没个头绪方案,即便有了医生,一旦感染上也只是时代尘埃下的小白鼠,能不能活命全靠运气。 但在她的字典里,就没有“认命”两字。 既然被迫一起关在这鬼地方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而且还拥有了神奇面具和册子,她更是要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她冷静道:“有大夫来最好,但在大夫们到来之前,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族长虽然去过几次郦阳县,但到底也是一个见识见识有限的乡下大老粗,面对如此镇定且有条理的方瑶,不由自主跟着她走,忙道:“大师有啥办法吗!” “杀疫妖,灭鼠群,搞卫生。”方瑶双手抱臂,“最重要的,隔离病患。” 她这一板一眼说得族长和阿武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族长才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疫妖?还有疫妖?” 方瑶淡淡瞥他一眼,“当然。村里是不是有个眉间长着黄豆大的黑痣、右嘴角有点豁口的男人。” “酒腻子!” …… 一刻钟后。 族长领着方瑶往村东头走,他儿子指着不远处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说:“那里就是酒腻子李东的窝棚。” 方瑶早已戴上面具,望着那黑雾袅袅的屋子,她脑海里灵光一现,低声微喃:“果然如此……” “什么?”阿武凑近了些。 方瑶摆了摆手,提着磨好的镰刀,率先朝那边走去,阿武挠了挠头,扶着自己老爹急忙跟上去。 找小妹时,方瑶有经过这附近,但由于茅草屋周围恶臭弥散,以为是谁家废弃的猪舍,并未过多停留,只是捂着口鼻匆匆离开。 现在想来,李东之所以会出现在她册子上,估摸是她从这人附近经过有关。 昨夜大头家的李九爷,今早旱厕中的狗娃娘,还有那酒腻子李东,都是她无意中靠近过的。 册子上的画之所以会改变,可能是她每到一个有疫妖的地方,便出现的线索。 方瑶内心振奋,这个重大发现,大大降低了寻找那些藏匿隐蔽疫妖的难度。 如果她能活着挺过这次疫灾,以后用这宝贝赚钱的路子就更稳了! 方瑶的乐观心情一直到站在李东家门口时,终于消失殆尽。 不是别的,这令人作呕的臭味着实令她猝不及防,本以为狗娃家已经是她经历过的极点,没想到这里的恶臭比狗娃家的旱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瑶忍不住吐槽:“这真是人住的地方吗?” 她其实记忆力很好,虽然才来村里两三天,但她将大多数人的容貌和名字称呼都记了个大概,提起谁来也都能有个印象。 可这李东,如果不是在画面上看到这人,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提起李东,族长便露出嫌弃:“这李东老光棍一个,以前成天喝得醉醺醺,屋子里经常吐得一塌糊涂、臭气熏天,又没人帮他收拾,就跟那猪圈无甚区别。” 方瑶无言,对阿武点点头,后者走上前一步,冲着草棚子里大喊:“李东叔,李东叔!你在不在家?” 可喊了好几遍,屋里都没人回应。 几人互看一眼,族长纳闷道:“难道酒腻子不在家?” “不,他一定在。” 方瑶定定地看着那扇破烂不堪的木门,透过面具,她看到无数黑雾从那缝隙中幽幽散出。 族长见她如此肯定,只好招呼自家儿子直接去砸门,阿武提着特意带来的锄头朝门使劲一撞,差点栽进去。 “哎哟,门没锁!” “你个痴货!” 族长忍不住敲了儿子一脑壳,阿武回头嘟囔了一下,把门推到最开,正午的太阳把昏暗的草棚子照亮了些。 门口附近的老鼠修地蹿进昏暗的角落,更加浓郁的恶臭熏得门口三人齐齐捂住口鼻。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方瑶恨不得扭头就跑。 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她戴着面具,棚子里昏暗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画面上那人双眼无神、面朝外地侧躺在床底下,手脚生疮、脸上流脓,直到亲眼看见那张脸,方瑶才确定,李东分明就是一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族长和阿武还没看清楚,前者一边感叹一边走了进来,“哎,没人啊,这两年饭都没得吃,酒腻子自然也没酒喝了,但也不常出门,我都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阿武却抓住他,“爹,别、别乱动,你不觉得这臭味……像是有啥东西死了很久吗?” “死耗子这里还少吗?有甚稀奇……”族长说完突然感觉不对,扭头慢慢看方瑶。 方瑶伸出手,指向某处,“那里。” 阿武慢慢蹲下身,一双长满白毛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我的娘啊——” 第13章 洞神庙 阿武吓了个仰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跳起来,扯着自己老爹的胳膊,舌头都打结了,“爹爹爹爹爹……酒腻子他他他死了……” 谁知族长脸色铁青,半晌才咬牙切齿道:“我说咱们村里咋开始遭了难,原来是李东这个害人的短命鬼搞的好事!” 方瑶诧异,连忙询问为何。 族长指着床脚边一个破碎的酒罐子,恨恨道:“这罐酒是我去年特意在县里托人带回来祭拜洞神的,就是为了给咱们李家村祈福平安,结果居然被这狗日的李东偷来喝掉了!” 阿武脸色一变,弯腰小心捡起了那摔成两半的雕花梨腰酒罐,翻到底部一瞧,上面果然贴有“祭洞神”三个小字。 方瑶略微失望,以为族长真找到了什么真相,原来还是跟什么神啊仙啊有关。 虽说她现在手握神奇面具和册子,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神仙”两字太过玄妙,况且如果真有所谓的神仙因为一罐子酒被偷就要生灵涂炭,她实在是无法接受。 但作为一个“大师”,这种话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她定了定神,往前一步,“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爹,没错,我们现在得赶紧除掉疫妖。”阿武丢掉酒罐子,在方瑶的指挥下将李东那张用简单薄木板搭成的床,用手里的铁锹轻易翻开。 原本还因李东偷酒而愤怒族长,仿佛被人捏住了喉咙,口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没了遮挡,李东整个人彻底暴露,他和画中一样,身体躬起,双腿蜷缩,两条胳膊抱住肚子,似乎在抱什么东西。 脸上生疮流脓,所有的皮肤都是黑紫色的。 最可怕的是那一双浑浊的双目,长满了一茬茬的白翳,仿佛正诡异地看着三人。 方瑶开始庆幸肚子里空空如也,她忍住呕吐的欲望,盯着李东躬起弯曲的身体,慢慢从侧面靠近:“小心,疫妖在他的肚子那里。” 阿武举着铁锹听从方瑶的指挥,伸向李东腹部,用力扒开对方早已僵硬的手臂。 “啊……” 族长双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李东抱得紧紧的那物,正是一只和狗娃家打死的那一模一样的疫妖! 更可怕的是,此时疫妖和李东……几乎融为一体! 阿武也吓得后退半步,但很快就壮起胆子,用铁锹去拨弄那疫妖。 疫妖半个身子都在李东肚子里,张着嘴巴跳出来,一旁的方瑶突然靠前,脸上的面具幽幽发光,那疫妖仿佛僵住,瞬间从半空中摔落下来,掉在地上。 不等方瑶上前,阿武猛然扬起铁锹,对着那东西用力一铲。 疫妖瞬间惨叫出声,阿武心中发狠,抬起铁锹又用力连铲几十下,没一会儿那疫妖便血溅当场,没了声息。 方瑶微微张嘴:“那个……它已经死了。” 阿武这才猛然停下动作,后退几步,大口喘气,脸上的面巾都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 方瑶盯着地上那坨被铲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疫妖,忍不住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 这山里汉子果然比她彪悍,下起手来那是一个狠中狠。 她对付疫妖都是砍上致命一刀便收工,而阿武这手法就跟剁肉馅儿似的…… 突然,方瑶想起这疫妖并不是直接死在她手上,心中略慌。 好在下一瞬,她便看到有一个星星点点的小光球出现,飞到了她的面具里。 几秒钟后,面具再次金光一闪。 方瑶内心略定,看来只要她在当场,疫妖被除,她的面具也是可以收集小光球的。 族长也被这金光刺的回了神,赶紧道:“这次多、多亏了大师,阿武才能打死这只躲在这里的疫妖。” “哪里哪里。” 没来得及出手的方瑶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客套地夸赞了阿武一番,率先退出草棚子,族长和阿武两人也急忙出来。 和前几次一样,无数老鼠从茅草窝里跑出来,窸窸窣窣蹿向别处。 族长震惊地看着这一场景,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哎,这酒腻子虽然坏事儿,到底也是本家的人,阿武,把家里的薄草席拿来,咱们去村南边儿找个地儿把他给埋了。” “不行!” 方瑶脱口道,“李东不能埋,尸体必须焚烧。” 阿武和自己老爹互看一眼,后者迟疑道:“这是为何?如果不入土为安,我怕酒腻子他走得不安生啊。” “如果把他埋在村里,那很快大家都会走得不安生。”方瑶严肃道,“这种疫毒埋在土里,会更快的散开。” 族长脸色变了,果真不再提什么“入土为安”。 方瑶又瞅了瞅茅草屋里地上的白色粉末,问道:“这是生石灰吧?你们村里有这东西吗?” 族长和阿武顺着方瑶的目光看过去,前者道:“大师你说的是那白灰?我们村北的洞神庙里有很多呢,我现在就召集村民们一起去挖那白灰!” “不行!” 方瑶再次严声制止了族长,察觉到后者表情有点僵硬,她目光闪了闪,笑道,“挖石灰这种事情不需要很多人一起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分工明确,李家村的人都听族长你的,所以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她的最后一句话,成功消散了族长因为被她连番反驳的郁卒,脸上的表情缓和起来,语气也更加热络:“既然大师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听你安排。” 方瑶面具下的脸微微一笑,“是这样的……” 于是,李家村很快下达了禁足令和清扫令。 除了被挑选出来的人外,其他人不能随意出门,留在家里进行大扫除,屋子里所有旮旯角落里的脏污全都清扫出来,有被老鼠咬过的东西最好全部丢掉。 同时,村里每隔半个时辰,族长就会带人来巡查,并且将清理出来的脏物集中带到村南挖的新坑里,进行焚烧掩埋。 另外一边,在把李东尸体处理好后,阿武便带着挑选出来的几个人去洞神庙里弄石灰,方瑶也提了个小布袋跟过去。 洞神庙在村北的一座小山垭口下,方瑶第一次考察李家村时,在外面远远看了这庙一眼。 现在亲自进来后,发现这里面异常干燥,墙体地面一片泛白,果然是她认识的生石灰。 她心中一喜,石灰素来就有很好的杀菌消毒作用,没想到这一穷二白的李家村居然还有这好东西。 由于为了巡查村里疫妖情况,方瑶并没有取下面具,一路上经过几家村民住所,都没发现什么黑雾。 担心其他的疫妖可能像狗娃娘遇到的那只一样,她便趁其他人装挖石灰、没有注意自己时,独自走到洞神庙的供台前,快速拿出册子查看。 然而当她看清楚册子上的画面,手上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方瑶缓缓抬头,供台正前方,美貌的洞神雕像眯着一双看破红尘的眼睛,冷冷睨着她。 第14章 奇怪的雕像 “大师,这么多够了吗?” 阿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瑶连忙将册子往襟子里一塞,缓了缓表情转过身去,“我看够了,走吧。” “好嘞。” 阿武招呼其他人,大家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一一跪在洞神雕像前。 方瑶愣了愣,这些人进来时就对洞神下跪祭拜过一次,那时她并未多想,结果离开前又来祭拜。 “大师,您不来跪吗?” 阿武指着中间特意为她预留的位置,带着一丝讨好。 方瑶站在原地没动,“我们那里不信奉洞神。” 阿武几人大概没想到身为大师居然不信奉神灵,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其中一人率先回神,对着洞神磕头跪拜,其他人反应过来,也纷纷俯身道:“感谢洞神大人的恩舍,求洞神大人保佑我们李家村平安度过难关……” 方瑶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感恩戴德的样子,心情无比复杂。 册子上的画面……她又抬头看向这悲悯众生的洞神雕像,在册子上时,却是另外一番模样。 嘲弄、邪恶,嘴角还噙着洋洋自得的笑容。 仿佛在嘲笑她,嘲笑她的天真……和自不量力。 “大师,我们好了,可以出去了吧?” 阿武已经站起身,看到方瑶依然仰头盯着洞神像,小声问道。 “啊,那好。” 方瑶陡然回神。 “走,咱们把这些弄出去,分给乡亲们。” 阿武他们每人挑着满满两挑子生石灰,兴致勃勃地往外走,仿佛有了这东西,李家村就彻底摆脱噩运。 没有人发现方瑶面具下忧心忡忡的表情。 “婶子,这白灰兑水,浓度十之二三,然后洒在那些被耗子爬过的地方,你会的吧?” “会,这点小事自然是会,咱们以前沤肥干这事儿可熟来着。” 一位中年妇女捡起阿武用竹竿送上门的石灰,满怀希望道:“这法子一定管用不?我家男人今个儿好像也有些发热,是不是一定行……” 阿武有些为难地朝方瑶看去,后者戴着面具站在人群后方,声音有些沉闷:“这只是祛除物件上的疫毒,人可管不了,你家男人如果发了病,你们也会有感染病症的风险,最好减少直接碰触。” “啊……” 妇女脸色瞬间惨白,失魂落魄地提着石灰慢慢转身,关上了门。 阿武他们也被打击到了,原本高涨的情绪也不由低落下来。 一人丧气道:“既然这样做治不好疫症,咱们干嘛还要这么做。” 方瑶抿抿嘴,冷冷开口:“疫症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传染,我们这样确实不能治病,但是可以减少疫病扩散,为活着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她有些郁闷,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她还不想冒险在村里到处奔走宣传,直接躲在房子里多自在。 而且这么热燥的天气,她怕把外面脏东西带回家,还特意多穿了一件旧袍子,当做“防护服”。 现在整个背都汗湿了,粗糙的麻布衣裳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阿武沉默一会儿,拿出本子在上面“李三爷”的名字下,画了一个圈。 方瑶瞥去一眼,前面已经有了十一个圈,这是第十二个。 而李家村,只有二十一户人家。 “还有最后一家,我爹说了,忙完这阵子,你们每人发两钱盐巴!” 阿武收起本子,率先吆喝起来,众人这才精神振奋了些,纷纷抢着挑起剩下的石灰,保持距离跟在他身后。 方瑶脚下顿了顿,盐巴? 她突然间就明白了狗娃娘和阿武娘之间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两人讨论的那东西就是盐巴,古代盐比肉贵,特别是这种荒年乱世,穷人连饭都吃不上,更何况是盐了。 可盐是生活必需品,味道是在其次,主要是人不吃盐就会浑身无力。 姜氏家里的干粮里虽然放了点盐,但数量太少,在她尝起来和寡淡无味并无区别。 没想到这么紧缺的物资,族长家里居然可以拿来免费送人,怕不是在暗地里干些私盐买卖的活计。 至于那狗娃娘……大概是被迫去旱厕里刮些排泄物分泌出来的硝盐来给自家儿子吃。 方瑶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送完最后一家,阿武他们又按方瑶的要求给村里唯一的井洒了些生石灰消毒,然后找来一块石板将井口盖住,以免有老鼠为了喝水偷跑进去。 做完这些回到姜氏家中,已经是傍晚时分。 方瑶还没进门就把“防护服”脱下挂在她简单支起的篱笆架上,大宝和小妹两个戴着面巾乖乖坐在门槛上,厨房的烟囱上冒着袅袅热气。 “姨姨,我们两个今天一直很乖呢,小妹也没有乱跑。” 大宝讨好地说。 她心中一暖,快步走过去,“饿了吗?你们先去屋里拿干粮吃,等姨姨先去烧水,把身上洗干净。” “嗯!” 大宝牵着小妹往屋里走,方瑶走进厨房,发现孩子们把水都烧好了,锅里满满当当一大锅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她连忙走到缸边一瞧,里面只剩下最底下一点儿有渣滓的底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水烧开了又不是不能用,权当杀毒了。 就是没有冷水兑着,着实花了她不少时间,等水凉下来。 清理完后,大宝小妹早就吃完了饭,方瑶把消毒过的衣服挂在院子里,换上干净的。 幸好现在天气炎热,衣服基本上一个时辰就能晒干,要不就她和姜氏留下来的那两三件衣服,还真不好频繁换着穿。 夕阳日落,院子里还算亮堂,可屋子里就很有些黯了。 方瑶拿着干巴巴的饼子,坐在门槛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虽然肚子饿得难受,可炎热的天气和无味的干粮,再加上一整天都在疲惫奔走,她胃口全无。 “姨姨,你又不想吃了吗?你不饿吗?” 大宝和小妹有些眼馋地盯着她手中的饼。 方瑶叹气:“我饿啊,可是我以前吃了可多好东西,这个饼又干又硬,我不喜欢吃。” “姨姨,你以前吃过啥?”大宝好奇道。 方瑶回忆了一下自己穿越前吃的最后一顿饭,喃喃说:“吃过麻辣香锅,又香又辣,里面有大虾、鸡翅、莲藕、大白菜,还有金针菇,满满一大锅,放满了各种调味,底下厚厚一层油,吃起来太带劲了……” 她说着脑子里自动将手中的干粮想象成无比美味的麻辣香锅,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吃了半个饼子。 这次,俩孩子是真流口水了。 “姨姨,我也想吃麻辣香锅……”小妹忍不住吃手指。 方瑶把她手指轻轻拽出来,“等咱们出去了,姨姨就想办法赚钱给你们买好吃的。” “嗯!” 俩孩子乐了,方瑶见天色已晚,便哄着他们回房睡觉,等小孩们睡熟,她拿出用草木灰清洗过的面具,准备再悄悄研究一下册子上的那副画。 “咦……” 她的面具,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第15章 开始了 这两天,方瑶几乎是时时刻刻把面具和册子带在身上,一没事就会拿出来研究研究。 就算现在她闭着眼儿,也能把这两样东西给完全复刻下来。 她记得非常清楚,面具鼻子尖上豁了很小很小一块,而且上面的彩漆全部掉完了,露出里面暗棕色的旧原木。 可现在,淡淡的金光下,她看到面具鼻子上豁的那个小口子不见了,表面还多了一层浅浅的蓝色?! 方瑶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盯着面具看了十几秒,又伸手轻轻摩挲那处。 光滑、完整,浑然一体,就像从来没有缺损过一样! 原来册子上说的面具升级,是指面具修复的过程。 方瑶抱着面具蹲在门口,激动了好一会儿,才赶紧戴在脸上。 今儿白天时,她跟着阿武他们在村里转悠了每家每户,一来督促大家打扫消毒,二来登记哪家有谁出现症状,最后就是想趁机用面具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疫妖躲在哪家。 虽说她没有特意进屋,但戴上面具后,透过夯土墙上那些破破烂烂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里的任何光景。 李家村其他家里倒是没有发现疫妖了,只不过老鼠还是成群,反倒是那些曾经发现过疫妖的屋子,在疫妖被斩杀后,再也没有普通老鼠敢返回。 戴上面具朝周遭望了一圈,方瑶吓得从石墩子上站了起来,隐入暗色的李家村上方影影倬倬地漂浮着好大一团黑雾,仿佛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里面。 明明前几日晚上戴着面具,还没发现这现象来着! 方瑶心突突跳,在洞神庙里的那股不安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她怕是自己眼花,取下面具等了一会儿,重新戴上再看,依然如此,而远处山坡上军队驻扎营地里透露出点点星光,与身在黑雾中的自己,仿佛是两个世界。 …… 山坡上,一座桐油帐篷前,满脸胡须的周楠盯着面前的八角铜镜,镜中李家村被一股朦胧的黑雾笼罩。 “这村子里瘴气已经成型,村里人怕是全部逃不出此劫了……” 樊辰站在他身后,斗笠轻纱下的桃花眼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皱眉道:“奇怪,这速度似乎过于快了些。” 周楠叹气:“按照这速度,等户部派来的医师们赶到,怕是可以直接给李家村的人来收尸了。” 樊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铜镜收起。 周楠又道:“对了,白日拦下的那李家村妇人又在说她家并未遭那鼠灾,求咱们把她孩子和妹子都放出来。” 樊辰斜眤他一眼,轻哼:“周大人,说好的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呢?那寡妇不过长相温婉了些,你就区别对待,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彪悍汉子周楠闻言老脸一红,急忙辩解:“公子你莫要胡说,那妇人被关在另外一处地方,我只是可怜她而已!” “嗯嗯嗯,是是是。” 樊辰不欲与他争辩,正要转身回马车,忽然听到坡下传来一声惨叫。 他猛地转身,脸色微变。 “开始了。” …… 深夜。 方瑶才有了些微困意,猛然听到一声凄厉惊惧的尖叫,吓得她瞬间清醒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同样可怕的哭叫,那声音似近似远。 她猛地坐直身子,旁边的大宝和小妹也从梦中惊醒,都被吓得有些发蒙,小妹还迷瞪瞪地哭了起来。 “小妹别怕,姨姨在这儿呢。” 方瑶连忙抱住小妹,轻轻拍发她柔软瘦弱的小脊背。 万籁俱寂的山村里,外面的惨叫仿佛传说中的鬼哭狼嚎,一声高过一声。 别说是小妹和大宝了,换成方瑶一个成年人,大半夜突然听到这声儿,她也能吓得够呛。 好在身边还有俩孩子给她壮胆,她从枕下摸到面具戴上,一手抱起小妹,一手搂起大宝。 有了面具,视力和听力变得极为敏锐的方瑶,立即发现这声音是从……姜氏的邻居李大头家发出来的! “嘘,小妹乖。” 大宝学着方瑶安抚小妹。 方瑶心一阵阵乱跳,慢慢挪到窗户旁。 睡觉前她一心惦念着村子上空莫名的黑雾,还有册子上莫名的画,研究了许久都没一个确切结论。 但内心却一直隐隐不安,总觉得册子上新出现的“邪恶洞神”有些诡异。 和前几次的线索完全不一样,没有那变态发育的巨鼠疫妖,也没有什么恶心脏乱的场景,却偏偏让她一想起来就脊背发凉,疑神疑鬼。 想起村民们对洞神庙的崇敬,她眉头深深拧成了个疙瘩。 窗外的惨叫愈发明显,方瑶凑到纸窗的缝隙前。 大头家大门正对着她的方向,一道黑蓝色的影子从门缝一闪而过。 “救、救命……” 大头媳妇儿微弱的求救声从门内传来,方瑶心中一惊,刚才那黑蓝色的身影明显过高,比大头媳妇儿高了不少。 她以为有人趁大头家顶梁柱倒下,故意进去谋财害命,正要推窗大喊,忽然发现小路上有人举着火把赶了过来。 居然是专门夜里巡查的族长! “是谁?!谁胆子这么大敢在这时候不听我李富贵的话,私自出门!” 族长还坚守着方瑶提出的“禁足令”,气势汹汹地站在大头院子外面,冲屋里大喊。 大头家里果然安静下来,突然,又是一声怪异的尖叫直冲云霄,还在训斥的族长也被吓得一个踉跄。 下一秒,木门瞬间被踹开,大头举着自己媳妇儿冲了出来! 族长先是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立即往前走了两步,厉声道:“大头!大头!大头你在作甚!不要装疯,快些把你媳妇儿放下来……” 可窗户里的方瑶却脸色骤变,一股凉气瞬间冲到头顶,不止是头皮,整个脑瓜子似乎都麻木了。 那李大头虽然举着媳妇儿疯癫乱跳,但她面具下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可怕的画面。 大头脸上、手上长满了流着血水的脓泡,而他的眼睛里,长出了一簇簇……白毛! 第16章 白毛儿眼 酒腻子! 方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破草棚里李东死前的惨状。 只李大头此时在她看来,比那李东还要可怖,仿佛一只失去理智、正在发狂的行尸走肉! 窗外,族长见李大头对他视而不见,恼火得很,拿起头院子门外竖着的长竹竿,隔着半米高的夯土院墙敲打李大头。 李大头后脖颈上挨了一闷棍,乌紫的嘴唇微张,黏腻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仿佛野兽。 方瑶顿觉不妙,不及她多想,只见李大头突然双手用力一抛,大头媳妇儿发出一声惨叫,落在了柴垛子上,随后没了声息。 “啊,大头你……” 族长冲到柴垛子旁,声音戛然而止,大头慢慢侧过脸,昏黄摇曳的火光下,一副阴森森的死人脸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手中的火把啪嗒落地,族长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救、救命……” 族长口中喃喃,转身想要逃离,可李大头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掐住族长的脖子,张开黑乎乎的大嘴,朝他的面部恶狠狠咬去! “啊!” 窗户里的方瑶后退半步,双手撑在床边,无声地大口喘气,随后快速穿好鞋子下床,对大宝他们小声交代:“你们把干粮藏好,千万别出声,姨姨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姨姨,我们乖……” 大宝紧紧抱住小妹,后者也忍住泪水哼唧:“姨姨,嗝……我也听话。” 方瑶摸了摸俩孩子的脑袋,伸脚踢出放在床底下的镰刀,弯腰拿起别在腰间。 姜氏家的大门自从被阿武娘带人弄坏后,就没机会修理,出门前,她用屋里唯一的柜子挡住孩子们屋子挡住大半的入口,才翻身跳了出去。 大头院子门口,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 族长在大头即将咬上自己的一瞬间,快速伸出双手同样死死抱住大头的脑袋,用力往外推拒。 但他被掐住脖子,脸色逐渐泛灰,显然即将力竭。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晚上就要命丧于此时,一道如同仙人下凡般的天籁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族长!小心!” 只听到一声非常沉闷的敲打声,掐着他脖子的手突然一松。 “打中了!” 方瑶为自己暗自喝彩,刚才她弯腰快速靠近,为了避免和发病的大头近距离接触,特意捡了一块石头。 刚才瞄了好一会儿,等族长被压制得几乎动弹不了的时候,终于叫她瞅准时机,打到了李大头的后脖颈,后者晕晕乎乎倒了下去。 忽然,她身子一顿,看到柴垛子上的大头媳妇儿慢慢爬了起来,一条蜿蜒的血迹,从头顶涓涓流下。 “咳咳……咳咳咳……大……大师……” 终于重获自由的族长,瘫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可没等他来得及庆幸自己获救,十米开外的方瑶陡然脸色一变,大声叫道:“小心——” 族长赫然回头,便看到刚才明明倒下的大头,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大张着的嘴里发出“嗬嗬”怪声,那白毛儿眼还一鼓一鼓的,看起来甚是狰狞可怖。 下一秒,大头以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扑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纵横乡野几十年的李富贵族长,终于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族长,族长!” “啊啊啊……哈?” 族长叫了半天,突然发现脖子并没有被掐住,身上也没有哪里特别疼痛,连忙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李大头。 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举着一块石头,直直站在他面前。 “族长……” 女人幽幽开口,李富贵族长终于不负众望地……晕了过去。 大头媳妇儿吓得一把丢掉石头,惊慌失措地看向方瑶,“大、大师……” 方瑶没动,警惕地打量大头媳妇儿,试探道:“你被你男人咬到了吗?” 她不确定这疫病到底是不是和电影中的丧尸一样。 但被已经发病的人咬到的话,现在没事,也不能保证待会儿没事。 大头媳妇儿呐呐道:“没有,我这头上的伤口是柴枝子刮的。” 她才说完,远处有人举着火把朝这边急急赶来。 方瑶轻轻“唔”了一声,简单询问了晚上发生的事情后,便让她先回屋。 大头媳妇儿朝地上躺着的自己男人看了几眼,终究是没有说一句话,噙着眼泪进了屋。 很快,阿武赶来,不等他开口,族长便幽幽转醒。 “爹,大师,咋回事?!” 族长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李大头还晕倒在自己身边,连滚带爬地蹿出好几米:“大、大头,他变成了酒腻子!” 阿武一脸茫然,“啥?李大头是酒腻子?” 他说着就把火把朝龟裂的泥土缝里一插,用随身携带的铁锹把匍匐在地上的李大头翻了个面儿。 “儿子,小心点儿!”族长站在一旁心有余悸道,“这李大头玄乎着呢,平时挑水都费劲儿,刚才那手上的怪劲儿差点掐死你爹!” “啊!” 看到一脸脓血和眼里白茬茬的毛儿,阿武终于知道自己老爹为啥这么说了。 他震惊地看了看自己老爹和方瑶,“这……这是咋回事……” 方瑶把大头媳妇儿的话简单复述一遍。 原来大头媳妇儿听了村里的新规定,不敢和已经感染了的丈夫一起生活,便带着孩子住在隔壁屋子。 夜晚大头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她过去查看,结果便看到大头已然变了模样,吓得转身就跑,却被失去理智的大头一把拽起来,破门而出。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方瑶看着头顶越来越浓密的黑雾,咬了咬牙,道:“我觉得,很有可能和洞神庙有关系。” 阿武和族长互看一眼,后者自然想起最早死去的李东,拍了一下大腿,痛骂道:“果然是那祸害人的酒腻子!如果不是他偷拿了洞神的供品,咱们村里怎么会遭到这种报应!” 方瑶没说话,脑海中再次冒出那邪恶洞神嘴角嘲讽的笑容,手心慢慢捏紧。 阿武愁道:“这李大头……咋办?咱们村里有好几个发了疫症的人,他们该不会……” 不知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说什么来什么,总之,阿武这话还未说完,不远处的狗娃家,兀地传来一声尖锐的怪叫。 三人脸色骤变。 又是一声,再是一声,很快,他们惊恐地发现,仿佛野兽呼应一般,村里各个方向,全都如此…… “嗬……呜……” 地上,睁着一双白毛儿眼的大头也从喉咙里发出类似的叫声。 第17章 很不对 “嗬……嘶……” 李大头姿势怪异地从地上爬起来。 森森黑夜中,族长和阿武两个大男人被这景象吓得头皮发麻,方瑶却猛然朝抽出镰刀,直直站在李大头正前方十米处。 正欲张嘴嘶吼的李大头突然身体一怔,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呆在当场。 方瑶心中一动,之前李大头想攻击族长时,看到她后突然定住,才被大头媳妇儿趁机拿着板砖拍晕。 当时她就察觉到了,这李大头大概是害怕她脸上的面具,如同那些……疫妖一样,每次只要她出手,那些疫妖就会突然僵住或者受惊。 方瑶又往前走了几步,李大头那面目全非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为恐惧的神色。 族长和阿武这下也反应过来,前者惊喜道:“大师镇住了大头!武子快趁机动手!” 阿武举着铁锹,犹疑不前,为难地垮着脸:“爹,我、我咋动手啊,大头他、他还没死呢,我不想杀人……” “你个憨货!我又没说让你打死他!” 族长急得抢过铁锹,“啪嗒”一下彻底敲晕了大头。 大头媳妇儿打开门,不仅没有哭闹,反倒拿出一圈绳子,众人心中一松,合力将失去意识的大头给绑得结结实实。 “武子!武子他爹!” 阿武娘抱着一把砍刀,披头散发地跑了过来,“完啦!村里人全发狂啦!” 方瑶当机立断:“快点!趁村里人没有全部被感染发作,赶紧把这些人制住!” 族长连忙道:“大师!咱们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阿武娘在家被吓得够呛,急忙道:“我不要回家,我要跟着你们。” 方瑶对这老娘们一直没啥好印象,闻言不客气说:“跟着可以,但必须听我指挥。” 阿武娘现在不敢有任何异议,嘴巴一裂干笑起来:“那是,那是,只要大师你能保证我们的安全,你让我干啥都行!” 看不惯她这厚脸皮,方瑶默默翻了个白眼。 狗娃家的哭叫声愈发近了起来,这大半夜发狂的人会到处瞎跑。 看到平时没几两力气的李大头都这么厉害,方瑶觉得门口那轻飘飘的木皮薄柜子,根本挡不住这些发狂者的攻击,当即回屋把俩孩子带在身边。 阿武拿着铁锹、族长举着火把,阿武娘抱着砍刀,方瑶牵着俩孩子,朝狗娃家走去。 在狗娃家的院子里,发狂的狗娃正在撕咬自己母亲,他爹在后面拼命拉扯。 方瑶立即举着镰刀大喝一声,双眼长了白毛的狗娃抬头一瞧,瞬间惊恐地四肢发软,不需要别人动手,自己倒在了地上。 “狗娃!狗娃你咋了……啊……” 狗娃娘手上被咬了好几口,她顾不上自己的皮肉翻飞的伤口,反过来抱着儿子哭天喊地。 族长没空跟她解释太多,只说狗娃可能是遭了一邪了,叫狗娃爹赶紧去找了绳子,将狗娃给绑起来,千万不能放开。 方瑶见狗娃娘受了伤虽然暂时没什么异常,但还是警惕道:“这疫症会传染,身上如果被咬了,注意一下比较好。” “大师说的对啊!狗娃娘,你这手都出了这么多血,说不定早染上了疫症,只是还没发作,要我说,最好也一起绑了才是!”阿武娘连忙尖着嗓子在旁边搭腔。 方瑶噎了噎,这婆娘说话倒是直接。 狗娃娘恨恨地瞪了一眼阿武娘,才对自家男人道:“孩子他爹,反正狗娃也给绑住了,你把我和狗娃反锁在家里吧。” 阿武娘叉腰:“算你识相。” 方瑶见不得这种时候她还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烦的不行,拉着大宝和小妹就率先往前走。 狗娃爹把老婆儿子锁在家里,二话不说,提起家里编织的大卷麻绳,跟了上去。 …… 李家村疫病的真正面目在一夜之间爆发,村里一片纷乱。 惨叫声、哭嚎声,声声传入山坡上众人的耳朵里。 周楠头一次见这种情况,半脸胡茬子的大汉也不由发怵道:“这疫病……到底是何种症状,怎村子里的哭叫声如此恐怖?” 靠在马车外的樊辰语气淡漠:“这疫症晚期全身脓包糜烂,流血不止,眼中长满诡异白翳,白日里奄奄一息,夜里突然发狂,力大无比,最喜啃咬同类。” 周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背后有些发凉,但还是嘴硬道:“那周某倒是不怕,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力气大,谁敢靠近,一拳一个。” 樊辰翻了个身,抱住马车里的枕头,不紧不慢道:“晚期疫毒危害更甚,被咬伤者不出一个时辰,也会变得和癫狂者一样。” 周楠:“……” 他差点忘了,这可是疫症。 “幸而国师夜观天象,咱们提前赶来这里,封锁李家村。”周楠不敢想象,如果此等恐怖的疫病散播出去,大祥国会是何等地狱。 他想到什么,立即下令:“所有人听令,今夜时刻关注李家村,如有人靠近封锁线,无论男女老少,若一次警告无用,一律放箭射杀!” 毕竟,村里人集体发病,保不住有人想要硬闯出来,如果这可怕疫症传到军营,那就麻烦了。 “对了,周大人,这村子已无力回天,我留在此处也无用,那明日可否派人送我回县里,这几日实在是闷透了。” 什么人呐……周楠无语凝噎,暗自摇头。 可惜这国师面前的红人,也轮不到他说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然而半个时辰后,周楠慢慢察觉出一点不对劲儿来了。 他瞪着铜铃大眼,极力想看清坡下黑黢黢的李家村,纳闷道:“樊公子,这村里的声响好像越来越弱了,不是说发狂者会噬咬同伴,然后全村发病吗?” 樊辰有着同样的疑惑。 “不对,很不对。” 他低声喃喃,目光落在李家村村北那处的几点暗暗火光。 从村子爆发开始,他就注意到那几点火光,原本只有一两个,随着慢慢移动,就像是驿站补充供给一样,不减反增,越来越多。 现在那火把已有十一个,熙熙攘攘聚集在同一处。 那处……似乎是那个人曾经提起过的洞神庙。 樊辰目光盯着那处,表情复杂。 果然,不出片刻,那几点火把,便依次消失在了夜色中,只余黑雾中偶尔飘出几声瘆人哭嚎的李家村。 第18章 里面有东西 洞神庙。 十几只火把将五丈见方的庙内照得昏黄通亮,桐油燃烧的滋滋声时不时轻轻炸开,落下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子。 庙门关着,外面连续不断地传来令人心颤的嚎叫声。 庙里总共二十九人,男女老少手中都拿着锄头、铁锹、菜刀、棍子、麻绳等等工具。 这都是村里没有受伤,自愿跟着方瑶的村民。 现在所有人都望着洞神雕像前的方瑶。 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那种经历过摧残之后渴望求生的目光……方瑶感到鸭梨山大。 “大师,为啥非要进洞神庙?是不是……您要我们向洞神请罪?”族长坚定地认为是酒腻子偷了洞神供品而导致的灾祸。 方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把小妹头上散乱的发髻拆了重新扎好,又大宝整理了衣裳,才慢吞吞地说:“你们肯信我吗?” “信啊!大师,求您想办法救救咱们村吧,到时候我们全家当牛做马报答您……”族长李富贵现在已经唯方瑶马首是瞻。 而村里其他人在见识过方瑶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能镇住村里那些跟得了疯狗症似的白毛儿眼病人,现在看方瑶就跟看大罗金仙一样。 大家纷纷道:“大师,我们现在不信您信谁!您说吧,让咱们干嘛就干嘛!” “大师,以前咱们是狗眼不识泰山,现在您说啥,咱们都听您的!” 阿武娘虽对自家男人那句连带她在内的“全家做牛做马”颇为不满,但在吹牛拍马方面,她也不甘落后,扯着尖细的嗓门儿,聒噪道:“大师啊,求求您大显神威,发发善心,救救咱们这些可怜人吧!” 方瑶面具下的脸非常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儿,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紧急,要齐心协力才能自救,她根本懒得搭理阿武娘这种墙头草。 “国师都没把握的事情,我又能有什么神威?”方瑶冷哼,“现在我确实有一法子,也只能勉强一试。” 族长连忙道:“什么法子?” 方瑶再次看向洞神庙里唯一的雕像,她目光微眯,视线向下,落在雕像下方的石座上。 石座貌如莲花,但底部却有好几个孔洞,洞内是只有她才能看到的景象。 几只猥琐的灰毛鼠在里面探头探脑,她抬手敲了一敲,那些家伙顿时吓得往后一蹿,一眨眼儿便不见了。 但方瑶戴着面具看得清楚,这雕像石座底部的老鼠洞,分明连通着后面,这洞神庙是依山而建,如果她没猜错,墙后面的空间可能还不小。 她走到雕像后面的墙前,耳朵轻贴墙面,用手敲了敲墙体。 众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方瑶被面具捂住的耳朵异常敏锐,只是这声音很是沉闷,看来并不是空心的。 她想了想又往中间走几步,翻上供台,越过雕像,这种行为在村民们眼中,如若是别人在做,那铁定是大不敬,但此时方瑶做起来,却无人敢发出任何异议。 再次敲击墙体,这一次,空洞的回声异常明显,甚至不需要她耳朵贴在墙面,便能听到。 “既然你们听我的,”方瑶站直身子,居高临下道,“那就把这座墙尽快凿开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族长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这……可是大师,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洞神脾气不好,会不会更加恼火啊?” 方瑶面无表情道:“说好听我的呢?” 村民们沉默地站在雕像前,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桐油火把上的光越来越弱,突然,有人惊恐道:“阿爹!阿爹?!”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人群后方一个身体身体精瘦的男人,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化脓,双眼快速抽动,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细小的白毛从眼球中冒了出来。 “我的娘啊!柱子他爹要变啦!” 人群呼啦一下慌乱散开,方瑶大喝一声,“安静!” 只见疯变的柱子爹在看到方瑶后,惊恐地连连后退。 众人立即想起方瑶的本领,这才有了底气,连忙抽出绳子将柱子爹给绑起来。 方瑶愈发觉得自己心中的不安不是错觉,李家村上空的黑雾绝对有问题,但她决定以退为进:“看到了吗?我们每个人可能都已经感染了疫毒,只是发作时间早晚的问题,如果你们不愿意听我的,那大家现在就各回各家吧。” 她说着,便拉起大宝和小妹作势要走,两个娃娃现在极听她的话,特别是小妹,迈起小腿儿就跟着,嘴上还要嘀咕:“姨姨,如果你帮了族长爷爷,可不可以让他把家里的老母鸡送给咱们啊。” 方瑶脚下一顿,老母鸡? 人人都快吃土的李家村,族长家里居然还有老母鸡! 阿武娘脸上一变,忙道:“哎呀,小妹儿,咱们家的老母鸡是留着下蛋的,你要是真馋了,下次我叫阿武叔叔送你一篮子鸡蛋咋样?” 族长瞪她一眼,急急跑到方瑶面前拦住她,“哎哟怪我刚才说错话,都这时候了,别说到时候是送只母鸡,就是送只鹅,咱也咬牙买了!” 他说着就招呼众人,“还愣着干嘛!赶紧的动手啊!要不再等会儿,大家都变成白眼儿怪了!” 既然大师和族长都放话了,村民们也不再顾忌,立马撸起袖子开干。 正好有人带了斧头、锤子和凿子,就这样乒乒乓、乒乒乓,没一会儿庙里面就石灰飞扬。 方瑶把大宝和小妹拉到远处的角落里,将他们脸上的面巾系好,小妹凑到方瑶耳边小声说:“姨姨,明天我们是不是可以吃鸡汤了?” “……” 大家都还带着犹疑的心思,还有人也学着方瑶把耳朵贴在墙面上敲了敲,但啥明显回音也没听到。 结果不出一刻钟,伴随着众人你一锤子我一斧头,洞神雕像后面的墙壁哗啦啦往后倾去。 “这后面真有暗洞!” 有人大叫,族长凑过去一看,立即激动地喊道:“咱们大师就是厉害!连这后面有洞都知道!快!赶紧的把这墙给凿穿!” 很快,一个漆黑幽深的山洞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有人喃喃:“啊,不会真是洞神住的地方吧……” 方瑶慢慢走到洞前,一股夹着发霉尘土的地风,迎面扑来。 里面有东西。 第19章 进洞 啪嗒,啪嗒。 若有似无的洞风夹杂着滴水声,时不时地抚过方瑶的耳旁,即便戴着面具,也有些捕捉不清。 但风中夹杂的腥臭,却是实实在在的。 村民们虽然心中惧怕洞神降罪,但他们更怕自己变成失去理智、命不久矣的白毛儿眼疯子。 在洞口被开凿出来后,没有过多犹豫,大家便收拾了东西和工具,换上新的桐油火把,跟着方瑶进了洞中。 洞内有许多老鼠屎,一路蜿蜒到深处,有些颗粒甚至比蚕豆都大,大多数已经被风干了,一脚踩在上面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 阿武和村里另外两个年轻人举着火把在前面探路。 方瑶牵着大宝和小妹走在中间,阿武娘非常自来熟地挤在大宝旁边,谄媚道:“大师,您牵着俩孩子不累吗?要不我帮你抱一个?” “不用。” 方瑶冷淡地拒绝,拉着孩子快走两步。 阿武娘背着她撇了撇嘴,露出一丝得意,她本就不是真的想抱孩子,只是扯个理由挤在最厉害的人身边。 原本方瑶想让大宝和小妹,以及村里另外两个小些的孩子留在外面,但又怕她离开后,有人突然变异,思考过一番后,还是带上了孩子。 山洞地势朝下,越往深处走越黑,举着火把进去,仿佛一点星光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墨汁里,只有周围几步方圆内,才有些微亮光。 身侧凹凸不平的石壁,在晃动的火把下显出张牙舞爪的怪异棱角。 小孩子们不像大人那样紧张,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眼中满是新奇。 突然,方瑶想起什么,询问道:“这洞神庙有什么典故吗?” 阿武娘离得近,闻言连忙接话:“有啊,别看咱们这李家村穷,村里这洞神庙可是郦阳县十里八村的有名的地儿!” 原来,百年前,李家村还不是李家村,但这地儿就有了洞神庙,建庙之人具体是谁已经不得而知了,据说是个超级有钱的富商。 富商建了这个洞神庙后,特地花钱请了一家李姓兄弟帮忙照看打扫,富商每年七月都会来这里上供。 富商给钱大方,李姓兄弟为了方便照看洞神庙,干脆在附近开垦田地,就这样安了家。 李家村就这样来的,富商后来消失了,直到大祥易主,富商的后代才来过这里一次,花重金将洞神庙重新修葺一番后便没再出现。 但村里却延续下了传统,每年七月倒会集资给洞神庙上供。 什么鸡啊,鸭啊,酒啊,都往供台上摆放,说来也神奇,这些供品还真被洞神收了,不出两天,就会吃了个精光。 一日有游村的乞丐路过这里,夜晚借住庙中,腹中饥饿难耐,见四下无人便对雕像前的供品起了非分之想。 结果半夜李家村里便响起了乞丐的凄厉惨叫,等众人拿着火把找过去时,供台上的供品被打翻得一团糟,乞丐变得疯疯癫癫,满脸都是尖利的血印子,耳朵也被扯掉一个,不知所踪。 这神神叨叨的怪事儿传到了十里八乡,因为这事儿,从此村里人对洞神庙是更加崇敬,但同时也非常忌讳。 供品方面都是赶好的上,更没人敢打供品的主意。 阿武娘说到后来,叹了口气:“可这两年大旱,人都没吃的,哪里来的贡品啊,往年都是大家一起出钱,今年那些供品全是咱男人一个人掏的腰包,可谁知还是出了这事儿。” 这次灾难来得气势汹汹,村里人全都觉得是洞神降怒。 方瑶心情复杂,原来李家村的人从某一方面来说,居然是洞神庙的守护者。 不过,阿武娘的话中那个建庙的富商很令人怀疑,她问:“那富商叫啥?是干什么的,有多久没来了?” 后面的族长插嘴道:“只晓得那富商姓木,他说自己早年是走南闯北干杂耍的,后来怎么发达的倒是没跟人说,村里人都猜测可能是遇到了啥机缘或者贵人。据说也就头几年来过,都过去几十上百年了,咱们哪儿能知道的那么清楚,都是从自家大人嘴里听来的。” 方瑶有些惆怅,过去那么久了,在这种信息不流通的古代社会,还真跟断了线一样,难寻线索。 见她沉默,村民们也不敢再开口说话,一行人沉默着小心翼翼地前行。 只是阿武娘悄悄扯了自己男人,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人后,两人才悄悄咬耳朵。 阿武娘压低声音,“武子他爹,洞神庙后面这洞咱们居然都没人知道,怕不是富商故意在这里藏了宝贝,要不走南闯北的杂耍戏子怎地突然变成了有钱人……” 族长心里也有了一些猜疑,但他皱眉道:“那每年的供品都被谁吃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阿武娘,面上有些惧怕,生怕被洞里的什么东西听到,不敢再提这些,连忙快步追上前面的人。 大概是深入山腹地底的原因,洞壁上逐渐渗出一些潮湿的印记,虽然没有明显的水珠,但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干燥。 走了差不多一刻钟,方瑶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非常轻:“大家小心,那东西就在前面……一百米处。” 阿武他们站在最前面,闻言心里也是一突,一人举着火把想往前探,可除了黑,什么都看不清。 “大师,前面到、到底是什么……” 方瑶眯着眼睛,紧紧盯着那处:“我还看不到它,它被一个奇怪的箱子挡住了,但是……我听到了它的声音。” 啪嗒,啪嗒。 越来越清晰,仿佛鞭子轻轻抽打着泥面。 还有那若有似无的风声,像呼吸,更像叹息。 她松开拉着俩孩子的手,握紧镰刀,往前走了两步,吩咐道:“按我们之前说的行动,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别动,照顾好孩子。” 阿武娘顿时紧张地抱紧砍刀,站在大宝和小妹身后,“大师你放心,我和欢子她们会照顾好大宝和小妹的。” 方瑶其实并不放心,可现在也没办法,半路上又有人发了病,再晚些大家都得遭殃。 她只能把孩子们拉到一旁叮嘱一番,又趁机看了看册子,上面除了那邪恶洞神,并未出现其他线索。 深吸一口气,方瑶收好东西,提着镰刀和村里的老少爷们往前走。 阿武他们依然拿着火把,慢慢朝前靠近,地面愈发凹凸不平,地面上有不少碗口大小的洞眼儿,稍不注意脚便会卡进去。 方瑶低头,一眼看到这些洞眼儿里蠕动的活物,忍住恶心道:“小心,这些洞里净是些还未长毛儿的老鼠。”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这山洞里,果然是那些耗子的老巢! “前面那东西……会不会也是一只疫妖?” 族长话音未落,一道疾风呼啸之声,破空而至。 第20章 老鼠怪 “小心!” 前方的阿武大喊,后面有人躲闪不及,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正好落在了族长头上,腥臭黏腻的东西兜了他满脸。 “啥玩意儿!快给我拿下来!”族长蹦得三尺高,不等旁人过来帮他,自己飞速扯掉头上的东西,一把甩在石壁上。 众人这才看清楚,飞来的东西居然是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大耗子! 族长扯了汗巾子把头上、脸上用力抹了又抹,生怕自己沾染上了那疫毒。 方瑶压低声音:“嘘!它来了……” 众人握紧手中的工具,紧张地瞪着前方,十丈开外,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无声靠近。 那物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两只绿油油的眼睛,诡异地漂浮在黑暗的半空中。 如若是以往,村民们看到这场景,大抵会吓得魂飞魄散。 可自从大家伙儿跟着方瑶一起灭过疫妖,又制服了村里一大坨长得跟僵尸怪似的白毛眼儿疫症患者,现如今看着那俩飘飘忽忽的绿眼睛,居然不是很慌张。 “估计也是一只疫妖。”阿武盯着那绿眼睛说道,他是村里年轻小伙儿里最壮的,一手火把,一手举着铁锹走在最前处,“看个头应该不大,就跟猫儿一样。” 村民们看不清楚,方瑶戴着面具,看得真真切切,她低喝一声:“小心!” 话音刚落,尖利又沙哑的怪叫骤然响起,黑暗中猛然蹿出一道疾风般的黑影,朝最前方的阿武飞扑过去! 它的速度太快,快到众人都看不清它的残影,阿武条件反射地举起手中的铁锹,但已来不及。 那只尖利的黑爪即将穿过阿武的胸膛,将他捅个对穿。 方瑶双眼蓦然瞪大,她只觉得脸上的面具突然变得又紧又烫,箍得她额头、耳朵阵发热闷痛,忍不住大喝:“啊——” 面具金光骤亮,将洞里照得如同白昼,那东西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这哪里和猫儿一样大啊,分明是一只和成年男人差不多大小的老鼠怪!!! 它一身黑毛,后身微躬,爪子上的指甲犹如尖利弯钩,透露点点寒光,一条大拇指般粗细的尾巴足足有三米长,和鞭子一样。 更可怕的是它的脸,不知是不是真的活了太久成了精怪,明明一张老鼠脸,却长了一双类似人的眼睛。 淡绿色的眼白里,是一双深绿色的眼瞳,看上去怪异又可怕。 村民们见过狼,见过野猪,就是没见过这种怪物,眼中全都露出惊恐。 “妖怪,这是妖怪!” 有人惊声大喊,老鼠怪原本被金光吓得顿在原地,又被这叫声刺激得瞬间回神,身形忽地一顿,那尖利的爪子也偏了一偏,从边上划过。 “啊呀!” 阿武肩上传来疼痛,手中的火把,他这才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用尽全力抬起铁锹,想要一铲子拍到老鼠怪身上。 然而老鼠怪反应迅速,它朝旁边就地一滚,起身瞬间身后的尾巴用力一甩,一鞭子打在阿武另外一只手臂上,伴随着阿武的惨叫,铁锹也轰然落地。 “武子!” 族长冲上来,一把扶住自己儿子。 那老鼠怪趁机转身朝山洞深处跑去。 “别傻站着!它要跑了!” 方瑶举着镰刀往前追去,她虽头痛欲裂,但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老鼠怪刚才看到她时,绿眼睛中的惊恐,不比刚才村民们的少! “听大师的!那怪物怕大师!” “冲啊!” 呆怔过后的村民们也反应过来,举着火把,拿着工具武器,深一步浅一步地追上去。 “嘶嘶吱吱——” 老鼠怪边跑边叫,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洞穴中,瞬间钻出上百只老鼠! “啊,啊啊啊!好多耗子!” “放火!放火烧死它们!” 村民们一边挥舞着火把,一边驱赶老鼠,方瑶脸上的面具依然闪着莹莹金光,那些老鼠看到她都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她握着镰刀一刀一个! 没一会儿,这百来只老鼠都死的死,藏的藏,只是那老鼠怪四肢着地,跑得极快,这么个功夫就已经隐入暗色,不见踪影。 待众人追过去时,发现狭窄的山洞尽头豁然开朗。 看清楚眼前的画面,村民们不由瞪大眼睛,齐齐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这是……啥?!” 这里俨然是一座人工凿开的石室,室内四处随意堆积了十来个朱红雕花木箱,四周镀了金边儿,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下闪着金光。 “这箱子肯定老贵了,都过去一百年了,还跟新的一样,连漆都没掉……” “值钱的箱子肯定装值钱东西!能用这箱子装的,说不定是黄金珠宝!!!” “难怪富商要整个庙啊,说不定就是怕被人发现了,那老鼠怪说不定就是这些财宝的守护神!” 村民们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名贵的红木箱子摆在眼前,一时间忘了他们来这儿的目的,眼中只剩发现财宝的狂喜。 方瑶简直是无语了,虽然她也很爱钱,但都这种时候了,钱的事情可不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 她忍不住气恼地打断他们:“先别想这些!那大疫妖躲起来了!” “大师说的对!都先别惦记什么金啊银的,”族长扶着阿武赶来,急道,“赶紧把那老鼠怪抓起来,要不然晚点儿都得变成白毛眼儿!” 大伙儿这才发现,阿武被那老鼠怪直接一爪子伤了肩膀,衣服上满是血迹,脸色非常难看,随时都有发病的危险。 众人激动狂喜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大师,那大疫妖躲在哪里啊?” “嘘……” 方瑶做了个噤声手势,眯着眼睛,慢慢朝前走。 脸上一阵阵发烫,但听觉嗅觉和视觉却前所未有的敏锐,她在一个箱子前面站住。 “怦、怦、怦……” 心脏跳动收缩特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直觉告诉她,它就在这里面! 她用口语:“打开它。” 村民们虽然不知道方瑶是怎么晓得老鼠怪躲在那箱子里的,但大师的话,那自然是无条件服从。 他们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箱子里的东西,用把柄较长的铁锹卡住盖子的缝隙,在方瑶的手势下,同时用力一撬。 “咔哒!” 箱子盖打开的瞬间,那巨大的老鼠怪猛地朝方瑶扑来! 只它万万没想到,方瑶早已提前将镰刀横在身前,只等箱子开启的一瞬间劈下去! “去死啊——” 第21章 洞神的馈赠 方瑶只觉得脸上的热量好像化身力气,全部跑到了她握着镰刀的手臂上。 这一刀速度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快,虽然准头依然有差,还是将老鼠怪砍了个猝不及防,伸出来的一只爪子转眼间鲜血淋漓。 “嘶啊——” 老鼠怪痛叫一声,声音扭曲且怪异。 方瑶来不及多想,准备补上一刀,谁知老鼠怪忍痛能力极强,爪子都被砍得快掉了,还能伸出另外一只爪子,猛地抓向方瑶的面具。 不好! 方瑶暗暗叫糟,傩戏面具她就用两根带子箍着后脑勺的。 如果老鼠怪的爪子真的薅下来,面具可能被打掉弄坏不说,光是耳廓感受到的疾风,换算成力道,能把她脑瓜子拍歪! 她脚下连退几步,上身快速向后顷,堪堪避开老鼠怪的爪子。 下一秒,老鼠怪两条后腿有力一蹬,爪子往后快速翻转,又照着她的脸袭来! 方瑶顿时明白过来,老鼠怪的目标,赫然就是她脸上的面具! 有心继续躲避,可石室地面到处是坑坑洞洞。 她戴上面具洞察力虽增强不少,可终究还是一普通女孩,身手哪有这成了精怪的妖物利索。 顾上就顾不了下,在脑袋第二次避开老鼠怪的利爪后,方瑶的脚也非常不凑巧地卡进了一个洞穴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村民们架着铁锹锄头和棍子打在老鼠怪身上时,那闪着寒芒的利爪,早已到了她的眼前。 完蛋! 方瑶心中暗暗叫糟,想要提起右手上的镰刀反抗,却根本来不及了! “啊,嘶啊啊嘶啊啊啊——” 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反倒是老鼠怪发出了嘶哑尖利的痛苦怪异叫声。 方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老鼠怪的爪子在碰到面具的一刹那,“呲”的一声,极强的金光瞬间从面具迸发而出。 而老鼠怪碰到面具的爪子,居然冒着金色的火焰,一路电花带闪地燃烧至长满毛的手臂! 几乎是眨眼之间,老鼠怪整个身子便被金色火焰裹住,痛苦地倒在地上,惨叫翻滚。 方瑶震惊之后内心涌起狂喜,原来她的面具这么吊炸天! 那金光直接化成火光烧着了老鼠怪! 更别提旁边已经看呆了的村民们。 “大师发神威了!大师发神威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所有村民幡然回神,族长第一个扑通跪在地上,其他人连忙跟着照做,大家匍匐在地,对着方瑶磕头作揖。 方瑶暂时没空跟他们纠结这些,她一边警惕又兴奋地盯着地上的老鼠怪,一边暗暗把自己卡在洞里的脚拔出来。 地上那团金色火焰烧了差不多一刻钟,期间,有数百只金色小光球飞出来,晃晃悠悠钻进方瑶的面具里。 方瑶站在原地没动,悄悄瞥了一眼地上的村民,之前消灭疫妖,每次只有一颗几乎看不清的小光球收回来,这次居然一下子这么多。 好在这些村民似乎只能看到燃烧在老鼠怪身上的火焰,对于那神奇的金色小光球并无察觉。 看来应该只有她才能看到,或者是她戴着面具的原因。 不管怎样,某些秘密别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直到金色火焰彻底熄灭,方瑶脸上的面具再次像以往那样闪了一闪,才恢复正常。 而地上的老鼠怪早已彻底没了气息。 方瑶这才赶紧招呼村民他们起来。 族长第一个抬起脑袋,突然面露惊异:“大师,你……你的面具好像变了样?” 方瑶不动声色地“嗯”了一下,心里却在琢磨,估计是一下子干掉了老鼠怪,小光球吸收太多,面具修补的过于明显。 不过现在还不方便拿下来检查,这样有点跌份儿。 毕竟,她是一个稳重成熟的“大师”。 族长见方瑶这么淡定,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大惊小怪了,连忙扭头去看地上的老鼠怪。 “咦?” “哎,怎么回事,这疫妖不是被大师的神火给烧死了吗?这身上怎么……怎么好像……” 方瑶也注意到了,虽然刚才看到老鼠怪被面具金光化成的火焰烧着,可待金光散去,老鼠怪身上的皮毛居然完好如初! 村民们一时半会儿都有些紧张,族长紧张地看向方瑶,问道:“大师,这疫妖……” “它已经死了。” 方瑶淡淡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十分确定,老鼠怪确实是死了。 面具对这只疫妖的心跳和呼吸感知得非常清晰,而现在,她耳中只剩地底那些老鼠余孽们窸窸窣窣的逃散声。 “死了啊,死了就好。” 族长放下心来,扭头把阿武常用的铁锹捡起来,走到老鼠怪身边,高高举起。 眼看着他就要冲着老鼠怪的脸铲下去,方瑶连忙阻止:“等下!” 族长又用力把铁锹抡回来:“大、大师?” 人总是对和自己长相相近的动物产生极强的排斥感,方瑶盯着老鼠怪那双死前紧紧盯着自己的绿色眼瞳,心中隐隐不适。 她原本想说别对着脑瓜子铲,可下一秒,脑海中突然极快闪过一个念头,话到口中一转,道:“先别打,你们先找找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族长虽想将这疫妖挫骨扬灰为儿子出气,但方瑶的话他不敢不听,连忙丢下铁锹,朝之前老鼠怪躲着的那个箱子走去。 村民们更是早就想看看这些红木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纷纷跟着族长一拥而上。 趁着大伙儿围着老鼠怪和石室翻箱倒柜,方瑶走到角落的一个箱子前,背着众人悄悄拿出册子。 她快速翻到有画的那一页,震惊地发现邪恶洞神的画像不见了,变成了原本的硕鼠肆虐图,只是最上面多了一行金色小字。 【洞神的馈赠】?! “哎,你们找到啥宝贝了吗?” “屁哩,除了疫妖躲着的这个,其他的全都上了锁啊!” “要不用斧子劈开吧?” “去问大师吧,万一里面真有啥宝贝,这箱子……” 方瑶眼角余光瞟到村民们围着箱子跃跃欲试,她收起册子,清咳一声,慢慢踱到毫无声息的疫妖面前。 “大师,到底咋处置这玩意儿?” 阿武的情况还在恶化,啥都没找到的族长心里火急火燎,看到方瑶过来,就赶紧凑跟前。 方瑶没回话,只是突然伸手探向老鼠怪脖前,方才躲避它缠斗时,她有看到过有一抹银色在它脖间闪过。 老鼠怪身上的黑毛又长又扎手,摸起来手感粗糙怪异,方瑶忍着不适感在它脖间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一根箍着老鼠怪脖子的细黑绳儿。 这黑绳儿表面泛光,一看就知道年久包浆,顺着黑绳儿捋,还真叫方瑶找到了一把钥匙。 第22章 绿毛丸子 “咔哒”。 红木箱子上的广锁落下。 “打开了!这个该不会又是空箱吧!” “哎,我就说了,就算里面有金银珠宝,也早叫人给转移了,咋可能一直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啊。” 这是一把万能钥匙,石室里的红木箱子被开了个遍,现在是最后一个。 村民们围拢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喜期待,变成了浓浓的失望。 方瑶没说话,她知道,这个箱子里一定有东西。 隔着箱子,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极其怪异的气味。 但肯定不会是什么金银珠宝就是了。 钥匙是从老鼠怪身上拿到的,那洞神的馈赠……到底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盖子。 木质的红木盖吱呀响了一声,有细微的尘土伴随着盖子的开启,轻轻飞扬。 满满一箱长了绿菌毛的灰扑扑的丸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 每颗都有弹珠那么大,特意被隔开、底下还铺了层红绸布,看得出当时主人放置这些东西时,非常用心。 可这些绿毛丸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什么金银珠宝。 “好臭啊,这是甚玩意儿……”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喜悦那是消失的一干二净。 方瑶也是一脸复杂,难道这就是……洞神的馈赠? 她伸手小心拈起一颗丸子,隔着面具闻了闻,浓浓的刺鼻霉味儿里,似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原来居然是药丸? 可就算是药丸,这都发霉长绿毛了…… 忽然,箱子的最旁边的夹缝中一抹不起眼的暗黄色引起了方瑶的注意,她用钥匙小心勾出来,原来是光滑细腻的丝绸卷轴。 摊开来看,上面用红色的朱砂笔写了几行小字。 “大师,这上面写的是啥?” 村民们不识字,眼巴巴地瞅着方瑶。 “嗯……这上面说……” 这些字都是晦涩难懂的古文字,方瑶半看半猜地辨认了一会儿,很快惊喜地抬头,“这箱子里的药丸,可以治疗疫毒!” 村民们全都睁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抓抓灰扑扑的脑壳,有点憨憨地道:“大师,上次邻村的张大夫来给俺看病,告诉俺娘说,长了毛的药丸不能吃哩。” 方瑶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朱红小字上那段“药丸风干、埋置地下、待数月乃至数年后取出、时间不等,绿霉垢者乃为佳、可祛毒素”,虽然祛除什么毒素没说清楚,但这药确实是可以用的。 她眼角余光瞥见石室中间,族长一脸死灰地守着自己儿子,因为阿武被老鼠怪伤到,现在已经发病,估摸不出一刻,也会变成白毛眼儿。 既然是洞神的馈赠,那或许…… 方瑶拿着药丸走到阿武面前,后者头上满是虚汗,看到她时,微微泛白的眼睛隐隐闪过惊恐。 “这药,是在石室里发现的,有可能是疫毒的解药,但也可能是毒药,你愿意一试吗?”她轻声问。 阿武被绑着,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 族长抹了把泪,艰难点头,道:“大师,给他吃吧,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方瑶将药丸递给族长,后者将药丸捏碎,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强行塞入阿武口中。 喂完后,大伙儿都紧紧盯着阿武。 可阿武整张脸都痛苦地纠结成一团,怎么看都不像是吃了解药,而像吃了毒药…… 村民们都傻了眼,但大师没说话,他们也不敢轻易开口。 方瑶面上不动如山,内心一阵打鼓,虽说族长本人确实同意试一试,可万一阿武吃完就嗝屁,也着实让人难以接受啊。 说好的【洞神的馈赠】呢?! 莫非是想最后临死前,让他们所有人都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陡然冒出,方瑶顿时一个激灵,浑身都起了一层冷汗。 恰逢这时,阿武突然弯腰,“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团黏糊糊的黑血。 “武子!” 族长的表情已经跟没了儿子一样一样的了。 方瑶唬了一跳,心里把所谓的洞神馈赠骂了八百遍,忽然听到阿武一声模模糊糊的“爹”。 “武子!武子!” 族长扶起阿武,用袖子帮他擦了擦残留着污渍的嘴巴。 “爹……我……我眼睛好疼……”阿武说着,双眼流下两行污浊的泪水。 旁人脱口道:“哎呀!武子眼睛里的白毛掉了不少啊!” 族长低头一瞧,可不是,儿子的脸色虽然很是苍白,但不再是吓人的乌青泛紫,而那冒出些许白毛儿的眼睛,也在逐渐恢复原本模样。 他激动的老泪纵横:“得救了,武子得救了……咱们李家村得救了……谢谢大师……” 村民们更是感激零涕,二话不说又是扑通扑通的磕头下跪。 暗暗松了一口气且莫名有点心虚的方瑶:“……” 她摆摆手,酝酿着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不远处躺在地上无人注意的老鼠怪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她立即扭头看去,只见一坨不知名的黑东西正悄悄摸摸地从老鼠怪的嘴巴里钻出来,有小拇指那么大。 村民见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众人目瞪口呆。 “大师啊,那、那是啥玩意儿?!” 方瑶无语,她也不知道啊! 那怪东西似乎发现有人注意到自己,一拱一拱地跳进了地面最近的坑洞里。 方瑶和村民们立刻追过去时,可地下的坑洞错综复杂,早已看不到那怪东西的踪影,只能听到黏黏腻腻的怪声在脚下穿行。 她心中着急,总觉得那怪东西肯定有蹊跷。 一阵又一阵沉闷的颤动声,似乎从地底由远及近。 轰…… 整个石室,突然晃动起来,地面慢慢出现龟裂,头顶也有沙砾土石落下,原本藏在坑洞中的老鼠余孽们成群结队地钻出来,往外逃。 “这石室要塌了!” “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把箱子抬上!快点!箱子不能丢!” 众人手忙脚乱地扛起箱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地上的坑洞纷纷下陷。 方瑶脚上还穿着自己的帆布鞋,跑起来比穿着草鞋板的村民们利落许多,突然一条黑色的细线从她身上飞了出来! 她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但那飞线速度极快,瞬息之后,黑线又收了回来。 “大师!我背你!” 那个憨憨的村民看到方瑶突然停在一条裂开半米宽的缝隙,二话不说,扛起她就往外冲! 还好山洞里较为平稳,大伙儿冲进山洞后,石室便彻底陷落崩塌,方瑶从村民身上跳下来,回头望去。 老鼠怪被真正掩埋在了山腹之中。 “姨姨!姨姨!” “武子!” 不远处,在洞中等候的人们,听到尽头的动静,紧张地朝这边呐喊。 “大师,这、这山洞也不安全,我们快些出去吧!”族长背着自己儿子,大口喘息。 方瑶点点头,大家相扶着往外走去。 第23章 要鸡也要鹅 清晨。 夜色褪去,远处山头慢慢浮出一抹鱼肚白的晨光。 闹腾了一晚上的李家村,逐渐安静下来。 村里所有感染疫毒的人都吃了药丸,除了一些病情特别严重的还必须躺在床上,其他大多数症状轻微点的都有了明显好转。 姜氏家里。 方瑶把剩下的药丸整理好,将箱子重新盖好。 村里人都一致要求把箱子放在她身边,由她保管处置,那表情,对她简直是信任极了。 这是一箱好东西,在这疫病丛生的荒年,药材堪比黄金。 可惜,只有一箱子。 黄绸布上说了,药丸一日三次,每次一颗,村里昨夜被咬伤的人也必须食用,病患者由原本的十多人变成了四十多人。 未免浪费她每人每次发放量都只有一天的药剂,就这,光是昨儿一晚上,药丸就耗去了十分之一。 等村里人都好利索了,这一箱子估计也所剩无几。 不过,现在她也不敢太多奢求,只想封村快些结束,她好出村去寻姜氏。 低头看了看身边一左一右紧跟着她寸步不离的大宝和小妹,她叹了口气。 自己真是不太擅长带孩子。 “姨姨,二丫说你打死了山洞里最大的老鼠怪,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大宝眼睛亮晶晶的。 方瑶有一点点心虚,大家都以为是她发了神威,灭了老鼠怪,偏偏她不能否认。 她摸了摸大宝的头,转移话题:“好了,姨姨去做饭,你们就在院子里玩一会儿,等吃过饭再睡会儿咋样?” “嗯!” 俩孩子齐齐点头,欢呼一声便牵着手跑出了门。 方瑶将钥匙贴身放好,她去厨房烧水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也就是开水泡干粮。 点燃火,扭头看了一眼院子,俩孩子正蹲在大门口玩蚂蚁,她打了个哈欠,收回目光,又掏出册子来看。 昨晚从石室中逃出去的那一刻,她亲眼看到一条黑色细线从自己衣服里飞出去,以极快的速度探进石室裂缝中后,又飞了回来。 由于速度太快,根本没人看到,她甚至也一度以为是自己慌乱逃跑时眼花了。 可后来出了洞神庙,心情逐渐平复下来,才陡然想起,黑线飞出去的地方,根本就是她放册子的内襟! 后来她特意悄悄打开册子看了看,果然有问题。 硕鼠肆虐图对面原本空白的一页,无端端地出现了一团黑墨。 当时村民们都等着分药救命,她匆匆瞥了一眼便收起来,现在终于空闲下来,她才有机会慢慢琢磨研究。 小心翻到那页,由于经常翻看册子这页的图形,方瑶记得非常清楚,在石室坍塌前,另外一边根本没有任何痕迹,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可现在,一团拇指大的黑墨非常突兀地出现在上面。 方瑶盯着这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了许久。 “咦……” 她揉了揉被灶膛火光烤得有些刺眼的眼睛,难道是自己眼花了,这墨团边缘怎么好像隐隐有着锯齿样……蠕动??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方瑶小心脏突然狠狠一跳,再低头看去,这团黑墨……怎么越看越像是那只从老鼠怪口中悄悄“畏罪潜逃”的黑虫子?! 许是她盯得久了,目光有些狰狞,暗黄色的粗糙纸页上的那团黑墨,肉眼可见地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方瑶同样双手颤颤巍巍地合上册子,这哪里是像啊,分明就是册子上的黑线将那团黑虫子给抓回来了! 她想起之前册子掉在李大头家附近,上面硕鼠肆虐图的线条快速抖动的场景,愈发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这上面的墨迹……都是……活物?! 一时间,手里的册子变得有些烫手。 “族长爷爷,你又来找我姨姨吗?” 院子里,大宝的声音让方瑶突然回神,她连忙把册子卷好塞回内襟里。 “大师!”族长喜庆的跟过年似的,手里拎着还在咯咯叫的母鸡,“您还在做饭呐……咦?大师,您这……” 方瑶还在不自觉地扯衣服,一想到自己在和怪虫子亲密无间,就浑身不得劲儿。 族长又瞅了瞅方瑶,后者长得本就白净秀气,第一天在村里出现,就很是惹眼。 这两日大多数时候见她不是戴着面巾,就是戴着面具,还不觉得什么,此时大白天儿的蓦地一瞅,总觉得变得更艳丽了些,那皮肤白亮的……跟在发光似的。 如果这样的女子身份不是大师,他都要怀疑是从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金丝雀儿。 “族长……?”方瑶眼皮子轻轻抽了抽,怀疑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啊!” 族长猛然回神,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居然这么大不敬地盯着大师的脸瞧,他连忙补救道,“大、大师,是这样的,我这……” “我知道,你是来送鸡的。”小妹喜滋滋地接过被绑了腿儿的母鸡,毫不客气道,“对了,族长爷爷,昨天你还说不止是鸡,还有一只鹅啊。” 族长脸上的喜悦变成了尴尬:“……” 没想到昨天紧急情况下随口一说,居然被这小丫头记在了心上。 方瑶当然知道族长的来意,她微微一笑:“小妹,别乱说,现在咱们都出不去,族长爷爷上哪儿给你弄鹅去呀。” 大宝扯了扯小妹,小妹乖巧点头:“我知道了,那等能出去后,族长爷爷再给我们送鹅吧。” 族长一听,小妹对鹅这么执着,怕不是大师特意提过这事儿,他连忙拍起马屁:“到时候我一定想办法弄只大白鹅送给小妹,好不好?” “好!”小妹一脸天真烂漫,“对了,族长爷爷,我姨姨每日吃东西都说寡淡无味,能不能再送些盐巴给我们啊。” 族长顿时醍醐灌顶,居然连盐巴都提到了,那必然是大师不好意思,吩咐小妹来提醒他! 他当即一拍大腿,“哎哟瞧我这记性!武子他娘还交代我了的,我现在就给你们拿去!” 看着族长风风火火的背影,方瑶和大宝对小妹投去了刮目相看的目光。 …… 李家村外的山坡上。 夜晚驻扎的军队接收到领头的命令,所有小兵们整整一晚上都强撑着瞪大眼儿,在各个山头和路口来回巡视。 大胡子周楠从闷热的桐油帐篷里钻出来透气,忽然发现坡下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隐约看到远处的院子里有孩童在嬉闹,完全就是一副祥和平静的景象! 而说好要离开的樊辰,正抱着他的八卦镜,对着李家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照个不停。 还听到他在自言自语:“不对啊,怎么……都没了?” 周楠好奇:“什么没了?” 樊辰扭头看他,认真道:“瘴气,李家村的瘴气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第24章 他说你死了 半斤粗盐,一只母鸡,十来个鸡蛋,二两麻油。 方瑶甚是欣慰,终于可以在这儿吃上一顿有滋有味儿的饭了。 小妹趴在灶台上,小手沾了点盐巴,放在嘴里吮了吮:“嘚嘚,你尝尝,真好吃……” 大宝也有些馋的模样,但忍着没动,反倒教训起小妹:“别乱碰,这盐巴可贵了。” 方瑶失笑,那粗盐她不是没看到,都结成块儿了,还有不少杂质,尝着还有点苦味,跟“好吃”二字,真搭不上边儿。 原本是想将那母鸡给宰了吃掉,可看到那十来个鸡蛋,她心里又琢磨着留来下蛋的话,或许也不错。 “姨姨,真不要把母鸡杀了吗?”小妹端着土陶碗走过来,眼巴巴地瞅着窝在柴垛子里瑟瑟发抖的母鸡。 大宝轻拍她脑袋,“母鸡可以下蛋啊,说不定以后还能有小鸡仔儿呢!” 小妹开心起来:“那以后就可以有好多鸡吃啦!” 方瑶暗暗叹气,现在的情况,人都吃不饱,更别说鸡了。 万一这鸡吃不饱不下蛋,说不准没几天她就把它给宰了,就那么点儿肉,饿瘦了她都心疼得慌。 又往锅里添了些水,方瑶想起今儿的族长一直表情古怪地盯着她瞧,便探头朝缸里照了照,可惜缸里的水快见底了,根本看不清。 她拉住小妹,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小妹,你看姨姨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小妹啜着手指,乌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她瞧,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姨姨,你脸在发光。” 方瑶唬了一跳:“发光?什么东西在发光?”说着连忙伸手摸自己的脸,不疼不痒,也没有摸到什么痘啊包啊的。 “姨姨,你脸上没东西在发光,就是看起来更白更亮更好看了。”大宝到底是年纪大些,表达能力更清楚。 方瑶摸着脸颊的手一顿,又仔细揉捏了一下,好像是更加光滑细腻了…… 但若说实实在在的区别,她既看不到,也没特别的感觉。 以前方瑶皮肤就不错,并没有特别在意过自己的脸,寻思着可能是前几天戴着面具,现在陡然又取下来,让别人产生了一种较为强烈的对比感吧。 毕竟昨日在石室里,她脸上的面具好一阵子都非常烫,烤得她的面瓜子又热又疼,若不是那时情况危险,她真想把面具给当场扯下来。 后来金光化作火焰烧了老鼠怪,面具的热度才骤然降下来。 难不成面具上的金光沾她脸上了? 方瑶又摸了摸,通过仅剩的缸低模模糊糊照了照,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姨姨,水开了。” 方瑶收回思绪,锅里小半锅水早已烧得咕嘟冒泡,大宝用瓦片儿将灶口挡住。 现在还是多想想以后的吃穿用行吧,方瑶甩甩头,从篮子里捡起两个鸡蛋,开始撸袖子做饭。 她把锅里的水舀出来放进木盆儿里,用丝瓜瓤子把锅擦干,倒了一丁点儿麻油,热度一起,香味瞬间炸开。 将鸡蛋打进碗里捣碎了,倒进锅里。 蛋液在热烫的油锅里呲啦啦地鼓胀冒泡,再用锅铲小心颠翻几下,满屋子蛋香,撒几颗盐粒子,一份金灿灿的炒鸡蛋便做好了。 大宝和小妹的眼睛珠子都粘在了锅里,看得方瑶忍不住想笑。 俩孩子把用开水泡好的干粮端出来摆好,就眼巴巴地守在灶台旁。 方瑶把鸡蛋分成三份儿,一人碗里盛上一份儿,干粮糊糊就着蛋香四溢的炒蛋,还终于有了些咸味儿,没三分钟,碗就见了底。 再抬头一瞧,以往吃饭比她快的大宝和小妹,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小鼻子嗅了又嗅,还舍不得动筷子。 大宝见方瑶望过来,又瞅了瞅她空空如也的碗,眉毛纠结了好几秒,才端起碗朝她走过来,“姨姨,你是不是还没吃饱?” 小妹也依依不舍站了起来。 方瑶:“……” 原来自己的眼神这么明显? 她连忙摆手,示意自己吃饱了,“你们快些吃吧,咱们还有鸡蛋,下次还有呢。” 大宝和小妹脸上一松,这才弯起眼睛,开心地点头:“嗯!” 饭后收拾好厨房,方瑶便领着孩子打算回房休息一会儿,昨晚一夜未眠,现在吃饱喝足,又被日头这么一晒,人就止不住地犯困。 才哄睡孩子,她便拿出册子,不知是不是时间久了些,墨团不再轻轻蠕动,就那么团在那里,仿佛真的是一滴浓浓的墨汁,洒在了纸上。 没有什么新的图出现,是不是意味着这种一生难得一见怪事儿就此结束了呢? 方瑶又从腰间解下面具,捧起来仔细检查。 面具两只缺损明显的耳朵,在昨日之后,就变得完整,看起来和以往确实有着明显不同,但她知道,这和广告图片上的原本模样,还有很大差距。 方瑶默默叹了口气,一方面她很想面具升级,可另外一方面,又担心会有危险。 她低头看了看册子,暗暗道,如果以后出现新的画面再做决定吧。 如果不出现……那样也挺好。 方瑶把东西收好,刚准备休息,忽然听到村口的方向似乎有鞭炮锣鼓声。 村里一般只有发生大事儿的时候,才会燃放炮竹,她连忙穿好鞋子下床,才出门便看到村头的二丫鞋都没穿,急急忙忙地朝这边儿跑来。 看到她,二丫扯着嗓子大喊:“大师!大师!不好了!有、有京城来的大夫要进村给咱们看病了!” 方瑶边拢好额头两侧的碎发,边笑着往外走:“有人进来看病是好事啊,怎么就不好了。” 二丫冲到她跟前,平日蜡黄的小脸涨得通红,急道:“不是的,大师,那些人在问村里谁是皇帝钦点的大师呢!” 方瑶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怎么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 假传圣旨和冒充皇家大师这种事情,发生在古代,轻则砍头,重则诛九族。 就算她立了大功,可如果皇帝心中不爽,还是可以轻易要了她的命。 她试着问二丫:“那个……你们怎么说的?” 二丫伸手朝村头一指:“族长正和那些人周旋呐,他说你……你已经死了。” 第25章 崔大夫 “死了?”风尘仆仆的崔大夫心情沉重,“村里现在死了多少人?” “死了有三个了,那个假大师也是,都烧了埋在村南边的大坑里了。”族长李富贵叹气。 崔大夫顿了顿,和执意跟着进来的樊辰互看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诧异。 这次疫病来势汹汹,听说发病者快则两三个时辰,慢则一两日,便会浑身流脓、眼中生翳、吐血发狂而亡。 李家村原本是首当其冲的受灾最严重的村子,朝廷无人愿意来此赈灾,只有新入太医院的崔大夫自荐而来。 他日夜兼程赶路,上午路过周边两个较大些的邻村,那里同样被感染,他特意打听过,那两个村子的死亡人数早已超过数十人。 本以为疫症发源地李家村早已十室九空,谁知一来便看到村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派祥和,再一问,这李家村到现在为止,居然才死了三个人,实在令人费解。 樊辰意味深长地挑眉:“烧了?没想到这时候你们倒是不讲究入土为安的习俗了?” 李富贵额头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这男人虽然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黑濯石般的眸子,却在谈笑间不经意透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和旁边另外一位温文尔雅的大夫全然不同。 他僵笑道:“都、都这种情况下,讲究不了这么多,要不然疫毒会传播的更快。” “李族长的见识和魄力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崔大夫笑了笑,“那带我们去看看病人吧。” 李富贵连忙将几位进村的大夫和药童请往自己家中。 阿武已经吃过两次药丸,此时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崔大夫帮他把脉,又查看了眉眼口鼻,眼中闪过惊讶,道:“你儿子是否发过狂症?” 李富贵点点头:“是。” 崔大夫眉头微皱,他听其他村的那些救灾大夫说过,疫毒一旦到发了狂症的地步,那基本就是九死一生。 对方脸上、身上、还有眼瞳里,确实都有疫毒发作的痕迹,只是那眼翳浅淡,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瘆人。 可刚才他查过,这床上的年轻人虽然气血亏虚,但脉象平稳,并无生命危险之兆。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再看看其他病人,心中才能有所比较。 “令子情况暂时稳定,我先给他开个补血补气的方子。”崔大夫让药童先去抓药,“李族长,你再带我去看看村里其他病人的情况。” 李富贵喜不自胜,连皇上派来的大夫都这么说了,昨日大师在山洞中发现的宝贝药丸果然奏效。 他接过药方,又领着崔大夫去邻居李二丫家。 正逢二丫刚给村里人报信儿回来,累得气喘吁吁,靠在门前的磨石上抱着葫芦瓢大口喝凉水呢。 送崔大夫进屋后,李富贵站在门口扭头冲二丫挤眉弄眼,二丫悄悄对他比了个手势,李富贵才松了口气,跟着进了屋。 这次,崔大夫更惊讶。 疫症患者明显也发过狂症,但仅仅是有些体虚,甚至还能下床做些简单的活计。 接着,连看三家,都依然如此。 一个时辰后,崔大夫提着药箱,从李大头家出来,对站在门外等候的樊辰感慨道:“樊公子,真是神奇,这李家村的疫病似乎在自己消失,莫非真是国师的祈福护佑感动了上天……” 樊辰漫不经心地用脚尖碾了碾院子口的泥土,淡淡道:“你看这些。” 崔大夫低头,面露疑惑:“这些是何物?难道是那可以止血解毒的……白灰?” “没错,刚才我看过了,村里每家每户院门墙角,都洒有此物。”樊辰说着又朝某处扬了扬下巴,声音微微提高,“这里还有不少人蒙了面巾,似乎极为讲究呢。” 崔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与不远处方瑶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方瑶其实真不想出来的,她自从听说朝廷派了人进来赈灾看病,还特意有人问起了她,就格外小心翼翼。 李富贵还算有点小聪明和小良心,没有把她卖出去,当然,她觉得,是这老头儿没那个胆量。 毕竟她昨天才“大发神威”过。 没想到皇帝和大师相比,后者对村民们的威慑力,居然更大。 面具是不能再戴了,也不能挂在外面招摇过市,可姜氏这门都破了的屋子,她也不放心搁屋里,干脆用布一裹,当成一个小包挎在了身上。 刚才小妹说肚子疼,忍了又忍,眼看着忍不住了,她无奈之下领着孩子出来院子里解决生理问题。 谁知一出来,就有几道目光,瞬间落在了她脸上。 坡下李大头院子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她面容平静地移开目光,垂下眼帘哄着孩子,“乖小妹,忍一忍。” 崔大夫只觉得那双眼眸格外清澈,即便隔着一层面巾,却让他看出了欲拒还休的意味,心中一动,立即抬脚上前。 坡下一人突然朝姜氏院子大步走来,方瑶大概是做贼心虚,面上虽然不显,可扶着小妹的手,却蓦地一紧。 “婶子等一等,这位孩童可是哪里疼痛?我是朝廷派……” 崔大夫话未说完,方瑶抱着小妹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茅厕,隔着露天的茅草棚子回复道:“对不住了,大夫,我家崽儿内急,请各位还是避让一下比较好!” 僵在原地的崔大夫:“……” “噗呲。” 樊辰笑得促狭,“崔大夫果然医者仁心,对待村里的大娘都这么热情。” 身后的药童们也一个个脸上憋笑。 崔大夫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提着药箱同手同脚地退了回来。 夜晚。 李家村村头被薅光了皮的老槐树下,五只桐油帐篷排成“一”字。 崔大夫一边熬药,一边记下今日李家村的所见所闻。 他和药童都蒙着面巾,遇到村里人同样如此,之前也并未多想。 但白日经过樊辰提醒,才醍醐灌顶。 原本他们特意带了白灰过来,结果并未派上用场,而且后来他还得知,村里的井水中也洒了此物,甚至平日里还特意用石板盖住,以防有脏物与老鼠进入。 这些手段若是放在他们这些读过医书的人身上,那是再正常不过,可这些穷乡僻壤的山野村夫,居然也知晓这些,着实令人惊讶。 “那李族长原来还真是个有见识的。”崔大夫想起李富贵之前提过的焚烧之事,将这些一一记下。 “崔大夫,睡了吗?” “没有,樊公子请进。” 崔大夫放下笔,收好桌上的东西。 樊辰掀开帘子,开门见山道:“崔大夫,请问你对李家村的疫病有何看法?” 崔大夫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头道:“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服用了疫毒的解药。” 第26章 猥琐的大娘 “三颗,拿好。” “大师,我前日不是也受伤了嘛,加上武子,不应该是六颗嘛。”阿武娘捧着装了药丸的汗巾子,不肯离开。 旁边其他拿药的村民听到这话也不走了,磨磨蹭蹭地站在门口朝里望。 由于村里来了朝廷的赈灾太医,大伙儿不敢把方瑶供出来,都等着夜幕降临,摸着黑来姜氏家取药。 那日阿武娘在狗娃家旱厕受了伤,当时看上去甚是吓人,但其实也就是一点皮外伤。 晚上众人发病时,阿武娘屁事没有。 为了以防万一,方瑶第一回还是给了药丸,此时她撩起眼皮儿扫了眼阿武娘的头皮,面无表情地盖好箱子,淡淡道:“你头顶都结了血痂,再过两日估计能好全了,这药丸药性大,不能瞎吃。” 见方瑶不为所动,阿武娘面上的褶子僵住,又坐了一会儿,只能捧起药丸离开。 待人都走光了,屋里又恢复冷寂。 方瑶把墙角用来照明的火盆挪到屋外,屋里本就闷热,放上这玩意儿,离得老远都觉得浑身汗津津的。 大宝跟在她身后,接了盆水帮忙在屋里洒了降温,“姨姨,为啥不给族长奶奶药丸啊。” “给她干啥,她又没病,再好的药吃多了也是会中毒的。”方瑶接过木盆,“还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小妹坐在小凳上,抱着方瑶给的一小块儿干粮嘎吱嘎吱咬,奶声奶气地道:“姨姨,要不要卖给从外面来的那个叔叔,他应该很有钱,说不定可以我们两只鸡。” 叔叔? 方瑶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蓝色锦衣玉袍的身影。 那个人确实挺有钱,光是腰间的玉佩看着就值不少钱,可惜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居然喊她大娘! 今日那个热心大夫喊的还是婶子呢! 对了,大夫…… …… 村头老槐树下。 樊辰从桐油帐篷出来已是深夜,村里除了他们这儿有药童点着炉子守夜,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他拿出八卦镜又看了看,李家村上空是一片清明的深蓝色夜空,不见丝毫瘴气。 而且除了头一天夜晚村中有疫症者发狂,今晚整个村庄都格外静谧。 和书中记载、那人推断的完全不一样。 他有些困惑地收起镜子。 和崔大夫一样,樊辰清楚的知晓,李家村族长断然有些见识和手段,但这些方法也只是阻断、减少疫毒传播,并不能治好疫症。 而现在全村人的症状突然减轻,还有瘴气的提前出现和突然消失,其中明显大有文章。 目光落在不远处与夜色重叠的低矮山峦,如果他没记错,那本书上记载的洞神庙,就是在那个地方。 他蒙上面巾,长腿一迈,朝村北的方向走去。 李家村不大,很快,樊辰便到了地方。 点燃火折子,记载在那本隐秘辛册上的庙宇,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庙门顶暗朱色的牌匾上刻着“洞神庙”三个字,上了年纪的雕花庙门朱漆掉了个七七八八,大门外挂着一把老锁,沉沉地缀在门环上。 樊辰走到近处,拿起老锁掂了掂,是最简单的弹簧锁。 他伸手在头顶的白玉冠上轻轻一抽,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中,便多了一根细长的银簪。 一刻钟后,他面色凝重退了出来,重新锁住了庙门。 回去的路上,樊辰懒得绕路,准备径直越过村民的院子,忽然听到有门板轻微碰撞的声音。 他身形一闪,躲在了草垛子后面。 本以为是这户人家出来如厕,想等人进了旱厕他再趁机悄然离开,谁知那人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后,居然朝他这边走来! 樊辰屏住呼吸,脚下轻抬,正要不动声色地绕开,那人的脚步声忽然在草垛子旁边停下。 难道被发现了? 樊辰心中微惊,以他的身手,一般练家子都难以察觉他的行踪,对面这人无论是从步伐还是呼吸来看,都是毫无武力的普通人,居然能轻易识破他的藏匿点? 想到李家村的种种异常,还有刚才令人震惊的洞神庙,他愈发觉得这李家村不对劲。 樊辰手腕轻轻一转,右手中便多了几片薄如蝉翼的叶子,脚下微动,无声无息地绕到那人身后。 只见昏暗的月光下,那人背对着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突然蹲了下来。 紧接着,便有水流声响起。 樊辰脸黑了,又立刻无声退回到草垛子另外一边。 待那人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扬长而去,他手里的暗器都被捏变形了。 足足等了好一会儿,樊辰才满脸嫌恶地走出院子,急急忙忙赶回李家村临时驻扎地。 还没走近,他看到有人在帐篷附近徘徊,那背影很是眼熟,又往前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下脚步。 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不就是刚才在草垛子旁边行污秽之事的猥琐家伙吗?! 看那发型和穿着,还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 尽管当时草垛子旁乌漆嘛黑,樊辰退得也很快,根本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却从内心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都被玷污了。 而现在,这人居然还一脸居心不良的跑到了这里! 咬了咬牙,樊辰目光冷然走了过去。 方瑶站在离帐篷十米开外的地方,双手略微紧张地交叉在一起,她夜晚哄睡了俩孩子,经过冥思苦想、深思熟虑,终于鼓起勇气来到这里。 当然,来之前还特意画了个妆,用草木灰和黄泥,把自己营造得更像一个长期在山村里生活的不起眼儿的妇人。 忽然,方瑶察觉到有一股非常不善的视线盯着自己,令她如芒在背。 她纳闷地扭头,看到了一个蒙着面巾、身材颀长的男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大娘,崔大夫让你进去呢。” “啊,好的。” 药童及时出现,方瑶连忙道谢,在药童的指引下,快速弯腰钻进了槐树下最大的一间帐篷。 “那人是谁?过来有何事?”樊辰走到崔大夫帐篷外,望着方瑶匆匆离去的背影,皱起了眉。 药童老实道:“那位大娘啊,她只说有重要的事情找崔大夫。” “重要的事情……” 樊辰喃喃一声,他不知道那猥琐大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自己确实发现了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 这村里有人……大抵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第27章 目光短浅的贪财大娘 帐篷挺大,但很是闷热,屋里还萦绕着浓郁的中药味,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大娘,你身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崔大夫放下毛笔,嗓音温润如玉。 “啊,是这样的……” 方瑶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毫无形象地掀起外衫透气,一颗脑袋在帐篷里四处张望看稀奇,就跟头一次进大观园的姥姥似的。 坐在对面年轻的大夫脸上蒙着面巾,虽已是深夜,但依然穿戴整齐,白净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用木板支起的简易小桌上放着若干医书,未干的墨砚,以及一张折叠的黄色素纸。 那素纸被医书压住大半,只露出上面左半角,方瑶视力又好,一眼就瞄到露在外面的那唯一一个“奏”字。 她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视线重新在帐篷里转了一圈,才落在面露疑惑的崔大夫身上。 方瑶咧了咧嘴,嘿嘿笑了两声,凑近对方道:“崔大夫,我也没哪里不舒服,就是有一件事情,想和大夫商量商量……” 双方离得有些近,方瑶身上淡淡的霉味儿传入崔大夫的鼻尖,他有些不适地往后仰了仰,好脾气道:“大、大娘,你说话我能听到,你不必靠这么……” 他话未说完,只见方瑶突然拿出荷包,从里面小心倒出一个绿色的霉球。 方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崔大夫,邻村疫病都死了几十上百人,可李家村却几乎安、安……” “安然无恙。” “对对,安然无恙,你们当官的就是有文化……嘿嘿。”方瑶神秘兮兮道,“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几乎是刹那间,崔大夫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瑶手中的东西,嗓音微颤:“这是……” “没错,这就是解药。” 方瑶声音更低,崔大夫此时也顾不上许多,甚至主动凑得更近了些。 这药丸的气味甚是特殊,他终于想起来了,白日里那些病人身上都有同样的味儿。 当时他以为是感染了疫症,身体便会发出那种奇怪气味,没想到,居然是解药! “这是咱们村里人无意中发现,数量有限,大伙儿一开始不敢往外说,就是怕自己不够用,被人抢了去,可你不一样,你……” 方瑶顿了顿,露出一副十分没有见识的穷酸样,紧张兮兮地问道,“你真的是皇帝派来的大夫吧?” 崔大夫压抑着内心激动,声音尽量温柔:“是我,我是皇宫里的太医,皇上特意派我来这里的。” 方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太医呀,是不是很大的官呐?” 大祥国太医除了极少数,大多数品位并不高,更别提新入职的年轻医师崔大夫了,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这些不是很重要,大娘,可否将你手中的药丸,给我一看?” “当然,当然可以。” 方瑶嘴上这么说着,却并未真的将药丸交出去,一双眯眯眼乌溜溜地乱转。 崔大夫淡淡笑道:“大娘有甚要求直说便是,崔某尽可能想办法解决。” 够聪明,够直接。 方瑶暗道,这些皇帝身边干活儿的,果然没有什么纯良之辈。 她当即露出夸张又谄媚的笑,有些扭捏地拍了一下崔大夫的肩膀,讨好道:“还是崔太医懂得体恤民情,我、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出来,一方面是想帮咱们皇帝分忧解难,另一方面也想换些钱财或者吃食……” “那大娘您开个价吧。”第一次在方瑶身上体会到了山野乡村彪悍民风的崔大夫默默退开半步,避开了方瑶的魔爪。 “那就给我十斤米,五斤面,还有十两银子!” 方瑶早就打听研究过了,这大祥国的十两银子以前换算成软妹币差不多是一万元,可现在战乱灾荒还有瘟疫,粮食大幅度涨价,十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一两千块钱的购买力。 她的要求不算过分,崔大夫虽然俸禄不高,也并未过多考虑,只是有些肉疼地说:“只有这一个药丸吗?” 方瑶算过,村里人好起来之后,药丸还能剩下十多颗,当然,全部给出去是不可能的,她又伸出一只手指:“一共两颗,这药丸儿大着呢,崔大夫您可不亏!” 崔大夫笑了笑,当即从随身携带的钱袋子里掏出一个婴儿拳头般大小的银元宝,放在桌上。 这银元宝表面发黑,周身还坑坑洼洼,破破烂烂,完全不像方瑶想象的样子,如果这么一坨东西掉在地上,她大概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方瑶有些将信将疑地拿起来,掂了掂,又敲了敲,最后忍着恶心放到嘴边咬了一咬,居然还真咬动了! 她这副模样落在崔大夫眼中,后者目光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轻蔑。 “那谢谢崔大夫了,这事儿您可别和其他人说,要不族长可得怪我咯。”方瑶抬起头,这一次是真的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崔大夫自然是再三保证不会说出去,并且令药童将粮食装好,然后亲自将方瑶送出帐篷。 而在外面等了半晌的樊辰,终于看到两人春风满面地一起出来。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猥琐大娘扛走了郦阳县令特意给崔大夫准备的粮食,然后临走之前还对崔大夫“动手动脚”…… “败类!”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等方瑶一离开,就快步走过去。 “樊公子,你居然还未休息?”崔大夫其实早就看到了他,“太好了,我有事想同你讲。” 樊辰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跟你商量。” 两人不约而同地瞟了一眼方瑶离去的背影,才先后进了帐篷。 一坐下,樊辰便道:“我查过,这村里的确有古怪,刚才绕村一周,果然无人狂症发作,崔大夫应及时将李家村的怪事禀告皇上。” 崔大夫笑了笑:“这是自然,我原是已写了奏折,打算如若明日村中无人告知真相,便祈求圣上降旨,采取强硬措施。” “原是?”樊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又想起那猥琐大娘从崔大夫这里连吃带拿的样子,顿时恍然,“刚才那个女的?她来找你难道是……” 崔大夫微笑道:“没错,她主动告知了我实情,并且拿那药丸换取了些粮食和银两。” “啧啧。”樊辰面露嫌弃,轻哼一声,“果然是一个粗鄙妇人。” 崔大夫对方瑶见钱眼开的山野村妇形象也是微微不齿,闻言并未反驳。 很快,樊辰想起什么,又冲崔大夫拱了拱手:“那樊某倒是提前恭喜崔大夫了,有了这药丸,制出治疗疫病的解药自是指日可待。” “哪里哪里,这还得谢谢那位大娘和真正制作解药的那位不知名的前辈。”崔大夫这才不好意思。 樊辰但笑不语,两人又聊了些话,察觉着崔大夫似乎面有焦色,他心领神会地告辞。 出了帐篷,他望着方瑶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这村里人倒是好运。” 如果崔大夫的奏折真的上报给了皇帝,按照皇宫里那老东西的古怪脾性,一定会借题发挥,这李家村的人怕是讨不了好了。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一个眼皮子短浅的贪财村妇给主动打破了,真真是讽刺。 第28章 我认错人了 方瑶摸黑回了房子,把米面塞到床底下。 俩孩子睡得很熟,偶尔会被蚊子咬得翻身哼哼。 她用手帮他们挠了挠,又轻轻哄了两声,才又踮着脚去厨房。 方瑶弄了盆水,解下面巾,将脸上、眼皮子上干硬结痂的黄泥小心扣了下来,刚才这些东西糊着,眼睛都睁不开。 在刚才那种光线昏暗的帐篷里,看上去还真像是个上了年纪,皮肤粗糙、耷拉着眼皮儿的妇人。 她觉得在帐篷里的发挥真不错,以前怎么都没觉得自己那么会演戏呢。 如果有现代的化妆品,她觉着自己还能有更好的发挥。 掂了掂装着银子的口袋,她幽幽叹口气。 她的药丸可是得之不易的,原本一颗卖百两黄金她也不觉得过分,可自己到底扮演的是一个没甚见识的乡下妇人。 如果一张口就要黄金百两,会引起怀疑不说,那小小太医估计会直接禀公办事,一张奏折直接呈到皇上面前。 到时候皇帝老儿搅和进来,她怕是不得好了。 贪多必失,适可而止。 而且能够抑制住大祥国疫灾,从长久来看,对她自己也有大大的好处。 毕竟就是奔着以后能安心出行这点,这药丸她也一定得交出去。 方瑶自我安慰一番,心里舒畅了不少。 把脸清洗干净,又擦了擦在帐篷里闷出汗的身子,忙完后回到屋里,她又拿出册子。 依然没有变化。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墨汁,冰冰凉凉,没有任何异常。 作为接受能力强大的人,她现在已经可以很好的忽视掉墨汁是怪虫子的事实了。 她叹了口气,毫无心理芥蒂地将册子贴身收好。 清晨。 天只有些蒙蒙亮。 槐树下的帐篷营地里,守夜的药童坐在炉子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樊辰掀开帐篷,有些气闷地吐了口浊气。 一晚上都在做噩梦,梦里他居然梦到一个蒙着脸的大娘在、在……出恭! 这简直太恐怖了! 虽然梦中朦朦胧胧,大娘的脸和身子也是一团模糊,但那流水声仿佛魔音一般,淅淅沥沥钻进他耳里。 昨晚上他就不该偷懒从那家院子里横穿过去! 樊辰甩掉脑海里的画面,转身朝崔大夫所在的帐篷走去。 为了方便熬药,他们的营地就在村里唯一的井旁。 一个药童正用纱布将熬好的汤药过滤出来,黑色的药汁淅淅沥沥地流进罐子里,这声音十分的耳熟。 樊辰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一晚上都做那个噩梦了,脸又黑了几分。 “崔大夫。” “请进。” 掀开帐篷,樊辰弯腰钻了进去。 崔大夫没有再戴面巾,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樊辰了然:“你这一夜未睡,未免太拼了些。” 崔大夫用小棍儿拨了拨油灯的棉芯儿,暗下去的火光又亮了些,道:“这李家村虽无事,可其他村落还在受灾,我必须将这解药的药方尽快弄清楚。” 樊辰有些诧异:“还未查出药方吗?” 崔大夫苦笑着摇头。 他家族世代行医,之所以能年纪轻轻进入太医院,是因为有一套祖传的识药之法。 大祥国假药材泛滥,还有药商为了盈利经常以次充好,在做假上面下足了功夫,有时常用药的大夫都能不小心掉坑里。 皇宫收药必须经过层层递进的检查,将最好的药材挑选出来,供皇宫贵族使用。 他便是由这个本领进入了太医院。 无论什么药材、药剂、还是药丸,他都可以通过祖传的那套方法辨出真假、好劣、成分和比例。 是以当方瑶说出愿用药丸交换些东西时,崔大夫的内心几乎可以说是狂喜。 只要有了药丸,用不了多久,他便可以知道疫症解药的配方是什么。 昨夜待樊辰一离开,他就拿出自己的宝贝医箱忙碌起来。 只是…… 崔大夫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头,“这药丸年份过久,里面的药材药性都发生了变化,我用了一整夜的时间,辨别出大部分药材,但还有两样没有弄清楚。” 樊辰目光微闪,试探道:“这药丸不是新鲜制出的吗?还是说未保存好?” “不是不是!”崔大夫连连摆手,“这药丸年份起码有八十年往上,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久还没弄清楚另外两种药呢。” 至少八十年前的解药? 樊辰漂亮的眉毛微扬。 他原本怀疑是李家村里有什么高人,毕竟瘴气消失的实在古怪,还有那被凿得一片狼藉的洞神庙。 不是没想过这解药可能也是这高人所为,甚至还在夜晚辗转反侧时,怀疑过那猥琐大娘的身份。 可崔大夫都说这药都至少八十年了,那位五十来岁的猥琐大娘,自然被他毫不犹豫地飞速抛出脑袋。 “大……姜婶子的妹子,你也来打水嘛,我、我来帮你。” “谢谢狗娃爹。” 外面,有村民一早来打水。 樊辰心中一动,和崔大夫随意聊了两句,便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帐篷,他就看到了青石垒的古井旁,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他梦中,折磨了他一整宿的猥琐大娘! “大、姜婶子的妹子,水打好了,我帮您挑回去!” “哎,这真是麻烦狗娃爹了,一桶就成,剩下的我一个人能行。” 方瑶感激不已,今儿一大早醒来,厨房水缸见了底,她没办法只能提着两只木桶来打水。 一来到井边儿,她就后悔了。 这大木桶本身就重,打满水更是提起来都费劲儿。 一只还好说,她一下子弄了俩,要是自己把水弄回去,估摸十分钟的路,能走上一个小时。 没想到碰上了同样来打水的狗娃爹,后者热情的不行,能有人愿意帮自己一把,方瑶自然很开心。 不过,这开心很快就烟消云散。 她刚提起水,眼角余光中便见不远处有人正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她纳闷地抬起头,一下子便看到了站在槐树下长身而立的年轻男子。 又是这家伙? 方瑶隐隐皱眉,虽对方戴着面巾,她还是一眼认出这人就是那日在山坡上挖苦讽刺她的男人。 昨天也和这人匆匆碰上一面,对方更是一脸她欠了他八百万的表情似的。 现在又阴阴盯着她,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唔,早上重新画的“黑土黄”妆容还在。 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毛病,非要跟她一个“大娘”过不去。 方瑶悄悄白了男人一眼,提起水桶就要离开。 “那位姜婶子的妹子请留步。”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和他阴沉的表情相反,非常的清冽悦耳。 方瑶左右看了看,这人该不会是在和自己说话吧? “对,就是你,那位大娘。” 男人走了过来,在方瑶迷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晃到她身侧,突然凑近了吓了她一跳。 方瑶连退两步,没好气道:“你有话就说,离这么近做什么?!” 樊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恶劣地咧嘴一笑:“没事,大娘,以后脸洗干净些,害得我差点认错人了。” 方瑶:“……” 第29章 有点超预期了 “姜婶子的……” 狗娃爹发现身后人未跟上,转身话刚说了一半,突然被方瑶打断。 “狗娃爹,这位公子认错人了而已,我们赶紧走吧。” 方瑶实在受不了这男人的怪异眼神,用力提起水桶快步离开。 可水桶实在太重了,为了更符合彪悍大娘的身份,她青筋暴起、咬紧牙根,脚下快步不停,一直到转弯彻底甩掉了男人的视线,才将桶放在地上,靠在墙角大口喘气。 跟上来的狗娃爹没想到方瑶看起来细胳膊细腿儿的,居然这么有力,对她赞不绝口:“大、大师,你真厉害!” 方瑶苦笑,幸好戴了面巾,她觉得自己方才提水时,一定是面目狰狞的。 “狗娃爹,现在私底下,你也暂时别叫我大师了。”她提醒道,“免得下次不小心喊漏嘴。” 狗娃爹连连点头:“那我还是喊你姜婶子的妹子吗?这称呼有点长咧。” 方瑶想了想,干脆道出了自己本名:“你们就喊我方瑶吧,麻烦狗娃爹把这个称呼也转告一下村里其他人。” “没问题,这点小事儿包在我身上!” 狗娃爹把没几两肉的胸肋骨拍得邦邦响,方瑶想起他媳妇儿为了给孩子弄口盐吃的惨状,等水提到了屋里,便给他拿了半两盐巴。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狗娃爹感激涕零、欢天喜地离去了。 等人一走,方瑶就回屋去做饭。 连吃几天有些哽喉咙的干粮糊糊,终于有了大米和面粉,她迫不及待地要给自己换换口味。 她学习能力很强,现在使起厨房里的夯土灶已经炉火纯青。 没一会儿大宝和小妹就被大米的香味吸引,俩孩子揉着眼睛爬下床,小腿儿颠颠地跑了进来。 “姨姨,你在煮啥呀?” 每次醒来都会因见不着娘而哼哼两下的小妹,这次不仅没有哭丧着脸,还两眼亮晶晶地扒拉在灶台旁,咧着小嘴喜滋滋地问她。 方瑶揭开冒着热气的木板锅盖,大米特有的清香愈发浓郁,她笑眯眯地说:“是大米粥,香吗?” “香!真香啊!大……啊不是,方瑶妹子在弄甚好吃的,这香味儿都飘到村头呢!” 门口,传来熟悉的尖细嗓音。 大宝和小妹互看一眼,前者顿时紧张起来:“哎呀,是族长奶奶,她是不是来抢咱们大米粥的……” 方瑶安抚道:“别怕,她不敢的,你们先在屋里,姨姨出去一下。” 她放下锅铲往外走,将正欲进屋的阿武娘拦在厨房门口。 不仅如此,族长李富贵也在。 “大师,啊呸,不是,方瑶妹子,你这屋里在煮……哎呀,在煮大米粥啊,你怎么有大米粥的……”阿武娘使劲儿嗅着鼻子,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蹦出眼眶,飞进方瑶的锅里瞅一瞅。 方瑶见瞒不住她,也不遮掩,直白道:“没错。” 两人瞪大了眼儿,族长脱口而出:“在崔大夫那儿换了粮食的人就是你?!” 那崔大夫嘴巴也太松了吧,方瑶暗暗吐槽,没好气地问:“谁告诉你们的?” 李富贵朝自己媳妇儿看去,阿武娘有些得意:“那自然是我猜出来的。” 原来她一大早端着脏衣服去井边儿,正好碰到附近几个药童聚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 山沟沟里无甚娱乐活动,听闲话便成了阿武娘的爱好之一。 她搓着衣服,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还真叫她发现了村里一个大秘密! 那些药童嘀咕,说村里有人在他们崔大夫那里,拿走了不少大米和面粉! 阿武娘一听,还当有免费的大米和面粉拿,就厚着脸皮去要了。 这一要,就遭了白眼儿,被笑话一顿。 原来人家是拿东西换的,至于啥东西,不清楚,反正可宝贵了。 村里人都穷得叮当响,有谁能有啥宝贝换那么多粮食啊? 阿武娘当时就怀疑是谁拿了药丸子去换了东西,立马告诉了自己丈夫。 李富贵又马不停蹄地过来找方瑶,想查查是谁悄悄拿了多的解药。 结果还没进姜氏家院子,两人就闻到她家厨房连绵不断地飘出米香味儿。 方瑶听完阿武娘的解释,目光复杂地瞟了眼这一脸精明的小老太太。 不愧是“村情六处”的领导人,这听风就是雨的洞察力,还真有两把刷子。 族长李富贵颤巍巍地问:“大师,您真把药丸全拿出去换大米啦?” 方瑶清咳一声:“当然不是,我只拿了两颗,剩下的自然还得留给咱们李家村的村民。” 族长心中一阵激动,听听,咱们李家村,大师这话就是把他们当自己人了啊! 可阿武娘心眼子却很多,闻言忍不住道:“大师,昨晚上我找你多要几颗药丸儿,你都……” 族长连忙扒拉她,低声呵斥:“没有大师咱们哪里能找到药丸,大师拿两颗换大米又咋啦!” 阿武娘憋得脸黄里透红,红里透黑。 方瑶心里很满意,这李富贵很上道嘛。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解释一下滴。 她双手抱臂,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以为我是为了换大米才将药丸交出去的?” 族长道:“啊?不是麽?” 方瑶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摇了摇,“当然不是,我是为了咱们李家村所有人的安危着想。” 族长完全不明白拿药丸换大米,和他的狗命有啥关系,呐呐问:“安危?” “没错。”方瑶正色道,“邻村疫灾已死亡上百人,可李家村居然安然无恙,你们觉得,皇上派来的那些人都是傻子吗?他们会不知道我们悄悄服用了解药吗?” 族长和阿武娘互看一眼。 方瑶继续说:“明知有解药却隐瞒不报,皇帝要是知道了,你说会发生什么。” 经过提醒,族长顿时冷汗淋漓,后怕道:“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幸好大师您想的周到!” 阿武娘也反应过来,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褶子脸。 “而且,就算没人发现咱们有解药,可是它总有用完的一天,万一哪天又出现了疫妖,我们怎么办?” 方瑶语重心长地教诲起李富贵,“人呐,不能只看眼前,只有国泰,咱们才能民安呐。” 曾经也抱有豪情壮志的李富贵心中惭愧不已,大师不愧是大师,眼界比他们种粗人不知高了多少倍…… 他当即热血沸腾道:“放心吧大师!既然您一腔报国,我这山里汉虽然没甚本事,但也会尽可能帮您完成您伟大的宏愿!” “……” 原本只是想刷一点威望值的方瑶无语凝噎,这好像……有点太超预期了…… 第30章 你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村头帐篷营地处。 这日刚过午时,几个无所事事的药童躲在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偷懒。 突然,最中间的帐篷被掀开,面颊微微凹陷的崔大夫一脸兴奋地走了出来,激动道:“找到了!我找到了!” 不远处的水井旁,顶着大太阳洗衣裳的大头媳妇儿和狗娃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时辰后,前者收起木盆儿,起身离开。 “他找到解药方子了?”方瑶给大头媳妇儿倒了碗水。 “没错,大师,哎,不是,方瑶妹子……” 一路小跑过来报信的大头媳妇儿急得舌头打结,喝了一大口水才缓过劲儿来,“我走的时候,崔大夫还在絮叨说要赶紧把药方禀告皇上,好快些收集药材呢。” 方瑶遥遥望着村头远处的山路,那里还竖着若干军旗,“那就好,李家村快要解封了,大家就快要自由了。” 眼见药丸都交出去半月有余,她日日带娃,望眼欲穿。 甚至还差李富贵把那描述了药丸大致制作法子的黄绸卷轴当做抹布,“不小心”掉到了崔大夫的帐篷外,终于把解药的方子给熬出来了。 大头媳妇儿笑嘻嘻的:“那些药童们现在可忙了,十几个炉子全都鼎着大药罐子,煮得咕嘟咕嘟冒烟,大师要去看看不?” 方瑶摇头,她可不想过去。 自从那日在井边打水,碰上那人称“樊公子”的男人,当时对方盯着她的目光,叫她每每回想起来,总有些惶惶不安。 只期盼着崔大夫可以赶紧弄清楚解药的方子,李家村快些解封,她好麻溜地离开这地方。 再也不要看到那个姓樊的。 据说那家伙每日闲来无事都在村里晃悠,有时还在井边儿跟洗衣服的大娘和小媳妇儿们插科打诨。 方瑶算是涨了见识,这古代的声控比现代过犹不及。 姓樊的终日蒙着面巾不说,还经常骚包地戴着轻纱斗笠,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就凭那一把嗓音,就将大娘们迷得不要不要的。 惹得李家村几个大娘更喜欢去井边儿溜达。 阿武娘还美其名曰,是帮她方瑶打听消息。 这理由倒也不是名不副实,她虽半月有余没见过那姓樊的,但对方每日的吃穿住行,她不清楚十分,也知晓了个八分。 大头媳妇儿突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试探道:“大师,您这些日子在院子里晒干粮,是不是打算离开啊?” 方瑶苦笑:“我姐姐现在下落不明,两个孩子怎能没有娘,我自然是要出去寻她的。” 大头媳妇儿离开后,她招呼大宝和小妹将新晒的干粮收起来,这几日,她按照姜氏教的法子,把还未吃完的大米和面粉做成了“糗”。 因着她和俩孩子胃口都不是很大,十斤大米还剩下三斤多,面粉还剩一小半儿。 家里那只母鸡基本两三天才能下个蛋,但聊胜于无,她暂时也不打算宰了。 这些日子有了些油盐鸡蛋,干粮也终于有了些味儿。 而且当官的吃食也比较精细,没有那么多砂砾石子儿,她掰了一点尝了尝,不像以前那样难以下咽。 七日后傍晚。 村口再次响起了震天响的炮竹声。 李家村解封了。 方瑶连夜整理了行装,天未亮,便领着大宝和小妹出了门。 “姨姨,我们是出去找娘吗?”小妹抱紧怀里的母鸡,仰着小脸蛋问。 方瑶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说:“是啊。” 小妹开心得眼睛闪亮亮的,大宝也兴奋地小声道:“等见到娘了,我要跟娘说,姨姨是最厉害的大师,打死了耗子怪,还弄到了好多好吃的!” “还有鸡蛋呢!我要把鸡留着给娘下蛋吃!” “还得留给姨姨吃!” 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高兴的不行。 方瑶不忍再看俩孩子的笑脸,别开头去。 说是出来寻找姜氏,可只有她自己心中知晓,那日去邻村借板车的姜氏,怕是已凶多吉少。 可这话,她不能说。 挟着微微凉意的夜风拂过面颊,方瑶深吸一口气,牵紧孩子的手,慢慢朝村头走去。 村里的草棚土屋隔音效果不好,夜里她偶尔出来解决生理需求,都能听到邻居大头家有人磨牙、打呼、说梦话。 可这一次,她穿过出村的小路,一路上反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在墙角,出现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 终于来到村头,不远处无甚树木的山包上似乎有什么黑影一闪而过。 方瑶不由放慢脚步,驻守的军队和赈灾的大夫,昨日便先后离开,会是谁天没亮躲在那个地方…… 她眯起眼睛,正想取下面具戴上看个究竟,突然听到一声颤巍巍的“大宝、小妹”,下一秒,俩孩子立刻松开她的手,冲向山坡。 “娘!娘!” 短暂的呆怔后,方瑶托了托包袱,快步跟了上去。 那个和俩娃娃激动相拥而泣的,不是姜氏又是谁?! “大宝!小妹!” “娘,你终于回来了……我和小妹好想你……” 一向坚强的大宝,在自己母亲怀中,终于哭了出来。 方瑶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们,心中百味杂陈,微微酸涩。 多幸福的一家人呐,可她终究不是其中的一员。 突然,前方半人高的荆棘丛后钻出一个人。 “方瑶妹子!” 方瑶揉了揉眼睛,“狗、狗娃娘?” “现在还喊什么方瑶妹子,喊大师!” 又出来一个人,是阿武娘。 再出来一个人…… 然后,方瑶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只有空荡荡的小山头上,在短短几分钟内,聚集了村里几十号男女老少…… 她呆呆地往前走了几步,绕过那丛荆棘,发现后面堆放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箱子,还有几辆板车。 “这、你们这……”方瑶目瞪口呆。 族长李富贵走过来,“大师,我知道你今儿要走了,洞神庙里出了这档子事儿,村里大伙儿也不可能继续呆下去了。这些人我都问过,都愿意随你离开,你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方瑶:“……” 这事情的走向,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姜氏更是一脸惊诧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方瑶性格到底比较沉稳的,很快就镇定下来,淡淡道:“你们如此有心,跟着也不是不可以。” 李富贵脸上露出喜色。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们选择跟着我,那有些事情,就得听我的,如果不愿意,可以自行离开。” 阿武娘正悄悄扯自己男人衣角呢,李富贵跟没反应一样,连道:“那必须听您的啊!” 方瑶几乎看到阿武娘气到鼻孔都大了。 她忍不住憋笑道:“不过我一穷二白,可没钱没粮食给你们。” 李富贵一拍胸脯:“大师,您放心,您没吃的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方瑶挑眉,还有这等好事,如果她再不答应,不就太不识抬举了嘛! 第31章 上路 天麻麻亮。 方瑶站在山坡上,望着坡下无人的李家村。 谁能想到,疫灾里几乎没事儿的李家村,却在封村结束后,一夜之间,举村搬迁,徒留下那座空荡荡的洞神庙。 族长领着村民们冲着村子南边的祠堂遥遥连磕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道:“好了,大师,咱们现在去哪儿。” 方瑶之前和姜氏就商讨过,想要北上进京,现在一下子这么多人跟着,还有不少老弱病残,全都长途跋涉去京城并不现实。 她斟酌片刻,道:“先朝北走吧,路上如果有适合的地方,想留下的也可以留下。” 村民们都觉得可行,当即收拾收拾,正式出发。 大家三三两两,男人扛着重物,女人背着包裹,牵着孩子。 还有几辆人力板车,躺着村里动不了的病弱老人,还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由村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换着推拉。 方瑶和姜氏带着孩子走在中间靠后的地方。 “二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李氏族人怎都听你的?”姜氏心中惶惶然,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甩出一长串问题,“这一个月中到底发生了甚么?这些人跟着我们,你说的那些话露馅了作何办法……” 方瑶望着前方的队伍,同样感慨不已,小声说:“姐,这些说来话长,反正咱们两个女人带孩子上路不安全,有他们跟着也不错……” 大宝就跟在旁边,耳朵尖,闻言插嘴道:“娘,姨姨打死了老鼠怪,有那么大,她一下子就打死了!还救了阿武叔跟村里其他人!” 姜氏明显不大信,“大宝,莫要胡说,哪有长得跟人一样大的耗子。” 小妹急得跳起来:“娘,是真的!族长还给了姨姨一只老母鸡呢!” 姜氏这才注意到,小妹一直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那团毛绒,居然是只蔫蔫的母鸡! “啊……” 她轻呼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方瑶有点不好意思,面巾下的嘴轻轻抿了抿,嘴角却不由翘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姜氏喃喃道:“看来樊公子说的是真的……” 樊公子? 方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什么樊公子?” “就是跟周大人一起的樊公子,他跟我说,你和孩子们都没事,日子过得不错,要不……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说起这话来,姜氏还红了眼眶,轻轻拭泪。 方瑶张口结舌,姜氏口中的这人,是她见过的那个吗? 她打断姜氏的话,急道:“那个樊公子,是不是喜欢戴着斗笠,腰间有一块白色玉佩的?” 姜氏轻轻点头:“你果然跟他很熟呀。” “……” 方瑶脚下一个踉跄,熟? 哪里熟了! 她和那个姓樊的也就短短几面之缘,甚至每次两人都互相没有好脸色,那家伙居然还那么好心的特意去安慰姜氏??? 她能不惊讶吗! 难道…… 方瑶默默扭头看了看姜氏,后者虽已是俩孩子的母亲,可也才二十四五。 皮肤有一点粗糙暗沉,但总体上来说,姜氏未施粉黛的素颜也是中上之姿。 那姓樊的莫不是…… 等下,方瑶心中一惊,那个姓樊的怎么知道自己是姜氏的妹妹?! 她明明每次碰见他,不是蒙着面巾,就是涂了黄泥,看起来压根不像是个年轻姑娘!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她忽略了。 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双黝黑的暗沉眼瞳。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在井旁喊她“姜婶子的妹子”,当时她并未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抵是听到了狗娃爹的话。 李家村里就只有姜氏一家外姓,既然姓樊的那么早就见过姜氏……也难怪那天在井旁,会突然喊她,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可姜氏看上去年龄并不大,有个她这么“老”的妹妹,根本不正常! 更更更要命的,方瑶隐约记得那天出村被拦时,阿武娘好像还在坡下叽哩哇啦叫唤什么“姜婶子的妹子是假大师”这句话。 当时一片混乱,也不知道坡上有没有人听到。 那个姓樊的到底在不在现场来着…… 方瑶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试探道:“姐,那姓樊的有问你什么吗?” 姜氏摇头:“那倒没有,他只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那就好……” 那男人似乎很讨厌她,如果真抓住她的把柄,知道她假冒皇命,怕是会立刻揭穿她。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甚至一句话不留,就一走了之呢。 看来应该是没有发现她的秘密。 方瑶心下稍安。 随着太阳升起,日头渐盛,队伍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平日里活蹦乱跳的阿武娘,走了没一会儿就“哎哟哎哟”地叫唤,然后便同孩子们一起挤到了车子上面,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大师,过了晌午,要不要停下来休整一下?”族长李富贵从前面跑过来,问道。 顶着太阳连续走了五六个小时凹凸不平的山路,方瑶早就疲惫了,她点点头:“找个阴凉地儿吃些东西,等最热的日头过去再走。” 族长抹了把汗,扯着干得冒烟儿的嗓子冲前面喊:“休息,都休息!” 路旁有几颗高些的白杨树,这种树耐旱性较强,是这片地方少数活得滋润的植物。 村民们坐在树下的阴凉里,放下包袱行李,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慢慢吃起来。 “娘,我想小解……” 小妹憋得脸通红,悄悄扯姜氏衣服。 “我也去。” 方瑶站起来,领着小妹朝林子里走,还有几个女的见状,也跟在后面。 林子深处。 “哥,有几个女的来了。” “嘿,肯定是来那个的。”一个粗犷猥琐的声音嘿嘿笑了笑,“待会儿她们过来,你们知道咋办不?” “放心,就这个小胳膊小腿的娘们儿,哥几个一下就能放倒。” “动作利落点儿,别叫那边的听到。” 七八个男人躲在石头后面,十几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远处正朝这边儿走来的女人。 这里说是林子,其实也就稀稀拉拉的几颗松树,根本挡不住外面的视线,那些女人想方便,只能再往他们这边儿枯刺泡丛过来。 到时候…… 领头的男人轻轻扒开一片枯叶,目光贪婪地在几个女人身上流连。 特别是牵小孩的那个,虽然蒙了面巾,看不清脸,可那粗布麻衣在偶尔的摇摆间,却显露出玲珑有致。 突然,那女人停了下来,摆了摆手。 “诶?哥,那几个女的怎么不走了。” 第32章 牛河上村 方瑶觉得那丛荆棘林实在太远了,她现在脚底板发酸,完全不想动。 “你们别往里走了,帮我把这个东西撑开。” 她从包里翻出一团东西,找了两颗相近的矮松树,给挂着系在树枝上,两边再让人帮忙扯着,一个移动的露天临时厕所,就这么成了。 几个妇女看着,其中大头媳妇儿也在其中,不由喜道:“大师,您想的就是周到,有了这个,咱们路上就方便多了。” 另外几人连声附和:“对呀!夜晚休息时,也不用摸黑跑远。” 方瑶面巾下的脸有点羞赫,这些都是姜氏屋里挂在门口的老旧布帘,她原本是缝起来想当路上的帐篷来着。 可惜她的手工实在是差,而且材料不足,又没合适的支撑杆,最后折腾出了个不伦不类的半成品。 “行了。”她摆摆手,“我先带小妹进去,她快憋不住了,待会儿我们出来换你们。” 林子深处。 “哥,那是个啥玩意儿,那几个女人在干啥?” 几个男人正纳闷呢,只见那蒙着面巾的女子抱着小孩便进了帘子,周围的女人把帘子一拉,然后啥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来回轮换几次后,七八个男人便眼睁睁地瞅着那边的女人收起了布帘,然后又结伴离开了。 粗犷的男声这才反应过来:“他奶奶的,这些女人好像都在那布棚子里解手!” 其他人傻了眼:“啊,哥,那、那她们就不过来了吗?” “废你娘的话,都解完了还过来个屁!” “那就这样放过她们了?” “娘的,老子就不信了!”粗狂的男声呸了声,“哥几个都快断粮了,咱们跟了这么久,必须得捞点儿东西!” …… 正中午,日头最毒。 村民们吃了干粮,各自在地上铺了草席,开始休息。 夜晚大伙儿都没怎么休息好,早上又都起得早,没一会儿嘈杂热闹的队伍,就逐渐安静下来,又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方瑶坐在姜氏身旁,靠在杨树干上,背着众人悄悄脱下运动板鞋,给自己揉脚。 她算是佩服这群人,除了族长一家还能有双旧布鞋,其他大多数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草鞋,还有些小孩子连鞋都没有,可大家走起山路来,全比她强。 “哎呀,二妹,你怎在外面把脚露出来了,快些穿好。”姜氏凑了过来,忙侧过身帮她挡得更严实。 方瑶却毫不在意,小声嘟囔:“姐,怕啥,大家都睡了,而且大伙儿穿的那草鞋,我看跟没穿也没甚区别。” 姜氏乜她,轻斥道:“他们是平民,不受礼教约束,你跟他们哪能一样?” “……” 方瑶有点无语,怎么就不一样了。 不过她懒得跟姜氏争,只是故意垮着脸:“姐,我脚疼,不骗你。” “看你这娇滴滴的。”姜氏这才朝她脚看了一眼,立即皱眉道,“哎呀,你这脚都红了,过来我帮你揉。” 然后不等方瑶反应过来,便真的帮她按压起来。 “……” 方瑶呆了,面巾下的脸颊涨得发红,要知道,她本意真不是要撒娇啊! 可是姜氏的手法确实很厉害,被她那么按几下,脚底板的酸痛居然缓解许多。 方瑶很是惊喜:“姐,你这手法可以啊。” “那也不看看以前咱爹是干啥的。”姜氏笑着回了句。 她怎么可能知道! 方瑶纠结了一下,还是厚着一张老脸问道:“姐,我啥都不记得了,咱爹以前是干啥的?” 姜氏脸上的笑淡了些,“哎,瞧我这记性,忘了你的脑疾了,爹以前是瞿都有名的大夫,最擅长按跷,若是他还在,你这脑疾说不定还有望治好。” 方瑶哽了一哽。 非常大逆不道地庆幸姜氏老爹现在不在了。 要不然就算是神医,也不可能治好她的“脑疾”。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点上。 既然姜氏老爹这么厉害,家里家境应该还不错,而且从姜氏的言行举止来看,确实不像从小在山村里长大的村妇。 那她又是怎么嫁到了这么个穷的叮当响的山沟沟里的…… 但这些方瑶没问,虽说姜氏错认了她,把她当成妹子,可这些很私人化的问题,她还是不好意思打探。 提起父亲,姜氏情绪就低落了许多,“可惜你我都未继承到他老人家的衣钵,要不然现在也不会……” 她话未说完,便没了声音,只是继续专注地给方瑶按捏脚部。 也不会什么呢? 方瑶暗暗猜想,姜氏是在为如今这么落魄而心情低落吗…… 大概过了两个多时辰,中午最热的时候过去,族长过来请示方瑶后,便前后招呼大伙儿起来,继续赶路。 地面被烤得发烫,穿着鞋踩在地上,都能感觉到热浪一阵一阵地往脚里、裤腿里钻。 二丫给了方瑶一个草帽,后者戴上舒服了不少,冲二丫道了谢,二丫腼腆地抿嘴笑,转身跑回自己爹娘身边。 “看来,他们还真的很尊敬你。”姜氏感慨。 方瑶没说话,大概人就是这么多面的,村里大多数人确实不像她最开始认为的那么坏。 不过,她并没有完全放下芥蒂。 特别是某人。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前方,阿武娘睡觉起来后就跳到板车上,然后蔫蔫儿地躺在上面,眼睛一闭,完全无视旁边脸色发青的小伙子。 他们这些姓李的内部矛盾,方瑶全当没看见,只要阿武娘别过来招惹她就成。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西斜,傍晚时分,队伍爬过一座较高些的山头。 “这不是牛河上村吗,怎么房子都被烧了啊。” “村里都没人了,你没听崔大夫以前说吗,牛河上村死了不少人,估计是当官的临走前,怕还有疫毒,一把火烧了吧。” “幸好咱们遇到了大师……” 村民们低低议论,方瑶望着前方山沟子里冒着缕缕黑烟的残破屋子,心中有种莫名悲凉。 也不知道老鼠怪害死了多少人。 她正想着,忽然看到一间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方瑶有些奇怪,周围似乎没人发现那处的异常,她心中微动,连忙拿出面具。 在她戴上面具的一刹那,一颗极小的光球从山下飞速上升,飞进了她的面具里。 死了的疫妖光球,她居然不用戴面具都能看到,而且还可以收集起来?! 还有这等好事! 不过很快,她的面色又凝重起来。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在戴上面具后,却显得雾蒙蒙的,仿佛始终蒙着一层灰。 而北方,尤其严重。 “大师,牛河上村有疫妖吗?”族长李富贵紧张兮兮地问。 方瑶摇头,取下面具:“没有,都死了。” 李富贵盯着那被烧得断壁残垣的村子,总觉得不吉利,连忙道:“大师,我们李家村以前和牛河上村有过争斗,要不绕路吧,从其他地方走。” 方瑶理解他的心情:“随你,只要你认识路就成。” “没问题!” 李富贵选了条较难走的羊肠小道,板车不好推,阿武娘终于被自家男人黑着脸赶了下来。 而另外一边。 “哥,他们居然不从村里走了,那边是胡老七那群人的地盘,咋办?” “怕啥,胡老七才几个人,他想吞下这些人,还得靠老子。走,抄近道过去!” 第33章 抢匪 过了傍晚,太阳落下,山里就慢慢凉快下来。 只不过李富贵带的这条路实在太难走,又陡又窄不说,路上还荆棘丛生。 方瑶原打算着,趁着天没完全黑透、气温又适宜多赶些路,可现在队伍前行的速度,却大大降低。 为了让板车好走些,阿武领着几个较小些的男娃们,在前面用锄头和铁锹开路,偶尔运气好,还能捡到一两颗被虫子和鸟儿遗落在刺丛深处的刺泡儿。 终于翻过了山,方瑶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李富贵跑过来,“大师,天有些晚了,再往前走上一里路有个小山洞,我以前去县里时夜晚住过。” 方瑶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表示知晓了。 没一会儿,阿武推着一辆还算崭新的双轮板车过来,“大、大师,您坐上来休息会儿吧。” 方瑶哪能不知晓他的心思,这小伙子问的是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着旁边的姜氏。 她心中好笑,正要打趣他,突然听到有人惊叫。 “哎,哎,这是啥……” “妈呀!鬼……是鬼火!” 方瑶等人连忙抬头看去,只见昏暗的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零零散散红的、蓝的小火苗,轻轻飘在紧挨地面的半空中。 前面的人经过后,那些火苗仿佛活了起来,晃晃悠悠跟在了他们腿后。 这场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村民们顿时惊慌失措,队伍一片混乱,有几个胆小的甚至被吓得哭喊出声。 方瑶连忙追过去,大喊:“别乱跑!都回来!回来!” 李富贵双腿发软,颤颤巍巍往回跑。 阿武娘见他过来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武子他爹,你、你腿后还有鬼火儿跟着呢……” 李富贵欲哭无泪,根本不敢回头看,跟着几个同样被鬼火缠上的村民跑回到方瑶跟前,就差哭出来了,“大、大师,救命啊……” 方瑶却面色凝重:“别乱动,都快些把面巾戴好。” 有她发话,李富贵等人虽被吓得不轻,但也有了些底气,闻言全都乖乖地将面巾戴好。 而几人身后的鬼火,也诡异地随着他们停了下来。 方瑶自己将面巾重新系紧,又让其他人离远些,然后脱下草帽,对着李富贵等人腿下轻轻扇了扇。 那鬼火飘飘悠悠,轻轻离开了村民们的裤腿。 “你们慢些走,别带动风。”方瑶交代道。 李富贵等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那鬼火虽然轻轻晃了几晃,却果然没再跟着他们了。 几人心下松了口气,兢兢战战地慢慢挪到方瑶身后。 阿武娘拍了拍自己扑通扑通的小心脏,“你们这群衰货,瞎叫个甚么劲儿,咱们不是有大师吗。” 李富贵悄悄看了看方瑶,回想起刚才自己的糗样,顿时老脸发烫。 是啊!他咋给忘了,他们是有大师的啊! 瞧瞧,瞧瞧,人家大师虽是一年轻女子,可见到这些阴森森的鬼火,却如此镇定自若! 他们这么惊慌失措,简直太丢脸了!根本就是在给大师蒙羞! 必须说点什么,挽回一点颜面,李富贵哭丧着开口:“这也不能怪我啊,以前酒腻子的老爹就是被鬼火跟了两里地,回来后就大病不起,一命呜呼了。” 这事儿是他们李家村都知道,村里人都在背后说是李东老爹喝酒打死老婆遭了报应。 阿武娘想起这个也有些心有余悸,不敢再说啥话。 方瑶却不信这些,虽说她亲眼见过跟人一样大的老鼠怪,还有自己神奇的面具跟册子。 可这些东西即便神乎,至少是实实在在的。 就说那疫妖害人,也不是毫无依据,而是利用那古怪骇人的疫毒,甚至还能有专门的解药可以治疗。 而作为曾经的理科生,她自然清楚这些让村民们害怕的东西是什么,跟他们一时半会儿没法解释,只是皱眉道:“走吧,别离这些火太近。” 磷化氢可是剧毒,那被磷火跟了两里地回来后一命呜呼的李东爹,怕是中毒而死。 大伙儿巴不得离这儿远远的,绕开那片幽幽绿火后,方瑶忍不住吐槽:“族长,你咋把咱们带到乱葬岗来了。” 李富贵苦着脸道:“不是啊大师,您可冤枉我了,牛河上村的乱葬岗在另一头呢,我以前从这儿走过,那时这儿明明还是田地。” 方瑶脚下顿了顿,这里居然不是乱葬岗? 那一片片的磷火是怎么回事?! 她忙问:“你最近一次从这里走是什么时候?” 李富贵老实道:“还没开春的时候,有大半年了,我去县里给村里人买盐回来,顺便托人帮我在酒市里带了祭拜洞神的供品。” 方瑶心中不安,如果真按李富贵这么说,那就是说最近几个月这地方死过人或者动物,而且按照磷火的范围来看,数量还不少。 更令她心慌的是,能这么快产生磷火,明显没怎么埋葬,基本就是暴尸荒野的程度。 荒年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那个山洞不能去。” 她话音刚落,前面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啊——” 方瑶被那叫声吓得心脏猛地收缩一下,连忙抬头看去,前方黑漆漆的林子里,突然蹿出几十个男人,朝着队伍就冲了过来! “不好!有抢匪!” 李富贵一把提起他的棍子,冲到了前面。 但那些人有备而来,村民们走了一整天的路,路上只吃了一点干粮,早就又累又饿,现在被偷袭个猝不及防,前面好几个男人一下子就被打倒。 李富贵刚冲过去,更是被一个提着大刀的男人一脚踹倒! 村里有反抗能力的都被率先放倒,剩下的就只有后面那些老弱病残! 再不跑就迟了! 原本抽出镰刀的方瑶当即抱起大宝,扯起抱着小妹的姜氏朝后跑。 求生的欲望刺激着她的大脑,短时间内身体上肾上腺素飙升,身后的惨叫和哭喊渐渐远去,整个脑袋中全是气流摩擦耳膜的嘈杂声。 跑了百来米,她猛然停住脚步,抱着大宝一个翻身躲进了旁边的半人高的草丛里。 “大、大师,咋不跑了啊……” 一个熟悉尖锐的声音颤颤巍巍,气若游丝地问。 方瑶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到自己身边的姜氏,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阿武娘?! 大概是她双目瞪得实在有些过于骇人,阿武娘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快要散落的面巾,正要解释两句。 方瑶突然一把捂住阿武娘的嘴。 “他奶奶的,”一个猥琐粗犷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老子明明看到那婆娘往这边儿跑了,咋突然没影儿了?” 第34章 去看他们活着没 “哥,你干啥追着女人来了,待会儿粮食和银子可都被胡老七抢走了!” 王三跟着上来,急得频频扭头朝后看。 “你懂个蛋,粮食和银子都在胡老七的山洞里不会跑,这女人可是长了腿的。” 王大边说边在周围搜寻,脑海里细细回味起白日躲在林子里,看到那女人吃东西时撩开面巾的模样…… “那女人长得跟天仙儿似的,玩儿过还能弄到县里卖个好价钱,不比那些破烂儿强多了。” 他浑身激动地想着,径直朝前方不远处半人高的大片枯草丛走去,突然,那草丛动了一下。 “哥,那边好像有点儿亮,我去瞧瞧。”王三的声音有些远了。 王大眼角余光中看到王三朝着相反的一头走去,正想叫住他,忽然听到那草丛中发出一声尖细的猫叫。 这种地方哪里有猫儿?! 肯定是那女人躲在那里! 王大浑身激动起来,扭头看了看走得有些远的王三,神使鬼差儿地没有叫他。 他放轻脚步,继续朝前走。 离那草丛越来越近,那草丛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他脸上露出轻浮丑陋的笑容,跟斗猫儿似的,咧嘴轻声说道:“小乖乖,别藏了,哥哥怎么忍心杀你呢,快出来让好哥哥哄一哄~” 王大用刀拂开枯草叶…… “啊……” 一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长了四只眼睛的诡异面孔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王大登时心跳猛缩,以为自己看到了恶鬼! 就是这个时候! 趁着王大吓到呆怔的时候,蹲在草丛里的方瑶猛然躬身跃出,一头撞了过去! 王大猝不及防,柔弱的腹部被撞个正着,顿时难受得弯起腰,脚下一个踉跄,一下子被撞得坐在了地上,手中的刀也脱落,掉到了地上。 方瑶返身去抢地上的刀子。 王大看到方瑶露出袖口的白嫩手掌,瞬时间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狠色,一拳朝方瑶脑袋打去! “竟敢装神弄……” 他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一缕鲜血从额头无声流下。 阿武娘抱着块大石头,胸口剧烈起伏,她干枯矮小的个子,不比坐在地上的男人高出多少。 方瑶一把抓住刀子,抬手对着王大腹部补了一刀。 看着男人睁着血红的双眼瞪着她,慢慢倒了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夜风吹过,方瑶浑身冰凉,理智瞬间回笼。 “呲……” 将刀拔出来的同时,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手上,她听到自己冷静到极致的声音,“快来帮忙。” 阿武娘赶紧丢到石头,和方瑶一起将死去的男人拖进了草丛,用杂草掩盖住。 大宝躲在里面,小脸惨白,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方瑶心疼孩子,可现在情况危险,她顾不上安抚他。 她一手握刀,一手环住大宝,双眼紧紧盯着外面的情况。 另外一个追来的男人走得有些远,中间好几颗树挡着,以她现在的角度看不到具体情况。 而前面那群人暂时无人注意到这里。 眼角余光里,身边的阿武娘居然还在死去的男人身上摸摸索索…… 方瑶眉毛抽了抽,刚才她抽空戴上面具,看到草丛另外一头有一块石头,因为离阿武娘较近,便指使她将那石头弄来。 可惜她忘记了阿武娘看不到黑暗中的石头,双手在草丛里胡乱抓摸,引起了那男人的注意。 她连忙学着猫咪叫了一声,顺便悄悄踢了一脚阿武娘,没想到这小老太太倒真机灵,听到她发出声音,连忙抱着石头爬到了草丛另外一边。 趁着男人被她这边吸引,绕到男人身侧,抱着石头给了男人当头一击。 “怎么是你跟着我,我姐呢?”她压低声音。 阿武娘似乎摸到了好东西,头也不抬,“她跟着跑了两步就晕倒了,原来您不知道啊?” 方瑶无言,因为大宝有些重,她跑了几步便松开姜氏,改为两手合抱。 当时身后一直有喘气声,她还以为是姜氏跟着自己在跑。 没想到居然晕倒了么…… 方瑶正想着,左手上突然一片温凉。 她低头看去,原来大宝听到阿武娘的话,虽然没出声,可泪水却一下子涌出来,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方瑶只觉得胸口发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虽有了面具,可这东西似乎只对那些奇奇怪怪的疫妖有威慑力。 如果让她单枪匹马去对付十几二十个抢匪,这无疑是让她送死,她真的办不到。 她告诉自己,尽管姜氏对她有恩,可她好歹也算是救出了姜氏的孩子…… 现在最机智的决定就是快些离开,离得远远的。 然而双腿却仿佛灌了千斤重的水泥,无法挪动分毫。 小妹抱着她娇娇喊姨姨的面容,姜氏温婉地帮她按脚揉肩,李富贵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她完成壮志,村里人热情的…… 玛德,不能再想下去了,她明明之前还对这些人有芥蒂的! 方瑶深吸一口气,趁着没人发现他们,拉起大宝走了出来。 阿武娘连忙将搜来的十几个铜板和一些零碎东西往荷包里塞,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大师,去哪儿?” “去看大伙儿还活着没有。” 至少,不能让他们也暴尸荒野不是么。 而另外一边。 王三顺着那点亮光寻去,走到近处才发现是一颗低矮的歪脖子松树上系了一面雕花八角铜镜! 这铜镜打磨得十分光滑细腻,他凑近了瞧,看到铜镜里倒影着自己在月光下模糊的面容,还有…… 一抹寒光! 王三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便被大力拖到了树后,嘴巴被死死捂住,几乎快要窒息。 耳边传来阴森森的声音。 “五个月前,有三十来个外乡人到牛河上村,你知道吗?” 脖子上有冰冷锋利的触感,王三吓得用力点头。 那人又问:“那三十来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王三嘴巴呜呜咽咽,那人冷声道:“我松开手,如果你敢喊出声,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王三连不跌点头,那人才微微松开了捂住他的嘴巴,只是脖间的刀锋似乎又逼进了些。 他双腿儿打颤道:“那、那些人来村里,说想寻一个山洞,胡老七主动出来带路,那些人当场就给了他不少碎银,后来就一直没见过了……” “山洞?” “没、没错,应该就是胡老七现在住的山洞。” “胡老七没死?” 王三觉得脖颈外面的皮好似被划破了,浑身发抖,把自己所知道一股脑儿地说出来,“没、没没死,他也消失了一段时间,一个月前回了趟村里,但在封村前又走了,昨儿村子解封,我们哥几个逃出来,从这边走才遇到他。” 脖子上的凉意消失,王三僵硬地转过头,看到戴着轻纱斗笠的锦衣男子将剑收入鞘中,转身去摘松树上的铜镜。 王三脸上顿时凶光毕现,抽出腰间的匕首就朝男子的后背捅去! 下一秒。 他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睛,喉咙里有冰冰凉凉的东西,张了张嘴想喊出点什么,却是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男人转过身,手里捧着铜镜,声音冷得仿佛地狱的阎罗,“啧,人心果然比鬼还恶呢。” 说着,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35章 挖坑计划暂时搁浅 林子旁。 方瑶、大宝和阿武娘躲在队伍遇袭地点远处的一处草丛里。 那头,抢匪们点燃了若干火把。 一个人高马大的抢匪一把拎起一个村民,方瑶定睛一看,是村长李富贵。 “胡老七……你们这些天杀的……” 没想到这老头儿居然还活着,可惜他实在是糊涂,到现在还没认清形势。 被人拎鸡仔似的提起来,还在嘴硬! 她都替他着急,生怕那些抢匪一怒之下直接给他一刀。 果然,他这话都没说完,就被另外一个抢匪一脚踹得飞了出去。 方瑶低低“嘶”了一声,就跟自己飞了出去一样。 抢匪一脚踩在李富贵脑袋上,用力往下碾,后者的半张脸都埋进了土里,“你这老家伙,我倒是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方瑶心里着急,恨不得飞过去捂住李富贵那张嘴! “爹!” “族长……” 阿武和几个村民爬了起来,方瑶心下一松,原来大多数人都还活着。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村民们大多闭着眼睛,像没头苍蝇似的胡乱挥舞双手。 周围的抢匪得意极了,像看猴子一样哈哈大笑,甚至有人还非常肆意地朝村里的男人们身上踹上一脚。 方瑶反应过来,八成是这些抢匪一开始就用了什么迷眼儿的东西。 难怪前面的男人们会这么快就被击溃,这些抢匪是有备而来的偷袭! 李家村虽说加上她才六十八人,有一半是老弱病残,可如果是正儿八经的狭路相逢干起架来,这群人也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 方瑶暗暗咬牙,借着草丛遮掩,她早就数过,加上刚才追出去的两个男人,一共就只有二十一个抢匪。 她无比懊恼,早知道这么多人一起还会遇上穷凶极恶的歹徒,她就一直戴着面具了。 这样说不定可以早些发现有人埋伏。 她真是傻,那些官兵昨日就走了,她居然还担心路上会遇到。 “大师,那边怎么了,武子他爹是不是还活着……” 阿武娘趴在一旁,因着离得有些远,光线又暗,她看不太清楚,只能撅着身子在草丛里扭来扭去。 方瑶轻轻“嗯”了一声。 大宝红着眼眶,小声说:“族长奶奶,你别乱动,免得被发现了,我姨姨可不会武功,打不过这些坏人。” 从没被小孩子批评过的阿武娘背着方瑶瞪了一眼大宝,随即又苦着脸:“大师,咱们现在咋办?” 方瑶陷入沉思。 这挖坑埋人的计划,似乎可以暂时延后一下…… 突然,大宝的小身子轻轻抽动了一下,方瑶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轻声道:“暗暗观察,借机行事。” 就算最后没能救出大伙儿,至少努力过的她,也算问心无愧。 她原以为村民们在刚才和抢匪的冲突中,可能早已凶多吉少,没想到这群抢匪并没有大开杀戒。 难道是她把人想得太恶了…… 方瑶还在自我反省呢,忽然,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哭声。 是小妹! 她手中一紧,立刻抬头看去。 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矮小男子,把姜氏从地上抱了起来,满脸猥琐的欲望:“七哥,这婆娘长得不错,还活着呢。” 小妹哭着扑过去,被另外一个抢匪轻易扯开,抱在了怀里,嘴里不干不净道:“嘿嘿,这小妞妞更嫩,我喜欢……” 方瑶太阳穴两侧的青筋突突直跳,手心里的枯草被她捏得粉碎。 可恶,该死! 这种渣滓她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忽然,踩着李富贵的抢匪转过了脸,怪声怪气道:“把、他、们、带、到、洞、里、去。” 方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叫胡老七的人说话时,嘴巴里居然冒出淡淡的黑雾! 黑暗中,她立刻背着阿武娘悄悄翻出册子,可惜册子里并无变化。 无论是硕鼠肆虐图,还是那团多出来的墨汁,全都一动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不是疫妖的黑雾吗? 难道是……离得太远了?! 肯定是这样,每次册子每次都是得到异常点附近,才会出现变化。 方瑶把册子收起来,扭头对旁边的阿武娘交代:“你照顾好大宝,我去前面看一看。” 说完,她便回忆着以前大学军训时短暂学习过的匍匐前进,小心翼翼地朝前爬。 然而,方瑶才爬出草丛,总觉得有人好像在盯着自己,向来第六感很强的她,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慢慢扭头,看到阿武娘、大宝他们躲着的那处草丛后面,不足两丈远的一颗松树上,居然坐了一个人! 方瑶的眼睛都要脱眶了! 那人虽然隐在黑暗中,可面具下的画面却清清楚楚。 轻纱斗笠,深蓝色对襟窄袖长衫,还有腰间的那块标志性的祥云白玉,这就算去掉脑袋,她也能认出是谁啊! 昨日姓樊的不是和那崔大夫都走了吗? 为毛会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们身后啊!!! 难道……这男人因为怀疑她的身份,一路上跟踪他们来到了这里?! 方瑶心中暗惊,假装没有发现对方,目光瞬间快速移开,歪头歪脑的晃悠一圈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而躲在树上的樊辰身体微僵,直到方瑶回过头继续朝前爬,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看来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 他目光微冷,刚才躲在树上,他自然是听到了旁边人的称呼。 大师? 他倒是要看看,这假传圣命的“大师”到底有什么阴谋。 而另外一边,方瑶一边朝前爬,一边思索着待会儿的对策。 她刚才趁着摇头晃脑间,前后左右都观察过一遍,确认这附近只有姓樊的一个人,崔大夫和其他士兵都不在这里。 既然假大师的身份已经在姓樊的面前暴露,如果……姓樊的真对她想怎么样…… 方瑶捏紧了手中的刀,暗暗有些郁闷。 这面具似乎真的只对疫妖特别有用,离得老远连心跳声都能听到,可身后躲了个人就没有发现。 好在现在天色已暗,除了那神出鬼没的樊公子,那些抢匪并没有发现藏匿在草丛里,穿得灰不溜秋的她。 她离得很近了,只有五丈之远。 活着的村民们被绑了起来,还有几个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方瑶翻出册子,上面线条果然开始抖动起来。 “嘶……嗬……” “七、七哥?!” 第36章 离开这是非之地 胡老七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周围的抢匪们先是围拢过去,但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儿。 众人慢慢退开,一人喃喃道:“七哥,这、这是咋了……” 只见胡老七的脸上、手上,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都肉眼可见地冒出一条条剧烈抽搐抖动的黑色血管,在火把的火焰下,看起来恐怖极了。 下一刻,胡老七突然发疯一般冲向某个抢匪,抱住对方的鼻子就是一口。 “啊,啊啊——” 方瑶和其他众抢匪倒吸一口凉气,听这惨叫声,那抢匪的鼻子怕是不保了。 方瑶趁机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墨汁和线条虽在抖动,可怎么都没其他变化。 其他抢匪连忙上去帮忙拉架,可胡老七脑袋一歪,又抱住另外一个人狠狠啃了上去! 众抢匪登时乱做一团。 有几个大叫着“胡老七疯了”,然后跑到一旁的推车边,想要趁乱抢夺村民们的粮食。 又有一部分人前去阻拦,这伙儿人居然就这样扭打了起来。 “说好回去咱们慢慢儿分的,你们这是在干啥!” “还回去分个蛋,你们老大都疯了,要不是咱们哥几个给你们报信儿,你们连个鸟毛儿都别想捞到!” 好家伙,居然是两伙儿抢匪! 打啊,用力点!没吃饭吗! 躲在草丛里的方瑶双手握拳,眼看着几个看管村民们也加入了哄抢粮食,互相撕打的队伍中,她一把合上册子塞进内襟里,趁着一片混乱,立即朝被丢在一旁、无人问津的村民们奋力爬去。 昏暗的光线下,方瑶最先看到了族长李富贵,这老头儿顶着两只熊猫眼,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方瑶爬过去,轻轻喊了一声,李富贵猛然睁开……被打肿的只剩一条缝的眯眯眼,颤声道:“大、大……” 看他说话费劲儿的模样,方瑶连忙“嘘”了一声,同时用刀砍断他身上的绳子。 李富贵虽然被打成了惨兮兮的猪头脸,没想到还有些力气,跟着方瑶一起,悄悄帮村里几个手脚还算利落的年轻人把绳子拆开。 不少人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已经能勉强睁开,看到东西了。 那边抢匪们还在狗咬狗内斗,这些全是心狠手辣的主,为抢夺赃物不惜下死手,好几个都受了重伤,还有被发狂的胡老七狠狠按在地上撕咬的倒霉蛋。 待有人发现李村民们的异常,为时已晚。 “不、不好了!李富贵他们……” 抢匪没了声儿,被阿武一棒子敲在了脑壳顶上,直邦邦地倒在了地上。 方瑶大喊:“乡亲们,他们就十多个人,冲啊!” 伴随着她的话音,村民们捡起地上的锄头、铁锹、棍子还有镰刀,无论是男女老少,冲过去将那群懵圈儿的抢匪们按住一顿胖揍。 同样蒙圈的还有躲在树后的樊辰。 “居然不是一伙儿的……” 他喃喃自语,好看的眉毛轻轻皱起,盯着不远处一片混乱中发狂的胡老七。 突然,他目光一闪。 胡老七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僵在了原地,下一刻,便被某个鼻子啃掉的抢匪一刀刺穿了肚子。 手上的铜镜突然开始发烫,樊辰心中一凛,难道古册上记载的那东西要出来了? 樊辰身形一动,立即将铜镜举起,直直面向胡老七所在方位。 那人说过,只要那东西出现,他手中的铜镜就可以将那物逮住,禁锢起来。 李家村洞神庙后面的山洞里他转了一圈,铜镜毫无波动。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了反应。 樊辰心情暗暗激动,他紧紧盯着胡老七。 忽然,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他愣了愣,仔细看去,胡老七还是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并没有人靠近。 可…… 刚刚发烫发热的镜子,只持续了不到须臾,便迅速冷却下来。 樊辰目瞪口呆地将铜镜举到眼前,甚、甚情况? 而另外一边,在变异胡老七被自家兄弟痛击嗝屁儿后,戴着面具的方瑶清晰地看到,一条黑线闪电般从她衣服里飞出,钻进了胡老七大张的嘴巴里,然后又呲溜一下蹿了回来。 “姨姨,我怕……” 小妹窝在她怀中抹泪儿,方瑶暂时把册子的事情放到一旁,抱着她单薄的小身子,哄道:“小妹别哭,姨姨来救你了。” 小妹从她怀中抬起头,一张小脸蛋哭得发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姨、姨姨,娘、娘是不是死了……呜呜呜……” 方瑶早就查过姜氏的鼻息,连忙道:“没有没有,你娘只是被这些坏人吓晕了过去,待会儿就会醒来的……” 小妹这才破涕为笑,把脸蛋窝在方瑶脖颈间用力蹭了蹭。 被蹭了满领子鼻涕眼泪的方瑶苦着脸,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小毛脑袋。 村民那边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某个抢匪慌不择路冲出来,眼看着后面有人追了过来,他举起斧子就冲向了方瑶和小妹。 “大师——” 方瑶眼疾手快地抱着小妹一个翻身,那抢匪便被追上来的阿武扑倒,另外几个村民也冲了过来。 “居然偷袭咱们大师?!打死他!” 很快,那抢匪便躺在地上毫无声息了。 方瑶心里惦念着附近还躲着那姓樊的,连忙摆手,“别管这些人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村民们经历了这么一遭,自然没人想留在这是非之地的山洞过夜,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才好。 阿武把自己娘和大宝接过来,众人将散落的粮食和包袱全部收好放在车上,便拖着受伤的亲人们连夜离开。 而躲在树上的樊辰,在方瑶他们离去后,脚尖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上。 片刻后,他来到了胡老七身边。 胡老七满脸发紫变黑,虽只过去了半个时辰,身上却已飘散出腐败的死人之气。 根本不需要伸手试探,樊辰已非常确定,这人死得不能再死。 手中的铜镜冰冰凉凉,毫无反应。 那个东西不见了。 樊辰站起身,他看了看早已走得不见踪影的村民们,轻纱斗笠下,好看的眉眼紧皱。 第37章 怕不是偷的吧 方瑶他们赶到最近的官道时,远处的天边晨曦乍现。 这是通往郦阳县的大路,每隔三四十里地就有官府的驿站,天又渐亮,村民们担惊受怕一整宿,来到这儿才彻底放下心。 官道附近有片枯蔫的杨柳林,两天一夜都没怎么好生休息的村民们,便在林子里休息整顿。 所有人精疲力尽,还有几个受伤严重的村民奄奄一息。 不少人地铺都没打,和衣躺在地上,不一会儿便发出了沉闷的鼾声。 方瑶倒是坚持铺了一层草席,让阿武帮忙把姜氏从板车上抬下来。 俩孩子眼睛都睁不开了,方瑶也是累得不行,脑袋靠在树上,将二丫给的草帽半遮住眼睛,怀里抱着小妹,就这样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时,天已大亮,看着日头大抵到了晌午。 官道上,人逐渐多了起来,大多都是些跟他们一样背井离乡的人。 方瑶打了个哈欠,其实她还困得紧,可昨晚一路奔波,又基本没吃啥东西,她生生被饿醒了。 其他村民们也是,还有不少受伤的村民因为天气太热,伤口发炎,时不时发出“哎呦喂”的疼叫声。 “大师,您醒啦?” 族长李富贵顶着一副五彩斑斓的猪头脸走了过来。 方瑶眯着眼睛睨他,“李富贵,昨日到底咋回事?我听你喊那人名字,你认识他们?” 如果不是李富贵也这么惨,她都怀疑是不是这老头儿故意带大伙儿踩坑去了。 “胡老七!都怪胡老七!” 提起这个,李富贵气得鼻孔冒烟儿。 牛河上村属于郦阳县里较大的村子,总共有百来户人家。而那胡老七仗着自己老爹是村吏,成了村里的地头蛇。 李富贵和牛河上村的矛盾,就跟那胡老七有关。 以前李富贵去县里办事,经过牛河上村,被胡老七带着几个村头痞子拦住,非让他交一大笔过路钱。 李富贵虽是李家村的族长兼管事儿的,可跟牛河上村比,到底是个穷铛铛的小山村。 被胡老七骑在脑壳上拉屎撒尿,他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有忍气吞声,后来寻了一条偏路,便是昨夜那条被打劫的地儿。 “那胡老七以前就是无恶不作,没曾想疫灾过后,更是成了谋财害命的山匪!”李富贵恨恨道。 方瑶是满心纳闷儿,半路上她悄悄查看过册子,上面果然多了一团黑乎乎的“墨汁”。 她非常肯定,那团“墨汁”便是册子从胡老七嘴里抓出来的。 方瑶想起胡老七那发狂啃人的模样,估摸就跟那怪虫子有关,可专门呆在老鼠怪身上的怪虫子,怎么会出现在人的身体里…… “大师,昨晚多亏了您,如果不是您,我们……我们……”李富贵说到这儿,眼瞳都红了,“您救了咱们李家村人这么多次,这大恩……” 眼看着李富贵说着又要下跪磕头,方瑶一阵头疼。 突然,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方瑶心中一动,低头看去,原来是昏迷了许久的姜氏,终于醒了过来。 “你……二妹,这是哪里?”姜氏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 “姐,你可醒了!咱们在官道附近。” 人不会无缘无故晕倒,方瑶担忧道,“姐,你这是怎么了?” 姜氏似乎还有些迷茫,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大抵是太累了吧。” 方瑶笑起来:“姐,你这身体咋还不如我呢,看我今儿给你好好补一补。” 她说着,目光落到了被绑在板车上晒太阳的母鸡身上…… 原是想留着这鸡下蛋生崽,可姜氏身体都这样了,再加上不少村民也都受了伤,方瑶便改了主意。 得知方瑶要炖鸡汤,村民们那是激动的两眼冒光,干脆觉也不睡了,纷纷起来帮忙垒灶架锅杀鸡。 族长李富贵更是拿出自家珍藏芝麻香油和盐巴,还有一些腌制了许久的野菜,就这样用大铁锅,熬了满满一大锅鸡汤。 “好香啊……” 锅里被煮得翻滚的白色油膏和鸡肉,飘散出浓浓的香味。 全村老小都围着汤锅咽口水。 “咱都几年没吃过荤腥了,没想还能在这种平常日子里喝鸡汤,感觉就跟过年似的。” “那多亏了咱们大师,要不是大师,别说鸡汤了,鸡毛你都见不着。” “害,以前咱们瞎了眼还说大师是扫把星,我瞅着分明就是大福星啊!” 被内涵了的阿武娘挤着满脸褶子小声哼哼:“这鸡可是我家给大师的。” 方瑶懒得搭理这小老太太,跟胡老七那群劫匪相比,阿武娘也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锅里。 有一个多月没吃过肉了,真把她馋得够呛。 待鸡汤终于熬好,每人分了碗鸡汤锅便见底,不过伴着干粮吃起来倒也分外满足。 方瑶把啃得清洁溜溜的两根鸡骨头嗦了又嗦,还是不忍心丢掉,她泪流满面地想,一定要赶紧想办法赚钱,过上天天吃肉的日子! 吃饱喝足,已是大中午了,外面日头正毒,把本就没精神的杨柳,晒得更蔫吧了。 方瑶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准备继续补眠,忽然身后传来了铃铛的声音。 她扭头看去,微微挑了挑眉,居然是三个身穿蓝色道袍的道士朝这边儿走了过来。 这三个道士背着包袱,有男有女,俱是一脸风尘仆仆。 女道士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而且长得也很娇俏,她扫了一眼方瑶他们,噘起了小嘴:“师兄,作甚跟这些流民们坐在一起……” 流民? 方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补丁的麻布衣衫上沾满了灰尘,还真像流民。 “小师妹,你刚不是还喊热么,这里就这么片林子,你别计较这么多了。”另一年轻道士笑着说。 他们找了块阴凉地儿坐下,然后翻出包袱里的干粮,说说笑笑地吃起来。 “咦……” 年轻男道士低头捡起身边的东西,“这还是骨头呢,我说这里闻着怎么这么香。” 女道士瞟了一眼村民们,随口道:“怕不是这些逃难流民上哪儿偷的吧。” 大多数村民们早就睡了,除了方瑶和姜氏,还有剩下几个守着包袱行李,听到这话大伙儿顿时恼了。 “你……” 不等村民们开口,倒是年长些的道士立即低声训斥:“师妹,出门前怎么交代你的,不许乱说话!” 村民们本就信奉神明,虽被误会很是生气,但既然人家都教训过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女道士却瘪了瘪嘴,仿佛受了大委屈一般。 捡骨头的道士连忙丢掉手里的东西,哄道:“师妹,等去了郦阳县帮王员外解决了那妖物,师兄给你买桂花糕!” “莫要多言!” 年长道士瞪了两人一眼,一时间树下寂静非常。 第38章 进城被拦 杨柳林中一片寂静。 几个村民听到“妖物”二字,不约而同朝方瑶看去。 方瑶权当没听到,打了个哈欠,把草帽往下一拉,继续闭眼睡觉。 姜氏倒是没有在意那三个道士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方瑶的手背,“二妹,你好生睡一会儿,我帮忙看着东西。” 既然大师都没反应,大伙儿也该干啥干啥。 几个道士默默吃着馒头,在林子里歇了一个多时辰,才起身离开。 一上官道,年长道士便说开了。 “江师弟,以后莫要在外面随意说这些,且不说会吓到这些普通黎民百姓,光这次前往郦阳县的,可不止我们正清门,万一这次失败了,咱们在外面大放厥词,师父老人家的脸面……” 年长道士的话未说完,便被女道士撒娇打断,“大师兄,你想太多了,那些个流民懂甚,就算王员外母亲的怪病被其他人治好,他们也不会知道的。” 年轻男道士也跟着附和。 “也是……” 年长道士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于谨慎多虑,摇头笑了笑。 杨柳林中。 方瑶慢慢睁开眼,叫醒了还在打呼的李富贵:“族长,郦阳县离这里远吗?” 李富贵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涎水,眯着眼儿含含糊糊道:“还有六十里地呢,大师,现在就走吗?” “不用,咱们多休息会儿,明天早些出发吧。” “那就好,那就好……” 李富贵又继续躺下了。 方瑶他们这一觉睡到五更天,吃了些东西后,所有人沿着官道再次出发。 早上气温清爽,大伙儿走得还算惬意。 而且这官道虽是夯土夹杂着碎石浇筑,但比山路要平稳好走多了。 晌午。 “避让!闲人避让——” 马蹄声由远及近,骑着高头大马的信差奔驰而过,扬起无数尘土。 “呸呸……”没戴面巾的李富贵吃了一嘴沙子,扭头对方瑶道,“大师,前面不远就是驿站了,过了驿站,再往前四十里,就是郦阳县。” 方瑶点点头,眯着眼儿朝前望。 这条路通往郦阳县,同样通往北方。 早上天未亮时,她特意戴过面具,郦阳县方向的天空,有明显一抹黑色浓雾。 她决定今日便赶到郦阳县,至于到了该怎么做,暂时毫无头绪的她也不清楚。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刻钟后,方瑶他们便到了驿站。 驿站门口挂了个掉了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官驿”二字,一个上了年纪的驿卒正在门口扫地。 外面的院墙上,贴了一张“重金求医”的告示。 方瑶原本只是对驿站较为好奇,大致扫了过去,可视力极佳的她,偏偏一眼扫到告示里“王员外”三个字。 她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大师,这上面说了啥?” 村民们跟上来,很是好奇。 驿卒见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流民聚了过来,紧张地挥舞起扫帚,“你们作甚,快走开!” 小矮个阿武娘没挤进去,扭头叉腰瞪向老驿卒:“咱们大……大伙儿看看这告示咋了?贴这儿还不让人看了?” 驿卒扫了他们一眼,“你们看得懂?乡下人莫来瞎凑热闹,这可是王员外托人来……” 他话未说完,便见人群让出一条道儿来,那告示已经被人揭了下来。 “走吧。” 方瑶将告示收好,便招呼众人离去。 “怎的了,刚才外面那么吵?”一个药童走过来,不满道,“不是说了,我家大夫这几日都未休息好,就算是白日也莫弄出太大动静。” 老驿卒连忙辩解:“刚一群流民把王员外的告示揭走了。” 药童啧啧两声:“流民揭这告示有何用,怕不是拿去擦屁股了。” …… 路上。 村民们围着方瑶叽叽喳喳。 李富贵也凑过来,“大师,上面到底写了啥啊?” 方瑶也不瞒着他们,“王员外家重金求医,他家老夫人似乎得了怪病,我觉得挺新奇,就拿来看看。” 李富贵纳闷地抓抓脑袋:“大师,您不是说不会治病吗?” 方瑶笑了笑,没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姜氏趁着村民们无人注意,拉住方瑶,悄声道:“二妹,你是不是在想昨日那些个道士的话?” 方瑶点头轻声道:“姐,这告示上说了,只要能治好王老夫人,可以获得白银百两呢。” 姜氏似乎也有些心动:“二妹,这么说,你有把握吗?” 方瑶清咳一声,实话实说:“当然是没有的。” 姜氏:“……” “不过……”方瑶抿嘴笑了笑,“就算我没办法,也没甚损失。” 反正到时候还有那几个道士在,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说不定还能看看别人是怎么大发神威的。 如果真叫她给解决了,还有一大笔报酬呢。 一百两,她可以痛快吃好多肉了!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她怎么可能错过! 姜氏哑然,但后面也没有再说什么。 …… 傍晚时分,晚霞染透了半边天。 方瑶他们趁着夜幕降临之前,终于赶到了郦阳县。 进城的人很多,排成一条长龙,不少人都是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怕是不好进城吧?” 姜氏牵着大宝和小妹,走在方瑶身旁,面露忧色。 方瑶之前便注意到了,不到五米高的夯土城墙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的流民。 像这种时候,未免城内发生动乱,进城便会严格许多,城门口有驻军和守卫,出来往的人们大多会上前询问。 前面不少流民被赶了出来,抱着脏兮兮的包裹,一脸麻木茫然地在城墙附近寻找地方栖身。 “你们站住,城内不许流民进入,出去出去。” 果然,轮到方瑶他们,守卫甚至连他们进城做什么都没问,便拿着长枪开始赶人。 “哎,哎,怎的不让我们进啊,我们不是流民!”阿武娘急得大叫,守卫一恼,长枪就扫了过去,被阿武一下子给抓住。 “好哇,有流民想闹事——” 那守卫见状大喊,登时来了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士兵。 眼看着事情要乱起来,方瑶一手护住被挤得哇哇大哭的小妹,一手拿出手中的告示,扬声道:“军爷们别动怒,我们是过来给王员外家老夫人看病的!” 守卫瞅了一眼她,蓬头乱发,浑身脏乱,脸上还蒙了块黑乎乎的面巾,鄙夷道:“就你?怕不是进去骗吃骗喝。”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方传来马儿的嘶鸣。 众人回头看去,一辆紫色鎏金顶棚的双牡四辔马车缓缓而来。 第39章 你们怎么也来了 这马车一看就价值不菲,守卫甚至连问都没问,便放了行。 方瑶算是发现了,只要穿的人模狗样,根本不会有人拦。 待马车进城,天色也不早了,守卫们开始收拾,打算关了城门。 方瑶摸着内兜里的那锭银子,心中天人交战。 “军爷,等下!” 突然,姜氏挤到前面,不知掏了些什么塞进守卫的手中,那守卫低头瞅了瞅,立即变了脸,“嘿,不是流民那早说啊,耽误这么些时间,快点,晚些可不能进了。”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姜氏拉着大宝,连忙喊方瑶,“二妹,快来!” 方瑶心情复杂,抱着小妹快步走了过去,后面的村民们一拥而上,可又马上都被拦了下来。 守卫们厉声呵斥:“嘿,你们都进去作甚!出去出去!” 趁机跟进来的李富贵扭头大喊:“大伙儿别跟着了,在外面等咱们!” 方瑶他们刚进城,城门便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荒凉。 然而…… 这郦阳县城里,也没有多繁华的模样,甚至有些萧条。 除了城门口铺了些青石砖,其他地方也是同样的夯土路,只不过稍微平整和宽敞些而已。 道路两旁的铺子有些关了门,路上行人稀少,看着不大景气。 倒是有几家客栈酒楼点了灯笼,暖色的光影给清冷的街道,添了些烟火气。 而先他们进来的那辆马车,便停在不远处的凉茶摊前。 “走吧。” 方瑶朝那马车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李富贵来过县城里好几次,又见过王员外,领着众人走走绕绕,终于找到了王府。 方瑶原是一直觉得郦阳县穷酸了些,可站在王府面前,才明白过来,这县里的大部分钱财,大抵是都聚在此地了。 别处都是夯土路,可王府前面高大一块空地,都铺了大块的青石板。 偌大的朱门上,是镶了金粉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王府”两字。 门前从左往右分别挂了六个大大的红灯笼,石阶两边,是威风凛凛、一人多高的石狮子。 这手笔,居然是个小镇里的员外爷…… 方瑶忆起以前参观过的王公贵族的府邸,有些看着还不如这王员外的家府气派。 连一向无知者无畏的阿武娘,瞪着那乌梁朱门,都有点犯怂,忍不住小声嘀咕:“原来员外都那么有钱啊……” 方瑶将身上整理一番,又重新扎起头发,再将面具戴好,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那沉甸甸的青铜雕花门环,用力撞了撞大门。 沉闷的大门发出悠远古老的“吱呀”声,右侧大门打开一条十来厘米的缝隙,一个扎着布头巾的年轻家丁堵在门内,他乍一眼看到方瑶,吓了一跳:“你是……” 他话未说完,一张告示便被举在他的眼前。 方瑶朗声道:“我看到这告示特意前来,请问老夫人现在病好了吗?” 家丁不识字,但认识这告示和上面的印章,连忙将方瑶请进去,“原来是、是……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方瑶:“鄙人姓方。” “啊,方大师啊……” 家丁说着便要关上门。 阿武娘赶紧扯着自己儿子丈夫往里挤,还有一起进城的小姑娘二丫牵着大宝,跟在姜氏身后。 “哎,你们是哪里来的要饭的,走开走开……”家丁见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阿武娘他们,连忙堵在门口,呵斥道。 阿武娘双手叉腰,气势十足:“睁开你的狗眼瞧瞧,咱们几个是跟着大师的,你竟敢把我们拦在外面!” 正往里走的方瑶一阵无语,好家伙,她都不敢这么嚣张,这小老太太是来报复她的吧?! 她作为一个“大师”,带她这么个没“排场”的刁民进去,是怕自己露馅儿的不够快嘛! 家丁果然一脸怀疑,“方大师?这些人……” 方瑶正要随便找个借口将阿武娘他们先打发出去,毕竟她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忽然,夜风袭来,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方瑶心中一凛,话到口中便改了口,“他们确实是我的助手……不,亲信,我们在路上遇到劫匪,所以看起来狼狈了些。” 家丁半信半疑,但这两日王老夫人的病愈发严重了,老爷今日还放了话,只要能治好老夫人的病,是谁都无所谓。 思索片刻,他拉住旁边候着的小厮小声耳语一番。 很快,小厮走过来,“方大师,我先带你们去厅堂。” 方瑶点点头,朝姜氏和李富贵他们摆摆手,几人连忙跟上。 一行人才走出不远,大门外又响起了拍门声。 方瑶扭头看了一眼,只见刚才那位家丁对着门外一阵点头哈腰,然后将大门拉到最开。 一辆眼熟的紫色鎏金顶棚的双牡四辔马车便停在石阶之外。 下一秒,她便转过一道青石屏风,门外到底是何人,也不得而知了。 这王员外的府邸果然很大,路上全是铺着青石板,一路朝里走,经过花园、长廊、假山,房檐廊下都有铜铃轻缀。 方瑶戴着面具,两只眼珠子还可以不动声色地滴溜溜乱转,可身后的阿武娘他们,探头张脑的模样,实在太过抢眼,引得带路的小厮频频侧目。 一路穿过三道门,方瑶一眼看到那富丽堂皇的厅堂中,隐隐有黑雾往外弥漫。 空气中,那股腥臭之气愈发浓郁了。 还未走近,一串铃银般的娇笑声隐隐传来,只见那厅堂中,已经坐了好些个人,一个衣着鲜亮的年轻女子正捂着嘴和那些人说笑呢。 “顺儿,是不是给老夫人看病的高人来啦?” 小厮连忙迎过去,满脸谄笑:“姨奶奶,是来了个大师。” 那柳姨娘侧头看了眼方瑶他们,大概是被戴着面具的方瑶吓到,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捂嘴笑道:“这又是何方高人,戴的这东西真可是叫奴家的心生生吓了一跳。” 而厅堂里的另外几人,目光各异。 忽然,坐在最外侧的一个蓝衣女道士一下子站了起来,伸手指向方瑶身后的姜氏和阿武娘他们,尖声道:“师兄,这不是咱们昨日在路上遇到的那些流民吗?” 另外两个道士仔细一瞅,年长道士顿时面露惊色,“你们怎么也来了?!” 方瑶原在暗暗疑惑这王府怎么让一个女眷出来迎客,难不成大祥国其实对女性的禁锢并不像她那个世界的古代社会一般么? 突然有人问话,她立即回神。 方瑶微微一笑,为了一百两银子,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她大义凛然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王老夫人有难,我等自然愿意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老人家排忧解难呐。” 第40章 这货故意的吧 方瑶一番话毕,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后方传来零星的鼓掌声,一道清朗好听的男声由远及近。 “这位大师的高尚品德叫我好生感动,想必你们过来,定然不是为了那区区一百两银子吧?” 方瑶心中微跳,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她连忙扭头,随着厅堂中众人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为首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月牙白的锦袍裁剪合体,行走间腰间的白云玉佩缀着金色流苏,随着衣袂轻动。 还有那好看到张扬的脸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面具下的方瑶,脸都青了! 虽然她不知道姓樊的长啥样,可这可恶的声音,这奸诈的眼神儿,还有那块俗不可耐的玉佩! 化成灰儿她都认识! 至于吗!至于吗! 她不就是……咳咳,被逼无奈,冒充了一下下皇家大师嘛,但最终还算是干了好事儿,交了药丸儿,至于这么阴魂不散地一路跟到这儿来吗! 樊辰走到方瑶身边,手中的折扇一摇,脑袋朝她这边儿轻轻一歪,低声道:“这位大师,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方瑶几乎是磨着后牙槽,目光如刀般凌迟着姓樊的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儿,恨不得用眼神儿将这厮给当场秒杀了去。 “呵呵,当然……” 当然不对了! 原来她以为王员外只是个普通的富贾,结果竟然这么有钱,才愿出区区一百两为他老娘治病! 她在穿过一道又一道院门时,心里已经琢磨着……坐地起价了…… 有黑雾就说明不一般,万一对面是个像老鼠怪那样穷凶极恶的怪物,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赚钱的,报酬自然是要多亿点点。 “这、这位公子……您……”柳姨娘的两只杏眼儿都直了,不由自主走到樊辰身旁,“公子,您也是来给老夫人治病的吗?” 樊辰斜眤了柳姨娘一眼,站直身子,彬彬有礼道:“在下姓木,是跟着太医院崔大夫一同前来的。” 众人这才发现,提着木箱的崔大夫还一脸尴尬地站在厅堂门口呢。 崔大夫也是一个清俊儒雅的年轻男子,柳姨娘见状,连忙热情地将他迎进来,“原来是太医院的崔大夫啊,我家老爷跟我说过这事儿,不过老爷下午有急事去了县衙,估摸是快回来了。” 柳姨娘说着让下人端了茶水和糕点过来,众人一一落座。 由于樊辰和崔大夫的到来,众人的注意力全被这俩人吸引,方瑶他们就这样无人关注了。 柳姨娘双颊绯红,望着樊辰,“木公子,您和崔大夫是朋友吗?” 方瑶他们今儿白日顶着大太阳走了几十里路,早就口干舌燥,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柳姨娘亲自帮樊辰斟茶,“木公子,你也是京城人士吗?” 方瑶他们盯着面前的青花瓷盘里的各色糕点,目光火辣。 柳姨娘拿着方巾捂嘴娇笑:“木公子,您将来有何打算呀?” 方瑶他们已经将盘子里的糕点分而食之,阿武娘还抓了两把栗子,塞进自己和小妹的荷包里。 柳姨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呀,方大师,你们这是几天没吃饭了吗?”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全部落在了方瑶他们这里。 方瑶怎么会没听出柳姨娘淡淡的讥讽意味,她干脆顺竿往上爬,轻笑道:“是啊,为了赶来给王老夫人看病,我们一路上都未吃好睡好。柳夫人,请问帮老夫人治病,府里包食宿的吧?” 柳姨娘嘴角一抽,没想到对方打秋风打的这么厚颜无耻。 若是平时,她指不定就找人给轰出去了,可现在情况特殊,旁边还有贵公子坐着,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解决了暂时的吃住,方瑶很是欣慰。 如果姓樊的和崔大夫能就此消失,那就更好了。 身后的阿武娘几人更是激动不已,能在这种地方住一晚,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半个时辰后,有家丁从外面赶来,说是王员外可能要再晚些回来,让大家不用等他,先帮王老夫人看病。 柳姨娘一脸歉意:“哎哟,最近郦阳县不太安定,员外爷每日都忙到深夜才回来,大伙儿跟着我来吧。” 大家三三两两,柳姨娘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樊辰和崔大夫走在柳姨娘两侧,方瑶他们便落在最后。 “大师,我刚才把那个红枣糕跟核桃都塞了不少,专门给您留着呢!” 趁着前面没人看他们,阿武娘偷偷将自己的荷包翻开,一脸讨好地跟方瑶炫耀。 小妹舔着沾了糖浆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含糊道:“姨姨,还有我,小妹的荷包包里也有噢,这些东西可好吃了……” 方瑶心中既好笑又感动。 因为她全程戴着面具,刚才大伙儿又吃又喝时,她羡慕嫉妒恨的泪水,从嘴角悄悄流了出来。 没想到平时精明自私的阿武娘,还能替她着想。 “大师,您可得吃饱了,要不然待会儿那一百两银子就被别人拿到了。”阿武娘忧心忡忡道。 方瑶:“……” 果然,这老太太心里想的还是钱。 见方瑶没说话,阿武娘瞅了瞅前面还在讨论的众人,再次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出去解手,听这府里的丫鬟躲在芭蕉叶后面嚼闲话,她们说……” 姜氏脸色一变,低呼:“中邪?” 阿武娘一把捂住姜氏嘴巴,“姜婶子,你可小声点儿,万一叫前面的人听到了,说不准还会抢咱们生意。” 方瑶扫了扫前面的人,淡淡道:“各凭本事的事情,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怎么样的。” 刚才厅堂后方有黑雾溢出,但很快又消失了。 现在整个王府上空依然淡雾缭绕,可却无法确定源头在哪里。 那些人却似乎毫无察觉,她一直在暗暗观察,不太肯定这些道士和尚是真不知道,还是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 她一出门,便趁着夜黑光暗,翻出了册子。 上面依然毫无变化,方瑶暗暗琢磨着,可能是府邸太大了,距离不大够。 而现在,肚子确实饥饿难耐,而且她好久没吃过零食,早就眼馋那糕点好久了! 姜氏、阿武、李富贵等人走在前面,帮忙挡着那些人的视线,方瑶走在最后,悄悄掀开面具的下巴部分,大口吃起阿武娘和小妹给的糕点。 一股红枣的香甜瞬间沁满口腔舌苔,方瑶几乎要流泪了,她终于又尝到了糖的甜味! “请问方大师……师承何处?”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樊辰,突然脚步一停,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趁着前面有人帮忙挡着,方瑶立刻放下面具,哽着脖子痛苦地翻白眼。 这货是故意的吧?! 她一紧张,噎住了…… 第41章 多出来的新画面 “呃……嗯……” 众目睽睽之下,方瑶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只有喉咙发出低微的异声。 姜氏、李富贵和阿武娘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啥,都有些无措地瞅着她。 樊辰眉头一皱,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晚胡老七发疯前的怪异模样,立即大步朝方瑶走去。 方瑶眼睁睁地瞪着樊辰越走越近,不知为何,她居然从对方那双暗沉的黑眸,看到了一丝……杀气?! 被噎得差点喘不过气儿来的她被猛然一惊,那块不上不下的糕点终于慢慢滑下了食道。 “你……你干嘛?!” 方瑶来不及给自己顺气儿,连忙往后退开两步,大声质问道。 樊辰脚下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黑润润的眼瞳盯着方瑶看了又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啥。 方瑶被看得恼了,正要开口,姜氏突然抱着小妹挡住樊辰的视线,语气微冷道:“这位木公子,请问您有何事?” 樊辰目光一闪,微微勾了勾嘴角,慢条斯理道:“刚才柳夫人和我聊了会儿天,对大师您的来历甚是好奇,所以,在下便斗胆问一句,大师师承何处?” “鄙人自学成才,并无师父,现在也是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方瑶不急不慢地回答。 跟她耍酸词酸句是吧?她也会! 樊辰浓眉微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前面,对眼巴巴瞅着他的柳姨娘点点头,“劳烦柳夫人继续带路吧。” 一行人继续朝前,方瑶缀在队尾,低头看了看还没吃完的糕点,胃口全无。 这玩意儿,刚才差点要了她的命。 柳姨娘领着众人来到内院,王老夫人住在正房东侧的屋子,门口挂了两条小灯笼,还有丫鬟特意站在外面掌灯。 众人鱼贯而入,方瑶最后进去,眼角余光中,看到院中芭蕉叶后面,有东西飞速一闪而过,待她想看清时,早已不见踪影。 “咦……” “大师,咋了?”李富贵扭头问道。 “没啥,好像看到有只猫跑过去了。”方瑶收回视线,抬脚往里走。 屋里同样有两个年轻丫鬟守着,桌上的烛台里点着蜡烛,火苗随着众人进入房间时带动的微风而轻轻摇曳。 柳姨娘轻声叹气:“老夫人自从那晚做了噩梦后,已经混混沌沌躺了三天……” 方瑶好奇:“什么噩梦?” 柳姨娘:“这些我都和其他大师们、还有木公子他们说过了。” “……” 感情除了她,其他人都知道,而且这柳姨娘明显不准备再跟她解释一遍,方瑶抿抿唇,也不打算去碰灰。 噩梦不噩梦的其实不重要。 然而有人不这么想,阿武娘很是不满:“这位夫人,你和他们说了,没和咱们大师说啊,你不说大师咋知道老夫人她中……得了啥病啊。” 柳姨娘瞥了阿武娘一眼:“这些和你们说了又有甚么用。” 这话中的讽刺已经明显到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方瑶瞅着阿武娘双手叉腰,一副准备吵架的模样,连忙一把按住小老太太的肩膀,淡淡道:“确实,知道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的确没什么用。” 柳姨娘等人:“……” 阿武娘顿时眉开眼笑,她想起以前洞神庙里发生的事情,得意起来:“也是,咱们大师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哪里有问题,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瑶:“……” 除了李家村的人,其他人脸上都明晃晃地写着“不知天高地厚”几个字。 毕竟一个连师父和师门都没有的“大师”,能厉害到哪儿去呢。 “哎哟,那奴家还真是期待呢。” 柳姨娘违心地说了一句,便推开里屋的房门,招呼众人进去。 王老夫人的卧房很大,雕花梨木大床挂着浅白色的罗帐,看不清床上人的模样。 尽管屋里放置了些佛手香薰,但方瑶一进屋,却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但又和之前在院子里闻到的腥臭不大相同。 柳姨娘让丫鬟将帐子掀开勾住,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交代道:“老夫人这一整天都没个清醒的时候,你们小心一些。” 随着幔帐的打开,那股臭味愈发明显,而其他人离近了后,也都面露异色。 那个年轻女道士甚至直接捂住口鼻,往后退开好几步,嫌恶道:“啊呀,好臭啊!” 这次,方瑶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那王老夫人大抵是昏迷中大小便失禁,拉在了床上。 “呕……” 走在最近的樊辰,瞬间眼白一翻,干呕起来。 柳姨娘跺跺脚,去外屋喊偷懒的丫鬟赶紧过来。 方瑶一脸幸灾乐祸,淡定非常地走上前。 她可是在旱厕里战斗过的,这点小场面,根本不值一提! 趁着众人捂嘴散开,她一个人将王老夫人从头到脚全部观察过一遍。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奴家让丫鬟们给老夫人清理一下。”柳姨娘亲自端了一盆热水回来,望向樊辰,“木公子,您……” 樊辰摆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给王老夫人清理还需要费些时间,又要换新的床单褥子和衣服,众人只能再次退出卧房。 “我出去透透气。” 方瑶说完便率先走了出去,而阿武娘则赶紧抢了个椅子坐下,给自己捶肩捏腿。 “崔大夫,我也出去透透气。” 方瑶一出门,便发现樊辰也跟了上来,不由暗暗皱眉。 忽然,她灵机一动,走到院中掌灯的丫鬟面前,故意大声问道:“请问,贵府的茅房在哪里呀?” 樊辰的眉头轻轻一抽,脑海中又诡异地冒出了那晚在院子里看到的不可描述的画面,脸比夜色都要黑上一分。 方瑶可不知道樊辰在想什么,她问了丫鬟哪里有茅厕,便大大方方地独自走了过去。 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方瑶,樊辰磨了磨牙花子,还是跟了上去。 方瑶很快找到了茅房,她进去后顾不上其他,连忙拿出册子,黑乎乎的厕房里,册子上的画面果然变了! 原本的硕鼠肆虐图依然存在,且毫无变化,而那两坨多出来的、融为一体的墨汁,却变成了一副新的画面! 冒着熊熊火光的……郦阳县城! 那火焰仿佛活的一般,在扭曲颤动,方瑶只觉得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转眼之间,黑色线条便变成了另外一副画面。 一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丫鬟?! 第42章 区区一百两 “公子,您也是来如厕的吗?” 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 方瑶皱眉,那姓樊的都跟到厕所来了?! 她收好册子,这才陡然发现王员外家的厕所居然出奇的豪华! 里面很是宽敞,全铺了打磨平整的石板,坑位是半蹲半坐式,不像李家村里的大粪缸。 一旁还点了熏香,摆放着架子,上面有盛放清水的木盆、洗手的皂荚、叠好的擦手帕,还有一卷较为粗糙的草纸。 太奢侈了! 姜氏说过,大祥国的纸张可是稀罕物儿,除了有钱人,平民家庭根本用不起。 自从她穿越到现在,上厕所只用过树叶子,每天看到各种合适的树叶,就会默默收集起来。 至于大宝和阿武娘他们更是粗糙,什么木棍儿、土疙瘩,基本随手捡到啥用啥。 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方瑶恨恨地想,同时又很是好奇,这王员外家里到底做什么营生,居然这么有钱。 离开时,她默默拿了两张纸塞进口袋,走到一旁装模作样地洗了洗手。 就当自己真的上了厕所吧……毕竟演戏演全套,才更真实嘛。 一边思索着册子上的两幅画面,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喵!” 一声猫咪的惨叫陡然传来,姓樊的脚步声似乎远了一些,她将手擦了擦,抬脚往外走。 一出门,既没见着猫咪,也没见着姓樊的。 方瑶想起在老夫人院子里看到那只一闪而过的猫咪,身上似乎就带着那股腥臭,只是气味极淡。 可她现在还不能随意在别人的府里乱走,免得到时候没发现线索,反而被当成进来浑水摸鱼偷东西的贼,就不大妙了。 回到老夫人的宅院时,柳姨娘和丫鬟们正好将王老夫人收拾了干净。 “咦,木公子人呢?” 柳姨娘的那双杏眼儿在人群中转了转,略微失望。 方瑶心中想着册子上的两幅画,随口道:“他去了茅厕。” 柳姨娘的脸红了红。 崔大夫温声道:“他应该快回来了,柳夫人,在下可否进去看看王老夫人?” “当然当然……” 柳姨娘又朝门外望了一眼,便将众人再次领进老夫人的卧房。 大抵是为了掩盖之前的臭味,房间里添了更多熏香,香炉里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萦满了整间屋子。 方瑶只觉得这香味过于浓郁,闻得她鼻子都不通透了。 李富贵他们刚要进入,被柳姨娘拦了下来。 “老夫人的卧房,不是一般人能进的,你们就先在外面等着吧。”柳姨娘说完甩着帕子,小腰儿一扭,便关上了门。 卧房内。 方瑶抬头看向床榻,王老夫人大抵是经过一番折腾,已有醒来的痕迹,虽眼皮子仍闭着,但底下的眼球却在剧烈抖动。 崔大夫官位最高,被人簇拥着来到老夫人床前,方瑶和其他人都站在较远些的地方。 崔大夫坐在椅子上,先替王老夫人把脉,很快,他微微皱了皱眉,又继续查看眼仁儿。 然而他的手掌刚拨开老夫人的上下眼睑,却赫然发现王老夫人眼皮儿下的两只眼珠子,正直直瞪着他,周围的眼白里满是血丝儿。 “啊……” 崔大夫猝不及防,被王老夫人太过瘆人的目光吓到,快速收回了手, 除了方瑶,其他人因为怕挡着光,站的远了些,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柳姨娘纳闷道:“崔大夫,发生甚事儿了?” 崔大夫抿了抿嘴:“我再看看。” 方瑶的注意力,终于被刚才王老夫人的怪异模样吸引了去。 虽然她没学过医,可刚才老夫人的被扒拉开眼皮儿时的目光,她莫名觉得是神智清晰的! 原以为王老夫人是醒了过来,然而随着崔大夫手指的松开,老夫人满是褶皱的眼皮子,又慢慢耷拉了下来。 只是眼皮子底下的眼球抖动,愈发厉害。 奇怪。 坐在床头的崔大夫同样眉头拧成疙瘩,找药童拿了工具,便捏开老夫人的颌骨,打算查看舌苔。 他刚将打磨光滑的竹片压置在老夫人的舌头上,就在这时,方瑶突然听到王老夫人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咕哝。 “啊……” 王老夫人下巴猛然一阖,咬住了竹片! 众人全都被吓了一跳。 崔大夫立即抽回竹片,只是没想到这王老夫人虽年岁已大,门牙都掉了,却咬得格外用力,那沟壑横生的面庞,似乎都扭曲了。 费了不小的劲儿,崔大夫才将竹片抽了出来,上面甚至沾染了丝丝缕缕带着血丝的涎水。 柳姨娘捂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往后退了两步,“这、这……老夫人是怎么了?” 崔大夫从未见过这种情况,面色凝重地站起身。 方瑶同样满心疑虑,这王老夫人明显不大正常,可她戴着面具却并没有发现怪异之处。 甚至连画上,都没王老夫人的身影。 她现在只想知道那册子上另外一位陌生丫鬟是谁,火光熊熊的郦阳县,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柳……” 可她刚开了个口,一旁的胖和尚猛地一拍大腿,叫道:“老夫人定了中邪呐!” 年长道士也忙点头附和。 方瑶猛然抬头,难道这几个道士和尚都是真正的高人?! 柳姨娘更是面色惊变,急忙追问:“中邪?那、那该如何是好?” 胖和尚和年长道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沉思片刻,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老夫人这情况有些严重,就算我和正清门师徒合力出手,也不一定能成功打败那妖邪之物啊……” 方瑶默了默,这说辞,怎么跟她当初忽悠李富贵儿他们那么像呢。 “大师,无论用甚法子,请你们救救老夫人她吧……”柳姨娘眼角含泪,情真意切,就差跪在地上请求助威大师们了。 胖和尚和道士苦恼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儿,为难道:“可是作法需要的物件儿,花费也不少呐,这些……” 柳姨娘连忙说:“老爷怎会让几位大师破费,大师们需要甚物件儿,列个单子给管家就好,他自然会差人去办的。” 胖和尚却更为难了,“这些物件儿都是有要求的,外行怕是不懂,稍有差池,那法事就会威力大减……” 柳姨娘恍然大悟,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啐道:“哎呀,大师考虑的是,看我这脑筋,实在是……大师,你们需要多少费用,跟我讲就成,我会通知账房给安排。” 胖和尚顿时眉开眼笑,和柳姨娘扯了几句,便说要早早回去和其他人商量作法的日程。 柳姨娘自然是赶紧喊来管家,让他给客人分配住房。 一路上,年长道士跟胖和尚两人都在就明日的各项事宜,进行交谈。 方瑶估摸着这两伙儿人怕是已经勾搭上了,而且大约是不想让自己掺和进去,分那一杯羹的。 阿武娘都快急死了,生怕那一百两银子,最后飞进了其他人的口袋。 一进客房,门还没关上,阿武娘就急急道:“大师,那王老夫人的病咋回事?他们咋都不跟你商量商量呐。” 方瑶斜乜她,“我早说过,自己不会治病。” 阿武娘急得还要再说,方瑶继续道:“况且那区区一百两银子要来能作甚。” 区区一百两…… 众人对方瑶的形容词目瞪口呆。 大伙儿还没脱离穷困潦倒的生活呢,他们大师就对一百两银子都看不上了??? “过来。” 方瑶扫了一眼外面雾蒙蒙的天,翘起了二郎腿,对凑过来的李富贵儿他们,低声道,“你们待会儿出去,就这样说……” 第43章 红色蠕虫 入夜。 和山旮旯里天一暗就得上床歇息的李家村不同,有钱人家的夜生活,自然是丰富些许的。 “啊,我也好想去东院儿,听说那木公子和崔大夫都是翩翩少年郎呢!” “嘻嘻,你这小蹄子又发浪了吧……” “你们是不知道,那木公子的一双眼睛有多勾儿人,叫他看上一眼呐,我的心都软了~” “依我看,是身子软了吧!” “……” 站在树后的方瑶一阵无言。 没想到,这大户人家的丫鬟们,背地里也有一颗如此躁动的心,说出来的话,让她一个现代人听了都脸红。 她默默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阿武娘和二丫,幸好离得有点远,这俩没有面具,并没听太清楚那些丫鬟们的谈话。 “大师,我们过去了?” “去吧。” 方瑶摆摆手,阿武娘便领着二丫从树后出来,朝那几个说笑的丫鬟走去。 “几位姑娘,找你们打听个事儿。” 阿武娘声音尖细,隔老远便冲那几个丫鬟谄笑。 躲在树后的方瑶清楚地听到,其中一个丫鬟冲另外两个低声交代:“这糟污的老婆子是那劳什子方大师带来的,柳姨娘交代了,他们有甚要求都莫要搭理。” 方瑶拳头捏紧,果然人穷了,上哪儿都不受待见。 “大娘,这么晚了,你们不休息跑这儿来做甚?” 待阿武娘和二丫走得近了,为首的丫鬟便换了副面容,只是那眼神儿里的轻蔑,却是明喇喇地露出来了。 阿武娘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几位姑娘,你们府里有没有一个脸蛋子精瘦、鹰钩鼻,左耳垂前面有一颗小痣的丫鬟?” 三个丫鬟互看一眼,其中一人诧异道:“是冬梅,她病了,这几日一直在床上歇着呢,你找她做甚?” 阿武娘枯瘦的手爪在下面悄悄拧了拧二丫,二丫吃痛,哭丧着脸说:“我以前是冬梅姐的邻居,想去看看她。” “这……” 几个丫鬟心中只犹疑了一瞬。 冬梅都躺在床上三日了,连床都下不来,主人家只打发了点儿铜钱,连请郎中看病都不够。 眼瞅着冬梅快不行了,现在有个旧相识来看望她,也算是不那么凄凉了。 最高的丫鬟想了想:“那来吧。” 阿武娘和二丫面露喜色,忙道:“我去叫我家大师来,说不定还能治好冬梅姐。” 几个丫鬟倒是没想过那看起来不大靠谱的方大师,愿意来给一个没甚地位的丫鬟看病,对她的印象无形中敬重了些。 方瑶他们跟着高个儿丫鬟一起去了冬梅屋子,门一推开,便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不用多想,那老夫人在床上躺了三日,有人看着还能拉到裤子里,这没人管的丫鬟,情况只能更糟糕。 特别是戴着面具的方瑶,嗅觉更加敏锐,只能屏住呼吸,慢慢上前。 只见原本闭眼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冬梅,突然眼皮子剧烈抖动起来,而丝丝缕缕的黑雾,从眼缝儿里溢散出来。 方瑶心中一动,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她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了王老夫人。 跟过来的丫鬟惊讶道:“怎的你们一来,冬梅就要醒啦?” 丫鬟话音刚落,床上的冬梅骤然睁开双眼,两只红色的眼球爆出,看上去甚是可怖。 “啊——” 丫鬟发出一声惊叫,众人连忙看去,冬梅那双眼睛,眼白的地方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红色黏腻物体,正在轻微蠕动! 高个丫鬟捂着嘴,一副要呕吐的模样,“这、这是甚东西……” 阿武娘和二丫都是见白毛眼儿的人,前者试探道:“难不成又是疫妖?” 阿武娘刚说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的屋子里骤然一亮。 二丫惊呼:“大师的面具亮了!大师要发神威了!” 那丫鬟登时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从小到大,她可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说话都不利索了,“啊啥、啥来着,你真、真的是大、大大师……” “那必须啊,没看到刚才大师发威,屋子里都亮了嘛。”阿武娘得意地叉腰,趾高气扬的模样,就跟大师是她自个儿似的。 方瑶嘴角抽了抽。 她从口袋里翻出在豪华茅厕里拿的两张草纸,包在手上。 这次的疫妖着实特别,她没法儿使用暴力手段。 冬梅眼球几乎暴出,方瑶包着草纸的手指慢慢靠近。 果然,那红色黏膜般的玩意儿,反应更加激烈,附在眼球表面快速蠕动,似乎想要逃匿。 方瑶手指轻轻按压在冬梅眼球上面,只听“呲”的一声,那红色东西仿佛被烫到一样,飞速蹿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居然是一条又薄又宽的红色蠕虫! 大抵是方瑶碰过这玩意儿,蠕虫在干燥的地面蠕动两下,黏腻身体里的水分迅速蒸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块不起眼儿的结痂。 众人目瞪口呆,眼睛瞪得不比躺在床上的冬梅小。 方瑶忍着恶心,用包着草纸的手指再轻轻碰了一下。 又是“呲”的一声,那东西被碰到的地方冒起了烟雾,一下子燃烧起来,唬了方瑶一跳。 但很快,几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火苗就熄灭了,原本腥臭的红色蠕虫变成了一小撮乳白色的灰尘,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臭鸡蛋的气味儿。 一颗几乎看都看不清的小光球,飞进了方瑶的面具里。 床上的冬梅双眼已然恢复正常,她慢慢地阖上眼,眼角两侧,流下两行清泪。 “大师,她这算是好了嘛?”阿武娘凑近床边儿瞅了瞅,小声问道。 方瑶微微皱了皱眉:“我只能灭疫妖,剩下的无能为力,她这样,大抵是要大夫来看才行的。” 她说着想到什么,扭头对丫鬟道:“今日来的崔大夫人很热心,你告诉他这里有人和老夫人病症相似,他应该会来的。” 丫鬟激动的脸都红了,看着方瑶的眼睛好像都在冒着红心:“那、那好,大师,奴婢马上就去!” “等等!”方瑶再次开口,决定趁热打铁,先捞一点点好处,“那个,能不能给我们弄些热水来,这几日路上劳顿奔波,都没好好清洗过。” “啊,奴婢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化身复读机的丫鬟,提着裙角儿小跑出去,方瑶望着她的背影,扯了扯湿热黏腻的衣裳,轻呼出一口浊气。 阿武娘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大师,咱们就这样走了?” “等着吧,时候还没到。” 方瑶懒得跟她多解释,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自己拾掇干净,不出意外,大概不久之后,便会有人自己找上门了。 第44章 你这个毒妇 回到房里,姜氏已经哄着孩子睡觉了。 丫鬟果然找人弄了桶热水来,还非常贴心地弄了一小盒皂荚,不过方瑶担心随时有人会来,洗得很是匆忙。 古代没有吹风机,洗过后,为了让头发快些干,她将湿发披散开。 一股皂荚混合着桂花的香味,萦绕在她鼻尖。 许久未好好梳过头,她本以为看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会打结的厉害,然而梳子从头顶一路梳下来,发丝竟异常柔顺光滑。 不仅如此,方瑶还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因烫发导致的头发有些枯黄分叉的现象,在穿越后居然消失了! 忽然,挂在澡盆儿旁的面具亮了一下,她连忙戴起来,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方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起身换鞋。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盯着自己的右脚沉思了几秒,她大三时意外被玻璃划伤右脚跟,留下了很深一道印记。 可现在,这条还算新鲜的印记,居然浅淡到她差点遗忘了这件事! 方瑶又想起这几日在路上奔波,脚底板又酸又痛,她还以为肯定会起水泡,实际上却无事发生。 这面具……也太神奇了吧! 她内心暗暗激动,为了不吵到里屋的姜氏和孩子,连灯也没点,就一个人坐在外屋,拿出了册子开始研究。 依然是冬梅丫鬟躺在床上的模样。 不过,她的整颗心,都系在之前那副一闪即逝的火光郦阳县上。 那副画,大抵从她进城那一刻起,就出现了。 起火的原因,在刚才灭掉冬梅眼中的疫妖时,她也模模糊糊猜到几分,应该和那黏腻的红色蠕虫有关。 “大师!崔大夫说要找您!” 二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这丫头和阿武娘一样,听说她有大事要办,迟迟不去休息。 “只有他一个人吗?” 方瑶没有立刻出去,她特意交代过,如果姓樊的也在,一定要告诉她。 “大师,放心吧,只有崔大夫一人呢!” 难道那姓樊的跟去茅房后还真一去不回了…… 头发还未干,方瑶只好收起册子,迎出去。 崔大夫提着药箱,背对着她站在院中,方瑶快步走过去,刚一走近,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传来,她蓦然停住脚步。 “你……” 嘴巴刚张开,一抹银光一闪而过,她的身子瞬间动弹不得! 方瑶眼睁睁地看着那“崔大夫”转过身子,面上蒙着方巾,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分明就是…… 那挨千刀的姓樊的! 只见他走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肩膀,故意压低声音对站在门口眼巴巴瞅着他们的二丫说:“小丫头,你先回去休息,我和你家大师有秘事商议。” ——不要啊!二丫! 方瑶嘴巴张了张,可是除了喉咙尖锐的疼痛,她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寄希望于机灵的二丫可以明察秋毫,发现她的危险处境。 可惜二丫非常乖巧地站在原地,点头如捣蒜,一脸欢笑地目送她被人挟持了去…… 方瑶都要哭了。 她身体僵硬,几乎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姓樊的捏着肩膀提溜到暗处。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办到的,一路上都非常巧妙地避开了有人的地方,穿过一道小门,周围环境愈发陌生荒凉起来。 方瑶心中惊骇,这家伙该不会想把她弄出王员外家,悄悄处置了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前方不远处波光闪过,分明就是一个池塘! 极大的愤怒,让她大脑发烫,身体都不自觉抖动起来。 但只维持了一秒钟,她便极力克制住自己,因为她发现,自己能……动了! 身边的人还在继续朝前,方瑶屏住呼吸,垂在外侧的手,轻轻地探到腰间,那里藏着阿武娘从抢匪身上摸到的匕首。 “方大师,今天有些事情,我们必须好好解决一下了。” 耳畔,某人故意靠近。 方瑶感受到一股热气喷到自己脖颈处,激得她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她眼中一狠! 樊辰察觉到异常,身形一闪,缓缓低头。 方瑶目瞪口呆,她都那么出其不意了,而且这黑不溜秋的夜里,这家伙居然精准躲开了她的致命攻击! 匕首,只刺入了不足分毫,便被对方紧紧挟制住! “咔嚓。” 匕首被硬生生掰成两瓣,方瑶看了看自己手中光秃秃的把柄,脸皮子一抽,默默松开了手。 木柄在樊辰的丝锦鞋面儿上弹跳了一下,便落进了发黄的草丛中。 “呵呵……”方瑶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可以继续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解决我们之间的事情……” 樊辰的两只桃花眼危险地眯起,好听的声音带着冰碴子,冷冷响起:“是吗?你倒是不简单,明明没有内力,居然能自行逼退我的暗……” 他话说到一半,上衣藏着八卦镜地方骤然发烫,热量散发至四肢百骸,这感觉十分诡异。 方瑶同样感觉到脸上的面具突然发烫,像上次在洞神庙中一样,烫到她面容难受。 “咕嘟、咕嘟……” 方瑶立即扭头看过去,池塘里,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泡,从水中蹿了出来,轻轻炸开。 有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樊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可是月光昏暗,他只能勉强看到池面有波光在荡漾。 “那里面有何物?” 他皱起眉,正要挟住方瑶过去查看,突然下身一阵剧痛,他瞬间弯下腰捂住某处,不可置信地瞪向某个罪魁祸首。 “你……” “去你的吧!傻屌!” 方瑶偷袭成功,终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脚想再补几脚! “你、你这个……毒妇……” 然而这姓樊的虽然痛到声音都扭曲了,还有力气躲开她的断子绝孙脚…… 眼瞅着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方瑶顿觉不妙,连滚带爬地往池塘跑。 樊辰自然是捂着某处跟过去,眼中的怒火,恨不得将方瑶烧成灰烬。 池塘里那个刚冒出头的东西,又无声潜入了水中,方瑶猛地停下,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我本想和你、好好谈谈,可惜……” 樊辰话未说完,前面无路可走的女人突然转身,朝他抛来一个东西。 若是在平时,他必然轻盈退开十来米,可惜这次,不知为何铜镜烫得他浑身无力,而某个地方,更是疼痛难忍! 他只能勉强闪开,谁知那东西居然在半空中炸开,腾出大团的烟雾迷得他眼睛又热又疼,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你、你竟然还使用下、下三滥的手段……” 方瑶怒极反笑:“臭男人,你居然还有脸说我!是谁先伪装成崔大夫用暗器把我骗出来的?!” 她说着便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池塘中某处用力砸去! 第45章 做个了断吧! 石头扑通落在水中,荡起一米多高的浪花。 “你……” 樊辰以为方瑶跳进水中,循声往前急走几步。 然不过须臾,池中猛地发出巨响,无数道泛白的水花像烟花绽放一般,骤然散开。 而那块被方瑶丢进水中的石头,直直朝岸边袭来! 方瑶俯身朝旁边一滚,躲到了岸边的一块石头后面,还是被水花溅了满身。 她几乎是面容扭曲地捋了一把自己刚洗完的头发,上面糊了层黏黏腻腻的藻类尸体,再加上浓浓的腥臭,差点把她当场送走! 而后方的樊辰,陡然察觉到一股凌厉杀气,他握剑迎面而上。 “呲——” 是金属剑刃划破岩石的尖锐质感,躲在一旁的方瑶捋头发的目瞪口呆。 那把剑,竟然硬生生刺入了石头里面! 她垂眸看了看滚到自己脚边的跟串烤串儿似的石头串…… 石头的下场都固然如此,如果换成了人的脑袋…… 方瑶只觉得脑壳一紧,幸好她身上带了迷眼丸儿,这东西同样是阿武娘从抢匪身上摸到的,那天李家村的众人,也是中了这玩意儿的招。 只是她没想到,眼睛都睁不开的樊辰,还能躲开速度如此之快的石头,实在有点难对付! 方瑶扭头看了眼池塘,那东西在刚才的攻击后,再次潜入水中,如果她没猜错,这就是让冬梅和王老夫人生病的罪魁祸首。 那怪物吐出的气泡里黑雾萦绕,而这池塘的上空,暗沉沉一片,夜风一吹,朝四周慢慢飘散。 难怪她一直没找着黑雾的发源地,原来居然躲在水中! 只是她此时没时间在这里拖延,决定先溜出去,找到李富贵他们再做打算。 “是、是不是那东西出来了……”樊辰略微虚弱的声音传来。 一道并不闪眼的冷光亮起,才弯腰走出一步的方瑶惊讶抬头,发现樊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八角铜镜。 下一秒,她脸上的面具也蓦然亮起,方圆十来米瞬间亮如白昼! “那是何物?!” 樊辰猛地扭头,看向方瑶的方位。 他刚才强行用力,胸口气血翻涌,只好取下身上诡异发烫的铜镜,几次想睁开眼睛,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的漆黑,这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他心中猛然一惊。 方瑶来不及说话,她震惊地看到樊辰手中铜镜里,居然同样清晰地倒影出藏匿在水底的生物! 那是一条三米多长的红色鱼怪! 居然还有跟她面具一样神奇的东西?! 不等她多想,那红色鱼怪的壮硕脑袋猛然一抬,露出一双泛着幽幽红光的奇怪眼睛。 方瑶心中一跳。 下一刻,整个池塘里上空黑雾瞬间炸开,红色鱼怪跃然而出! 只见那东西将近一米的鱼尾又粗又长,在水面上用力一拍,无数道泛白的水花腾起三丈来高,直直朝岸边袭来! 方瑶立刻抱头逃窜,她不想再被这不知道发酵了多久的臭水淋一身了。 几乎是一瞬间,樊辰艰难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一团亮光迎着他的方向奔来。 不等方瑶蹿出几米,面前同样袭来一道疾风。 那姓樊的居然跟鬼魅似的,无声无息蹿到了她跟前! “快让开——” 樊辰没想到一个毫无武力值的普通女人,居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 他本就受了不明内伤,又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撞,只觉得血气翻涌的胸口一阵剧痛,口腔里瞬间溢出一股铁锈味,身体也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了去。 方瑶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了一堵硬邦邦的墙上,脸都麻了。 不等她回过神,一场气味独特又浓郁的“大雨”兜头而落。 “你这毒妇……给我起来……” 樊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身上的人。 方瑶机械般地坐起身,她清晰地感受到,那黏腻肮脏的臭水,将顺着发丝流进了眼睛、嘴巴和耳朵里。 在樊辰杀人的目光中,她慢慢取下面具。 “你……” 樊辰微微泛红的桃花眼儿闪过一丝震惊,“你要做甚?!” 方瑶面无表情地将脸擦干净,又一把扯掉了樊辰的面巾。 “……你想做甚么!快些起来!再占我便宜我可就……” 樊辰话未说完,方瑶骤然抬手,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那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上顿时浮起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 “你在做甚么?!” 樊辰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下一秒,又是一个耳光! 这次,樊辰真的露出想要杀人的目光了。 “大娘是吧!毒妇是吧!跟踪我是吧!还要暗杀我是吧!” 方瑶是真的受够了! 她一把掐住樊辰的脖子,“来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地躲来躲去,不如干脆做个了断! 樊辰其实还看不大清楚方瑶的模样,可他却能震惊地感受到,对方的那股巨大的恨意。 喉咙上那双小手在用力收紧,和以前每次看到他就害怕到闪躲不同,他毫不怀疑,身上的女人这一刻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身侧的手动了动,一把握住那双用力到骨节泛白的小手,慢慢掰开。 “你赢了。” 方瑶无力地瘫坐下来,对方只需一只手,便能将她两只手紧紧挟制住。 呼吸再次畅通,樊辰一字一句道:“我、没、有、要、杀、你。” 方瑶的目光从某处移到樊辰脸上:“真的?” 樊辰冷笑:“如果我想杀你,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离开李家村吗?” 方瑶仔细想了想樊辰刚才的身手,沉默了。 樊辰的声音更冷了,“你再在我身上多呆一会儿,我就不保证自己会不会改变主意了。” 方瑶当即捡起面具,屁滚尿流地从樊辰身上爬下来。 她赶紧戴上面具,看清楚樊辰那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上,一边一个标准的巴掌印,心虚地别开目光,干笑道:“我就说了,误会嘛,都是误会,那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 “慢着。” 樊辰阴沉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了朝廷命官还想跑?你帮我把这湖里的怪物收了。” 方瑶暗暗咬牙,她就说,这男人还是有问题!居然想跟她抢疫妖?! 而且还是白嫖?! 她扭头看了看那池塘里,刚才兜她一身的始作俑者早已蛰伏在水中。 方瑶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闷声道:“你当我是超人吗?水中就是这鱼怪的天下,我这种弱女子跳下去就是送死好不好?” “超人是何人?”樊辰皱眉,“是收服洞神庙里那个怪物的人吗?” “……” 第46章 能护住你的只有我 方瑶心中暗惊,这姓樊的居然连洞神庙里有怪物都知道! 她眼珠子转了转,不动声色道:“我不知道你在说啥,啥洞神庙,啥怪物……” 樊辰冷笑:“再装一下,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池子里。” 方瑶:“……” 她暗暗咬牙,可恶,这种持强临弱的败类,早晚要遭报应! “又不是我一个人,村里男女老少都去了,那怪物可吓人,我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收服的了啊。” 方瑶故作柔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楚楚可怜一点。 然而樊辰一脸鄙夷的表情:“小姑娘?你也好意思这么形容自己?” “……” 如果不是对方比自己强太多,方瑶可能已经扑上去第二次跟他拼命了。 为了宝贵的生命和自由,她只能在脑海里将樊辰大卸八块,并且暗暗发誓,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报仇雪恨! 樊辰见她不吭声,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真的?” 方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呵呵,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问。” “好了,我知道了,那你先回去,等我明天找你。今天晚上的事情你谁也不许说,否则……” 樊辰说这话时,那双暗沉的眼瞳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方瑶呼吸一窒,有些僵硬地扯扯嘴角:“你放心好了,我可是很惜命的。” 樊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最外面沾染了脏物的外衫,哼道:“你知道就好,不过有一点你可能误会了,如果你说出去,不需要我动手,自然会有人想要你的命。” 方瑶脸皮子发僵:“……谁,谁啊。” 樊辰斜眤了她一眼,淡淡道:“很多人。” 方瑶泪流满面,为什么会这样,她不玩了行不行! “后悔也没用,你也别想着逃,否则下场更惨,现在能护你的人只有我,你最好识趣一点。” 樊辰说着将衣服随手丢到她的脑袋上,“把这衣裳洗了,我要还给崔大夫。” 靠! 方瑶一把扯下头上脏兮兮的衣服。 她是他的奴隶吗?! 她严重怀疑这人在故意危言耸听,对平民百姓进行非人的压榨! “洗衣服的钱。” 方瑶盯着滚到脚边儿的一锭银子,满腔的怒火……烧得她有点内伤。 她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差不多有十两。 十两银子洗一件衣服,这可比打疫妖划算呐。 方瑶乖乖收起衣服,嗯,有钱不赚王八蛋,她可不傻。 樊辰的眼睛强了许多,借着方瑶面具上的光,他已经可以勉强视物。 “走吧。”他主动拉远了双方的距离,“别离我太近了。” 方瑶暗暗翻个白眼儿,默默跟上,走了一小段路,她还是忍不住问:“樊公子,你说谁会要杀我啊?” 樊辰头也没回:“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方瑶嘴角抽搐:“那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会不会死的不明不白啊。” 这次,樊辰站住了脚步,扭头看她,“只要你听我的,我会护着你。” 方瑶皱眉:“那你能护我一辈子吗?” 她只是赌气一问,谁知前面的男人微微垂头,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她的问题。 方瑶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那句话有点太过暧昧和歧义,她的脸有点发热,决定说些什么,万一这男人误会了,对她进行冷嘲热讽的挖苦,就有点…… 果然,不等她干巴巴地组织好语言,樊辰侧过头,一脸嫌弃地扫了她一眼,“我劝你自重一点,不要对本公子有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方瑶脸黑了,恨不得冲上去一爪子挠花他那张脸! 忽然,不远处那污渍斑驳的院墙外,隐隐传来仆役的谈话。 樊辰和方瑶两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躲进一旁的假山中。 “这园子里刚才好像有些动静儿,要不要进去看看?” “别,这偏院儿里可供奉着龙王爷呢,要是让员外爷知道咱们进去冒犯了龙王,非得卸下咱们两条腿儿不可。” “也是,上次老夫人的狸花儿跑进去,老爷都不让咱们找,说不定又是哪里的野猫溜进去了,走吧走吧……” 声音渐行渐远,方瑶暗暗惊讶,原来这里还是王员外家的院子。 还有供奉的“龙王爷”,该不会是那只红色鱼怪吧…… “他们走了,你快些出去!” 樊辰隐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方瑶翻了个白眼儿,这假山的山洞有些狭窄,她和姓樊的挨得有那么一点儿近。 臭男人,还嫌弃她,她就非要磨磨蹭蹭,甚至在出去时,故意甩了甩她气味浓郁的披肩长发。 有几滴黏答答的东西飞了出去,她听到头顶倒吸凉气后的霍霍磨牙声:“你再乱甩头发,我就拧掉你的脑袋。” 方瑶:“……” 趁着外面无人,两人原路返回,出了院子。 方瑶的面具在那鱼怪潜入水中后,亮度便弱了下来,现在一出院门儿,光就彻底消失,再次变得平平无奇。 樊辰盯着她脸上的面具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这东西最好小心保管,别让人抢了去。” 方瑶立刻警惕地捂住面具后退几步,但随后想到什么,又放下手,状似无意道:“被抢了更好,那你就去找抢走的人去打那鱼怪吧。” “呵。”樊辰怪异地笑了笑,“你放心,谁敢抢你的面具,我第一个要了他的命。” 方瑶嘴角抽了抽,转身就走。 望着她的背影,樊辰拿出那面八角铜镜看了看,低声喃喃:“……居然不是老东西的人,真是难得。” …… 方瑶在被樊辰弄走时,便暗暗记下周围的环境和地形建筑,因着晚了,路又偏僻,一路上还真没遇到人。 二丫和阿武娘也去旁屋休息了,方瑶松口气,自己这副鬼样子,若是让人看到,都没法解释。 回到屋里,来不及倒掉的水已经彻底凉了。 方瑶暗自庆幸,幸好没来得及让人将木桶撤走,匆匆洗过的水虽不算清澈,但聊胜于无。 再不洗澡,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外面的粗麻衣服都湿透了,方瑶第一时间将册子翻出来,查看里面是不是被水淋湿弄坏了。 “呼——” 她呼出一口长气,幸好,册子似乎并不怕水,而册子里面,出现了新的画面。 一副喵咪戏水图。 而这个“水”,毫无疑问,就是她今夜看到的那个藏着红色鱼怪的破池塘。 方瑶满心忧愁。 她虽的确试探出姓樊的没有真的想杀她,可是对方有所保留的话,非常明显地透露出一个令她心神不宁的消息。 她似乎已经被迫卷入了某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中! 可恶啊,好好活着赚点辛苦钱就那么难吗?! 第47章 买什么跟我说 翌日。 方瑶是被孩子弄醒的。 鼻尖萦绕着一股香香甜甜的气味儿,睁开眼,就看到小妹趴在她床头,小手里捧着两块冒着热气儿的甜糕。 “姨姨醒了!” 见她醒来,小妹兴奋地朝拿小脑袋凑上来,轻轻顶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娇娇地说:“姨姨,快起来吃东西,你睡觉时肚子一直在叫呢……” 方瑶还真饿了,昨夜她没吃什么东西,夜晚又睡得晚,做梦都梦到自己炖了条红色大鱼,可那鱼太大,一直都没熟,怎么都吃不到嘴里。 她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穿好衣服,姜氏朝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二妹,你看这是何物?” 方瑶凑过去一瞧,姜氏略微粗糙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圆盒儿,里面是闻起来有淡淡草药清香的粉末。 不等她猜这东西的用途,姜氏便笑道:“这是牙粉子,今儿早一个丫鬟特意送来给你的。” 方瑶心中一动,问:“是不是鹅蛋脸,鼻尖上有个小痣的姑娘?” “是她,她说她叫春杏。”姜氏又递给方瑶几支湿漉漉的杨柳枝,“二妹,听说你昨日跟崔大夫出去了?” “唔……” 方瑶生怕姜氏多问,连忙咬开杨柳枝,把分叉的那头蘸了些牙粉子,塞进口里。 好在姜氏不是个喜欢多事儿的人,帮她将床上的褥子叠好后,便领着小妹去院子里找哥哥了。 牙粉子效果还真不错,方瑶刷完后说话都带着一股子芬芳,她决定有机会一定要再多弄点儿这东西。 洗漱后,她便拿起食盒里的糕点,还没吃完,便听到阿武娘的声音。 “大师!大师!” 阿武娘手里抱着一团东西快步走进来,“大师,这衣裳我一大早就给崔大夫送过去,遇到了木公子,他说这团破烂儿让您自己留着。” 方瑶差点又被噎住:“破烂?” 阿武娘将手里的东西抖开。 方瑶眼皮子一抽,昨日那件看起来做工精良的绛青色丝绸外衫,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皱皱巴巴不说,颜色还掉得深一块浅一块…… 王员外府上有专门的浆洗房,不过她当时图省事儿,直接交给了阿武娘。 看来还是她太天真了。 瞅着阿武娘那两只眼角下垂的三角眼儿里满是期待,方瑶摆摆手,“得了得了,你拿去好了。” 阿武娘连不迭谢她,又抱着衣裳去了旁边李富贵儿他们的屋子。 姜氏走过来,略微惋惜道:“那衣裳料子难得,下次再好好染洗上色,还是能穿的。” 方瑶知她心里想法,因着她原本的衣服实在太过怪异,来了这里只能和姜氏共穿衣裳。 可姜氏也没几套衣服,还经常让她弄脏,这两天都没换洗的。 她心里很是内疚,而且昨日进城时,姜氏还将自己变卖首饰攒的一点儿钱都给了守卫,愈发自责。 “大师,那胖和尚跟几个道士,还有木公子都出去了,他们果然没叫咱们。”出去探查情况的二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阿武娘也从旁屋冒出来,急道:“那几个定是想合伙挤兑咱们大师,明明昨儿大师救了那穷丫鬟,怎的这有钱人都是糊涂蛋!” 方瑶也觉得有些奇怪,这大宅院里每天都有丫鬟仆役嚼舌根,小道消息满天飞。 按理说王员外和柳姨娘应该也听到些风声,居然连个问信儿的都没有,也着实离谱。 唯一能解释过去的,她只能认为是樊辰干的好事儿,要不然怎么哪儿都有他。 毕竟昨日让春杏喊崔大夫来,结果却喊来了姓樊的这个孽畜。 姜氏担忧道:“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被赶出去了……” 如果是樊辰的主意,方瑶倒是不急了。 她想了想,那家伙都出去了,估摸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来找她,便对姜氏说:“姐,咱们也去街上看看吧,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买。” 姜氏苦笑:“可你哪儿来的银钱?” 站在门口的阿武娘两条腿儿慢慢往后挪,李富贵便挡住了她的路,大声道:“大师,你要买甚么就跟我说,我李富贵虽是一个乡下人,但这些年也攒了点儿积蓄,多的不说,一二十两还是拿得出来的!” “哎哟,人家大师一百两都瞧不上,哪里看得上你那十几两哦……” 阿武娘赶忙开口,生怕方瑶真的一口应了下来。 偏偏方瑶就喜欢看她吃瘪着急的模样,故意道:“可惜呐,人家王员外瞧不上我,这一百两银子怕是挣不着咯。” 阿武娘脸上的褶子皮儿开始不自然的抖动。 穿上那掉色外衫的阿武也走了进来,安抚道:“大师,那姓王的眼瞎,不知道大师的厉害,那一百两银子不挣也罢,咱们大师有这本事,有的是赚钱的法子!” “没错!谁稀罕他那一百两!”十来岁的二丫跟着大人同仇敌忾。 大宝和小妹更是坚定不移道:“姨姨最厉害了!” 方瑶忍不住笑了,夜里受樊辰影响的那些藏在心底的郁卒之气,也豁然开朗。 “哎哟,哎哟,你们这些……一百两,一百两啊……” 阿武娘一脸痛不欲生,就跟自己丢了一百两银子似的。 方瑶好笑地拍拍她瘦骨嶙峋的肩膀,道:“行了,一百两而已,等大师我以后发达了,带你们吃香喝辣。” 她昨天想了半宿,终于想通了。 做人就是要活个自由自在,若是她方瑶能被那姓樊的几句话给压制住,她就不是她了。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谁敢无缘无故要她命,别说是皇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斗上几回! 现在她的能力各方面确实有点欠缺,不过,她有面具册子在手,来日方长。 至于现在嘛…… 方瑶大手一挥:“走,咱们上街去。” …… 看着毫无形象瘫坐在太师椅里、丝制锦袍上鼓出几圈颤巍巍肥肉的半百老头儿,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但很快,她便从披了件樱桃红的外衫,甩着帕子,风姿摇曳地走了过去。 “老爷,您怎么才回来呐~” 她娇滴滴的轻言软语,娇嫩的小手附上王员外肉坨坨的肩膀,随意按捏几下。 王员外张嘴打了个酒嗝,满口发酵过的酒味儿瞬间扑鼻而来,他一把抓住肩上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嘿嘿笑道:“你又不是不晓得,章大人他最近烦心事多着呢,听人说城外那些流民中有人想要谋反……” 柳姨娘忍住胃中翻腾,靠坐在王员外腿上,娇声道:“这事儿都叫老爷知道了,那定是解决了吧。” 王员外得意洋洋:“那是,我让章大人将外面那些流民全部给抓起来,看这样谁还能谋反。” “老爷,您可真英明!” 柳姨娘说着,换了个姿势,声音更娇,“老爷,您之前说的,如果谁替老夫人治好了病,愿意将他留在府里当门客,是不是真的?” 第48章 崔太医的娘子 郦阳县早市,还是有些热闹的。 挑担的、叫卖的、商铺店子、茶楼酒肆,就连灰尘满天的夯土路,都鲜活了起来。 在李富贵儿的带领下,方瑶他们逛了郦阳县唯一一家成衣铺兼布庄。 “这些可以做好几件衣裳了,我这几天就赶工先给你做好一套。”姜氏怀里抱着一匹布,满脸都是笑。 阿武娘也跟着说:“没错,给大师做套像样点儿的衣裳,刚才那伙计那狗眼看人低的眼神儿,看得老婆子我都来气!” 方瑶原本想直接买成衣,但会女红的姜氏觉得太不划算,最后还是扯了几匹布。 轻麻、葛布和棉布,这几样不算贵,而且又耐造,除此之外,方瑶还买了些生活用品以及一些常用药,一共花了七钱银子。 基本上都是自己用的,方瑶没有真丧心病狂到用李富贵的半生血汗钱。 那布庄的伙计见方瑶他们几个穿着打扮破破烂烂,对他们几人的问话都是爱答不理的,直到方瑶掏出了崔大夫给的那坨黑乎乎的银子,当即目瞪口呆。 李富贵他们同样一脸震惊,虽说李富贵作为族长,手里攒了些小钱,可那都是些细碎的小银块儿,哪里见过方瑶这么大手笔的。 “给我做三套换洗的就好了,剩下的布料你们自己看着办,给大宝和小妹也裁几件新衣裳吧。” 方瑶说着,看到二丫那小丫头的草鞋跑坏了,这两天都是光着脚,顿了顿又道,“给二丫也缝双鞋子吧。” 只要不花自己的钱,阿武娘就特别慷慨大方,她拍着胸脯道:“二丫的鞋子交给我,我可是纳鞋底的一把好手!” 二丫惊喜又害羞地红了脸:“谢谢大师!” 方瑶拍了拍她毛糙糙的脑袋,这小丫头也才不到十岁,却经常默默为了她的事情奔波,她再不关心关心,心里都过意不去。 买了布匹后,手里就多了不少碎银子,方瑶拿了些换了点铜钱,又给几个孩子买了糖葫芦和小玩具。 阿武娘看她的眼神儿,就跟看自家败家子儿似的。 方瑶觉得颇为好笑,又买了两盒胭脂水粉,给姜氏跟阿武娘一人一盒儿,阿武娘这才红着一张老脸收下了。 李富贵扛着布匹,恨铁不成钢地瞪自己老伴儿,“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要啥胭脂,丢不丢人呐!” 有方瑶撑腰,阿武娘便理直气壮起来:“人家大师送的,你个老货莫要多嘴!” “你这婆娘!” 两人在大街上争得面红耳赤,引得周围行人哄笑不已。 方瑶挑眉,乐道:“看来阿武娘这泼辣劲儿还是有原因的。” “是啊,她是有福气的,有个愿意容忍她性子的男人。”姜氏轻声附和。 几人正说着,忽然,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片哭喊。 方瑶他们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一群手脚被绳子栓绑着的流民被驱赶进来,周围还有许多穿着差服的衙役和士兵。 “咦?” 方瑶视力很好,一眼看到里面抱着婴儿的大头媳妇儿。 下一秒,二丫惊声大叫着爹娘跑了过去。 方瑶几人互看一眼,也快步追上。 “二丫!大师——” 二丫爹看到了自己女儿,望这边走了两步,旁边举着鞭子的差役立即抽了过去。 “爹!” 二丫爹被打得惨叫一声,二丫脸都白了,要冲过去,被阿武娘死死拉住。 “二丫,别冲动,说不准是你爹犯了……”阿武娘话未说完,便看到后面一串儿的李家村村民,当场傻了眼儿。 “族长!大师!咱们是被冤枉的!” “大师,族长,救命啊……” “我们没有谋反,族长,你快跟这些差爷说说啊,咱们真的没有谋反!” 可惜不等方瑶和李富贵他们说话,几个差役互看一眼,一人道:“这几个跟这些流民是一伙儿的,大人说了,全部抓起来!” 说完不分三七二十一,便要将方瑶他们捆绑起来。 大宝和小妹吓得哇哇大哭,姜氏也在无意中被人推倒,阿武娘想趁乱溜走,被一鞭子抽倒在地。 方瑶连忙去扶姜氏,有人趁机过来拽她,一双黑乎乎的手掌刚要覆上她的胸口,她猛地转身,朝着那人下身狠狠踢了一脚! “啊——” 一个猥琐的男人瞬间倒地惨叫,旁边的衙役冲过来,“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捕,还说不是谋反!” “放手!这是王员外请来给老夫人看病的大师!”李富贵刚要去扶阿武娘,看到方瑶被抓,又急得抱着布匹冲了过来。 二丫也跳起来,冲着要抓方瑶的衙役手腕就是一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该死的丫头!” 另外一个衙役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朝二丫脑袋打去! “嘶……” 方瑶双眼闭了闭,她刚才想也没想,一把接住了那鞭子,巨大的冲击让她那只手在短暂的剧痛后,痛觉都麻木了。 “大师——” “姨姨!” 方瑶攥紧鞭子的手未松开,已有滴滴鲜血顺着手心流了下来。 大宝和小妹哭着起来抱住她,李富贵直接抱起布匹,狠狠砸在了拿鞭子人的脑袋上。 方瑶望着那人头顶上冒出来的小血柱,无奈地哀叹一声,完了。 “谋反!全都谋反了!” 随即,一片人仰马翻。 王员外府上。 樊辰刚跟着胖和尚几人刚回去,门外便有人紧步跟来。 “各位大人等等!” 樊辰眼角余光瞥见是个差役,脚下不停,继续朝前走。 “请问各位大人,府上有没有一个姓崔的太医?” 年轻女道士羞涩地看了一眼樊辰,呐呐道:“木公子,这人找的是不是昨日和您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呀?” 樊辰这才停下脚步,懒懒道:“你找崔大夫有何事?” “啊,还真有一个崔太医啊。”差役面露难色,极是为难地抓了抓耳朵,“那个,刚才咱们大人抓反贼流民时,不小心抓到了崔太医的娘子。” “噗……” 樊辰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甚么?你刚才说你们抓到了崔太医的……娘子?!” 差役被他的反应吓到,连忙摆手:“啊,不是我抓的!是章大人让抓的!那您要去……” 樊辰转身就走。 可笑,崔大夫明明还未婚配,哪儿来的劳什子娘子。 忽然,他脚下一顿,侧头问道:“那崔太医的娘子,长得甚么模样?” “唔,长啥模样小的没见着,只听说身上有个怪渗人的面具,谁碰她跟谁急……” 那差役说着都快哭了,“这位公子,您快叫那崔太医把他娘子领回去吧,咱们章大人快要被她吓死啦!” 第49章 你有血光之灾 满是霉味儿的稻草,偶尔还有老鼠流窜。 明明是阴暗潮湿的牢房,却放了两张床铺,上面还有两床干净的褥子。 二丫瘦弱的小手里拿着瓷瓶,给趴在床上的阿武娘上药。 “哎哟,哎哟,李二丫,你轻点儿……” 阿武娘后背上挨了一鞭子,疼得直叫唤。 大宝和小妹一左一右紧紧依偎在方瑶身侧,两个娃娃大抵是这段日子经历的多了,除了最开始哭喊几声后,就没再抹儿眼泪。 倒是二丫那丫头自责又害怕,现在眼里还含着一包泪,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姨姨,小妹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小妹非常熟稔地抱着方瑶受伤的那只手,探着小脑袋,小腮帮子鼓起,用力给她吹气。 方瑶的右手心血肉模糊,最初的麻木过后,那狗东西把鞭子抽走时,几乎刮走了她一层皮,疼得她右半边儿脑袋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她还真没后悔出手,要不然那鞭子的力度甩在二丫的小后脑勺上,这丫头怕是当场活不了了。 “小妹,别吹了,姨姨不疼了。” 方瑶见小妹脸都吹红了,赶紧轻轻将她的小脑袋推选了些,“你看,姨姨都没流血了。” 幸好提前买了金疮药,而且这药的效果实在太好,才倒在伤口上没片刻,就彻底止住了血。 小妹盯着方瑶洒满药粉的手掌看了看,开心地拍起小嫩手。 方瑶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可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是那个章县令又来了。 章县令苦着脸:“方大师,您就出去吧,待会儿您相公就来接你们了。” 方瑶靠坐在冷冰冰的墙上,撩起眼皮儿,看也不看他。 “行了,还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方瑶连忙抬头,樊辰原来是跟在章县令身后。 这狗男人走路居然没声儿的。 方瑶默默腹诽,又冷冷地看向章县令,幽幽地说:“你完了。” 趴在床上疼得直哼哼的阿武娘跟着道:“我、我们大师,说你、你完了,你就、就完了。” 章县令额头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他一大早便听说有人拒捕,还大喊自己是崔太医的妻子。 他原本是不信的。 现在看来,果然要完了。 崔太医虽说新进医师,可是这次疫灾里他所负责的李家村几乎没有伤亡,听说还研制出了解药,待回到京城,皇上定会对他进行大赏。 他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小县令,居然把崔太医的妻子给抓起来,那简直是以下犯上! “木公子,您跟崔太医求求情吧,我真不是故意的……”章县令都快哭出来了。 默默从方瑶脸上收回目光的樊辰清咳一声:“这些我会……” “你完了。” 方瑶却直直盯着一旁的章县令,再次冷冷地重复刚才的话。 章县令是真怕了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看得他头皮发麻。 一旁的牢差打开了牢门,樊辰走进去,蹲在方瑶面前,“崔夫人,他们也只是担心有反贼威胁到城里百姓的安危,您就大人有大量,先跟我回去吧。” 姓樊的背着众人轻言细语,可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威胁。 方瑶早就想通了,这男人明显是有求于她,凭什么对她趾高气扬,毫不客气地白了一眼回去,继续看向章县令,“我说了,你完了。” “崔夫人,章县令怎么也是朝廷命官,您这样任性……”樊辰已经在轻轻磨牙了,“会让崔大夫很难办啊。” 方瑶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你近日定有血光之灾,若想破除死局,必须花钱消灾。” 众人:“……” 樊辰一脸复杂,都这种时候了,这女人居然还敢利用朝廷命官的名誉,跟另外一个朝廷命官招摇撞骗。 难怪还敢假传皇命,他现在觉得,这女人时不时露出的胆怯完全就是假象。 这里任何一个人,怕是都没她的胆子大。 章县令脸色有些难看,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多载的老油条,他第一感觉就是,这崔夫人话中有话。 但很快,他又想到什么,眼中闪过狡黠,忙道:“那、那好,崔夫人稍等,我现在就派人去给您拿银子。” 方瑶拦住他:“今夜子时,你带人去王员外府上找我即可。” 这次,章县令的目光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笑道:“下官明白,还是崔夫人考虑得周到。” 方瑶很不喜欢他这仿佛心知肚明的笑容,猜到这糊涂狗官肯定在自作聪明,也不多说,只是道:“那现在把我们的人都放出来,还有所有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章县令连忙招呼手下,去其他牢房,将李家村的村民都放了,至于抢的那些东西,自然也不敢悄悄留下。 “大人,咱们是不是被骗了啊,这崔夫人怎的和李家村的那些泥腿子混得如此亲密……” 望着方瑶他们的背影,县尉很是纳闷,“我还听有几个小崽子喊她姨姨呢。” 章县令终于送走了方瑶,只觉得无比顺畅,“你们这些蠢货,刚才的那位木公子是京城里派来暗访的朝廷命官!” 一个时辰后。 樊辰将李家村众人领到一处小院里,这院子就在王员外府邸后面,离得极近。 院子虽然很是简陋,但有八九间屋子,李家村村民总共也就六十来人,挤一挤也是可以住的。 比前几日总是风餐露宿地住在野地里,不知强了多少倍。 “大师,这是你赚的钱买的房子吗?” 村民们望着这朱墙青瓦的院子,满是惊喜。 方瑶咳了咳,严格来说,除了樊辰洗衣服的那十两银子,她根本还没赚上钱呢。 “那个,其实是……” 不等她说完,樊辰便冒了出来,“你临走前,让路边的小孩给了那章大人什么东西?” 方瑶瞟了眼身后一群目光如炬盯着她的村民们,实话实说:“我告诉他,郦阳县今夜会有大灾,让城中百姓尽快出城避难。” 村民们顿时大惊失色。 第50章 心系苍生的高人 傍晚,酉时。 外面的街道重新恢复清寂,只是偶尔有挑担子的货郎在归家途中,还不忘在巷中叫卖几声。 “你怎知今夜一定会走水?” 樊辰收起八卦铜镜,侧头看向在院中霍霍磨镰刀的方瑶,随即皱起了眉,“哪有像你这样磨刀的?” 方瑶默默翻白眼儿,这臭男人光知道指使别人做事儿不说,还喜欢唧唧歪歪。 “呵。” 樊辰冷笑一声,“我看你别的本事没有,还挺会装聋作哑,忘了是谁把你们这群大胆刁民从牢里救出来了?” 方瑶一听就不服气了,“不好意思,我借的可是崔大夫的名号,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瞪圆的双目里映衬着远处的余晖,仿佛眸中有光,亮闪闪的。 樊辰别开眼,扯了扯嘴角:“你倒是不知羞,居然敢如此大胆地冒充崔大夫的娘子。” 方瑶更不服气,理直气壮道:“我这是危难关头的灵机一动,怎么就不知羞了!” 说着,她突然想到崔大夫温文尔雅的那张脸,也有点不大好意思起来,继续哼道:“况且,我本来没想冒充崔大夫的娘子,只是想冒充他的娘……” 奈何没化妆,条件不允许。 “……” 樊辰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果然除了这张脸,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像一个年轻女子……” 方瑶刚想质问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想了想,至少对方话语中表达了一个很明显的意思——她长得年轻。 曾经第一次被喊做“大娘”的愤恨,似乎稍稍淡了那么一点点。 方瑶继续磨刀。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敲门声。 方瑶起身走了几步才发现,樊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什么啊,走路真的没声音,是不是人啊……” 她小声犯嘀咕,走到院门口正要悄悄看看外面是谁,便听到李富贵的声音,“大师,快开门,我们回来了!” 方瑶手中一顿,从一点儿也不严实的门缝儿里,看到李富贵、阿武、狗娃、狗娃娘…… 她一把拉开木门,李家村那些熟悉的脸,都望着她在笑。 “大师,咱们回来了,你还没吃饭吧。” 李富贵提了提手里的几刀猪肉,喜滋滋道,“有十来斤呢,街头的屠夫要收摊,便宜卖给了咱们。” 方瑶眼眶微热,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哑声道:“你们怎么又都回来了?我姐和大宝他们呢?” 她晌午说过那话后,便给了李富贵一两银子,让他带大家先出去躲一躲。 谁知,这到了傍晚,村民们又都回来了。 “都送出去了,咱们村里那些受伤还没好的,都送到城外的临时帐篷里了。” “大师,您不止一次救过咱们姓李人的命,咱们这条命说的好听了,就是您的。” “咱们虽说都是没甚见识和学问的山里人,可也懂得报恩,让恩人孤身一人犯险,这不是李家村的家训。” 李富贵说得热血沸腾,“遇到像大师您这样心系苍生的高人,是咱们这些人的福分啊!” 方瑶心中的感动在他源源不断的豪情壮志中,逐渐变质…… 心系苍生这种词,就算是她这种随时满嘴跑火车的厚脸皮,也不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只是无法做到明知会危险发生,却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枉死而已。 “咳。” 方瑶关上门,打断李富贵的口若悬河,瞅了瞅大伙儿身上扛着的东西,讶道:“怎的买了这么多?得有十来斤肉了吧!花了多少钱啊?” 她只给了李富贵一两银子,这个钱在郦阳县只够买一石米,可现在村民们手里除了两大麻袋米,还有白面儿跟十来斤肉。 不用想,其余的肯定都是李富贵自己掏腰包儿。 “大师,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估计今儿晚上可能会有一场恶战,咱们大伙儿肯定得吃饱了。”李富贵甚是豪气,“这样晚上才有力气跟那祸害百姓的疫妖斗不是!” 方瑶一阵无言。 看来,李富贵在山旮旯里当个小族长着实是埋没了,这小老头儿可比她要心系苍生。 今儿白日里她也的确跟李富贵他们说了,郦阳县夜晚会有疫妖作难,他们如果想走,她不会阻拦。 她原是想着,如果这些人害怕离开,郦阳县的疫妖解决后,她也正好用日后跟着她路途危险为由,和李家村的村民们分道扬镳。 可现在来看,李富贵他们可能还会跟着她好一段时间了…… 这可让她心情颇为复杂,数了数进来的人,一共三十九个。 几乎除了老弱病残和受伤未好的,其余人都来了。 既然来都来了,方瑶摩挲着脖子上白日在货郎手里买的小雀形状的瓷哨子,心中一动,招招手。 村民们围拢过去。 “那晚上大家就这样……” …… 夜晚。 王员外府邸上,在厅堂后面的一块空地上,放置了一张长达三丈、铺着黄绸布的朱色条案。 宽大的条案上,从右到左摆满了猪牛羊,最前方,还有一张供台,上面也上各种作法的物件儿。 王老夫人便被连人带床地搬至在这空地上。 刚刚沐浴更衣完毕的三个道士看到这仗势,顿时有点无措。 年轻道士压低声音问:“大、大师兄,这阵势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年轻女道士站在另外一旁,“二师兄,你可真没见识。” 年长道士轻斥:“都正经一些,无言大师将这种捉拿妖孽的重要事情交于我们正清门来办,你们待会儿莫要给师父丢脸。” 两个年轻道士沉默片刻,终于,年轻女道士忍不住又开口:“大师兄,你有真正见过妖物吗?妖物到底是何模样?” 年长道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自然是没有见过妖物的,但在师兄妹面前,不能这么说。 “道家之人莫要问如此滑稽的问题,妖物在我等浩然正气之辈面前,怎敢现行。” 在两个师兄妹一脸敬佩的目光中,年长道士正义凛然道,“待会儿,你们就跟着平日里训练的一样,跟着我做就行了,那妖物自然会被我们捉拿住。” 伴随着铜铃声的响起,三个道士,手持桃木剑,古罗盘,缓缓走向了祭祀的供台。 天上的圆月,慢慢从不远处的百年槐树梢后升了起来。 第51章 妖言惑众【求个首订】 深夜,亥时。 方瑶戴着面具站在空无一人的巷中,夜风拂过,吹起她系着面具的红绳带。 “咕噜、咕噜……” 那是水泡起伏又轻轻炸裂的声响。 方瑶往前走了两步,面前高达两丈的灰白色院墙里,就是她昨日去过的王员外家那据说供奉了龙王爷的偏僻跨院。 藏匿里红色鱼怪的地方。 站在她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院子上空的黑雾愈发浓郁,源源不断地往外溢散。 用不了多久,整片郦阳县上空,就会被黑雾笼罩。 而黑雾下,是灯火通明的王家大宅院。 方瑶微微仰头,看向院中那颗最高的槐树梢,一轮圆月正挂在偏角儿的树梢。 她拿出册子,依旧是那副群猫戏水图。 画面中那个诡异池塘的上方,极圆的月亮停留在树梢最顶端的位置。 这是一个常人极其容易忽略掉的线索。 但方瑶却诡异地一眼看中了那个点。 她还记得第一幅中,火光冲天的郦阳县同样是夜晚,而天上月亮也是又大又圆。 距离月亮爬到树梢顶端,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一股极其不安的危机感,萦满了她整个心头。 “喵~” 夜黑中,一只两眼发着绿光的纯黑猫儿,轻松跳上高高的院墙,跟她四目相对。 方瑶心中一动,刚朝前一步,那猫儿便闪身落进了院中,不见踪影。 “呼——” 一道沉闷的呼吸声,透过面前锈迹斑斑的铁门,幽幽传来。 …… 王员外府中。 管家从外面匆匆赶来,附在王员外耳旁轻声道:“老爷,章县令来了,在前厅等您,说说有要事商议。” “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昨日不是商议过了吗。” 望着前方正在念咒作法的大师们,王员外极其不悦,但还是掀起衣摆起身离开。 柳姨娘站在人群后方,眼角多次朝和崔大夫站在一处的樊辰瞟去。 王员外一离开,那号称坐镇下方的胖和尚便堂而皇之地挤到了她身边儿。 两人低声耳语几句,又频频朝樊辰看去,很快,胖和尚便挺着圆润的肚子,来到樊辰身侧。 “无言大师。” 樊辰轻轻斜眤了胖和尚一眼,随口问候了句。 胖和尚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敷衍,笑得甚是热络,“王员外广招贤士,对木公子尤其看重,不知木公子……” “无言大师此言差矣,我听说王员外只想招纳能收服妖物的大师,我这种无所事事的闲人,算得上哪门子的贤士。”樊辰毫不客气地打断胖和尚的话。 第一次见人这么不客气地自贬,胖和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哎,木公子真是爱开玩笑,其实……” 胖和尚故意朝身后看了看,樊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柳姨娘正眼角儿含春地望着他。 樊辰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胖和尚连忙压低声音继续说:“木公子,你考虑考虑。” 樊辰思索片刻,又望了一眼双颊绯红的柳姨娘,才道:“那我得先和主人家洽谈洽谈,方可。” 胖和尚见他如此上道儿,两只眯眯眼儿笑成了一条线,“这边儿请,这边儿请……” 空地上。 帮着大师兄磨砚的年轻道士,瞅着坛下几位家主先后离去,心中不由犯嘀咕。 察觉到他的走神,年长道士趁着画符时刻,在坛后悄悄踢了他一脚。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诸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年长道士手中大笔一挥,一张驱妖除病符咒便形成。 符咒沾了净水,又被桃木剑一把刺穿。 “一声霹雳响如空,邪魔外道走方去,三十三天外仇门,地俯中默无忌地……” 他快步走下坛,围着王老夫人的木床左三圈、右三圈来回走动,桃木剑插着符咒在空中上下飞舞。 两个师兄妹跟在身侧,嘴里同样念念有词。 忽然,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狸花猫突然蹿了过来,径直跳到了老太太的床上,在她身侧蜷窝下来。 “师、师兄,你快看!” 年轻道士突然低叫起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年长道士心里无比气恼,开坛做法最忌途中被人打断。 趁着返身之际,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朽木不可雕也”的师弟,谁知眼角突然瞟到床上的王老夫人,似乎有点和刚才不大一样。 借着四周的蜡烛和天上明晃晃的圆月,他看到床上的王老夫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双红彤彤的赤目,正直直望着天上。 那蜷缩在床边的猫咪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王老夫人头边儿,伸出猩红的小舌头,无比满足惬意地舔舐着王老夫人的那双红色眼睛! “啊……” 年轻女道士显然也看到了这诡异一幕,吓得手里的罗盘差点落地。 “是妖物!妖物现形了!” 年长道士声音发颤,他激动又紧张,立刻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快速朝狸花猫挥去。 “喂,不要随意欺负小动物。” 众人抬头望去,不远处的白灰色墙头上,坐着一个戴着森然面具的娇俏身影。 “你是……” 年轻女道士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冒充崔太医娘子的假大师!” 方瑶很是敬佩这女道士,一句话里包含了数个劲爆消息。 果不其然,原本安静的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围拢在附近看热闹的丫鬟仆役们全都指着她低声议论起来。 她又戴着面具,底下那些自以为小声的讨论声,那是声声入耳。 “果然是群打秋风的,听说白日里她还被章县令抓了去,怎的又将这女骗子放了出来!” “你没听正清门的女道长说嘛,她是冒充了崔太医的娘子出来的,章县令定然是叫这无耻之徒给骗了。” 当然,还有人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愤慨。 “天呐,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妇人……” 上次领她进门的那个小厮,干脆扯着嗓子冲她大喊。 “不是!不是的!方大师是真的大师!” 终于,有人替她出声了,方瑶看过去,正是春杏。 她一脸激动:“大师,您终于回来了!” 不等方瑶说话,年长道士终于愤然道:“我不管你到底是真大师还是假大师,但你阻碍我们正清门作法捉妖,就是大错!” “如果我没看错,是你们自己中断了作法吧?” 方瑶扶着树干小心起身,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她虽离得最远,却看得听得最是清楚。 “你休要狡辩!” 年轻道士心虚地大声叫喊,然而方瑶却看都没看他:“今夜子时,郦阳县有大火将至,城中百姓大多都已离开,府上行动不便者,最好即刻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子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而已。 春杏心中一直记着昨夜方瑶从冬梅眼中弄出来的那物儿,自己烧着了,立刻冲着周围大喊:“方大师说的是真的!那妖物真的会冒火!”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看着周围乱成一团,年长道士恼不已。 他手中的桃木剑用力一挥,符纸便落在了王老夫人额头中间。 下一秒,王老夫人突然直直坐起身来。 年轻女道士双眼一亮,高声道:“王老夫人醒了!王老夫人醒了!” “快让开!” 第52章 燃烧的老夫人 醒了?! 方瑶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她连忙扶紧了树枝。 院墙后面举着梯子的阿武紧张兮兮:“大师,您悠着点儿!” “……” 方瑶觉得脸有点烫,等下,好像不是脸烫,是……面具烫! 空地上那座豪华的雕花梨木床,为了防止王老夫人被夜里的蚊虫叮咬,四周和顶端都有轻纱罗帐。 下人们见老夫人只是被正清门道士的符咒那么一碰,就自己坐了起来,全都瞪大了眼睛。 “正清门果然名不虚传!” “还是正经门派的关门弟子靠谱儿,春杏,你以后莫要被那些江湖骗子的一些小把戏就骗了。” 几个丫鬟扯了扯有些呆愣的春杏,跟着众人慢慢围拢到王老夫人的床边,只想目睹一下道长的神威。 “大师兄,你太神了!” 年轻道士惊喜不已,“没想到你的功力居然如此之高,师父他老人家若是知晓,定会欢喜极了!” 女道士得意道:“大师兄这叫深长不露!” 年长道士也有点懵。 按照师父教授的步骤,这符纸还需取下后化为灰烬,给老夫人服下,老夫人方才应该醒来。 难道是……他的能力太强了…… 自我洗脑成功的年长道士也面露得色,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方瑶。 “快快!老爷来了!” “老爷!老夫人被正清门的道长治好了!” 领着章县令前来的王员外闻言喜滋滋道:“章大人,看到了吗,这才是我请的道长,你说的那方大师,我从未听说过。” 章县令目瞪口呆,难道……他还真叫人给骗了?! 王员外还不忘伤口撒盐,“听说章县令叫百姓们都离了城去,这种大事,大人怎的如此武断……” 章县令脸上发青,他随意听信江湖骗子的话,让全城百姓连夜离城的消息若是让大家知晓,他肯定会变成郦阳县有史以来最大的笑柄!!! “章县令,那个骗你的女骗子就在那里!” 方瑶却毫不躲避,大声道:“你们快些两王老夫人搬回她的屋子,点上她平时用的香,要不然马上就危险了!” 王员外一抽见方瑶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家院墙上,气得满身肥肉都在抖,“你们这些废物,快些上去把那骗子给我抓出来!莫要让她掉进院里冲撞了龙王爷!” 章县令眼瞅着找回面子的机会来了,哪里会放过方瑶,当即带着他的几个随从冲过去。 方瑶瞟了一眼那位王老夫人,只能叹一声她命该如此,再留在这儿,她怕是不得好了。 “撤!” 快速从梯子溜下去,方瑶招呼阿武赶紧离开。 “哎哟,哎呀!那妇人进去了!那里供奉了龙王爷!你们快些把她给我抓出来!” 王员外差点没被气昏厥过去,顾不上再去看自家老母亲,提着长袍要跟进去。 “老爷,那里有小的跟章大人就好,您去看看老夫人吧!” “快去!快去!” 在管家的带路下,十来个仆役们和章县令从旁边一道小门进去。 王员外一想也是,那骗子不过一介妇人,便不再去管她,快步朝王老夫人的那张梨花床走去。 下人们赶紧让出一条道儿。 王员外紧紧盯着轻纱罗帐内坐起身、额头被贴了符纸的老夫人,不由激动地喊了一声:“母亲……” 忽然,一阵阴风袭来,罗帐被吹得四处翻飞。 而老夫人脸上的那张符纸,也被掀起一角,露出了老夫人那双慢慢蠕动的红色双瞳! “啊——” 王员外吓得后退三步,捂着胸口指着王老夫人那双怪异可怖的眼睛,惊声问道:“我、我母亲这是……” 正清门三个道士同样心中骇然。 年长道士强自镇定道:“定是这妖物不想离去,待我再略施法咒。” 年轻女道士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员外爷,刚才师兄作法一切顺利,可后来被那姓方的假大师打断,所以才出了这篓子!” “对,对,肯定是这样!” 年轻道士也跟着附和,“我们师父说过,开坛做法若被人从中打断,后果不堪设想!” 年长道士手里紧紧握着桃木剑,并未出声。 “该死的骗子!待我抓到她,一定要她……” 春杏从人群中挤出来,“啊,老爷,老夫人是被疫妖附身了,我亲眼看到刚才那个方大师从冬梅身上捉出来过!” 她话音刚落,崔大夫提着药箱急急忙忙从前院赶来,“快!快些把王老夫人抬回房去,那里面的熏香对老夫人的病要效……” 所有人看了看春杏,看了看崔大夫。 “快些!要不然王老夫人就会变得跟冬梅姑娘一样,失了智又瞎了眼!” 这次,众人的目光再次惊疑不定地看向了正清门三道士。 王员外更是懵圈,他呐呐地问:“道、道长?” 年长道士只觉得两只手心都浸了汗,他心中已起了退意,他的小师妹连忙说:“王老爷,让我大师兄再重新作法试一试,只要没人阻碍,我们定能将那疫妖捉拿!” 王员外扭头瞅了瞅旁边院里的灰败高墙,心神不宁道:“那……” “喵——” 树上的狸花猫突然躬起后背上的毛,冲下方凶狠地喵喵叫。 又是一阵风吹过,王老夫人脸上的符纸扬了扬,突然“呲”的一声,自己燃烧了起来! “母亲!” 王员外惊叫一声,连忙去拨那燃烧的符纸,然而那纸落在了纱帐上,轻柔干燥的罗帐瞬间燃了起来! “快!快去端水来!” 下人纷纷提了水来,道士们也急忙将供台上的净水抱来,朝着老夫人那木床泼了下去。 “啊,老、老夫人也着了!” “别、别泼水!” 众人惊恐地发现,随着一盆盆水泼到王老夫人身上,老夫人身上的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旺! “母亲!母亲!” 王员外围着木床急得左右打转,突然,他想到什么,嘶声道:“快!快去偏院里找方大师!” 可是已经没有人再听得进去他的话了。 “走水了!走水了!” “快跑啊!外面也走水了!” 众人这才发现,除了诡异燃烧的王老夫人,整座王家大宅院的其他房屋,早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一片慌乱之际,柳姨娘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低头快步溜进了偏院。 第53章 天降活鱼 一路奔跑的方瑶停了下来,望着池塘中冒出来的无数气泡,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匪胆包天的妇人!” 身后是章县令气急败坏的声音,“她前面没路了,快给本官将这信口开河的骗子抓起来!” 有人提着棍棒和刀冲了过来,喊打喊杀,脚步杂乱。 方瑶却一动不动,水面气泡越来越多。 “咕嘟咕嘟……” 像一池子煮沸的水。 气泡裂开,黑雾像章鱼尾后浓稠的墨汁,裹挟着无比浓郁的腥臭味向四周散开。 叫骂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举着棍棒的小厮跑得最快,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来了!” 方瑶突然大喊一声。 下一刻,整个池塘的水突然泛起白花,数百条两尺长的红色鲤鱼仿佛万箭齐发般,冲出了水面,飞了出来! 方瑶抱着脑袋就冲到了右手边儿的石头后面,并且快速扯下身后的草帽戴上。 那群狂奔而来的随从小厮们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鱼儿从天而降,却刹不住脚。 “哗——” 所有跑得快的人,接受了一场鱼水的洗礼。 特别是前面举着棍棒的小厮,他呆愣愣地站在方瑶原本站着的地方,满头的黏腻臭水,还有几缕水草般的东西挂在他鼻子上,滴滴答答流着水。 看着草地上又蹦又跳、在火把下反射淡淡荧光的红色鲤鱼,所有人都惊呆了! “鱼!好多鱼!” “鱼从水里飞出来了!这、这……” 一群人有震惊的,有惊喜的,跟在后面的章县令更是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如此惊奇的景象! “章县令,真正的疫妖就在眼前,你们愣着做甚么?” 方瑶靠在石头上,一把抽出下午磨好的镰刀,冲着两只眼珠子快瞪凸出来的章县令,扬了扬下巴。 她右手的伤口神奇地好了大半,现在已经有愈合的趋势。 但为了避免再次拉伤,她暂时用两只手握着,警惕地盯着面前满地的鱼,蓄势待发。 水中的动静依然没有停止,那东西躲在水底,颇为焦躁,明明心跳急促,却只有暗暗的水波荡漾上来,似乎在用力隐忍。 它肯定在等待着什么! “疫妖?” 章县令显然被刚才的群鱼飞天、鱼从天降震得有点发蒙,现在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甚至还呐呐道,“这些鱼……是你弄的吗?” 方瑶哼笑:“章县令,我说了,你将会有血光之灾。” 章县令脸色瞬间惨白。 “喵~” 四周的院墙上,站了十多只猫咪,方瑶知道,它们是被池子里散发的腥臭味儿引来的。 可岸上到处是鱼,它们却完全没有要下来没意思,甚至弓背炸毛,一副要攻击的姿态。 方瑶目光再次落到地上奋力弹跳的红色鲤鱼们身上。 表面色润光泽,活力满满,看上去十分肥美的样子。 而站在最前面的小厮一把摸掉脸上的脏污,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儿的鲤鱼,惊喜道:“鱼……是新鲜的活鱼……” 有人反应过来,率先低头去捡地上的红鲤鱼。 “别动!” 方瑶突然喝止道。 有人面露不满,可现在情况着实有些怪异,县令大人都没发令,暂时没人敢再对她动手。 一向谨慎甚微、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章县令,想着方瑶的话,心中不停打鼓,小心翼翼问道:“甚、甚情况?” 方瑶一刀砍断了她面前的一条红色鲤鱼。 她皱眉:“嘶,果然……” 整个鱼肚子里都是黑雾,而它的鱼泡赫然是红色的! 有人小声说:“这鱼,好像有点不对劲……” 可除了方瑶,其他人看不到黑雾,只能借着火光看到鱼肚子里那几颗异于普通鱼类的红色鱼泡。 那红色鱼泡即便离开了水,也仿佛有生命般,时而涨大,时而缩小。 只是,章县令脸上隐隐约约写着“就这?”几个字,似乎对方瑶如此大惊小怪、故弄玄虚颇为不满。 他捋了一把胡子:“这些大抵都是病鱼……” 然而方瑶却只顾盯着自己面前被一分为二的可怜鲤鱼,用镰刀尖儿对着鱼泡那么一戳,鱼泡应声而破。 “呲……” 一串淡蓝色火苗串了出来。 章县令彻底傻眼儿了,“这、这鱼会冒火!” 方瑶眼皮一跳,果不其然,这哪里是鱼泡,分明就是冬梅眼里的那红色黏腻怪! 她心中顿时不妙起来,抬头一看,有人早已悄悄抱起了鱼。 “火!你身上有火!” “救、救命呀!快,快帮我把火扑灭!” 有人惊叫起来。 和上次一样,这些烟火冒出了一股臭鸡蛋味儿。 方瑶心中隐约猜到什么,周围不少枯死掉的草木,她赶紧用镰刀一下子拍在火苗上用力按压、碾磨。 脸上的面具又在发热,地上的蓝色小火苗很快被她碾灭,一粒微小的光点飞进她的面具。 面具骤然一亮,地上的那些鱼蹦得更加疯狂! 做了一辈子官场读书人的章县令几乎要崩溃! 方瑶大声喊道:“别用手碰那些鱼!着火的人跳……” 话喊到一半,她猛然想起蛰伏在池塘里的巨大红色鱼怪。 “救、救命啊!” 果然,其他帮忙拍打火苗的人,也不幸燃火上身! “这火扑不灭啊!大人!大人救命啊!” 遇到这么邪门的火,所有人惊慌失措,再没有人敢上前去帮同伴,场面一时变得失控! 身上着火的人躺在地上疯狂滚动,周围野草也开始被点燃,这样不行! 方瑶只好喊道:“身上着火的人快跳进池塘里!” “对!对!那边有池塘!” 章县令生怕那些火碰到自己,吓得满地乱窜,听到方瑶的声音,就像是听到天籁,一阵风儿似的飞到了她身边! “听大师的!跳进池塘!” 紧接着,就是数声扑通扑通的入水声,方瑶听得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跳。 她听到水底那东西深沉悠长的呼吸声,连忙又大喊:“别进水中央,趴在岸边!水里有大鱼怪!” 这下子,刚还在庆幸灭了火的人们,差点没吓得尿裤子! 他们中有人刚爬上岸,身上的火又再次死灰复燃! “我的娘啊!” 那人绝望地回到了水中。 “小心——” 方瑶立即掏出脖子上的哨子,用力一吹! “大师!我们来了!” 数十颗小石子儿中夹杂着一只箭羽,从各个角落飞了出来! 第54章 你们冲撞了龙王爷 “嘭——” 水花仿佛炮弹爆炸一般,四处飞溅。 一条巨大的红色鱼怪轰然冲出,水中来不及躲开的人瞬间被强劲的水流冲晕了过去。 那些石子和箭羽不少都正好打在了鱼怪头上、身上。 可鱼怪的头和身上堪比成年男人巴掌大的鳞片,全都硬如铠甲,这些攻击对它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鱼怪大嘴一张,从口里喷出一股力道极强的水柱,直直朝方瑶躲着的那块石头袭来! 不好! 一股凌厉之气掀起方瑶周围的草木! 方瑶手脚并用地翻滚到另外一侧,章县令也是连滚带爬地紧跟在她身后。 “大师!小心!” 伴随着轰然之声,他们之前躲着的那块石头,居然被水柱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啊!” 跟在后面的章县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方瑶心中一抖,赶紧转过头,只见章县令脸色惨白,双唇无色,显然是背后中了招! “怪、怪物!” “有怪物啊!快逃啊——” 周围的人们更是被陡然冒出的可怕巨型怪物吓到失声,无数惊叫、惨叫响彻偏院。 方瑶只觉得耳朵嗡嗡的,连面前章县令的说话声都快听不清了。 “章大人,你……没事吧?” 如果不是这家伙给自己垫背,怕是中招的人就变成她了。 “我、我……我没事。” 方瑶见章县令虽然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嘴巴还能如此之硬,心中对他的感观微微改变。 她把章大人拉到树后,后者捂着屁股,面容痛苦。 外面那些跟进来的王家仆役哪里见过这阵势,不少被吓得半死,头也不回就跑了出去。 而池塘里几个,除了被大鱼怪撞晕死过去的,其他人都惨叫着往岸上爬。 方瑶感受到鱼怪的体内的气息在刚才那道水柱攻击后瞬间减弱,大抵是刚才那一击用力过猛,现在还处于恢复的虚弱期。 她连忙大叫:“快!打它的眼睛!打眼睛啊!” 老槐树上、假山后面、院墙顶端,接二连三地冒出一个个圆脑袋,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大号的弹弓。 这是他们下午赶工制出来的简易远程武器! 山村里的男娃儿从小就是打弹弓的一把好手,方瑶一下令,又是刷刷刷几十颗石子儿飞了出去! “哎呀!” 不知是那鱼怪太机警,还是怎么回事,方瑶话音刚落,它便一甩鱼尾,潜进了水中! 地上的那些红色鲤鱼已经开始冒烟儿,方瑶扭头对章县令快速道:“章大人,你的人还在吗,可以让他们赶紧把地上那些鱼杀死吗?” 章县令正悄悄把捂着屁股的一只手伸到眼前,隐约红通通一片。 “啊,啊,他们在,可是那些鱼……” 章县令连忙收回手掌,看到地上那些看起来快要燃起来的红色鲤鱼就头皮发麻。 “不要用手,用工具,只要杀死就好!” 方瑶举起镰刀就冲了出去,“我一个人时间不够!” 要不然等这院子燃起来,那就玩完了! “大师!要不要我们也去帮忙!” 躲在树上的狗娃举着弹弓,扬声询问。 方瑶一刀砍死一条冒出丝丝焦糊臭味的红色鲤鱼,“不要!你们给我打瞎那条大鱼怪!” 死去的红色鲤鱼冒出蓝色火焰,方瑶心中一动,想起第一次给冬梅看病时,手指轻轻碰到那小疫妖,那小火苗儿就没了。 如是想着,她抬脚就是一下! 和她猜测的一样,这火没有像之后那样沾染到她的鞋子上面,而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红色鱼泡变成了散发着臭鸡蛋味儿的粉末,鱼身迅速腐烂,变成一滩发臭的肉泥和鱼骨。 方瑶被着突如其来的臭味熏得发晕,她严重怀疑这些鱼可能早就死了,只是这寄生在它们身上的疫妖在维持本能。 毕竟那堪比毒水的池塘里,能有这么多活的红鲤鱼,就离谱。 脸上的面具一直都在发烫,一颗微光飞了进来,面具又是一闪。 地上的那些鱼的烟儿冒得更狠了,可方瑶心里更加笃定,有面具在身,这些小东西奈她不何! 躲在树后、捂着屁股的章县令发现了方瑶的厉害之处,连忙一扭一扭、姿势妖娆地跑出来。 “快!赶紧去帮方大师把那些怪鱼杀了!” 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随从见方瑶如此威猛,对这黏人的怪火毫不惧怕,心中不由踏实了些,急忙拿起刀剑,冲了出来。 有人帮忙,方瑶速度就快多了。 前面的人砍瓜似的一刀一个,方瑶在后面跟打地鼠一样,踩了这个踩那个! 一时间,微小的光球接连不断地飞进了方瑶的面具。 每一次光球吸收,面具就会闪亮一下。 看得那些随从们一愣一愣的。 而池里的那条鱼怪,变得更为急躁,在水中左右打转,似乎又要随时冲出来! 方瑶心中同样焦躁不安,她一边快速踩灭怪火,一边不停地用眼角余光四处搜寻。 那姓樊的明明说过会来,这都过了多久,居然还未出现! 该不会在涮她,真想让她一个人想办法搞定这鱼怪吧?! 突然,一个暗黑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再抬头看去,那人已经走了出来。 对方满脸泪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你们……” “柳夫人!”章县令急忙出声,“你千万莫要过来,这里很危险!” 可柳姨娘却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老夫人她、她去了,整个宅院都完了……” 她面容憔悴,身形摇晃,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章县令忍痛跑过去,顾不上自己受伤的屁股,先把她扶住,柳姨娘随即弱不禁风地倒在他怀中。 方瑶早就发现远处的浓烟和火光,她一脚踩灭一团蓝色火光,连忙问:“崔大夫和……木公子呢?” 柳姨娘有气无力:“我、我不知道,这里是我们王家供奉龙王爷的地方,你、你们为何……” 章县令连忙说:“哎呀!那池塘里哪有龙王爷啊,只有一条甚是可怖的红色大鱼怪!” “你、你们……那不是鱼怪,就是龙王爷,你们冲撞了龙王爷,王家才受到如此灭顶之灾……”柳姨娘居然急得咳出了血。 “这……这……” 章县令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们快走!不要在这里面,快出去!” 柳姨娘跌跌撞撞地朝方瑶这边儿跑来,头发散乱,看起来有些疯癫的模样。 方瑶皱眉,柳姨娘给她的印象,虽然不大好,但并不像是一个胡搅蛮缠的女人。 难道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了?! “小心——”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远处传来,方瑶心中一凛,立刻向后退开! 可那看上去都快不行了的柳姨娘,突然身形一闪,以极快的速度蹿到了她的面前! 第55章 柳姨娘 柳姨娘抬起左臂,白生生的手腕上露出了一个非常突兀的暗紫色盒子。 方瑶甚至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机关开启声。 几乎是一瞬间,她往左闪开,同时极快地挥出右手。 柳姨娘未想到一个普通人速度也能如此之快,下巴猝不及防地被镰刀内刃勾住。 对着木头练习了一下午的方瑶心中一喜,这镰刀作为农具割些花花草草尤其好用,可真人对战里则处处是劣势。 可柳姨娘主动送到了跟前,方瑶几乎是想都没想,手下便用力往下一拉,才磨过的镰刀内刃硬生生扯下了柳姨娘下巴上的一块皮肉! “啊……” 鲜血四溅,柳姨娘痛叫出声。 同时方瑶也觉得觉得腰间一痛,麻痹之感顷刻扩散,很快下半身几乎没了知觉。 她咬牙暗骂,那暗器太他娘的毒了,唰唰唰跟下雨似的,她避开了大部分,可还是中了招。 方瑶本以为柳姨娘被她刮掉半个下巴应该痛得丧失了行动力,谁知对方凄惨地嚎叫一声后,又猛地扑了过来! “大师——” 方瑶双腿发麻,想要抬腿,可稍微动一下站都站不稳,往后踉跄几步,便毫不意外地被扑倒。 柳姨娘疯狂拉扯她的面具。 方瑶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被薅下来一半儿。 她脸上的面具烫得惊人,柳姨娘的手才碰到面具,便被烫得收回了手。 两人之间离得极近,柳姨娘下巴滴着血、含糊不清道:“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那血滴在方瑶炙热的面具上,呲的一下冒了烟儿,便被蒸发。 原来是看中了她的傩神面具。 趁着胳膊还能动,方瑶努力抬起右手,想要再给柳姨娘来一下子。 可中了毒暗器的她出手变得迟缓,柳姨娘察觉到她的意图,一拳打在她右手上。 “嘶……” 原本愈合的伤口被力气大得惊人的柳姨娘生生打得裂开,镰刀飞了出去,有鲜血从手心滴落在草地上。 最近的章县令在最初的呆滞后,赶紧一歪一扭地跑过来,想要拉开柳姨娘。 然而柳姨娘用力一推,章县令本就受伤,一下子仰倒下去,受伤的屁股遭到了二次重创,疼得几乎瘫掉。 樊辰和李家村的村民们都冲过来,柳姨娘捡起地上的镰刀,勾住方瑶的脖子,恶狠狠道:“别、别过来!全都别过来!” “大师!” “你个疯婆娘快点放开大师!” 李富贵举着弹弓站在不远处跳脚,如果不是阿武和狗娃爹拉着他,他怕是已经冲过来了。 方瑶感受着脖子上的凉意,脑海里诡异地想象着镰刀割脑袋是怎样的场景…… 樊辰慢慢走了过来,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袍沾染了些许血迹,脸色也有点苍白,但眼神却冷到极致。 “放了她。” 明明声音毫无波澜起伏,方瑶却听得汗毛直立。 柳姨娘显然也很畏惧这个男人,她手下一抖,方瑶脖子一痛,内心哀嚎。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明明暗器玩儿得那么溜,完全可以躲在人后偷袭,将这个柳姨娘一举拿下。 还非要装模作样的过来刺激人家,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嘛?! 方瑶恨得磨牙。 “你杀了她,你也活不了。” “那我死前也能拉个垫背的!” “……” 躺在地上的方瑶,目光飘荡到天上,那轮圆月即将爬上槐树最高的枝头,她心中一惊,耳边柳姨娘和樊辰的对话,渐渐远去。 随之而来的是鱼怪越来越清晰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旧时的拉风箱,呼哧、呼哧。 面具烫到她浑身发热,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她蜷了蜷手心湿濡的右手。 方瑶突然开口:“你们都退远些。” 李富贵急道:“大师!” 樊辰也眉头紧皱,“你要做甚么?” 方瑶却轻声说:“你想要面具吧?我给你,你别杀我。” 周围一片寂静,樊辰面色一变,可终究没有说什么。 柳姨娘大喜,手里的镰刀却不肯移走,她冲着周围的人威胁:“退开!都退开!退开我就放了她。” 这话傻子都不信,可方瑶却坚持。 “大师,这种人的话信不得啊!” 李富贵急得不行,可还是在方瑶的微微摇头中,和村民们慢慢往后退开。 当所有人都退出五丈远后,柳姨娘便急躁地催促道:“可以了,你快点把面具给我。” 方瑶轻轻“嗯”了一声,尽量让自己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她弱弱道:“可是我的手、我的手没有力气。” 柳姨娘想起方瑶中了她的毒针暗器,懊恼地松开压制她的手。 方瑶这才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解面具的红线绳儿。 柳姨娘一边警惕地防范着四周,一边紧紧盯着方瑶,后者慢慢悠悠的笨拙模样,看得她分外恼火。 “这样的宝物,怎的会落在你这种没用的女人手中?!”她咬牙切齿地说。 方瑶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终于将面具取下,柳姨娘激动地连忙伸手去接,再次被烫得指甲冒烟! “怎么回事,它怎的还是烫得吓人!那我如何戴上它?”柳姨娘凶狠道,“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不许碰它,把它放在地上!” “好。” 方瑶突然将面具用力一甩,面具朝着池塘方向直直飞去! 柳姨娘再顾不上她,跟着腾身飞扑出去。 刹那间,面具金光乍闪,圆月也正好移到了册子中画面上的地方。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池塘里的气泡再次疯狂翻涌,这次就算是离得较远些的普通人,也察觉到了异常。 “大师!子时到了!” 方瑶的知觉其中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她奋力从地上爬起身,阿武等人冲过来,扛着她就往后跑。 池子里的水冒出丝丝白烟儿,突然,池中爆出一声巨响,整个池塘里猛地翻腾出十丈来高的火焰! 几乎所有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股热浪裹挟着极其难闻的臭味儿瞬间弥漫开来,方瑶掏出面巾戴上,大喊:“戴上面巾,捂住口鼻,这烟有毒!” 李家村的村民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章县令和他的随从们也赶紧翻出汗巾子、腰带等东西。 抢到面具的柳姨娘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随后她便飞速戴上面具,准备返身逃跑。 可她什么也看不到,就连附近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脸上还巨烫无比! 她痛苦地跌倒在地,胡乱摸索着想要解开脸上的面具,可手刚碰上就烫得叫出声。 头顶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怪异的嘶叫,柳姨娘心中慌乱无比。 一股腥臭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的老天爷啊!” “妈呀!” 刚刚被人搀扶起来的章县令白眼儿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浑身冒火的巨大鱼怪缓缓爬上了岸,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柳姨娘的脑袋! 第56章 镰刀的妙处 “鱼、鱼怪吃人啊——” “快跑啊!” 章县令的随从们架着他们晕过去的头儿,撒丫子往外跑。 躲在槐树后的李家村村民们同样害怕又紧张,李富贵颤声问:“大、大师,咱们跑不跑?” 方瑶瞪着那鱼怪的大头,咬牙切齿道:“我的面具……” 她话音刚落,一只飞刀从另外一个方向飞出,精准地刺中了鱼怪的左眼! 是樊辰! “鱼怪在陆地上活动不便,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方瑶捡起她的镰刀,跃跃欲试,“把绳子给我。” 鱼怪一只眼睛受了伤,愤怒地甩动它的脑袋,柳姨娘着了火的身体仿佛一只破败的布娃娃,毫无生意地晃动。 “它、它居然会走路!” 李富贵等人倒吸冷气,只见那鱼怪用巨大的尾巴诡异地支撑住身体,叼着柳姨娘,慢慢地朝樊辰挪去。 每一寸它移动过的地方,全都冒起了丝丝火焰。 “别碰到这火!” 方瑶快速将把柄上绑了绳子的镰刀提了提,“你们继续用弹弓攻击那家伙,分散它的精力。” “好!” 村民们再次找好位置,朝鱼怪的眼睛打去。 鱼怪的鱼鳞虽然坚硬,可眼睛也跟人一样脆弱,被接二连三的石子儿打得烦不胜烦,红色的眼瞳冒出幽幽暗光,终于张开了嘴。 柳姨娘落下来,挂在了鱼怪胸前突出来的、像刺一般的鱼鳍上。 看那四肢无力摆动的模样,大抵是已经断气了。 “呼——” 鱼怪朝阿武和李富贵他们这边儿吐出了滚烫的水泡! “快跑!” 村民们连忙散开。 水泡打在了老槐树直径将近一米的树干上,冒出了呲呲腥臭水汽。 方瑶猫着腰挪到假山后面,看到樊辰右手一扬,一条闪着暗光的细鞭,从他手腕上闪电般飞出。 樊辰果然身手了得,那鞭子一下子缠住了柳姨娘的脚,他用力一扯,柳姨娘便飞了起来! 鱼怪见柳姨娘被抢了去,当即丢开村民们,朝樊辰喷出了一口大气泡! “接住!” 樊辰低喝一声,将鞭子凌空一甩,方瑶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满身是火的柳姨娘,朝自己头顶这边儿飞了过来! 方瑶连忙往假山洞里冲,她刚钻进去,身后便想起重物落地的沉闷声。 她转过头,脸色发青。 柳姨娘离她的后脚跟,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如果她反应稍微慢了那么一丁点儿,现在大抵已经和柳姨娘一起去了。 在脑海里把樊辰五马分尸了一遍后,方瑶心里才舒坦些,又连忙低头查看自己的面具。 不愧是她的宝贝! 柳姨娘全身都烧着了,可脸上的面具却完好无损!甚至连脏污都没有,就连那条红线绳儿也看起来更加鲜艳了! 方瑶小心避开柳姨娘燃着火的身子,深吸一口气,探手伸向面具。 在她指尖碰到面具的一瞬间,面具闪了闪,柳姨娘身上的火焰慢慢消失。 方瑶取下面具,一眼瞟到柳姨娘面目全非的脸,默默别开目光,起身离开。 柳姨娘和鱼怪都想抢她的面具,这就是结果。 当然,还有一个没有解决。 假山外面传来鱼怪无声的嘶吼,方瑶用裙摆随意擦了擦面具,重新戴上。 暗黑的夜晚重新变得清晰明亮,面具也变得滚烫。 鱼尾在地面拖行的声音,在慢慢靠近。 方瑶提着镰刀走出去。 那鱼怪居然两只眼睛都被扎瞎了,但似乎并不妨碍它准确地冲她张开了嘴巴! “嘶……嘶……” 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腥臭。 樊辰大喊:“它要吐东西,你快闪开!” 然而方瑶不退反进,猛地朝前冲去,同时手中的镰刀对着鱼怪大张的嘴巴用力甩出。 樊辰连忙收回要去卷住方瑶的鞭子,他终于看出了方瑶的目的。 在鱼怪吐出气泡之前,镰刀先一步冲进了它的嘴里! 类似勾子一般的镰刀,就像一个鱼钩,好巧不巧地卡在了鱼怪的嘴巴里! “甚妙!” 樊辰眉眼一亮,终于忍不住夸赞道。 鱼怪却恼怒无比,被镰刀勾住嘴巴的它疯狂用力摇摆脑袋,身侧的鱼鳍也上下拍打。 “快来帮忙!它要回池塘!” 方瑶将绳子朝手腕上一挽,双腿像蹲马步似的分开,整个人尽量把重心朝下沉。 几个村民急忙朝这边跑来。 可她到底比鱼怪要轻盈数十倍,不等村民们前来支援,只不到瞬息便被鱼怪扯得往前踉跄好几米。 忽然,方瑶觉得腰间一紧,低头看去,是樊辰的那条油光水滑的细鞭子。 她脸上一黑,这东西如果使劲往后拉的话,自己大概会被分成上下两半儿吧。 这姓樊的果然想害死她! 就在她咬牙切齿地要骂人时,樊辰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挪至她身侧,左手同她一起拽住绳子,右手颤抖地帮她解开了腰间的鞭子。 方瑶微微松口气,可眼角余光瞟到了樊辰那张脸,又差点没被气死。 明明她是被碰的那个,这男人一副被玷污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情况紧急,她没空去多想,两人用力朝后拉扯,才没让鱼怪那么快逃脱。 “大师!搞定了!” 李富贵他们也用绳子系了勾子,趁着鱼怪暂时被制住,轻易地勾住了两侧鱼鳍底下的肉。 剩下几个村民也赶了过来,像拔河一样纷纷扯住绳子的这端。 力量悬殊一下子翻转过来,鱼怪被三条绳子拉扯住,一下子难以动弹。 方瑶松开手,慢慢朝鱼怪走去。 “你要做甚?” 樊辰疑惑地看着她,可方瑶并不搭理他。 倒是李富贵略微得意道:“咱们大师定是去收服那鱼怪了!” 樊辰没有说话,就方瑶这样子,若不是他们几个拉着鱼怪,怕是能被一尾巴拍飞。 他着实想不到这女人能怎么去收服那鱼怪。 然而很快,他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方瑶将脑袋往鱼怪支棱在前面的鱼鳍轻轻一碰,原本满身是蓝色火苗的鱼怪撕拉一下,全身腾起了金色火焰! 方瑶也快速朝后连退十来步,看着那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鱼怪。 大概是求生的本能让它力量陡增,三条绳子被它硬生生扯断,整个圆润的巨大身体就那样翻滚着回到了池塘。 “它要跑了……” 樊辰往前走了数步,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池塘里十丈高的大火,在鱼怪落进去后,不出片刻,竟那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鱼怪身上的金色火焰却越烧越旺,它在滚烫的水中痛苦挣扎,最后慢慢没了动静。 突然,他想到什么,连忙转身离开。 方瑶站在岸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池中。 她背着众人掏出册子,上面最新的画面,终是变回了满是大火的郦阳县。 还有上面那行小小的字——“龙王的馈赠”。 又有馈赠?! 第57章 龙王的馈赠 龙王的馈赠? 方瑶眯着眼睛,站在池塘岸边儿来回走了两步。 如果她没猜错,这龙王的馈赠很有可能是在这池塘里。 可方瑶却发现即便戴着面具,她都难以看清楚池塘底部的具体情况。 无数水草和大量不明藻类的尸体几乎填充了整个池塘,昏昏沉沉,黏黏糊糊,她甚至都无法看清楚池塘底部的模样。 “死了,鱼怪死了!” 李富贵踮着脚慢慢靠近岸边,惊喜地大喊。 其他村民们也松开断掉的绳子,急急忙忙跑过来。 池塘里已经恢复平寂,散发着腥臭的池水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红色大鱼怪肚子朝上漂浮在水中。 方瑶陡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眼熟。 “你们瞧,这像不像一大池鱼汤?”狗娃咧开嘴,露出了他被摔断了的门牙。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许许多多大颗的光球儿从鱼怪身上飞出来,钻进了方瑶的面具里。 金光一闪一闪,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 李富贵揉了揉被金光闪得老眼昏花的双眼,小声嘀咕:“咦,我咋瞅着大师那面具好像又变了样儿?!” 方瑶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每次打完大的疫妖,就会有更多的光球修复面具。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每次面具修复后,蕴含的能量也会变强大,特别是对她本身的作用。 无论是力量、速度、对疫妖的感知力,还是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都越来越强。 她垂眸瞟了眼自己右手,明明不久前还被柳姨娘打得鲜血淋漓,现在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 如果有药物,会恢复得更快。 同时她也很疑惑,摔不坏、烧不坏的面具,到底是怎么给糟蹋成她第一次见到的那破烂模样的。 眼角余光中瞥到有人朝这边儿走来,她低头看了看画面上“龙王的馈赠”几个小字,连忙压低声音:“你们快找找,这附近有啥东西没有?比如……咳,宝箱啥的。” 李富贵抓抓脑袋,“大师,啥宝箱啊?” 阿武反应比较快,轻轻撞了一下自己老爹,小声道:“大师的意思是,和上次一样的宝箱……” 李富贵顿时恍然大悟,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人声。 “大人,真的,我真看到那鱼怪啊呜一口,就吃掉了柳姨娘!” “大人,小的们说得都是真的!方大师他们大抵也早就逃走,咱们就别去了吧……” “怎么会,本官刚刚明明看到里面金光冲天,定是有甚么大事发生,快,把本官背进去!不许碰到本官的屁股!” 几十个村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你们要寻何物?” 突然,樊辰的声音幽幽地在众人身后响起。 大伙儿吓了一跳,李富贵捂住胸口,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大、大师有个东西落下了,咱们帮她找找。” “对对对,大师的东西不见了。” 方瑶对李富贵他们投去了赞赏的眼神儿,不愧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伙计,大家的觉悟很一致嘛。 樊辰顺着方瑶的目光看了看池中,幸灾乐祸道:“若是你那东西落在了池中,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方瑶心中微跳,扭头问道:“为何?” 樊辰双手背于身后,惊讶不已:“你不是能掐会算吗,该不会不知晓王员外家供奉龙王爷的池子,深达百丈吧?” 方瑶微微瞪大了眼睛。 百丈……那就是三百多米,除非给她一个潜水艇,要不然她根本不可能下水去捞那劳什子龙王的馈赠啊!!! “啧,东西真掉下去了?” 樊辰其实对方瑶什么东西掉进去并不关心,随意打趣几句,见对方目光呆滞,便觉得有些无趣。 他围着方瑶转了两圈,漂亮的桃花眼儿盯着她的面具看了又看,看得她差点发毛时,才不急不慢地问道:“这东西……只有你自己能戴?” 方瑶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从穿越来这里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这件事。 那时她还不晓得面具的特殊之处,只当它是无意中跟着自己穿越而来的一件很普通的物件儿。 在大宝和小妹拿着它当玩物,甚至当着她的面戴在脸上过家家时,也并未有过任何阻止。 不过很快,两个娃娃就对戴面具这事儿,失了兴趣。 黑乎乎看不清、听不到外面说话、好憋闷,喘不过气儿等等,都是俩孩子对戴面具后的真实评价。 方瑶其实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傩神面具又大又厚又笨重,几乎把半个脑袋都罩在了木头面具里,不憋闷难受才怪了。 后来被阿武娘他们逼迫,迫于无奈戴上这东西吓唬村民们时,才震惊地发现了面具的秘密。 原来这个面具,是独属于她的神奇宝贝。 “在察觉到柳姨娘想你抢面具的心思后,你故意将计就计。” 樊辰肯定地说,“这鱼怪似乎对你的面具也很感兴趣,你用面具引开威胁自己的柳姨娘,又将水里一直暗机蛰伏的鱼怪也勾上了岸。” 他味深长地看着她,“好一个一箭双雕,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 方瑶干笑两声:“你可以继续小看我。” 樊辰:“……” 他眯起眼睛,这女人装傻的功力非同一般,第一次在李家村,他差点就看走了眼,若不是亲眼见过那姜氏,他都要被这女人给蒙骗了去。 “呵。”樊辰扯了扯嘴角,“我知你肯定有想我为何不偷袭了柳姨娘来帮你。” 方瑶怔了怔,姓樊的这个都知道?她当时的眼神有那么明显吗? “你当时的眼神恨不得掐死我。” “……” 樊辰斜眤她一眼,淡淡道:“既然你那么聪明,应该也发现了柳姨娘当时的异常,那个女人提前服用了御魂丸。”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远。 方瑶根本不知御魂丸是甚玩意儿,一番话听了个一知半解。 不过,她此时一心想着那洞神的馈赠,没空去想樊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巴不得他早些离开。 眼角余光又瞅到章县令那些人也过来了,方瑶心里有点着急。 “大师!方大师!” 章县令趴在一个身材魁梧的随从背后,对她用力招手,“方大师,那鱼怪到哪儿去了?” 不及方瑶回话,李富贵便大声回道:“鱼怪被咱们大师打死了!” 章县令几人互看一眼,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他们万万没想到,街上随手抓来的流民,居然真的是一个能掐会算、本事了得的大师! 章县令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疼得嘶了一声,喃喃道:“果然是血光之灾。” 他又扭头看了看满城的火光和浓烟,欲哭无泪。 城里的建筑大多都是木头做的,还有粮仓…… 大祥国最忌讳火灾,这一烧,怕是他的项上人头都给烧没了。 突然,他想起方瑶在牢房里提的那句“破除死局、花钱消灾”,瞬间双眼一亮。 “大、大师!” 李家村村民们生怕方瑶口中的宝箱被这伙儿人发现,连忙壮着胆子拦下章县令。 李富贵结巴道:“大、大人,您现在还不能过去。” 章县令正为“破除死局”的事情急得上火,见李富贵这种人都敢拦住自己,恼火道:“怎不能过去?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耽误了本官的要事,本官定要你好看!” 李富贵脸色难看,正绞尽脑汁地想着狡辩的理由,突然,地下微微一颤,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站在池塘前的方瑶,看着平寂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池水,再次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瞬间皱起了眉。 一旁的狗娃几人朝池子里一瞅,吓得身子抖了抖,往后连退好几步,“妈耶,鱼怪又活了?!” 只见漂浮在水面上肚皮上翻的巨大红色鱼怪,在池水的气泡翻涌中,涨大的身躯也在缓缓翻动,仿佛活了一般。 “不,它没活。” 方瑶摇头,双眼死死盯着鱼怪被镰刀勾住、无法闭合的那张大嘴。 来了,那东西又来了。 远处,躲在树上的樊辰,将发烫的八卦镜对准池塘。 他已经可以看到镜中有一团黑乎乎的、鬼头鬼脑的小东西在蠕动。 这可是那老家伙心心念念想的东西。 八卦镜越来越烫,他拿在手中感到非常不适。 樊辰磨了磨牙,这东西每次这样的时候,都会让他觉得身体无比难受,甚至连续两次让他差点在女人手上栽跟头! 未免再出纰漏,在赶过来时,他特意将八卦镜在别处暂时藏了起来。 只要这次将那东西收进来,他就有了可以防御镜子反噬的能力。 樊辰有些紧张和期待,八卦镜越来越烫,越来越热,他忍着炙痛,一动不动地举着,口中默念着古老册子上的神秘咒语…… 突然,树叶哗啦啦响了起来。 地面开始轻微晃动。 一股极其熟悉的记忆和感觉,涌上李家村村民们的心头。 正等着回答的章县令,便听到面前的李富贵突然大喊:“这里要地裂!大家快跑啊!” 趴在壮汉身上的章县令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地裂?你莫要胡言乱语哄骗……”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的方瑶突然转身狂奔。 “快跑!大家快离开这儿!” 章县令一听,登时白了脸,急忙扯着壮汉的头发,叫道:“快!快跑!” 池塘再次冒出可怕的白色烟雾,地面一波接一波地微微晃动,仿佛地龙翻身。 方瑶抖了抖册子,小声催促了一句:“去!” 一条黑线闪电般飞出。 “轰——” 伴随着黑线的回来,响彻云霄的爆炸声惊醒了郦阳县所有人。 躲在城外的流民、百姓们,正在痛哭生活了世世代代的县城和家园,在一夜之间便被一场莫名的大火吞没。 突然,在位于郦阳县东北方向的地方,响起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轰隆声,仿佛天雷落地! “那是甚么!” 李二丫钻出临时棚子,和所有人一样望着夜空中腾起的滚滚白烟。 背上鞭伤还未好的阿武娘也忍不住跑了出来,哼哼唧唧地说:“哎,哎哟,那不是王员外家的地儿嘛?” …… 将将跑出偏院的众人,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刚才那偏院的池塘底部突然异响,紧接着便有一股冷热交加的强劲气流一飞冲天。 方瑶仰头,现在不止是整个院子,整个郦阳县上空,都被那白色烟雾笼罩了。 “大师,完了呀,咱们还没找到宝箱,那地方就炸了……”李富贵凑到她身边,满脸懊悔。 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袭来,乌云遮住了圆月,方瑶缓缓摇头:“不,我已经找到了。” 李富贵很是纳闷,他刚刚明明离大师不远,他怎么没发现大师有捡到什么宝箱。 他正欲再问,方瑶已经大步走到了一脸煞白的章县令身边。 “大、大大大师,刚才又是发生了何事?” 章县令都快哭了,这一天天的,净是发生些震惊他小心脏的怪事儿。 方瑶清咳一声:“章大人,刚才那是我求雨所致。” 章县令瞪大了小绿豆眼儿,“求、求雨?!” 他以前也请过不少巫师求雨拜神,仪式极其隆重繁复,眼前的这位大师的仪式,竟如此的与众不同…… 章县令正犹疑着,突然一滴水滴在了他的额头上。 “雨……在下雨……” “真的,真的有雨!”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无数滴。 一场迟到了两年的雨水,终于降临。 而郦阳县的大火,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中,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这场雨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方瑶他们一路淋着雨出城,城外的百姓和流民们在城门前载歌载舞,白日里灰尘漫天的夯土路,变成了泥泞不堪的稀泥地,可没人在乎。 大家拿出木盆、水缸、甚至干脆扬起脖子张开了嘴,仿佛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世上最美味的甘露。 回到城外姜氏他们所处的临时帐篷里时,方瑶身上的衣物早已全部湿透。 她悄悄拿出册子,果然,画面的最后,火光不见了,只剩雨点无数。 原来龙王的馈赠,就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人工降雨”。 第58章 开仓放粮 夜已深,雨渐小。 郦阳县的大火熄灭,除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城外的百姓大多都已离开。 城门口的临时救济棚子一下子空荡冷清起来。 方瑶身上的衣裳湿透,又没合适的换洗衣物,最后只得借了大头媳妇儿的衣裳来穿。 衣服有些小,特别是某处绷得有点儿紧,憋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姜氏不知为何依旧昏迷,她艰难地哄睡了大宝小妹后,便悄悄走出棚子,难受得将上衣扯开了些。 “你在做甚么?!” 一个男人声音从身侧传来,正要去揉一揉被挤压得憋痛某处的方瑶,差点没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你——” 她的嘴巴被一个温热的大掌猛地捂住,惊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唔唔……” 方瑶心中又惊又怕,头顶传来略微紧张的声音,“你、你不许喊!” 靠! 她说这声儿怎么那么耳熟,而且还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的棚子外,果然又是姓樊的那个混蛋! 愤怒恼火的她,挣扎得更厉害了,可随之而来的是几乎下了死劲儿的手。 身后的身体紧绷,还有那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别喊!” 肺里的空气逐渐减少,方瑶学乖了,连连点头。 脸上的手掌终于慢慢松开,方瑶连忙往旁边跳开几步,狼狈地弯着腰大口喘气。 樊辰甩了甩手,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你赶紧把衣……” “非礼啊——” 樊辰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谁!是谁!” “有人非礼大师!快抄家伙!” 不远处的几处临时窝棚里响起乒乒乓乓的声响,樊辰几乎用杀人般的目光扫了一眼方瑶,随即飞速离去。 方瑶同样恶狠狠地瞪了樊辰的背影一眼,“呸!” 真不是人,差点捂死她! “大师!大师!那挨千刀的杂种呢!” 李富贵他们提着锄头棍子冲了出来,方瑶连忙扯好衣服,一脸遗憾道:“那个畜生已经跑了……” “跑哪儿去了?这么点儿功夫,肯定在附近!” 阿武他们一副誓要将那人捉住,抽筋扒皮的架势。 方瑶只好含糊其辞道:“那个,天太暗了,我也未看清那人的模样……” 虽然让樊辰吃了个哑巴亏,可如果真把他逼急了,她也没好果子吃。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在原地对跑掉的“不知名登徒子”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未出生的孩子孙子,进行了七十二翻不带重样的友好问候。 方瑶目瞪口呆,受益匪浅…… 经过这一出,方瑶和姜氏的棚子外,便多了两个村民守夜。 第二天,天刚亮。 城门便早早打开,几个轿子停在了方瑶他们的棚子前。 “大师,您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章县令一下轿子,就痛心疾首地嚷开了,引得附近其他流民纷纷好奇地望过来。 方瑶对着脚下的浅水坑吐出漱口水,尽量一脸风轻云淡道:“我云游惯了,只要有个窝棚可以遮风避雨,我已经很满足了。” 章县令一脸敬佩道:“方大师,您有这种本事,明明可以享受人间富贵,却偏要如此清苦修行,真乃高人也!” 方瑶:“……” 享受人间富贵才是她的目的好吗! 不要以为说两句戴高帽儿的话,她就不会要钱了。 方瑶冲章县令笑了笑:“章大人,长久以来,便有花钱消灾这古训,既然我帮你求雨,保住了郦阳县,那您自然是需要有所付出,才能顺应天意的。” 章县令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对,大师说得对,您瞧瞧我这脑筋!” 他说着凑近了方瑶,略微紧张地小声问:“大师,您需要多少银子?” 方瑶淡淡道:“我只需要灭掉疫妖的辛苦钱。不多,三百两,不过……” 章县令心中的那口气还来不及松下去,再次提了起来,紧张道:“不过如何?” “老天的那部分,大人您才需要认真偿还。”方瑶故作高深道。 章县令登时明白过来,大祥国各地,这两年大大小小举行的求雨仪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真正求雨成功的屈指可数。 此次郦阳县居然成了,说是老天爷在开恩保佑他也不为过! 章县令心情激动道:“我懂了,我马上就命令手下大设祭坛,大摆供品,请您登台祷告,祭拜老天爷!” 方瑶望着城墙脚边儿,那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们,幽幽开口:“不,大人,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是……” …… 郦阳县,城门口。 继昨日下过雨后,一大早儿的郦阳县县令亲自在城外宣布,开仓放粮。 这个消息震惊了城内外的所有百姓。 “崔县令明明自己还受了灾,现在居然愿意开仓放粮,根本就是舍己为人的大好官啊!” “听说前几日不让流民进城,是因为有人想要谋反,城里的火灾就是有反贼溜进王员外家,偷了不少煤油悄悄倒在了街道上!” “幸好章县令有先见之明,让大家提前出了城,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据说昨日的甘霖,便是章县令请求一位大师求来的,老天爷被他的诚心打动,终于降了雨……” 听着百姓们围着新贴在城门外的告示,李富贵退出来,很是郁卒道:“这些明明都是咱们大师的功劳,凭甚让那狗官顶上,我家婆娘身上的伤都还是他们那伙人打的呢!” “爹,我看大师不是个喜欢招摇的人。”阿武安慰道,“况且树大招风,万一有人像昨日那个登徒子一样,对大师心怀不轨,那多危险呐。” 李富贵认真想了一想,觉得自己儿子说得非常在理。 回到临时棚子,大家伙儿的行装已经收拾好。 除了之前的东西,还多了两个双轮拖车,都是在郦阳县里新添置的,车上堆了好些袋没吃完的米面。 “二丫,大师给我买的胭脂,别忘记拿了。” 阿武娘趴在独轮板车上,理直气壮地指使几个半大的丫头小子给自己提东西。 方瑶现在一旁,啧啧摇头,以往路上这老太太装病,躺在板车上缩成一团,那叫一个弱不禁风。 现在身上真挨鞭子了,反倒嚷嚷得中气十足…… “姨姨,咱们现在去哪儿?” 大宝牵着小妹,紧紧挨在她身边儿。 方瑶低头帮他理了理衣裳,笑道:“我们进城住上几日,等你们娘亲醒过来,好吗?” 大宝和小妹立即露出笑脸:“好!” 方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酸涩的笑。 第59章 他是狗东西 上次姜氏晕倒,她还能暂且信了是因为太累所致。 可这次又昏迷了一天一夜,连二丫一个小姑娘都发现了问题。 姜氏的问题不能再拖了,她决定先在郦阳县暂住下来,请大夫看一看。 而且阿武娘他们那些受了伤的人,也得将身体都修养好,要不然一路上风餐露宿、颠簸流离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这次,他们手中有章县令给的通行令牌,城门守卫们连问也没问,便客气地让开道儿。 趴在板车上的阿武娘努力扬起脑袋,一脸得意昂扬的……被人推了进去。 县城里,不少商铺都遭了灾,好在这场雨下得及时,除了被烧坏的门楣和窗户,大多都不算太严重。 等衙役带着大伙儿来到章县令说的那座院子门口时,李富贵笑道:“这不就是咱们昨儿住过的地儿嘛。” 带路的衙役却不以为然:“那您肯定是记错了地儿,这院子以前住着王员外毁了容的妻子,都空了十来年,一般人可没机会住进来。” 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默默看向方瑶,见后者没什么反应,无人敢随便接话。 衙役将院门的锁打开,又把钥匙交于方瑶他们,便回去交差。 “大师,这院子……” “不用管那么多,住着吧。” 反正都是朝廷命官让他们住的,她怕啥。 众人觉得在理,进了院子,都不需要李富贵多说,大家抱着自个儿的东西,自动自觉地进了先前分配好的屋子。 路上,方瑶他们听说昨日城内几乎每家每户都遭了火灾,王员外家尤为严重,连县衙门都没例外。 可这和王员外家偏院一巷之隔的小院,却非常幸运地完整地保存下来。 方瑶望着巷子对面被池塘爆发震出丝丝裂纹的高墙,感慨一声,关上了门。 时间不早,大伙儿忙了一早上,还没吃饭。 村里几个女人把厨房收拾一番,便开始烧水煮饭。 这厨房里两个土灶台特别大,锅上架个煮饭的木蒸桶,一次可以煮四五十人的饭。 米香阵阵,欢声笑语。 方瑶端了盆儿热水回来,刚给姜氏抹了抹身子,外面有人在喊:“大师,崔大夫来啦!” “哎。” 方瑶应声,起身开门。 崔大夫提着药箱,冲她笑得温雅腼腆:“方、方大师……” “嘭!” 方瑶猛地关上了门。 崔大夫尴尬地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这是发生了何事?刚才那位年轻女子是谁?” 樊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并未见到甚么年轻女子。” 崔大夫一脸茫然,须臾后,面前的门又吱呀一声,重新打开。 方瑶笑得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刚才屋里有点乱,我赶紧去收拾了一下。” “无、无妨。” 崔大夫第一次见方瑶没戴面具的模样,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表情有点恍惚。 “崔大夫,您帮我看看,我姐姐她到底是怎么了。” “啊,啊好。” 崔大夫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为姜氏认真把脉。 方瑶立在一旁,眼珠子悄悄瞥向后面。 可樊辰却看也没看她,一脸泰然自若的样子。 方瑶心中犯嘀咕,昨天那事……就那样过去啦? “嗯……” 崔大夫眉头突然紧锁,面上凝重起来。 方瑶再也顾不上昨日的纷争,连忙紧张问道:“崔大夫,我姐姐她怎么了?” “我还得再确认一下。” 崔大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他的药箱里翻出一套银针。 他将袖子挽起,把银针摊开,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插在了姜氏头上的各个穴位上。 半个时辰后,一直昏迷不醒的姜氏眉头轻蹙,终于有了动静。 “咦!” 方瑶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古针灸的厉害之处,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姐姐要醒了?崔大夫你好厉害啊!” 可崔大夫面上却无喜色,待取下银针后,他提着药箱看向方瑶:“方、方大师,你随我出去一下罢。” 方瑶心中一沉,连忙跟了上去。 樊辰见两人一同进了旁屋,微微皱了皱眉。 大宝和小妹扒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樊辰目光微闪,慢慢朝他们走了过去,蹲下身,尽量和蔼道:“小孩儿,你们姨姨以前是做甚么的?” 大宝拉着小妹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瞪着他,然后互相小声咬耳朵。 “他就是狗东西,别和他说话。” “嘚嘚,我知道。” “……” 听力过人的樊辰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屋里传来姜氏微弱的声音。 两个奶娃娃双眼一亮,看也不看他,便急急冲进了屋。 待方瑶和崔大夫从旁屋出来时,前者便察觉到一股阴冷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可现在她没心情跟这人扯掰。 “姨姨,娘醒了!正找你呢!” 大宝喜滋滋地跑过来,牵起她的手。 方瑶勉强笑了笑:“醒了就好。” 崔大夫又去给其他受伤的村民开了药,交代些注意事项。 樊辰虽一脸阴沉,但终究也没在众人面前说些什么,只是在和方瑶擦身而过时,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句话,便和崔大夫一齐离去。 方瑶眉头微皱,送走崔大夫后,就心绪不宁地回到屋里。 “二妹,对不住,我这几日可能未休息好,又给你添麻烦了……”姜氏躺在床上,一脸愧疚。 “姐,你这话说的。” 方瑶快步走过去,拿了个枕头靠在床头,扶着姜氏坐起来,“你饿了吧,饭快好了,对了,你爱吃甚么,我待会儿叫人去买。” 大宝抢着道:“娘说她以前最爱吃芙蓉饼!” 方瑶愣了愣,她以前倒是在美食街吃到过,原来这里也有的么。 姜氏笑了笑,“你莫听大宝瞎说,我甚么都能吃,还花那些冤枉钱做甚。” “咱们现在有钱,吃个饼子有啥心疼的。” 方瑶安慰一句,便去了厨房。 米饭煮好了,足足两大桶,全是新鲜的大白米,还有好几屉馒头,锅里炒着肉沫酸菜,旁边还放着用盆儿装的青菜炖萝卜。 孩子们馋得不行,都围在厨房里帮忙烧火添柴,就为能在附近多闻着点儿香。 方瑶给姜氏先添了碗粥,又用碟子装了些菜,临走前突然想到大宝的话,问道:“你们谁知道郦阳县哪里有芙蓉饼卖吗?” “咦,我以前听人说过,芙蓉饼可是京城附近才有的特色小吃啊。” 李富贵从门外跨了进来。 第60章 火浣布 京城? 方瑶愣了愣,原来姜氏居然是京城人士? 可村里人似乎都不知晓的样子,只是提过姜氏和丈夫是在八年前来到的李家村,成了村里唯一的外姓户。 “大师,您怎的问起这个来了,您以前去过京城吗?”李富贵好奇道。 方瑶摇摇头:“我只是听崔大夫提过一句,便想买来尝尝。” 崔大夫是从京城来的,自然无人怀疑,李富贵还一脸惋惜地说:“大师,若您肯让崔县令将您求雨的事儿告诉皇帝,说不准过两天皇帝就请您去京城了,别说芙蓉饼,就是人参果子,都能有机会尝到。” 方瑶无奈,她也想名扬天下啊,可是她真的不会求雨…… 毕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有一个深达百丈的神奇天然干冰洞穴。 方瑶端着饭菜回到屋子里,姜氏已经起来了,手里拿着一条软尺,见着方瑶便招呼她赶紧过去。 “二妹,快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方瑶将饭菜放下,“姐,这有什么着急的,你先把饭吃了再说。” 然而姜氏却坚持给她量好尺寸再吃饭,方瑶无奈,只得配合她。 “二妹,看不出来,你这身材真是不错……”姜氏收起软尺,笑着上下打量她,“若是换上合身的衣物,不知会有多好看。” 方瑶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了话题,“姐,你吃的那芙蓉饼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呀,我怎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姜氏笑容淡了点,道:“大宝那娃儿的话你还当真个甚,况且一个饼子,吃不吃又没甚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药物和针灸只能缓解,这病……时日不多了。】 见她明显不想再提有关以前的事,方瑶也只好作罢。 晌午,李富贵和阿武提着几大包东西回来。 “大师,我们回来了。” 方瑶出来,让他们把东西放进厨房。 李富贵好奇道:“大师,你要做甚么?” “锻炼一下厨艺,你们去忙自己的吧。” 方瑶随口道,她回忆着以前吃过的芙蓉饼,决定自己试一试。 揉面、发面,剁陷儿。 忙碌了一下午,失败了好几次,她终于做出了几个看上去勉强像样的芙蓉饼。 然而当她兴致勃勃地端到姜氏面前时,才得知,她认识的芙蓉饼,和姜氏口中的芙蓉饼,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有甚么不高兴的,这个也很好吃啊。”姜氏察觉到方瑶的失落,连忙拿起饼子咬了一口。 小妹吃得舔手指,跟着说:“姨姨,这个饼饼真好吃!” 方瑶欲言又止,心情复杂。 忽然,院子里有人喊:“大师,那王员外来了!” 方瑶皱了皱眉,王员外……该不会是来找她算账的吧。 她事后听说王员外的老母亲没了,他的小妾柳姨娘被鱼怪咬死了,还有他家的院子也不是起火,就是爆炸…… 这些跟她虽没有直接关系,但也多少脱不了干系,现如今听说他来了,莫名有点心虚。 不过,若说怕他,倒也不至于。 一出门,方瑶便看到院子里,她放着磨刀石的地方,蹲着一个圆润的身影。 院子里的孩子们围在一旁,小声的叽叽喳喳。 方瑶走过去,清咳一声。 一个仆役提醒了王员外,后者转过身,紧皱的馒头脸在看到方瑶的那一刻,瞬间舒展了开,“你就是方大师吧!” 方瑶微微诧异,她着实没想到,如此富有磁性的低音炮,居然出自一个年近半百的富态老头儿! “是的。” 她应了声,纳闷道,“王员外,您过来是有甚么事吗?” 提起这个,王员外顿时面露悲伤,“都怪我这个做儿子的,害得母亲被火活活烧死,我来拿火浣布,给母亲做套寿衣……” 方瑶看了看王员外手中的东西,迟疑道:“火浣布?” “嗯,就是这个。” 王员外将手里的布条轻轻晃了晃,“这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它可是价值不菲的火浣布,这是我妻子留下的遗物。” 方瑶沉默片刻,王员外所谓的火浣布,就是后代常见的石棉,这玩意儿是一级致癌物,但耐高温可达一千度。 她昨日从一间屋里翻出这石棉布,准备丢掉。 不过后来想到那疫妖的特性,还是弄了些搓成麻绳,将那冒火的鱼怪制服住时,就用的是这石棉绳。 要不然换成普通的绳子,怕是几秒就被烧断了。 但这东西原来时人家妻子的遗物…… 方瑶很不好意思道:“啊,对不起,我不知道,那……” “没事,这种东西一般人都不认识,大师莫要自责。” 王员外很是温柔体谅,他走近了些,“大师,这地方还住得惯吧,等我府上修葺好了,就把你们接进去。” 方瑶:“……” 原来让他们住这里是王员外的意思,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些,扯了个笑,“谢谢员外爷,这院子很好了,我们也不会打扰太久……” “大师,你莫要客气,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王员外连忙打断她,甚至走近几步,探出胖胖的胳膊,想要抓住方瑶的手臂。 “姨姨!” 大宝冲过来,方瑶连忙侧身抱起他,正好避开王员外的手掌。 “王员外。” 一道清冽的嗓音也正好打破这微妙的尴尬。 王员外转过身,挤出一脸谄笑:“哎呀,是木公子,您怎么也来了?” 樊辰靠在院门口,双手抱臂,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暖暖发光,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方瑶,道:“我有事找方大师。” 方瑶也跟着说:“是的,我和木公子有事要谈。” “啊,既然你们有事要谈,那我就先走了。” 王员外终是念念不舍地离去了。 合伙鼓捣走了王员外,两人的表情顿时恢复了原样。 一个恶狠狠,一个阴沉沉,四道视线旁若无人地在半空中进行无声厮杀。 “二丫,看好大宝。” 方瑶放下大宝,率先出了门。 樊辰瞟了眼她背上的镰刀,无声跟了上去。 两人在附近无人的巷子里停下,方瑶扭头冷声道:“你早上的话是甚么意思?” 樊辰却答非所问:“我是狗东西?” “……” “还非礼你?” “……” 方瑶觉得樊辰整个人已经煞气四溢,很有可能会失去理智,右手默默地朝后摸去,樊辰突然冷笑一声,“又想偷袭?” 方瑶:“……” “这些事情,以后再跟你算账。” 樊辰懒得再废话,单刀直入道,“李家村有没有受伤严重的人,没有看大夫却突然好了起来?” 第61章 我要黄金万两 方瑶心里一咯噔。 受了伤没有看大夫却自己好的,这不就是自己嘛…… 这个樊辰怎么知晓的,看他一脸凝重,方瑶有些紧张,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受伤不严重,不看大夫本来就会自愈嘛,有甚么大惊小怪的?” 樊辰一脸嫌弃:“你当我是吃饱了撑得,因为这点儿破事过来找你吗?我指的是受了严重的伤,却神奇自愈的那种。” 这男人果然知道什么。 方瑶故作震惊,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受了严重的伤却神奇自愈,世上哪有这种事?你莫不是在逗我吧?” 樊辰双眼危险地眯了眯,语调微微上扬,“你……真不知道?” 方瑶瞪他一眼,无语道:“知道什么?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为什么受了严重的伤会自愈?” 樊辰仔细打量起方瑶,后者眼角一挑,当即对视回去,毫不退缩。 从未遇到过这种奇奇怪怪的女人。 樊辰眉头微皱,看到那双有光闪动的眼瞳中,倒映着自己略微窘迫的脸。 “咳。” 他率先垂下眼眸,慢吞吞道,“这是因为他们可能被一种古老的蛊虫附身了。” “……” 蛊虫?! 方瑶脑海里电光火石之间闪过册子上的黑色墨汁,那玩意儿居然是蛊虫? 还有,附身是什么鬼,可它们明明是在册子上啊! 忽然,她想到那些黑色墨汁的确每次都是从疫妖的身体里跑出来的,就连那个胡老七也是一样。 难道,已经有一只偷偷钻进她身体里了?! 方瑶光是想了想那副画面,就不由打了个冷颤。 樊辰见她不语,又继续道:“你当真不知晓?若是早些发现,那人还有救。” 方瑶:“……” 有、有……救? 方瑶的表情已经有点僵硬了,她哎呀一声,“竟还有这种事,那也太可怕了!我得赶紧回去打听打听……” 她说着,便准备离开。 然而刚一转身,樊辰猛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将她扯了回来。 方瑶左手反手一抽,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握住了镰刀。 但樊辰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刹那间,她的双手都被紧紧禁锢住。 方瑶试着晃了晃双手,然而樊辰的手掌仿佛铁掌般,她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你要干嘛?!又想非礼我?” 方瑶瞪圆了双眼,故意大声喊道,期盼着有人可以从这儿经过。 反正这男人有求于她,不敢真把她怎么样。 樊辰冷笑:“你莫要激我,就你这样的,白送我都不要。” 方瑶的双眼喷出了火。 樊辰移开目光,将她的右手举高了些,望着手心中几道不起眼儿的疤痕,挑眉道:“差点又被你骗过去了。” 他记得清楚,昨夜方瑶被柳姨娘打伤,今天早上他随崔大夫一同前来时,这个女人只字不提自己的伤。 他特意暗中观察过,这女人虽偶尔会遮挡伤处,但大多数时候,她遮掩的意识并不强烈。 然而在他刚才询问蛊虫之事时,对方却开始有意地蜷起手心。 “我就知道,你在诈我。”尽管方瑶身体暂时被压制住,可她气场却不低,“你也就欺负我手中有伤留下,若不然,你就算编出个花儿来,也别想套出我半分秘密。” 她就说了,这男人一看就不是甚么热心之辈,这么巴巴地跑来跟她扯这个,还说要救人,明显就有问题! 樊辰脸往后退开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没空跟你瞎扯,快将那墨蛊虫交给我。” 他昨日忍受着炙热的灼烧之痛,等了那么久,可最后,八卦镜里的画面一闪,墨蛊虫竟又生生不见了! 李家村空空如也的洞神庙,还有牛河上村附近的遭遇,他立即意识到,这必然是和李家村中的某人有关! “给你?” 方瑶盯着他的脸仔细瞅了又瞅,瞅到樊辰面皮越来越僵时,她才鄙视道,“这就是你有求于人的姿态?你想要别人的东西,总得拿出其他东西交换吧!” 没想到这臭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的,说起话来却一点儿也不害臊。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抢她的宝贝! “交换?” 樊辰有些惊讶地挑眉,没想到事情进展地会如此顺利,“你想要甚么?” 想要你的狗命! 方瑶内心腹诽,嘴上毫不客气道:“那怎么说也得府邸一座,黄金万两。” “好。” 樊辰毫不犹豫地应下,让方瑶愣了愣,她刚才说的是黄金万两……吧? 这男人居然这么有钱?! 方瑶一脸怀疑的表情。 樊辰指了指不远处王员外的府邸,轻声道:“只要你听我的,那座府邸就是你的,王守德的钱,可不止黄金万两。” 方瑶用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对面这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可置信道:“你想抢人王员外的家产?” 樊辰不屑地哼了声:“到底是谁的家产,还不得而知呢。” 方瑶彻底迷糊了,警惕道:“我可不跟你一起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樊辰居然笑了笑,“放心,我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方瑶:“……” 从这家伙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怎么那么讽刺呢…… 看着方瑶明显还在犹疑不定,樊辰也不逼迫,只是慢慢松开她,顺便拿下了她那把镰刀,撇撇嘴:“姑娘家的,武器也不弄个精致些的。” 方瑶没心思搭理他,心里甚是纷乱,她根本不想掺和到姓樊的和王员外的纷争里去,也不想莫名其妙就把宝贝拱手让人。 “那我得等一段时间,现在我姐身体不大好。”她决定先拖一拖。 樊辰把镰刀甩到她脚下,轻声道:“随你。” 方瑶没想到对方这么随意,都不怕她悄悄溜了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人说不准暗地里有无数爪牙,要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碰到他。 也难怪他不怕自己悄悄溜走。 方瑶恨恨地捡起镰刀,转身离开。 樊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莫名情绪。 他拿出那块被自己摩挲了无数遍的铜镜,无奈叹气,“你个没用的,怎连个破面具都比不过。” 他说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苦笑一声。 哎,真正没用的还是他,娘亲怕是要失望了,费劲心机悄悄留给他的八卦镜,怕是跟他无法融合了。 第62章 洞房花烛图 “什么,那王员外叫我去他府上做法事?” 方瑶满腹心思地回来,还来不及仔细想想对策,就听到李富贵说王府派人来传话了。 自从今日和那王员外有过短暂交集,再加上樊辰也特意提过他,方瑶对这人很是抵触。 她想也没想,便道:“不去。” 一整天以自己受伤为由,躺在床上不肯动弹的阿武娘,终于肯拖着还未好的伤躯挪到她的屋子。 “大师,王员外说了这场法事的报酬有一百两银子呢!到时候您就过去随便做做样子,钱就到手了。” 阿武娘疼得呲牙裂嘴,还不忘劝说她。 大宝小声哼唧,“姨姨不想去,咱们现在已经有钱了。” “哪有嫌钱多的道理啊。”阿武娘急得不行,“你娘的病也要花钱治啊。” 方瑶脸色微变,扭头去看姜氏,后者仿若未闻,只是拿着布料比划着。 看来应该是没听到。 方瑶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瞪了一眼阿武娘,后者无辜地回望过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惹了方瑶不满。 阿武娘还想再说,李富贵终于站了出来,打断道:“我也觉得不去为妙,你是没瞧见今天那个王员外,看咱们大师的眼神儿真不怀好意。” “啊……” 阿武娘愣了愣,随即狂喜,“那王员外不是刚死了老娘跟小妾,那咱们大师若是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啊!” “……”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在方瑶的脸彻底变青之前,李富贵和阿武连不迭架着阿武娘这婆娘离开了。 其他人见方瑶脸色不佳,也不敢多停留,纷纷溜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方瑶、姜氏、大宝和小妹。 “姨姨,我不要你嫁给那个王员外,他又老又丑!”大宝紧张兮兮地抱住方瑶。 “大宝,莫要胡说!族长奶奶说的荤话你可莫听在心里!”姜氏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一脸严肃道。 大宝点点头,小脸儿上满是委屈。 方瑶在心里狠狠骂了一番阿武娘,又摸了摸大宝毛茸茸的小脑袋,安慰他几句,才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上,想到樊辰说的墨蛊虫,不由翻出那本册子。 忽然,看到册子上出现的新画面,她整个人都愣住。 无论是火光冲天,还是大雨滂沱的郦阳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洞房花烛图! 方瑶心里咚地一跳,画中新娘头戴喜帕,看不出模样,可那辨识度极强的男主人,不正是她今日才见过的王员外吗?! 她呼吸一窒,猛地站起身。 难道真叫乌鸦嘴阿武娘说中了,她以后会嫁给那王员外?! 方瑶立刻捧起册子,恶狠狠地瞪着画中的黑墨线条,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凶残,那新娘头上的喜帕居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心中一动,探出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处。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新娘头上的喜帕居然轻轻飘落,露出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原来不是自己啊。 方瑶长抒出一口气,又重新跌坐回床上。 随即,她便紧皱起眉,仔细观察起这副画来。 很快,她便发现了端倪。 估摸是胖子的原因,画中的王员外虽大致模样没甚变化,但还是可以依稀看出,要比现在年轻不少的。 而那女子,长相端庄秀丽,自然不可能是才死去的柳姨娘。 她想到衙役说过的话。 ——【这院子曾住着王员外毁了容的妻子。】 她其实第一次来过这院子,可那时册子并无变化,今日却突然出现了这幅图…… 应该和前来院子里的王员外有关。 方瑶冥思苦想,也不明白为何册子要出现这幅画,难道她是开启了什么隐藏剧情了? 还是说又有新的疫妖? 昨日打过那鱼怪后,她的面具下方有些不明显的缺失便补上了。 如果哪天面具修复完美,说不定那樊辰再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内心既纠结,又跃跃欲试。 直到下午王员外又派了管家第二次来请她去府上,方瑶终究还是同意了。 她戴着面具,阿武、狗娃等村里十来个稍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她一起。 李富贵原本也要跟着,被方瑶留了下来,院中还是需要一个管事人。 故地重游,方瑶望着大片大片烧得面目全非的长廊楼阁,心情很是复杂。 阿武他们跟在身后,同样咋舌不已。 “这么好的房子,烧坏了太可惜啊。” 听到阿武他们说,一路上悄悄观察方瑶的管家,终于找到了话头,愤恨道:“这都怪那挨千刀的假无言大师,这郦阳县的火灾,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方瑶:“无言大师?” 管家啐了声:“甚无言大师,就是个该挨千刀万剐的坏货!” 从管家愤恨的话语中,方瑶他们才知道,郦阳县之所以会半夜走水,是因为那个胖和尚暗中买了许多桐油,趁着无人发现,悄悄泼洒在府中几处重要的地方,甚至后来出逃时,还沿着街道泼洒了许多。 “他玩啥要这样做?” 方瑶对胖和尚的认知,还停留在他借着做法事的由头,从柳姨娘那儿想法子捞钱的事儿。 原来他捞的钱,都是买桐油去了。 管家一脸晦气的呸道:“谁知道,这厮已经被抓进了大牢,怎么问都不肯开口,县老爷气极,三日后便要问斩!可惜了咱们老爷最爱的小妾,也不明不白死在了大火中。” “……” 方瑶和阿武他们默默互视一眼,都没说话。 方瑶又忆起柳姨娘癫狂地想抢自己面具的场景,暗暗思忖,这王员外府上,果然还真暗藏着她未发现的众多玄机。 要不然一个小妾,为何诡异地对她的面具那么执着。 方瑶决定趁机多打听一些,她隔着面具冲管家笑了笑:“王员外以前愿让柳姨娘在外室走动,她以前应该也是个不一般的人吧?” 谁知管家眼中却极快地闪过一丝不屑,“那倒不是,柳姨娘以前也只是个跟着戏班子跑杂耍的戏子,一年前来郦阳县唱戏,被咱们老爷看中,才留了下来。” 他说着,望着方瑶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 “咱们员外爷惯是最会疼人的,以后谁若嫁给他,肯定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方瑶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语,顿时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第63章 她也太好了吧 仅仅一夜之间,王员外府邸一片缟素,冷清无比。 偶有丫鬟仆役身穿素色麻衣,低头匆匆路过。 方瑶他们在管家的带领下,一路直通厅堂。 厅堂里那偌大的“奠”字很是显眼,下面空地中摆放了一大一小两幅灵柩,几个穿着素衣的女子伏在大棺前嘤嘤啜泣。 “老爷马上就来了,您几位先在这儿休息片刻。” 方瑶他们被领进一旁的偏厅,管家叫下人上茶,又喊了几个丫鬟举着蒲扇在后面扇风,殷勤得不像话。 很快,那王员外顶着翩翩大腹一路疾走进来,有钱人的夏日衣衫轻薄,方瑶甚至看到他的肚子每走一步,都能上下回来弹跳数回…… 王员外一来看到戴着面具的方瑶也愣了一下,管家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连忙解释:“这位便是方大师,她在外常以面具示人。” 王员外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方大师貌如天人,确实不像道中之人,有了这面具气质都不一样了……” 即便是夸奖,方瑶却暗暗皱眉,她没有接那话,只是起身简单寒暄几句:“王员外,节哀顺变。” 王员外顿时露出一抹哀伤,絮絮叨叨了一番,看方瑶几人光是拘谨地坐着,便亲自起身倒茶。 “这茶是从顶南边儿的琉璃岛上弄来的顶级毛尖儿,就咱们大祥国的皇上都爱喝这个。” “啊?这是皇上喝的茶?” 阿武狗娃他们惊讶地低呼出声。 王员外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打听过,这些人都是山沟沟里的乡下人,他随便拿出点儿东西,都够惊掉他们的下巴。 他略微得意道:“没错,宫廷御品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尝的。” 阿武他们几个互看一眼,便先后拿起小小的青花瓷茶杯,吹了吹热气儿便一口饮下。 狗娃砸吧了下嘴巴,跟旁边儿的阿武小声嘀咕:“阿武哥,我也未尝出这和路边儿的大碗茶有甚么大的区别啊……” 阿武虽有同样想法,却不好直说,只道:“我们这些粗人,能尝出个甚味道,左右不过是解渴的玩意罢了。” 王员外原是紧紧盯着方瑶的,他刚说那么一大通,就是希望她可以摘下面具尝上一尝。 然而方瑶一直不肯摘下面具,王员外心中不由失望,再听到这几个泥腿子这样说,眼中闪过轻蔑,开口便笑道:“这喝茶讲究一个品字,再好的茶叫你们这样喝,也跟那牛嚼牡丹一样浪费了。” 他虽是说笑,方瑶却是稍稍掀起面具,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尝了一口。 王员外目光立时落在了她光滑白皙的下巴上,还有那一抹红唇。 他眼神热切地询问:“方大师,听说您是云游四海的大师,那这茶……” 方瑶放下茶杯,重新戴好面具,淡淡道:“茶虽讲究喝法,但也讲究泡法,泡法不同,味道就不同,若我说,你这毛尖烫得太老,味道苦涩,算不上是顶尖之品。” 王员外的一些言行透露出,这胖老头儿打心底轻视阿武他们,说不定也包括了她。 她大学的选修课便是茶艺课,学的不多,只了解了一些皮毛,这毛尖在大祥国是顶不顶级她不知道,不过并不妨碍她在王员外面前装一道儿。 果然,王员外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双眼中露出惊诧,但很快又掩盖下去,语气也客气许多。 随即,几人便正式讨论起有关做法事的事宜。 方瑶一个即将毕业的女孩子,哪里晓得这些,今日临走前还特意问过李富贵有关这方面的问题。 但山沟里的丧事和大户人家的丧葬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更主要的是她也完全不会所谓的法事。 再次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册子里的洞房花烛图,目的就是升级她的面具。 于是她直言道:“法事我可以坐镇,但并不会亲自上场,王员外可以再另请其他高人帮忙为老夫人和柳姨娘超度朗经,如果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王员外短暂的怔了怔,但很快就点头同意,“那是那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大师亲自上场。” 随后,他又请求方瑶暂住在府上,方瑶为了能方便在王府出入,短暂思索一番就同意了。 阿武他们住在方瑶以前住的倒座房里,而方瑶则被安排在没有被烧坏的西厢房。 这里离正房只有一条长廊的距离。 “吱呀——” 丫鬟推开房门,屋里应该是才打扫过的,地面上还有未干的水印子,床铺上也都是新拿出来的褥子和竹席。 方瑶张望了一阵,这西厢房果然不一样,卧房里是雕花红木大床,周围也罩了罗帐。还有一张精致的梳妆台,上面镶嵌的铜镜周边也是花纹繁复。 她从镜中看到自己戴面具的脸,通过面具眼睛的小孔处,清晰地看到自己瞳孔上的纹路,心情很是微妙。 “大师,这里是些干净的衣物和鞋袜,我就住旁边,您有什么事儿可以叫我。”丫鬟捧着一叠衣物过来,轻言细语道。 除了面具册子钱袋子,方瑶只带了一把隐藏的匕首,本打算着待会儿遣人回去将她的衣物拿来,没想到如今王家居然如此周到。 方瑶正要脱口而出一声“谢谢”,话到临口打了个转儿,淡淡道:“麻烦了,你先下去吧。” 她可不习惯有人像背后灵似的,一直站在自己身后。 丫鬟一走,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方瑶赶紧关上门。 有面具,她就不担心有人悄悄在窗户纸上捅个洞眼儿这种事情发生,因为看得实在是太清楚了。 仔细检查过,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她急忙躲进床边儿,借着罗帐遮挡,拿出自己的册子。 上面还是那副洞房花烛图,并无甚变化。 方瑶略微失望,收起册子,起身在卧房里转了转,目光又落在了铜镜上。 都说她变好看了,她一直心痒痒,想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啥模样。 她坐在梳妆台前,默默掀开面具。 “啊……” 果然和小妹说的一样,她的整个人……在发光! 以前她一直不大喜欢自己皮肤白,因为毫无血色,看上去没甚精神,就连唇色也带着一丝寡淡。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这个人,脸也还是这张脸。 可现在她的皮肤白皙红润,双唇水润有光泽,看上去精神奕奕,明艳动人,和以往大不相同! 她……她她她也太好看了吧! 方瑶都看得痴了,不由轻轻抚摸上自己的脸庞,忽然,门外传来一记很是明显的咳嗽声。 第64章 春杏 方瑶立即拿起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外面,传来熟悉的嗓音。 “王员外,您怎么有空来这儿了,是有事找我和崔大夫吗?” “啊,是木公子啊,方大师才入住府上,我准备过来问候一下,听说她没什么事,我就这要走了……” 外面你来我往的寒暄声逐渐变小,方瑶才起身推开门,碰上崔大夫提着药箱从旁边另外一间屋子里出来。 方瑶对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太医还是很有好感的,主动打了招呼:“崔大夫,你又去忙啊?” 崔大夫盯着她那面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讶道:“原来是方大师,你怎的也在这里?” 方瑶将王员外请她做法事的事情随口一说,又盯着崔大夫手里的医箱,试探着问:“崔大夫是要出私诊吗?” 崔大夫一脸倦色,摇摇头:“我本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灾情治病问诊,这郦阳县虽没有疫症,但昨日的大火也伤了不少人,我等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 方瑶顿时为自己曾经“诓骗”过这位医者仁心、悬壶济世的崔太医十两银子而默默自惭形秽。 她还记得,早上崔大夫来给姜氏和李家村村民们看病时,除了药钱,并没有收取诊金。 “方大师,若是无事我便先去了。” “哎,别。” 崔大夫诧异回头,“怎么?方大师,你……你可是也有哪里不适?” 方瑶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就是我现在也没甚么事,也想跟你一起去问诊,说不定还能打打下手……” 一刻钟后,方瑶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蒙着面巾,跟在崔大夫后面。 为了方便治疗管理,王府的伤患大多都集中在了一处。 崔大夫带的几个药童都在此处,有在院子外面烧火熬药的,有帮伤者换药擦身的,还有专门负责记录每个伤患的病症和恢复情况。 方瑶一来,几个药童就激动地看过来,有胆大的还嚷嚷着:“崔大夫,你可终于又找了帮手来,我们几个都快累散架了。” 崔大夫好笑地斥道:“莫要贫嘴,这帮手我都不敢随意使唤。” 他说着,便领了方瑶走进其中一间屋子。 这屋子没什么内屋外屋之分,一进去就是一条大通铺从头到尾,能有三丈长,床上躺着七八个伤者,或多或少身上都缠了绷带。 整间屋子里只有门,没有窗,方瑶才进去便能闻到一股霉气混合着浓郁的药味儿,还有病人身上发炎的伤口以及未及时处理的大小便的气味。 方瑶一进去便蹙眉,这屋子的卫生情况实在堪忧,和王老夫人那熏香满屋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屋里都是府里的丫鬟,你说的那个冬梅姑娘她就在最里面,你……你还是亲眼去看一看罢。”崔大夫指了指大通铺最里面,便退出了屋子。 方瑶手中端着药瓶,慢慢朝最里面走去。 一路上,她的耳边充斥着受伤丫鬟们的呻吟和啜泣。 “大夫、大夫,帮我看看,我、我好痛……” “娘、娘,呜呜,娘……好疼啊娘……” 一个个年轻的面孔上满是痛楚,方瑶被她们叫得心一颤一颤的,可她真的无能为力。 终于走到冬梅面前时,方瑶屏住呼吸,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冬梅一动不动地躺在最里面,没有一丝声息。 她没有穿衣服,身上、脸上全都裹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嘴巴,即便如此,还有发黄发黑的血水渗漏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如果不是药童说半刻钟前才去看过她的情况,方瑶都以为这里躺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你、你是方大师……”旁边一个女子坐起身,冷不丁地出声。 方瑶转头看去,惊讶道:“春杏?” 春杏双眸一亮,不由高兴起来,“大师,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 方瑶记得春杏并未见过自己,而且她现在还戴了面巾,也换过衣服,忍不住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春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略微得意道:“我从小鼻子就灵光,大师您身上有一股特好闻的味儿,刚从我旁边儿过我就觉得像您。” 方瑶:“……” 能在如此众多气味儿里闻到她的与众不同,果然很灵光。 不过,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味道?! 春杏继续问:“大师,您是来看冬梅的吗?” 方瑶轻轻嗯了声,又看向春杏,“你呢?伤得重吗?” “我、我挺好的!”春杏有些受宠若惊,抬起自己左胳膊,上面有一块巴掌大的伤,“这是后来府上走水了,我想起冬梅动不了,回来想救她,结果被门楣砸了下。” 方瑶心中一动,春杏和冬梅看起来关系很好,她本是想隐藏身份跟着崔大夫过来,趁机询问一些有关王员外的八卦秘史,现在看来,春杏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于是在装模做样的帮春杏看了看伤口后,方瑶便试着问:“我给冬梅看完病后,你不是去找了崔大夫吗,他是怎么说的?” 春杏并未他想,只是左右看了看,招招手示意方瑶近一些。 方瑶将耳朵凑过去,春杏悄声老实道:“奴婢去找了,崔大夫不在,那位木公子说帮我传话,还要让我暂时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连老爷跟姨奶奶都不行。” 果然就是那个家伙。 方瑶暗自嘀咕,春杏又说:“他还说,若是奴婢将这传出去,就让我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奴婢胆子小,一直都不敢声张,直到昨日……” 方瑶咬牙:“……” 这姓樊这么爱恐吓懵懂无知又无权的小姑娘,果真有够恶劣的。 “大、大师,我昨日就算帮您说话时,也不敢提那木公子的名号,您莫要告诉别人,是我跟你说的。”春杏说完,有些紧张地望着她。 方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你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春杏这才抒了口气,又指了指旁边的冬梅,苦涩道:“崔大夫说过,冬梅是没甚么指望了,就等着熬到她家里人赶来,亲自给她收个尸。” 方瑶知道,像冬梅这种全身重度烧伤的人,就算是她那个时代,也很难活下来。 她叹了口气,又问:“那你知晓冬梅是怎么变成之前那样的吗?” 春杏有些害怕,用口型比了比,可方瑶看得清楚,分明就是在说…… 嗯? 柳姨娘?! 第65章 你这甚么表情 傍晚,西厢房。 “春杏,你就住这儿吧。” 方瑶帮春杏把小包袱放到了桌上。 春杏激动到不知所措,这屋子是西厢房旁边的小耳房,以往她只有来打扫内院的时候,才可以在此停留。 可方大师却主动请管家让她住这里,简直让她受宠若惊! “大、大师您的恩惠,奴婢真是感激不尽……” “我在这里没甚么熟悉的人,你在我旁边,我这俩天也好有个解闷儿的。” 春杏受伤不算严重,除了左胳膊,其他事情都能自理。 下午聊了会儿子天,方瑶才知晓,春杏和冬梅从小被卖进了王府,在府上呆了十多年,也算得上是这里的“老人”。 春杏腼腆地笑了笑,“大师,我知道你爱听府上的小道消息,只要我知道的,你问我都会说。” 方瑶:“……” 原来春杏以为自己把她叫来,只是单纯的想打听这些富贵人家的风流秘史。 不过,至少从表面来看,还真是。 她短暂地矜持了一下,便主动关上门,拉着春杏坐了下来。 “你今儿说是柳姨娘让冬梅变成了那样?” “没错,就是柳姨娘,若不是她,冬梅定不会是现在这模样。” 因着在那大通铺里,人多眼杂,春杏不敢多说,现在光她们两个单独在房里,春杏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原来,冬梅以前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 半个月前,老夫人养的那只狸花猫跑进了偏院,一连几日都未回,柳姨娘便遣冬梅去偏院里找找。 冬梅害怕,可在柳姨娘的压迫下,还是去了偏院里,结果狸花没找着,冬梅倒仿佛见到了甚么可怕的东西,回来就大病一场。 “可怜冬梅是个胆小的,不敢和旁人说,只在出事前告诉了我,我那时也未想过找只猫儿有多严重,便叫她随了柳姨娘去了,哪知……”春杏提起这事儿,顿时红了眼眶,觉得好友的悲惨遭遇,仿佛和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方瑶有些不解:“柳姨娘不知道偏院里供奉着龙王爷?” 春杏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那自然是知道的,但柳姨娘她……这个人有点邪门儿的。” 方瑶果然来了劲儿,她双眼一亮,小声问:“邪门儿?” 春杏神秘兮兮道:“听说咱们老爷对她之所以那么娇宠,是因为……” “啊?!下蛊?” 方瑶震惊,她原本只是随口打听打听柳姨娘,顺便再自然过渡到王员外妻子那里,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 她欲再问,旁边她住的那间屋子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方瑶只得起身去看,发现居然是樊辰。 她怀疑这厮是不是一天要换八百回衣裳,一见一个样,白日还是月牙白,夜晚就变成了绛紫色,仿佛跟那变色龙似的,还随着温度环境变化而变化。 “你来做什么?”方瑶没好气地问。 樊辰瞟了眼跟出来的春杏,笑了笑:“听闻方大师住在隔壁,在下自然是过来跟大师讨教一下如何寻师问道。” 方瑶就差冲他嚷嚷自己根本不懂寻师问道了,但考虑到身后还有个迷妹,她忍住了。 而且这男人虽是笑着的,可那双冷冰冰的眼瞳里,没有一丝笑意。 她对一脸忧色的春杏安慰两句,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屋子,樊辰竟也毫不避讳,跟着进了门。 “你不是不想来吗,怎的我一扭头,就自己巴巴地跑来了。” 樊辰一进来,就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一杯冷茶。 方瑶默默记住他用的哪只杯子,随口道:“关你屁事。” 樊辰一口茶喷出来,狼狈地站起身,瞪着她道:“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如此粗鲁?” “哦,关你何事。” 方瑶懒得跟他扯,一脸不耐烦,“你找我想干嘛?” 樊辰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过去关上房门,摆了摆衣袍,重新坐下,不疾不徐道:“自然是让你帮个忙。” 方瑶皱眉,刚要呛声,樊辰接下来的话让她默默闭上了嘴。 “想办法拿到王德顺妻子、王钱氏的一样嫁妆。” 方瑶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怎么这姓樊的也提起了王德顺的妻子。 樊辰抿了口茶,继续说:“王钱氏在十年前的一场大火里烧伤毁容,被王德顺送到你们现在住的那院子,没多久就病逝了。” 又是火灾…… 方瑶皱眉,隐约觉得这王府过于多灾多难了些。 她想起春杏的话,便试探着将柳姨娘下蛊的事情告诉了樊辰,谁知后者一脸看傻子似的,“下蛊?你当王德顺是个憨傻的,那我们现在想要他的万贯家财,不是给他下个蛊就成了?” 被鄙视了的方瑶恨恨地瞪着他,不是这家伙才用劳什子墨蛊虫诓骗过自己吗?! 樊辰一股脑儿挖苦完方瑶,也终于想起自己白日说过甚么,清咳一声:“实话告诉你吧,那柳姨娘告诉王德顺,自己知晓长生不老的秘方,让王德顺对她很是看重,甚至不介意她在外走动。” 方瑶瞪大了眼睛,觉得“长生不老”四个字,比下蛊还要离谱! 她忍不住道:“我看王德顺真是个憨傻的,世上哪有甚么长生不老的人!” 樊辰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反而高深莫测地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又怎么知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人呢?” 果然,这些古人的思想太有局限性了,就连这姓樊的也一样,到现在还做着能够长生不老的春秋大梦呢。 不过,方瑶想起柳姨娘那略微不凡的身手、还有樊辰曾说过劳什子御魂丸,那人应该还是有点东西的。 可惜戴上面具就被大鱼怪灭了,估摸是东西不大多的。 方瑶撇撇嘴:“那柳姨娘既然知道如何长生不老,自己怎么先去了。” 樊辰看她这模样,不由轻嗤一声:“你当是谁都能长生不老?柳姨娘知道,但是只知道一点。” 方瑶眼珠子微微一转,这姓樊对柳姨娘的秘密这么清楚,不是有通天的手腕,就是……给王员外戴了帽子。 她想起柳姨娘看到他时,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他身上,那多半是后者了。 “你这是甚表情?!” 第66章 你别是要我下去吧 “没甚么,只是对你知晓这么多,十分的崇拜。” “……” 樊辰望着面前的女孩子对他露出些许猥琐的笑容,十分的无言,以至于连其中的阴阳怪气,也没及时品位出来。 “你莫要给我耍心眼,今晚莫要睡死,子时我会来找你。” “……” 深夜。 三更的锣刚敲过,躺在床上昏昏入睡的方瑶猛然听到不远处有房门轻轻开启的微弱声响,瞬间清醒过来。 若不是她戴了面具,又是夜深人静时刻,她还真难以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 方瑶把匕首藏好,穿好鞋子,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没一会儿便有一声非常刻意的猫儿叫在门口响起。 她小心翼翼打开门,一身黑衣的樊辰快速闪身进来,一手关上门,一手丢给她一包东西。 “快换上。” 方瑶打开,是一套和樊辰身上同种样式的夜行衣。 她抱起衣服回到卧房,摸索着穿好后出来,纳闷道:“你这套衣服还挺合身,从哪儿弄来的?” 樊辰正不耐烦方瑶如此之慢,见她磨磨蹭蹭地出来后这么说,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这是他悄悄观察后,交于布庄连夜赶制出来的,只是皱眉道:“你管哪里弄来的,反正不是偷的。” 方瑶暗暗翻了个白眼儿,她跟这人根本没法好好交流。 她往外走了几步,发现樊辰没有跟上,也没好气道:“怎么不走了?难道你要我给你带路?” 樊辰一脸怪异,这女人明明不是什么达官贵族家的女子,和李家村那些乡野村民也能搅和成一团。 但偶尔流露出来的气场简直比那些官家小姐还要娇纵。 可他偏偏毫不觉得违和,甚至还感到很有趣。 樊辰敛下心中情绪,皱眉道:“你怎么何时都要戴上面具,就不怕它突然亮了吗?” 方瑶顿了顿,这话有点道理,但这三更半夜黑布隆冬的不戴面具跟姓樊的出去,似乎更危险。 她轻哼:“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 若是没有疫妖,她的面具也不会亮。 樊辰也不跟她在这方面争执,开了门,率先出去,方瑶紧跟其后。 这段时间府里做白事,除了厅堂那处灯火通明,其他地方都是隔得老远才挂了一盏白灯笼。 幽暗的地方一抹惨白的光在夜风下晃晃悠悠,更少会有人从偏处经过。 樊辰净挑这样地方走,和上次一样,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遇到。 “进去。” 两人站在一处房子背面,樊辰挑开其中一扇窗户,压低声音道。 窗台有些高,方瑶姿势不雅地翻了进去,惹来樊辰的一阵嫌弃,他身形微动,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落地,只带起一阵微风。 方瑶默默看了看地面,借着窗外洒落的月光,她确认了一件事,樊辰是有影子的。 要不然一直这么无声无息的,她都要犯嘀咕了。 樊辰关好窗户,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微弱的火苗出现。 “走,上去。” 方瑶跟在樊辰身后,这是她第一次在王家大宅里看到阁楼。 楼梯有些窄和陡,她刚想扶上扶手,忽见上面灰尘都积了厚厚一层,只好默默收回了手。 她的脚小心踏上去,木质梯子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听起来有些年岁了。 好在这随处可见的灰尘跟蛛网告诉她,这里好久都没人来,暂时不用担心弄出什么声音被人发现。 两人上了二楼,沿着走廊一路向里,来到一间“喜喜”字窗花都泛了白的门前。 樊辰将门外的锁用细勾子几下轻轻挑开,便推开了门。 方瑶跟进去,看到房间里的摆设后,瞬间愣住。 除了床上没有坐着那对新婚的男女之外,这里和册子上的洞房花烛图里的那间新房,一模一样! 她喃喃道:“这是他们结婚时的新房?” 樊辰扭头看她一眼,低声说:“没错,这里正是王德顺和王钱氏成亲的新房,快些帮忙找找我说的是那东西在不在这里。” 方瑶回神,蹙眉道:“既然你这么清楚,干嘛不一个人找,我又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在哪里。” “我就是摸清楚了,才让你来的。” 樊辰将那靠墙的床板掀开,一个八、九寸见方的小洞露了出来。 方瑶盯着蛛网层层的窄小洞口,警惕道:“你别是想让我进去吧?” 樊辰面无表情道:“不然呢?我要是能自己进去,还轮得到你?” 方瑶:“……” 樊辰身材高大挺拔,想钻进这种洞里,确实有点不大现实。 可她很是担心,这姓樊的会不会在她进去后,突然把出口给堵死。 樊辰似乎猜测到她心中想法,冷笑一声:“你放心,解决掉你,我还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 方瑶很不服气,正要说什么,忽然眼角余光瞅到洞底有一团十分眼熟的光球一闪而过。 她心中一动,那光球不就是她修复面具的东西吗?! “那、那这底下安全吗?” 她的小心脏怦怦跳,面上却还是很迟疑。 樊辰不耐烦道:“我打听过了,这处密室是王德顺十多岁时叫工匠给他掏的,但后来长胖了,就再也没进去过。” 方瑶眼睛盯着那飘忽不定的光球很是着急,这东西见着她,根本不自动飞出来。 明明那么大一团就在眼前,这样放弃的话,就跟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丢掉一样难受。 而且,她看最底下的蛛网还在轻微颤抖,似有风拂过,底下应该也不是条死路。 方瑶思前想后,还是下去了。 通道十分狭窄,即便是她这样身材娇小的女子,挤进去都够费劲儿,还得往下爬五六米。 好在这里面蛛网虽多,但并没有瞅见活的蜘蛛。 往下爬落地后,空间稍微宽敞一些,方瑶才有机会伸展已经被挤压得难受的肩膀和手脚。 “你快点。” 上面,樊辰的催促响起。 “知道了,才下来,急甚么。” 方瑶想到这樊辰下不来干着急,故意慢吞吞地挥了挥膀子,才往里走。 一避开樊辰的视线,她就四处张望,去寻那团光球。 果然,她一下去,那团光球才慢慢悠悠进入她的面具,而她的面具,也骤然闪了闪。 “怎么回事?” 头顶的樊辰看到了洞口面具的闪现的金光,声音略微紧张。 方瑶按耐住内心喜悦,淡淡道:“无事。” “找到没?有没有看到什么类似圆环的物件儿?” 方瑶顿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个不起眼儿的圆环,她的光就是从这个圆环吸取的…… 第67章 你可知罪 “你确定没拿错东西?” 樊辰将手里的铜环上下甩了甩,铜环很小,内部的铃铛发出轻微清脆的声响。 方瑶一脸纯良:“底下的圆圈儿就只有个东西,不信你自己下去看。” 樊辰斜眤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拿出八卦镜,将那小小的圆环套在八卦镜底端,然后轻轻一扣,两者便相连了起来。 方瑶惊讶地微微睁大眼:“它们是一体的吗?” “这些你就不用知道了。” 樊辰轻轻甩了甩八卦镜,下面的小小铜环跟着轻摇,他心情似乎很好,连带着眉眼也柔和了起来。 方瑶不想在这儿多留,故意打了个哈欠:“除了这个,还有其他事儿吗?” “今晚辛苦你了,回去歇息吧。”樊辰声音轻快,忽然,他顿了下,“你的面具好像跟刚才不大一样?” “……” 方瑶的小心脏跳了下,故作镇静道,“这黑咕隆咚的,你这点儿火星子能看清楚个甚么?” “也是。” 樊辰现在大多数心思都在自己的八卦镜上,并没太过纠结,摆摆手,示意方瑶自己先回去。 东躲西藏地绕回来后,方瑶在心里暗想,要不是姓樊的这次无意中当了她的小福星,她肯定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幸好她的方向感不错,要不然就这样被随便丢下,不被人发现才奇了怪。 回到屋子里,方瑶快速换下夜行衣。 她拿出册子,其实在洞底下她就翻看过,那洞房花烛图不见了,画面消失,又变回了先前“龙王的馈赠”。 方瑶很是纠结,这次得到的太容易了,她都有些不大真实的感觉,甚至一路上都在思忖半路潜逃的可行性。 忽然,她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镜子前,看清楚镜中景象后,方瑶不由愣住。 脸上的傩神面具原本有四只眼睛,其中两只活动假目位于天庭处,损坏严重,在她看来除了吓唬人,并没有实际作用。 现在那假目已然完好无损,甚至还在她摇头晃脑时,两只假眼球还会轻轻晃动,仿佛跟真的似的。 如果有人大半夜猛地瞅见现在的她,说不准还真能被这鬼里鬼气的面具吓个半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快到了王老夫人下葬的日子。 樊辰果真和他说的一样,没有再过来找她,反倒是忙着丧事的王员外时不时地出现。 “方大师,我母亲的下葬吉时在今夜子时,夜晚可能要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 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百两,方瑶觉得一点儿也不辛苦。 唯一感慨的就是,王老夫人这吉时实在有些与众不同,居然是在古人认为阴气最重的时候。 不过既然是算出来的,那应该也有他的道理。 方瑶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夜晚。 方瑶净身沐浴后,换上一套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白色衣袍,只是和她头上的面具,看上去实不搭。 阿武他们站在她身后,明明什么也没干,反而比王员外专门请来的道人还有气势。 诵经超度的道长一面摇铃,一面洒下纷纷白纸,嘴里念着方瑶听不懂的古老咒语,后面跟着抱着牌位,哭到悲痛欲绝的王员外和下人们。 方瑶作为坐镇的大师,非常心虚地站在前方,她大致扫视一圈,居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樊辰,心中甚是欣慰。 都这么些日子了,那姓樊的都未寻她,大抵是没什么事情了。 她现在每天混吃混喝等着赚到那一百两银子就走人。 一番繁琐的事宜后,终于到了封棺时刻,八位身材壮硕的男子合力将厚重的棺材盖合上,痛哭声响彻整个厅堂。 其实按照大祥国的习俗,人死后得停棺七日后才下葬,夏日天气炎热,为了不让王老夫人尸身腐败得太快,王员外将地窖里冬日存储的冰块拿出来,放置在周围。 至于那柳姨娘,只停放了三日,便匆匆抬出去下了葬,连王家祖坟都不能进。 冰块刚撤走才一个时辰,已经有腐败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时辰到……” 一丈多长的楠木棺材被合力抬起,方瑶看着八位身材壮硕的抬棺人身上的腱子肉瞬间紧绷起来,都能猜到那棺材有多重。 一路唢呐锣鼓震天响。 王家的祖坟,是在郦阳县城外,城门口的守卫遥遥看到送葬队伍,便早早打开了大门。 天上月朗星稀,路上黄纸满地,随着越走越偏,方瑶很快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有人总是时不时盯着自己,而且不止一个。 好几次她扭过头,都看到有七八个人垂下头。 方瑶皱起眉,心中隐约有种不安,对身后的阿武他们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可能会出问题,你们小心……” 她话未说完,眼角余光中,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下一秒,最后面的两个抬棺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便倒在了地上。 棺材瞬间失去平衡,一下子跌落在地上。 “完啦完啦,棺材落地,大凶!大凶啊!” 道人还在叫着,不远处墓坑上的黑布被一下子掀开,突然冲出几十个黑衣人,举着刀剑就冲了过来! 方瑶和阿武几人连忙往后跑,然而一个仆役突然拔刀,便朝狗娃的脑袋砍去! “小心——” 方瑶眼疾手快,一脚踹开那人,阿武扑过去按住那仆役的手,一把抢过那刀。 又是一个黑衣人冲来,方瑶这才发现,“他们是一伙儿的!” “方大师!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一个仆役扯开了身上的衣服,露出里面的差服。 方瑶看过去,发现原来这群仆役里,居然混了十来个衙役! 那个章县令也在其中?! 王员外皮笑肉不笑:“呵呵,我说章大人怎的三催四请都不来,原来是跟在下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章县令躲在县尉身后,壮着胆子道:“王德顺,有人状告你私自将前朝皇陵占为己有,为隐藏秘密谋害发妻,现在又想借机伪装出葬路上遇袭,加害方大师,你可知罪!” 方瑶震惊不已,王员外原来是想加害她?! 不过……这章县令是怎么知晓的!而且,就不能等着抓住了王员外再说这些嘛。 刚才那些话,换成她是王员外,也不可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啊! 果然,曾经脑满肥肠的王员外目光阴鸷,脸上的皮肉轻轻扯动,他桀桀道:“知罪?章县令竟是如此天真……你们今晚都得死。” 第68章 离开郦阳县 “我只是过来超度老夫人……” 道人话未说完,便被其中一个抬棺人,一刀砍在了脖子上,血溅当场。 连这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伙都是王员外请来的杀手! 衙役挡下一个想靠近方瑶的黑衣人。 方瑶跟狗娃合力干掉一个仆役,又抢了一把刀过来。 她举起刀,一刀解决了个想要偷袭章县令的黑衣人。 章县令感激地两颗绿豆眼儿变得更圆了,“方大师,坚持住,援兵马上就到!” 方瑶别开头,继续奋战。 王员外原本是想将方瑶带着的几个人灭口,活捉方瑶,然而他没想到章县令也掺和进来,让事情一下子变得毫无退路。 那章县令还有援兵,不能再拖了。 他躲在棺材后,双手小心摸向某处,用力暗下去。 无数道银针急速飞出,只听人群中接连不断的惨叫。 方瑶也感觉到后背一麻,半只胳膊瞬间没了知觉。 “有、有暗器!” 这暗器的无差别攻击范围着实壮观,没多久无论是黑衣人、仆役还是章县令他们,全都倒地。 王员外从棺材最前方慢慢站出来,望着地上或抽搐、或昏迷的众人摇头叹气。 一个受伤减轻的抬棺人躺在地上,望着他不可置信道:“王老爷,这、这……” 他话未说完,朝被王员外一脚踩在胸口,重重一碾,没了声息。 方瑶半靠在一处石头上,章县令、阿武、狗娃他们都躺在不远处,生死不明。 她戴着面具,双眼微睁。 王员外从地上捡了把刀,慢慢朝她走近。 “我娘从小就告诉我,灭了龙王爷的人,身体里会有长生不老的丹药,大师,我也不想让大家闹得这么难看,你把丹药交出来……” 他说着,便想取下方瑶脸上的面具,然而他粗短的胳膊才探出去,就看到面具上面两只眼睛自己转动起来,甚是诡异。 王员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强制镇定下来。 “方大师,如果您不愿意给,那我只好亲自来取了……” 他扬起手里的刀,面目狰狞地狠狠砍下。 一道破空声袭来。 方瑶用尽力气,匕首深深插入王员外的心脏处。 而一支不甚明显的箭头,居然从王员外后心窝的地方,直直刺过他堪比城墙厚的身躯,从前面冒了出来,扎到了她握着匕首的手…… 远处,有人骑马奔来。 方瑶用力一拔,王员外直挺挺倒下。 她身上的麻痹感根本还未退尽,来不及避开,一双腿被砸个正着儿。 王员外胖硕的身体对她而言,比那暗器猛多了,疼得方瑶“哎哟”一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记住,这次是我救的你。” 樊辰一骑绝尘赶来,身姿利落地跳下马,帮她一脚踹开王员外沉重的身体。 方瑶没空纠结这家伙干嘛不早点告诉自己,明知王员外的阴谋,却不告诉她。 她甩了甩手,努力爬起来,问:“这、这些人……” “放心,这些人只是中了毒,崔大夫就在后面。” 樊辰走到那棺材旁,轻轻弄了些什么,轻微的机关启动声后,棺材四周便冒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洞,然后未发射的毒针,都稀稀拉拉掉了出来。 方瑶身上的力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随着面具的修复,她的自我修复也越来越强,越来越快。 看到此景,她不由恍然道:“原来这么多人都是中了这个的招,一个棺材居然都弄成如此这般。” 樊辰瞟了她一眼,淡淡道:“这年头,有钱人还未下葬,便会被方圆百里的盗墓者、土夫子盯上,更何况王德顺的母亲,他一个盗墓行家,自然会在这些方面下功夫。” “……” 方瑶嘴巴张了张,望着即将赶来的援兵,小声问,“王德顺真的是盗墓起家?” 樊辰冷笑:“不叫盗墓起家,而是盗墓安家,王府大宅子底下,就是前朝皇陵,而那鱼怪,便是守墓兽,墓里藏着万千珍宝,那王德顺直接守着宅子和陵墓,根本甚么都不用干。” 方瑶目瞪口呆,难怪这男人当初说王员外的家产,是谁的还说不定,感情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那个……” 方瑶略微忸怩道,“你当初说,我帮了你,王员外的宅子和家产……” “充公。” 樊辰想也没想便打断她。 方瑶:“……” 樊辰一脸看白痴的表情,“前朝皇陵你都敢肖想,怕是想跟王德顺一个下场?” 方瑶恨不得抬手打飞这公狐狸的脸,明明就是这厮自己说的,现在又嘲讽她,根本就是在耍她! “樊公子——” 周楠带着兵赶来,“你速度可真够快的,人救下了吗?” 樊辰扭头,微笑道:“救下了,这剩下的就交于周大人你了。” 周楠点点头,朝方瑶望了一眼,皱起了眉,“这人是……” 方瑶对这大胡子可记忆犹新,当场就是他在李家村的山坡上拿箭对着她。 “是王德顺请的道士,没什么要紧的人物。”樊辰随口解释,“只是运气好些,未被那暗器伤到。” 周楠没做他想,点点头后,便招呼身后的士兵来收拾残局。 …… 屹立郦阳县将近三十年的王家,一夜之间彻底倒下,不止是震惊了郦阳县,甚至惊动了整个大祥国。 “王府的宅子被封了,里面的东西全都充了公,那些丫鬟仆役也都被遣送回家了。我今儿从前门看,上面的牌匾都被撤了下来。” “听说是王员外妻子的表哥揭发的,就是前段时间纵火被问斩的那个。” “不是说王钱氏以前是清扬大师收养的孤女吗?哪儿来的表哥?” “你个猪脑子,孤女只是无父无母,又没说没有表哥!” “……” 茶棚里几人笑骂一片。 方瑶放下帘子,马车从郦阳县城门口的凉茶摊,缓缓驶过。 “哎,其实那院子住得真不错……” 阿武娘挤在旁边,脸上满是不舍。 方瑶斜眤她,“那你也可以留下来。” 阿武娘没说话了。 那院子就是看在方瑶的面子上,他们才有的住的,如果光他们留下来,怕是只能跟其他流民们一样,睡城外的救济草棚子了。 跟着方瑶,至少还有马车睡。 这两辆马车,便是王员外家的东西充公贱卖时,方瑶出了两百两银子买下的。 第69章 这些钱花的值 一行人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出发。 除了马车,方瑶还买了十辆牛车,牛的价格比马要便宜太多,而且力气大,只是速度慢上许多。 姜氏的病不能劳顿奔波,正好跟着车队慢慢走。 村民们也不再需要扛着包袱行李,累了便可以跳上车休息,一路上轻松不少。 只是官道不甚平整,马车走在上面难免颠簸磕碰。 方瑶听说去那京城走官道,一路畅通也需要两到三个月,为了让路途更轻松些,她在凉席底下加了不少软垫和絮被。 这样既可以减少颠簸,等到两三月后天气凉了,也正好可以拿来取暖。 方瑶忍不住又打量了她花巨资购买的马车,心痛并快乐着。 贵是真的贵,但这马车空间很是宽敞,如果阿武娘不非要舔着脸挤上来的话……光她、姜氏跟两个娃娃,两大两小个四人一点儿也不拥挤。 但阿武和李富贵儿这几日为了她的事情出生入死,暂且对这厚脸皮的小老太婆纵容一点点…… 车内三面都是座凳,坐凳底下的空间可以塞放不少东西,中间还有一个带抽屉的小几。 方瑶特意让工匠改装了下,到时候掀开座椅旁边的加装的折叠木板,便可以合成一张大床,夜晚或是累了,可以直接躺下休息。 这可比他们之前靠两条腿儿走山路,经常在外面风餐露宿,不知强了几百倍。 方瑶拿了个软枕垫在身后,舒服得靠在车厢上,等出了城,就把窗口外面的厚帘子掀起来,只留下里面她特意加的一层防蚊轻纱。 微风轻轻拂进来,掀起耳边的发丝,格外清爽。 她美滋滋地喝了口从县城里带出来的酸梅汤,问姜氏:“姐,那周大人似乎跟你很相熟呢。” 姜氏昨夜给方瑶赶工做出最后一套衣裳,此时有些困倦地睁开眼,轻笑道:“哪有甚么相熟,不过是兵民的关系罢了。” 方瑶可不信。 周大人那张脸跟包公似的,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却肯让她便宜买下这两辆马车,她总觉得哪里有蹊跷。 毕竟当时那大胡子看到姜氏后的表情,都变得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这样一个时代,姜氏一个已婚妇人确实不好和那些男人扯得太近,方瑶也没有继续追问。 谁知她不打算问,姜氏反而还问起了她。 “那个木公子走之前不是来找过你麽?你就这样走了,他到时候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方瑶有些无语:“姐,他走了跟我有甚么关系,况且他这次的任务完成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三天前,樊辰确实找到她,告诉她,他有急事需要回京,并且让她在原地等他回来。 可笑,这么千载难逢的摆脱狗男人的机会,她傻了才乖乖在原地等他。 于是樊辰前脚刚走,方瑶后脚就收拾行装,离开了郦阳县。 她抱起窝在姜氏身侧同样昏昏欲睡的小妹,“来,到姨姨这儿来睡,莫要压到你娘了。” 姜氏近日脸色不佳,都是为她赶制衣裳鞋袜导致的。 方瑶心中既感动又难受,生怕姜氏因为这事儿再犯了脑疾,临走前特意买了不少补药。 至于粮食之类的,更是一次性买了个够,米面鱼肉,还给小孩子们准备了坚果、青枣和酥糖。 现在他们马车外面,还挂了几刀咸成盐巴的腌肉。 方瑶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口袋,又可怜巴巴地扁了下去。 但她看着自己一身新衣新鞋,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些钱,花得值! 九月底的日头还是有些晒的,但车里却甚是凉爽。 方瑶抱着小妹,在微微颠簸中,也开始昏昏欲睡。 前面小心翼翼赶车的李富贵瞅着天上的日头到了晌午,便掀开帘子,“大师,前面有片儿竹林,咱们要不要歇息会儿。” “嗯,休息儿吧。” 方瑶清醒过来,看到姜氏已经抱着软枕靠在车上睡着了,连忙拦住正要叫醒姜氏的大宝,小声道:“嘘,姨姨带你们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让你娘多睡会儿。” 大宝眨巴了下黑溜溜的眼睛,乖巧点头。 “大宝乖。” 方瑶从屁股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被给姜氏盖上,便将大宝、小妹分别抱下了车。 俩孩子一落地便到后面去找二丫他们几个大些的孩子玩儿了,方瑶从车里拿出小马扎,交代他们小声点儿。 车子多了起来,阿武娘也不像以前那般无论何时都霸在上面,不等李富贵喊她,便自己磨蹭下车,神清气爽地在附近转悠起来。 喂马的李富贵拽住她,“莫瞎转悠,过来给马弄些水喝。” “知道了,知道了,从昨天开始,你就给这些畜生又是洗澡又是喂饭的,比儿子都亲。” 阿武娘看到自家男人对这几匹马心疼爱护的模样,不由酸道。 李富贵却很是直白:“大师花了二百两银子,二百两啊,不好好照顾还能咋滴?” “……” 方瑶把马车外侧的桐油布拉伸出来,固定好。 她特意让工匠给每辆车外面都加了可以简单延伸收缩的桐油布,拉出来固定起来,就是一个遮阳遮雨的棚子。 此时所有车子围城半个圆圈,半个圈儿的棚子接连成一片,远远看上去还挺壮观。 阿武从牛车上搬下几张折叠桌,拼接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张大桌子。 二丫爹将拼装好的简易柴火炉拿出来,叫半大的孩子们去附近捡些能烧的柴火和树叶。 狗娃娘、大头媳妇儿他们这些女人便开始着手做饭。 他们方大师说了,现在不着急赶路,干粮留着紧急时刻的时候吃,平时能吃新鲜热乎的就吃新鲜热乎的。 没一会儿,孩子们便在竹林里抱了不少干枯的竹子出来,狗娃拿起小斧头,把它们劈成一截一截的,一些拿去生火,一些放进麻袋里,留着路上用。 很快,竹林外炊烟袅袅。 饭一好,方瑶就给姜氏提前盛了碗儿凉在小几上,青菜米粥配上馒头,还有特别腌制的肉沫咸菜疙瘩,下饭又饱肚子。 她则带着大宝、小妹坐在马车外的小桌上慢慢吃。 “小心点儿烫。” 方瑶给吃得满脸糊糊的小妹擦嘴。 小不点儿摇晃着小圆髻冲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然后捡起桌子上的一颗米粒儿,丢到脚边。 两只鸡和一只母鹅立即扑腾着翅膀扑过来,米粒儿瞬间不见踪影。 这是李富贵特意重新买来带在路上的,偶尔下个蛋给孩子们添口吃的,为了防止跑丢,还在脚脖子上栓了细麻绳儿。 大宝含着筷子,含含糊糊道:“姨姨,那边儿也来好多人。” 方瑶把筷子轻轻拽出来,抬头望去,确实来了很多人,确切的说,是又来了个车队。 第70章 诽谤者,重刑诛之 四辆马车颜色款式相近,四周还有不少骑马挑担的仆役,一看就是哪个富贵人家。 富贵人家这么劳师动众的举家搬迁,让方瑶还是很有些意外。 那些人大概也要休整,为首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人朝他们这儿指了指,便率先朝竹林这儿走来。 方瑶几口喝完剩下的米粥,扯了汗巾擦擦嘴,便回到马车上叫醒姜氏。 “姐,起来吃东西了。” 姜氏迷蒙地睁开眼,揉了揉自己两侧的太阳穴,略微疲惫道:“嗯,这几日没休息好,幸好你买了马车,路上可以补补眠了。” 方瑶笑了笑,能一路游山玩水般的赶到京城,也是她的愿望之一。 马蹄声愈发近了。 姜氏端起碗,喝了口米汤,问:“外面怎么了?” 方瑶从小抽屉里翻出她特意准备的牙粉子,准备漱口,闻言道:“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大户人家,也拖家带口的赶路呢。” “拖家带口的大户人家?”姜氏咽下口里的东西,“莫非是异地赴任的官老爷。” 方瑶想起那些人的装扮,也觉得挺像,不过并不是很关心,她笑道:“姐,你可别再操心别人了。” 姜氏笑着摇了摇头,慢慢吃起东西来。 外面已经有人在谈话了。 动静不大,而且很快,便没了声儿。 方瑶掀开帘子,刚才那骑马的年轻人长得剑眉星目,看了他们一圈儿,又骑着马回到他们自己的一辆马车旁,在车窗边儿敲了几下。 她收回视线,戴上面巾,李富贵正好走过来,小声道:“大师,这些人居然从召南县来的。” 方瑶诧异,召南县……她只听说过南诏国。 大概是她无知的表情出卖了她,李富贵解释道:“召南县和咱们郦阳县挨着,不过在更南边儿,和南蛮国是交界。” 方瑶顿时就想起了姜氏的话。 原来是边界的有钱人,这样拖家带口地离开,难道是…… “大祥和南蛮的边界是不是很不太平啊。” 李富贵摇头:“没呢,我从小就只听过北边儿的胡寇甚是嚣张,几乎年年冬天骑着那矮个马过来抢吃食,皇帝为了这事儿也是年年招兵。” 方瑶是第一次听说除开大祥国以外的事儿,她觉得,自己是时候补充一下现阶段的国际时事了。 然而,李富贵知道的也仅此而已,再问,就是跟她一样两眼一抹黑。 外面突然起了些骚动。 “哎呀,快些离开,咱们小姐哪儿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惊扰的?” “快走!要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一个老妈子模样的人拿着鸡毛掸子冲二丫、大宝他们狠狠呵斥。 方瑶立即跳下马车,过去将抱着母鸡的大宝拉到身后,着急道:“怎么回事?” 二丫气哼哼地说:“大宝的母鸡跑过去了,这老婆娘就跟那些人说要把鸡抓过去炖了,给他们小姐补一补身子!” 阿武娘叉着腰就叫嚷开了,“你个老婆娘好生不要脸!主人家都在这儿,你都想偷鸡吃!” 那老妈子啐道:“你们这鸡偷吃了我家小姐掉在地上的干果,把它吃了又怎样?” “我呸!” 阿武娘恨不得跳起来吐口水,“瞧你那猴屁股脸儿厚的,吃个不要的果子就想白嫖只鸡,那你们吃了咱的鸡,到时候咱几个把你们炖了是不是也是应当的啊!” 方瑶咂舌,阿武娘果然战斗力不是盖的,骂起来是真敢骂。 估摸这群人从未见过像阿武娘这种彪悍又敢说的,所有人的表情登时都变了。 那马车旁的年轻男子一个跳下马,当场拔出腰间的佩剑,目光凌厉地瞪向阿武娘,紧接着又有五六人拔剑朝前。 仰着脖子、战斗昂扬的阿武娘,突然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大鹅,瞬间没了气焰,默默扭头看她。 那些人瞬间也朝她看过来。 年轻男子皱眉打量她,见她是个女子,又大声道:“你们掌事的是谁?” 李富贵连忙上前将阿武娘扯回来:“官爷,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婆娘嘴巴荤惯了,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生气,莫要生气……” 年轻男子眯起眼睛:“管事的就是你?” 李富贵点头哈腰:“是是是……” 年轻男子走上前,瞟了眼外面李家村男女老少几十号人,还有这一连串的马车和牛车,目光阴沉:“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李家村的村民们一听,这是怀疑他们这些马车行李,不是自己的啊! 李富贵当场就气得红了脸,正要说话,方瑶拦住了他,皱眉道:“你们是谁?我们没有必要跟你解释这些吧?” 对面的老妈子跟阿武娘大概是失散多年的姐妹,见有人给自己撑腰,瞬间口无遮拦起来:“没必要?怕是不敢说吧!谁知道是打劫了哪家富商,抢了人家的家财!” “你……” 阿武娘刚张嘴,就被方瑶伸手拦住,后者微微一笑,淡淡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乱说,那叫诽谤。” 方瑶说着,看到对面年轻男人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继续说:“大祥国律例中,诽谤者,重刑诛之,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那无知之人,莫非要知法犯法?” 果然,对面那些人的脸色骤变,连刚才说话的老妈子,也连忙怂到后面,不敢冒头。 年轻男子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方瑶心中略定,以前她说的都是糊弄李家村村民的,这次可不是。 在郦阳县里传出反贼消息时,她便在牢房里听那些狱卒们提起过有关“妖言惑众”的事情。 其中就有关于“诽谤”这种情况,在大祥国里的治罪,确实非常之重,有的甚至会被诛九族。 “对不住了,刚才是下人太过唐突,都是些小误会,还请望对面的姐姐,莫要动怒。” 一道如莺语婉转的女声从最前面那辆马车传出。 年轻男子收起佩剑,目光隐隐威胁地看了方瑶一眼,其他人也跟着收起了武器。 “走,我们去那边。” 那行人朝竹林更深处走去。 方瑶微微松了口气,摆摆手,“大伙儿吃完了就把东西收好,咱们再休息一会儿就上路吧。” 第71章 他们吓到了马 竹林深处。 楚衣衣掀开帘子,柔声问道:“哥,这些到底是甚么人呐?” 楚南皱眉看了看林子外的那些人,除了个别人穿的似乎是新制的棉麻衣裳,大多数都是些缝缝补补泛了白的粗布麻衣。 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可疑,但也没有哪些抢匪敢明目张胆地抢了这么些东西往官道上跑。 还是在这青天白日之下。 况且他有特意看过,那群人里不少老弱病残的,还有一些妇人小孩,想要抢这么多马车、牛车,可能性实在不大。 而且方才那蒙面女子,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更不像是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妇。 所有的这些,又叫他很是犹疑。 “小妹,你不用担心这些,有哥在。” “哥,这里不是咱爹的召南,你在外千万莫要冲动。” 楚南听着自家妹妹撒娇般的劝慰,内心一阵柔软,笑道:“哥知晓了。” 竹林外面。 方瑶将大宝、小妹抱上车。 姜氏伸手接过孩子,刚才外面发生的事情她自然都听到了,一脸担忧道:“那些人不好惹。” 方瑶安抚道:“没事儿,咱们又没干嘛。” 她说着,看到大宝垂下脑袋,小脸上怏怏不乐,又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大宝,你没错,别多想了。” 大宝扬起小脑袋,一脸委屈:“姨姨,玉米粒儿是那老婆婆自己丢的,咱们的鸡就跑过去了。” 方瑶想起那老妈子,轻轻皱了皱眉。 李富贵在外面,隔着帘子小声问:“大师,马喂过了,大伙儿也都收拾好了,咱们现在走吗?” 方瑶翻出从章县令手里买的【朝京里程图】,下一个驿站大概还有四十里地,他们这牛车走得慢,应声道:“走吧,早点儿赶到驿站。” 他们虽不能进驿站休息,但在驿站附近还是比较安全的。 方瑶打定主意沿着官道,一直北上。 “好嘞。” 队伍再次出发,伴随着马蹄嘶鸣,身下的车轱辘缓缓启动,马车又摇摇晃晃,颠簸起来。 这次,阿武娘大概自知说了荤话差点闯祸,非常有眼力劲儿的没有跟着挤进来,去了后面的马车。 车厢里顿时宽敞不少,大宝和小妹都还小,两人趴在窗口看风景,看着看着便脑袋琢米,打起瞌睡来。 姜氏正要将他们抱到怀中,方瑶却垮过小几,将靠后面那边儿坐凳的折叠板抬起来,固定好,原本一条六寸宽的坐凳,就变成了跟火车软卧差不多类型的小床。 两人将小家伙们给放到小床上,脱了鞋袜,盖上薄被,没一会儿便睡得熟透了。 姜氏笑道:“二妹,你怎的脑海里多了这么些新奇的点子,弄得这些还真是方便。” 方瑶抿唇笑:“哪有。” 如果不是工具、金钱、时间、技术有限,她还能有更惊奇的点子。 这些在她看来,已经很简约朴素了。 姜氏将车外风干得差不多的腌肉拿进来,挂在车厢前面的两个角落里,方瑶在那里弄了条可以接油脂的布条,免得将沁出油的腊肉将下面的坐凳弄脏。 底下,还做了不少不占空间的挂袋,一排排挂在车厢的墙壁上。 说是马车,却比在李家村时,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家。 方瑶看向窗外,道路两旁,依然还是干枯荒败的农田。 偶尔远处似乎有村庄的影子,但也不见人影。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驰骋声,“让开!让开!” “哎呀!” 李富贵才学的赶马车,本来就不是很熟练,被后面催得顿时慌了神,马儿受了惊,扬蹄嘶鸣。 车厢剧烈颠簸晃动起来,眼看着大宝和小妹就要被颠下床,这小茶几四周蕊磨圆了棱角,也包上了软绵,但到底是硬物。 万一撞了脑袋,那可大事不妙。 姜氏连忙扑过去抱住近处的大宝,然而离她远些的小妹,半个身子已经飞了出去! “小妹!” “唔……” 方瑶一手扶住把手,两条腿飞速叉开,就那样紧紧夹住了飞腾在半空中的小妹。 被甩醒的小妹吓得哇哇乱叫,四只小胳膊小腿上下舞动挣扎,方瑶牙齿紧咬,自己都快被甩飞了,腿上完全不敢卸力。 好一会儿,在李富贵哎哟哎哟的惊声吆喝中,他们的马才终于安抚下来。 姜氏连忙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妹抱住,脸上已然没了血色。 方瑶一把掀开帘子,跳出马车,“怎么回事?!” 李富贵同样吓得脸色苍白,拿着缰绳看向前面,哆嗦着泛紫的嘴唇道:“他、他们吓到了马。” 方瑶面色发沉,冲到前面的队伍,赫然就是刚才那群在竹林里碰到的人。 明明冲撞惊吓到了他们,却头也不回地离开,果然刚才的服软也只是无奈下的权宜之计。 若是现代社会,她定要抓住对方领子让他好生道歉赔偿。 可惜现在这种情况实在复杂。 毕竟这是官道,对方很可能是官,而且自己队伍里的牛车走得的确很慢,确实有些挡了道儿。 方瑶瞪着那群人的背影,很是郁闷地说: “算了,让他们走。” 然而,对方最后一辆马车车厢的后窗帘子被掀开,露出之前那老妈子的脸,对方一脸得意洋洋,甚至挤眉弄眼地冲方瑶做了个鬼脸…… 艹…… 这群人绝对是故意的。 方瑶恨不得飞出去撕烂那老妈子的脸! 对面根本不是什么纯良之辈,就算在口头上讨点便宜,说不定还会被故意刁难。 她恶狠狠地瞪着那老妈子,后者见她发火儿,轻飘飘地放下了帘子。 前面马车里。 “小姐,刚才那在咱们面前咿咿呀呀的女子,气得眼睛冒火呢。” 楚衣衣纤柔玉指剥了颗葡萄,软声问:“牛妈,瞅见她长甚么模样了吗?” 牛妈摇头:“那倒没,她脸上蒙了块土掉渣的汗巾子,看起来也不大可能是哪家的富贵小姐。” 楚衣衣没说话,只是将葡萄放进嘴里,脸上没甚么精神的模样。 牛妈又安慰她:“小姐,不就是只鸡没吃到嘛,等过两日咱们到了镇扬县,跟你爹认了亲,还不是要啥有啥。” 第72章 又可以去赚钱了 一行人悠悠慢走了三日,终于在十月来袭的第一个傍晚,赶到了镇扬县的边境。 除了上次遇到的那行人,方瑶他们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流民。 大抵是同病相怜的心思作祟,村民们便会十分热心地告诉那些流民,去郦阳县外,那里有专门施粥的救济点。 不过大多数时候,流民们看到他们便会远远避开…… 太阳还有一小半挂在山尖尖儿上,半山腰的官道旁,刻有“镇扬县”三个大字的碑石上洒落了些霞光。 前面两里地外,就是镇扬县的驿站,而这处道路两旁,有不少长得还算茂密的草。 方瑶决定在这附近休息。 马匹和牛儿们走了一天,李富贵给它们卸下后面的车辕与行李,牵到一旁吃草。 大伙儿捡柴的捡柴,搭灶的搭灶。 有了前车之鉴,现在天色一暗,方瑶便会戴上面具观察四周,以防暗地里有人埋伏偷袭。 就算在官道上,她也很警惕。 “咦……” 和前几日的平静不同,这天才一戴上面具,方瑶就听到一阵嗡嗡嗡的响声从天边隐隐传来。 她连忙四处张望,这里地貌和郦阳县差不多,半山腰上同样干涸的没几颗茂密的活树,几乎光秃秃一片儿,没瞅见有哪儿不对劲的地方。 头顶灿烂的霞光,在面具中,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遮住些许。 方瑶定睛细看,发现那些黑色雾气居然朝某个方向慢慢聚拢。 她心中微跳,以往她看到的都是往外溢散的黑雾,这次居然遇到了往某个地方聚集的黑雾…… 待姜氏带着孩子下了马车,方瑶放下帘子退回车里,拿出册子。 没有变化,制服鱼怪后多出来的那团黑墨,留在了空白的第三面,静静地一动不动。 她暗暗思忖,难道位置还不够么? 可耳边的嗡嗡声却着实明显。 “大师,要吃饭了。” “哎,马上就来。” 方瑶收起册子,在确定附近没有危险后,暂时取下面具。 那似远似近、仿佛无数蚊虫的嗡嗡声瞬间消失。 姜氏掀开帘子,将点燃的艾草在车厢门口晃了晃,带着植物特有的熏香刺鼻的烟雾四处散开,方瑶往后仰了仰脖子。 “姐,你以前来过镇扬县吗?”方瑶扶着姜氏跳下车。 姜氏柔声道:“只是途径过。” 方瑶有些纠结,最近银子花得太狠,口袋瘪瘪,心中偶尔也不甚踏实。 若是这镇扬县里有疫妖的话,她想趁机再赚些银钱。 可又担心会出现危险。 “大师,来,快来。”李富贵拍了下阿武娘的手,“一边儿去,大师还没盛饭呢。” 方瑶从车里拿出自己的碗筷,走到大锅旁。 今天是猪油炒咸菜疙瘩,瘦肉沫煮面叶,热热乎乎,闻起来香极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滋养,李家村的村民们各个身上、脸上都有了些肉,虽然剩下的钱还勉强够路上的开销,但日子会比较清苦。 方瑶看着村民们抱着碗儿的幸福模样,心中一动,“族长,吃过饭我有些事找你谈谈。” 李富贵看方瑶表情严肃,顿时也有些紧张起来,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频频去偷窥她的脸色。 终于等到方瑶吃罢饭,朝他招手,连忙放下碗筷,颠颠地跑过去。 “族长,你怎的都没吃甚么东西?身体没感觉哪儿不舒服吧?” 方瑶有些担忧地问,这种半道儿上,就算得了风寒感冒,也得悠着点儿,免得传染到她了。 李富贵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微微好受了些,感动道:“大师,我没事儿,这每日有鱼有肉的,身体好着呢,倒是您,千万不要太劳累了……” 方瑶:“……” 李富贵见方瑶脸色有些怪异,心里又不安起来,“大师,您找我是有啥事儿?” 方瑶清咳一声:“族长,你觉得咱们这几日过得如何?” “过得太好了!” 李富贵想也没想久脱口而出,“既有新衣新鞋,又多多能吃上荤腥儿,说是逃荒逃难,却还有马车牛车驮着咱们,跟那游山玩水的官老爷似的!以前咱们那是想都没想过,还能有这么……”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声音蓦地低了下去,紧张道:“大师,是不是这几日咱们吃太多用太多……您没钱了?” 方瑶:“……你怎么知道?” 李富贵懊恼起来,果然,这些日子他们过得太安逸了,都把大师好不容易攒的银子花完了! 可惜,他攒的那点儿钱,也早就用了个精光。 当初明明说是他们负责大师的吃穿住行,现在反倒调了个头,大师是不是嫌弃带他们一堆人,太费钱了啊…… 李富贵心里又急又慌,刚想说点什么,方瑶又拧起眉,道:“这镇扬县可能也不大太平,我想着你们若是愿意随我一起去看看……” 李富贵连忙问:“大师,您是说镇扬县有疫妖?” 方瑶决定严谨一点:“是可能有。” “哎,大师,这事儿您早说啊……”李富贵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一下子垮下来。 “……” 方瑶一阵无言。 李富贵这老头儿当初见到幼猫大点儿的老鼠疫妖就吓得快断气,现在居然用这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刚才那句话,也是跟着她饱经摧残了。 更甚至,李富贵在短暂的松口气后,又猛地一个激灵地挺直了腰板儿,喜滋滋道:“大师啊,镇扬县有疫妖,咱们不就又可以去赚钱了?!这些天武子他们都在聊这个呢。” 方瑶呆了呆,原来这些人那么期待?! 她微微皱眉:“你们不怕?这可是有危险的,可能会没命。” 李富贵笑了笑:“怕自然是怕的,但大伙儿更怕穷,怕饿。大师,您是不知道每天勒紧裤腰带往肚子里灌水是啥滋味,这比那疫妖还可怕。” 方瑶沉默下来。 李富贵继续道:“大师,咱们能跟着您一起打疫妖,既赚到了钱,还可以帮跟咱们以前一样的老百姓,有这好事儿,干嘛不乐意啊。” 方瑶心中涌起一股热热的复杂情绪,有了李富贵这些话,她心中的纠结渐渐消失。 “行,明儿咱们就去镇扬县里瞧瞧。” 第73章 镇扬县的好事 夜晚。 才刚刚入初秋,夜里已有些许凉意。 所有马车、牛车的帘子都放下了,车厢里时不时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守夜的几个村民围在一起聊天解闷儿,围着的简易铁皮炉里,碳火时隐时现。 自打穿越到大祥国,每日食物必少不了汤汤水水,方瑶养成了晚上起夜的习惯。 她摸到面具戴上,嗡嗡声瞬间盈满耳朵,她打着哈欠爬出马车,绕到旁边搭建的临时“茅房”帐篷里。 旁边放着煤油灯,还特意熏了艾草。 方瑶蹲下来,半眯着眼睛,蓦然间,嗡嗡声似乎愈发近了。 她猛然睁开眼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帐篷的角落里的一堆土上, 这是挖坑挖出来,特意留着埋屎的。拉一次就把坑一层,走之前全部埋上土,就跟天然猫砂盆一样。 由于干旱,挖出来的土很是干硬结块,一旁放着铁锹,为了埋的时候,方便将这些土块压碎些。 “咦……” 一个指甲壳儿大的土疙瘩从土堆上滚轮下来,方瑶眨了眨眼,蹲着没动。 又是一颗土疙瘩落下,紧接着,三块、六块…… 方瑶终于不淡定了,她连忙起身系好腰带,一把握住铁锹,抬手便将那土堆尖尖一分为二。 七、八只青绿色的虫子从土块中拱出来。 方瑶眨了眨眼,这是蚂蚱的幼虫,跳蝻,但这几只体型犹如成年人的食指,格外粗壮,背后长着一对长度不到半寸的小翅膀。 仅仅十多秒的时间,这些青绿色的跳蝻,颜色就变成了深褐色。 而那令她疑惑的嗡嗡声,正是那跳蝻的小翅膀,发出的。 蝗虫一般都是春日孵化出土,可这里的居然是秋日出来…… 方瑶连忙掏出册子,第三页空白让的墨团依然没变,只是边缘似乎在隐隐抖动。 她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收起册子,正要将这些肥硕的跳蝻碾死,可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的新布鞋,又默默收回了脚。 回到马车里,她刚放下帘子,便听到守夜村民惊喜的声音。 “哎呀,好大的蚱蜢!” “这可是肉啊!” “可莫要瞎吃,咱们现在又不是没饭吃,小心蝗神降罪!” “……” …… 翌日。 马车才刚刚出发没多久,方瑶便掏出册子。 在更深入镇扬县后,册子第三面空白处,出现了新的画面。 一片高粱地的上空,天空被无数蝗虫遮住了大半,黑压压一片。 果然是【蝗虫掠食图】。 晌午。 一大早赶路的车队,终于晃晃悠悠,来到了镇扬县底下的西河村,过了这村子,再往前走十里地就是镇扬县的县城。 李富贵心里惦念着打疫妖赚银子,忙问:“大师,今天要赶到县城里吗?” 方瑶掀开帘子,这村子附近大片大片的高粱地,和画中甚像,她沉思片刻,道:“先在这村子附近歇息,打探一下消息。” 她的册子里虽然已经出现新的画面,可戴上面具除了那无孔不入的嗡嗡声和天空中不甚明显的浅淡黑雾,一时半会儿没法确定,疫妖藏在何处。 李富贵应了声,扭头朝后面嚷嚷:“歇息,歇息,开做晌午饭咯!” 车队在西河村附近小河扎营,李富贵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回来便去找了阿武娘,道:“这河下游,有几个洗衣裳的妇人,咱男人不好去套近乎,你跟二丫过去。” “这点事儿,你放心吧。” 阿武娘穿上一身新做的衣裳鞋袜,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甚至还涂了胭脂。 喂完马的李富贵回来发现阿武娘还在拾掇自己,他盯着那张猴屁股似的老脸,恨不得自戳双目,“让你去打听些消息,你在搞甚么?” 阿武娘白他一眼,“你个老货懂个甚,穿成破破烂烂的糟污样,人家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叫花子,不把你撵出来都不错了。” 阿武娘说着给在旁边眼巴巴瞅着她的二丫也涂了个红脸蛋儿,才牵着小丫头一扭一扭地朝河边儿走去。 方瑶坐在马车里,距离有些远,平日的话,她戴着面具还能隐约听个大概。 可自从进入了镇扬县领地,只要戴上面具,那嗡嗡声就跟长在她耳朵里面似的,挥之不去。 她干脆下了马车,一眼望去,这西河村附近的土地,地面除了裂纹,还有无数难以察觉的细小的孔洞。 而附近的高粱还差些日子就要熟了,若是蝗灾爆发,农民们辛苦一年的汗水,就会付诸东流。 就是不知道,被面具和册子盯上的疫妖,又会是何种模样。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晌午饭做好了,阿武娘和二丫才回来。 李富贵比方瑶还要心切,急急迎过去,问:“这有啥不对劲儿的没?” 阿武娘拿汗巾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整张脸都抹成了红色,她还不觉,自顾自地说:“嗨,问过了,这镇扬县里没啥怪事儿,现在只有大好事儿。” 李富贵纳闷:“大好事儿?” 阿武娘钻到一个遮阳棚底下,往小马扎上一坐,才道:“听那些个姑娘婶子们说,镇扬县侯爷流落在外的千金找回来了,明晚就要在府上大摆宴席,这西河村的族长和村吏也都受了邀。” 李富贵朝方瑶看了眼,训道:“让你去一趟,你就问了些这?这跟咱们大师要打听的事儿有甚么关系?” 谁知阿武娘急了:“嘿,谁说没关系!我特意打听过,那侯爷的千金是在召南找到的,还是前几天,你想想,除了咱们前几日遇到的臭老婆子那群人,还能是谁?” 方瑶想起那天小妹差点被颠出马车,若不是她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 而那老婆子可恶的脸,她每每想起,血压瞬间就高了。 她咬牙切齿:“原来是他们?” 阿武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听说那县侯姓楚,家里有田有地,还开了大酒庄,连皇帝都喝他家的酒呢!” 方瑶微微挑眉:“酒庄?” 原来大祥国的官员和以前的宋朝一样,也可以经商啊。 阿武娘站起来,朝远处一指,“没错,就是酒庄,这方圆几十里的高粱地,都是他家的。” 村民们互看一眼,李富贵顿时担忧起来:“大师,县城咱们还进吗?” 方瑶嘴角露出一抹别有意味的笑容:“进,怎么不进,还得让那些人请咱们进。” 众人面面相觑。 方瑶轻轻舔了舔后牙槽,原来那些人是镇扬县里的县侯,那就是有头有脸的封爵人家,这次落在她手里,看她不叫他们来个大放血,她就不信方。 第74章 你再说一遍 傍晚,西河村。 “快去村东头,那儿来了个大师,正在做法事呢!” “啊,在哪儿呢,等等我。” 村里刚做完农活的、端着碗儿的,还有出来挑水的,纷纷在几个小孩子们的带领下,往村东头的高粱地跑。 远远的,众人便看到十好几辆马车啊、牛车啊围成半个圈,圈中间的空地上,还插了根竹竿,上面系着黑色的旗幡。 前面,一张小小的桌子上,点了几根香。 一个头戴可怖面具、身穿黑色长衫的女人站在正中间,旁边站了几个脸上画得看不出模样的少男少女,每人手里都拿着布条儿。 大伙儿面面相觑,他们村里没请人做法啊。 “王保长,这是啥情况啊?” 王保长嘴角一抽,“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群人打哪儿来的?” “不知道啊,今儿翠花洗衣服回去,还说有人在村里打听县里的事儿。” 王保长也不敢轻举妄动,“先看看,他们这是想做啥。” 而另外一边。 方瑶眯着眼儿,看到那村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便小声问身体两侧的二丫和狗娃他们,“准备好了吗?还记得我刚才交代的不?” 几个半大孩子异口同声地轻声回道:“记得。” “好。” 方瑶握紧手里的铜钹,这玩意儿是李富贵的,除了这个,还有唢呐和二胡,都是为以前村里的红白喜事自给自足准备的。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一敲。 “哐——铛——” 金属碰撞出古老响亮的鸣击,方瑶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浸染上令人心颤的气息。 “傩神行道,诸邪回避——” 伴随着铜钹的敲击声,方瑶装模作样地吆喝着曾经在网上看过的动漫傩神驱疫的话语。 视频中的主角帅气又气势凌人,方瑶看了十几遍都意犹未尽,后来就有了买个傩戏面具在万圣节上过把瘾的想法。 没想到,现如今她也成了戏中人。 不过,方瑶曾经闲来无事查询过,真正的傩神驱疫复杂且讲究,咒语晦涩难懂,她压根没仔细研究。 好在大祥国的村民似乎并不是介意她这种另类作风,特别是李富贵他们,看着她的目光,可谓是无限敬仰…… 她胡乱挥舞手臂,二丫和狗娃们,双手甩着布条,跟着她一起“群魔乱舞”。 而对面那群西河村的村民,显然也被他们这神神颠颠的动静震住了。 王保长踹了身边的小个子男人一脚,“老八,你过去瞧瞧,到底咋回事?” 老八捂着屁股,骂骂咧咧地过去了。 很快,老八又屁滚尿流地回来,“保长,那些人说他们是专门除妖的,我、我怕……” 王保长摸不着头脑:“除妖,哪里有妖?” 身后不远处响起马蹄声,老八双眼一亮,激动道:“是小侯爷出来了,保长,快点将这事儿禀告小侯爷!” 而那边。 李富贵压低声音:“大师,又来了人。” “不慌。” 方瑶用力敲了敲铜钹,待余音散去,她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高粱地里周遭的一切。 铜钹每敲击一下,耳中的嗡嗡声都会发生细微变化。 一种惶恐的、急躁的情绪,似乎夹杂在其中。 方瑶暗懊恼,之前她怎么没想到,原来疫妖还会怕这些传统乐器的响声。 虽然不明显,但用来壮胆助威,已经很可以了。 “喂,那边儿的,你们在做甚!” 几个骑着马的男人冲了过来,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大声呵斥,“莫要在此扰乱田祖安生!” 方瑶收起铜钹,对二丫他们抬了抬手,示意停下。 那几个骑马者已到了近处,为首那人方瑶一眼认出,就是那天路上碰到的拔剑的年轻男子。 看他的装扮和样子,应该就是阿武娘口中县侯的儿子。 果然,旁边的家丁扭头对那年轻男子小声道:“小侯爷,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楚南一眼扫过那些马车和牛车,心中微微诧异,原来那日路上遇到的这些人,是做这些营生的。 紧接着,他又打量起戴着面具的方瑶,看身材似乎是个年轻女子。 楚南侧头看了眼远处的土地庙,才转回脸,居高临下地望着方瑶,淡淡道:“我们这里不需要跳大神的巫婆,你们请离开自便吧。” 后面跟过来的王保长等村民,大着胆子附和道:“你们走吧,我们这儿有田祖,不需要别的人来请神除妖!” 然而方瑶却不退不避,甚至主动往前一步,大声道:“小侯爷,我有事要讲。” 楚南抱臂,坐在马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看看从她嘴里,能蹦出什么花样来。 方瑶大声道:“你们这镇扬县有妖物作祟,若是不及时除掉,几日后必将会有大难,庄家粮食全都不保!” 楚南瞬间脸色一变,一把抽出佩剑,恶狠狠指向方瑶。 他听从父亲的交代,今日特意过来巡视县城外的高粱地。 这处地方,可是他楚家的宝地。 别处都用黍米酿酒,可他家偏偏用的是高粱。 这两年干旱,大祥国南方许多郡县闹饥荒,但西河村附近的高粱长势却长得出奇的好。 人人都说是他们镇扬县的田祖保佑,就连京城的皇帝也认为这里酿的酒都是大吉之物。 马上就快到秋收的日子了,京城已经预定了千坛“岁岁红”。 可面前的这些人在这里惊扰田祖不说,居然还说他家的高粱马上就要颗粒无收?! 这简直就是诅咒! 楚南的情绪转变甚快,李富贵他们陡然吓到,大宝和小妹惊得哭出了声,姜氏脸色也变得惨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你,再说一遍。” 方瑶虽然心脏也在怦怦跳,但她的声音却平静无波,一双眼睛盯着那寒光凛冽的剑锋。 “再说一遍还是那句话,镇扬县有妖物,不及时除去,田地无收,百姓将苦。” 楚南未料到她的胆子那么大,可是那句“百姓将苦”,却让他没法当着那么西河村那么多村民的面,真的挥动手中的剑。 他咬牙,一字一句道:“那你说,妖在何处?” 方瑶指了指脚下,在众人灼灼目光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地底。” 楚南诡异地看了她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长笑,那些家丁和西河村的村民,同样大笑不已。 第75章 一点儿也不小心眼 方瑶眉头紧锁,对面坐在马上的小侯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地底?”他望着自己,又重复一遍,“你说地底?哈哈哈哈哈……” 李富贵担忧地看她,低声道:“大师,这……” 方瑶上前一步,出声打断那小侯爷的发笑,“请问小侯爷,你在笑甚么?” “小侯爷?”楚南意味深长地收起笑,“你们这些人都号称能掐会算,那前几日在路上,你可曾算到,我是小侯爷?” 方瑶不傻,一听便知道这话分明就是在暗暗挖苦她。 她面无表情道:“我之所以知道你是小侯爷,是问的,不是算的。” 楚南挑眉:“你倒是诚实,不过你打听的东西有点少,让他们告诉你,我们西河村还有甚么。” 他说着身子半侧,看向陆陆续续跟过来的西河村村民。 王保长一看在小侯爷面前表现的机会到了,第一个扯着公鸭嗓叫唤:“咱们西河村有田祖保佑,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劳什子妖物!” 老八也不甘示弱:“就是!咱们田祖庙里香火不断,庄稼长得比谁都好!” “就算有妖物也不敢来西河村!更不敢藏在地底! 几个胆子大的村民来回喊,连带着其他人村民,胆子也壮了些,跟着喊了几声。 楚南见差不多了,抬了抬手,村民们的喊声逐渐消失,“想必这位大师,已经清楚了吧。” 然而方瑶却抬起头,直直看向他,“清楚了,但我还是那句话,妖物即将破土而出,不趁早除去,西河村所有粮食,颗粒无收!” “你……” 楚南额头青筋跳了跳,这个女人的嘴巴,还真是有够硬。 但很快,他想到什么,冷笑一声,又问:“既然如此,那你现在为何不除?” 李富贵等人面上闪过一丝急色。 方瑶理直气壮道:“除妖可是要命的活计,我们除妖人拿钱替人消灾,既然你们都不相信,更无人出钱,我们也没必要上赶着卖命。” “哈!” 楚南一脸我早就料到的表情,侧头跟王保长他们说,“谁都莫要给钱,就让他们在这里等吧,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等到甚么时候。” 王保长点头哈腰,连不跌地应下。 楚南懒得再去看方瑶他们,甩了甩缰绳,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下村民们对着方瑶他们指指点点。 阿武娘从马车里跳出来,“哎呀,原来是那小气胚子,大师,咱们莫要留在这儿了。” 李富贵等人也很是犹疑。 方瑶摇头,就算真没人给钱,她还是得留下来的。 毕竟,面具需要升级。 她望着绝尘而去的小侯爷,轻哼:“现在不给,不代表以后不给。” 推迟一天,她就会在原本的价位上加一百两。 方瑶垂眸,脚边的数个小孔洞里,她已经可以看到里面正在破壳的跳蝻幼虫,轻轻蠕动。 要不了几天,那些人,自然会来找她。 反正……她等得起。 夕阳彻底落下,整个西河村暗了下来。 楚家人一走,其他村民们看着方瑶那头上俩假眼珠子骨碌碌转的瘆人的具,多少还是有些惧怕,也都三三两两地离去了。 倒是王保长走着走着,忍不住扭头朝后看了看。 有人从牛车里提出一个麻袋子,他看到那人拿着土陶碗儿在里面舀东西,居然是……一粒粒白花花的大米! 夜晚。 李富贵他们才吃过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方瑶将煤油灯点燃,挂在马车前面照亮,方便夜里守夜的村民。 一阵风吹来,煤油灯跟着左摇右晃,周围的高粱地里,密密的枝叶摩擦交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远远的,她瞅见有两个黑影,慢吞吞地朝这边儿走来。 “保长,你说的真的?他们真的那么有钱?” “老八,瞧你这话问的,我亲眼瞅见他们吃的大白米,还从马车里拿出那么大一条条的腊肉……” 老八听得直咽口水,大过年的他都吃不上一口大米和荤腥儿,这伙儿人居然过得那么好! 连续吞了几口唾沫,老八忍不住小声道:“咱们这法子行吗?万一他们丢了东西找咱们麻烦咋办?” 王保长也有些发怵,但想到那马车里的钱财,他心下一狠,“咋不行了,这是咱们的地界儿,你没看今儿白天,小侯爷都不站他们那边儿。” 老八想了想,觉得也对。 两人远远的瞅见那行马车,担心离得近了被人发现,便准备往一旁的高粱地里躲起来。 “喂,那边儿的兄弟!” 突然,马车那边儿有人冲他们喊道。 “完、完了,他们发现咱们了!” 老八吓得就蹿进了高粱地,不见了踪影。 王保长喊了几声没反应,暗暗骂道:“没胆子的废物,浪费老子攒的一两黄酒。” 车队马那边。 方瑶看到有人,就叫李富贵注意些。 “武子,带几个人过去瞧瞧。” “哎。” 阿武叫了几个伙计,朝那边走去,没一会儿,几人就一同回来了。 “大师,爹,是西河村的保长,他特意过来跟咱们聊聊疫妖的事儿。” 阿武兴奋地大喊,李富贵连忙去跟马车里的方瑶报喜。 “大师,那些人怕是已经想通了,来跟咱们谈谈了。” 方瑶皱起眉,刚才离得有些远,她见那两人走路姿势很是鬼祟,居然是要来聊疫妖的事儿? “姨姨,他们是不是要来给我们银子的?”小妹对赚银子很是敏感,两只小腿儿坐在位置上扭啊扭。 方瑶捏了捏她的冲天小辫儿,笑着问:“你觉得,应该要多少。” 小妹伸出一只小爪爪,脆脆地说:“五百两。” 姜氏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打了下小妹的拳头,“你这孩子,天天过得太安逸,都学会狮子大开口了。” 方瑶却笑眯眯地说:“不错,那就五百两吧。” 姜氏:“……” 外面李富贵已经在照顾西河村的王保长了。 “王保长,请坐请坐。” “老乡,莫客气,你们这次来,真是为了除妖啊?” 一个猥琐的公鸭嗓让方瑶眉毛跳了跳,她已经听出这人是谁了。 不正是白日里站在楚家小侯爷身后,叫得最欢的那个人嘛。 一点儿也不小心眼的方瑶戴上面具,掀开了车帘。 第76章 走路小心些 京城,国师府。 樊辰跳下马,只觉得身体漂浮,脚步都有些虚软了。 在路上奔波了六七日,几乎按照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路疾驰,马都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 只因那老东西的一句话。 “阿辰哥哥……” 看着那从厅堂跑出来的一身桃红水裙的少女,樊辰脸色有些难看。 “我姨娘呢?” 他挥开前来扶他的小手,快步朝前走。 少女噘着嘴在后面追,“阿辰哥哥,就是国师大人让我来接你的……” 果然,女孩话音刚落,厅堂门口便传来更轻柔温婉的女声。 “阿辰,公主一心念着你,你怎的如此没有风度。” 身后女孩吃吃笑,樊辰抿了抿唇,望向厅堂门口。 就是这个身影,这个声音,这个人。 樊辰僵在原地,奔跑而出的热汗瞬间变凉,整个身子都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低低喊了声:“姨娘,我回来了。” 国师走过来,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一脸心疼:“我的阿辰,瘦了,也黑了。” 一旁的公主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国师你可得给阿辰哥哥好好补补,下次不要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国师含笑看了眼公主:“看,公主都心疼了。” 公主两颊飘起红霞,害羞地低下头。 樊辰僵硬地扯了个笑:“姨娘,你喊我回来,是有甚么事?” 国师看了看公主,抿嘴一笑:“你这孩子,回来就问公事做甚,累了吧,去歇息一会儿,陪公主聊会儿子天。” “不要。” 樊辰脱口而出,眼角余光中瞟到公主眼眶发红,顿了顿后,继续说,“姨娘,公主尚未及笄,就这样随意出宫与男子相会,实在不妥。” “阿辰哥哥……” 公主跺了跺脚,一甩袖子捂脸跑了。 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 “阿辰,你还在生姨娘的气吗?” 樊辰微微垂下头,“姨娘,我还不想成家,想帮你做事。” 国师漂亮的桃花眼儿微微弯了弯:“我的阿辰真乖,那这次你去南边儿,有做成甚么事吗?” “我……”樊辰抬起头,看向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张了张嘴,“我去找了郦阳县的木家。” “木家?”国师挑眉:“听说李家村后山庙里的洞都叫人挖了,你跟着一起去的,是那木家做的吗?” 樊辰:“姨娘,这些我不清楚,但你说的木家老太前些日子已经被火烧死了,她只留下一个王姓独子,现在也关在大牢里,郦阳县的木家是彻底断了吧。” “哦?” 国师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死了?” 樊辰点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她的尸身从棺材里滚落出来。” 国师双眸眯起,哼笑:“死了就死了,我不需要这些居心叵测的东西,真正的灵兵马上就会破土而出。” 樊辰心里沉了沉。 “阿辰,你不一样,我们是至亲的血脉,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国师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再等等,等这江山易天,那时我不会再有顾忌,我就可以昭告天下,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樊辰艰难地张了张嘴:“娘……” …… 夜晚。 西河村。 王保长被阿武请到车队附近,坐上小马扎后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清咳,他扭头看到一个长了四只眼睛的脸,正瞪着自己,吓得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李富贵和阿武连忙将他扶起来。 方瑶瞥了眼狼狈站起身的王保长,四处看了看,百米外的高粱地有片儿地方剧烈晃了晃,她明知故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另一个人呢?” “啊,啊另一个……” 王保长暗暗心惊,这大半夜的黑咕隆咚的,方才老八钻进去的高粱地离这儿还有五十来丈,居然也被看到了? 但他反应也算迅速,干笑两声:“那小子大概吃坏了肚子,找了个没人的地儿方便去了,大师莫要管他。” 方瑶收回目光,垂眸看面前的男人,尖嘴猴腮、目光闪躲。 她笑了笑:“王保长,听你白天说,你们这里的田祖似乎很厉害?” 王保长连连点头:“没错,咱们西河村的田祖那不是一般的神,你一路上应该也看到了吧,别处的庄稼都旱死了,咱们这儿却长得特壮实。” 方瑶垂眸,笑得怪异:“确实壮实。” 其他地方土地里的那些跳蝻还只是成年人食指大小,这里面的,都有四、五寸长了。 换算成她那个世界的长度,就是十多厘米。 单单蚂蚱的幼虫都能这么肥硕,看来这里的土地不仅养庄家,还养其他东西。 她开始对那“田祖”好奇了。 李富贵都快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忙问:“你们这里的田祖庙在哪里?” 王保长指了指高粱地中心,“在那处呢,现在瞅不见,你们得白日去才成。” 方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看不见,被重重叠叠、将近三米的巨型高粱墙挡住。 只是隐隐约约听到那处似乎有异响,但再仔细听去,唯剩挥之不去的嗡嗡声。 她盯着王保长:“你那钻进高粱地里的同伴,怎么还没出来?” 王保长一阵干笑。 方瑶声音低沉地诡异:“王保长,你走夜路的时候可得小心些,这高粱地……有点邪门儿,说不定夜里会有甚么东西从地底冒出来!” 她说着,头顶上的假眼猛地往上一翻,王保长差点没吓哥魂飞魄散。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王保长实在受不了,随便扯了借口屁滚尿流地溜了。 回去的路上,他扭头看了看,这些人点了炉子火把,还派好几个人守在外面。 “呸。” 王保长郁闷将脚下的泥疙瘩一脚踢进高粱地里,低喊道,“可恶的老八,快滚出来!” 但喊了几声,都没动静儿。 难道这小子真溜了? 王保长越想越气,快步回到村里,来到一间茅草棚前,一脚踢开老八家的破门板,骂道:“死老八,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老八的半瞎了眼的老母亲扶着墙哆哆嗦嗦走出来,“咋啦?王保长,老八不是跟你一起出去了吗?” 王保长愣住:“三奶奶,老八还没回来吗?” “没呢,他怎的没跟你一起回来啊?” 王保长眉头紧锁,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该死的老八,明明是自己告诉他那些人很有钱的,他居然想一个人悄悄占好处。 可王保长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那些人晚上还有好几个守夜的,给老八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然去偷摸钱财,他只需要等着老八苦兮兮的回来找自己好了。 第77章 哥哥我想看除妖 “傻子。” 躲在高粱地深处的老八哼了声,听着王保长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才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是村里常年无所事事的村溜子,以前在县城里帮人做事因手脚不干净,被人打了一顿送回来,现在整日吃了上顿没下顿,心思便渐渐活泛起来。 只是马车那边,他自认为王保长的蠢法子根本行不通,万一被抓住,王保长那龟孙肯定会把锅都甩在他头上,指不定又得被打个半残。 他才不傻! 老八搓了搓手,他早就觊觎这些高粱好久了,平时若偷了正好来了外地人,他可以悄悄偷一点,然后趁机嫁祸在那些人身上。 他掏出藏在裤腰带上的菜刀,弯腰一把薅住几根高粱,便用力割了下去。 忽然,有甚么东西跳到了他的脚上。 …… 另外一边。 “大师,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会有东西突然从地底冒出来?” 李富贵几人也被方瑶刚才鬼里鬼气的模样吓到,有些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四周。 “吓他的。” 众人松了口气。 “不过还真有可能从地底爬出东西来。” “……” 方瑶偷偷坏笑了一下,用力拍拍手,“好了,放心吧,只要别离我太远,有危险的话,我会提前告诉大家。” 李富贵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他虽然现在接受了疫妖这种东西的存在,但时不时被大师这么吓一下,还是很难顶啊。 收拾好东西,外面只留下照明的东西,还有若干锄头、铁锹、斧头,作为防身武器。 除此之外,人人都配了一副弹弓和哨子,还有村里以前的猎户,随身带着一把弓箭,算是唯一真正有击杀能力的远程武器了。 方瑶望着不远处晃了晃的黑压压的高粱地,想到王保长那个偷溜进去的同伴,说:“你们晚上多留几个人吧,我瞧着刚才那王保长有点不怀好意。” 李富贵赶紧又叫了几个,一共八个人。 “大家晚上辛苦一点,明日我们去看看那田祖庙。” “嗯!” 众人斗志昂扬,就期望着方瑶能赶紧找到疫妖,赚上大钱。 方瑶回到马车中,耳朵里的嗡声实在难受,她取面具下清净清净。 借着挂在车头的油灯照亮,姜氏已经铺好了床。 夜晚有一点凉,白天却又有些热,姜氏干脆在竹席上铺了层薄棉单,这样睡起来不冷不热。 大宝和小妹蜷着小身子睡在边上,没一会儿便打起了细微的鼾声。 姜氏还拿着针线坐在靠门口的地方,细细密密地穿针引线。 方瑶纳闷:“姐,衣裳不是都做了吗?怎么还在忙针线活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上次买的布还剩下些边角料,不能浪费了。”姜氏眨了眨泛酸的眼睛,笑道。 方瑶故意板着脸,“不行,你的眼睛都有红血丝了,白天再做吧,夜晚这光线太暗,太伤眼睛,以后老了会看不见的。” 姜氏苦笑两下,但还是听了方瑶的话,将针线包放好,抱着小妹躺在另外一侧。 方瑶放下车帘,昏暗摇曳的煤油灯被挡住,马车里瞬间一片黑暗。 她重新戴上面具,嗡嗡声愈发响,响到她几乎都快以为自己耳鸣了。 忽然。 一阵夜风袭来,掀起车帘一角,她闻到了一股非常浅淡、转瞬即逝的血腥味。 那气味中,似乎夹杂着她熟悉的臭味。 待她再想仔细辨别时,却早已消失。 方瑶连忙探出头,“你们有谁受伤了吗?” 外面几个守夜的纷纷摇头。 “大师?发生了甚么?” “没事,你们小心些。” 方瑶心事重重地回到车里,这平静的夜,仿佛是风雨欲来的脆弱假象,实则暗藏玄机。 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可眨眼间,又什么都没有。 待姜氏也睡着,她才拿出册子。 上面的【蝗虫掠食图】还在,而图片上的高粱地,似乎正是王保长指的田祖庙那片。 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张,这次,画面没有什么反应。 好在一夜无事。 第二天。 方瑶起床漱口,远远的便瞅见西河村村口特别热闹,路口上站了百号人。 “那边儿怎么回事?”她咬着杨柳枝,含糊地问。 油光满脸的阿武娘挤过来嚷嚷:“大师,我知道我知道!我今儿一大早就又去河边儿转悠了。” 方瑶盯着她那能拿去炒菜的脸,纳闷道:“你的脸怎么了?” 阿武娘看了看在不远处忙活的李富贵,小声说:“我涂了猪油,看上去是不是很亮很滑溜啊?” “……” 确实很滑溜,眼看着阿武娘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跟自己探讨护肤心得的模样,方瑶连忙将话题拐到正道上,“西河村是有甚么人物要来吗?” “哎呀!”阿武娘一拍大腿,“大师,您可真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就是有人要来!” 很快,方瑶就知道了,要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路上遇到的遗落千金。 半个时辰后,官道那头来了一行马车。 还离得有些距离,西河村的大大小小的村吏和村民们,就前呼后拥地赶到官道边儿侯着。 “快点快点,听说这次侯爷和小侯爷都来了!” “都别垮着脸,给我笑!侯爷大好的事儿别给大伙儿找不痛快啊!” 王保长瞪着一个半瞎的老婆子骂骂咧咧。 看着这些人的背影,李富贵有点紧张:“大师,您说那侯爷会不会过来找咱们啊?” 方瑶斜眤他,“会,要的就是他来。” 不来,怎么好好讲价呢。 另外一边。 楚依依被牛妈扶下车,她的父亲和哥哥都站在外面等她,大家全都在沐浴后盛装出行,只是过来祭拜田祖,却隆重的跟认祖归宗一样。 她有些紧张。 前面还有许多村民,正瞪着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她能感受到,那些泥腿子们或惊艳、或滚烫的目光。 她微微拧眉,这种感觉很奇妙,既厌恶又享受。 “依依,过来。” 哥哥楚南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楚依依立刻笑颜如花地走过去,趁着父亲楚西侯转身时,附在楚南耳边小声道:“哥哥,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的,依依怎么了?” 在父兄面前刷好感的机会到了,楚依依心中暗喜,面上却眨了眨眼,柔声道:“哥哥,我想看除妖,可以吗?” 第78章 你把面具摘了吧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个双眼湿漉漉的、楚楚可怜的妹妹的请求。 反正祭拜田祖的吉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一行人便朝不远处的车队走去。 特别是楚西侯听说有人大肆宣称自己的租地里面有妖物,气得第一个要杀过去,简直根本就是在断他财路! 方瑶让所有人都站在后面,已经一个人戴着面具,站在最前面。 她已经看到了一个愤怒的长胡子中年男人,那一身盛装华服,是楚西侯没跑了。 后面跟了昨日的小侯爷,还有一位年轻姑娘,以及她身旁让方瑶做梦都在拿鞭子抽打的老妈子。 老妈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仿佛凯旋的战士,回来看敌人落魄的笑话。 “本侯听说,有某云游大师,宣称我这西河村的地下有妖物,可有此事?” 楚西侯明明目光凌厉地看着她,却明知故问。 方瑶咬牙上前,这是来者不善来了。 她尽量气场全开,“确有此事。” “放肆!” 楚西侯大喝一声,吓得周围人身子一抖,李富贵他们竟然条件反射跪了下去,大喊饶命。 方瑶看得心头火起,特别是眼角余光中,后面老妈子挑衅的表情更是得意。 她几乎是银牙暗咬,气得脑袋都快晕乎了,脊背挺得更直,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宁死不屈的心态。 楚南和楚依依两人互视一眼,目光复杂。 李富贵心焦不已,想要拉方瑶一起跪下,大宝和小妹两个娃娃却突然从马车里跳出来,一左一右抱住方瑶的手臂。 “我姨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师!” “我姨姨捉过好多疫妖!救过好多人!你们不许欺负她!” 两个娃娃你一言我一语,冲楚西侯大喊。 方瑶连忙让他们别再乱说了,免得抖出郦阳县求雨的事儿。 毕竟那次的求雨,她可是让大伙儿保密的,要不然容易后患无穷。 “嗬,好一个初生牛犊。”楚西侯大鼻孔喷出两道气儿,“这田祖是我特意请真正的高人养在此处的,你们又是哪里来的无知小丑,竟说我的地下有妖物!” 养在此处? 方瑶心中诧异,田祖不是类似土地爷的神仙吗?神仙都是用来请的,这楚西侯居然用了个“养”字。 这地下果然有东西! 方瑶对一旁的阿武娘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爬起来,一把抱住小妹和大宝,嘴里喊着“小乖乖”,手下毫不客气地将他们两个塞进马车里面。 她正要询问楚西侯到底养了什么东西,后面的姑娘突然上前一步,柔声道:“大师,我们又见面了。” 方瑶扬起下巴,若有所思。 这位落难千金长得温柔乖巧,却在老妈子出言不逊时根本不加阻止,只是看事情朝自己不利时,才出言劝慰。 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个白切黑。 见方瑶不说话,落难千金自顾自地说:“你曾经说过乱说话叫诽谤,是要被抓起来罚刑的……” 果然,在这儿等着她呢。 方瑶几不可见的抽了抽嘴角。 楚依依眼尾余光看到父亲、兄长,还有那些百姓也都看着自己,心脏因为激动而加快跳动,她继续道:“你又说只要给你钱,你就会除掉妖物,是吗?” 方瑶点头:“是的。” “那我现在给你钱,你就把妖物捉住,如果没有发现妖物的话,你算不算妖言惑众的诽谤呢?” 楚依依极快地吐出上面那段话,然后挑眉看她,眼中闪过明显的得意。 楚西侯一脸爱怜地看着自己女儿,“依依,你真是冰雪聪慧!” 楚依依略微羞涩,可眼睛却直直盯着方瑶,追问:“大师,你还没回我话呢。” 方瑶冷笑,点头:“你说得没错,那你现在可以给钱了吗?” 楚依依愣住:“钱?” 倒是楚南很快就反应过来,眼中闪过鄙夷,嘴上问道:“多少钱?” 方瑶一字一句道:“价格童叟无欺,六百两白银,一只。” 楚南和楚依依震惊地瞪大了眼。 六百两?! 这个人竟敢要六百两! 方瑶上下打量了对面的华服贵族,撇嘴道:“侯爷不会连六百两都拿不出来吧。” 那些西河村的村民都已经在用看死人的目光看她了。 楚西侯目光微闪,嘴角残忍勾起,对一旁的管家道:“来,给她拿六百两银票,我倒是要看看,那妖物在何处。” 西河村的村民们表情各异,其中王保长猥琐的脸上满是兴奋,仿佛等着方瑶失败似的。 身后的李家村村民们则全是一脸担忧,李富贵脸色微微发白,嘴巴张了张。 方瑶扭头对他们说:“准备好了吗?” 李富贵等人见她如此笃定,心下稍安,分别去拿自己的工具武器。 楚西侯的管家过来,从钱袋子里掏出一张印有“楚氏钱庄”的六百两银票,正要递给方瑶。 “慢。” 楚西侯抬手,盯着方瑶的面具道,“万一你拿了钱,突然跟别人来个移花接木溜了,我上哪里去找你?” 楚依依心道方瑶十有八九是貌丑无比,在郦阳县路上遇到时,后者就是蒙着面巾,从未以真面目示过人。 一想到方瑶那天的牙尖嘴利,楚依依就存着故意让她出丑的心思,柔声附和:“是啊,这位大师姐姐,你就把面具摘了吧。” 王保长也扯着公鸭嗓叫唤:“快摘快……” 他喊到一半儿,没了声,两只耷耷眼儿瞪得老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嘶……好、好漂亮……” 所有人都呆住了。 方瑶半眯着双眸,眼瞳清亮,眼角微微上挑,红润润的美人唇轻轻张开,吐出略微低沉的女声,“看完了吗?” 楚依依只觉得自己脸皮都僵住,她没想到方瑶居然比自己长得还要好看! 她眼睛余光看到自己哥哥也是一脸呆滞,而那些村民更是下巴都要落地的傻样,心中又悔又恼。 楚西侯清咳一声,皱眉道:“小姑娘,你长成这般模样,完全可以找个有钱人家嫁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要来做这种事……”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不喜欢指望别人,只有自己口袋里的才是真的。” 方瑶重新戴上面具,冷漠道,“不是想看妖物吗?那就开始吧。” 她这番话把所有人都说得一愣,楚西侯正要开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哭号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不见了……” 第79章 牛妈 众人看去,老太婆花白的头发散乱,一双眼睛半睁不睁,毫无活气,显然已经半瞎。 王保长一把扯回老太婆,压低声音呵斥道:“三奶奶,不是说了等会儿我看到老八,就让他回去嘛,你还在这里做甚,快些回去……” 他边说边将瞎老太拽得踉踉跄跄,楚南侯眉头紧皱,看上去有些不大愉快。 方瑶脑海里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什么,突然冲着即将走出人群的瞎老太大喊:“老婆婆,你的儿子是不是昨晚和王保长一起出来的?” “是啊是啊,昨晚王保长喊老八出去说有事,大妹子,您知道老八在哪儿吗?”瞎老太沙哑着嗓子大喊。 楚西侯眼睛一横,“站住!王福,那老八到底去哪儿了?” 王保长脚下一僵,转过身呐呐道:“侯爷,我真不知道,昨日老八跟我一起出来,半路上突然跳进高粱地,我以为他肚子疼,就自己走了,谁知他一直没回去……” 方瑶问:“他进的哪片高粱地。” 楚西侯:“王福,带我们过去。” 楚依依急道:“爹,大师不是要去捉妖的吗?” 楚南忍不住说:“可是现在人命关天……” “我看这瞎老太根本就是这劳什子大师安排过来拖延时间的!”牛妈脱口而出。 楚南皱了皱眉,他父亲对规矩很是看中。 果然,楚西侯阴沉地看了牛妈一眼,“小孩子不懂规矩,你一个半条腿儿入土的老婆子也不懂规矩吗?主人家讲话,你插甚么嘴。” 牛妈吓得噤若寒蝉,连忙躲到脸色难看的楚依依身后,不敢再主动出头。 “老婆婆的儿子失踪得蹊跷,我早说过这高粱地有问题。” 方瑶说完,风轻云淡地睨了那边脸色发白的主仆一眼,招呼身后的阿武他们带好工具武器。 至于李富贵,还是留守原地,照看一众老弱妇孺,有问题就哨声通知。 楚南悄悄看了看,这些人除了那女人,其他分明都是常在地里干活的农民,连武器都是地里干活的农具。 原来这女人才是真正管事儿的人,只她一句话,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事儿跟她走。 他皱起眉,这些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听她的。 “哥……” 楚依依委屈柔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楚南回神,对她安抚一笑,便快步跟上了楚西侯。 前面,方瑶让王保长带路。 可王保长因为夜晚太黑,而且心中有事,不是很确定老八具体到底是从哪处钻进高粱地的,站在路边不停地徘徊张望。 方瑶突然指向某处,“这里。” 王保长纳闷扭头:“大师,你怎知道的?” 方瑶用力嗅了嗅鼻子,在高粱特有的草木气息中,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浅淡的血腥味和沤了许久的臭泥味。 她没有回答王保长的话,只是外了外脑袋,“你先进去。” 王保长有点怕,但一想到这大白天的,这么多人,便扒拉开一人多高的高粱杆,和瞎老太一起走了进去。 阿武他们举着铁锹守在方瑶身侧,一行人紧跟其后。 楚依依对牛妈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主动请缨,“侯爷,我也想进去帮忙一起找。” 楚西侯懒懒地点头,牛妈悄悄对楚依依比了个手势,便提起衣裙,跟了上去。 楚南也提剑追上,他的几个随身护卫跟着他一起钻进了高粱地里。 几人排成一字,斜着横面往里走。 牛妈特意落在后面一些的地方,在一片格外又高又密的高粱林里,从衣服里翻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掀起袖子快速划了自己胳膊一刀。 鲜血滴落在深绿色的高粱叶子和高粱杆上,又无声地落在地面。 她只需要营造一个凶案现场的假象,就可以做到简单的栽赃。 牛妈快速收起刀子,又翻出药品和绑带,准备给自己做个简单的包扎后,再出声喊人。 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扯着她的裤腿。 牛妈立即低头,那是一根根裸露在泥土外的高粱根须,它们仿佛有生命的触手,无声无息地爬进了她的裤腿! “啊……” 牛妈无力地发出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叫喊,她双眼瞪大,惊惧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喊出声…… 而另外一边。 方瑶往前走了几步,血腥味却越来越淡,几乎被高粱散发的特有的植物气息湮没。 楚南紧紧跟着她,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到她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终于忍不住淡淡道:“其实你和我父亲服个软,看在你这张脸和刚才故意说的那些话的份上,他也不会多追究,可能还会把你记在心上……” 方瑶第一次觉得,原来有比姓樊的更讨厌的男人。 这小侯爷虽是在夸她,可也是在明晃晃地贬她,甚至暗讽她现在,很可能是为了引起她父亲的注意,故意搞的把戏! 方瑶被恶寒到了,只当他在放屁。 突然,一股极其浓郁的气味迅速散开,她甚至听到了无数窸窸窣窣的蠕动声。 方瑶立即转身,快步跑起来,将又高又密的高粱杆粗鲁地推开,阿武他们急忙跟上。 楚南眉头一皱,也提剑追去。 “快!” 那血腥味几乎转瞬即逝,估计再过一会儿就消失了。 阿武冲着方瑶所指的地方,举起铁锹用力铲开。 “啊——” 狗娃捂住嘴大叫起来。 紧跟而来的方瑶和楚南他们,看到一片翻开的高粱地里,不知是谁,整个人脑袋朝下钻进了土里,已经进入了一半,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还在慢慢下沉! “是、是牛妈!” 一个侍卫突然叫出声。 楚南定睛看去,那双秀了红荷花的鞋子,确实像是府中之物。 阿武连忙就要上前,被方瑶一把拽住,“别靠近,那里的土有问题!用个绳子套住她的脚!” 狗娃随身带着麻绳,这是他们的经验,这东西,时常用的上。 方瑶赶紧打了个可以活动的套声,用力一甩…… 呃,过了。 眼看着牛妈的两条腿儿都要被拖进土里,楚南连忙从方瑶手里拿过套绳,轻轻甩了两下,准确地套住了牛妈的脚脖子! 楚南立即使力!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气往前拽了五六步! 第80章 蝗虫降临 “啊!” 好几个人发出惊叫。 牛妈整个人都被拽进了土里,只有一条绳子露在外面! “你、你们,快些来帮我……” 楚南还没松手,双手绞紧了绳子。 几个侍卫已经上了,方瑶也叫阿武他们一起过去帮忙。 二十几个人拼命拉着一条绳子,不一会儿,牛妈的脚终于又从泥土里冒了出来。 只是方瑶觉得够呛,地上地下都用这么大力气拉扯着,对血肉之躯来说,就跟受那五马分尸之刑似的…… 活不活就不提了,能不能有个全尸都难说。 “啊呀!” 突然,地里的力气修地一松,大伙儿猝不及防,接二连三地朝后倒去。 方瑶嘴巴微张,因为牛妈整个人从土里飞了出来! 一个侍卫扑过去接住牛妈,然而刚一低头,就短促地惊叫着松开了手。 牛妈仿佛一个毫无重量的假人娃娃,落在了地上,甚至轻轻弹了弹。 “喂!你小心些,把牛妈摔伤了小心小姐跟你急!”另外一个侍卫训道。 “不、不是,你们、你们自己去看!” 这个侍卫的舌头打结,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大伙面面相觑,慢慢一起围拢过去。 只见牛妈原本略微圆胖的脸,此时彻底凹陷下去,一张发紫发黑的老皮皱皱巴巴贴在头骨上, 而眼窝里的两只眼球,已然不知去向! 这哪里是一个人啊!分明是一具干尸! “死、死了!牛妈死了!” 最先凑过来的王保长大叫着后退, 脸上惊恐万分, 他想起方瑶昨天夜里说的话, 终于受不了般扭头就跑。 其他人同样脸色惨白。 有什么比明明上一秒还跟你说话的活人,下一秒就被土地吸成干尸还要可怕的。 瞎老太眼睛看不到, 扒拉着高粱叶,“你们看到甚么了,我儿子呢, 我儿子呢……” 没有人跟她说话。 几个侍卫面露惊惧,可没有楚南的命令,他们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留在地里,举着刀剑紧盯着吞噬牛妈的那处。 “大、大师……” 阿武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诡异场景,双手紧紧握住锄头铁锹围在方瑶身旁。 方瑶用铁锹将轻飘飘的牛妈翻了个身, 她掀开牛妈的衣服, 露出只剩下包着一层皮的清晰肋骨。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点。 果然, 在牛妈被拉出泥土的一瞬间, 她看到了无数细小的银白丝线,飞速从牛妈身上抽离。 楚南头皮发凉,“她是被甚么东西吸了血?” 方瑶当然还不清楚,模棱两可道:“地下的妖物。” 她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仿佛水面似的,极轻极轻荡了一下。 方瑶心脏一跳, 抬头发现除了她,其他人根本没有发生脚下的异常。 这是面具和册子给她的危险信号! 紧接着,她耳中的嗡嗡声骤然变大,脚下的每个孔洞里, 无数跳蝻争先恐后地往上爬。 楚南脸色发白:“那妖物……” “嘘……” 方瑶出声打断他的话, 突然吹响哨子,大喊, “快跑!!离开这里!回到马车上!” 她说着, 便招呼阿武他们架着瞎老太一路往外跑。 楚西侯和楚依依等人还心焦地等在外面,听到里面时不时传来惊叫, 面色各异。 方瑶他们才一冲出来,楚依依立即上前一步,急忙喊出自己准备已久的说辞。 “站住!那位婆婆的儿子是不是已经遇害了!你们这些外来人的嫌疑最大!” 瞎老太哭得坐在地上,双手捶地,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楚依依望着自己父亲风雨欲来的表情, 心中甚是得意。 然而下一秒,刚跑出高粱地的楚南大喊:“爹!不好了!那高粱地地底下真的有妖物!” 楚依依面色一变,伸长脖子朝后望,“牛妈呢?牛妈说的我才信!” 她话音刚落,一阵阵嗡嗡嗡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所有人抬起望去,天边的地方,有一片巨大的黑影,正朝这边儿移动。 大伙儿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大叫:“是蝗虫!蝗虫来了——” “地里、地里也有!!” 众人低头一瞅,地上不知何时爬出来比耗子还大的肥硕蝗虫! 这些巨大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往高粱地里蹦去。 村民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蝗虫,有人跪地向天求饶:“这、这是蝗神降临啊!” “蝗神息怒——” 楚家人早已呆滞,楚南望着飞至头顶的大片蝗虫,脑海中浮现方瑶之前说过的话。 ——【妖物即将破土而出,西河村所有粮食,颗粒无收!】 楚西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眨眼间,天昏地暗。 而另外一边。 方瑶他们早就一路跑回车队驻扎的地方。 李富贵已经将多余的桐油布和梭衣拿出来,盖在了马和牛的身上。 远远看到方瑶他们,大宝小心掀开车帘,钻出一只脑袋,大喊:“姨姨!快来!” 方瑶一头冲进马车里,姜氏连忙两车帘重新拉好,然后将四个边角的绳扣都系好。 外头地上的硕大蝗虫已经多到几乎无处下脚,还有不少到处乱蹦乱跳,撞得马车咚咚响。 翅膀震动的嗡嗡声吵得大宝和小妹都受不了,捂着耳朵窝在姜氏怀中,小小的脸上甚至有些不明事理的淡漠。 车帘车窗全部拉紧, 即便是大白天,车厢里面也是一片昏暗。 方瑶背着姜氏他们翻出册子。 依然是蝗虫掠食图, 只不过图上的高粱地不见了, 只余光秃秃的一片地, 以及那座高粱地里的田祖庙。 到了晌午。 外面的嗡嗡声逐渐远去, 附近有了人声。 方瑶过去将绳扣解开,掀开帘子,看到不远处的西河村村口,围拢了许多人,而那些人脸上各个笑容满面。 遭了灾还能这么开心? 方瑶连忙叫人过去问问啥情况,一刻钟后,李富贵气喘吁吁地回来,告诉她,“大师,楚西侯要重新翻建田祖庙,那边儿正在招人呐!” “翻建田祖庙?” 李富贵抹了把汗,“没错,一人两钱银子的工钱,村里几乎男女老少人人都参加了,今晚就动工!” 方瑶皱起眉,她想到了册子上的画。 “对了,那楚家的人说,让您也过去。” 第81章 老八回来了 方瑶跳下马车,地上一粒粒大颗的蝗虫屎有两三寸那么厚,而且都有些湿软,带着一股怪怪的气味。 她有些嫌恶地抬起脚,却悲催地发现其他地方比这里更夸张。 “大师,就在那边儿。” 李富贵抬手一指,光秃秃的高粱地那头,一座不到两米高的小小田祖庙,孤零零地杵在一堆被啃成渣的高粱杆中间。 尽管高粱地里没了高粱,蝗虫也不肯离去,漫天的大块头飞蝗扑腾着翅膀,嗡嗡声愈发吵得人脑仁儿疼。 不过,已有不少西河村的村民朝那边儿赶去。 “族长,这里就先麻烦你了,我和阿武他们先过去。” “哎,放心吧,等会儿饭做好了我差人送过去。” 方瑶提着镰刀,和阿武他们绕小路,朝田祖庙走去。 她一路上都特别注意高粱地里的情况,但除了厚厚的蝗虫屎,暂时没有发现甚么异常。 手里的镰刀肆意挥舞,有好几只噼里啪啦的大蝗虫被她砍成两半,掉落在地上,肚子里流出黑乎乎的臭水。 到了田祖庙,方瑶来不及去看这小小庙里到底有何玄机, 便被等在那处的楚南请到一间华丽宽敞的马车里。 “什么?保密?” “是的,今日在高粱地里发生的事情, 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六百两就当封口费……” 方瑶算是知道为什么明明地里有吸血的怪物, 这些村民却一点儿也不怕了。 原来他们压根儿不知道! 楚西侯一心只想养田祖,到现在还侥幸地期望着只要翻建田祖庙, 就可以消除反噬。 “小侯爷,你知晓这后果会有多严……” 方瑶话未说完,突然外面一阵嘈杂, 一个侍卫冲进来,“少爷,老八回来了!” 马车里两人都愣了愣,侍卫激动道:“就是昨晚上失踪的老八啊!” 老八?! 方瑶如旋风般地冲出去。 老八正耷头斜脑地被王保长抓住连踢五、六脚,“你个害人精!差点害死老子!你老娘都赖在我家不走了, 你个二货快些回去把她领走!” 方瑶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阿武走了过来, 她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武小声道:“刚才狗娃悄悄去查看田祖庙, 在田祖庙石像的后面,发现了这个人,他一身泥巴,窝在后面的旮旯角落里睡大觉。” 方瑶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那老八,果然满身黑魆魆的泥巴,连头上、脸上也都沾了不少, 指甲缝里更是脏兮兮的。 她目光朝下,老八脚上没穿鞋,一双赤脚上的泥巴更多,就跟在雨后的泥坑踩过似的。 一股沤了许久的臭泥巴味儿, 若有似无地传来。 方瑶目光闪了闪, 朝那人走去,“你就是老八对吧, 你昨晚上为甚不回去, 你娘都急坏了。” 老八似乎极其害怕她脸上的面具,低着头一直往王保长身后躲。 王保长大抵也是拿了不少保密费的, 目光闪躲地嘿嘿笑:“大师,老八一直没心没肺的,估摸夜晚太困了,干脆摸到田祖庙睡了一觉。” “这一觉还挺久的。” 方瑶笑了笑, 王保长被她这鬼里鬼气的面具盯着,脸上的皮僵了僵。 “阿武, 咱们过去吧。” 方瑶直起身,率先朝前面几米开外的田祖庙走去。 老八在后面戳了戳王保长的脊背,后者侧过身,皱着脸道:“莫要戳我,你那手爪子怎的那么尖,肉都被你捅了个窟窿。” “哦……” 老八连忙收回手。 王保长看着天快黑了,忙拉了老八从小道离开。 阿武扭头看了眼,连忙道:“大师,那两个走了。” 方瑶在石像后面翻看许久,站起身,“知道了。” 那个老八,有事瞒着他们。 狗娃想到李家村的洞神庙,问:“大师,这田祖庙有问题吗?是不是底下也有个洞啊?” 方瑶围着这只有两平方米的田祖庙来来回回检查过许久,摇头:“没有。” 这庙实在太小,就连地面的缝隙,她也注意看过,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唯一不正常的,只有刚才在这里睡觉的老八。 而小道上。 王保长扯着老八快速朝村里走去。 “为、为甚不留在那处?”老八含含糊糊地问。 王保长朝光秃秃的高粱地里啐了口,“这儿鬼地方待不得,要不是侯爷让我领人过来,我死也不会过来!” 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凑近了老八,“老八,你夜里到底做甚去了, 有没有遇到甚么、甚么吓人的事情?” 老八摇头,“甚么吓人的事情?” 王保长想到早上在高粱地里见到的画面,浑身冒鸡皮疙瘩。 他原本是拿了钱的, 不能告诉别人, 可那秘密在他心里刺挠得难受,忍不住凑近老八,小声说:“这事儿我只跟你一个讲,你千万莫要告诉其他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女人就被吸成了干尸!你说吓不吓人!” 然而老八傻乎乎的摇头,“我不信。” “你……” 王保长气得不行,“算了,你爱信不信,那地底的怪物怎的没把你捞下去,那样你就信了!” 此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老八扭头看了看四周,突然跑进高粱地里。 王保长唬了一跳,忙道:“老八,你在作甚?!” 老八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嘿嘿傻笑。 王保长揉了揉眼睛,老八手里的好像还真是一块闪亮亮的银元宝,他顿时心痒痒地招手,“老八,快些回来!” 然而老八又蹲下来,似乎在地上刨着什么。 还有?! 王保长眼瞅着老八将银元宝塞进腰袋里,急得不行,他四处看了看,高粱地光秃秃的,而且老八都没事儿,他终于忍不住慢慢靠近…… …… 夜晚。 方瑶蹲在小马扎上,一双眼睛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田祖庙已经彻底拆了,旁边堆着大块大块的岩石板,都是楚家连夜从县城里运到这儿来的。 楚西侯放话了,务必要在三天内,重新翻建一个富丽堂皇的田祖庙。 除了请来的泥瓦匠工,西河村的男女老少也都过来打小工。 现在这处热闹得不行,火把、灯笼、篝火堆,到处都是人。 方瑶作为坐镇的大师,坐在小马扎上无所事事,倒是阿武狗娃他们为了两钱的工钱,也主动报名去打了零工。 突然,她看到那条拐弯的小道上,冒出两个人影。 “咦……” 那王保长不是傍晚就溜回去了嘛,现在怎的又过来了。 第82章 不知道家在哪里 寅时,五更天。 方瑶仰头,整个西河村上空,黑雾弥漫,比李家村和郦阳县的还要浓上几分。 册子上的画面中的田祖庙都面目全非,那疫妖居然还未现身…… 又或许是,其实已经现身,只是……她还未发现? 望着漫天乱窜的大飞蝗,方瑶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高粱地里早没了蝗虫的食物,但它们却迟迟不肯离去,而且因着蝗虫的趋光性,这火把和篝火堆附近更是泛滥成灾。 几乎一整晚,她的脑子都被嗡嗡声填满。 那边儿,王保长和老八一前一后慢慢靠近,他们抬头看了看方瑶,似乎某些迟疑要不要过来,走了几步,两人又垂下头,打算绕开。 方瑶却主动叫住了他们,“王保长。” 王保长白日里吓得够呛,天都没黑就偷溜了,结果这时候居然又跑了过来,还挺令她惊讶的。 王保长走了几步,后面的老八戳了戳他的背,他愣了下, 似乎才反应过来,露出一脸僵笑:“大师, 您在这儿守了一整宿啊。” 他说着, 提起手里的麻袋, “我这儿有宵夜,你要来点儿吗。” 一听有宵夜, 附近几个忙活的村里都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两个围拢过去。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保长大半夜的居然还有心为大伙儿准备吃食?这不太像你啊。” “嘿,你可莫要再说,王保长一生气把吃食倒地里可咋整。” 村民们开着玩笑,一半大的孩子大抵是饿了,扯着袋子问, “王保长, 是啥宵夜啊?” 王保长冷冷地瞪了几人一眼, “去去去, 这是给军爷们准备的,跟你们有甚关系。” “嘁……” 村民们小声嘟囔着纷纷散开。 几个监工侍卫倒是冲王保长招手,“宵夜,快过来让哥几个看看是啥宵夜。” 王保长和老八提起袋子,慢吞吞地朝那些监工和侍卫们走去。 用独轮车推了一车泥的狗娃走到方瑶身边,不满道:“这王保长, 刚还问大师你要不要呢,怎的就这么去讨好那些人了。” “喂,狗娃,你小声些。” 阿武轻轻敲了下狗娃的脑袋。 狗娃撇撇嘴, 那些监工们故意在远些的地方搭了帐篷睡大觉, 好长时间才拿着鞭子过来吆喝几下。 方瑶却拧着眉,突然开口:“你们觉不觉得, 那王保长……好像变年轻了点?” 阿武几人愣了下, “啊?” “好像还高了一点……” 方瑶喃喃自语。 另外一边。 王保长把袋子散开,里面是堆散发着焦糊气味的黑色粉末。 “这是上哪儿弄来的猪食, 竟是用麻袋装着。”一监工满脸嫌弃地抓了一小捧,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好香啊……” 其他几个一脸怀疑,瞅着这黑糊糊的东西, 迟疑道:“这玩意儿能吃嘛?” 王保长抓出一把,塞进嘴里, 甚是享受地嚼了起来。 见他都吃了下去,一人壮着胆子用手指捻了一点,伸出舌头舔了舔,双眼一亮,“嘿,味道还真不错啊!”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试吃起来。 小半袋黑色粉末不一会儿便见了底。 监工头子长得身高体壮,他舔完最后一把黑色粉末,意犹未尽道:“王福,这玩意儿是甚东西,怎的这么好吃。” 王保长嘿嘿笑了两声,“这东西是我的传家宝,吃了可以去身上的味儿了,还能清理身体里的脏东西。” “盖住味儿?老子身上只有男人味儿。”监工头子扬起胳膊,勾着脑袋闻了闻自己的胳肢窝,满不在乎道。 老八提起空了的麻袋,慢吞吞地走出帐篷。 王保长起身抖了抖衣裳,突然从腰袋里掉落出几个东西,在远处的篝火堆的照耀下,发出银闪闪的光。 几个监工互视一眼,慢慢将王保长围拢。 “你这东西是打哪……”监工头子捡起其中一个,翻过来瞧了瞧底下,突然一顿,不可置信道,“祥凤盛年?这可是百年前的开国元宝,你上哪儿来的这玩意儿?” 王保长似乎极为害怕, 颤抖道:“这、这是小的在地里挖出来的……” “这高粱地里???” “是、是的,不过不在这片儿,在那头儿……” 几个监工脸上闪过狂喜,当即起身拍了拍衣裳, 叫王保长领着他们过去。 另外一边。 狗娃跑过来,“大师,他们都悄悄溜出去了,不知去做甚么。” 方瑶扫了眼走到篝火堆旁的老八,压低声音:“你们几个跟过去瞧瞧,离远些,别叫他们发现了。” 她说完,朝老八走去。 老八将麻布袋子丢进去篝火堆,火苗呼啦一下子蹿得老高,引来更多的巨型蝗虫飞来,又落入了火堆,扑腾着翅膀挣扎。 方瑶伸手拍了拍老八的肩膀,脸上的面具骤然发烫,她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面具瞬间又恢复正常。 老八似乎也被惊了一下,慢慢转过了身,看到她后,连退几步。 “是、是大师啊……”老八含糊地开口。 方瑶盯着他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巴,笑了笑:“老八,你昨日有在高粱地看到甚么吗?” 老八摇头:“没呢。” 方瑶瞥到阿武他们已经跟着王保长身后,拐得不见影子,便问:“王保长有跟你说他昨儿在高粱地里看到的东西没?” “说了,说地里有怪物。”老八憨笑一下,“不过我不信。” 此时,他们这边儿的动静已经引起西河村其他人的注意,大伙儿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方瑶笑了笑,突然话题一转:“听说你是昨夜跑到田祖庙里睡觉,那后来白日里发蝗灾那么大动静,你都没醒吗?” 老八仍是摇头。 有人笑骂:“老八这缺心眼儿的,你瞎眼老娘哭找了你一夜,你都能睡得着。” 方瑶却突然提高声音:“你骗人!你睡过的地方底下有一层蝗虫屎,你明明是白日里去的田祖庙,为甚要说自己一夜都留在那处!” 老八脸上木木的,没甚么表情。 笑骂的几个村民也都愣住了,有人想起这事儿,低声附和:“好像还真是这样,当时我也在场……” 村民纳闷儿道:“老八,你这一夜不回去,还跑到田祖庙是怎回事?” 方瑶定定地看着老八,一字一句道:“因为这个老八,根本不知道自己家住哪里。” 第83章 蚂蚱怪 “王福,到底在哪儿呢?你莫不是在捉弄哥几个?” “小的哪敢,就在前面了。” “头儿,就算给这小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糊弄咱们啊。” 监工头子一想也是,便放下了心里的警戒。 王保长领着几人走进高粱地里,指着某处道:“就在那处。” 几个监工急忙快步走过去。 王保长从厚厚一层蝗虫屎底下翻出一把扫帚,快速将这处的脏东西清理开来。 “居然还备了工具,看来你这小子没少在这儿翻腾。” 监工头子点燃火折子,蹲下来伸手翻了翻王保长扫出的那块儿地,“这泥巴居然还是湿的,莫不是你特意浇了水?” 王保长意味深长道:“是啊,这地干结得太硬实了,得湿软一些,才好把地里的东西弄出来。” “我怎的没找到里面有东西,王福,你过来帮我找找。”监工头子甩了甩手上的泥。 王保长面上有些纠结,直到监工头子又开始不满地催促,他才慢慢悠悠地顿了下来。 一道力气轻微的撕裂声响起,但又瞬间被蝗虫的嗡嗡声湮没。 “嘶……” 一个监工猛地捂住肚子,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旁边的监工头子吓了一跳,正要去扶他,自己脸色蓦然一变,张嘴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紧接着,几个监工全都趴在泥坑旁吐起血来。 那些血混入泥坑里, 丝丝缕缕的透明根茎从地里冒了出来。 王保长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正要伸手,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哨声。 他猛地回头, 看到好几个黑影急急忙忙朝田祖庙那边儿跑去。 丝线已经缠绕在那些监工身上, 他眼中闪过阴郁,拔腿追了上去! 而田祖庙附近。 在方瑶说完那句话后, 周围一片哗然。 村民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方瑶到底在说甚么。 老八两只眼珠子突然翻了一下,猛地伸手去抓方瑶的面具, 方瑶早有准备,突然抽出手里的镰刀朝他砍去。 然而老八却猛地身子一歪,极其快速地避开了镰刀,方瑶砍了个空。 “嘶……” 老八的手指碰到了方瑶的面具,又迅速缩了回去, 放进嘴里吮吸起来。 “喂!你们这些人怎的随意动手伤人!” “就是啊, 就跑是侯爷请来的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几个村民正嚷嚷着,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哨子声。 方瑶心里一跳, 这哨子声两短两长,是她和李家村的众人约定好的简易求救信号。 她正要转身赶去,一大片蝗虫突然剧烈地扑腾起翅膀,在半空中诡异地上下翻飞。 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原本躲在人群后的老八突然掀开面前的人,朝方瑶后脑勺猛地抓去! 方瑶察觉到一股疾风袭来, 下身一矮,堪堪避过老八的右爪。 留在她身侧的几个李家村男人反应过来,立时扑上去,想要拦住老八。 然而老八动作敏捷不似人类, 他双腿用力一蹬, 竟然生生跳起了一丈多高! “啊……” 西河村的那些村民们呆若木鸡,老八甚么时候有了这么厉害的功夫?! “大师!小心——” 老八一脚踩在一个老头儿的脑袋上, 四肢张开, 直直朝方瑶扑去! 方瑶反手抽出镰刀,朝空中用力一挥。 然而老八这次早有准备, 一个翻掌,将她手中的镰刀用力打落! 方瑶只觉得被打到的手腕处瞬间麻了,这东西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大师!” 狗娃爹低着脑袋撞过去,老八的肩膀被撞得一偏, 其余几人也趁机扑上去,扯住老八还在腾空的两条腿! 老八的双腿刚被扯住, 他就想借力蹬开,同手伸出尖利的手掌朝狗娃爹的脑袋掏去! 方瑶快速伸出左手,一把拉开狗娃爹,右手忍痛接住老八的手掌,一把抱住。 “嗬……” 方瑶脸上的面具突然大亮,她浑身都热烫无比。 一个想要上前帮老八的西河村村民,顿时傻了眼儿。 “这大、大师……怎的……” “别去,你没发现老八不对劲么!” 老八似乎格外怕这种热气,被烫得面上皱起,痛苦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而他被方瑶抓住的那处,居然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他摇头晃脑,脸上的皮肉一层层皱起,用力抬起另外一只起了皮的手,挣扎着想要锤向方瑶的脑袋。 翻过身的狗娃爹一把按住那只胳膊,大喝一声:“快!” 方瑶掏出匕首,一把扎进了老八的头顶。 老八两只眼球迅速憋了下去,流出黑黄的臭水,身上的皮肤也迅速干枯萎缩。 一团光球飞进方瑶的面具里,方瑶的面具再次大亮。 西河村村民瞬间目瞪口呆,任谁都能看出来,那死去的老八……太诡异了! “快去救人!” 方瑶一把抽出匕首,捡起地上的镰刀,朝哨声的方向跑去,李家村的男人们也紧跟而上。 西河村的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一些胆小的尖叫着跑开, 有人跌跌撞撞地过去找监工侍卫们,却发现那帐篷里空空如也! “快,跟大师一起!妖物出土了!” 狗娃爹边跑边朝后大喊, 一些胆子大的西河村村民,当即提着锄头工具就追了上去。 蝗虫翅膀的嗡嗡声更甚,它们仿佛受了谁的蛊惑,疯狂地朝方瑶他们迎面扑来。 方瑶边跑边挥舞着镰刀,顺着哨声的方向快速赶去。 “大师——” “王保长把那些监工骗到高粱地里去了——” 阿武和狗娃他们几个看到方瑶赶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别停下!”方瑶急得不行,“王保长不是人,快回来!” 但离得有些远,又有蝗虫扑腾,狗娃他们听不清方瑶在说什么。 王保长见事情败露,再也无所顾忌,突然躬下腰,四肢伏地,后腿用力一蹬。 只见他因为太用力,脸上、脖子上、胳膊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开,露出里面黑褐色、麻麻赖赖的皮肤。 “那、那是……蝗……” 王保长的身体还是人的模样,但他的脑袋赫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蚂蚱头! 它腾空跃出,一下子蹦出五、六丈! “啊……” 狗娃被巨大的蚂蚱脑袋吓得呆在原地,忘记逃跑。 方瑶举起镰刀,朝那蚂蚱怪用力甩去! 她的准头偏了些,但趁着蚂蚱怪往后闪躲的空隙,阿武一把扯过狗娃,两人就地滚到了一旁。 蚂蚱怪躲开镰刀,恼火地返身想要继续去追两人。 “快把它围住!” 方瑶取下胸前挂着的铜钹,用力一撞。 “哐——” 第84章 监工头子 铜钹的声响穿透蝗虫的嗡嗡声,激得蚂蚱怪眼珠子用力一翻! 方瑶边用力敲打铜钹,边快速弯腰摸近。 狗娃爹领着一群人分头将蚂蚱怪包围住,西河村的不少村民们也举着火把跟了上来。 “这就是地底的妖物!” 大伙儿浩浩荡荡地冲上前,百八十人将蚂蚱怪围在中间。 李家村的村民们掏出弹弓,对着蚂蚱怪接二连三地崩去石子儿。 其他西河村的男人们也举着火把大吼大叫,跟原始人捕猎似的,甚是壮观。 蚂蚱怪大抵是没想到会这样,头顶两个大眼睛里闪现出了短暂的迷惑与迷茫。 它焦躁地朝田祖庙的方向频频打量,方瑶心中一动,这家伙应该是在等同伴过来支援。 一直没等到老八的出现,蚂蚱怪嘶吼一声,返身用力一蹦。 “它想逃走!” 阿武举着铁锹冲上前,方瑶等人也急忙扑了过去。 拦在那处的几个西河村村民吓得散开,突然有一个半大的孩子跳起来,一把抱住了蚂蚱怪的腿! 蚂蚱怪力一拳打在了孩子手上,那孩子惨叫一声,双手顿时无力地松开。 趁着蚂蚱怪停顿的空挡,方瑶甩出事先绑好的绳套。 这次她运气不错,一下子就套在了蚂蚱怪的脑袋上! “快帮忙拽住它!” 方瑶连忙叫旁边的人抓紧麻绳。 那蚂蚱怪发现自己被人套住,立即丢开孩子,想要扯掉绳子。 可那麻绳儿是方瑶他们特意编来捉拿疫妖的工具,又粗又厚,用几十根结实的剑麻细绳儿合在一起的。 还有那绳套儿,也是方瑶专门打的一种越拉越紧的锁扣圈儿。 即便是力大无比的蚂蚱怪, 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将绳子扯开扯坏。 十来个人紧紧拽住绳子的另外一头儿,蚂蚱怪挣脱不开, 发疯了般地原地乱跳。 它四肢挥舞, 一时半会儿没人敢上前, 直到方瑶靠近。 一见她亮堂堂的面具,蚂蚱怪便被那股无形的热气烫得到处闪躲, 畏缩地想要后退。 站在后方的阿武趁机举着铁锹一铲子重重拍在它的后脑勺上! 蚂蚱怪居然没有倒地,它两只碗口大的眼睛用力乱翻,发狂般地扭转身子, 举起粗硕的黑皮手臂,瞬间扯过铁锹。 阿武猝不及防被带着飞起来。 金光乍闪,蚂蚱怪难受的闭上眼睛,方瑶脑袋热烫地扑上去,一刀扎进了蚂蚱怪的腹部。 “呃……” 阿武被甩开, 重重跌落在地上。 “阿武哥!” 狗娃几人连忙扑过去, 将阿武扶起来。 蚂蚱怪痛苦地发出惨叫, 它的身子如同刚才的老八一样, 冒出团团黑雾后迅速干瘪下去。 方瑶拔出匕首,一股带着臭泥巴味儿的黑色汁液从蚂蚱怪肚子上的伤口流出来,其中混合着已经发黑的血凝块。 一团金光忽忽悠悠地飞进她的面具。 解决掉这只蚂蚱怪,方瑶连忙过去查看阿武的伤势,发现他的后背被高粱地里凸出来的坚硬杆子戳伤。 好在有很厚的一层蝗虫屎减轻了不少冲撞力,伤口没有太深, 但也必须要尽快处理。 方瑶连忙喊了两个人,叫他们将阿武先抬回去。 “大、大师,这些到底是不是蝗、蝗神……” 西河村的村民举着火把靠近,看着躺在地上逐渐变形的蚂蚱怪, 声音颤抖。 方瑶心情略沉重:“若是神仙, 怎么还借用人的皮囊?你们想想,真正的王保长和老八, 他们又在何处?” 村民们面色发白, 有人懊恼道:“甚么蝗神,是妖物还差不多!早知道咱们就听大师的了……” 此时天已稍亮, 不远处的官道上响起了马蹄声。 方瑶扭头看过去,楚南一身玄衣纵马赶来,他身后还有几十个侍卫。 “是你们小侯爷来了。” 有官家的人来了,西河村村民们都微微松了口气。 楚南还未下马, 就厉声喝道:“田祖庙怎的无人,你们为何都在此处?” 他说着, 目光凌厉地看向方瑶。 然而这次,不需要方瑶说话,就有人抢着说:“小侯爷,那地里的妖物钻出来啦,这次多亏了方大师,要不然咱们大伙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啊,这地里有妖物!长得跟那大蝗虫一样,可吓死人哩!” 西河村村民们激动的你一言我一语,再加上嗡嗡声,吵得楚南一个头两个大,他面色难看地抽出佩剑,所有人顿时没了声儿。 楚南深吸一口气,望着方瑶道:“大师,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吗?” 方瑶转身,对众人摆摆手,村民们连忙退开,露出后面高粱地里死去的蚂蚱怪。 楚南带着侍卫上前,看清楚蚂蚱怪的模样后,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这就是从地里爬出来的妖物,它身上干瘪的东西,就是你昨日才见过的王保长。” 楚南瞬间色变。 方瑶继续道:“除了王保长,就连你昨日在田祖庙发现的老八,也是怪物披了一层他的皮而已,楚西侯继续执迷不悟的话,后果你可以自行猜想。” 若是哪天,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其实是怪物,这简直太可怕了! 不单单是楚南,在场的每个人都面露惊惧。 如果不是方瑶发现了王保长和老八的异常,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王保长和老八! 楚南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怪物都被打死了吧,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他说着满怀期待地看向方瑶,方瑶冷笑一声:“谁知道这地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怪物,但肯定地说,绝对不止两只。” “啊……” 一听地底下竟然还有怪物,西河村村民们登时吓得低头张望。 楚南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怎么知道还有?” 方瑶叹口气,对身旁的狗娃说:“走,带路。” 片刻后,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高粱地里。 离得还有些距离,大伙儿就看到有一个穿着监工吏服的人躺在一处窝坑外面。 走近了一看,这人居然是监工头子,他皮肤黑紫,身子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身下一片黑血和呕吐物。 一个侍卫不明所以地上前去扶他,“曹大,曹……啊……” 侍卫惊恐地连连后退,面色惨白道:“他、他……” 楚南低声呵斥:“就算是死人,你一个侍卫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侍卫苦着脸,有苦难言。 楚南跳下马,准备亲自去将曹大翻转过来,然而当他扶住曹大胳膊的一瞬间,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皮。 他手下的触感,仿佛是在捏一个装满了水的猪水泡! 第85章 新的大师 楚南脸色发绿地慢慢翻过曹大,露出后者贴在地面、被压得扁平的那张脸。 “我的娘啊!” “天呐!这也太……太吓人了啊……” 任谁都能看出来,曹大已然变成了一团烂泥! 这样的死状太过骇人,别说是围观的村民们,就见刀口舔血的侍卫们,都看得脊背发凉。 方瑶盯着曹大那轻微一碰就软绵绵的身体,莫名联想到了自己曾经养过的蚕。 她又看向曹大发黑的唇角上,还在无意识地流出混合着血块儿的黑色粘液。 “其他人呢?” 楚南艰难地开口。 大抵是离得太近,方瑶这次,终于听到地底下咕嘟咕嘟的怪异动静,还有七颗强弱不同的心脏跳动声。 七个,光是这个泥坑底下,就藏匿了七个! 狗娃壮着胆子道:“当时那些监工头子都跟着假王保长一起到了这附近,没一会儿大家都吐个不停,我们就跑了,现在就这样了……” 方瑶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泥坑上,“你忘记了牛妈是怎么死的?其他人肯定已经被拽到了地下。” 眼看着楚南表情变得更加难看,她幽幽补充道:“不过你也莫要多担心,他们夜晚可能就从土里爬出来了……” 楚南:“……” 方瑶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小侯爷,到底如何,你先自行考虑,不过我先说好,一只妖物六百两,我刚才已经解决了两只, 给你们算便宜点,一千两吧。” “……” 方瑶不再去看楚南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便领着狗娃他们离开。 回到在西河村附近驻扎的营地, 车队附近的蝗虫屎什么的已经清理掉了, 大伙儿正在烧水做饭。 “大师他们回来了!” 李富贵从一辆牛车里跳出来,方瑶等人急忙迎上去, “阿武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姜氏已经帮他清理上过药了。” 方瑶知道姜氏父亲以前是大夫,简单的包扎之法对姜氏来说并无难度。 她暗自庆幸自己在郦阳县买了不少药物带上, 什么止血化瘀、去疮杀虫、清热解毒、止咳化痰等等,只要是平常用得上的,都备了一些。 阿武娘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耷拉着眼角的脸,甚是不满道:“怎的那么些人, 就我们武子一个受了伤。” 李富贵见旁边的几个李家人听到这话, 表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不由狠狠跺了跺脚, 骂道:“你个婆娘说的甚屁话!难不成还想大伙儿都跟着受伤流血才甘心是吧!” “就是啊,大家都伤了残了你才满意啊?”狗娃娘早跟阿武娘不对盘了,现在也忍不住出言怼了一把。 方瑶累了一晚上,不想再为这些事情头疼,她瞟到阿武娘那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忙道:“行了行了行了。” 大家见方瑶都开口了, 也不敢再继续争执。 “我先进去看看阿武。” 阿武娘连忙掀开帘子,方瑶钻进了车里。 阿武趴在铺了一层软绵的草席上,光着膀子,身上包了几圈绷带, 面前还放着两个小碟子, 里面是几块桂花酥和油炸花生米儿。 方瑶侧头,看到阿武娘嘴角的酥糖沫子, 有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这果然是亲娘。 “大师, 我挺好的,你莫要听我娘的瞎话……”阿武抬起头, 一张脸红得比阿武娘涂了胭脂的老脸还夸张。 方瑶瞪大眼,紧张地问:“阿、阿武,你这是……发热了吗?” 她知道伤口发炎很有可能会发烧,若是这样就麻烦了。 “啊?我刚给他上药时还好好的呀?” 姜氏端了盆清水过来, 闻言连忙钻进车,拿手碰了碰阿武的额头, 喃喃道,“没有发热啊……” 方瑶顿了顿,看着阿武面颊飞红,一脸含春地垂下头,无言地张了张嘴。 原本还准备多宽慰阿武几句,现在想来人家也不稀罕了。 随便交代一下,又给阿武塞了些碎银,让他放心养伤后,方瑶非常自觉地退了出去。 外面,所有炉子都架了起来,李富贵遣人去河里提了不少水,专门烧热了给在田祖庙忙了一夜的人。 方瑶取出多余的高帐篷,搭在两辆马车中间,地面铺上一张老旧的竹席,把木桶往上面一放,一个简单的户外浴室便形成了。 惊险忙碌了一整晚,洗澡时,自然是要享受一些的。 方瑶夜晚特意穿着姜氏以前的麻布粗衣,身上沾染了不少难闻的血污,却也不心疼。 她在洗澡水里放入了淘米水,还用了皂荚,洗了足足两大桶水,才彻底清除身上的异味。 把自己拾掇干净,换上新衣,方瑶顿觉神清气爽。 她坐在马车外面一边儿陪大宝和小妹玩儿翻花绳,一边儿惬意地等着楚家人来找自己。 然而…… 出去洗衣裳的大头媳妇儿几人回来,带了一个令大伙儿意外的消息。 “啊?真不找咱大师啦?” 大头媳妇儿点头:“听西河村的人说, 楚家找了别的大师,打算自己开挖,去抓那地下的妖物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儿。 方瑶心中很是诧异,她原以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竟然这么点儿功夫,就有人来抢生意呐??? 李富贵呐呐道:“大、大师,这怎么整啊……” 方瑶用帕子绞干发尾的水珠,站起身,“没事儿,待会儿过去看看,再不济,咱们手上还有六百两银票。” 大伙儿一想也是,六百两已经够多了,比在郦阳县都赚的多,多少人一辈子都弄不到这个数儿。 吃过饭,姜氏给方瑶将头发盘好,一行人收拾妥当后,前往田祖庙附近。 一到地方,方瑶他们便看到那里摆了祭坛,有人正在开坛做法,四周围了不少人。 方瑶有些诧异地挑眉,那作法人的脑袋上竟也顶了一个和她差不多模样的面具! 同样四只眼儿,蓝脸红鼻黑下巴,周围一圈怪模怪样的雕花图腾。 方瑶眯起眼睛,像是挺像,但还是有很多细节不一样,而且对方的看上去很新,做工却很粗糙,仿佛连夜赶制出来的东西。 有意思。 李富贵他们更是傻眼,指着那手舞足蹈乱蹦乱跳的人,结巴道:“这……这人怎么也跟大师一样……” 第86章 更厉害的大师 楚府,书房内。 “这根本就是在抢钱!幸好有了杨大师,让那女的知道,能除妖的可不止她一个。” “这样真的行吗?” 楚西侯愁眉苦脸地放下手中狼毫。 一旁的楚依依上前,主动帮他捏肩捶背,娇声道:“爹,怎么不行了,西河村的里长介绍的杨大师,灭掉地底的妖物总共才收五百两,可那个甚么方大师,一只就要六百两,心太黑了……” 楚西侯想想也是,听说失踪的监工一共七人,若是请那方大师,光是她一个人,都要拿走超过五千两! 正愁着呢,西河村的里长主动求见,说是认识一群同样会斩妖除魔的高人大师,只需五百两,就可帮他们灭了那祸害村民的地妖。 “希望这次不要再出甚么岔子了。” …… 西河村,高粱地。 因着是大白天,还有大师和衙门的人在,昨夜被吓到的村民们,也壮着胆子跑来看热闹。 唢呐锣鼓响喧天,祭坛附近也是聚满了人山人海。 方瑶并没有戴面具, 为了以防万一,她把面具用专门缝制的绵布袋装好, 带了过来。 她戴上面巾, 未免被直肠子的蝗虫弄脏刚洗干净的头发, 和不少村妇一样,脑袋上裹了汗巾, 戴了草帽。 再加上一身深蓝色的碎花棉衣,混在人群里面,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小嫂子。 尽管有人认出李家村的人, 但并无人注意到方瑶。 她跟着李富贵他们状若无意地来到人群后方。 “天上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诸神咸见低头拜,恶煞逢之走不停。天灵灵,地灵灵……” 戴面具的人应该是个男性,虽然顶着一个略微圆润的肚子, 也不妨碍他举着桃木剑, 上蹿下跳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将什么叫“灵活的胖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方瑶默默自惭形秽。 人家这才是专业的跳大神, 几百字长绕口的口诀背得滚瓜烂熟。 那大师一曲跳毕,还抛下数十张黄符纸,纷纷扬扬,还未落地便被半空中肥硕的蝗虫给啃食了个干净…… 旁边几个穿着藏青长袍的男人连忙上前,扶着大师下场。 一旁的楚南上前询问:“大师,请问何时可以挖掘出那些妖物?” 胖子大师:“一炷香过后, 即可动土。” 原来连动土时间都要找人算上一算,方瑶感慨,她果然是太粗糙了,招呼大伙儿提上刀就是干。 楚南问过后便回到停在附近的豪华马车里, 胖子大师在同伴的扶持下, 去了另外一辆马车。 转悠了一圈的狗娃爹回来,压低声音:“我刚听一个大爷说, 这大师是西河村的里长介绍来的。” 方瑶皱眉:“西河村的里长?” 狗娃爹点头:“没错, 那里长一大早赶来,听说了夜里的事后, 便主动找到小侯爷,说自己认识比较厉害的大师。” “大师,要不要去找小侯爷问个清楚,这到底是个甚情况?”李富贵有些着急, “这地下的妖物是您发现的啊。” 赚钱的机会被人半路截走,任谁都不会高兴。 方瑶同样心中气郁, 不过她更想看看,这几位新来的大师,又是如何抓疫妖的,便暂且忍了闷气,淡淡道:“昨天忙活了一整宿,咱们就歇息歇息。” 李富贵没想到方瑶连争都不争一下,有些傻眼儿,只能长叹一口气。 几人正瞅着那泥坑里的动静,忽然有人过来,拍了拍狗娃的肩膀。 “你是近日跟着方大师一起来西河村的郦阳人士吧?”那人一来就很是热络地小声问道。 狗娃想着自己这些日子跟着方瑶在外,还有人一下子认出自己,顿时有些得意:“是啊。” 那人离得更近了些,脸上满是好奇,一手掩住半边脸,压低声音道:“小兄弟,你们以前应该见过不止一次妖物吧?” 狗娃想也没想,一脸自豪:“那是自然,普通人见到那种吓人玩意儿,早就跑了,还哪敢主动上前。” 那人目光闪了闪,嘿嘿笑道:“小兄弟,我对你们这种玄妙经历甚是好奇,此时无事,要不去马车里喝杯茶?” 狗娃虽挺得意自己居然小有名气,可到底从小在山沟沟里长大,从未有过被人巴结的经历, 不免有些胆怯,赶忙左右看了看方瑶和李富贵几人。 方瑶全程低垂着眉眼, 那人根本没怎么在意她,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李富贵身上, 顿时明白他也是一起的,连道:“这位也一起来喝杯吧?” 方瑶不动声色地对李富贵使了个眼色。 李富贵是个老人精, 一下子就懂了她的意思,忙道:“那就多谢了。” 那人领着李富贵和狗娃进了挨着那胖子大师歇息的一辆马车。 方瑶这才抬头,那人头戴布巾,身上倒是穿着深色绸缎长袍,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能在这种灾年里穿得还算讲究,大抵是有点儿小家财或者小来头。 就是不知道这种人平白无故地过来套近乎,揣了什么目的。 毕竟真想知道点儿奇闻八卦,大可以就在外面问,现在她身边周围十个人里,都有八个人在大声议论昨夜发生的事情。 “就在那儿,看到没,那个祭坛附近,就是发现曹大的地儿!” 方瑶默默看向那人说的那处,曹大早已被弄走,听说还请了衙门的仵作。 “那曹大的尸体才一剖开呀,你们猜怎么着!里面的血肉内脏全都化成了一滩稀泥,就连骨头也变成了软的。” “还有更吓人的,据说搬尸体的衙役不小心碰到曹大肚子里的那些东西,没一会儿的功夫手都烂了!” “王保长当初该不会是和曹大一样吧……” “那肯定了,也不知道他们都中了甚么邪,一个个大半夜的全往这高粱地里跑。” 方瑶默默抚了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胳膊,这种事情,若不是亲眼目睹,光是听着别人讲,她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包括洞神庙和龙王爷。 可这些偏偏都是真的。 她抿了抿唇,眼角余光瞥到李富贵和狗娃两人出了马车,那人一脸笑意地送了他们几步路,便急切地钻进了旁边的马车里。 “方……方瑶。” 周围有人在,李富贵连忙改口,好在无人注意,他快步走了过来。 “那人找你们聊了啥?” 方瑶状若无事地问。 狗娃跟过来,急切道:“那人就是西河村的里正!” 第87章 抢生意还挖墙角 马车里。 本不甚宽敞的空间里,几个大老爷们一坐,显得更是拥挤,特别是大老爷们里,还有一个重量级的。 重量级的这位,就是刚才在外面又唱又跳的新大神,杨高。 杨高敲了敲腿上搁着的面具,不满道:“呼,表哥,这鬼玩意儿你找谁做的,里面都没磨光溜,刮得老子脸蛋子疼。” “行了行了,才两个时辰,能做出差不多模样的够可以了。”王里长踢了他一脚,“我看是你又他娘的长胖了,这脸大的,戴面具能不挤得疼吗?” 杨高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表哥,你打听清楚了?” 王里长道:“问了,他们说是无意中碰上的,没甚稀奇的法子。” “怎么会?”杨高鼻孔朝天一哼,“听说前几日,那几个人还在村口作法,说是高粱地里有妖物,明明就是有甚么法子发现这些东西。” 王里长皱眉:“可法子哪里那么容易问得出来, 况且这妖物还是有些邪门儿的,咱们赚过这一次就罢了。” “也是, 五百两银子呐, 啧啧, 搞这个真他娘的赚钱。”杨高说着,又有些犹豫, “不过,咱们几个就这样上,真没事儿吗?那曹大……” 王里长略恼怒, “骗你做甚!村里好多人都瞅见了,那方大师根本没甚么本事,打地妖的时候,都是十几二十个汉子一起上,她拿把小刀儿在旁边扎一下就完事儿, 根本没甚稀奇的招数。” 旁边的男人也附和道:“真的, 我昨儿也见了, 那玩意儿我瞅着也就长得吓人, 没甚大不了的,仵作说了,曹大死前吃了甚么怪东西才变成那样。” “杨高,你的本事比那方大师强多了,咱们几个一起上,制服那玩意儿不是小菜一碟嘛。” 王里长和同伴的劝说, 让杨高心中略定,他喝了杯茶,重新戴上面具。 一炷香的功夫没多久便快到了。 人群中,没什么本事, 只会拿把小刀儿偷偷摸摸扎疫妖的方瑶, 正双手抱臂,听着李富贵和狗娃的传话。 “他问你们, 咱们是怎的发现这些妖物的?” “是呐, 幸好我悄悄扯了狗娃一下,这小子心眼儿忒纯, 差点说是大师您发现的,都没发现那里长是在套话呢。” 狗娃被李富贵说得羞愧地低下头,方瑶倒是笑着安抚道:“年轻嘛,狗娃这孩子我瞅着挺机灵。” 李富贵咳了几声, 回归正题:“他还问咱们有没有意愿在西河村定下来,我看, 怕是存了些心思的。” 方瑶快气笑了,这西河村的里长好生有趣,半道儿抢她生意不说,还想挖墙脚儿。 她闷闷问:“那你们呢,若你们想在西河村定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李富贵瞪大了眼,义正辞严道:“大师,您这说得哪里话,这西河村的里正做人不厚道,这根本就是欺负大师您,我们怎么还会留在这种人的地方!” 狗娃也着急地说:“大师您还救了咱们李氏一族,咱们不跟着你跟着谁?” 方瑶眼眶微热,以前李家村的人跟着她,她只是想着人多安全些,其实本心里还是有些不大乐意的。 可现在,听着李家人的话,她内心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尽量淡然:“害,这话说的,以后要是遇到哪个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还是可以留下的。” 狗娃喜滋滋道:“到那时候大师也跟着留下来,咱们帮您盖个跟郦阳县那样的大院子。” 方瑶哭笑不得。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李富贵低声道:“那胖子大师出来了。” 方瑶收起情绪,抬头望去。 “吉时已到,动土!” 胖大师手里举着桃木剑,朝天一挥,祭坛附近就响起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儿。 半空中盘旋的蝗虫被这声音吓得兜头乱撞,不少人挥舞着棍子和蒲扇,想要赶走这些烦人的东西。 炮仗终于放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硝烟的气味儿。 “退后, 退后!无关人士都退后啊!” 泥坑就那么大点儿, 被专门请来的衙役甩着鞭子招呼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先远一点儿。 方瑶跟着大家一起往后退, 发现连挖掘的人,都是跟那里长一伙儿的。 十来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拿着铁锹,围住那一丈见方的泥坑,开始挖了起来。 挖坑这种活计,确实有些无聊且没甚看头的,趁着地妖还未出现,有人已经小声议论了起来。 “你说……是昨儿的方大师厉害,还是今天的杨大师厉害?” “那还用说,肯定是杨大师这伙人,看那身材,那腱子肉,一看就是练过的,比昨天那群干巴巴的小瘦精儿强多了。” 方瑶他们:“……” 避无可避地听到这种呕死人的话,偏偏还没发反驳。 狗娃这小子气得眼睛都红了。 “呀……” 泥坑那里传来一声惊叫。 众人的注意力登时都被吸引了去。 几个壮汉力大气足,没一会儿就将泥坑挖了将近三尺深。 而刚才,有人挖出了一只黑色的翘头靴! 一个衙役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夹出那靴子,仔细看了看,里面空无一物。 楚南听到动静儿出来,侍卫压低声音道:“小侯爷,这正是昨晚儿那些监工们穿的鞋子。” 楚南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挖坑的壮汉瞬间有些冒冷汗,原来还有人真的被拖进了地下! 杨大师挥舞着手中的桃木剑和铃铛,壮汉们继续挥舞铁锹。 没一会儿,又是一只黑色翘头靴。 方瑶感觉到挎在腰间的面具,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夹层棉布袋和衣裳,都在隐隐发烫。 看着还有没人管的小孩子在四处乱窜,方瑶大声喊道:“大伙儿注意些,待会儿可能会出事。” 一次七只,若是全部出来,想要一下子制服不大可能。 李富贵等人听她这么说,也有些紧张,都不由往后退了些。 然而杨大师身后的王里长却不满了,见是一个小村妇在瞎嚷嚷,厉声呵道:“甚么出事不出事,你这婆娘的乌鸦嘴给老子闭上!” 只他话音未落,挖坑的壮汉突然“哎呀”一声。 围在泥坑附近的人望过去,只见黑乎乎的泥巴里面,露出一只惨白惨白的人手。 第88章 两个方法 “你……” 狗娃气得冒火,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方瑶一把按住,后者压低声音,“莫激动。” 泥坑里的手,让王里长暂时没了去找方瑶麻烦的心思,他警告般地瞪了一眼方瑶,急忙招呼周围几个汉子,准备好手里的家伙。 衙役白着脸慢慢上前,用手中的火钳去轻轻碰了碰那白嚓嚓的手。 “呼,没啥事……” 碰了两下,没反应,而且也不是像曹大那样软绵绵的,衙役心中微松一口气,便将火钳提了起来。 突然,泥中那手反向一抓,将火钳一把握住! “啊!” 衙役吓得火钳一下子丢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妈呀!活了!” 站在最前面的围观村民们,也如受惊的鸟儿一般,连忙往后蹿。 站在泥坑上的王里长也吓得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杨高大声吼道:“快!动手!” 最前面的壮汉,想也没想得举起手里的铁锹,先后朝那只手恶狠狠地拍去! 只一瞬间,那只惨白惨白的手, 便无力地软倒下去,外面的皮肤也被拍得裂开, 露出里面麻麻赖赖的黑色真身。 壮汉又重重连拍几下, 那手再无反应, 仿佛在拍一个死人。 王里长见这地妖也不过如此,胆子不由大了起来, 扶着表弟杨高站稳,勉强镇定地嘿笑两声:“呵,我就说了, 这玩意儿就看着吓人,其实没甚么厉害的。” 杨高戴着面具闷得不行,闻言没好气道:“那你倒是自己站稳,莫要扶着我啊。” 王里长讪笑一下,又扭头对着挖坑的壮汉们交代:“好样儿的, 就这样, 挖出来一点就拍死它, 看这地妖能翻出甚么天来。” 其他围观的百姓见状, 没啥事儿发生,又不由得慢慢围拢过去。 “咦,这法子不错啊,趁着地妖还困在地里,挖一点儿出来就恶狠狠地打,这不跟打翻身的王八一样简单嘛!” “是啊, 哎,要是这样,我觉得我也行啊,那不就是挖个坑, 就能转几百两嘛……” 听着周围村民们的议论纷纷, 李家村众人的心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李富贵时不时去偷瞄方瑶的脸色,可惜后者“全副武装”, 只能看到她微微凝重的眉眼。 他不由低声安慰道:“大师, 您莫想太多,这次赚钱的机会虽然被抢了, 但以后……” “……” 方瑶略是无言。 她感受着腰间面具散发的一阵赛过一阵的热烫,低头看了看,面具已经在隐隐发光了。 不过因为隔着布袋,又是大白天的, 看起来并不明显,暂时还无人发现。 前方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几人互看一眼, 急忙挤到前面去。 只见泥坑里,那人已经挖出大半,露出了被拍得变形的右半边身子和脑袋。 一个妇人哭着扑了下去,大叫着:“住手!住手!这是我儿,这是我儿——” “这不是你儿子!是地妖!地妖!” 王里长恼怒地嚷嚷,“快!把这疯婆子拉开,莫要让她妨碍到大师除妖!” 平日跟着他的几个狗腿子,连忙跳下泥坑,去将那妇人用力拉开。 几个狗腿子动作粗鲁,一人冲着老妇人怀中抱着的监工脑袋,恶狠狠地踢去。 然而在他脚碰到监工那已然变形的脑袋的一瞬间,监工突然张开了赫然裂到耳朵根的黑黝黝的大嘴,完成变成了蚂蚱怪的模样,一口咬住了他整只右脚! “啊——” 那人蓦然惨叫出声,“我的脚!我的脚啊啊啊……” 几乎只是瞬息之间,那人的右脚便传来“咯吱咯吱”的骨骼断裂声,一滴滴鲜血涌出深褐色的粗布裤子,落在了泥地上。 众人皆吓得面色发白,胆子小的村民们再也不敢靠近,尖叫着跑开! 妇人显然也被自己完全变了形的儿子吓到,一下子晕了过去,被一个壮汉拎起来,丢到了坑上。 另外一个壮汉,举起铁锹,对着地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然而,尽管蚂蚱怪的后脑勺被生生拍进去一块儿, 它依然狠狠咬住狗腿子的脚,不肯松开! 竟然打不死! 这下子, 就连壮汉都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了几步。 方瑶连忙取出面具戴上,瞬间感受到一阵阵若有似无的心跳声夹在蝗虫翅膀的震动中。 就像是昨夜一般,随着王保长和老八的靠近,两个诡异的心跳声始终萦绕在她的耳畔。 “怦、怦、怦……” “怦、怦、怦……” 其中一道心跳声,格外明显,连带着泥坑附近的地面,都仿佛随之跳动。 “你、你不是昨晚儿的方大师吗?!” 有人认出了她,惊声叫喊出来。 楚南显然也看到了她,面色有一瞬间的尴尬。 王里长早被泥坑里的突然变故吓得脚都抽筋了,此时再看方才大喊的村妇居然就是昨天的大师,牙齿发颤道:“表、表弟,怎么办?” 杨高戴着面具下的脸狠狠抽了一下,对自己表哥的怂胆万分不耻,大喝道:“天雷尊尊,龙虎交兵,日月照明,照我分明;远去朋友,接我号令,调到天兵天将,地兵地将,神兵神将,官兵官将,五雷神将,符至则行,急急如律令。” 他说完洒下一片黄符,举着桃木剑亲自跳下泥坑,对着那咬住男人右脚的蚂蚱怪脑袋,一阵劈头盖脸地抽打。 蚂蚱怪两只诡异的大眼儿被他的桃木剑抽得不停地眨呀眨。 “痛、痛、痛啊啊啊——” 狗腿子叫得更凄惨了,仿佛那抽打不是打在蚂蚱怪身上,而是他身上。 “杨大师……你这样好像没用啊……” 楚南终于忍受不住狗腿子杀猪般的嚎叫,和后者已经血流成河的右脚。 “表弟,用刀!那杨大师就是用刀扎进地妖的头顶!地妖就死了!” 方瑶沉默。 这些人观察还挺仔细的…… 杨大师手上的桃木剑顿了顿,连忙一把抽出别在腰间的尖刀,面目狰狞地捅进蚂蚱怪的脑袋中。 蚂蚱怪眼珠子一翻,没了声息。 狗腿子也终于站立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脸上涕泪横流。 杨高嫌恶地一把拽起他,下一秒却也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狗腿子的右脚,竟硬生生被咬了下来! “里、里长……” 狗腿子哭着喊王里长,然而后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略微兴奋道:“表弟,我说得果然没错!就用刀扎它们的脑袋就可以了!” 楚南却对短短时间里如此多的变故甚是不满,皱眉道:“我希望接下来杨大师可以谨慎一些,莫要再出现这种岔子了。” “不会了,不会了。” 王里长点头哈腰道,随即招呼人赶紧把狗腿子拉走。 经过这一风波,不少胆小的村民们不敢再继续围观,拉着孩子和老人,纷纷离开此处。 人一下子少了很多,戴着面具站在前面的方瑶,更是显眼。 楚南朝她看了好几次,一脸欲言又止。 方瑶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但她现在没心思去猜他想说什么,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地底。 “大师,他们这法子,好像还真可以对付这些妖物……”狗娃爹喃喃道。 “不对,数量不对!” 方瑶突然出声。 李富贵他们面面相觑,狗娃略微诧异地“啊”了声:“甚么数量不对?” 方瑶却抬起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还是七个! 心跳声并没有随着那把刀扎进蚂蚱怪的脑袋里而减少。 蚂蚱怪周围溢散开的黑雾迟迟未散去,此时竟然又慢慢聚拢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钻进了蚂蚱怪的身体! 她盯着泥坑里面目全非、身体变形的妖物,喃喃道:“果然,既然是地底下的妖物,这地下,就是它们的主场……” 李富贵等人面露迷茫,狗娃抓了抓脑袋,“大师,甚么意思?” 方瑶双目一眯,“这只蚂蚱怪还未死!” 不仅如此,它还在快速恢复! “啊……” 旁边有个西河村的村民也听到了她的话,连忙冲对面的杨大师几人大声叫嚷:“方大师说那只地妖还没死呢!” 方瑶:“……” 对面的王里长恶狠狠瞪了村民一眼,低声对杨高道:“莫要听她的话,这地妖明明死得不能再死了,她分明就是不爽你抢了她的……” 他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被半埋在泥中的蚂蚱怪,原本被铁锹拍得变形的手,慢慢恢复、展开,变成了一只完好的手掌。 紧接着是胳膊、肩膀,然后是脑袋。 它凹下去的半个后脑勺,仿佛被什么东西吹气了一般,又咯吱咯吱地重新鼓了起来…… “嘶……嗬……” 蚂蚱怪的两只变异了的眼睛上,厚厚的眼皮慢慢地掀起,露出里面全黑的巨大眼瞳。 “又、又活了!” 周围的所有人都完全傻眼儿,衙役们手里拿着鞭子和大刀,直愣愣地瞪着泥坑里的那处,再也无人敢随意上前。 杨高面色发青,恼怒不已,再次高高举起手里的尖刀。 然而下一秒,那蚂蚱怪猛然伸出尖利的爪子,朝他的腹部直直捅去! “啊呀……” 就在众人以为杨高肯定会被蚂蚱怪刺穿腹部时,杨高那圆润的身子突然一扭,快速侧过了身,非常精巧地避开了蚂蚱怪的爪子! 同时他右手不停,一个转弯儿,一刀扎进了蚂蚱怪的右眼珠子里! 方瑶眉毛微挑,这胖子果然有些功夫,难怪敢揽上这种瓷器活儿。 “去你娘的!” 杨高一把扯掉头上的面具,这玩意儿极度碍事儿,看不清又听不清,若不是他反应及时,估计现在已经成了这孽障的爪下亡魂! 蚂蚱怪少了一只眼睛,顿时恼怒地挥舞着右臂,想要薅下杨高的一块儿肉,然而后者轻轻松松往旁边一闪,就躲开了它的攻击。 王里长喘着粗气,勉强笑道:“哈,表弟果然厉害……” 可杨高却笑不出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地妖根本打不死! 现在他还有力气,再僵持下去,怕是等他力竭,这怪物都死不了! 李富贵压低声音问方瑶:“大师,这是甚情况?这蚂蚱怪怎的死不了?” 方瑶瞟了眼周围几个拉长耳朵的西河村村民,眼珠子一转,故意大声道:“他们有两个法子。” 一村民急切道:“甚么法子?” “一,将蚂蚱怪彻底挖出来,跟它在地上打斗。” 她现在还记得,牛妈被扯进地下时,背后那一根根类似触手般的透明丝线。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蚂蚱怪之所以那么能活,是因为它以地为根,将它彻底挖出来,断了它的根,才能像昨晚一样。 杨高几人也听到了她的话,互看一眼。 王里长早已认出方瑶身侧的李富贵和狗娃,正是他之前请进马车里喝茶的两人,脸色难看道:“表弟,莫听她的,这女人肯定不会把真正的除妖法子告诉我们的,这地妖半个身子埋着就够难对付了,放出来那还得了?” “啧……” 方瑶默默翻了个白眼儿,她都等得不耐烦了,想做做好事,可惜人家都不相信。 另外一村民急切问道:“那第二个法子呢?” “第二个法子呀……” 方瑶故意提高声调,朝正望着她的楚南看去,“那就是……请我去咯!” 楚南面色复杂,抿了抿唇。 那王里长瞬间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听到没!听到没!这就是她的目的!表弟,你可千万莫要听她的!” 杨高恼了,这不行,那不行,这样下去,五百两没赚到,他人先没了! 楚南却突然上前,“杨大师,就听方大师的,将地妖挖出来。” 杨高想了想,也决定试一试。 方瑶撇嘴,正准备往后退些,楚南再次开口,“方大师!” “五千两有些太高了,不知您可否愿意便宜一点……”楚南有些艰难地开口。 方瑶心中微动,笑了笑:“蝗灾过后,灾民无数,只要楚西侯愿意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度过难关,报酬,我自然是可以便宜些的。” 楚南面露诧异,他没想到方瑶居然还有如此心思。 尽管她要的钱很多,可却因为这句话,让他对她的印象完全改变! 周围西河村的村民们更是激动。 “原来方大师是个忧国忧民的大善人,我们都误会她了!” 李富贵更是豪情壮志道:“大师,我当初果然没有看走眼!” 方瑶被众人的脑补默默囧住。 她只是想稍微的以退为进、再顺便借花献佛那么一下下而已啊…… 第89章 银白色丝线 方瑶一开始喊价虚高,其实也只是因为楚依依着实讨厌。 但这些日子,她也打听了不少有关楚西侯的事情,想要报复的心理,逐渐改变。 楚西侯作为一方县侯,其实封地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只拥有镇扬县的一半左右。 而且大部分土地都非常贫瘠, 就算是种对土质要求不高的高粱,也是年年青黄不接,更别提其他的了。 庄家收成不好,百姓就遭殃,楚西侯不忍心多取税收,还自掏腰包想办法兴修水利, 但成效甚微, 自家的日子也过得有点紧巴巴的。 后来,有一高人经过此处,告诉他请田祖护佑,可以改变这片土地,种什么都能行。 楚西侯那时年轻,虽不大相信,但终于还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让人开挖地下。 听说高人埋了十多个黑漆漆的槐木箱子在地下,并且各个都是八人壮汉抬进坑里,然后又交代需要建造一个田祖庙。 楚西侯大抵是对这法子持有强烈的怀疑态度,毕竟就那田祖庙的规模而言,甚至还不如李家村山沟沟里的洞神庙有排场。 可见建庙时并不怎么上心的。 不过,这田祖啊,一请,还真神了。 听西河村的老人说,请田祖的第一年, 地里的高粱没多久就长得格外茂盛,果不其然来了个大丰收。 后来有人发现,这里的高粱酿酒味道特别好, 楚西侯便利用这个,在镇扬县办起了酒庄。 西河村的百姓们生活也逐渐变得比之前有滋有味了许多。 方瑶不是一个多有善心的人,可面对一个有善心的侯爷,她却没法再那么冷硬。 少赚点就少赚点吧,人要学会知足,要不然……可能一点都赚不到了。 不得不说,这招以退为进,确实用处很大。 楚南当场便交付了一千二两的银票给她,加上她之前的六百两,一共就是一千八百两。 虽然荒年什么都贵,特别是粮食,但按照后代购买力估算起来,也是十多万的大买卖! 方瑶当即招呼李富贵他们回去通知剩下的男人们,大家抄起家伙,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杨高瞅着李家村一群扛着锄头、铁锹和斧子的老少爷们儿,避开蚂蚱怪的尖爪,扭身跳上了泥坑岸上,抹了把汗,道:“大家是要一起下去挖坑吗?” 方瑶拿出绳子,快速编成一个锁扣,拿在手中轻轻甩了甩,“不是说了吗,下去不安全,咱们还是让它上来好了。” 她现在已经能感受到泥坑下极其轻微的晃动,继续呆在下面,保不齐也会被拽下去。 杨高大笑:“还是方大师有经验,就是你们这小身板儿,我瞅着挺悬,来吧,这种力气活儿就交给咱。” 方瑶也不推脱,把绳子丢给了杨高,后者接过来,那么一甩,一下子就套住了蚂蚱怪发狂扭动的上半身。 杨高身宽体壮,甚是自信地用力朝外一扯,谁知下一秒,他感受到一股大力,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两三步。 他本就站在泥坑边缘,待他反应过来,勉强稳住身子时,右半条腿儿已经重新掉回泥坑之中。 杨高脸色骤变,只觉得脚下的泥地和刚才踩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变得湿软粘稠。 他连忙想要抬出右腿,却惊恐地发现,越是用力地挣扎,他的身体就下陷的越快! 有一股吸力在将他用力往下拉扯! “表哥,快拽住我!” 杨高赶紧冲离他最近的王里长吼道,可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又被往里扯了一大半,完全跌落进了泥坑里。 王里长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儿,却脸色发白地后退几步。 “快,抓住绳子!” 方瑶连忙大喊。 后面一个壮汉丢下手里的铁锹,扑过去一把抓住即将掉落进泥坑的绳子,另外几个壮汉,也急忙冲过去,一把拉住同伴! “快!他们几个还不行!” 楚南赶紧招呼衙役和侍卫们上前帮忙,和上次一样,三十多人拉住绳子的这端,各个牙根紧咬,拼尽全力将绳子向上拉扯。 好在杨高虽身体宽胖,双臂力量倒很是惊人,即便被黑洞般的泥坑往地底吸食,可他却始终紧紧拽住绳子,手腕和额头上,鼓起肉眼可见的粗大青筋。 “一、二、三哟!一、二、三哟!” 西河村某些迟迟不肯离去的村民们,也围过来帮忙,大声喊着口号。 躲在后面的王里长见似乎没什么事,终于壮起胆子,往前凑了一些,跟在一个村民身后,装模做样地拽住绳子的尾端,跟着吆喝起来。 方瑶就半蹲在一旁,举着镰刀,屏住呼吸看着下面。 她腰间也系了一根较粗些的麻绳儿,后面叫李家村的人帮忙给拉住。 杨高终于从泥里被慢慢拔了出来。 王里长第一个丢开绳子,冲到了前面,一脸紧张担忧道:“表弟,你没事儿吧表弟!” 听到他的惺惺作态,方瑶不由暗自皱眉,略微冷淡道:“无关人士请先让开。” “你……方大师……” 王里长面色一变,可又顾忌到周围到处是人,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僵着脸,“落下去的可是我表弟,我怎么能算是无关人士……”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随着杨高最后双腿被扯出来,从地下延伸出来的数十、上百根和发丝差不多粗细的银白色丝线,将后者的两只脚紧紧缠绕! 就是这个东西! 方瑶脸上烫热的面具突然发亮,刺得王里长连忙捂住眼睛。 地下的那些丝线仿佛也察觉到不对劲,瞬间松开了杨高的双腿,向四周张牙舞爪地散开。 “嘶……” 一缕丝线在靠近方瑶时,似乎被烫到一般,瞬间虬成了一团,畏缩着想要后退。 方瑶附腰向前,李富贵他们连忙咬牙拉扯住绳子,前者冲出半米,手里的镰刀快速朝那一团丝线用力划去! 手起刀落,一截三尺上的银白色丝线纷纷落地。 然而还有丝线逃逸了,甚至有些冲向了方瑶身侧……的王里长。 “啊、啊……” 旁边的王里长刚松开捂住脸的手掌,那些丝线见缝插针般地呲溜一下子钻进了他的眼睛里。 方瑶自然是抬手一刀,王里长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低头看去,只见那些被砍断的,落在地上的银白色丝线,在几秒之内迅速变黑! 第90章 正义凛然的大师 “这是何物……” 周围的百姓望着地上一瞬间失去活力的黑黢黢的丝线,一脸惊奇。 “快!将那东西弄起来!” 楚南招呼一旁的侍卫,侍卫捧出一个白瓷小罐,用火钳将那变黑的丝线一根根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放进罐子里装好密封。 几个衙役也上来将碍事儿的王里长拖去了后方,杨高顺利被救了上来。 后者喘着粗气儿,趴在地上干呕了两下,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方瑶还紧盯着泥坑里的动静, 那蚂蚱怪的身子也被拉出来了大半。 “天呐,地妖竟然真是长在地底的……” 有人低声惊呼。 果不其然,方瑶瞬间攥紧了手里的镰刀。 和她猜测的一样,蚂蚱怪的整个后背上,长满了丝丝缕缕的银白色丝线,有粗有细,最粗的那根, 和成年男人的手臂一样! 这东西仿佛极度反感离开地底, 它挣扎扭曲着想要钻回去,可这绳子另外跟一端,足足有八、九十人。 而且前面的十来个壮汉,他们的力气一个顶仨,转换一下就是有上百人在拼命和这团东西用力拉锯。 地下疫妖奋力向下拽,大伙儿又拼命往上拉。 眼看着双方僵持不下,方瑶面具一阵烫过一阵,光亮也盖过了太阳,更是全身炙热无比,一股无处安放的玄妙力量,在她体内四处游走。 以往的种种经验让她大致确定,此时自己手中的武器,对疫妖们来说,应该有很强的杀伤力。 可她现在距离那蚂蚱怪着实有些远,她扭头看了看, 发现楚南贴身侍卫的武器除了刀剑,还都配有一把红缨长枪。 “小侯爷,可否借你手下的长枪一用?” “好。” 楚南要过侍卫的长枪, 亲自送了过来,透过厚厚的面具,他看不清方瑶的表情,心情复杂地低声说,“你……一定要小心一些……” 方瑶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可是很惜命的。” 楚南:“……” 接过长枪,方瑶在手中掂了掂,差不多七、八斤左右。 她虽没用过长枪,但这种武器,不像弓箭刀剑一样需要太多技巧,上手非常快,基本攻击动作只有“刺”。 不过,原本一丈见方的泥坑,现在已经被挖得有两丈长宽,而那蚂蚱怪仿佛定格在了最中心的位置,怎么也拉不上来。 方瑶连试几下,长枪别说刺到蚂蚱怪,就算她再长一截胳膊,也难说! 后面的百姓已经有人双臂力竭,最前面的壮汉们也同样额头青筋暴起。 方瑶咬了咬牙,临时给她找个三米长的武器肯定是来不及了,她扭头对李富贵他们交代:“拉紧了,能不能行就看这一下。” “可是……这长枪还差的远呐……”李富贵满脸担忧,“要不,换个人吧……” “放心吧,待会儿我要是落进去,你们就把我拉出来。” 方瑶说着,往后退了几米。 大学时她的学校有跳远体测,虽然当时考的是立定跳远,但老师也有教过急行跳远的标准动作和技巧。 她虽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体育生,但跳个三五米远,发挥好,也是可以办到了。 方瑶一手握剑,脊背微躬,突然一阵快速朝前冲跑后,在距离泥坑边缘,双腿用力朝前一跃。 身体里的那股热气仿佛将她的身躯,也连带着变得轻盈且充满了力量。 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轻而易举地跃到了蚂蚱怪头顶! 那蚂蚱怪感受到威胁,剧烈地颤动过后,整个身子居然直直朝方瑶袭来! “大师——” 李富贵等人吓得连忙拽紧绳子,而壮汉们那边,也因为蚂蚱怪的突然往外冲击,手中绳子一下子松懈下来,全都猝不及防地朝后仰去。 方瑶感受到腰间绳子一紧,她奋力侧身避开那蚂蚱怪的攻击,可依然被它尖利的爪子,抓到了小腿!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方瑶眼中一狠,抬起手中的长枪,反身一刺! 铁制的枪头整个扎进了那手臂粗的银白色触根中,只听轻微的噗呲一声,偌大的根须快速萎缩变黑。 方瑶手下不停,继续用力将长枪往下按去,同时扶着枪身,顾不上右小腿的疼痛,左手快速抽出匕首,再次一把扎进了失去根系、惊慌失措的蚂蚱怪的脑袋上。 “呃……” 做完这一套动作,方瑶也虚脱地从半空中摔落下来,好在她右手死死扶住扎住银白根系的长枪,动作还算干净利落,没有丢脸地“五体投地”。 “快,把大师拉上来!” 李富贵急得恨不得亲自跳下来,不过方瑶摆摆手,示意他没事。 大抵是主根须受了刺痛,这团透明的东西此时不仅没有心思将她拉扯进地底,反而被上面反应过来的人们,用力往外扯了好大一团。 这一次,蚂蚱怪没有再复活,。 黑雾从它身体里飞速溢散,不到片刻,它的整个身躯变得枯萎干瘪,如同被砍下来的银白丝线一样。 “别管我,去帮他们!” 方瑶让李富贵他们去帮拉扯透明根须的壮汉们,自己拖着受伤的腿,小心往外爬。 突然,一个身影在她面前一闪,她整个人便被拎住胳膊,提了上去。 方瑶有些错愕地抬头:“小侯爷?” 楚南连忙松开扶着她的胳膊,叫来一旁围观的妇人,“帮我把她送进马车里!” “等、等下,嘶,外面还没结束呢!”方瑶一边拒绝,一边疼得直抽抽。 楚南:“你先把伤口包扎了再去,外面有杨大师在。” 方瑶有些诧异地朝后看去,果然一身泥巴的杨高,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旁,正指挥着大伙儿,将剩下的银白根须继续往外扯。 大抵是她那一枪的威力足够大,黑色已经蔓延到后面,不过颜色略微浅淡。 “不行,我一定要等疫妖全部灭掉后才放心!” 她正义凛然地拒绝了楚南的好心,扶着赶过来的李富贵,一瘸一拐地朝泥坑走去。 “小侯爷,方大师她真的……太难得了……” 往前走的方瑶听到后面妇人的感慨,差点没一跤跌下去…… 她只是……心中甚是惦念可能会出现的黑墨团子,还有新的馈赠…… 第91章 崽种去死! 方瑶没空去仔细包扎,她随意找了个地儿坐下,翻出随身带的止血药,裤腿都没掀起,瓷瓶口冲着被划烂的地方粗鲁地洒了些药粉子,便忍痛站了起来。 “大师,您这不行啊,伤口得好好洗一洗才能上药!”李富贵急得跺脚, “我回去找姜婶子!” “别,族长,我姐受不得刺激,这里会吓到她!” 姜氏的情绪不可以频繁剧烈波动,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她的颅内血压,后果不堪设想。 李富贵正要说什么,突然周围的蝗虫们仿佛中邪了一般,全都聚了过来,朝着根茎表面和附近人们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一股浓郁的臭泥巴味儿熏得方瑶几欲作呕,面具炙烫得更加厉害。 大伙儿被数不尽的硕大蝗虫撞得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蝗虫的大翅膀和带锯齿的后腿刮得满是血印子。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蝗虫是疯了不成?!” 杨高刚骂完就觉得口中有异,连忙低头呸了一声,随即恼怒地举起手中的桃木剑对着半空中一阵乱砍。 五、六只蝗虫竟被硬生生砍成两半,落在地上,流出黑色的汁液。 然而,由于数量太多,光是这样根本无济于事。 李富贵用粗布外褂兜住大半个脑袋,急道:“大师, 我们就去小侯爷的马车里躲躲吧!” 方瑶却让他帮忙捡起地上的镰刀, “你们现在后退!” 其他人看不清, 但她却看得清。 银白根须已经被拉扯出了七、八米的长度, 越到后面根须越粗越密,最壮的主根系,直径有三尺来粗! 半透明银白色根系被拉扯在地面,像是一团被微生物覆盖住,蠕动挣扎的深海巨型水母。 那些蝗虫,附在白色根系的上面,身体变得愈发巨大,甚至隐隐有三次蜕皮的可怕变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些蝗虫之所以体型非同一般的硕大,都是因为地下的这个巨大疫妖! 壮汉和村民们还闭着眼睛,死死拉着绳子,趁着绳子还未被发疯了的蝗虫啃食咬断,方瑶顾不上小腿的伤,提着镰刀快速冲向最粗的那段根系。 一刀! 镰刀弯钩般的刀尖儿,刺啦一下挖掉了一大块银白色的根块儿。 那原本半透明、像果冻似的东西,迅速变黑,枯萎,成了一片片黑色的碎片。 无数蝗虫被烧得滚落下来,发出阵阵恶臭。 根茎痛苦地翻滚扭曲, 巨大的力量带动后面的壮汉百姓们跟着在地上翻滚摩擦,不少人都被迫松开了手。 挟制银白根须的力量瞬间减弱,得到自由的它飞速往地底蹿去。 若让它逃回地下,下次更难将它弄出来了! 方瑶急忙举起镰刀,然而只听“呲”的一声,一条根茎闪电般从底下抽出! 不好! 方瑶顿察危险,立即反身用力一跃,然而右腿受伤的她,速度哪比得过着怪物般的根须。 只见一条银白根须像蛇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方瑶卷了起来,又飞速扯向它的内部。 “大师——” 方瑶只觉得自己被一层厚厚的果冻般胶体用力挤压。 “该死……” 这东西实在狡诈,居然会特意躲开她的面具,整个身体都被禁锢住,戴着面具的脑袋那里,却特意留了个小小的空间。 她奋力挣扎,可胳膊和双腿仿佛被一团强力胶黏在一起,完全无法动弹! 方瑶又试着摇头晃脑,想让面具触碰到根须,但也无济于事。 不知是缺氧,还是被面具烫的,方瑶觉得脑袋一片昏沉。 隐约间,她看到外面的李富贵和楚南他们着急地想要靠近,根茎伸展出无数根须将他们打退! 甚至还有人同样被卷了进来! 肺泡里的氧气正在慢慢耗尽,难言的窒息感让方瑶面上一片通红。 眼看着根茎正迅速抽离,她就要被带入地下,方瑶只觉得身体里所有热气直冲头顶,她终于忍不住地大喝出声:“啊——” 面具金光乍闪,一股炙烫的热气,随着方瑶呐喊,迅速冲击面具之外的所有空间! “呲……” 包裹着她的果冻胶体瞬间融化,方瑶感觉到周身一松,整个人不由往下坠。 好在离地并不高,她就地一个翻身,脑袋尽量抬起,地下的泥土也甚是松软,除了疼痛的小腿,几乎没有任何不适感觉。 “大师!” 李富贵和狗娃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 方瑶却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长枪,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单腿一跳,整个人扑在了断裂开来的银色根须上。 “崽种!给老娘死——” 她抬起长枪,将最粗的主根茎用力钉在了泥地上! 紧接着,她脑袋往下一扎,把整个面具都贴在了根茎上。 金色的火焰腾起,眨眼间遍布整条根茎。 “起、起火了!” 所有人害怕得连忙松开了绳子,方瑶却对想过来扶她的李富贵等人大喊:“快,去捡绳子,把它拉出来!” 杨高反应很快,第一个捡起绳子,李富贵他们也冲了过去。 这次,不需要太多的人,他们只是用力那么一拉,一大片银白色的根茎便被扯了出来。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枯萎,那些蝗虫也被烧得落在了地上,还有少数跌跌撞撞地飞到了别处。 “快!再加把力!把这东西全部拽出来!” 有了金色火焰,银白根茎几乎失去了任何挣扎的力气。 没一会儿,就被完全从地底拉拽了出来。 蝗虫逐渐散去,大伙儿终于能够睁开眼睛,看清楚面前的场景。 “天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地妖!” 一条长达十多丈的巨大根茎上,鼓着一个个半透明的大包,昨天所有失踪的监工,像一个个被果冻包裹的蛹茧,零零散散地挂在上面。 它们有些蜷缩着身体,有些已经破茧,挣扎着想要出来,露出惨白痛苦的脸。 还有一些,是连五官都看不到的黑色物体。 但很快,金色火焰将它们全部覆盖。 所有围观群众彻底呆滞,他们从未想过,平日里种植庄稼、走过无数遍的土地下,竟藏匿着如此可怕怪异的东西! 第92章 随风而逝 方瑶瘫坐在泥地上,望着眼前无声的金色火焰,大口大口地喘气。 楚南快步走过来,声音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没、没事。” 方瑶望着在那边儿忙碌的李富贵,抬起有些酸痛的手臂,笑了笑:“能搭把手吗,我的腿好像有点软儿。” “原来你也会怕。” 楚南无奈道,长臂一捞, 将她整个人轻轻松松拉了起来,但很快,他便红着脸喊来在旁边侯着的妇人。 “你把她扶进马车里。” 这次,方瑶倒是没拒绝。 妇人应该也是西河村的村民,一身麻布衣衫,比她还矮还瘦,看着就没几两肉。 方瑶不忍心压着她,尽量走得淡然一些,等进了马车,她努力笑了一下:“谢谢婶子,你先出去吧。” 打发走妇人,方瑶面具下的脸早已疼得扭曲,龇牙咧嘴。 那楚南还以为她是吓得双腿无力,她是疼的好吗! 原本被蚂蚱怪抓伤的地方,在被银白根茎包裹住后,她感受到有无数细小丝线慢慢伸了进去,但很快就蹿了出来。 但不知道那些根须做了什么,她的小腿疼到爆炸! 她最后的嚎得那一嗓子,就是因为实在太疼了, 脑瓜仁儿一抽一抽的。 该死的怪物, 不知道往她的腿里注入了什么东西, 她当时疼得都有将这玩意儿碎尸万段的心了! 方瑶顾不上别的, 赶紧拿出册子,里面的画面果然变成了最先的蝗虫掠食图,以及她早就料到的五个小字。 ——田祖的馈赠。 只是现在一时半会儿,她也没法儿去看馈赠。 方瑶收起册子,小心翼翼地撕开被蚂蚱怪抓破的褴褛裤腿,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小腿。 青灰色的药粉已经凝结成块,她用指尖轻轻拈开一块,一滴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慢慢浸出来。 黑……黑血?! 方瑶倒吸一口凉气,又忍痛用力挤了一下。 “嘶……真他妈的疼……” 挤的这一下,她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疼飞了。 好在连续几滴黑血流出来后,颜色终于淡了不少,方瑶心中略定,又颤抖着手,眼睛一闭,手一狠…… 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方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终于恢复正常的鲜红血珠, 整个人都瘫软在马车里。 在她挺尸的时候,一道黑线飞速蹿出,几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又迅速飞了回来。 “方大师,你有没有看到甚么黑影飞进……” 车帘突然被掀开,楚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盯着方瑶拉到膝盖的裤腿。 方瑶连忙双手撑着坐直身体,被他怪异的反应弄到不明所以,不由低头看了看。 哦对,古代女人不能随意在外人面前露出腿儿…… 正想着找个东西遮一下。 “哎!小侯爷!” 楚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方瑶傻眼儿了,她也没干啥呀,这人怎么就晕了过去呀! 好在身旁的侍卫反应迅速,将楚南一把抱住,要不然这长得气宇轩昂的小侯爷,可就避免不了脸朝地的悲催了。 “方大师,你往旁边儿让一让。” 侍卫扶着楚南进来,轻轻将他放倒在包了软皮的长凳上。 方瑶瞅着他发白的脸庞,心里一动,问道:“你们小侯爷……不会看到血就会晕吧?” 侍卫惊诧地瞪大了眼:“方大师,您真神,这都知道!” “……” 方瑶哑然,她不是神,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原来人家不是看腿看呆了,是看血看晕了。 “这里让你们小侯爷休息吧。” 右小腿似乎不再像先前那样疼痛,方瑶扶着墙杆站起来。 李富贵就站在外面焦急地等着,见她一出来,连忙扶她下了车,“大师,你看。” 不远处那团银白色的根茎已经燃烧到最后一刻。 村民们围拢在一起,指指点点地在说着什么。 一团团光球儿熙熙攘攘地越过无知无觉的人们,飞进了她的面具。 短暂的闪亮过后,一切恢复正常。 大片大片的黑雾弥消开来,还有根茎燃烧的烟雾,袅袅散入半空。 蝗虫们一片片的落下,只不到一刻钟,尸体就在地面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方瑶有些诧异,原来银白根茎燃烧后的烟雾,居然可以灭蝗虫。 等下,册子上的【田祖的馈赠】,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方瑶想到之前的种种迹象,愈发觉得极为可能! 这虽然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但她依然坚持拖着伤残的身躯,不甘心地围着那团金色火焰,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搜寻一遍。 村民们都劝她受伤了赶紧回去休息,方瑶僵笑着,站在泥坑边上,无语凝噎。 “大师,您是在找箱子吧?”李富贵不愧是跟她合作了几次的老伙计,压低声音道,“我们都找过了,除了一地黑乎乎的碎片儿和十几个死了的蚂蚱怪,甚么都没有。” 方瑶顿了顿,“十几只?” 刚才完全没怎么注意过,居然有那么多? 她连忙返身去数了一下,确实有十六个,之前萦绕在耳边的七个心跳声确实没了,还以为地下只有七个,原来居然这么多。 不过方瑶发现,除了披着监工模样的蚂蚱怪,其他的体型都只有三尺多长。 她猜测这些大抵是未发育完全的,所以没有心跳声。 不过在根茎的最低端,原本最粗壮的地方,那里有一只蚂蚱怪看起来格外不一样。 死亡的蚂蚱怪身体完全干枯下去,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满身凸起的疤痕和疙瘩,就像烧焦的树皮。 这只蚂蚱怪同样如此,但它的身体并不像其他的蚂蚱怪那么壮大,肚子却非常明显的鼓囊起来。 方瑶看得心中不适,正要离去,忽然看到那只蚂蚱怪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蚂蚱怪居然和老鼠怪一样还戴着东西?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好像是一把……钥匙?! 那边,已经有衙役来清理这些蚂蚱怪的躯体。 方瑶心中着急,正想试着去看看到底是不是钥匙,突然瞟见衙役们才一接触到蚂蚱怪黑魆魆的躯体时,它们的残骸瞬间碎成一片。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黑色的粉末混着根茎的同色碎片,随风而去,落在荒芜的田野上,不见踪影。 方瑶不由顿住。 望着那把钥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伤感。 罢了罢了,她干什么总惦记着疫妖的东西。 正要转身,杨高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起那把钥匙,喜滋滋道:“哎呀,看我发生了甚么好东西!” 他话音刚落,蚂蚱怪……随风而去。 第93章 铃铛钥匙 “……” 杨高默默看了看那一地被秋风扫走的粉末,发现众人都盯着他,干笑两下:“呵,呵呵,这火还挺狠,碰一下就碎了……” 方瑶抿了抿唇,状若无意地问道:“你手中是甚么东西?” “害,是把钥匙, 老子还以为是甚么宝贝呢。” 钥匙后面缀着一个和桃核差不多大的小铃铛,杨高拿着随意晃了晃,铃铛没响,一团银白色的东西从里面落了出来。 这胖子的确是有功夫的,右脚快速一抬,那团东西便落在了他的黑色布鞋上。 方瑶和李富贵等人低头一看,只见一条瘦小的、银白色蛆虫模样的东西,软哒哒地挂在杨高的鞋面儿上。 “这是……” 不等方瑶问完话,杨高跟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快速将那团东西抖落在地,紧接着就是一脚。 离得够近,方瑶甚至听到了“滋”的一声。 杨高又将鞋地板在泥土上用力搓了搓,脸色发白地啐道:“啊呀,晦气!” 李富贵他们也被杨高的突然举动给弄得有点发愣,周围有人笑道:“杨大师,您这么大的个儿,居然还怕虫子呐?” “呸!你们懂个蛋!” 杨高没好气道,“这他娘的是个母蛊虫!不懂别瞎咧咧,是吧, 方大师!” 啥也不懂的方瑶茫然地“啊”了一声, 脑瓜子里嗡嗡的。 这、这鬼地方,竟然真的有……蛊虫?! 因为她戴着面具,杨高并未看见她面具下的傻样儿,以为方瑶还对他之前的行为心怀介意,故意这么冷淡,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 “嘿,这火真稀奇,光烧了这些妖物,其他的东西都没一点儿损伤。” 这话一出,周围便有人议论道:“是啊,刚才那些线绳儿,还有扎在上面的红缨枪,全都好好的呢!” “这可真是神火呐!俺长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号儿的。” 听着众人的话,李家村的人心里一个个甚是得意,夸了方瑶,就跟夸了他们是一样一样的。 李富贵想起之前有人小声贬低他们,不由提高了声:“那是,咱们大师看着是个瘦瘦弱弱的女娃儿,可那本事不是随随便便来个甚么人就能比的。” 狗娃连忙附和, 顺便显摆起他近日才学的一个词儿,哼道:“就是!这叫人不、不可看相!” “看相?”有衙役过来,“我怎的听人家说的是人不可貌相,到你这儿却成了不可看相,也是稀奇!” 周围一片哄笑,狗娃的脸蛋子瞬间滚烫通红,他原想给方瑶争个脸,没想到还丢脸了。 只得懊悔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方瑶却压根儿没在意这些小细节,她只是扫了眼杨高手中的钥匙上,轻声问:“杨大师,刚才那蛊虫……” 杨高原还跟着众人一同发笑,闻言脸色一变,急忙将钥匙丢到了地上,“啊,这玩意儿竟是操控蛊虫的铃铛,晦气!” 方瑶连忙捡起来,面具发出的金火,希望就算是疫妖,也不会真的烧成灰烬,可这次却轻轻一碰就碎,她怀疑,和那蛊虫有关。 李富贵急道:“大师,这个要不得啊……” “那蛊虫不是死了吗?怎么要不得?”方瑶不由纳闷。 杨高抓抓脑袋,一脸遗憾道:“蛊虫出来,铃铛已经没用了,我只是讨厌这玩意儿,若不然我肯定得留下来,以后跟人吹牛逼去。” 方瑶笑了笑:“嗯,这个东西还是我留下来吧。” “哈,哈哈,也是,这主要是方大师的功劳,自然是您留着比较合适。”杨高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往后走。 方瑶没说话,从褴褛的裤腿上扯下一片儿破布,将钥匙和铃铛小心包起,放进了袖子夹层的口袋里。 她的衣裳虽看起来不咋样,口袋可不是一般的多。 上衣下衣,外面里面,特意让姜氏帮忙缝制了不少荷包,一些值钱或者宝贵的小物件儿,她都是贴身放着的。 只可惜她才穿的新衣裳,裤子就破了。 方瑶心疼得不行。 衙役吆喝附近的百姓们过来帮忙收拾现场,又有人从县城里叫来了大夫。 高粱地里人声嘈杂。 不知何时醒来的楚南,终于有些虚弱地走出了马车。 “方大师,刚才实在不好意思,你的伤势比较重,却为我腾出地方……” “小侯爷客气了,这是你的马车,有甚么好不好意思的。” 方瑶看了看楚南的佩剑,不由感慨,感情这位小侯爷只是拿这玩意儿当装饰啊。 楚南察觉到她的视线,眼中闪过一抹尴尬,咳了一声,努力挽回自己的形象:“我这症状只是因为儿时见过不好的东西,长大后就没怎么犯过,刚才只是一时意外……” “嗯嗯,我懂我懂,意外意外……” 方瑶回忆起楚南当初一言不合就拔剑的场景,言不由衷道。 楚南又试着转移话题,“你的腿伤看起来有点严重,要不要……” 方瑶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姐姐也会些医术的。 正逢有楚家家丁过来寻楚南,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 方瑶连忙趁机告辞,领着李富贵他们先回去了。 太阳已经西斜。 一行人走在光秃秃的高粱地旁的田埂上,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长长的。 没有了成片的高粱遮挡,远处的车队和村庄抬头可见。 余烟袅袅,还有孩童奔跑。 明明来时,是秋日的独有繁茂,现在却无比凄凉。 好在随着地妖的消失和烟雾的扩散,西河村的蝗虫死的死,逃的逃。 秋日的蚂蚱,果然是蹦跶不了几天的。 方瑶摸了摸身上的银票,赚钱的同时还能造福一方百姓,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挺喜欢。 回到驻扎的地方,方瑶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一群婶子给架进了马车里。 大宝和小妹也要跟进来,被二丫拖着去了别处。 姜氏端来热水,放下帘子,光线瞬间昏暗下来,她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放在中间的小几上。 一拉起方瑶的裤腿,她就捂着嘴惊呼,“你怎的伤成了这样?是甚么怪物抓的!” “没甚么……嘶……” 方瑶话音未落,就疼得脸都歪了。 姜氏拿着干净的纱布帮她清理伤口里的脏污,闻言皱起眉:“还说没甚么,疼吗?” “姐,疼……”方瑶求饶了,委屈巴巴道,“你轻点儿。” “真是……” 接下来,姜氏的动作果然轻柔了许多,把腿里的脏污清理干净后,又重新上过药,才拿来干净的纱布小心包好。 待姜氏忙完,方瑶已经睡了过去。 她无奈失笑,拿起旁边的薄被,帮方瑶轻轻盖上,才退了出去。 第94章 高粱窝头 这一觉,方瑶睡得很久。 等她醒来的时候,一盏油灯挂在头顶的马车棚上,灯芯中的火苗儿发出微弱的光。 大抵是怕碰到她腿上的伤口,姜氏抱着两个孩子挤在旁边角落里。 方瑶生怕吵醒他们,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移动间,右腿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再低头看去, 被抓破的裤腿竟已经补好了,一块同色的补丁缝在上面,看上去并不明显突兀。 她心情复杂地扭头望向姜氏,后者眼底有浅浅的青色,应该也是没有休息好。 小妹翻身滚到她这边儿,几下蹬开薄被,露出里面不安分的小脚丫。 方瑶心里一阵柔软,将她轻轻抱到自己这边儿,重新盖上被子。 “姨姨……你腿还疼吗?” 小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抱着她的腰,小声嘟囔。 方瑶捏了捏她的小手,悄声哄道:“不疼了,睡吧。” 小妹乖巧地闭上眼睛,拱了拱小脑袋,发出轻微的鼾声。 方瑶打了个哈欠,拿起身旁的面具,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仔细查看。 这次面具修复甚是明显,表面脱落斑驳的两颊之一, 变得光滑完美, 和另外一边儿的破旧,形成鲜明对比。 以前每次有些变化, 李富贵都会问,这次反倒不问了,她还以为变化不明显呢。 方瑶轻轻摸了摸面具,就把它重新装进袋子里,斜挎在身上。 看完面具,她又日行一例地拿出册子研究。 【田祖的馈赠】依然没有变化,新的一面上,倒是赫然多了一团黑墨。 方瑶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这一坨是啥时候拽回来的。 蛊虫……这个东西真的是樊辰说的蛊虫吗? 她身体恢复能力变得非比寻常,真的是因为被蛊虫寄生了吗…… 方瑶不由搓了搓胳膊上爆起的鸡皮疙瘩,暗搓搓地想,若是蛊虫真能有这本事,就算心理不适……她也不介意。 不过,对樊辰说的那些话,她依然心存怀疑,只是凭她现在所知的线索,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所以干脆暂时不想了。 最后方瑶拿出银票,心满意足地看了许久, 才将所有东西收拾妥当, 塞进贴身口袋里,起身吹熄油灯,掀开了车帘。 秋夜的风已经很有些凉意,吹得刚起床的方瑶浑身一个哆嗦,连忙扭身将车帘四周的绳扣系好,免得冷风吹进马车里。 外面月朗星稀,地平线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片浅浅的银灰色。 天快亮了。 守夜的几个村民见方瑶这么早醒来,都有些诧异。 “大师,现在还早呐。” “饿了,没法,有甚么吃食吗。” 方瑶走过去,一个李氏族人连忙举起在炉子上烤的窝头递给她。 一股粮食特有的香甜气息传入鼻中,方瑶食指大动,拿起来便咬了一口。 “噗……” 这东西闻着挺香,可吃起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粗糙得哽喉咙不说,还有小石子儿,硌得牙齿咯吱一响。 她连吐好几下,才将嘴里的沙子吐干净,苦着脸道:“这是甚么东西?” 一人连忙将那个烤窝头的人拍了下,骂道:“你个憨货,大师怎么能吃下这些东西,昨晚上姜婶子给大师留的吃食呢?” 被骂的人委屈地小声嘀咕:“这是高粱面窝头啊,以前咱们可是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方瑶心中一动,忙问:“高粱窝头?” 那人兴冲冲地说:“是啊,这是昨儿下午西河村的人特意过来送给大师您的,还有许多腌制的野菜和一篮子鸡蛋呢。” 这西河村的村民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竟然还给自己送吃食…… 方瑶心中很不是滋味,她连忙叫住另外一个去拿食物的村民,“不用去拿了,这吃着也挺不错的。” 她说着,又咬了一大口,用力嚼了几下,咽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高粱窝头下肚,又喝了大半碗水,肚子就填了个半饱,天也差不多快亮了。 李富贵找到方瑶,询问接下来的打算。 方瑶翻开地图,往北走,下一个县城离这儿有些远,按照他们主要的牛车速度,估摸最少也得走个十天半个月。 “先去县城里补给一下吧。”她合上地图,“越往北天儿越冷,最好把咱们的马车牛车都给再改改。” “好嘞,大家伙儿赶紧收拾收拾,进城了啊!” 为了赶上县城里的早市,大伙儿连饭都没做,李富贵朝招呼大家,赶着牛马,朝十里地外的镇扬县前去。 十里地不远,牛车慢慢悠悠,一个时辰也赶到了。 镇扬城外同样有流民,但比郦阳县要少上许多,县城外的枯树林子里搭了有茅草窝棚,还有专门熬粥救济难民的大灶台。 方瑶透过马车的车窗,看到林子里挂着一根旗子,上面隐约可见一个“楚”字。 不用想,这肯定就是楚西侯的灾民救济点。 再往前两百米处就是镇扬县县城,城外还有一条护城河,但已经干涸得快要见底。 由于牛车马车太多,全部进城不大方便,而且住店也十分不划算,于是还是依照老样子,大多数人留在城外休整,只少部分人带着一辆牛车先进城采购。 李富贵叫了几个身体较为强壮的年轻人,跟着方瑶一起。 方瑶手中有楚南给的通行信物,一行人进城还算方便。 镇扬县和郦阳县的街头风景差不多,若说有甚么特别之处,那便是街道上隐隐约约飘着一股酒香。 因着要买东西,方瑶身上能用的银钱又不够,第一件事便是将手里的银票换些银子再说。 楚氏钱庄是镇扬县里唯一的钱庄,方瑶他们很快就打听到地方,急急赶了过去。 钱庄掌柜的应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方瑶把银票一拿出来,他就热情地说:“方大师,您可终于来了,我家小侯爷等您半天了。” 等她? 方瑶愣了下,后面的帘子便被掀开,楚南正身体笔直地站在后面。 他面色凝重地望着她,“方大师,我有事想单独问问你。” 一心想换了银子去买东西的方瑶很是迟疑,担心楚家是不是突然后悔给她那么多钱了,怎么专门在这儿守着呢。 “啊,可是我现在还有……” “很快,是关于昨日你有没有发现甚么特殊东西的。” 方瑶心里一跳,立即改口:“好。” 第95章 快些买吧,晚了就没了 方瑶和跟来的小伙子们交代一下,便随着楚南进了钱庄后面的单间。 屋子两丈见方,不算大,装扮却很是雅致,一道绘制了竹林山水的屏风后面是张坐榻,上面摆放了矮腿茶几和蒲团垫子。 入座后,掌柜的亲自端茶送水, 然后将门帘轻轻拉好,留下方瑶和楚南两人。 “你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吗?令姐的医术很高啊!” 才仅仅一天,楚南发现方瑶走路的姿势跟平常几乎无异,甚是惊讶。 方瑶抿嘴笑了笑:“我姐的包扎技术确实很好,不过,我昨日伤得其实并不重,只是一些皮肉伤, 看起来吓人,止住血就没甚么要紧的。” 她说着, 发现楚南还盯着自己盘着的右腿上,不由侧了侧身子,提醒道:“小侯爷,这里现在没甚么人,有话你就直说吧。” “好。” 楚南收回目光,“昨日有人在那些地妖身上发现了蛊虫,而且那装有蛊虫的铃铛还在大师你手中。” 方瑶并不意外,昨日她与杨高对话时,周围确实有很多围观者。 不过她并没有立即拿出铃铛钥匙,而是试探道:“确有此事,小侯爷是有甚么发现吗?” 楚南点头:“没错。” 原来昨日在她和李富贵等人离开后,楚南得到自己老爹的命令,后者得知地底藏有那么大一团害人的怪物,叫他务必将之前的埋在地下的那些木箱都挖出来,查探清楚。 “那些箱子都是二十年前埋进去的,上好的槐木箱子, 因为父亲总觉得槐树不吉利, 当时半信半疑, 将埋藏箱子的地点都做了标记,还画了地图。” 楚南谈起这些的时候,全程拧着眉,“可挖出来的时候,除了找到十八把被打开的银锁,木头都烂成了泥,连渣都不剩。” 方瑶心中一动,“当时埋了十八个箱子?” 昨日数过银色根须上挂着的十六只蚂蚱怪,再加上王保长和老八,可不就是十八个。 “是的,那些锁内部机关相同,父亲说埋时都是锁上的,现在被全部打开,事情着实诡异。” 机关相同,那就的确只需一把钥匙。 方瑶好奇道:“小侯爷,那楚西侯有告诉你箱子里原本装了甚东西吗?” “父亲其实不知道的,他对这些很是避讳,只是我……” 楚南握着茶杯的右手微微弯曲泛白,“我经常会想起一些零散的、很吓人的画面。” 他继续喃喃道:“那时我很小,无意中闯进了什么地方,依稀记得里面有许多黑色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红色的血,有一只长得像手的东西伸了出来……” 方瑶发现楚南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脸白得厉害,就跟昨儿晕倒时分外相像。 她错愕道:“所以你见到血就会晕?” 楚南回过神,拿起茶杯猛喝两口,随即长呼出一口气:“是的,但因为太小了,我时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那些东西。” 方瑶却觉得,楚南说的这些,极有可能是真的,而他当时见过的那些,应该就是埋在地下的箱子。 带着血的手……就是蚂蚱怪的手吗? 那些蚂蚱怪又是怎么被人抓起来,关在箱子里,埋在地下的呢。 方瑶冥思苦想,楚南见她没说话,又忍不住问道:“大师,既然你除掉的地妖,那你应该知道,地底那些东西是何物吧?蛊虫又是怎么回事?为何那些怪物被埋在地下那么多年,还能活着出来?” “……” 方瑶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她确实可以借用面具和册子灭掉疫妖,可对这些问题,自己都是两眼一抹黑,又怎么给楚南解惑。 她只好半真半假道:“这些我不清楚,我也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已。” 楚南眸中闪过惊讶:“看到别人看不到的?” “哈,偶尔。”方瑶转移话题,“这些箱子既然是你父亲找的高人埋的,为什么不将那位高人寻来呢?” 提到这个,楚南眉头微皱:“高人是召南人士,我上个月找妹妹时,特意去寻过,他两年前已经不在人世了。” 召南这地方,方瑶不是第一次听说。 那个讨人厌的楚家落难千金不就是在那地方找到的嘛,也不知道楚西侯的女儿,是怎么流落在外的。 该不会是楚西侯年轻时候的风流债吧…… 方瑶脑海里浮想联翩,嘴上还不死心地追问:“高人就没甚么徒弟吗?” 楚南摇了摇头:“高人唯一的女徒弟很久之前就失踪了,我父亲得知这些箱子和里面的地妖跟巫蛊之术有关,甚是恼怒,还连带着对妹妹……” 他说着,似乎察觉到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不妥,声音消了下去。 一时间屋内气氛有些尴尬,方瑶在蒲团垫上不耐地扭了几次后,终于忍不住道:“那个……” 楚南抬眸看她。 方瑶干巴巴道:“我这里确实没甚么还能帮上你们的,现在外面大伙儿还等着我……” “啊,是我叨扰了,不过……” 楚南有些不好意思,片刻后面带希翼道,“听说你们原是郦阳县人士,因灾疫离乡,若是你们留在镇扬县,我可差人帮忙办理户籍事宜。” 方瑶笑了笑:“感谢小侯爷的一片好心,只是我和我姐本不是郦阳人士,我们此次便是要北上寻找亲人。” “啊,这样啊。” 楚南似乎很是失望,但很快敛起情绪,挤出一丝笑,“方大师还有事吧,那你先忙。” 他说完随即找来掌柜的,领方瑶出去兑换银钱。 什么线索也没有提供、反而白嫖了一杯茶、还套了人家一点信息的方瑶,就这样臊眉耷眼地出去了。 “大师,您是打算全取了,还是怎么样?”掌柜的对她很是客气。 方瑶掏出最开始的六百两银票,喜滋滋道:“先给我换三百两吧,最好准备一些碎银和铜钱。” “好嘞。” 掌柜的招来伙计,自己亲自去后面给她拿钱。 方瑶坐在藤椅上,心痒痒地等待着。 她早就特意打听过,大祥国的钱庄不少都无法做到异地取钱。 可楚家因为高粱酒深受皇帝喜爱,近几年除了进贡酒品,还在京城还有酒庄。 既然两地都有生意,楚家也顺便在京城开了钱庄。 方瑶的目的就是一路北上进京,原本还担心带着一百多斤的银子在治安动乱的古代溜达实在不大安全,现在终于放下了心。 毕竟这银票的兑换手续可麻烦的紧,除了必须本人在专门的钱庄才能取外,还要对暗号和密码。 半道儿上的山林抢匪们,没几个愿意冒着被抓的风险抢这玩意儿。 “方大师,三百两银票,两百三十两银子,五十两碎银,还有二十贯铜钱,您收好。” “谢谢掌柜的。” 方瑶将银票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仔细清点过柜台上的银钱后,又从随身小挎包里翻出几个折好的空布袋。 这些都是姜氏给她准备好的。 接着,她将这十多斤的银钱,分别装在不同的袋子里,让狗娃他们每人身前挎上一个。 几个年轻人都是第一次带这么多银子,紧张地恨不得跟抱孩子似的将布袋抱在怀里。 “行了,自然一点,莫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方瑶好笑道。 门外的牛已经不耐烦地哞哞叫唤起来,大伙儿收拾妥当,一行人便急忙赶往集市上去。 几人才一离开,就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钱庄。 …… 镇扬县的早市还算热闹,在县城的大东门方向,也称东市。 这里大多都是卖米、鱼、肉、菜等等东西,不少都得赶早买新鲜的。 方瑶拿出李富贵写的单子。 这老头儿识得几个字,虽不多,但平日里记点儿账目还是可以的。 上面写着他们米面油盐等日用品还剩多少,还有每日的开销用度,都一清二楚。 方瑶看过一眼,便可以算出接下来的路程,需要买哪些,买多少。 狗娃看不懂这些,不过他听了自己娘提过几句,便道:“大师,米面还剩下一些,可以再吃十天半个月,咱们省一省,能熬到下个县城再买。” “那怎能行,现在咱们有钱了,吃食自然是能买多少是多少的。” 方瑶一口回绝。 民以食为天,荒年里更应该多备些粮食才安心。 这些日子虽说吃的比在李家村是强了百倍不止,可顿顿米粥面汤,她还是挺腻味的。 偶尔看着碗中的汤汤水水,胃里就开始冒酸水儿,吃过饭,一走路都能听到肚子里的晃荡声。 况且这些日子又颇为疲惫劳累,她和好几个李氏族人都受了轻伤,更应该好好补一补,将身子养得壮一些。 嗯,至少每天都要吃顿干的。 方瑶斜睨他,“你还想听到人家说咱们是小瘦子吗?” 狗娃的脸瞬间涨红,又想起被人歧视的感觉,他摇摇头,呐呐道:“不想。” “那不就得了,走,咱们先去把粮食买足。” “嗯!” 方瑶他们身怀巨款,逛起街来都格外雄赳赳,气昂昂,无形中还带着一种老子有钱、非常狂的气势。 然而接下来,几人连着跑空好几家米铺,里面的所有粮食都卖完了,他们身上的“狂”劲儿不知不觉都蔫吧了。 方瑶心中不安,之前在郦阳县都没像这样,那些小粮铺里虽存粮不多,但多少还是有的,只不过价格很高,一担陈米都要十五两,新米贵五两。 她当时剩下的银子不多,只买了三担陈米,差不多三百五十斤重。 这镇扬县明明比郦阳县还大,虽近日遭了蝗灾,也不至于几天之内,所有米铺都被扫劫一空吧…… 方瑶连忙叫狗娃去问问当地人,这才知晓,现在县城里只有楚氏粮铺里有余粮。 几人急忙赶往楚氏粮铺。 果然,粮铺外人山人海,不少人拿着土陶罐、木盆、甚至破碗儿,争先恐后地抢着买粮食。 方瑶视力很好,隔着十来米,一眼瞅到粮铺外面挂着的横幅上,每样粮食的价格。 她眉头紧皱:“这里的粮食比咱们在郦阳县买的,贵了将近两倍的价钱。” 狗娃他们都瞪大了眼,“那不就是说,一担米要……要……” 方瑶郁闷道:“五十两,我要买的新米五十两一担。” “啊!这也太……太……” “太贵了!” 方瑶明明记得姜氏说过,十年前,大祥国的一两银子还能买两担大米,现在五十两才能买一担。 她才以为自己成了小富婆,银子这么快就贬值了,身上的银票都不香了,心也在默默滴血。 “啊,大师,那咱们还买吗……” “买!怎么不买,现在这种情况,粮食可能会越来越贵,咱们尽量买多些。” 方瑶咬了咬牙,心中甚是懊悔,自己才取了三百两银子,连买米都不够。 她正打算让狗娃他们先排着队,自己再去钱庄兑些银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呵斥声。 “滚你大爷的,挤甚么挤,再挤老子废了你!” 方瑶几人一回头,就看到杨高正揪着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男子踹了一脚,男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屁滚尿流地挤出人群。 这人声音极大,身材又壮硕,也不在意周围人都瞅着自己,冲着男子的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敢偷你爷爷的钱袋,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非废了你的三只手不可!” 方瑶顿时警惕起来,刚才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似乎一直在她和狗娃们附近,这地方人又多又挤,虽她特意交代其他人将钱袋放在怀中,但…… “哎呀,我的银子!” 一个李氏族人突然惊声叫了起来。 方瑶心中一沉,再看去,那个李氏族人身上的袋子已然不见,竟不知何时被人用刀子割了挎绳儿,摸了走! 狗娃急得眼睛都红了,抓住那人的衣裳,“都没啦?五十两都没啦?!” “快,说不定就在那人身上。” 狗娃几人正要返身去追刚才的男人,方瑶却突然拦住他们,“不用追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杨高手里提了个甚是眼熟的布袋子,摇了摇里面沉甸甸的东西,笑着问道:“几位,是不是在找这个东西?” 方瑶等人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本以为之前双方有过不大愉快的经历,杨高可能会多加刁难一番,没成想他二话不说,便将钱袋子还给了他们。 那李氏族人连忙接住,翻看里面的银子,果然一分不少。 方瑶正要道谢,杨高摇摇头。 “快些去买吧,再晚些,等战事开始,可能多少钱都买不到了。” 第96章 置办粮食和冬衣 “你说甚?战事?什么战事?” 楚南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衣摆将茶几上的杯子带翻,清亮的茶水流了满桌。 家丁双腿打颤道:“昨儿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好像是甚么灵兵出,天下乱。今儿个早上城里的百姓们疯抢粮食,其他粮铺全都关了门, 现在就剩下咱家粮铺还开着。” “灵兵出,天下乱?” “小侯爷,听说那灵兵,就是咱们昨日从西河村地里挖出来的地妖。” 楚南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咬牙切齿道:“尽快将消息从何而来,查探清楚。” “是。” …… 楚氏粮铺外。 “要打仗?!” 方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她刚才从楚家钱庄出来, 楚南也没跟她谈这事儿啊。 “打、打打打打仗?!”狗娃他们更是惊得脸都白了。 一个李氏族人道:“大师, 咱们快、快些把银钱都取出来,买了粮食逃难吧!” 方瑶却反倒迟疑下来。 楚西侯虽封地不大,但他到底是朝廷封侯,也拥有几千私兵,若是周围的地县真有什么战事,也应该是楚家最先知道才对。 楚南刚才还问她要不要留在镇扬县,看样子也不像是故意耍她。 城中百姓们疯抢粮食却也不假。 方瑶心中不安,正要询问杨高是怎么知道这事儿时,周围忽然一阵嘈杂。 “谁,是谁传的?” “再听到有人说劳什子灵兵,全部抓进大牢!” “走走走!一个个都想造反了不成!” 方瑶等人扭头看去,只见后面街道上,有十多个平民模样的人被士兵用绳子绑起,押往其他地方。 那些人衣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看着像小二的、有一身长袍的读书人模样的、还有刚才在其他米铺看到的掌柜的。 突然,一个米铺掌柜的朝这边看了一眼,忽然伸出胳膊, 指着方瑶他们的方向大喊:“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告诉我的!” 方瑶还在发愣,正寻思着自己除了问还有没有米卖,也没跟那掌柜的说什么啊。 忽然,身前的杨高猛地转身,连着推倒好几个人,往后方挤了出去。 “他要跑了!快追!” 看着十几个士兵追着杨高消失在街尾的巷子里,所有人都面露迷茫。 狗娃呐呐问:“大师……现在咋办……” 方瑶想了想道:“这事有蹊跷,咱们缓缓,先买一部分。” “嗯。” 手里的三百两暂时有些少了,方瑶又回去楚氏钱庄将剩下的三百两取了,顺便想找楚南打听些关于战事的消息。 可掌柜的告诉她,楚南有急事离开,至于到底是什么事,对方支支吾吾,并不肯说清楚。 方瑶索性实话问他,“掌柜的,听说马上会打仗,是否真有这事?” 掌柜的连忙哎呀两声,轻声道:“大师,您可莫要跟着瞎说,这事儿小侯爷已经去查了,结果未明之前,乱说可是要死人的!” 方瑶抿了抿唇,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索性带着钱离开。 谷婥 一路上,官府和士兵都抓了不少人,城中所有百姓人心惶惶,原本热闹的街市眨眼间变得清冷,无论是摊贩还是行人,都低头行色匆匆地往家中赶。 方瑶一行人赶着牛车,她坐在车里,注意到不时有人目光诡异地朝他们望过来。 其他人紧张的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大、大师,有人好像在跟着咱们……怎么办?”赶车的狗娃声音发颤道。 方瑶双手攥紧,尽量冷静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沉着的声音让狗娃他们稍微安心一点,大师让他们干啥,他们就干啥。 几人赶着牛车,重新来到楚家的粮铺。 由于官兵抓人,买粮食的人少了许多,而且相对便宜些的粗粮基本也没了,只剩下价格昂贵的大米白面儿。 方瑶盯着那五十两一担的大米,眉头拧成了疙瘩。 粮食涨幅不正常和应该和杨高口中的战事有关,可战事的真实情况又扑所迷离。 这时候屯粮,可能是冤大头,若是什么都不准备,又怕到时真的啥也没了。 思前想后,方瑶决定先买五担大米,三担白面儿,加起来差不多一千斤粮食,花了她三百二十两银子。 粮铺的伙计们第一次见这么大手笔买米面的人,甚是热情的帮他们将粮食扛到牛车上。 方瑶一边心在滴血,一边自我安慰。 钱是楚家的,粮是楚家的,换算一下,她白得了一千斤粮食…… 这样一想,她的小心脏才好受一些。 买完米面后,一行人还买了些油盐酱醋糖,调味品价格同样涨势吓人。 除了这些,方瑶原本还想再买些肉品和鱼,可路上卖这些的摊贩们都不见踪影,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再去西市。 镇扬县的西市大多都是生活用品,这里的活动摊贩较少,大多都是开在街道两旁的铺子。 大抵是西市没有粮食可抢购的,街道还算正常,行人虽少,商铺还有不少都开着。 方瑶穿越到这里时,还是夏日,那时她穿着姜氏的粗布麻衣,只觉得又厚又热。 可随着天气一日日转凉,她发现古代穷人真的糟心。 现在才秋日,夜晚盖时薄被和大宝他们挤成一团都不怎么热乎,问了姜氏才知道被子里根本不是棉花,是芦花絮和稻草。 不仅如此,所有李家村村民们的冬季衣裳,里面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这芦花絮既不挡风也不保温,做的薄袄秋日夜晚穿着都有些凉意,若是等到冬天,而且还要北上,不是得冻死人了! 所以除了买粮,买过冬的衣裳,也成了方瑶的心头大事。 一行人找到镇扬县最大的布行,这里除了卖布,还兼带着卖些皮毛和少量成衣。 方瑶来之前就跟姜氏打听过,大祥国的棉花很少,基本都被织成了布,想要只能去农民手里收购。 来布行转了一圈儿,果然没找到有棉花填充的冬衣。 好在店铺里的兔皮、猪皮、羊皮、鹿皮和狗皮都不算贵,方瑶一口气买了不少。 待这些东西全塞进牛车里时,车里都没了可以坐人的空间。 狗娃看着车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庆幸道:“幸好这车是两头牛拉着,要不这么些东西,咱们今儿还拖不回去了。” 方瑶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后面远远守着他们的几个人,笑了笑说:“咱们再找几个工匠,就能回去吃饭了。” 一李氏族人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铺子,“大师,那儿就有个木匠铺子。” 方瑶坐到赶车的狗娃旁边儿,吆喝道:“走了!” 第97章 木匠师傅 木匠铺子的门半掩着。 狗娃上去喊门,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精瘦老头儿,这人耷拉着眼皮儿,没精打采地走出来。 在看到方瑶几人身后满满当当的牛车后,老头儿瞬间来了精神,声音沙哑道:“各位,打算订做些甚么物件儿啊?” 方瑶指着身后的牛车, “我想改装下车棚,再加固下轮子,还……” 老头儿不等她说完,便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做不做,就这么点活儿, 你们找别人去吧。” 方瑶:“……” 头一次遇到做生意这么狂的老头儿, 把她都给整愣了。 狗娃他们更是心中恼火。 一个李氏族人冲着老头儿的背影生气地大声道:“你个老汉莫要瞧不起人, 咱们有十二辆牛车,你不做拉倒!” 方瑶摆摆手,示意算了,正打算去寻另外一家,结果那老头儿突然转身,问道:“你刚说甚?十二辆牛车?” 狗娃他们见老头儿的表情都变了,不由得意道:“是十辆牛车和两辆马车,都要改一改,这生意……” “做!这生意老夫接了!” 老头儿说着便招呼自己在后面院子里打盹儿的徒弟,“阿岚,活儿来了!” 方瑶有些发怔,这转变也忒快了。 老头儿没管方瑶他们这些人的怪异表情,叫上徒弟,带上工具,牵出院子里的小毛驴,便冲方瑶他们道:“走吧,出城吧。” 方瑶心中微微惊讶, 他们几个明明没提过车队在城外,这老头儿却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她瞅了瞅毛驴拉的那一板车木头和工具,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忍不住道:“师傅,您不先去看看,问问价格再决定吗?” 而且她还没说啥呢,这老头儿怎的就自带木材过来了…… 老头儿身子往驴车上一歪,屁股坐着巴掌大一块儿地方,稳稳当当,闻言瞟了眼方瑶,说:“不用问,老夫知道你们,这活儿我免费接了,就只求方大师你能发发善心,把杨高那孽障救出来。” 杨高?! 原来这老头儿和杨高认识。 方瑶立即想起早晨米铺的事情,讶道:“杨大师被抓住了吗?” 小毛驴扭着屁股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走,老头儿靠在一垒木头上,闻言冷笑:“杨大师?方大师,您可千万莫要这样叫他,我怕这孽障以后要上天。” 前面赶驴车的少年回头插嘴道:“师父,杨大哥他挺厉害啊。” “你小子莫要废话,你前几日给他那个没少干缺德事儿的表哥做面具的事情,我还没追究,你倒是胆儿肥了。” 老头儿回头训斥,少年委屈地小声嘟囔:“我也不知道王里长是要拿面具去骗人啊……” “以后那姓王的任何事,都不准答应。” “哦……” 方瑶听着他们师徒俩斗嘴,明白了一件事。 杨高跟她一样都不是真大师,是听了西河村王里长的主意,过去挣钱去了。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虽弱鸡却有面具册子帮忙,杨高空有一身武力,还是输给了她。 方瑶默默感慨片刻,随即重重咳了一声:“老师傅,我和官府并不熟悉,杨高他被抓,我可能也无能为力。” 狗娃小声嘀咕:“就是啊,咱们现在都还被人跟着呢,怎么帮你们啊。” 老头儿望了望后面,哼唧道:“那些都是楚家的人,现在他们遇到了麻烦,定然不会轻易让大师您离城的,等着吧。” 谷麘 狗娃忙问:“甚么麻烦?” “灵兵出,天下乱。”老头儿压低声音,“灵兵,就是被蛊虫控制的地妖。” 小徒弟纳闷儿道:“可杨大哥自己不是也说过,地妖都死了吗?” “是啊,十几个地妖都被咱们大师一把神火烧死了,还怎么扰乱天下啊。”狗娃等人也小声附和。 老头儿却捋了把胡子,神秘兮兮道:“旱涝为灾,阴阳变怪,寇逆纵横,胜者为王。” 狗娃他们听不懂这些话,面露迷茫。 方瑶却脸色陡变。 灵兵出,天下乱。 有“大楚兴,陈胜王”那个意味了。 真正想乱天下的或许根本不是劳什子灵兵,而是某些人。 方瑶一阵头疼,事情果然比她想象的复杂又麻烦。 上次的鱼怪也是,不过那时都是樊辰在处理,她压根不想过问。 她真的只是想赚一点点养家糊口的钱而已啊! “城门怎么这么早就关了?” “嘘,跟着咱们的那几个人过来了。” 眼看着离城门越来越近,身后几人已经彻底不再隐藏踪迹,径直走了过来。 方瑶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这次……好像不得不搞清楚这些事了。 “方大师,我们是小侯爷的人,您这几日不能离城,还请多多包涵。”为首的士兵抱了个拳,话却说得斩钉截铁。 狗娃他们顿时慌了,急道:“我们又没做甚么坏事,怎的不能出城?” 士兵并不搭理他们,只是直直看向方瑶。 方瑶抿了抿唇,自知这次可能真的躺枪,摊上麻烦了,心中甚是焦躁,面上还是勉强冷静地说:“我可以留下来,那各位军爷可以行个方便,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带出城吗?” 只要她留下,几个士兵倒是没有为难其他人,招呼守城的同伴,将城门打开。 “大师……” 方瑶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事,你们和这位木匠师傅一起出去,族长手里有我画的改装图,知道该怎么办,等城里的事情弄清楚,我自然就能出去了。” “不错,杨高那小子没骗我,方大师果然年纪轻轻就能临危不乱。” 木匠老头儿还有心思冲她竖大拇指,“方大师,杨高那孽障若是得救,您就带他一同走吧,以后跟着您,还能帮您不少忙。” 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方瑶内心一片酸涩,只剩她一个人了,也终于不用再伪装遇事镇定冷静的大师了。 半个钟头后,方瑶被士兵从侧门带进楚府。 她边走边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和盗墓专家王德顺的大宅院相比,楚西侯的府邸没那么奢华富贵,亭台楼阁假山统统没有,但院子却又大又宽,还有训练和置放兵器的地方。 此时已是傍晚,府中下人和士兵皆是行色匆匆,但一切都井然有序。 穿过一条走廊,方瑶终于见到了严阵以待的楚西侯。 还有他旁边的楚依依。 第98章 飞鸽传书 “被抓了?!” 李富贵差点没从牛车上跌下来,他一把抓住狗娃的领子,“大师被抓了,你们几个就这样心安理得的回来了?” 狗娃低下头,起了一层枯皮的苍白嘴唇嗫嚅道:“大、大师她……” 大宝撒开姜氏的手冲出来,抱住李富贵的大腿,哭道:“族长爷爷, 我们去救救姨姨吧……” 二丫他们几个半大的孩子都跟着哭喊:“我们要去救大师,我们要去救大师……” 曾经被方瑶训过的小妹,终于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脸色苍白的姜氏忙将小妹抱起,柔声轻哄。 村里的妇女们低声啜泣,阿武也忍着痛从牛车里走出来,额头上浸满了冷汗:“爹,我带人去……” “啊呀, 你自个儿现在都是个残废的, 你能去做甚啊!”阿武娘尖声打断阿武的话。 一来就被彻底无视的木匠老头儿, 听着满耳朵的哭喊,走到自家小毛驴的身边,拧了一把驴耳朵。 “啊呃啊呃啊呃……” “……” 李家村众人的满腔悲意,被高亢的驴叫给打断了。 木匠老头儿轻轻安抚了小毛驴,驴子又安静下来,若无其事地俯下脖子,啃起了地上的草根。 李富贵瞪着木匠老头儿,“你是谁?” “老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这些鲁莽之人闯进城,你们方大师怕是真的出不来了。” …… 楚府,书房。 楚西侯指了指身旁的藤椅。 方瑶瞟了眼门口握着刀的楚家侍卫,深吸一口气,尽量面色平静地走了过去。 她一落座,目光不经意便对上了面色阴沉的楚依依。 楚依依眼角还有泪痕,可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却非常…… 恶毒。 方瑶脑海里冒出了这个词。 她顿觉不妙, 感觉这落难千金估摸有点心理变态,出现在这里,怕是会给她使绊子。 好在楚西侯也朝自己女儿瞟去一眼,淡淡道:“依依,这里暂时没你甚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方瑶没来得庆幸,楚依依突然伸出胳膊,涂染了蔻丹甲的右手,恨不得戳到她脸上,尖声嚷嚷:“我不走!我不走!就是这个人,将地妖引出来,害得牛妈死了!害得镇扬大乱!” “嘶……” 方瑶倒吸一口凉气,她来之前想过种种可能,什么有人想借楚西侯的手叛乱啦,或者楚西侯自己想叛乱啦,再或者有人想栽赃楚西侯要叛乱啦。 就是没想过,特娘的主角是自己。 一口装满了狗血的大锅兜头扣了下来,若不是楚西侯和一群侍卫还呆在这儿,方瑶恨不得当场冲上前跟这贱皮子扯头发! 她撮着牙花子,尽量隐藏自己想要刀人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楚西侯,“侯爷,这种毫无根据的话也是可以随意乱讲的吗?” 楚西侯依然一脸淡漠,随口训了句:“依依,莫要激动。” 激动? 方瑶都快气笑了,楚依依满口喷粪,楚西侯这个当老子的不仅不好好管教,反而只是劝自己女儿莫要激动? 她都要激动了好吗! 她冷笑道:“侯爷,城里传言战事的人你随意乱抓,这狗血喷人、栽赃陷害的人你就看不见了嘛?” 楚西侯脸色一变。 楚依依更是激动,猛地起身冲过来。 方瑶一直在留意着女人的动作,果不其然,这疯女人伸出满手的尖指甲,直直朝着她如花似玉的脸蛋儿就挠了过来。 这女人好生歹毒! 居然想害她毁容? 方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双臂撑着太师椅,两条腿儿朝前用力一蹬,便将楚依依踹了个底朝天。 “依依!” 楚西侯连忙去拉自己女儿。 “大胆!” 几个侍卫立即拔刀,气势很足,但这些人都知道是方瑶灭了地妖,倒也没人敢轻而易举地冲进来。 在楚西侯发怒之前,方瑶抢先说:“这箱子是侯爷你自己要埋的,地妖也是它自己钻出来的,我只是不想看到妖物残害百姓,加害侯爷,这反倒是成了我的过错?” 她速语极快,表情饱满,目光凄切,情绪激动。 楚西侯因为自家女儿被踹,确实恼怒,可方瑶突然情真意切地这么说,又让他迟疑起来。 “这事你真的一点也不知情?”他目光犀利地看着她。 方瑶若无其事地收回腿,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事又是何事?我除了会抓妖物之外,什么也不知道。” 楚依依起身拍了拍罗裙上的灰,面目涨红地还想上前,却被楚西侯目光严厉地瞪了一眼。 后者扯了扯嘴角:“你若真不知道,又是如何得知西河村有地妖的?怕不是你早就知道田祖的秘密,才特意赶过来的吧?” 方瑶心中冷笑。 感情这老男人还是在意有所指,怀疑她跟地妖、灵兵有关。 她想过楚南跟自己谈话时的神态,又结合了官府抓了人的急切场景,猜测楚西侯应该是没有反心的。 可谣言猛于虎,毕竟“灵兵”出现的地点西河村,是楚西侯的封地。 为了平息谣言,有人也许会成为倒霉蛋。 只是没想到,这个倒霉蛋可能是自己。 更悲催的是,方瑶自己也觉得挺合理的…… 不过,她可不会坐以待毙! 隐约察觉到楚西侯的目的后,方瑶心下一狠,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她面无表情道:“侯爷,您应该也听说过郦阳县夜降大雨的事吧?” 这事她在西河村都听人议论过,楚南从召南回来时,也会途径郦阳县,他老爹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楚西侯面露点点头。 楚依依呛声说:“那事和你有甚关系?” 不得不搬出以前的事情给自己贴金的方瑶目光冷然:“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的算,如若不信,大可以去寻郦阳县的章县令问个清楚,而且……” 注意到楚西侯的眼神惊疑地闪了闪,她继续道:“而且我和京城的崔太医、樊……樊大人也都是好友,我们三人自打在李家村时,就一见如故……” 反正这俩都回了京城,崔大夫性格温和,她瞎扯自己是他娘子,他得知后都未生气追究,只道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谷玒 至于姓樊的嘛,她虽不想跟他沾上关系,但这厮好像有点地位,非常时刻,她可以勉强允许他变成自己的虚拟好友。 方瑶边说边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加个“拜把子”,突出自己和朝廷命官关系匪浅。 外面突然传来楚南急切的声音。 “爹!有来自京城樊大人的飞鸽传书!” “噗咳咳咳……” 方瑶被呛到了。 还是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所有人目光诡异地看向脸蛋呛得绯红的她。 楚南犹疑地往前走了两步,“方大师,您怎么在这里?” 方瑶没空解释,她盯着楚南手中的暗黄色小竹筒,头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和姓樊的八字不合。 每次她满嘴跑火车时,这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这次他人倒是没来,却来了封从天而降的信! 从京城到镇扬县的飞鸽传书…… 这人才离开几天,按理说还没到京城才对,难道在半路上就开始写信了? 楚西侯淡淡道:“是本侯将方大师请来的,京城樊大人?哪个樊大人?” 楚南走进来将信交于自己父亲,压低声音:“还能有哪个樊大人,不就是……” “就是那个靠国师和一张脸在朝廷混了个兵部侍郎的樊辰?”楚西侯接过竹筒,从里面倒出了信笺。 方瑶:“……” 虽说楚西侯提起樊辰的那一脸不屑和轻蔑,让她内心很是畅快,可她才厚着老脸说自己和姓樊的一见如故,现在这种情况…… 让她很是纠结啊。 楚南看了看方瑶,忍不住道:“爹,樊大人到底是皇上义子,而且近日还调往郦阳县赈灾,似乎有意提拔他进入枢密院……” 方瑶心中微跳,大祥国的具体官职权力她不清楚,但她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情。 这里的皇帝姓樊,樊辰也姓樊。 她之前压根没朝这方面想,原来这厮是皇上的义子,而且还赐了皇姓。 看来果然还挺得宠。 不过楚西侯好歹是个侯爷,这樊辰的分量…… “哦?” 楚西侯拆开信纸,只低头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看向方瑶,不可置信道,“原来方大师还真有请神降雨的通天本事。” 方瑶:“……” 为什么樊辰信里会无缘无故提到她?! 为免接下来听到类似“那你就来给我们降雨吧”的话,她来不及思考太多,快速道:“我倒也没有甚么通天本事,有些事情只能说是天意为之。” 楚西侯微微蹙眉,喃喃道:“那镇扬县的灵兵出,天下乱呢?也是天意为之?” 方瑶一阵无语,怎么又绕到这儿来了。 她抿了抿唇:“要我说,镇扬县蝗虫肆虐,引出地妖,地妖被灭,蝗灾消失,这才叫天意。” 楚西侯目光炯炯:“方大师的意思是,蝗灾和地妖有甚么联系?” 这次,不需要方瑶说,曾经在现场的楚南倒是开口了,“爹,儿子亲眼所见,那蝗灾确实和地妖之间确实有些蹊跷……” 原来楚南虽是个古人,但却有着一颗探索求知的心。 他将地妖和银白透明根须化成的黑色碎片都收集了一些,甚至还有之前曹大肚子里的黑水。 他让人将这些东西分别喂给一些动物,想看看到底是甚么东西毒性那么阴毒,竟能将人化成血泥。 当然,毒是具体什么,暂时还没查出来,倒是发现了一个惊人现象。 “地妖和根须的碎片放在院中,都会引来那些蝗虫,若是将碎片再次燃烧,那些烟雾就会令蝗虫丧失理智,但很快便力竭而亡。” 楚西侯微微震惊地瞪大眼。 楚南继续道:“所以,儿子派人将高粱地里剩下的碎片能收集的都收集了起来,若是以后蝗灾又起,这东西将会派上大用。” 方瑶猛然瞪大了眼睛,原来田祖的馈赠不仅仅是灭了蝗灾,还剩下这一半儿! 她知晓蝗灾除了天气原因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蝗虫聚集在一起,会释放大量的化合物,里面会有吸引同类的信息素。 地妖身上的那股陈年的臭泥巴味儿,说不定就和蝗虫释放的化合物组成类似,但又不同。 确切地说,平时是蝗虫诱捕器,燃烧的时候,就是蝗虫诱杀器。 可惜了,又一个可以赚楚家钱的法子,就这样白送给了他们。 她当时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 方瑶幽怨地看着同样面露惊讶的楚西侯,忍不住道:“侯爷,灭了祸害百姓的地妖和蝗灾,蝗虫的粪便还可以肥沃土壤,虽然今年高粱受灾,但明年就会峰回路转,这样的天意,还不够吗?” 楚西侯果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长叹口气:“是我错怪方大师了。” 听到楚西侯这么讲,方瑶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正要委婉的敷衍一句,楚西侯突然走到她面前三尺处站定,躬身抱拳道:“既然如此,我给大师赔礼,方大师,今日的事,我也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请大师你莫要怪罪。” 楚南和楚依依都瞪圆了眼睛,特别是后者,那眼睛里还有着难以置信和屈辱。 方瑶自然也是目瞪口呆,她怎么都没想到,才短短的半个钟,楚西侯对她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风霹雳大转变! 她的脑海里思绪飞速旋转,应该是樊辰信中写了什么,再加上她刚才那一番话。 一个侯爷如此有诚意,她当然要真诚的客气委婉! 方瑶脑袋里突然冒出了册子上“斩妖除魔,天道沧桑”这句话,不由脱口而出:“侯爷,你这是做何?我们除妖人本就是以造福百姓和天下为己任!” “好一个以造福百姓和天下为己任!”楚西侯高声道,“方大师,你原本所说的六百两白银一只妖物,我允了!” 方瑶:“……” 呃……这时候……她还要不要客气…… 尽管白日买了高价米面,让她很是心痛,可想到城中百姓和外面流民的悲惨生活,方瑶实在不好意思再要一个愿意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的侯爷那么多银子了。 “侯爷,其实不用,你的银子还是留给百姓和流民吧……”方瑶痛心疾首道。 这钱要不要,她都很痛心…… 楚西侯见她如此爱民,心中更是敬佩,“既然大师如此,我也不能辜负大师的一片爱民之心。” 心痛的方瑶已经说不出话了。 不过很快,楚西侯又道:“大师,这样吧,你若有别的难处需要我出面帮忙,只要本侯能办到,一定出手相助!” 方瑶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第99章 换出杨高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方瑶手中的灯笼轻轻晃了一晃,昏暗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寸土地。 “冤枉啊大人,小的是冤枉的……” “哎呀喂,疼,好疼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甬道延伸至未知的黑暗尽头, 哀嚎和呻吟仿佛穿过时空,从深幽的地狱传来。 每一声都喊得肝肠寸断。 坐过一次大牢的方瑶深知这地方的黑暗,上次在郦阳县,若不是她说自己是崔太医娘子,李家村的老老小小都要被拖出去轮番打板子。 在这鬼地方,大多数审犯人的法子,就是简单粗暴的一个字,打! 打到谁先熬不住, 认了罪, 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这样一个充斥着冤魂和悲戚的鬼地方,方瑶当时被樊辰从大牢里接出去时,就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进来第二次! 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打了脸。 当楚西侯问方瑶有什么地方需要他帮忙时,她脑海中,几乎是一瞬间,冒出了木匠老头儿的话。 “方大师,这地方你还是莫要进去吧,有甚么话我替你去问杨大师……”楚南望着方瑶明灭可见的侧脸,压低声音道。 “不了,有些话自然是要当面谈的。”方瑶转过脸看了眼身穿绛紫长袍的楚南,“而且这地方肮脏龌龊,小侯爷你一身锦衣,还是就在外面等着罢。” 她说完, 便请狱卒带路, 楚南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最后无声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的拐角处。 越往里走,脚臭、汗臭、屎尿臭混杂在一起,饶是身经百战的方瑶,也忍不住胃部一阵翻腾。 斑驳潮湿的地面上,随处都是可疑的水渍和一粒粒或新或旧的耗子屎。 过道两旁就是牢房,里面的人察觉到有人进来,有的如死人般瘫在地上,有的猛地跳起来,抱着木栏凄厉地喊:“大人,大人,小的是冤枉的啊,冤枉的——” 方瑶尽量让自己目不斜视,她真的不想看到那些人的惨状。 终于,狱卒在一处牢房前停下,掏出叮叮当当的钥匙,打开了木栅门,冲着角落里窝着一大坨黑乎乎的影子嚷嚷:“杨高,出来,有人接你出去了!” 里面的人先是动了动,然后好一会儿都没反应。 方瑶提着灯笼:“喂,快点出来,要不然我可后悔来保你了啊。” 这是她的心里话,用一个可以获得白银千两的机会,换了这么个胖子回来,到现在她心痛的小心脏还没缓过来。 “方大师?!” 牢房里的黑影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真的是你?” 离得近了,透过灯笼的光晕,方瑶看清楚杨高此时的模样。 不到一天时间,他已经满身糟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原本就不大的眼睛,也肿成了两条缝儿,嘴角也有明显的红肿。 好家伙,这不光是挨了板子,是挨了群殴吧? 杨高似乎还不信是她过来,死不心地往后面瞅了瞅,见果然没有其他人,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方瑶不想在这里过多停留,催促道:“走吧,出去再说。” “真能出去?”杨高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狱卒不耐烦道:“你这胖子好生墨迹,没瞅见门都开了嘛,白日为了抓你,伤了咱们好几个兄弟,有人肯保你出来,你赶紧烧高香吧。” 杨高瞪他,“你他娘的废话那么多,倒是先给老子把身上的链子打开。” “……” 方瑶低头,发现杨高手和脚都缠着两指宽的大粗铁链。 有过“坐牢”经验的她,知道大祥国的牢房里,除了犯了重罪,一般犯人被关起来时并不用戴什么手脚链子。 她一路走进来,都没瞅见几个人像杨高这般。 谷捻 杨高能被如此对待,怕是除了散播战事谣言外,还揍了官兵的人。 链子解开,杨高活动了一下筋骨,顿时龇牙咧嘴。 过道中有人认出了杨高,凄厉尖叫:“是你这胖子害惨了我!你为何还能出去!” 方瑶脑壳突突疼,摆摆手,示意快些离开。 杨高原地顿了顿,终究是沉默地跟上了她。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楚南还在外面侯着。 “小侯爷,麻烦你了。”方瑶道谢。 楚南轻笑:“没事,这几日还需麻烦方大师先在府上停留些时候,樊大人他会很快赶到。” “……” 方瑶觉得自己果真是悲催的。 原以为楚西侯那样说,这些破事大抵是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心里还计划着把杨高弄出来,让木匠老头儿帮她免费将马车牛车都给好好改造加固,然后她就可以领着大伙儿继续上路。 谁知她脚还未跨出楚西侯的厨房,后者便提醒她,樊辰赶到之前,她不得随意离开楚府。 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好事,更不会天上掉馅饼儿。 她以为即将永不相见的樊辰,特娘的又要回来了! 杨高指了指自己:“那我呢,小侯爷,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楚南扯了扯嘴角,“假冒大师和肆意传播战事谣言,扰乱民心,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也不能离开。” 杨高:“……” 很快,两人都分别被送到了楚府招待特殊客人的院子,环境不错,但门外时刻都有侍卫守着。 待楚南离开,杨高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道:“方大师,咱们这是被软禁了吗?” “差不离吧。”方瑶叹气,“走,我有点事要跟你谈。” 两人进了屋子,关好门。 特意往里屋走了几步,方瑶才站住,压低声音,眉头微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人都讲战事是你说的?” 杨高也不隐瞒:“是我说的。” 竟然真是他! 方瑶瞪他,“你闲着没事乱说这些做甚,害得我也被留下。” “我可不是乱说!”杨高瞪大了眼,急道,“这是我以前在召南听人说的!” 召南? 怎么又是这里?! 她忙问:“你听谁说的?” “我没看到人。” “啊?” 杨高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连喝五六杯,才低声道:“我那时年龄不大,跟着大爷第二次去召南走镖……” 他们运了十来个箱子,送往一个位于召南和南蛮边境的一个村寨。 那寨子位于丛林深处,名字古怪,据说里面人人皆会巫蛊之术。 方瑶喉咙有些发干:“巫蛊之术?” 第100章 走镖往事 杨高点点头,继续道:“召南那地方,除了县城,其他寨子都鬼里鬼气的。” 当时双方约定,箱子都必须放在距离寨子十里地外的石台上,放好后点燃石台上的白烟,镖师退出林外。 待林中白烟消失, 变成了黑烟,就说明货物被接收了,镖师们才可以去石台取剩下的尾款。 但他们那次去时,运气不凑巧,正逢阴雨连绵,瘴气丛生。 石台上的火筒点不燃, 无法放出白烟。 大家试着用找来的其他木头点燃放烟,可那寨子里的人却迟迟不肯出来。 有人提议,干脆将货物送到地方。 杨高的大爷是队伍里的镖头, 他一口否决了手下镖师们的法子。 “大爷说那种寨子,外人若是进去了,怕是再难以全活儿的回来。”杨高一双大手紧紧握着茶壶,声音低沉。 镖师们也惧怕巫蛊,众人在石台附近待了六、七日,天才渐渐晴了。 待他们点燃白烟离去,这次过了许久,都未见有黑烟冒出。 直到杨高大爷都觉得不对劲了,便领着手下的人返回林中石台,却发现货物已经被取走,可剩下三分之二的尾款,却不见踪迹。 当时队伍一共十六人,除了杨高,其他镖师都是走过不下五次这个镖。 每次押送十几个死沉死沉的大木箱子,在到处都是蛇虫鼠蚁的深山老林行走,身心都甚是疲惫。 虽路上镖师们也有颇多怨言, 可只要有钱, 大家便能忍受。 这次他们在此处白白耽搁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结果除了定金,剩下的连个子儿都没有! 镖师们都义愤填膺,嚷嚷着要寻到那寨子讨个说法。 特别是才十六、七岁,年轻气盛的杨高,若不是他大爷拦住,怕是要头一个冲进去。 杨高的大爷当了几十年的镖头,大家见他如此孬种,都甚是失望。 于是,副镖头在夜晚趁着杨高的大爷入睡,悄悄领着其他十多个兄弟返回那石台。 杨高自然也在其中。 他们寻了一个晚上,终于找到了寨子。 结果发现,那地方竟只有老人、妇女和孩童。 “怎么可能!”方瑶忍不住打断杨高的话,“那你说的十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又是怎么被运进寨子里的?” 杨高将茶壶放下,苦笑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寨子里到底有没有壮年男子。” 一群气势汹汹的镖师们杀进去后,看到寨子里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的老弱妇孺,也都面面相觑。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颤颤巍巍地过来询问,他们是谁,为什么进来。 杨高那时年纪小,抢着说明来意。 老头儿说这都是误会,叫他们莫要激动,又请他们去竹楼坐一坐,顺便等男人们回来,将钱归还他们。 半个月都等了,大家也不介意再多这一时半会儿。 副镖头欣然接受。 寨里年轻貌美的姑娘过来给镖师们倒茶,燃香。 杨高虽跟着来了,可心里还是谨记大爷曾经交代过的话——不要轻易触碰召南女子的食物和水。 谷柒 他那时年纪小,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便将大爷的话告诉副镖头和其他镖师们。 然而杨高的好意提醒,却受到了副镖头的嘲讽,原来后者一直对杨高的大爷压他一头分外不满,这次也是想着自己能要回剩下的镖款,到时回去便可借此时压一压杨高的大爷。 杨高一怒之下独自离开。 他回到客栈已是天亮,告诉自己大爷这件事后,大爷二话不说,就拿出鞭子抽了他一顿。 杨高脾性倔强,被打了不服气,一直不肯进寨的大爷让他带路,两人小心摸到寨中,却不见副镖头他们。 寨子的空地上正摆放着他们运来的箱子,那些老人和妇女都围着箱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其中一句便是“灵兵出,天下乱”。 “这事竟然和那个寨子有关!”方瑶猛地拍了下桌子,她的手劲儿已经大到桌上的茶盘都跟着抖了三抖。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忙追问,“接下来呢!副镖头他们去哪里了?” 杨高慢吞吞道:“寨子里没发现副镖头,大爷觉得事情有异,便领着我绕到了石台,副镖头和其他镖师们果然都在那里。” 他说着,脸色逐渐白得像纸,“他们面朝下的躺着,大爷过去翻开副镖头,他的身体已经软如水袋,白色的虫子从嘴巴、眼睛、鼻子和耳朵里涌出……” 方瑶光是想象着那场景,整张脸都拧成了包子褶儿。 难怪上次杨高看到那蛊虫,反应那么大。 她忍不住问:“后来呢?” 杨高叹口气,摇摇头:“没有后来,大爷带着我回来了,这次走镖没收到镖款,还损失了十来个兄弟,总镖头大发雷霆,大爷揽了全部罪责,赔了钱不说,还自动退出镖行。” 方瑶张大了嘴,杨高的大爷也太倒霉了! 杨高喝完最后一口茶,揉了揉有些鼓胀的肚子,“不过,大爷那时在副镖头身上翻出了一张很小的纸。” “上面写了什么?” “大爷没细说,但我猜到了一些。” “……猜?” 杨高见方瑶明显不信的样子,又急了:“真的,大爷给那个寨子走镖不下五次,听说每次都有规定交货时间,那次下雨好像耽误了时间,里面东西可能坏了,他们就没有付剩下的镖款。” 方瑶哑口无言,不知作何表情。 不过,她觉得,这是一个重点消息,不由纳闷儿,“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楚西侯?” 杨高用力掀了掀发肿的眼皮,没掀起来,只好眯着眼儿瞅她,“方大师,你这话问得,我怎么可能会不告诉呢?问题是我见不着啊。” “……” 方瑶被怼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摆摆手,“行了行了,那现在我就让人去喊侯爷,把这事跟他说一下。” 杨高诧异道:“现在已经是亥时,侯爷应该早歇息了吧?” 方瑶:“放心,镇扬县里出了这事儿,搁你换成是他,再晚两个时辰,你也睡不着。” 杨高觉得此话甚是有理。 然而方瑶刚推开门,门外的侍卫就开口道:“方大师,樊大人来了,侯爷请您前去南房议事。” “……” 这个人,是坐了飞机吗??? 第101章 替你爹教训你 方瑶真的想不通。 樊辰从郦阳县回京至现在,也才不到半个月时间,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快来返的? 杨高瞅着方瑶面容古怪,疑惑道:“方大师,樊大人是谁?” “一位朋、朋友。” “方大师真是结交广泛啊。” “……呵,呵呵。” 想着樊辰和楚西侯既然是在一起,两人便随着侍卫一同前往南房。 南房和下午去过的楚府书房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而且似乎极为偏僻,他们一路上都没遇到任何人。 三人走了大概一刻多钟,侍卫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院子道:“两位,侯爷和樊大人就在里面,你们进去吧。” 方瑶抬头望去, 透过院子的半拱门看到里面一片漆黑,心里不禁犯嘀咕,这怎么连灯也不点一个。 好在她还有灯笼。 “走吧。” 方瑶说着, 迈步向前,杨高紧跟其后。 离侍卫远了些,她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拱门,压低声音道:“刚才忘记问你了,你怎么知道那些地妖一定就是灵兵?就是因为箱子和蛊虫?万一搞错了呢?” “不仅仅是这些。” 杨高回头看了眼,侍卫还站在原地,他转过脸小声说,“大师,还记得那把装了蛊虫的铃铛吗?” 方瑶自然记得,现在那东西,还在她的贴身口袋里呢。 “召南的人很奇怪,虽然不少人擅长巫蛊之术,但不同寨子信奉的东西也尽不相同。”杨高轻声道,“我从地妖身上捡到那窜东西,就觉得铃铛上的花纹有些眼熟。” 他一提起这事儿都有些懊恼,“当时手太快, 后来回城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儿,琢磨了一路,回到家问了大爷,才猛然想起来,那图腾,就是曾经那召南寨子里供奉的白色藤萝。” “啊……” 方瑶微微张大了嘴,那铃铛上确实有图腾,但她当时只觉得是用来点缀的装饰,压根没想太多,更料不到还有这么重要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经过杨高这么提醒,她觉得那一团团扭曲的白色根茎和根须,远远看去,竟真和藤萝有八九分相像! 这可是一个重要线索! 幸好她留下了东西。 看来替楚西侯埋箱子的高人,很有可能和那个寨子有关系。 虽然楚南说过,那位高人两年前就不在了,连唯一的徒弟也失踪不见,但俗话不是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 到时候她直接将这些交予楚西侯,让他自己派兵去那寨子里一探究竟就好了。 方瑶打定主意,心情豁然开朗,脚下也逐渐轻快起来。 她和杨高进入院子,往里走了些,才发现这南房的院子很大,长满了各种野蛮生长的植物花草。 夜风袭过,暗处的枝叶在灯笼昏暗朦胧的光晕下,影影绰绰地晃动。 近处的竹林和蔷薇,将本就不甚宽敞的石子路挡了将近一半,方瑶瘦些还好,杨高一个大块头跟在后面,两人耳畔尽是衣衫摩挲着枝叶的沙沙声。 “楚西侯和你朋友怎么远了个这么荒废园子来谈话,怕不是脑子……”杨高身上本就受了伤,枝叶刮得他两只胳膊和大腿痒得难受,骂了一半儿觉得不大合适,又连忙闭上嘴。 有坑。 方瑶在心里默默替他补全了。 不过,她嗅了嗅鼻子,皱眉道:“这处不太像是什么荒废园子。” 谷呈 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某种生物有机肥的气息…… 这里应该有人经常进来浇水施肥,要不然就凭着两年干旱,这些植物能在龟裂的干土壳子上自个儿长成这样,怕不是地里也埋着地妖。 杨高突然脚下一顿,指了指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那、那是……” 藤萝! 方瑶目光微眯,前方路旁,一丈来高的藤萝树正半依着房檐静静地矗立在屋前。 说什么来什么,这事……换谁都有点头皮发麻。 方瑶取出身侧挎着的面具,戴在脸上,一切变得清晰无比,她声音略微沉闷:“树后有人躲着,你还要去吗?” 杨高啐了声,磨着牙小声道:“去!他娘的,老子倒是要看看,是谁故意耍咱们。” 方瑶盯着树后冒出的一截略微眼熟的绣花鞋,无声冷笑。 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儿,方瑶继续朝前,杨高从另外一侧悄悄绕了过去,后者常年练武,他身子往下一猫,只要注意起来,便可以灵活地扭动身子,尽量不发出声响。 越来越近,方瑶一直紧紧盯着树后人的动作。 看到那人从树后伸出一只森森白手,两只涂着蔻丹的指尖,在轻轻揉捏着什么。 突然,她听到轻微一声响动,那只手突然用力弹了弹。 方瑶透过面具,看到半空中,有一些带着怪异气味儿的银白色粉末从五只指甲里飞出,纷纷扰扰朝她飘来。 她当即快速往后闪开,那些粉末全部落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 树后人顿时察觉到不对,当即跳了出来,然而当她看清楚灯笼上方的诡异面具,吓得当即“啊呀”一声。 方瑶咬牙切齿道:“快,抓住她。” 楚依依还未反应过来,双臂突然被紧紧钳住,动弹不得。 她惊恐扭头,看到身后一个八尺高的壮汉,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楚依依刚要张嘴尖叫,面前不远处的方瑶突然一个冲上来,冲着她的肚子就是一脚! 她顿时疼得冷汗直流,叫不出一丁点儿声音了。 方瑶一把扯住她的头发,骂道:“害得小妹差点摔出马车是吧?还想把脏水扣在老娘头上是吧?现在又把姑奶奶大晚上的骗出来,想搞点儿鬼名堂是吧!” “从小有娘生没爹养,不懂得怎么做人是吧,你爹不管你,今天撞在我枪口上,我就替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方瑶越说越气,冲着楚依依的眼睛又是一拳。 她日益见涨的力气,瞬间把楚依依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变成了青紫眼儿! 站在后面抓着楚依依的杨高目瞪口呆,尽管他自己是个不服就干的人,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女子! 他结巴道:“方、方大师,这不是楚西侯千金吗,咱们这么揍她会不会……” “不会,谁都知道咱们是来见楚西侯和樊大人的,根本没见过劳什子楚家小……” 方瑶突然顿住,她听到了一道极其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整个身体瞬间僵住,她慢慢转过身。 楚西侯,楚南,全都静静地站在身后不远处。 而最边上的樊辰,那双桃花眼儿灼灼地盯着她,可恶的双唇一张一合,戏谑道:“方大师,原来你冷静自持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如此彪悍狂野的心,真是让大家好生惊喜呀。” “……” 第102章 她的镰刀呢 惊喜…… 方瑶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的表情,除了姓樊的,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惊喜。 她的脸都青了。 本来想着,反正这满院子草木,既没监控也没人证,楚依依把她骗过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害自己,自己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揍她一顿。 毕竟这是人家老爹的地盘, 打死了肯定有麻烦,只要打不死,那就基本没事儿。 只要楚依依告状,她就说是被骗来的,无意中吓到才动手揍了人。 更多的可能是,楚依依不敢告状。 可现在, 这情况就有点尴尬了。 当着人家老爹老哥的面,痛殴人家千里迢迢找回来几天的大小姐不说,还口出狂言要替人家管教女儿…… 楚西侯和楚南的脸色比她还青! 杨高同样青着脸松开手,楚依依无力地瘫倒在地。 樊辰瞟一眼仿佛被定了身的方瑶:“侯爷,下官没说错吧,若是你们刚才不屏住呼吸,就看不到如此有趣的画面了。” “爹,你、你看到了吧,方大师根本就是对我心怀怨恨呜呜呜呜……” 楚依依用力抬起头,低声啜泣起来。 方瑶陷入了沉思,原来刚才她没及时发现身后有人,除了情绪激动,注意力都在楚依依身上外,还有这樊辰干的好事。 这人,果然是个冤孽! 对方眼底微青,一身风尘仆仆,这么着急赶过来,是为了亲手送她一程吗? 楚西侯说不出话,好一会儿, 才从牙缝里面挤出几个字:“把小姐,拿下。” 方瑶和楚依依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后者凄厉大叫:“爹——” 然而楚西侯根本不看她,几个侍卫从石拱门后进来,将地上狼狈的楚依依提了起来,然后架走。 方瑶和杨高都被这突然的转变震得有点呆愣。 这到底是……啥情况啊??? 待楚依依凄厉的哭叫渐行渐远,樊辰才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看着这人越来越近,方瑶面具下的脸皮子有点僵。 不远处楚家父子依然盯着这边儿,她觉得应该和这位“一见如故”的好友说点什么。 方瑶张了张嘴,尽量自然地打招呼:“樊大人,你怎的这么快就来了……” 然而樊辰看也没看她,目不斜视地跟她擦身而过。 方瑶:“……” 这么无视她,让她大师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过,方瑶很快发现,楚西侯和楚南注意力都在樊辰身上。 她也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樊辰往前走了两三米,便停了下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拧开盖子轻轻一吹,一簇小小的橙色火苗无声地跳了出来。 樊辰又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些清亮的液体,那些液体流到地面上,瞬间变红,继而变黑。 方瑶看得清切,那些液体流过的地方上,有些零散的银白色粉末,赫然就是刚才从楚依依指甲缝儿里弹出来的东西! “是蛊毒吗?”楚西侯干涩道。 樊辰点头:“确实是蛊毒,但暂时不知晓是何种毒物,待下官收集一些,找只兔子一试便知。” 楚西侯脸上瞬间血色尽失,苍白得可怕。 谷衖 楚南也面容发青,显然对这个事情有些难以接受。 然而缺心眼儿的杨高突然面色一喜,大声道:“啊呀,原来楚家小姐竟会蛊术!说不准这次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接引西河村的灵兵呢!” 方瑶默默朝他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儿。 这胖子可真行,楚西侯都那样了,每句话都扎扎实实给后者的心口来了一刀又一刀。 也不怕人家侯爷一气之下把他脑壳也给扬咯。 果然,目光悲戚的楚西侯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看向方瑶和杨高,一字一句道:“方大师,今天晚上的事情,我还需要一个解释。” “呃,其实我和杨高发现了一些有关灵兵的线索,特意过来告诉侯爷您……” 方瑶说着翻出了在西河村捡到的钥匙,着重强调了杨高在召南寨子听到的咒语和看到的图腾,故意忽略刚才和楚依依互殴的情节。 楚西侯快步走过来,接过方瑶手中的铃铛钥匙,双手颤抖,随即又抬头看向面前的藤萝树,眼中盈满了悲戚和失望。 方瑶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想要抓住那缕灵光,可突然有人打断了她。 “侯爷,这件事的大致情况您心里应该已经清楚,该如何查下去,都由您自己定夺。” 樊辰起身,将收集好的蛊毒一瓶交于楚南,一瓶自己保管,“既然方大师他们是无辜的,这么晚了,就让他们回去歇息吧。” 楚西侯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方瑶和杨高两人心中皆松了一口气。 深夜,子时。 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地从楚府侧门驶出。 车内。 樊辰靠坐在软软的被垫上,双目微眯,一言不发。 方瑶戴着面具,挺直腰杆,坐了一会儿,便听到轻微的鼾声。 她嘴角抽搐,还以为车里只剩他俩,姓樊的肯定有什么难听的话要讲,没想到才不到三分钟,这厮竟然睡着了…… 她无言地看过去,樊辰眼底确实一片青黑,平日里那张欠揍的脸,此时安静非常,乍一眼看去,居然多了几分柔弱和乖巧? 方瑶心中一跳,觉得自己一定也是太困太累,老眼昏花,出现了幻觉。 她默默别开目光,开始趁着樊辰睡着,放肆打量这辆马车内部装饰。 这辆车她印象深刻,在李家村时就见过一次。 因为是四轮马车,车内特别宽敞,中间除了小茶几,还放着一个香炉,车里盈满了沁人的淡淡熏香。 车顶棚上印有暗紫色繁花,茶几上还放着一盏精致的淡黄色纱灯。 两边的坐垫上铺着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手指触上去又软又暖,舒服极了。 想着她白日买的那些贵族看不上的皮毛都不怎么便宜了,这车里用的绝对非常贵! 樊辰这骚包的马车外面看不出来什么,里面竟然如此奢侈腐败! 这厮肯定是个贪官! 方瑶目光鄙视地瞟了一眼樊辰,突然发现这厮不知何时居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深如墨的眼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要吓死人吗!” 她的小心脏猛然一跳,忍不住训道。 “你为何怕我突然醒来,莫不是想偷我车里的东西?” “……” 方瑶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的镰刀呢?! 第103章 无家胜有家 樊辰自然是看不见方瑶面具下想要刀了他的目光。 车内光线昏暗,两人相顾无言了片刻,外面传来杨高的声音。 “军爷,小的车里是京城来的大人,这是通行牌……” 紧接着,车帘被人掀开,但很快又被放下。 “开门开门。” 守城的士兵朝自己兄弟摆摆手, 偌大的城门缓缓开启。 杨高轻轻甩了甩缰绳,吆喝了一句,马蹄声响,木质的轮轴也随着滚动起来。 终于出了城。 方瑶掀起车窗帘,外面皓月当空,不远处就是熟悉的马车和牛车,以及熟悉的守夜人和火炉。 她紧张疲惫煎熬了一整天的身心, 逐渐放松下来。 守夜的几个村民,察觉到城门开启,有人出来,也立刻站了起来,朝这边张望,脸上尽是焦色。 方瑶立刻意识到,他们是在等自己,一股异样的暖流涌上心头。 明明不是家,却让她有了归心似箭的感觉。 方瑶心情微微雀跃道:“谢谢樊大人,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你就不用再送了。” 然而身后毫无回应,她不由皱眉转身,看到樊辰依然不言不语地盯着自己。 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瞬间紧绷起来,方瑶警惕道:“你……” “你就没甚么要问的吗?”樊辰突然开口,“难道你对楚家的事情一点都不好奇?” 方瑶眉毛拧成了个疙瘩,“这还用问吗?楚依依的母亲就是那个让楚西侯养田祖的高人吧。” 樊辰挑眉:“你还挺机灵。” “嘁。” 方瑶不屑地从鼻孔哼了一声。 这也太明显了,刚才她在南房院子里时, 看到楚西侯那表情就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了。 楚依依是在召南找到的,会下蛊。 楚西侯在府里最南方的地方建了个院子, 里面精心种植了各种植物,还有藤萝树。 那楚依依的娘肯定就是几十年前忽悠楚西侯养田祖的人了! “不过,二十年前的高人,是个男人。” “……” 方瑶嘴角一抽,正怀疑樊辰是不是在忽悠自己,后者却继续淡淡道:“楚依依的母亲,是那个男人的徒弟,也是他唯一的女儿。” “啊……” 方瑶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侯爷的巫医小娇妾带球跑》的狗血剧情了。 她连忙甩甩脑袋,又问:“召南的巫蛊之术都那么厉害的吗?” 地下巨大的地妖,还有能冒充人的蚂蚱怪,这也太逆天了! 樊辰冷笑:“当然不是,若要这样,大祥便不会叫大祥,而是改名叫大召或者大南了。” “……” “召南不是人人都会巫蛊之术,只有处于深山里,靠近南蛮的村寨才会那些,而且一般人只会施展低级蛊毒。像西河村这种的,整个大祥,能做到这样的,不会超过三个。” 方瑶仍然很担忧:“三个也很多啊!” 若不是被她碰上,谁知道那些蚂蚱怪会不会变成楚西侯的模样,揭刀而起。 到时候还真是“灵兵出,天下乱”。 光是这样想一想,别说三个,一个都令人头皮发麻。 樊辰幽幽瞥她一眼:“这种大型巫蛊之术蛊师一生只能施展一次,而且不是想成功就能成功的。” 原来只能一次。 谷舏 方瑶心下稍安,还想再问些什么,外面忽然响起熟悉的口音。 “啊呀,这不是那个、那个……” “那个杨大师!杨大师,你怎的变成了这副猪头样子?” 原来是两个李氏族人靠近,看清了坐在外面赶车的杨高。 杨高半捂着脸,没好气地嚷嚷:“不是不是,老子不认识劳什子杨大师。” 下一秒,一个李氏族人便冲着后面嚷嚷:“族长!那个杨大师出来了!说不定他知道咱们大师怎么样了!” 杨高:“……” 几乎一瞬间,马车里的方瑶便听到立刻嘈杂起来,甚至还有大宝和小妹喊哭着姨姨的声音。 她再也等不及,一把掀开车帘,跳了出去。 “真的是大师!” 站在最近处的二丫爹激动地喊了一声。 “姨姨!” 穿着小背子的大宝站都没站稳就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下子摔倒。 “大宝!” “嘚嘚……” 姜氏抱着小妹急忙出来,可大宝一股脑儿地爬起来,又冲急急赶来的方瑶跑了过去。 一股不小的力道将才下马车的方瑶撞得往后趔趄半步才站稳。 她揉了揉大宝有些蓬乱的头发,想要拉开他,可这孩子却抱得死紧。 姜氏也急急跟了过来,怀里的小妹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瘪着小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委屈地问:“姨姨,你怎么一直不回来,嘚嘚都哭了。” “我才没有哭!”大宝知道方瑶不喜欢爱哭的孩子,听到小妹的话,终于肯扬起小脑袋反驳。 可惜他眼圈红红,鼻头红红,以前清脆的小奶音,也变成了沙哑的小烟嗓,完全没有说服力。 方瑶更是明显地感受到衣服都有些濡湿了。原来在这个陌生世界,也有人真心地在为她担心流泪。 她心里又酸又甜又暖,将大宝也搂得更紧。 姜氏朝方瑶身后鼻青脸肿的杨高看了眼,随即将方瑶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没发现什么明显伤痕,才满脸担忧道:“你没事吧?” 方瑶摇摇头:“没事呢,我很好,没人欺负我。” 杨高和刚掀开帘子钻出来的樊辰互看一眼,两人脑海里同时冒出了方瑶在楚府痛殴楚依依的彪悍身影…… 很快,李富贵、阿武娘、还有大头媳妇儿、狗蛋二丫他们,几乎所有人都从车里钻了出来。 方瑶将大宝抱起来,往自家马车走,“你们不睡觉,都起来做甚么?” 李富贵揉了揉眼睛,“大师,真的是你?” 方瑶取下面具,无奈道:“是我,你们快去歇息吧。” 然而,哪里有人肯休息! 李富贵连忙招呼几个人起来架锅烧洗澡水,再在旁边搭个小灶烧火做饭。 姜氏也忙给她找了干净的换洗衣裳,还备好了皂荚跟梳子。 二丫和狗蛋又点燃了两个煤油灯,挂在马车的棚檐下。 一时间,夜晚镇扬县城外清冷的小树林附近,变得热闹起来。 看着被大伙儿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方瑶,马车里的樊辰颇有些酸溜溜道:“这真是无家胜有家啊。” 外面的杨高翘起二郎腿,“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四海皆可为家,可惜大爷不待见我,要不我今晚也能回家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响起了驴叫。 “呃啊呃啊呃啊……” 第104章 加固马车 “再叫明儿个吃酱驴肉!” “小郎?大爷呢?” 少年的起床气在看到面前高壮的杨高时,瞬间消失,惊喜地瞪大眼睛,“杨大哥,你真回啦!” 又是一场家人相逢。 马车里独自一人的樊辰,放下车帘,身体朝后一倾, 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目光虚无地看向车顶。 外面,更是热闹了。 “这驴子好生烦人,怎的这么喜欢凑热闹!” “它那主人脾性才怪哩,总是耷拉张脸,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 跟欠他银子了似的。” 方瑶听着旁边狗娃爹他们的抱怨, 默了默,这描述, 是那个木匠老头儿没错了。 木匠老头儿还未走,因为他的驴车比较小,又没棚顶,李富贵用多出来的帐篷在一旁搭了个睡觉的窝棚。 夜晚,那对师徒俩便挤在帐篷里。 现在,又多了个身材一个顶俩的杨高。 李富贵只得又去搭个新的窝棚。 “族长,多烧些水吧。” 方瑶知道杨高受的伤不光是脸上这些,虽他一路上都未多提过一句,但还是要处理的。 “好嘞。” 李富贵连忙应下,去找狗娃爹他们去附近的护城河里再多打两桶水回来。 就这样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方瑶和杨高两人终于收拾干净,又填饱了肚子。 “那个杨大师背后全是血印子,都肿起来了,看他走路如常,我都以为伤得不重呢。”姜氏回到马车里,将药瓶儿放进座椅下的抽屉格子里。 “啊, 很严重吗?”方瑶急忙询问。 “还好,他底子好, 上了药好好养些日子,应该没甚么问题。” 方瑶长抒一口气:“那就好。” 姜氏发现她满脸的担忧不似作假,心中突然一动,试探道:“你很关心杨大师吗?” 方瑶老实点头:“那是自然。” 这可是自己用巨资换回来的,她之所以答应木匠老头儿,除了可以免费改造马车在,还有一方面,就是看中了杨高的身手和力气。 他那一身膘,要是少了伤了,她都能心痛半天。 “啊……” 姜氏的表情似乎有点扭曲,她盯着方瑶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道,“那樊大人呢?” 这又是怎么扯到了姓樊的身上,方瑶莫名道:“樊辰和我又没关系。” “……” 姜氏一脸无法接受的模样,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你欢喜就好。” 方瑶迷茫地眨了眨眼,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你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过,快些睡吧。” 姜氏吹熄了油灯,车内彻底暗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 方瑶每天都是在一阵接一阵的驴叫声中醒来的,时常还未睁开眼睛,耳朵里便听到了阿武娘骂驴子的声音。 接下来,便是木匠老头儿和他徒弟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 樊辰在送完她回来后,说是还有些事情需要奔波处理,便将马车暂时停留在了他们这处,只是牵走了马。 谷黗 方瑶原本很是馋像樊辰那样的四轮马车,问木匠老头儿能不能改成像他这样的。 然而却被告知,若是换成了四轮马车,许多不大好走的路上,便会有诸多麻烦。 比如窄一些的道路不好转向啦,山路崎岖会更加颠簸啦等等毛病。 四轮车子的转向问题,其实只需要一个差速器就能改变,可惜她专业不对口,也是只能大眼瞪小眼,最后放弃。 在车子改造的时候,李家村的人们也都没闲着。 姜氏和村里的女人都趁着这几日还未上路,把方瑶买回来的皮毛缝制好。 除了冬日的衣裳、靴子、帽子、护膝、绑腿和手套外,还要制毛毯和厚些的挡风帘子。 方瑶还特意交代,制作一些马衣和牛衣,像他们这种经常全天在外奔波的情况,温度太低的话,马和牛都需要保暖。 就这样算下来,他们买的那些皮毛布料甚至还不大够。 好在就在城外,偶尔需要些什么东西,还能进城再补些回来。 就这样在镇扬县耽搁了将近十来天的日子,马车的改造终于完成。 老木匠的手艺活儿确实厉害,除了暂时不能解决一些时代造成的硬伤问题外,其他地方都改造的令方瑶满意。 因为天气变凉,夜晚睡在外面不大合适,原本的十二辆车逐渐不够用,方瑶又添置了三辆牛车。 所有车厢车顶全部加固加厚一遍,轮子也都换了新的,车轮外面包了一层薄铁皮,还留下几个备用车轱辘。 姜氏曾经说过北方冬日风大,方瑶担心光用帘子怕是挡不住寒风,便又让木匠老头儿给加了可拆卸的格子门。 平日不用时可以竖着放在车厢后面拖装行李的车架上,也不怎么占用地方。 若是风大,夜晚露营时便可以自行装好。 “咱们这样看着更像是一个移动的家了。”李富贵摸着焕然一新的马车,脸上欢喜的跟过大年似的。 阿武娘同样喜滋滋道:“可不是嘛,我还要叫那老头子做两只笼子,到时将小妹的两只鸡给装进去,免得总是钻进我的牛车里。” 方瑶拿出自己新画的图,也去找了木匠老头儿。 待她回来,姜氏不由问道:“你又叫杨师傅做东西了?不是说明日便要走了吗?” 方瑶嘻嘻一笑:“放心吧姐,都是些简单的小玩意儿,一天能做的好。” 姜氏抿唇笑了笑:“我又不急的,这一路上慢慢走,也挺好。” 忽然,姜氏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迟疑道:“今天听人说,那个杨大师也要跟着我们?” “是啊。” 方瑶随口应道,心里还盘算着,最后一日,她得让李富贵再去城里添置几样重要东西回来。 姜氏表情愈发纠结:“那樊大人呢?” 怎么又提这个人? 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当监工,还得给老木匠打下手,早把姓樊的抛到九霄云外了。 难道…… 其实姜氏对樊辰有什么想法??? 对啊,樊辰那种长相,确实很难让女人抵抗,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姐。” 方瑶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内心纠结不已的姜氏吓了一跳,“二妹,怎么了?” “樊辰这种男人,”方瑶认真道,“最好能离多远是多远。” 姜氏:“……” 第105章 一路平安 傍晚。 李富贵领着人从城里回来,这次他们没有赶车,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袋小袋。 几人脸上全都是红彤彤的,显然兴奋非常。 阿武娘颠着两条细腿儿,急急凑过去,“武子他爹,买了啥好东西……” “去去去, 一边儿去。”李富贵跟赶苍蝇似的,“今儿买的东西是给娃娃们买的,你个老婆娘过来凑甚子热闹。” 阿武娘气得啐了一声,但仍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富贵身后。 方瑶掀开车帘,李富贵将东西和账单都递给了她,“大师, 你要的东西买回来了。” 不少李家村的人都凑了过来。 几个袋子分成两堆, 一堆大, 一堆小。 方瑶打开第一袋,里面是用细麻绳儿捆得紧紧实实的书本和一叠三指宽的粗糙黄麻纸。 “呀,这是书纸……” 方瑶又打开第二个袋子,里面是两捆毛笔、十几个墨块和砚台。 这下,除了李富贵几人,其他人都面面相觑。 “大师,这是做甚么的呀?” 二丫好奇地拿了一只毛笔,被自家老爹用力拍了一下,“放下,莫把这些贵东西弄坏了。” 方瑶:“这些笔墨纸砚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以后咱们赶路,若是有空闲时间,就让杨大哥教孩子们写写字。” 自打方瑶知道杨高不仅会武,还认字后,她便决定, 除了让他教阿武他们练练功之外,闲暇之时也要教孩子们写字算数。 两千两白银换来的资源, 一定要充分利用,才能让她不那么心痛。 “大师,我也认得几个字,要是您不嫌弃,杨高忙的时候,我也可以来教孩子们。”李富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方瑶怎么会嫌弃。 在李家村那种地方,能有个识字的人不是一般的难得,当场看到李富贵翻出家里的记账簿时,她都有些惊讶。 不得不说,李富贵的毛笔字,比她写得要好很多。 虽说大伙儿全知晓她是个识字的,可至今为止,她都不敢提笔。 “族长,你说得哪里的话,这些东西你就先保管着。” “好嘞。” 李富贵喜滋滋地抱起这些装满了纸笔的袋子,小心回到牛车里。 孩子们还不知晓读书认字是怎样的体验,全都兴奋地跟了过去,大宝和小妹也是,恨不得现在都体验一番。 阿武娘撇嘴,她对这些可没一丁点儿兴趣。 倒是大人们都很欢喜。 读书写字以前他们根本想都不敢想,现在既然没田种了,先学着字,以后跟着大师出去,也不至于太丢些脸面。 曾经因“人不可貌相”这个词被衙役笑话的狗娃,更是主动去找李富贵报名要上学。 “方大师,东西做完了,老夫也要回去歇上几天了。” 木匠老头儿走了过来,递给方瑶一大叠木质衣架。 方瑶接过来看了看,将衣架放进马车里,“谢谢杨师傅,您真的不一起吗?” 自从知晓这脾性古怪的老木匠就是杨高口中放了几十年镖头的大爷,她就不止一次想让他也跟着一起。 能有一个老江湖跟在身边儿,路上大抵是会方便不少的。 然而老木匠摇摇头:“老咯老咯,身子骨也不行了,一去北方那极寒之地,就冻得腿疼,不去不去。” 方瑶眼中闪过失望。 “放心吧方大师,我那不听话的侄儿虽经常做蠢事,但他本事可不比我小。” 木匠老头儿说着转过身,似乎是在自说自话,“他啊,最大的优点就是重情义,最大的缺点……” 方瑶没听清他后面说的什么,还准备再问,可惜人家已经慢悠悠地离开。 木匠老头儿指使小徒弟将工具都收好,然后甚是惬意地半靠在板车里。 这次的活儿他们是包工包料,带来的一车木头全都用完了,就连剩下的边角料,也被孩童们要去当了玩具。 小驴子拖着只有一个人的空车,四条细腿儿那么一迈,就嘚嘚地朝即将关闭的城门赶去。 落日余晖,在他们的背影后洒下一层朦胧的霞光,古老的夯土路上,扬起了淡淡的灰尘。 方瑶扭头看了眼后面躲在林子里的杨高,摇头叹息。 次日,寅时。 天还未亮,车队便早早动身。 依然是两辆马车打头阵,十三辆牛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车前吊着赶路照明用的小灯笼,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因为太早,方瑶除了收厕所帐篷时起来过一次,剩下的时间便交给了李富贵和杨高。 她打着哈欠儿掀开帘子,仰头望了望,满天繁星。 这几日,她戴着面具发现,镇扬县上空的黑雾又逐渐散去,飘往了其他方向。 册子也时不时拿出来悄悄看看,上面还没有新的线索。 方瑶重新躺了下去。 她有些不大明白,为什么召南那么诡异,可面具上的黑雾都在往北方聚集。 忽然,后面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方大师!” 方瑶猛地坐起身,是楚南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大抵是不会和楚南再见面的了。 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楚南在见过她“真面目”后的表情,可以用惊恐和幻灭来形容。 甚至直到她连夜离开楚府,楚南从头到尾都未再跟她讲一句话。 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追了上来。 李富贵连忙“吁”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方瑶披上外衫,掀开车帘,外面坐在马上的人果然是楚南,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侍卫。 她顿时紧张起来,莫不是她又有什么跟灵兵啊扯上关系了吧? “小侯爷,你这是……” “这是我父亲要我交于你的通行文书。” 方瑶惊喜地接过楚南手中的东西。 虽说这荒年乱世流民甚多,各地人口管理不甚严格,但更多的都会像是郦阳县那样的情况。 可有了这个,他们以后若是在别处想进城,只需要将通行文书拿出来即可,也算是替她省了不少银子。 之前她就拿了郦阳章县令的通行文书,但只能在相邻的几个县城使用。 楚西侯怎么也是个侯爷,他开具的东西,那自然是更好用。 方瑶将东西收好,抬头冲他真挚道:“辛苦小侯爷亲自替我送来文书,还得麻烦你代我向楚西侯道谢了。” 楚南望着那张明**人的小脸,有些移不开视线。 这真是那天夜里跳起来打人的,还要替父亲管教女儿的悍妇吗…… 最后千万情绪,只汇成了一句话,“方大师,一路平安。” 第106章 大人也得靠吓唬 楚南并没有停留太久,便驾马离去。 方瑶拿着文书喜滋滋的,并不知晓自己曾经给一个从小生在富贵人家的贵公子,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车队顺着官道一直走天亮,才离开了县城的区域。 镇扬县这次受灾确实有些严重,除了西河村外,邻近的村子也都遭了殃。 官道两旁的田埂同样被啃食的光秃秃的, 偶尔有零星几个农民,在地里捡些死了的蝗虫回去。 但更多的是拖家带口的流民,他们得知镇扬城外有灾民救济点,纷纷结伴前往。 “娘,我饿……” 路边一个大半的孩子黑漆漆的眼仁儿,直勾勾地盯着方瑶他们一辆又一辆牛车。 “这些车里都是会打人的官老爷,快回来,咱们去县城。” 一个浑身脏污的妇人连忙扯了孩子, 低头离开。 方瑶沉默地拉上帘子。 官道附近的流民难民尤其多, 路上那些人望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求,叫她不敢直视。 这沿途的风景若是再看下去,怕是会叫人心情抑郁。 窝在马车里昏昏欲睡许久,车队终于找到一处地方休整。 方瑶一睁眼就看到姜氏还在编东西,伸了个懒腰,忍不住道:“姐,你也下去活动活动吧。” “你带大宝和小妹下去转转就行。”姜氏手中不停,“趁着现在车子不晃悠,我多做一会儿,倒是天冷了你和孩子们就都可以用上了。” 方瑶有点暗自后悔,这些日子她想了诸多小点子,除了让老木匠做衣架,又想到让姜氏他们再做些像她那个时代,帽子围巾面罩三合一的多功能挡风帽。 结果姜氏似乎太认真了, 只要马车晃得不厉害,她就拿起针线和皮毛。 方瑶不止一次发现, 因为马车突然的颠簸,姜氏针头扎进肉里的意外。 现在马车停了,姜氏更是像屁股长在了车里似的,坐在那儿缝缝补补起来。 “姐,现在还没到十一月呢,你这么着急做甚。” “你这丫头,莫要以为这几日天气看着还暖,到时冷下来,你哭都来不及。” 方瑶知道再说也劝不动她,小妹又黏糊得紧,她只得带着俩孩子先出去。 在车上颠簸了大半天,大多数人全都下来活动筋骨。 天气逐日昼短夜长,牛车走得又慢,未免路上耽搁太多时日,方瑶和大伙儿商量过。 之后北上的途中,白日都是随意吃些提前做的干粮,待夜晚找到了合适的露营地,再好好生火做饭。 现在是晌午,主要是让累了大半天的牲畜们歇息歇息,再吃些粮草。 大伙儿现在都三三两两地拿出窝头、干馍,就着酱菜和水吃。 方瑶大声问了句:“水都是熟水吧?” “大师,放心,烧得熟得不能再熟了,还差点烫坏了我的水囊呢。”负责烧水的二丫娘拍着胸脯保证。 方瑶满意地点点头。 几日前小妹夜夜哭闹,说是肚子疼,后来在镇扬县城找来大夫,才知是肚中长了虫子。 开了副药好说歹说地哄着小妹喝了下去,不日竟真的打下了两条将近三尺长的绦虫。 而方瑶作为亲手将那虫子扯出来的当事人,一整天脑瓜子里都嗡嗡的。 接着她给所有人下了硬性要求。 饭前便后必须洗手,她花了七八两银子买了一大麻袋皂荚子,就是为了这个。 做饭的熟食生食砧板刀具必须分开,特别是那些切猪肉、鱼肉的,放置一个专用案板。 最后一个,便是无论是吃食还是水,必需煮熟了才能入口。 其他的都好说,就是有一点。 李家村的人向来爱喝生水,动不动干了渴了,就拿着葫芦瓢在桶里舀一瓢灌进肚中。 有的甚至连瓢都不用,两手一捧脑袋一扎便喝了起来。 可这年头,井水都不干净,更莫要提路上随处打来的河水。 方瑶生怕他们背着自己偷偷喝生水,特意将自己在楚府遇到事情添油加醋讲给他们听。 “煮熟了就好,那些会巫蛊之术的人他们的指甲缝里都藏有蛊毒,那些东西若是入了嘴,就变成了虫子,咱们时时刻刻都得小心。” 方瑶吓唬人起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然而其他人的脸都变了色,甚至还有两个汉子连忙起身,嚷嚷着要去洗手。 果然,有时候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就连大人都得靠吓唬…… 方瑶心里暗暗嘀咕,看来召南的巫蛊之术,确实人人谈之色变。 大宝和小妹一下来,就兴匆匆地跑到马车后面去看笼子里的两只鸡,没一会儿就兴奋地嚷嚷:“姨姨,姨姨,下蛋了,鸡又下蛋了!” “是吗,来啦来啦。” 方瑶吓唬完李家村的老老小小,毫无愧疚感地去带孩子了。 这几日比较安定,生活过得不错,买回来的两只鸡也日渐圆润,前天还突然下了蛋,可把俩孩子高兴坏了。 “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小妹一手一个鸡蛋,小脸蛋红扑扑的。 大宝纠正道:“不对,一个是娘的,一个是姨姨的。” 小妹懵懂地点点头:“嘚嘚说得对。” 方瑶的一颗心瞬间软起来,和路上时常见到的悲戚离别相比,还是孩童们的天真和可爱更治愈人心。 “都对都对。” 她笑着走过去,将鸡蛋放进一旁垫了厚厚稻草的篮子里面,又拿麻袋盖上,“快去洗手了吃馍。” 俩娃娃立即乖巧地起身洗手。 今儿他们的午饭也简单,葱花干馍就着水,蘸一点儿咸菜头子,几口就下了肚。 方瑶坐在马车外面,一边回味滴了香油的酱菜,一边惋惜这地方没有辣椒。 “某些个大男人路上又没做甚累事,一个人就吃了五个窝头和三个干馍,都顶咱们三五个人吃得多了……” 方瑶撩起眼皮儿,这小老太太又在指桑骂槐,可惜无人搭理她。 李富贵手里拿着地图,踩着新布鞋走过来,一脸愁容:“大师,咱们该往哪儿走?” 原来这条官道在前方便会一分为二,虽都是往北上,不过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往后中间岔路更多。 出了郦阳县,让李富贵这么一以前最远就去过郦阳县城的老头儿带路,实属有些为难他。 该让某个吃得多的人开始发光发热了。 方瑶接过地图,朝最后面的一辆牛车走去。 “杨高。” 她站在牛车旁敲了敲木板,眼角余光中忽然瞥到后方的官道上,很远的地方尘土飞扬,似乎有若干个黑点儿正快速朝他们的方向奔腾而来。 “方大师。” 杨高无精打采地掀开帘子,下一秒,他神情忽然一凛,大叫,“小心——” 第107章 官道劫匪 一只利箭直直袭来! 方瑶快速朝马车前面一闪,杨高顺势将她提了起来。 那支箭稳稳地钉在了牛车侧面,而那里是方瑶刚站的地方! “方大师,你躲在车里!” 杨高一把抓起放在牛车里的大刀,跳了出去。 “杨高,你小心!” 方瑶急得不行,连忙戴上面具, 刚才她随眼一晃,虽没看清楚,但可以肯定绝对不下十人! 对方有弓箭,还骑着马,杨高一个人拿着刀怎么打! 这边儿的动静显然也惊动了其他人,李富贵急急跑过来, “大师,发生啥事儿了!” 方瑶来不及解释太多,指着一处低洼的泥坑处:“有强盗!快领着其他人往那边儿走!” “强、强盗?!”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低瞪大了眼睛,大白天的在官道旁边,都有强盗敢抢劫?! 李富贵更是面色煞白,但下一秒,他便快速钻进自己牛车,厉声吆喝道:“武子,狗娃,快过来拿武器!” “你们有啥……” 方瑶话未说完,便瞅见李富贵自己拿了只弩出来,而其他几个青年人,手里拿着同样的东西。 不仅如此,村里唯一的猎户李大柱已经拿着自家的弓箭,躲在马车后面对着那些人放冷箭。 方瑶再一回头,发现杨高更是牛批,手里的砍刀肆意挥舞, 竟生生接下了十来根利箭。 看来大家都是不准备走了! 方瑶扭头冲李富贵喊道:“给我一个!” 李富贵冲过来将手里的弩箭和箭囊递给她。 那些人越来越近,方瑶他们这边儿时不时飞出七、八只力道极强的弩箭, 极大地干扰了他们的速度。 只是阿武狗娃他们都是新手,这弓弩虽上手容易,可打在马上快速移动的目标,对他们现在来说,还着实有些难度。 随着距离靠近,群马扬起的灰尘更是挡住了大伙儿的视线。 狗娃声音发颤:“他们快来了!” “这他娘的都是咱们靠命打下来的粮食!”李富贵沙哑的嗓子变得狠厉,“来了就拼刀子!” 有人小声啜泣。 方瑶戴着面具透过牛车后窗,学着其他人的模样,上箭,拉弦。 她眯起眼睛,屏气凝神。 面具似烫非烫,她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绷得死紧,极度紧张之中竟突然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兴奋。 她死死盯着那些人的脸,蒙着黑色面巾。 眼睛有些发红,那些奔跑的身影明明是极快的,却在瞬息之间变成了怪异可笑的慢动作。 但下一秒,再次变得飞快。 “别打人,打马!” 杨高的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时空传来,她手下一松,一只弩箭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量破空而出! “啊——” 那弩箭速度太快,冲在最前面的蒙面人躲闪不及,整个只箭竟从马头直穿而过,深深刺入他的胸腹之中! 马连同人一齐跌倒在地,后面紧跟这他的同伴连忙拉紧缰绳,想要停下,却同样被绊倒在地。 趁着这个空档,村里猎户李大柱拿着弓箭快速发射,一只箭命中了第二个摔下来的人。 “不好!情报有误,他们有高手!” 那群蒙面人中突然有人大喝。 方瑶早盯着那人了,她连忙好弩箭,眯着眼睛,屏住呼吸。 手中的箭再次如闪电般飞了出去。 那人连忙朝一旁闪躲,然而胳膊还是被弩箭刮到,竟生生带下了碗口大的一片肉,露出森森白骨! “啊……” 杨高趁机冲了过去,一把将这人从马上薅了下来! 其他人见状,立即将杨高围攻起来。 然而杨高八尺高的硕大身躯,一手拿刀,一手跟拎鸡仔似的扯着那蒙面人飞速转了起来。 一刀一人竟然变成了他的武器,被甩得虎虎生风,周围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近身! 有人举起长枪朝杨高刺去,然而杨高用力一掷,手中的蒙面人便像一包沙袋似的飞了出去,恰好将那人一起撞飞下去! 杨高一个旋转侧身飞速上马,继而反客为主,在马上大杀四方! “牛啊杨高!” 方瑶看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不愧是她花了几千两银子换来的,一个人都能大杀四方! 因着杨高和那些人已经变成近身缠斗,他们这些新手不敢再随意使用弓弩,就怕伤到了自己人。 “冲啊!” 阿武、狗娃他们,村里几十个男将抄起砍刀、铁锹和斧头,凶神恶煞地冲了过去! 那边儿原本就十一个人,已经折损了三个,杨高还用刀砍伤了两个,剩下的人见这么些人全部冲了出来。 光是面前这个就分外难对付了,里面还有个隐藏高手,心中更是暗暗叫苦不迭。 “先撤!” 终于,一个蒙面人扬声后退,剩下几个没受伤的也急忙策马离去。 方瑶看着杨高也追了过去,连忙跳出牛车,扯着嗓子大喊:“莫追,快回来——” 眼瞅着杨高跟撒了丫子的狗欢子一样,方瑶急得跺脚。 她想拿弩箭去射伤马腿,可又担心杨高从马上摔下来受伤,只能眼睁睁看着杨高消失在一片林子后面。 “……” 刚还觉得杨高分外牛逼的方瑶,已经在心里吐血三升。 “大师!这些人都死了!” 阿武他们赶到之前打斗的那处,翻看几个中了箭的蒙面人。 方瑶交代李富贵安抚好妇人和孩子,连忙提着弩小跑过去。 身后传来喘气声儿,她一扭头,发现阿武娘正满脸喜色地跟了过来,甚至还和她打招呼,“大师,快,那些男人搜东西不细致……” 方瑶面具下的脸扭曲了一瞬。 很快,两人赶了过去,这些蒙面人有些是中箭而亡,但大多数都是掉在马下,被自己的同伴踩踏而亡。 阿武他们将武器捡起后,便去拖马。 不算杨高骑走的,蒙面人拉下了三匹马,一匹死的,一匹活的,一匹半死不活的。 活马牵回去自然有大用,死的和伤的太严重的,只能拖回去当食物。 其他人都在忙着处理马,阿武娘一心都扑在几个蒙面人身上。 方瑶自然也在一起。 “看到没,这儿还有银子呢!”阿武娘喜滋滋地将地上那人的外衣都扒拉下来。 方瑶却没去搭理她,只是一把扯下这些人的面巾。 阿武娘将搜来的十几两碎银子塞进自己口袋里,抬头瞅了一眼面前的人,随口问道:“大师,这些人你见过啊?” 方瑶摇头。 不认识,全都不认识。 可是她却隐隐觉得,这些人动手不是为了抢劫,而是……灭口! 第108章 你这癖好…… “咦,这是甚东西……” 阿武娘忽然翻出一个暗黄色小竹筒。 方瑶觉得这东西很是眼熟,正想拿来瞧瞧,耳朵里又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又来人了!” “啊,哪里,哪里有人?” 阿武娘连忙将竹筒随手塞进口袋,又摸索了一遍, 确定没有遗漏什么,才连忙起身离远了些。 官道上原本时不时会有人经过,方才的打斗将不少过路人吓得远远后退,好一会儿,这段路上都没什么人经过。 阿武娘左右看了看,官道上除了他们,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忍不住嘀咕:“大师, 您看花眼儿了吧?” 她边说边瞅着这些人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似乎也不错,心里正痒痒呢,忽然听到自己儿子的惊叫。 “又、又来了一伙人!” 众人急忙抬头看去,只见镇扬县城方向的官道上,尘土滚滚,赫然是又来了一群骑马之人! “我的老乖乖啊,不会又是那群人杀了胖子又回来找咱们了吧?!” 阿武娘再也顾不上什么衣裳不衣裳,急急忙忙兜着满口袋的东西往回跑,跑来几步发现方瑶没跟上,连忙扭头叫她。 “大师,快些逃命吧!咱们杀了他们那么多同伙,这要是再被逮住,那可是要命的啊!” 可惜方瑶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阿武娘跌跌脚,不再管她。 阿武他们倒是冲了过来, 手里重新提着弓弩和刚捡来的大刀,“大师,还要打吗?” 方瑶盯着为首那人,皱眉道:“不用,是官兵。” “那就好……”阿武刚松一口气,突然面色一变,“啊呀,不好,咱们会不会被抓起来?” 方瑶想了想,垂眸扫了他们手中的弓弩,“章县令不是说大祥禁弩吗,你们若是再不将这些藏起来,怕是真的会被抓。” 阿武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弩箭和捡来的大砍刀,都拿回去藏在了牛车底下。 那些人越来越近。 为首的那人更是一马当先,远远甩开了剩下的人,最先来到方瑶面前。 他一身风尘仆仆,眯着眼睛,居高临下道:“怎么不等我一起?” 方瑶看也没看他,直直瞪着后面紧跟而来的杨高。 “方大师,你们都没事吧。” 镇扬县闻讯赶来的士兵急忙问道。 方瑶笑了笑:“没事,你们没看见咱们这儿的胖子都能追着一群人跑,还能有什么事儿啊。” 志得意满的杨高在见识过方瑶的彪悍后,再听她那怪里怪气的嗓门儿,瞬间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可惜士兵们没听出来,还指着杨高跟鞋大声附和道:“这位仁兄好生勇猛,刚才我们赶到时,他在马上和一群人厮杀!” “对啊对啊,只不过他后肩背上受了伤,最好赶紧找大夫包扎止血。” 方瑶的后牙槽都咬疼了,再说出来的声音,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不对劲儿来。 “哟,还知道回来啊杨大哥?您也是真放心咱们这些个老弱病残留在这儿,万一人家是来个调虎离山,也不知道您还能不能回来看咱们最后一眼。” 杨高:“……” 其他士兵们默默退开,下马,检查尸体,该干啥干啥。 被无视的樊辰有些不爽地皱起眉,哼道:“就你,还老弱病残?” 方瑶暗戳戳瞪他。 这人,上次故意在楚府里无视她,她一定要无视回去。 “这,那,哎呀,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呢!”杨高仔细想了想方瑶的话,顿时暗自懊恼。 方瑶也不是真的气杨高,只是一想到人家大爷才把人交给她,这才离开第一天,若是出了什么事,她自己都说不清。 想到刚才语气似乎有些恶劣了些,她又叹口气,放软了声:“行了行了,杨大哥,以后莫要这么冲动了,穷寇莫追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杨高见她态度松了下来,这才跳下马,牵着缰绳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方大师,要不是官兵们过来,那些人的马都是咱们的了。” 方瑶声音更低:“你赶紧把这匹马牵回去,小心也被牵走了。” “好嘞。” 在一旁听完了两人所有对话的樊辰,内心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若是那老东西知道她派的杀手反而被打劫了,不知会做如何感想。 “樊大人,这些人身上没有那人说的东西。”一个士兵起身喊道。 樊辰瞬间拧眉,“没有?怎么可能?” 士兵为难地看了看方瑶,“是的,没有……” 方瑶还在等着这些人告诉她,这几个蒙面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为什么过来追杀他们。 可突然间,这群人一个二个全都面色怪异地盯着她。 “你、你们……” 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预感,戴着面具的耳朵忽然非常敏锐地听到最后面的两个士兵在小声嘀咕。 “刚才抓的人是不是说,那信物是在他们老大的裤……裆里?” “好像是的……” 紧接着,这些人继续用一种极其震撼的、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她。 樊辰回忆起曾经被踢到的某处,更是一脸难以接受道:“你这癖好……” 方瑶脸黑了。 好在李富贵正好拿着一截暗黄色竹筒,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师,大师,这儿有一封信!” 众人这才将目光投了过去,全都松了一口气。 那些士兵得了信物,又处理完蒙面人后,便提前离去。 方瑶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樊辰。 这人怎么还没走? “去车里谈。” “哦。” 方瑶知道樊辰肯定知道些什么,两人便朝之前的休整地走去。 姜氏仿佛知道两人要谈话,连忙领着大宝和小妹主动出去,上了二丫他们的牛车。 樊辰率先钻进马车,他身高同样八尺,坐在里面两条长腿分别朝小茶几两边一伸,几乎将车里的空间都占了大半。 “你的蹄子能不能收一收?”方瑶被挤在边缘,没好气地说。 “蹄子?” 樊辰挑眉,闻言倒是将腿真的缩回去了一些。 方瑶坐下,面无表情道:“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樊辰斜眤她一眼,“还能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敢上官道劫车队的,不是杀人,就是寻仇。” 果然如此! 方瑶瞬间瞪大了眼睛。 第109章 自然是因为你有用 方瑶脑海里一片混乱。 其实她早就察觉,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前几日听杨高提起召南的巫蛊之术时,她就预料到自己可能真的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势力。 方瑶压低声音:“你之前说,我被人盯上了,就是这些人吗?” 樊辰点头。 她又问:“他们就是召南的那些人?” “不,他们只是被雇来的杀手,召南那些人非常警惕, 他们是不会亲自冒头的。” 樊辰捏了捏双目之间的鼻梁,有些疲惫地继续道,“我几日前赶往了召南县,并没有找到杨高说的寨子,也没有找到石台。” “他们搬走了?”方瑶皱眉,随即又压低声音, “难道杨高在故意骗我们?” 樊辰摇头, “不,杨高说的事情是真的, 十年前顺通镖局的巫蛊惨案至今都有流传。” 他眉头紧皱,继续道:“因为这事,召南当地官府还派人去山林里围剿过寨民,但也没有发现那个寨子。” 方瑶陷入沉思,难道那些寨子里的人知晓做了坏事,连夜扛着箱子逃跑了? 随即她想到自己惹了这么一坨大麻烦,烦躁不已,忍不住抓自己头发,可她忘记已经戴了面具,右手兀地抓了个空。 方瑶郁闷地喃喃道:“如果我没有用这些去除妖赚钱就好了……” 樊辰看着她,听到她的那些话,冷笑一声:“你若是不除妖,那你也不会活着走出李家村。” 方瑶顿住。 的确,她在李家村灭掉老鼠怪, 根本就是迫不得已。 可是,李家村洞神庙里的怪物不是杀了就杀了? 难道…… “李家村洞神庙里的怪物也和那召南也有联系?”方瑶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 洞神庙后面的山洞里,也有箱子! 樊辰斜眤她:“你说呢。” “……” 方瑶双拳紧捏,原来竟是老仇人了。 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我那时候就被盯上了?” “确切的说,是你一旦杀死洞神庙里的东西,就会被发现。”樊辰微微拧眉,斟酌着用词,“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方瑶试探道:“那我躲起来,会不会万事大吉?” 樊辰扯了扯嘴角,“不会,那些妖物一起出来祸害人间,到时人间生灵涂炭,战乱横生,灾疫蔓延,你一个人又如何苟活下去。” “……” 要不要说得这么夸张,方瑶觉得这家伙,怕不是在故意诓吓自己。 可这姓樊的仿佛知晓她心中在想什么似的。 “你莫要觉得我在吓唬你,你有没有发现,你的面具对怪物有很特殊的吸引力?” 方瑶喃喃重复:“很特殊的吸引力……”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片段。 山洞里,老鼠怪故意抓向她的面具,鱼怪也觊觎面具,就连那些蚂蚱怪,也有试着抢过她的面具! 她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戴上面具后,能够对付这些怪物,令它们忌惮,它们才要抢走面具。 可经过樊辰的提醒,她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才发现之前的想法破绽百出。 怪物们抢夺面具的同时,明显更加忌惮害怕面具,很有可能是因为它们知道面具的威力。 既然害怕,却不躲闪,还要冲上来伸手缠斗…… “它们也想要我的面具?!” 方瑶脱口而出。 樊辰静静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这面具变化越来越大了。” 方瑶见他如此关心这些,突然退后了些,警惕道:“你不会也想要我的面具吧?我告诉你,一般人戴着可没用,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樊辰扯了扯嘴角:“我说过,谁要你的面具,我就帮你杀了谁。” “……” 方瑶自然记得,她有些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帮我?” “自然是因为你有用。” “……” 就这么直白粗暴吗? 方瑶撇嘴,“你休想利用我做甚坏事。” “放心,我说过,我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樊辰伸直了右腿,半靠在马车的上,他一双桃花眼儿懒洋洋地望着她,“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你能除妖,我能杀人,我不帮你帮谁?” 方瑶有些惊讶,这是姓樊的头一次这么正式地跟她谈这些。 虽说两人之前确实有过不大愉快的经历,可不得不说,樊辰的提议的确让她很心动。 对面暗搓搓地躲在角落里,但却敢派人在官道上杀人灭口,保不准以后还会遇到。 她带着李家村上下老小,光凭杨高一人,着实有些太难。 姓樊的好歹是个官,而且还是皇帝受宠的义子。 虽说从楚西侯的语气来看,可能是个靠长相和油嘴滑舌混到的,但实力应该还是有一些的。 思考了几秒钟,她就点头,“那行,你赶紧派人一路保护我们北上进京吧。” “……” 樊辰噎了一噎,这女人也真不客气,好一会儿,他才无语道,“没人,我这次是一个人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方瑶眨了眨眼,原来这个官,是个光杆司令。 “虽然我可以麻烦地方官员派人过来护送,但没那个必要。”樊辰风轻云淡道。 “……” 方瑶虽对樊辰臭不要脸的装逼很是鄙视,但从几次接触下来,她也能感觉到,樊辰的武功确实应该比杨高只高不低。 既然人家这么说,她也没什么好讲的,只是心中暗暗纳闷。 别人当官的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这姓樊的成天跟着他们这么跑,真的没事么…… “大师!” 李富贵在外面叫她。 方瑶起身,离开前忍不住回头道,“我先说好,我们这儿可没那么好的马车给你坐。” 樊辰不甚在意,哼道:“倒是你可莫要觊觎我的马车就行。” 他话音刚落,方瑶耳朵里便听到远处有马车奔跑的声音。 她诧异地挑了挑眉,跳出车外。 李富贵手里拿着地图,愁眉苦脸道:“大师,我方才去过问杨大师,他说咱们只能绕远路。” 原来前方岔路口两条皆为官道。 一条很近,翻越三座绵延不绝的大山,即可出了镇扬县,只是那山上的官道是由石阶组成,陡峭不说,而且只要是轮子的物件儿,就无法经过。 第二条地势较为低缓平坦,只是…… 方瑶蹙眉,这绕的圈可不是一般的大,中间还会多穿过一个漳相县。 “吁——” 一声嘹亮的哨声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那里怎么有个马车朝咱们跑过来了。” “咦,车上竟然没人驾车?!” 第110章 天黑得有点早 方瑶和李家村一众老小,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老马识途。 樊辰骑来的黑马跟那拉着马车而来的枣红色大马应该是一对儿,两匹马一见面就旁若无人的耳鬓厮磨起来。 “木、木公子也跟着咱们吗?” 阿武娘凑过来,双眼放光地看着樊辰带来的那辆四轮大马车。 樊辰略带得意地瞟了眼方瑶,随即看向阿武娘,言不由衷地夸赞道:“大娘,你还记得我是木公子, 记性真好。” 得了夸的阿武娘甚是热情,刚想掀开四轮大马车的车帘探头朝里面瞅瞅,樊辰却长臂一拦。 “大娘,我有些累了,不想叫人扰我,待会儿饭好了,你可否帮我留一些?”樊辰掏出一粒碎银子。 阿武娘接过碎银,谄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条,掐着嗓子细声道:“木公子, 奴、奴家一定会记得的,你快些去歇息吧。” 众人皆头皮发麻地抖了一抖。 樊辰面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随即钻进了马车里。 方瑶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里的地图。 说是地图,其实也就是几条大致通往京城的线路图,和一些沿途的县城名称。 若是不经过的地方,就是一片空白,特殊路段也没标注,所以李富贵一开始还想着走近路,却不知有一大段是爬山的石阶。 精准度就更不用提了,肯定是不准的。 就这,一般人都拿不到,还是郦阳县的章县令给她的,一共两份,专门给那些郦阳县里上京赶考的书生用的。 方瑶让李富贵收好地图, 道:“族长, 杨大哥以前是镖师,走南闯北的去过不少地方,遇到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问他。” 提到这个,李富贵不由往后看了看,他原以为杨高就是和西河村里长勾结在一起骗钱的村霸,没想到还是有些本事的。 “大师,我懂了,今天得亏了杨大师他勇猛,要不咱们这些个都危险了……”李富贵万分感慨。 方瑶心情复杂,李家村的人怕是不会知道,他们这一群人都已经被盯上了。 到现在,李富贵还以为那些蒙面人是抢匪。 她不是个多心善的人,但也没法昧着良心拿这种要命的事情瞒着李家村的人。 方瑶有些艰难地小声道:“族长,这些人可能是杀手,他们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李富贵顿了顿,好一会儿才满脸担心地小声说:“大、大师,您也发现了啊……” “嗯……嗯?” 也? 方瑶瞪大了眼,震惊道:“你也知道?!” 李富贵点点头,往樊辰的马车看了眼,两人心领神会地朝一旁走远几步。 “大师,有关那灵兵的事情咱们都听说了,您无意中坏了歹人的阴谋,能不被记恨嘛……” 原来,在她被楚西侯的人带走后,李家村的人们凑在一起进行了种种猜测。 李富贵他们是山里人,见识短,但不是傻子。 再有老木匠的提点,大伙儿便猜着是方瑶除那地妖时,惹到什么人,被扣了黑帽子。 后来方瑶出来了,李富贵还是不放心,思前想后,找老木匠悄悄造了十来个弓弩,藏在车底的储物箱里,以防万一。 “我还想着到时怎么跟您说,没曾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李富贵满脸都是“我真有先见之明”的自豪。 方瑶目瞪口呆。 原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瞒着她,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她有些哭笑不得,望着面前得意的小老头儿,无奈道:“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们就不害怕吗……” 那木匠老头也是胆儿也肥,这要求都敢应下。 李富贵咂咂嘴,说:“怕呀,说不怕那都是假的,光是想到白日的场景都腿软了,但一想到这些人要害大师,咱们能忍嘛!” 方瑶眼眶一热,喉咙也有些发哽,好一会儿才尽量平缓道:“杨大哥的武功不错,以后让他教咱们些练武的技巧。” “那成!”李富贵满脸喜色,“咱们不说变成甚绝世高手,至少要越变越厉害,让那些人看着了就怕!” “嗯!” 两人又谈了几句,那边儿有人喊李富贵,后者才匆匆离开。 方瑶从马车后出来,仰头望了望天,面具下,整片天都有些发灰,但太阳却惨白惨白的。 可她的心情,却因为李富贵的几句话豁然开朗。 就连被人盯上追杀的阴影,也消散下去。 “我要变强!” 她悄悄告诉自己。 被蒙面人这么一耽搁,今天他们是走不了了,光是那两匹马肉,一时半会儿都处理不完。 为了不引起官道路过人的注意,他们将车队往枯树林挪了挪,那里不远处就有一条河。 李富贵忙着叫人架锅烧水,磨刀霍霍。 幸好他们走得慢,离镇扬县城也不远,阿武和另外一个学会骑马的李氏族人,又急急赶回去买了一百来斤盐回来。 要不按照他们现在带的盐巴,待腌完那将近千把斤的马肉,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村里的猎户李大柱不仅会射箭打猎,还是处理皮毛的一把好手。 李富贵特意交代让他处理两匹死掉的马,还派了几个年轻人一起帮忙。 除了这些,后面的几辆牛车车厢上被蒙面人拿箭射坏的十几个孔洞,也需要重新修补。 方瑶他们之所以无人受伤,也和他们将马车每次停下来时,都习惯组成一个大半圆圈,背对着官道有关。 十几个车厢在无形之中,组成了一个防御墙。 “啊哟,幸好咱们大师有先见之明,叫人将车厢加厚了,要不然可真是要吓死人的。”狗娃娘将扎进车厢外面的箭一支支拔下来,看着上面的洞眼儿跟旁人小声议论。 旁人得意道:“是啊,那群抢匪定是想不到,我们这车厢有三层板子,他们那箭,才只扎进了第一层。” 戴着面具的方瑶将这些话全都听了进去,脸下有点儿发热。 李家村的男女老少也真是的,明明知晓她是听说北方冬日太冷,故意加厚加固了车厢。 这也要捧下哏,让她这样的厚脸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爱听…… 原本这些车厢大多有大片镂空的木栏,结果在她的坚持下,除了门窗,其他地方都在原本的基础上,里外分别加了一层实心木板。 这些孔洞几乎都只扎进了第一层的木板里,只需要弄些鱼鳔胶给堵住洞眼儿就成。 这玩意儿是用鱼泡儿熬制而成的,专门修补木头裂缝的,木匠老头儿临走时将没用完的两罐都送给了他们。 狗娃爹对木工很是感兴趣,木匠老头儿来干活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偷学了点,现在这修补车厢洞眼儿事情,更是抢着要表现一番。 方瑶特地去看了看,笑起来:“别说,狗娃爹,你这补得还真不错。” 狗娃爹乐得脸都红了,“大师,我还会换轱辘呢,以后这些全交给我!” 一旁的狗娃娘也面带得色,自家男人得了大师的夸,她脸上也有光。 待大伙儿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好,天都暗了下去。 “今天怎么黑得有点儿早呢。” 李富贵抬头瞅了瞅天,有些纳闷。 阿武娘坐在小马扎上教二丫搓麻绳儿,闻言扭头回了句,“天凉了不是就黑得早嘛,有甚大惊小怪的。” “你这婆娘懂个甚,搓你的绳儿去,那些腌好的肉,过几日都要拿出来晾晒的。” 李富贵说着吆喝起来:“烧火做饭了啊,今儿个大伙受惊忙碌了一整天,大师叫咱们吃顿好的!” 男人和孩子们欢呼起来,女人们也都跟着呵呵直笑。 大家又是点灯的点灯,切菜的切菜。 因为刚处理了马,骨头直接丢掉甚是可惜,于是晚餐就用一部分,炖了两大锅骨头汤。 至于饭食,便是用白面儿糊了水,往滚烫的汤汁里下面疙瘩,连油都不用放,汤面儿上就漂了一层油,煮了没一会儿,香气四溢。 杨高后肩上了药,绑了绷带在车里休息着,结果闻到那味儿,再也坐不住,,就急吼吼地出来了。 “哎哎哎,你这胖……” 阿武娘一直都坐着小马扎在旁边瞅着呢,看到他一来,就急忙起身阻拦。 话说到一半儿,她突然想起杨高缠斗抢匪的勇猛身影,话到嘴边儿改了,“杨家大兄弟,这可还没熟呢,咱们大师说了,肉必须煮得熟透才能吃。” 姜氏看到杨高不听自己的交代,这么着急出来吃肉,不喜地皱了皱眉,想到自家妹妹竟然喜欢这样的…… 她忍不住开口道:“杨大哥,你这身上的伤口最好避免乱动,待会儿饭好后我自然会给你送过去。” 杨高没想太多,只是略微失望地瞅了瞅锅里,才依依不舍地回到牛车里。 外面大伙儿热火朝天地忙了大半天,现在等着吃饭,便都闲了下来。 夜风刮过,定做的铁皮炉子里的火苗呼啦啦地往外飘,都快蹿到了大锅上。 “嘶……今儿个怎么好像格外冷了些。” “我也觉得,莫不是刚才干活出了一身汗,给风吹的?” “估计是,我得进车里加件衣裳,这要是着了风寒,可是麻烦得紧。” 然而坐在马车里的方瑶却面色凝重。 她依然戴着面具,正掀开窗帘仰头望天,并且持续这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了。 “姨姨,你到底在看甚么?” 在外面跟二丫他们看了许久宰马的小妹爬到她身边儿,扯了扯她的袖子。 方瑶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抱住小妹,将手伸进她的后背摸了摸,还好没出什么汗。 “没看什么,饭还没好吗?” 刚才小妹掀起帘子时,一股凉风钻进来,似乎比以往都要冷上一些。 小妹点点头:“好了,娘叫我回来拿碗,我也可以做事了。” 方瑶翻出一件小外褂给她穿上,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笑道:“嗯,小妹长大了,也长肉了。” “姨姨,走,出去吃饭。” 小妹捧着几个新木碗儿,乐颠颠地喊她。 方瑶抱着她出去,外面已经热闹得不得了。 大伙儿都围着大锅排着队,大头媳妇儿和阿武娘负责打饭。 “大师,快来,我给你先打!” 阿武娘一瞅见她,就忙拿着大汤勺叫道。 大伙儿也不介意,都笑着让她先来。 方瑶摆摆手,道:“先给咱们今天受了伤的大功臣盛吧。” 于是,姜氏端了个比洗脸的木盆还大的汤钵过来…… 两大桶骨头肉汤面疙瘩,每人都吃了个痛快。 就连大宝和小妹都吃了两小碗,小肚子都快涨成了球。 更别提杨高,一个人吃了三大钵。 在给他盛第三次的时候,一向平静温婉的姜氏,一脸的难以接受。 大抵是喝了汤,又围着火炉,甚至有不少人吃出了汗。 “哎哟,不应当多穿的,这会儿里衣都汗湿了。” “我也是……” 方瑶一心想着刚才看到的怪异天象,看到大伙儿都开始脱衣裳,忙喊:“莫要乱脱衣服,出了汗回车里用汗巾子擦一擦,今晚这天气不大正常,小心生了病。” 众人面面相觑。 “啊,不正常?” “好像是有点儿,秋日里,一般都是入了夜温度才降下来,今儿白天日头比昨天还足的,结果傍晚就凉了下来。” “管它呢,大师不叫脱衣裳,你赶紧穿上吧你。” 大伙儿又哄笑起来。 李富贵想起什么,走到方瑶身边儿,压低声音道:“大师,今天下午太阳落得似乎有些早,莫非是又发现了甚么妖物?” 方瑶拧眉。 她的册子里暂时并无甚么变化。 而且发现的事情和妖物有没有联系,也不大清楚。 她压低声音:“其实,今日太阳并没有落下很早,只是被挡住了。” 李富贵惊得瞪大了眼睛,“难道、难道又出了蝗灾?” “不,是北方出了事。” “啊……” 一直只是浅浅发灰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方瑶戴着面具,看得清清楚楚,一大股遮天蔽日的黑雾从北方涌出,竟慢慢遮住了太阳。 根据那时太阳在空中的高度,应该是下午申时,也就是四点左右。 而且天虽暗了下来,可她还能隐约看到黑雾后面的太阳。 它一直都在,只是被挡住,直到真正的落下。 李富贵急道:“北方出了事,咱们还能去吗?” “去,一定要去。” 忽然,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四轮马车里,传来樊辰略带沙哑的嗓音。 第111章 练武和日月无光 樊辰掀开帘子,脸上还有未休息好的疲惫之色。 只他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惊呼起来。 “雪,这是雪!” “天、天哪,真的是雪啊!下雪啦!” 方瑶慢慢仰头,暖黄色的灯笼光下,一片冰晶花从半空飘下,落进了她手中的木碗里。 “雪……下雪了?” 原来古时下雪竟这么早的么。 李富贵颤颤巍巍地抬起发枯的手掌,随即用力拍了把大腿,急道:“哎哟,快些将棚子展开,东西收好!” 他们的锅碗瓢盆和桌子,还有腌完的马肉,都得赶紧搬到车后面的架子上收好,盖上桐油布。 方瑶正要端着碗一起过去,樊辰突然朝她扬了扬下巴,淡淡道:“你进来。” 这种仿佛老板找小员工似的语气让方瑶分外不爽,若没有甚么重要的事情,那他的晚饭里必少不了巴豆。 她同样板着一张脸进去,樊辰却没看她,脸上尽是凝重之色:“悬镜上显示,东北有异动。” 方瑶脸上一秒破功,“啊?” 她正要问什么是悬镜,忽然眼角余光中瞟到似乎有东西在闪。 方瑶连忙抬头,看到马车顶棚中间,挂着八卦铜镜,镜子下端,是一个有些眼熟的金属小圈儿。 “这是……” 她想起来了,这是在郦阳县王德顺家里发现的那个东西,她的面具还吸附了上面的光团能量。 此时,那铜镜幽幽转动,背面是八卦罗盘的模样,待光滑的镜面转至方瑶的方向时,她看到镜中竟有一小团浅浅的黑雾在镜子的一处边缘肆意乱蹿! “这是悬镜?”她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镜子。 樊辰皱眉:“你以前不是见过?” 方瑶当然见过,那时樊辰拿着这八卦镜,将藏匿在池塘里的鱼怪照得清清楚楚,只是…… “这镜中的黑雾是怎么回事?”她疑惑道。 樊辰将八卦镜取下,置于指尖轻轻转了两下,说:“这是瘴气,瘴气有毒,一处若是瘴气横生,时间久了便会爆发瘟疫。” 方瑶脑海里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什么,突然间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些怪物身上散发的东西……是瘴气?” 樊辰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你竟不知晓?” “……” 似乎暴露了什么。 方瑶决定狡辩一下:“我自然是知晓的,这悬镜上出现了黑……瘴气,定是附近出现了疫妖。” “呵。” 樊辰斜眤了她一眼,刚要挖苦几句,毕竟说了这么多,若是再不知道那怕是一脑子草包。 可脑海中忽然想到什么,话到舌尖又转了回去,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应当是方圆八百里内,有疫妖。” 方瑶瞪向樊辰手中巴掌大的小镜子,双眼放光,“你这还能知晓疫妖的方向和距离?!” 樊辰默默将八卦铜镜放进内襟口袋中,随即道:“收一收你脸上的垂涎之色,若是你敢打我这东西的主意,小心我掰掉你的脑袋。” “……” 方瑶揉了揉脸,退开些距离,立即露出一脸嫌弃之色。 这姓樊的自以为有个劳什子铜镜,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她还觊觎他的破镜子? 有没有搞错,她的面具和册子才是最强的! 要不然打鱼怪他怎么不自己上?! 只要能确定大致方位,她也可以找到疫妖好不好! 大抵是她的轻视太过明显,樊辰抿了抿唇,道:“悬镜背后是罗盘,黑雾在哪处,哪处就有异变。” 方瑶暗暗惊诧,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她和姓樊的总是能碰上了。 原来不是他跟着她,而且那八卦铜镜的作用。 “啊,这样啊……” 方瑶淡淡地点点头,内心却略微激动。 她的面具虽能确定大致方向,但离得太远,范围很是模糊。 册子虽有明确线索,可必须要在极近之处,才会有提示。 既然姓樊的铜镜还有这种好处,他跟着的确是利大于弊。 她心里打着小九九,面上却一脸淡漠道:“嗯,樊大人,我还有些事,既然你讲完了,我就先出去了。” “你……” 她忽然的冷淡和彬彬有礼让樊辰有些不适应,皱着眉正要说些什么,前者却突然退了出去。 “啊呀,木公子醒啦,我、奴家给您准备了一大碗儿骨头汤,上面有不少肉呢。”阿武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肉骨头汤走来。 外面。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大伙儿将东西收得差不多,只留下两个大铁炉,还冒着细细的火苗。 方瑶快步回到马车里,姜氏和孩子都不在,她放下帘子,将碗儿搁在茶几上,赶紧戴上面具,掏出册子。 册子上果然没有什么变化,她微微拧眉,看来还是必须要在近距离范围内才行么…… 她又掀开窗帘,雪停了,原本黑魆魆的天空,在面具下只是灰蒙蒙的一片,星星和月亮隐约可见。 而樊辰说的东北方向,确实有一股极其不易察觉的黑雾……瘴气在游走晃动。 如果她没记错,镇扬县的东北方向,应该是她不久之前才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漳湘县。 但方瑶记得十分清楚,下午的时候,那股瘴气并不在。 她将册子收好,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白日里遇到那些杀手时,她戴着面具,有好几个瞬间,那些人的动作在她眼中变成了慢动作! 这绝不是幻觉,以前也从未出现过,应该是面具升级后的功能! 只是她还能未很好的掌控。 如果…… “嘿!” “哈!” 忽然,外面传来众人的齐声呐喊。 方瑶连忙掀开帘子,看到男人们和小孩在火炉旁边的半圆空地上,认认真真地练武! 就连大宝和小妹也站在旁边,伸着小胳膊小腿儿,学得有模有样。 受了伤的杨高跟没事儿人一样,围着他们指指点点。 “不行,你的腿,站分开些!” “胳膊伸直!伸直!他娘的,是在打绣花拳吗!” “这个不错,都看看他啊,学着点儿。” 方瑶眼中一亮,戴上面具钻出马车,站在大宝身边儿,看着被拉到最前面站着当示范的阿武,也跟着练了起来。 最基础的蹲马步,冲拳。 方瑶自知这段时间她的力气渐长,用力甩出一拳,耳畔都能听到自己挥出去的拳风。 若是她现在的力气,再练习一下下,以后说不定也是一届高手! 方瑶越想越兴奋,出拳出得虎虎生风。 杨高很快便发现了她,慢慢踱到了她身后。 方瑶本以为杨高大抵会夸上她一两句。 谁知下一秒,就听到这胖子啧啧两声,略微嫌弃道:“哎呀,出拳看起来倒是有点劲儿,马步站得稀烂,这我一根手指头都能撂倒……” “……” 方瑶差点吐血! “杨大哥,大师和咱们不一样,她白日里的箭连人带马来了个对穿,你忘了?” 好在她的忠实粉丝们,非常维护她的面子。 杨高似是想起这事,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又踱到了别处。 方瑶的脸有点热,再出拳时,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不是,是真有人在看自己! 她悄悄瞪了一眼坐在马车板子上的樊辰,这家伙正半靠在车门的木板上,眯着双眼懒洋洋地望着自己。 可恶,这狗男人该不会是在看她笑话吧?! 方瑶刚打算站直身子离开,忽然间,想到自己才做的决定。 她要变强。 怎么能因为一丁点儿小插曲就这样放弃! 她方瑶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我不行】三个字。 方瑶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最前方的阿武。 这一次,她屏气凝神,全神贯注。 原来,她腿下的动作,和阿武有着很大的差别。 她开始慢慢调整姿势,沉下心来,跟着众人的节奏。 “哈!嘿!哈……” 杨高没再说什么,只是时不时过来指点几句。 蹲马步这动作,看着简单,其实练起来也颇费体力。 因为是初学者,杨高让大伙儿一次性能坚持半炷香的功夫,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一番下来,不少人都没坚持住,两三分钟就累得冷汗直流,反倒是她、阿武、狗娃等七、八个人做到了。 待杨高挥挥手,方瑶才慢悠悠站直了腿,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腿肚子在打颤儿。 扭头外看看阿武他们,也比她强不到哪儿去。 方瑶慢腾腾地挪到自己马车外面,踮起屁股小心坐下来。 待她再抬头望去,樊辰已经不在那处。 一阵夜风吹来,她冷得打了个哆嗦,揉了揉腿肚子,返身爬进了马车里。 次日。 因着前一天耽搁了太久,接下来还要绕远路,李富贵问过方瑶后,决定早些上路。 天还黑漆漆的,车队便再次出发。 方瑶早早醒了,抱着新的毛绒毯子依偎在窗边儿,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小心将车窗推开一丝缝隙。 只一秒钟不到,她又立刻关上了窗。 温度降得厉害,风很大,吹在脸上就和刀子刮肉似的,生疼生疼。 不过因为风是侧着刮的,车门暂时还没用上。 大伙儿只是都将粗布帘子换成了中间夹了芦花绒的薄褥子挡着,再将周围的缝隙严严实实地掖好,倒也没透什么风灌进来。 床上的薄席撤了下来,下面垫了褥子,最外面铺了一层毛毯。 车里睡觉时四个人挨在一起,倒是一点儿也不冷,还暖融融的。 至于外面赶车的男人们,都提前穿上了女人们做的毛皮大袄,短筒皮靴、挡风护腿、手套,头上还戴了方瑶画的“三合一”帽子。 几乎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用露一双眼睛出来。 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便压低声音问前面的李富贵:“族长?你冷吗?” “不冷啊,这可不冷,去年冬天大雪时可比这冷多了,咱们连毛绒袄子都没有,一身芦花袄还不是照样过来了……” 外面风大,李富贵声音生怕她听不到,扯着嗓子回应。 没一会儿,睡在方瑶腿边儿的小妹就皱了皱小脸,一副要醒来的模样。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小妹的后背,小妹砸吧砸吧嘴巴,再次睡了过去。 姜氏轻声问:“二妹,你夜晚不是练功睡得很晚吗,怎的也这么早就起来了?” “……” 方瑶有点不好意思,她确实在晚上,趁着姜氏和孩子们睡着后,又出去躲在马车后面练习了几次那个马步。 第一次蹲马步她只坚持了将近十分钟就有种要死不活的感觉。 但经过第二次、第三次,她逐渐发现十分钟的马步,并没有最开始那么难熬。 当然,一觉醒来后,她的腿不可避免地疼了起来。 姜氏仿佛早已看穿了她似的,小心掀开毛毯,将温热的手覆在她的小腿肚上,慢慢推拿揉捏起来。 方瑶原本酸痛的小腿在一瞬间的尖锐疼痛后,竟慢慢变得舒服起来,忍不住夸道:“姐,你学了这么多本事,要是能开个按摩推拿店,肯定火爆。” 姜氏似乎不想提这些,转移话题道:“别说我,就说你吧,这练功啊,虽说是要勤学苦练,可最开始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 方瑶听着温柔的唠叨,小腿肌肉感受到一阵阵热热的暖流,整个人在车子的颠簸摇晃中,再次昏昏欲睡。 待她突然醒来时,发现车里点着煤油灯,姜氏又在继续缝制东西,大宝和小妹拿着她买回来的书,咿咿呀呀地乱读着。 她揉了揉睡得有些昏沉的脑袋,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又立刻关上,重新闭上眼睛嘟囔道:“原来天还没亮啊……” “姨姨,不是天没亮,是太阳不见了。” 大宝抬头,脆生生地指正道。 方瑶猛地睁开眼睛,立即戴上面具,再次试着看向外面。 果然,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在一层厚厚的黑雾后面,透露出模模糊糊的光晕。 若是她摘下面具,这天就立即变得暗沉沉的,和入夜时差不多的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由疑惑地喃喃自语,再次看向东北方向,那瘴气愈发明显了起来。 姜氏叹气:“两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过是晚上,我出去起夜,头顶的月亮一下子就暗了,后面连续半个多月都阴沉沉的……” 姜氏说起这个,就忧心忡忡起来,“那次之后,大祥就发生了大旱,一直到现在……” 方瑶有些惊讶,原来这竟不是第一次发生么。 如姜氏所说,接下来整整一天,头顶的天空都是日月无光,到了晚上更是暗沉沉的。 而路上,流民再次多了起来。 夜晚,车队驻扎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请问,你们是要去漳湘县吗?” 第112章 漳公子 风很大,天又暗沉。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花飞向远处的荒野。 小丫鬟一身薄薄的夹袄,小脸冻得通红,可怜巴巴地望着李富贵:“我们也去漳湘县,可否随着各位一同前行?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因为憋着尿迫不得已出来的阿武娘,裹着毛绒绒的羊皮袄挪出牛车,朝那黑马车瞅了一眼,很是不客气地大声嘟嚷:“还路上有个照应?也不知是谁照应谁。” 小丫鬟原是看李富贵像个领头的,没想到李富贵没吭声,自己就被阿武娘噎了一下,连忙道:“我家公子着急回去参加祭祀大典,若是你们愿意护我们一程,我家公子愿出纹银五、五十两!” 刚要钻进茅厕帐篷的阿武娘立马退出来,两只满是褶皱的耷拉眼儿目光炯炯,“啥?五十两?” “没错。” 小丫鬟瞅了瞅她,底气足了些,“我家公子就是漳湘县本土人士,可以先付一半银子,到了地方后再付剩下的。” 李富贵有些纠结,因为在路上遇到蒙面杀手的经历,让他对所有主动靠近的人都很是警惕。 只不过这辆黑色马车比他们更早停留在此处,按理来说,他们车队才是后来者。 可这里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闻言便道:“这样吧,我得跟我们家大……大小姐商量一番才行。” 小丫鬟双颊有些泛红,眨巴着一双黑眼睛,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李富贵返身去找方瑶,隔着车帘,他声音不算大:“大……大小姐,那里有人……” 自从大白天遭遇了杀手,方瑶现在除了吃饭,几乎一天到晚都戴着面具,就为提早发现附近的异常。 外面的谈话,她自然早已听到,回道:“答应她,保持些距离就好。” 方瑶的声音有些大,站在外面不远处等候的小丫鬟都听到了,她抿着嘴道了声谢,没再等到什么回应,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马车里。 姜氏将灯芯儿拨了拨,火苗亮了些,略微担忧道:“跟陌生人同路,会不会不大好?” “姐,就算我不答应,他们到时候还是能跟着,咱们总不能不让人走路啊。”方瑶笑嘻嘻道,“所以,还不如应下,还能赚点儿零花钱。” 姜氏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跟那些蒙面人一样,冲着你来的……” 方瑶压低声音:“姐,莫慌,若是他们真是冲着我来的,那也不是我不答应就能避开了的。” “啊……” 姜氏哑然,随即长叹了口气,“那你一定要叫李富贵他们注意些。” 方瑶点点头,忽然问身边的人:“姐,大宝,你们闻到什么臭味了吗?” 大宝和小妹都摇摇头。 姜氏使劲嗅了嗅鼻子,随即疑惑道:“这车厢里哪有甚么臭味,我闻不到啊,出发前都用艾草熏过几遍了。” “唔,或许是外面的,我出去看看。” 方瑶披上新的羊皮长袄子,取下面具放进随身挎包里,戴上了防风帽。 鼻尖隐约萦绕着的臭味果然淡了些许,但还是可以闻到。 方瑶掀开帘子,跳了出去。 随着凛冽的寒风从背后袭来,那股异味愈发明显。 方瑶往旁边走了两步,从两辆马车间的缝隙往后看,看到一辆黑色马车正停在三丈开外的上风口。 车帘拉拢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儿从车帘缝隙里冒出来,又随着风飘到了他们这处。 “那边儿是谁?” 樊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方瑶扭头,顿时默了。 她还以为樊辰这厮定然没有料到温度骤降,每次都穿着飘逸的长衫长袍长褂,这次肯定会过得很狼狈。 谁知,樊辰身上那套做工精良的狐绒披风差点闪瞎她的眼…… 这一条披风估摸最少也得上千两银子。 果然是贪官! 她内心暗暗鄙视,面上随口道:“是路上遇到的,说是要赶回漳湘县参加祭祀大典,想和咱们同路。” 樊辰眉毛微挑,道:“漳湘县的确每五年十一月就会举行一次河神祭祀大典,听说还会准备一位年芳二八的美貌少女,送予河神做妻。” 方瑶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在听小学课文,“河神娶亲?” 樊辰点头,抬手抚了抚下巴,若有所思道:“按照这个传统,漳湘河的河神似乎已经娶了十六位妻子。” “……” 方瑶有些难以置信,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鼻尖那股奇异的臭味,一下子变得无比浓郁。 她连忙回头。 黑色马车帘子掀开了,刚才的丫鬟端着什么东西出来,走到远些的地方倒了下去。 樊辰掏出一张帕子系在脸上,信步走了过去。 方瑶也快步跟上去。 “咦,你们是……” 小丫鬟的视线一下子就黏在了樊辰的身上,虽然他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精致眉眼,还有一身贵公子的气息,都叫她双颊泛红。 樊辰抱拳道:“我也是跟着那里的车队前往漳湘的人,听说你们公子漳湘县的人,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啊,我家小……公子他……” “外面风大,这位公子进来坐坐吧。” 小丫鬟连忙放下手里的陶罐,帮忙掀开帘子。 方瑶脸色一变,整个马车里都萦绕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异味。 樊辰似是毫无知觉,掀起长袍朝躬身钻了进去。 来都来了,方瑶自然是不会在外面干站着,垂眸扫了要陶罐里的残渣,原来只是几根鱼刺,随即也跟了进去。 车里空间不大,只有车厢左右两旁有三寸宽的条凳,中间隔着一张长行小几。 里面未点灯,但马车中间的小几上放置着一个火盆儿,里面不甚明亮的碳火光芒,将车里人的面容照得明灭不清。 令方瑶意外的是,她原以为车里会恶臭无比,谁知真正进来时,里面的异臭竟淡了许多,而且小几下面还燃着香,闻上去并不觉得难受。 只是她进去时,樊辰和车里的主人各坐一方,她犹豫片刻,坐到了樊辰的身旁。 她刚坐下去,樊辰便扭头表情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方瑶暗暗翻了个白眼儿,要不是因为对方是个男人,她才不和他坐一边儿呢。 对面人一直捂着嘴,自动忽略了一身土妞儿打扮的方瑶,望着樊辰开口道:“请问公子如何称呼?” 低沉沙哑却十分怪异的嗓音,让方瑶和樊辰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继而转头看向他们对面的男子。 樊辰道:“在下姓木,请问阁下又如何称呼?” “原来是木公子,我、我姓漳,漳湘河的漳,阿嚏……” 伴随着漳公子的响亮喷嚏,一股浓浓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 第113章 女扮男装 “呕~” 身旁的人突然一声干呕。 方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屁股底下抽了出去,她侧过脑袋看了眼樊辰,后者的右掌正捂住面巾,露在外面的眉眼紧皱。 再低头一瞧,原来自己正压着樊辰的貂绒披风。 不过,刚才抽出去的是…… 方瑶盯着樊辰的右手,挡风面罩下的脸变得僵硬,嘴角也轻轻抽了抽。 “咳咳,咳咳咳……” 对面的漳公子打完喷嚏又咳了起来,似乎身子骨极差的模样。 方瑶转回脸,漳公子早已用宽大的袖子捂住口鼻,咳了好一阵子才声音发颤道:“对、对不起,我这些日子口中生了疮,有些异、异味……” 樊辰拧眉拧成了疙瘩,但还是点点头,僵着脸道:“无妨,听说漳公子这次是回去参加河神祭祀大典的?” “是的,只有河神显灵,才能护佑漳湘城的百姓平安,若是河神发了怒,那可是会发洪水淹了漳湘城的……” 类似的谣传方瑶听过无数版本,忍不住皱眉问道:“那河神每五年就要娶妻是真的吗?” 漳公子仿佛才发现车里还坐着第三人似的,惊讶地朝方瑶看了过去,好一会儿才道:“嗯,河神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五年后二八年华的女子容颜老去,自然需要另娶妻子。” “……” 方瑶只觉得这实在是太过可笑。 樊辰皱眉道:“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又真的愿意嫁给河神吗?” 漳公子似乎对这话反应很大,他声音突然扬高,略微激动地说:“为甚不愿意,能嫁给河神可是上辈子积了福,你们这些人根本不会懂……” 方瑶和樊辰同时沉默下来,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好一会儿,漳公子才捂着嘴又咳了几声,以自己不大舒服要歇息为由,请两人先离开。 “咳咳,冬儿,进来。” “是……” 小丫鬟抱着陶罐,瑟瑟发抖地爬进了马车。 方瑶和樊辰两人回到自己营地,又心照不宣地进了后者的马车。 一进去,方瑶便窝在厚厚的软绒垫上,神秘兮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樊辰一把扯掉自己的面巾,嫌弃地丢进桌下的火盆儿里,满脸不爽道:“那个人吃屎。” “……” 方瑶万分无语,她怀疑姓樊的舌头是淬了毒的,说话可真够狠的。 “你呢?有何发现?” 樊辰解下披风,挂在马车后面。 方瑶抿了抿唇,说:“那位漳公子,像是一个女人。” 她一开始以为漳公子捂住口鼻是为了遮挡口中的异味。 可直到对方打了个喷嚏,动作幅度有些大,她眼角余光中陡然发现那宽大袖子底下遮挡的起伏和光滑的喉咙。 但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并没有转头去盯着对方看。 但加上对方特意压低的怪异声调,还有那双看上去干枯白皙的瘦弱手掌,虽然车内光线极暗,但方瑶十分肯定,漳公子不是漳公子,而是漳小姐。 “女人……” 樊辰一脸若有所思,“漳湘城的祭祀大典除了河神的新娘,可不让女子参加。” 方瑶想起这漳公子说起嫁给河神时的激动模样,鬼使神差道:“难不成,她就是河神今年的新娘?” 此话刚落,车内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 若这女人真是河神的新娘,那她去参加祭祀大典,怕是和送死差不多结果。 好一会儿,樊辰不甚在意道:“说不定只是随口胡诌的话,两个女子在外不甚安全,女扮男装倒也可以理解。” 方瑶想了想也是,她心里惦念着东北方向的瘴气,试探道:“你那悬镜不是可以知晓疫妖在哪处吗?是不是就在漳湘县里?” “嗯。” “啊,祭祀大典里的巫师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 樊辰有些一言难尽的看她,这女人怕是钻进了钱眼儿里,他无语道,“听说是当地的官员让城里的商户和百姓出钱,具体多少不清楚。” 竟然让老百姓出钱? 方瑶觉得那漳湘县的父母官实在有够丧心病狂。 樊辰淡淡瞥她一眼,继续道:“而且漳湘县的祭祀大典不需要神婆,除非你去当那个被祭祀的新娘子。” “……” 方瑶默默翻了个白眼儿,她明明还可以像刚才的“漳公子”一样,女扮男装。 樊辰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状若无意地开口:“对了,你之前在王德顺家里捡的铜环……” “没有捡错,就那一个。” 方瑶想起这件事,立刻回道。 樊辰眉头紧皱,他明明按照古册上记载的那样,将铜环锁装在了悬镜上,可是并没有像记载的那样,在黑雾出现时,镜子背面的罗盘印界浮于镜面。 他盯着方瑶,一脸怀疑:“真的?” 方瑶冷笑:“既然你这么不信我,当初为何还要我去捡?你要是不信,自己回去将那房子拆了不就知晓了?” “……” 出了樊辰的马车,方瑶抚了抚自己还在扑通扑通跳的小心脏。 之后几日依然暗无天日,甚至连白日里赶路都需要点灯,才能看清楚脚下都路况。 因着要绕路,官道都是在群山夹缝间蜿蜒绵亘。 越往北,风雪又越大,官道两旁的积雪逐渐没过脚脖子。 山路虽不是那陡峭石阶,可夯土路一遇雨雪便泥泞不堪,偶尔官道贴着崖壁,更是危险重重。 众人赶车时异常小心,樊辰的四轮马车无法灵活转向,干脆直接让杨高跟在一旁,每每需要转向时,直接徒手挪推车厢。 为此,方瑶甚是不满,觉得自己的银子在被人消耗。 直到樊辰被她如鬼魅般的怨怼眼神盯得受不了,主动掏出两百两白银当劳力费,她才睁只眼闭只眼。 说来也怪,那位“漳公子”口口声声说要赶回去参加祭祀大典,然而路程被耽搁,眼看着距离大典日子愈来愈近,却没有差那小丫鬟来催问一句,只是一直无声地缀在队伍后面。 连赶了五天的山路,终于在第六日,方瑶他们在逐渐平缓的大山夹缝中的官道旁,看到立着刻了“漳湘县”三个朱砂大字的路碑。 方瑶掀开帘子,面具下,灰蒙蒙的天空东北方,那股瘴气在短短几天之内,变得愈发浓厚。 翻开册子,依然没有变化。 她心中泛起了一丝不安。 夜晚,在杨高的带领下,大伙儿在一条河边儿架锅起灶,停留在不远处的黑色马车,再次冒出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 樊辰一下马车,就皱眉道:“她们又在马车里煮屎吃?” 他话音刚落,那小丫鬟又抱着陶罐出来,低下头匆匆隐入暗色中。 第114章 鱼 “是鱼,说了是鱼!” 方瑶压低声音,她悄悄去看过好几次小丫鬟倒的渣滓。 都是些鱼骨、鱼刺,偶尔还有虾子的断腿儿,虽隐隐散发着恶臭,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樊辰自然也见过,满脸嫌恶之色,“她口中的恶疮怕不是吃这些臭鱼烂虾吃出来的。” 方瑶其实也觉得奇怪,那漳小姐请得起丫鬟,坐得上马车,还出得起银子,不可能吃不起饭。 却每天悄悄在马车里煮些腥浓恶臭无比的腐鱼来吃,实在令人费解。 “她一副病秧秧的身子,天天在马车上颠簸不说,还吃这些东西,没能垮掉也是稀奇……” 方瑶不由感慨,那漳小姐的身子骨,不知道到底是算好,还是不好。 凛冽的寒风刮来,外面随意披了一件羊毛长袄的她不由打个冷颤,连忙将长袄裹紧。 樊辰斜眤她,随口问道:“你很冷吗?” 方瑶还未说话,杨高便找了过来,“大师。” “怎么了,杨大哥。” 杨高皱着脸:“虽然还有六十多里地就能出山了,可这雪越来越大,我和李族长都担心会大雪封山。” 方瑶仰头看了看天,自打进入漳湘县的地界,天上的雪愈发大了起来。 他们现在还未出山,四周全是高耸陡峭的崇山峻岭,又下雪刮风,到时还真有可能被困在山中。 “那今晚辛苦些,吃过饭就赶夜路吧。” “成,我去和大伙儿交代一声,顺带将牲畜们都喂饱。” 杨高说着转身去找李富贵,这几日都是他们两个一起领队,老头儿的活轻省了不少。 方瑶和杨高聊完,再转身时,樊辰已经进了马车,帘子也拉上了。 “姨姨,娘喊你。” “来了。” 因着外面地上泥泞,山里又不安全,孩子们除了上厕所,大多时候都不再下车。 方瑶将脚上的油靴脱下,又拿小铲刮掉脚底的稀泥,放在外面板子两侧的柜子里。 她掀开帘子,车里也点了火盆儿,盆子外面隔着一层铁丝网,放在前面靠赶车的地儿。 才钻进去,车里一股暖流便将方瑶周身萦裹,她舒服地坐到床上,问道:“姐,怎么了?” 姜氏从身旁拿出一双超大的长筒靴,递给方瑶,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双马皮靴你拿给杨高吧。” 方瑶接过来,两只马皮靴提起来还有些沉甸甸的。 “姐,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杨高嘛,怎么突然愿意帮他做鞋啦?” “你这丫头,莫贫嘴,他可是跟着你的,我自然也得给你帮衬一下。” 方瑶这才明白,原来姜氏担心杨高跟着她觉得路上辛苦委屈了,才费心费力地想帮忙做些什么。 于是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手上几乎都没停过。 不是做帽子,就是做鞋子。 不仅给她做,还给所有人做。 就是为了大伙儿能心甘情愿地跟着她方瑶。 “姐,你别每天都忙了,狗娃娘他们也都会做,你带孩子呢,歇歇。”方瑶都替姜氏心疼眼睛。 “知道了,你快拿过去吧,待会儿他路上还得穿呢。” 被赶出来的方瑶默默重新穿上鞋子,跳下车去。 她一抬头,便看到樊辰不知何时又掀开了帘子,手臂上挽着披风,似乎准备出来的模样。 秉着既然合作,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总不能那么僵硬,方瑶对他点点头,就算主动打了个招呼。 然而樊辰却盯着她手中的靴子,没有回应。 被无视了的方瑶默默咬牙,下次再主动搭理他,她就是傻狗! 正逢杨高和阿武他们才从附近河里提了水回来,天太黑,二丫还在一旁举着火把,帮大伙儿一路照明。 几人面带喜色,叽叽喳喳地在说些什么。 方瑶连忙迎了上去,“杨高,这是我……” 她刚要说是姜氏特意给他准备的,看到一旁的阿武,话到嘴边儿又急忙转了个圈儿。 “这是给你的新靴子,你快些把这些东西放下,来试试。” 杨高被肉挤得细长的两只眼睛瞪大了,将装满水的木桶放到大炉灶旁,接过方瑶手中的马皮靴,激动地嚷道:“甚么?这是给老……给我的?” 方瑶但笑不语。 杨高急吼吼地找地方试穿。 这次,方瑶笑不出来了。 杨高脚上的黑布鞋已经被泥巴糊得不成样子,里面袜子都没穿,两只脚被渗透进鞋子里的水泡得发红发皱…… “你这没鞋穿就说啊,下次再冻下去,把脚冻烂了怎么办?” 方瑶脸上是少有的怒色,若是再冻下去,怕是截肢都有可能! 一向粗枝大条的杨高竟莫名有些害怕方瑶,耷眉臊面地低头认错,压低声音问:“这鞋是姜婶子做的吗?” 方瑶见其他人都在忙,平复了下怒气,板着脸地点了点头。 杨高随即喜笑颜开。 不远处的樊辰盯着方瑶的背影和杨高的笑脸,面无表情地退回了马车。 “哟,今晚咱们要喝鱼汤啊!” 阿武娘的尖嗓门儿嚷嚷得大伙儿都探出了头,得知要喝鱼汤,都面露喜色。 可方瑶听到“鱼”这个字,却条件反射般地犯恶心。 “你们不是去打水了吗?还捉了鱼?” “是呐,还不少呢。” 杨高穿上新鞋,有些舍不得下地,踮着脚怪模怪样地走到刚才他们提水的桶旁,掀开外面搭的桐油布。 方瑶过去低头一瞧,木桶里满满一桶鱼。 她眉头紧锁:“这些鱼从哪儿来的?” 方瑶记得杨高他们去打水也没花多长时间,更没带什么打渔的工具,不可能一下子就抓到这么多鱼。 而且这些鱼虽然嘴巴还在无声地一张一合,可全都肚皮朝前,看上去似乎都快要死了。 阿武一把捞出一条,丢在木盆里准备清理,闻言回答道:“这些鱼都是从上游下来的,一条条跟晕了似的漂在水面上,咱们在岸边儿用桶捞了不少。” “还有这好事儿?!赶紧再多弄些做咸鱼,又香又下饭。”阿武娘恨不得亲自过去再看看。 方瑶凑近了些,隐约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却熟悉的臭味,心里一动,忙道:“别碰那些鱼!” 她话音刚落,忽然,黑色马车的帘子再次掀开。 那位病弱的“漳公子”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出来,她四处望了望后,急急走到方瑶他们这边。 “请问,你们看到我的丫鬟冬儿了吗?她出去倒个东西,现在还未回来……” 第115章 诡异的主仆 除了方瑶和樊辰,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看见“漳公子”的模样。 只不过此时,这位假公子脸上也围了面巾。 借着更为明亮的火把光,方瑶才发现漳公子的双瞳有些隐隐泛白,看人时似乎有些呆滞。 “你家丫鬟不见了?她出去多久了?”杨高主动问道,“是不是出去行方便了?” 漳公子眉头轻蹙道:“她都出去快半个钟了,天黑路滑的, 旁边就是河,她一个小姑娘我怕会有危险……” 杨高是个热心肠子,得知小姑娘出去那么久没出来,刚要发声儿,就被方瑶的话抢先堵住了口。 “漳公子,我刚看到你家丫鬟从那林子里去了, 应该不大远,你可以过去找找看。” 方瑶伸出胳膊,朝之前小丫鬟消失的黑漆漆的树林指去。 漳公子一愣, 好一会儿才艰难道:“这大晚上的,我一个人怕是不大好找……” “你还没去找怎么就知道不好找呢。” 方瑶拍了拍肩上的雪,“这里已经是漳湘县了,我们今晚会继续赶路,你们自便罢。” 众人互看一眼,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大师这是不想帮忙。 漳公子显然没料到方瑶居然拒绝的如此冷硬,藏在蓑衣里的拳头不由捏紧,许久才转身,提起灯笼朝方瑶指的林中慢慢走去。 杨高抓抓后脑勺:“真不帮他了吗?看上去怪可怜的。” “没发现你这胖子还挺有善心,”阿武娘斜眤他,“这人自己找都没找一下,就来求人,是把咱们当冤大头使唤啊,要我说,大师做的对。” 众人一听, 觉得这话有那么一些道理。 李富贵连忙摆摆手,招呼大家该干嘛干嘛。 “这鱼……诶, 怎么都死了?” 弯腰拿鱼的阿武随手翻开一条,登时皱了皱鼻子,震惊道,“这、这鱼臭了!” 阿武娘一巴掌呼在阿武后脑勺上,训道:“你这小子说甚胡话呢,这么冷的天儿,这鱼放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臭啊。” 然而其他人也拿起来闻了一闻,全都面色一变,李富贵惊道:“真是臭鱼,这死鱼你们打哪儿弄来的?” 几个去打水的人有些傻眼儿,阿武结结巴巴道:“就、就林子那边儿的河里啊,刚还活着呢。” 方瑶取出匕首,一刀扎在了那鱼的肚子里,瞬间,极其浓烈的腥浓恶臭扑鼻而来。 离得近些的狗娃他们,差点吐出来! 离得近的杨高连忙仰头,往后退了几步,“太他娘的臭了!” 众人捂着口鼻凑近了看,只见那鱼的伤口处流出一滩淅淅沥沥的东西, 几乎是眨眼之间,这条鱼全身便抽出了一簇簇白色小球般的细丝儿。 狗娃爹瞳孔一缩:“这、这怎么跟咱们以前的白毛眼儿那么像呢?!” 众人面色惊恐地往后退开,以前的白毛眼儿伤口碰到了可是有可能被染上的! 与此同时,桶里的其他鱼全都先后长了同样的白毛球。 方瑶蹲下来,用匕首将这条鱼翻了翻,轻轻刮掉了它身上的白毛球,但下一秒,这些白毛球又长了出来! “难道是变异的超级真菌……” 她低声喃喃自语,想到漳公子口里的恶疮,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说话,不远处的林中忽然传来有人呼喊救命的声音。 “救命啊……救命……” “救命,有人落水了……快来救救人啊……” 李富贵一个咯噔,道:“是刚才那漳公子的声音!” 村里的猎户李大柱一听有狼,就要回去取弓箭,却被自家媳妇儿一把拽住,“莫去!这附近怕不是有疫妖!” 大伙儿全都看向方瑶,方瑶却眉头紧皱。 这主仆两人行为太过怪异,在见识过西河村的蚂蚱怪后,她甚至怀疑过对面这人是不是什么疫妖假扮的。 可无论册子还是面具,在接触过对方后,并没有反应。 就连樊辰的悬镜也显示,疫妖并不在此处。 但她终于可以肯定一件事。 “这俩人有问题,族长,你带一部分人守在营地,我和带几个人去看看,有情况哨子联络。” “好,大师你们要多加小心。” 方瑶、杨高等十来个人,带上武器朝黑色马车后面的林子走去。 河就在林子另一头,不远,也就三、四十米的距离。 那断断续续的求救,低沉暗哑,如诉如泣,在寒风凛冽的黑夜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方瑶虽然戴着面具,漆黑的林中变得一片清晰,可由于太多枯树遮挡,并没有看到漳公子的身影。 林中败叶厚厚一层,加上风雪泥泞,地上全是之前他们打水时踩出来的凌乱脚印。 离得近了,方瑶看到一个披着蓑衣的黑色身影半蹲在河边,哀哀低喊。 “救命啊,求人救救我的冬儿……” 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没人继续向前。 两丈多宽的河面如同一滩死水,上面漂浮着零星死鱼,同样烂了身子长了白毛。 离得还有些距离,方瑶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河边人缓缓转过身,怀里抱着那个黄褐色的陶罐,她眼神幽怨,似乎在看他们,又似乎没看他们,“冬儿为了给我抓鱼,失足落下去了,你们怎么不救她……” 她的声音怪异到极点,整个人半隐在黑暗中,仿佛水中的幽灵伏在岸边,就算是杨高这样的壮汉,看到这种场景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在经过太过的疫妖事件后,方瑶反而愈发不信鬼神,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一步,目光凛然:“这些鱼是你们弄的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漳公子目光落在她身上,诡异般地瑟缩了一下,慢慢起身,突然,扬起手中的陶罐便向他们砸来! “小心——” 方瑶扯住身旁的狗娃向后快速退开,眼看着陶罐即将砸向阿武,杨高眼疾手快地一拳锤向陶罐。 “砰!” 陶罐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淋了杨高整条胳膊。 “啊——” 杨高痛叫出声。 方瑶心中一跳,急忙看去,只见他裸露在外的右手似乎被极强腐蚀性的液体烫烂了皮肤,冒出“丝丝”的白气,一股熟悉的腥浓恶臭瞬间蹿了出来! “小心!”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又急切的喊声。 方瑶眼角余光瞟到前方河边那道黑影腾空而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朝自己扑了过来! 她一把推开杨高,自己也快速仰身往后退去。 一道闪着寒光的细小刀片从她头顶“咻”地飞过,划过了飞扑而来的漳公子的脖子! 第116章 抢救杨高 “呃……” 一股发黑的暗红血液从漳公子的喉咙处飞溅出来。 她微微泛白的双瞳往上翻了翻,有些不甘地伸长双手,干枯的指甲有些变形,朝方瑶的方向用力探去。 然而下一秒,又是一片金属叶子,直直扎进了她的眉心。 这次,漳公子整个人从半空中跌下, 重重摔在了混着积雪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来不及松口气,旁边杨高倒吸冷气的哀嚎声瞬间大了起来。 大家连忙冲到杨高面前,后者右手上的皮全烫没了,像那些鱼一样,正冒出一簇簇的白色团球儿。 胳膊上的羊皮长袖也正在快速被腐蚀,流出刺鼻发臭的液体。 方瑶急道:“快把外面的衣服脱了!” 若是这液体再渗透到皮肤急, 整条胳膊可能都废了! 杨高痛得左右胖胖的圆脸扭曲成一团, 还算完好的左胳膊用力撕扯自己的衣裳。 方瑶冲上前帮他, 阿武、狗娃他们也挤上来。 可杨高疼得用力翻滚挣扎,他原本就劲儿大,现在发起狂来更是力大如牛。 大伙儿压根按不住他,一群人越急越乱。 “他娘的,这手老子不要了!” 杨高痛得双眼通红,一把推搡开众人,左手一把抽出砍刀,就要对着自己的右臂用力挥去! “不要——” 方瑶嘶声大喊,她刚要再次冲上前,耳边又是一道破空而来的风声。 “啊……” 一颗石子击中了杨高左手的虎口,震得他左臂一麻,明晃晃的砍刀瞬间脱手。 方瑶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刀,立刻藏在身后。 一身黑色劲装的樊辰飞速赶来,几下制住杨高,大伙儿这才得空帮他将外衣脱下。 杨高身材壮硕, 阿武、狗娃他们七八个人合力将他抬起, 拼尽全力往营地方向跑,方瑶紧跟其后。 樊辰却站着没动,四处望了望。 忽然,一道极其微弱的喊声从河流上游传来。 “啊,有人吗……” 方瑶身体一僵,瞬间顿住,这个声音……不就是地上躺着的“漳公子”的丫鬟冬儿吗?! 她转过头,视线和樊辰正好撞在一起,随即,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朝河流上游的方向看去。 因为那声音太过细微,除了他们俩,其他人并没有听到,阿武他们已经急吼吼地抬着杨高跑了十多米远。 方瑶想到杨高的手臂,只能冲樊辰快速道:“这里交给你了。” 之后便提起厚重的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樊辰望过去,风雪很大,方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的人,跨过她的身子,朝前面走去。 北风夹着冰冷的雪花席卷而来,片刻后,他站在一处坑井旁, 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里面的瘦弱女孩。 她的衣裳依旧单薄, 双臂紧紧抱在身前,仰头望着他,双眼一亮,细如蚊嘤地喃喃道:“木、木公子……” …… 马车营地里。 方瑶他们抬着被暂时麻痹定身的杨高回到牛车,将后者小心放置在铺了毛垫的床上。 杨高外衣脱了,里面就穿着单薄的夹衣和里衣,刚才一路上被风雪那么一吹,大半个身子凉得像冰坨。 方瑶翻出毛毯给他盖住,急忙吩咐围拢过来李富贵。 “快,叫我姐来!点火盆,拿热水,还拿碗高粱酒过来!” “好,好!” 李富贵急得一转身,差点儿和过来凑热闹的阿武娘撞上,“哎呦喂,这时候你就莫来添乱了!” 二丫连忙将自家牛车里的火盆儿端过来,有了这个,马车里瞬间暖和起来。 方瑶又从茶几底下翻出杨高吃饭用的超大口的汤钵,将杨高的右手小心搁置在上面。 姜氏交代大宝和小妹莫要出马车,提着放有各种药品的大帆布袋子,急忙赶了过来。 “他、他的手怎么这样了!” 姜氏望着杨高面目全非的右手,吓得脚下差点一软。 只见那密密麻麻的白色圆球,肉眼可见的愈来愈密,明显还在疯了般地往外冒。 最大的一团甚至比鸡蛋还大! 方瑶将姜氏一把拉进来,又给她蒙上面巾,“姐,小心些,你莫要碰到这些东西了。” 她说着拿出两把匕首,一齐丢在碳火盆上的铁丝网上烧起来,“姐,你帮他把手上的伤口处理好,我在旁边帮你。” 姜氏手都有些发软,她急急忙忙去翻方瑶送她的帆布袋子,却被拦住。 方瑶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解开袋子上的红绳儿,又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包白色丝帕裹着的东西。 “姐,用这个。” 她轻轻拆开丝帕,里面有两个长着绿毛儿的丸子,其中不少绿毛都散落成碎屑,将帕子也染了些许暗绿色。 姜氏没有多问,她尽量让自己不要手颤,“怎、怎么弄?” “大、大师,酒来了!” 李富贵倒了一碗高粱酒,从帘子缝隙中看到杨高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方瑶快速接过酒,将陶碗搁在桌子上,声音又轻又快:“用刀子把这些白毛刮走,我会帮忙上药。” “这、这样杨高就能好吗?”姜氏双眼微微一亮。 方瑶顿了顿,她其实并不肯定,只能自言自语地说:“或许吧。” 姜氏立即明白过来,心下一沉,不过也不再多问,小心拿起一只匕首,慢慢伸向了杨高的右手。 方瑶心里揪得紧紧的,她现在无比庆幸,樊辰及时赶到,将杨高点了穴。 要不然,在这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她和姜氏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见被高温烤得略微发黑的刀尖,轻轻划过那一簇簇白色圆球的底端。 轻微嘶哑的刺啦声后,最大的那团白球落进了汤钵里,没有了根基的它们,迅速变黄,开始慢慢枯萎。 只是这还远远赶不上它们冒出来的速度。 姜氏的刀尖刚挪开,杨高那被腐蚀烂掉的皮肤里又迅速往外冒出这鬼东西! 方瑶眼疾手快,将提前拈在指尖的绿毛丸子用力捏碎,不少绿色粉末落在了刚长出白球的地方。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落了绿色粉末的地方,白球不再继续长大。 “这个有用!” 姜氏的声音里带着喜意。 方瑶紧张提起的心脏这才晃晃悠悠地落回了肚子里,看来自己没有猜错。 那个面具和册子都没反应的“漳公子”,很有可能是一位另类疫症感染者,是一名真正的……人类。 于是,她便试着想用在洞神庙里发现的绿毛丸子试试。 没想到,症状虽不完全一样,却也还有用。 她无声地抒出一口气,点头道:“嗯,继续。” 第117章 检查漳小姐 姜氏每削去一块儿,方瑶就用绿毛丸子的碎屑洒在那处。 在清理到紧挨着皮肤那层的时候,最为煎熬,溃烂的伤口凹凸不平,一些极为细小的白球菌丝就藏匿在里面,需要一点点慢慢挑出来。 未免二次感染,需要不停地更换刀具, 两只匕首轮番炙烤都不太够,又找外面的李富贵要了三把。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清理,足足用了三颗绿毛丸子,才将杨高手上层出不穷的成团儿白球彻底消灭。 至于胳膊上,好在及时脱了衣裳,并没有渗透到皮肤上面。 只是光做完这些,杨高整个身体已经虚脱了, 背后的冷汗将里衣全浸得湿透了。 而姜氏也没强到哪儿去,她头一次见到这种诡异伤症, 处理完杨高的伤口后,手软得刀子都拿不住了。 “姐,你洗了手先回车里吧,这里交给我。”方瑶看到姜氏脸色苍白,额头贴着汗湿的碎发,很是心疼。 姜氏却摆摆手,“他身上的汗得擦干,换上干净的里衣,要不然容易风邪入体。” “这个我可以……” 方瑶话未说完,便被姜氏瞪了一眼,“不行,你还是个未成亲的姑娘家,这种事情就交给其他人罢,你先出去。” 方瑶被不容分说地推了出来,李富贵等人满脸担忧地迎上来:“大师,杨高他怎么样了?” “还好,应该没甚么大问题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些许喜色。 李富贵指了指后面, “大师,畜生们都喂饱了,东西咱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既然杨高他暂时没事,我们是不是也要启程了。” 方瑶看了眼愈来愈大的雪,才短短不到两个小时,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的一半儿,快有半尺深了。 确实需要立即发出,要不然按照这种情况,再晚一些怕是马车们会寸步难行。 “走吧。” 方瑶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朝樊辰的马车看了看,问道:“樊……木公子人呢?他回来了吗?” 大伙儿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这才发现,他们这里少了个人。 “我去河边儿看看!” 阿武举起灯笼就要走,被方瑶叫住,“我去,你们赶紧去准备准备,待会儿我回来了直接走。” “可是, 大师你一个人……” 方瑶已经走出七八米,摆摆手,头也没回,“没事儿,我已经看到木公子在哪儿了。” 众人望着黑黢黢的树林,除了几乎迷住眼的风雪,他们什么也看不清。 方瑶戴着面具,连灯笼火把都不需要。 她看到河边有一个长身而立的身影,对方头上、肩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白雪。 走得再近些,她终于看清楚了,樊辰身旁,还有一个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 方瑶双眸微眯,是那个丫鬟冬儿,还有后者嘤嘤的啜泣。 “呜呜呜……小姐,小姐您就这样安息吧……” 果然是死了么。 方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就不可避免地手染了鲜血。 有坏人的,有疫妖的。 这个漳小姐……虽然不是她亲自动手的,但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雪很厚,人踩在上面发出吱呀的声音,很快,樊辰便转过身,视线与她相对。 “我们要走了。” 方瑶的陡然发声似乎吓到了小丫鬟,后者单薄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惊慌地快速转身。 “啊——” 看到方瑶脸上泛着幽幽冷光的面具,小丫鬟吓得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儿。 方瑶默了默,樊辰淡淡解释:“这是队里的大师。” 小丫鬟发红的双眼眨巴着望着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轻轻开口:“大师好。” 方瑶对这种小白兔般的小姑娘真是没有抵抗力。 原打算着严厉质问她刚才去了何处,她家小姐又是怎么回事,可被那小兔子般的红眼睛瞅着,再说出口的话,便成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只她话音刚落,小丫鬟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唰的一下滚滚而落,方瑶只能闭上嘴。 樊辰却微微皱起了眉,道:“时间不早了,快些吧,大师他们要出山了。” “啊,奴婢知错了。” 小丫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素色的夹棉裙子上沾满了泥水,整个人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往后跑。 方瑶早已瞥到丫鬟原先跪蹲的地方,前面有一个坑,旁边是一堆覆了些积雪的土堆。 周边有若干铁锹和锄头,应该是方才阿武他们情急之下落下的。 “我告诉她,她家小姐不能直接埋了,得烧了才行。”樊辰看了方瑶,说道。 方瑶心里惊讶不已,她压低声音:“你竟然知道?” 樊辰轻轻嗯了一声,从河边折了一支干枯的扫帚草,甩落上面的雪花后,走到地上躺着的漳小姐身旁。 漳小姐身上落满了雪,只隐约落了个人形的模样。 方瑶也走了过去。 樊辰蹲下,用扫帚草刷落漳小姐面上的雪。 看清楚后者的模样,方瑶的小心脏微微抖了下,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后者苍白的皮肤从底下泛着黑紫,两只泛白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不甘和仇恨,直直望着她,甚至凸出了眼眶。 樊辰微微拧眉,掏出一张帕子覆在那双眼睛上面,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人是我杀的,有什么好怕的。” 方瑶:“……我又不是怕。” 只是觉得心理不适而已。 樊辰没接话,只是又用扫帚草将其他地方的雪都扫开。 “咦,别动!”方瑶突然轻喊。 樊辰果然住手。 方瑶靠近了些,蹲在尸体另外一侧,也随手捡了根小树枝,将漳小姐额头和脖子上的白色雪花轻轻划拉开。 那处果然冒出了一团团白球,大抵是因为伤口不大,看起来并不显眼。 “这是何物?”樊辰眯起眼睛。 方瑶道:“这很有可能是……” 说是某种变异真菌孢子,这姓樊的肯定是不会懂的,她想了想,“有可能是疫妖身上的某种毒素传染的病症。” 樊辰没再说话,两条浓眉倒是瞬间拧成了疙瘩。 方瑶突然又想到什么,拿起树枝试着撬开了漳小姐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巴。 “嘶……” 这次,方瑶是真的头皮发麻了。 只见漳小姐的嘴巴里,上颚舌头和周围的口腔壁上,长满了成团的大大小小的白色菌丝。 难怪……难怪她说话时声音怪异,还散发恶臭…… 樊辰也凑了过来,又迅速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侧头干呕两声。 “来了,木公子,大师……” 第118章 她就是河神的新娘 方瑶快速抽出树枝,起身朝后看去。 小丫鬟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儿还跟着狗娃,狗娃手里提了一个铁壶。 那铁壶里是桐油,这玩意儿在古代用处多,防雨防蛀都用得上,方瑶自然也准备了一些。 “木公子!” 小丫鬟回去一趟,心情似乎都欢愉了些,但很快,她看到了一旁的方瑶,又变得怯生生的,小小声喊了句,“大、大师。” 狗娃跟过来,倒是很自然地喊道:“大师,怎么弄?” 樊辰走过去,“给我,我来就行。” 方瑶斜眤他,这人竟然变得这么勤快,也是难得。 他接过铁壶,让小丫鬟将她家小姐拖进土坑里,狗娃原本想去帮忙,却又被樊辰支开,“你先把这些工具带回去,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 狗娃抓抓脑袋,捡起地上的铁锹和锄头,扛在肩头,转身往回走。 方瑶看那小丫鬟单薄的身子分外吃力地拽着漳小姐,刚想上前,忽然听到樊辰淡淡开口:“这种事情旁人还是不要插手吧,冬儿一定想亲手将自己的小姐埋葬。” 方瑶:“……” 小丫鬟累得直喘粗气,说出的话也刹那间化成阵阵白雾,“是、是的,大师,您不用帮我。” 待一切准备就绪,樊辰打开铁罐的塞子,将里面的桐油倒在了漳小姐的身体上。 冒着火苗儿的火折子落在了衣裳上,腾地燃烧起三尺多高的火焰。 原本心情平复了些的小丫鬟看到此景,又是一声凄厉的哭喊:“小姐——” 樊辰叹口气:“好了,现在情况特殊,我们先走,待出山后我会派人来这里处理剩下的事情。” 小丫鬟冲着还在燃烧的土坑连磕三个响头,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期期艾艾地站起身,冲樊辰轻声道:“木公子,我们走吧。” 三人离开,官道上李富贵他们已经等待多时。 姜氏一直探头在朝这边张望,看到方瑶后连忙招手,“二妹,快进来,外面冷。” 方瑶刚要过去。 樊辰却突然压低声音:“去漳小姐的马车,有话要谈。” 方瑶眼睛余光瞥见已经乖巧站在黑色马车前的小丫鬟,心里一动,便朝姜氏摆摆手。 姜氏知道她有事,便放下了帘子。 方瑶拍拍头上和身上的落雪,率先钻进了马车里,樊辰紧跟其后。 两人上了车,小丫鬟就坐在车外,伴随着最前面李富贵的一声吆喝,车队缓缓向前。 方瑶掀起帘子,看到林子那头儿的火光,愈烧愈旺,不由低声道:“在官道边儿这样,真的没事吗?” “听过民不举,官不究吗?”樊辰在一侧坐下,“在大祥,野外无人认领的尸首,只要无人报案,没几个父母官会来自找苦吃寻人破案的。” 方瑶扭头看了看在外面赶车的小丫鬟,用眼神示意他说话注意点。 万一被人家丫鬟知道杀了自家小姐的凶手就在眼前,怎么会不报案? 樊辰却仿若未觉,反而还掀开帘子,道:“冬儿之前在河岸上游时,不小心踩到了陷阱,掉进去摔晕了。” “啊?陷阱?” 前面的冬儿听到两人的谈话,扭头解释说:“嗯,这里虽然是官道,但因为深处大山,经常会有动物下山到河边饮水,所以河边偶尔会有捕猎的陷阱……” 方瑶恍然,难怪自己去寻漳小姐时,没看到河边有这小丫鬟的身影。 冬儿说着,又继续略带感激道:“幸好我遇到了木公子,要不然真不知后果会怎样……” “……” 方瑶的心情那叫个一言难尽,扭头瞟了眼樊辰,这厮明明前脚杀了人家小姐,后脚就被当做救命恩人…… 不过,她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方瑶拧眉,试探道:“漳小姐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穷苦百姓的女儿,万一祭祀大典那天她没有赶到,她的家人会不会……” “不会。”樊辰接了她的话,“有一件事还真叫你猜对了,这漳小姐,的确是河神的新娘。” 方瑶轻轻“啊”了一声,河神的新娘失踪了……还不会有人报官? 樊辰继续慢吞吞地道:“不过,她是五年前的那个新娘。” 马车摇摇晃晃,方瑶盯着面前快要熄灭的火盆儿,脑子里灵光乍现,但又迅速被浮起的某些片段和记忆,搅和得混混沌沌。 搁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是真嫁给了河神吗?” 樊辰点头。 前面的丫鬟冬儿也出声道:“嗯,小姐原本姓范,是个早产儿,从小身体孱弱,还染上了痨病,但她容貌天生丽质,及笄后第二年,就被选为河神的新娘……” 尽管父母都哭得撕心裂肺,可她却在那天十分从容地坐上了承载新娘的竹筏。 大家都是看着她沉入河底的,祭祀的巫师也说,小姐是被河神接走了。 在五年后的某天,从小跟她一起的丫鬟冬儿在上街买东西时,被一个人打晕。 待她醒来时,竟然看到了自家消失了五年的小姐,就坐在自己面前! “我以为小姐是五年前被人从水中救了上来,可小姐却说自己是河神的妻子,她让我莫要叫她小姐,要叫漳夫人……” 方瑶嘴巴微张,尽管这听起来很是荒谬,可如果真是这样,漳小姐感染的诡异疫症,或许真的跟那河神有关…… 她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你家小姐和以前相比,有甚么明显变化吗?” 提到这个,丫鬟冬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子瑟缩了一下,“有,小姐她口中长满了白色口疮,会散发出极其浓郁的恶臭……” 漳小姐不仅嘴里恶臭,而且每天还只吃散发着同样恶臭的鱼虾。 因为臭味实在太明显了,漳小姐鲜少与其他人交流,终日躲在马车里,用买来的香料遮挡气味。 丫鬟说着指了指马车后面的箱子,说:“只需要用那里面罐子中的黑水泡一下,再新鲜的鱼都会迅速发臭。” 方瑶扭头看去,偌大的黑漆木箱上了锁,她正思索着要不要找把斧头来劈开这箱子。 樊辰已经掏出一根细软的铁丝般的东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随意拧了几下铁丝,再插进锁孔中,轻轻扭转几下,挂锁便咔哒一声弹开了。 方瑶默然。 果然宝贝物件儿还得贴身带着才安心。 樊辰不知方瑶已经将他的危险系数再次悄悄提高一个等级,只是轻轻推开箱子。 方瑶探过头,里面摆放了三个一模一样的陶罐,空着的那处,应该就是今日被杨高那鲁莽汉子给捶烂的。 只不过,三个罐子已经空了两个,还有一个也只剩下罐底最后浅浅一层。 方瑶想了想,扯掉一根头发丢了进去,罐中立即冒出一簇带着臭味的白烟。 第119章 莫不是什么水怪吧 罐子里的东西,果然是伤了杨高右手的那玩意儿。 方瑶眉头紧锁,慢慢坐直身子,目光冷冽地看向冬儿。 “既然如此,那河里的鱼,是不是你故意弄的?” 万一她没及时发现,大伙儿真吃了那东西,尽管被高温煮过,也不一定会安全! 不……要是在处理鱼的期间,划伤了手上的皮肤…… 方瑶眼神犀利,声音也变得严厉。 冬儿似乎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到,手中的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陡然用力。 马儿前一冲,路面湿滑,整辆马车跟着不受控制地倾斜着朝前。 樊辰立即起身冲到外面,一把扯过缰绳,用力往回拉拽,才将即将奔跑的马儿驯服回来。 方瑶脸色发白,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牛车,在这种路上往前冲,后果不堪设想! “呜呜呜……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小丫鬟同样吓得面色惨白,瞬间哭出了声,“不是,不是奴婢要害你们,是小姐!小姐要帮河神……杀、杀了你们……” 方瑶双瞳微缩,河神?! 以往的怪物虽有一定智商,但远远没有达到驱使人类的地步,这个河神居然这么厉害??? 她不由看向樊辰,后者松开缰绳,脸色冰冷,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刚才她和冬儿的谈话。 方瑶心中惊涛骇浪,但怕再次吓到小丫鬟,尽量放缓了语气,问:“你家小姐有说过河神是谁,在哪里吗?” “奴、奴婢不知,小姐不许奴婢问这些……”丫鬟冬儿声音发颤,“大师,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小姐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会杀了我……” 方瑶心里冒出了一丝极其怪异的感觉。 她抿抿嘴,道:“你知道的只有这些?” 冬儿弱弱点头。 方瑶没再继续问话,而是又将黑色马车全方位检查了一遍,除了一些女子衣物和普通的干粮窝头外,没有再发现其它东西。 “冬儿,我们先出去,这个东西我得拿走处理掉。”樊辰将还剩奇怪液体的罐子封住口,拿了出来。 丫鬟连连点头。 待方瑶回到自己马车上时,大宝和小妹已经睡了,姜氏还坐在火盆儿旁边,借着不甚明亮的火光忙碌着。 “姐,你怎么又在缝衣裳,这光太暗,对眼睛不好。”方瑶无奈地开口,将羊皮长袍上的雪小心抖落,拿出老木匠做的木头衣架,挂在前面车帘外面固定住。 “桌上有饼子,你放火盆上烤烤。” 姜氏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复又低下头,“我马上就好,这是杨高烧坏的羊皮长袄,他就这一件御寒的外套,袖子的地方都烂了,咱们正好还剩着羊皮,我给他补上就成。” “……” 看来,她家姐姐有那么多人喜欢是有原因的,温柔娴静,略懂医术,专精缝纫,还勤俭持家。 换成她是男人,估计也要沦陷了。 夜晚,风雪愈发大了起来, 车队前行速度也越来越慢,方瑶一夜不敢睡。 她趁姜氏休息后,戴着面具爬出车厢,坐在赶车的李富贵旁边。 头顶的天空黑雾弥漫,还有三日就是传说中的祭祀大典,她直觉会有事情发生。 “大师,外面风大又冷,有我老头子就行了,你赶紧回车里休息吧。”李富贵一边赶车,一边催促道。 方瑶取下羊毛长袄穿好,摇头道:“我不累,族长,你就别多想了,咱们能安全出山才是第一。” 李富贵一想也是,自打入山以来,路上都是他和杨高一起带队,相互有个照应。 现在杨高受伤,这大晚上的风雪迷人眼,打着灯笼都看不大清楚前路,作为打头阵的他,还真是走得心惊胆战。 现在方瑶在身旁,李富贵莫名安心起来。 “大师,那漳公子是不是真有问题?” 路上,李富贵问起了有关那些鱼的事情,方瑶自然不会隐瞒,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告诉了他。 “啊,竟还真有河神?莫不是甚么水怪吧?”李富贵震惊得张大了嘴。 方瑶不由好笑,自打跟了她,连李富贵他们都学会了空口辨怪。 不过很快,她又敛了笑:“到底是甚么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李富贵满脸忧愁:“那河神怎会知晓大师你要去漳湘城啊,看来咱们路上还是不能让那些陌生人跟着一起。” “不。”方瑶却淡淡道,“敌人在暗我在明,想躲是躲不掉的。” “也是,算球!” 李富贵突然豪气起来,“那些家伙,来一个咱们杀一个,来两个咱们就杀一双!” 方瑶有些诧异,按她对李富贵的了解,应该是愁眉苦脸地问她该怎么办才是,这咋把她的台词给抢了呢…… 见方瑶没有回应,李富贵突然有些迟疑,“大师,我没说错吧?” 方瑶忍不住好笑道:“没错!不过,咱们还得注意一点,那就是……”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李富贵却听得一清二楚,后者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大师,我记住了,您放心,我赶明儿找个时间跟大家说说。” 方瑶“嗯”了一声,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现如今,她只想快些赶到漳湘城,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河神的秘密。 还有,揪出那个想害她的幕后黑手。 车轱辘吱吱呀呀地朝前,风雪虽大,可马车的底盘也高,走的慢是慢,倒也没有大问题。 偶尔遇到车轮陷进雪坑,方瑶会吹哨子,大伙儿都会下车前来帮忙。 直到次日,漆黑黑的天变成了灰蒙蒙,方瑶知道,夜晚终于结束,雪也渐渐小了下来。 车队在转过一道弯儿后,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官道两旁不再是崇山峻岭,转而变成了冬雪覆盖的荒田。 远处,还能依稀看见村庄的影子,以及袅袅炊烟。 赶了一晚上山路的方瑶他们,在村庄附近休整了大半天。 期间方瑶去看了杨高,经过绿毛丸子的治疗,杨高右手的伤好得很快,白毛球完全消失,只是皮肤表面还糜烂得严重。 不过,这种情况,对杨高来说问题不大。 他故作轻松地用右手端碗,对前来探望的方瑶说:“他娘的,那白色东西太邪门了,这幸好受伤的是我,要换成别个,怕是疼得能跳河。” 猛男对自己疼得在地上打滚这件事,还在耿耿于怀。 直到姜氏冷着脸过来,拧眉道:“莫要乱动,你这手还要不要快些好起来的?” 猛男才臊眉耷眼地换了只手,乖乖用瓢羹舀汤喝。 方瑶在一旁瞅着,暗暗称啧,还真是应了一句话,金刚都能化作绕指柔。 忽然,远处传来陌生男女的声音。 “当家的,你莫要进山罢,前段时间刘二不就看到水猴子了吗。” “放心,你看那边儿才有人出了山,俺不往那河边儿去,就在山口转悠一圈。” 第120章 延迟功能定位器 水猴子? 这说法有够亲切。 方瑶连忙退出牛车,朝那声音的来源看去。 外面雪已经停了,积雪直接盖过了膝盖。 她这几日无论白天黑夜都戴着面具,在空旷的地上,能听得更远。 远处百米外,有人提着弓箭和斧头往这边儿走,身旁跟着一黄一黑两条狗,一看就是附近村子里的猎户。 方瑶眼角瞟到阿武娘正盘着腿儿坐在牛车驾车的板子上,磨洋工般慢悠悠地搓着线绳儿。 是时候让村情六处的处长出马了。 果然,方瑶才说出自己的想法,阿武娘便双眼一亮,丢下搓到一半的线绳,喜滋滋道:“打听?咱老婆子最会打听了。” 说完又冲旁边儿牛车嚷了一声,“二丫,来活儿了!” 很快,一老一小俩人,相携着朝那猎户走去。 大抵是村里的狗不常见外人,离得老远,就龇牙咧嘴地冲阿武娘和二丫叫唤。 “四、四奶奶,那、那狗子好生吓人……” 二丫紧紧抱住阿武娘的胳膊,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那狗子还能吃了你不成,快些过去。”阿武娘悄悄掐了二丫一把,疼得后者嘴巴裂得比那狗子都大。 “莫叫了。” 猎户瞅见她俩是从车队过来的,生怕惹怒了什么达官贵人,连忙踢了最近的狗子一脚,两只大狗连忙夹着尾巴躲到了后面。 走得近些,阿武娘挤了笑迎了上去。 他们声音不算大,但方瑶光是站在马车外,就能将三人的对话听个大概。 “大兄弟,请问你们村里有大夫吗?” “没呢,咱们这小村庄哪有甚大夫,前面的淙塘村倒是有个赤脚大夫……” 猎户说着瞅了眼官道旁浩浩荡荡的车队,“不过那赤脚大夫只能治些跌打损伤,若是犯了甚病症,还是去前面的漳湘城里看吧。” 阿武娘一脸愁色,道:“谁知道是甚么病症呐,咱们村……家里的管家,昨日在官道旁的河边挑水,结果不知被甚怪东西伤了手,都烂得快见骨头呢。” 猎户登时惊得瞪大了眼睛,“河边?莫不是水猴子?” “水猴子?” “是呐,上个月咱们村里就有人在山里的河边见过有水猴子冒出头,可骇人呢……” 猎户说,他们这儿叫小塘村,官道旁的河就叫塘河。 这两年干旱,塘河的水越来越少,都快干涸了。 说来也怪,上个月不知为何,河水又突然上涨,大伙儿都以为是好事,村里还有人特意下河摸鱼。 “那天摸鱼的人可多,结果一男人就当着大伙儿的面,突然在水中消失,村里的老人都说是被水猴子拽走了。”猎户谈起这事时,还面带惊色。 阿武娘眼珠子转了转,又问:“啊,那水猴子到底是甚么东西?” 猎户摇头:“这哪儿清楚呀,就这段时间,咱们漳湘频频出怪事儿,据说那东西力大无比,碰上就会被扯到水下淹死,你们管家还能逃出来也是稀奇。” 阿武娘忙问:“那上个月你们村里见过水猴子的人呢?” “哎,死啦,除了在私塾读书的儿子,一家子都没啦。” 猎户叹息,“刘二那天拎了几条鱼回来,我闻着那鱼都发臭了,他偏舍不得丢。晚上一家肚子疼得打滚儿,那叫声瘆人得整个村子都听得到,没两天人就都去了。” “啊……” 阿武娘和二丫两人想起昨日差点就吃了那鱼,皆是面色泛青。 而这入山的官道跟那河几乎都一路相连,隔得并不大远,猎户听说水猴子竟还在山中,又伤了人,哪敢还再继续往山里去。 “哎,这又是雪又是怪的,怕是要绝了咱们穷人的生路……” 猎户愁苦地摇头,领着两条狗子往回走。 阿武娘和二丫回来,便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方瑶。 “大师,咱们要在这里等那水猴子出来吗?”李富贵压低声音,“我觉得,那东西定是疫妖。” 阿武娘翻了个白眼儿,“在这儿抓有甚用,得让那些官老爷知道,叫他们送银子过来。” 方瑶沉思片刻:“不用,咱们直接进城。” 她戴了面具,一路上并没有听到官道旁附近的河里,有什么怪声音。 而且册子上也没有出现疫妖的提示。 为了赶上祭祀大典,队伍并没有停留太久。 休息过一阵后,车队继续赶路。 李富贵心疼牲口们,喂了不少储备的黑豆儿和干草。 因为大雪,进山的官道鲜少有人来过,原本路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也渐渐消失。 不知他们是找到了庇护的屋子,还是被掩盖在了这皑皑白雪之下。 方瑶不敢多想。 出了山,路就好走多了。 漳湘县不愧是名字里都带了三点水的地方,这里小河小溪小湖泊特别多,而是这些分支都会流往一个地方——漳湘河。 每过一条河时,方瑶都会特别留意水中的动静儿。 但都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经过日以夜继的赶路,方瑶他们终于在祭祀大典前一天凌晨,赶到了漳湘城外。 “哇,好大的城啊……” “和漳湘城比,咱们以前的县城就像个乡下土包子。” 赶车的十多个村民,隔着护城河,望着对面的漳湘城啧啧称叹。 方瑶同样如此。 和之前去过的城镇不同,漳湘城是她在大祥见过的第一座气势巍峨的古城。 城镇三面环水,背靠大山,城墙都是由一块块巨大的石板垒成,高达三丈。 而城外的十米多宽的护城河,就是从那漳湘河开凿引来的分支。 “那东西,就在方圆十里之内。” 樊辰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身边小声说。 方瑶郁闷,她下车之前特意悄悄看过册子,上面依旧没甚么变化。 原来竟已经在附近了,只是离册子出现线索的距离还不够。 她忙低声问:“能确定具体地点吗?” “悬镜只能在悬垂完全静止时,才能捕捉疫妖的方位。”樊辰说着,略带可惜地叹口气,“可惜刚才我看了,疫妖一直在移动。” 方瑶无语,感情这就是个有延迟功能的定位器啊…… 樊辰也很是疑惑,“不知为何这小圈儿没用……” “啊?” 方瑶心里一跳,忙问,“小圈儿有啥用?” 樊辰皱眉道:“原本有了这东西,悬镜就不必再静悬在一处,便可以像罗盘一样随时追踪妖物的踪迹……” 方瑶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试探道:“但你挂了小圈儿后,悬镜却毫无变化?” “呵。” 樊辰冷笑,睨她一眼儿,“你说呢?你那时真的没捡错东西?” “……” 第121章 【水淹漳湘城】 “你定是记错了,或是被甚么人给骗了,这世上哪有那样玄妙的东西。” 方瑶一本正经地说道,却见樊辰正眯着桃花眼儿一脸怀疑地打量自己,忙瞪大了眼睛,“你看我做甚?又不是我骗了你!”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啊呀, 再不歇息天可就亮了,明个可忙得很呐。” “行了,莫要装腔作势,你发现了甚么吗?”樊辰冷冷地打断她。 方瑶悄悄撇嘴,仰头看天。 此时,整个漳湘城上空,黑雾早已变得极其浓郁, 暗沉沉地压下来, 仿佛将整个城都笼罩在其中。 这景象甚是眼熟,方瑶已经见过好几次,最严重的一次,便是李家村疫症开始发作蔓延那次。 方瑶往前走去,在护城河旁站定,往下探了探脑袋,皱起了眉。 因天气实在太冷,河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痂,偶尔还有浮冰凝固时发出的轻微咔嚓声。 这些冰块挡住了方瑶的视线,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类似游鱼的影子,在底下活动。 方瑶左右遥望,并未找到河中有黑雾弥漫的点。 她想起鱼怪,这家伙也是躲在水中,只有呼吸吐泡时,才会有黑雾散发出来。 可方瑶站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哪里有异常。 这城中浓郁的黑雾,又是怎么出现的…… 难不成, 河神真的知晓她要过来,特意在今夜躲了起来? 方瑶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疙瘩。 她直直盯着水下,漳湘河那么大,支流又遍布整个县地,要是疫妖真是有如此神通,若不除掉的话,后果可能比那地妖出来都要恐怖。 不过幸好樊辰的那东西还有点用。 至于……那什么圈什么环……也怪不了她…… 谁让姓樊的非要她先下去。 方瑶自我狡辩一番,忽然感觉背后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扭头,樊辰正站在不远处的位置看她,而他后面的黑色马车里,丫鬟冬儿正目光痴迷地望着他的背影。 方瑶表情复杂,又转过头去。 对面紧闭的城门内,隐约传来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梆、梆、梆、梆、梆。 原来已经五更天了。 方瑶有心想再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可一路上她几乎都没怎么休息,现在确实有些困乏。 想到马上就是祭祀大典,她觉得还是先养精蓄锐比较好。 经过樊辰身边时,她轻轻摇头。 樊辰没说什么,只道:“先歇息吧。” “嗯。” 方瑶回到马车里,趁着姜氏和孩子都还在睡觉, 又翻开了册子, 呼吸瞬间一窒。 她本以为还是样子, 谁知这一次,出现了新的画面! 只见刚才看到的漳湘城赫然出现在新的一页上。 可那画上的护城河却水波汹涌,水位线超了小半个城门,俨然竟是一副水淹漳湘城! 方瑶猛然合上册子,刚要塞进内襟中,忽然又翻开,将册子上的画面一点一滴地收入眼中。 随即,她收好册子,跳出马车,一把拽住正要去钻进牛车休息的李富贵。 “别睡了!快,把咱们车队赶到山上!” “啊,啊……” 李富贵虽不明所以,但方瑶的话,他一向是无条件信任,闻言只是迷茫了一瞬,便挨着每辆车子嚷嚷起来。 “快,快都莫睡了,起来!” 先前赶路的人都精神不济,李富贵赶紧叫了剩下的人来替换着赶车。 此时,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都是附近村子上早早赶来参加祭祀大典的村民。 “大家快上山啊,漳湘城要发洪水啦……” 方瑶冲那些百姓们大喊。 那些人面面相觑,全都站着没动。 在方瑶又喊了第二声时,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还有两个时辰就是祭祀大典了,河神听到这话怕不是会发怒?” “咱们漳湘城里的鸿天大师都没发话,这又是打哪儿来的疯子?” “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平民啊,那么多马车……” 方瑶戴着面具,自然将这些人的话全都听到了耳中。 她又连喊十多声,可没有一个人肯离开。 “大师,那些人不信咱们,怎么办啊。” 方瑶微微坐直身子,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话我已经送到,腿长在他们身上,生死有命,我只需要问心无愧就行。” 李富贵叹口气,只好继续调头往后走。 …… 半个时辰后。 漳湘城城门终于姗姗开启。 百姓们提着自家准备的祭品,站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 伴随着锣鼓喧天的响声,长长的祭祀队伍从偌大的城门口,熙熙攘攘地出来。 队伍后方,十六个身穿彩衣的女子举着一支系满红绸花的竹排,上面坐着一位戴着红盖头的红衣新娘。 “不是说祭祀除了新娘不能有其他女人吗?”方瑶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人。 樊辰眼角余光瞥她,“你再看仔细些,他们是女人吗?” 方瑶眨巴了几下眼睛,果然,那些扛着新娘子的彩衣“女子”,不是女子! 不止如此,就连一旁穿着红艳长裙的舞者,也是男人扮的。 原来这里易容的不止是她一个。 为了参加祭祀大典,方瑶还真的来了次女扮男装。 她头扎粗布,原本一张白嫩的小脸儿上用黄泥和草木灰抹得黑里透着黄,唇上贴着几缕用黑色马尾做的胡须,就连脖子那里都特意贴了一个不怎么走心的假喉结。 在这儿站了将近半个时辰,都没人注意到她,想来她的易容术应该还算是比较成功的。 就是……胸口实在勒得慌。 “你是怎么知道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发洪水的?”樊辰想到什么,又问。 方瑶自然不可能告诉他有关册子的秘密,随口搪塞:“我猜的。” 樊辰从眼睛里甩出两把刀子,磨着牙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好像越来越不怕我了。” “……莫要废话,那个什么鸿天大师来了。”方瑶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樊辰深吸一口气,也没再说话。 只见长达百米的祭祀队伍,最后方是一辆四只牛拉着的彩车,那车做得极其花里胡哨,而上面正站着一位头戴七彩羽冠的男人。 “鸿天大师……鸿天大师……” 众百姓高声跪拜。 方瑶连忙叉开衣袍,弄了个半蹲的假动作。 她还以为只是跪一会儿,谁知鸿天大师的牛车过后,后面还跟着漳湘城里的各个官老爷的轿子…… 方瑶斜眯着眼睛偷偷去看樊辰,这厮也跟她一样,用衣袍挡着腿,根本没好好下跪。 就这样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百姓们才堪堪起来,跟在祭祀队伍的后面,朝着举行祭祀的渡口走去。 第122章 河神娶亲 渡口在距离漳湘城半里地的地方,祭台便设在那处。 通往渡口的道路上的积雪被提前清理,还洒了草木灰在上面,但依然有些打滑。 祭祀的队伍浩浩荡荡朝前走,后面的百姓们紧紧跟着。 方瑶和樊辰两个混在其中,前者遥望了前后,这场祭祀参加的人,保守估计过万。 这在古代已经是极其浩大的场面。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方瑶不由暗暗握紧了拳。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众人终于到达了祭台。 除了参与祭祀的巫师们,其他百姓都被拦在外围,或者在稍远些靠近河边的地方。 而那些一路坐着轿子来的官员,则坐在祭台下方的棚子里。 “谁在推我呢,找……” 那个“死”字还没说出来,男人就被樊辰略带杀气的冰冷目光震得噤了声。 方瑶原本想着让杨高和自己一起,现在看来,姓樊的也挺好用。 更主要的是,他一身矜贵打扮,还有腰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佩剑和玉佩,也足够他不用开口,就气势凌人了。 两人一路上又挤又推,惹来无数白眼儿,却无人敢出声抱怨,就这样抢占了一处既靠近河边,又能看到祭台的绝佳位置。 漳湘河很宽,铺着零碎薄冰的河面一眼望不到头,远处与灰茫茫的天空连成一片。 方瑶先是瞟了眼河对岸,稍靠下游的地方,有一座不太高的小山包。 她还能看到一个绑着大红色布条的长竹竿,在低矮的林间若隐若现。 那是她特意交代李富贵做的,红色是一切安好,白色是有危险,黑色是有人出事。 小山包虽不算高,但根据她对册子上【水淹漳湘城】的研究,那处还是很安全的。 她又默默看向渡口对面。 因为祭祀大典,渡口暂时封闭,禁止船舶通行,对面岸边停留了一连串儿各式各样的船舫。 其中一条船上,有个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方瑶微微眯了眯眼睛,收回了视线。 祭台上,光子膀子、身上涂了五彩缤纷涂鸦的壮汉们扛着烤熟的整头猪、整头牛、整只羊一一上台,将这些祭祀的供品小心放置在台上。 更别提那些整只的鸡鸭鹅,已经在供台的桌子两旁摆了两长条。 一阵风刮过,方瑶几乎都能看到壮汉们的腱子肉抖上三抖。 她也不由沉思,这祭河神的季节,着实有些不符合常理。 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天,似乎比先前都要暗上几分。 祭台上头戴七彩羽冠的鸿天大师在燃香跪拜后,便起身围着跪在正中间的新娘吟唱起祭歌。 “与女游兮漳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锣鼓声再次响起,鸿天大师嘴里念叨着,还端起一盆水,呼呼啦啦地洒向新娘。 “这是给新娘净身。”樊辰压低声音,“净完身新娘就要带着这些祭品下河了,你真准备那样做?” “嗯。” 方瑶点头。 这鸿天大师她打听过,据说今年六十多岁,这是他主持的第九届祭祀大典。 而每一次祭祀,从百姓和商人们身上收刮的钱财,高达上万两。 其实,对方赚钱就赚钱,可祭献活人,这就不大厚道了。 毕竟,他们可是差点就被上一届祭祀的新娘,给害了个人仰马翻。 “吉时已到,恭送新娘。” 炮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新娘被男扮女装的红裙喜婆左右扶起,有向祭台下方的红绸竹筏。 此时,那些竹筏四周,还放置了各种祭品。 新娘慢慢坐下,彩衣“女子”们再次抬起竹筏,一步步走向河边。 难道……每个新娘都像是漳小姐一样,觉得嫁给河神是一种无上的荣誉吗? 方瑶望着那静静坐在竹筏上的身影,心情无比复杂。 竹筏被缓缓放入河中,两个喜婆用力一推,河岸的碎冰被划开,竹筏朝前滑了好几米。 “呼——” 凛冽的寒风骤然刮起,几乎是眨眼之间,竹筏竟被代到了河中心。 紧接着,那竹筏四周诡异地荡出一圈圈波纹,竹筏也跟着慢慢打起转儿来。 天愈发暗了,黑沉沉的,仿佛是黑夜。 百姓们头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天气,不由都有些心惶惶然地仰头望天,或又看向漳湘河中的竹筏。 “河神来接人了!” 鸿天大师立即对着竹筏俯首跪拜。 后方的官员们、所有的百姓们,再次跟着虔诚地下跪。 忽然,祭台上的鸿天大师瞅见岸边还立着两个身影,忙大喊:“快些跪下!竟对河神无礼! 然而不等官兵有所动作,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不要!阿沁,不要嫁给河神——” 方瑶心中一跳,立即扭头望去,只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子挤开人群,冲了过来,冲着竹筏上新娘嘶声大喊。 新娘也猛然掀开喜帕,想要起身,然而竹筏突然越转越快,开始慢慢下沉。 方瑶取出哨子,用力一吹。 河对岸船上突然飞出一条带着钩锁的绳子,直直勾住了竹筏的一侧。 杨高右手戴着厚手套,左手拽着绳子,朝方瑶这边比划了一下,随即招呼身后的几个兄弟,将竹筏往回拉。 所有围观百姓在短暂的怔愣过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来劫亲了! 还是劫得河神的亲! 大伙儿可是头一遭见识这场面,顿时乱了套。 鸿天大师和后面的官员们更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急忙将那年轻男子抓住,又派人去河对岸去抓杨高他们。 可惜下一秒,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 “快跑啊,要发洪水啦——” “河神发怒啦!漳湘不保啊……” 祭祀大典的突然变故加上天生异象,恐慌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惊慌失措,再也顾不上什么祭祀不祭祀了,你推我搡地往外跑。 方瑶也早已戴上面具,趁着一片混乱,和樊辰跳上了一条画舫。 “木公子,大师,奴婢来了……” 丫鬟冬儿从船舫中跑出来,激动得双眼泛着亮光。 樊辰点头,指着河中心的竹筏,道:“去那边。” 冬儿急忙扭头冲后面掌篙的船夫比划,示意他们过去, 方瑶一眼扫去,这上面除了冬儿,其他的都是些陌生面孔。 不过,此时她顾不上那么多。 “不行啊,大师,拉不动!” 对面的杨高冲这边大声嚷嚷。 方瑶面色发青。 她看到竹筏下方……十多个黑影,层层叠叠。 第123章 河神发怒 忽然,河底腾地泛起浑浊的泥沙,那一串黑影瞬间隐入其中。 方瑶咬牙:“不好,再快些!” 竹筏已经开始向下倾斜,挂在旁边的祭品接二连三地落入水中。 上面的新娘半跪着伏在竹筏上,双手死死抠住竹竿,凄声哭喊:“救命……救救我……” 黑色大船上的杨高他们一共十来个人, 全部用力扯住绳子,但依然阻止不了竹筏旋转下沉。 偌大的平底沙船,都隐隐被扯得朝河中心倾斜! “不、不行了,再拉下去我们的人也要玩完……” 杨高站在最前面,一脚抵住船沿,受伤还未完全愈合的右手都用上了。 他额头青筋紧绷,咬牙道:“快, 把绳子末端拴在缆桩上!” 站在最后面的狗娃爹急忙牵起绳子末端, 颤颤巍巍地往岸上跳, 将绳子在缆桩上绕了十来圈。 “那些是专门破坏祭祀大典的恶人!” 鸿天大师扯着堪比阿武娘那尖锐声音的嗓门儿,指着杨高他们,惊怒无比地叫道。 另外一个男祭司也跟着大喊:“破坏祭祀大典,河神会降罪于凡人!” 周围一些胆儿肥的居民更是凑在岸边,盯着那水中的竹筏,大叫:“河神都不让他们将新娘抢走!” “你们快放开新娘!放开新娘……” 漳湘城里的知县老爷更是气得胡子发抖,他才上任第一年,想好好搞一场祭祀大典,竟然有人当天来搞破坏! 还说漳湘城马上要被水淹了! 这根本就是在咒他! “给本官将他们全部拿下!” 知县老爷发话了,官兵们急忙提着刀来到岸边。 可因祭祀大典的原因,几乎所有船只都留在对岸,一旁的鸿天大师瞅见刚要离岸的画舫,连忙大叫道:“那只船停下!你们快给我回来!” 然而船夫们却长篙一撑,又离岸边远了一丈。 岸边有人看到画舫上的方瑶,一眼认出了她脸上的面具,大喊道:“鸿天大师, 画舫上就是早上大肆谣传漳湘要发洪水的疯子——” 方瑶的面具微微发烫, 她正紧紧盯着那水下若隐若现、飘来荡去的怪异黑影, 听到众人的喊声,心中一动。 她故意捧起双手,扭头冲岸上大喊:“那鸿天大师骗了你们!河中没有神仙,只有妖物,你们再不快快离去,小心被抓去当了晚餐!” “一派胡言!” 头戴七彩羽冠的鸿天大师再也忍不住,“我鸿天奉命坐镇漳湘城四十余载,尽心尽力地供奉河神,从未有过任何差池!我今日定要替河神,收了你这血口喷人的小鬼!” 正逢河对岸有几艘船驶了过来,他便招呼手下十多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祭司们,随同官兵们一齐上了船。 身穿酱色官服的知县也提着衣袍,一步一滑地冲到岸边,叫道:“先去将勾着竹筏的绳子砍断!” 于是一艘船划向河中心,另外几艘分别朝方瑶和杨高他们围去。 鸿天大师举着一支镶嵌着夜明珠的龙头拐杖,站在船头的甲板,威风凛凛地指向方瑶。 忽然,狂风四起。 所有的船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即将卷向河中心。 鸿天大师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了水里, 幸好被身后的士兵扯住,忙缩着干瘪的身子退到了船中间。 “不好!河神真的发怒了!” 一个祭司指着河中心惊恐地大喊。 只见扎慢红绸绳的竹筏越转越快,新娘大半个身子也落在了水中,她的一双瓷白手臂紧紧抓着绳子,整个人也随着竹筏快速旋转…… “救命、救命……” 她微弱的声音逐渐消失,河水已经慢慢淹没她的脖颈。 可是杨高他们再怎么使力,都无法将一个不足百斤的女子和轻飘飘的竹筏,往岸边扯动分毫! 漩涡越来越大,凡是没有系上缆桩的船,全都疯了一般被卷到中心。 鸿天大师终于吓到了,声音发颤地喊:“河、河神真的要发怒了,快,快回去!”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拨动船桨,都无济于事。 众人脚下的船开始旋转乱晃,大家被摇得晕头转向。 而方瑶所在的画舫最先离开岸边,已经离河中心不足一丈,晃得也最为剧烈。 方瑶半蹲在船头,双手紧紧抓住画舫最外面的一根栏杆。 她垂头望着水面,脚下的河水荡起层层波纹,仿佛在后退、后退、无限后退…… 船体旋转颠簸,方瑶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猛然有一种想要跳入水中的冲动。 “你在做甚?” 肩膀突然被用力捏住,疼痛感瞬间让方瑶清醒,耳边传来接二连三“扑通扑通”落水声。 她猛然抬头,看到樊辰正一脸惊怒地瞪着她,而画舫后面好几个船夫竟跳进了水中! “救命……救命……” 船夫只来得及发出两声呼救,便迅速沉入了水中。 丫鬟冬儿瑟瑟发抖地蹲在画舫中间,吓得脸都白了。 方瑶使劲晃了晃脑袋,有些惊恐地往后退开半步,她从未有过晕船晕车的症状,刚才却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跳进去的心理暗示。 “你知道是你谁吗?方瑶,你快说话!” 肩膀上的疼痛突然加剧,方瑶疼得嘶的一声,忍不住边挣脱边痛骂出声,“快松手啊,老娘的胳膊快被你卸下来了!” 樊辰见她开口说话,连忙松开了手,脸色微微发白,道:“你、你没事?” 方瑶恨不得捡起地上的鱼叉子,痛击我方队友,冲着樊辰没好气道:“我没事,再被你捏几下就有事了!” “咳……” 樊辰有些尴尬,“是我想多了,书中说水里那怪物会迷惑女人,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攫取了心智。” 方瑶心中一跳,瞬间想到了心甘情愿为河神出生入死的漳小姐。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但河中心的情况愈发危急,她没空思考太多。 竹筏彻底翻了,新娘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河水中被漩涡带得疯狂旋转,只有双手还死死扯着绳子。 很快,方瑶离那漩涡愈来愈近,她捡起脚边的鱼叉,再次朝前。 这一次,她半蹲下去,想着杨高教她的方法,身体下沉,两腿仿佛扎了根般地牢牢踩在甲板上面。 经过刚才的那一遭,她的脑袋突然变得无比清明。 面具依然微微发烫,可目光却锐利起来,水中漩涡里泥沙浮浮沉沉。 但随着官兵们的几只船因为漩涡拉扯,几只船撞击在了一起。 “就、就是他们惹怒了河神……不拿他们祭河神,河神不会放过我们的……” 鸿天大师见回岸无望,目眦欲裂地瞪向方瑶。 官员们和祭司们举着刀棍,想要越过围栏,跳进画舫。 然而樊辰一把抽出佩剑,目光冰冷,厉声喝道:“谁敢冒然闯过来,我要了他的命!” 他话音刚落,船头的方瑶突然大喝一声,手中的鱼叉飞速刺向水中的新娘。 同样离得很近的祭司和官兵们短暂的呆滞后,看到水中瞬间浮起一抹暗红色! “拉——” 河岸对面的杨高他们登时感到绳子另一头陡然一松,立刻用力一扯。 新娘子终于被拉出了河面,而她脚下赫然缀了一长串……死人! 第124章 你罪不可赦 那一连串儿的死人半空中从新娘脚下散开,除了第二个落入水中,其他的呈抛物线似的朝鸿天大师他们的船飞了过来。 “啊……” 众人来不及散开,年老体衰的鸿天大师瞪着一双眼皮松弛的眼睛,呆滞地看向朝自己飞来的黑影! 嘭—— 那串死人重重摔在了船上。 有人惊叫着被绊倒,扭头赫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常……常福?” 另外一个士兵也低头看去, 不可置信地叫道:“这不是前几日那个落水的周老三吗?!” 方瑶一把抽回鱼叉,叉子尖儿上沾染了些许暗沉的血水,闻言她看向了那艘船。 只见十一具尸体叠成一团,仔细看去,大多都是男人和两个年迈的老妪。 其实一大早女扮男装在城门口候着时,方瑶就听周围人说起有关河神、水猴子等各种传言。 原来不仅是其他村乡, 这段日子就连漳湘城都频出怪事。 几乎每隔两三天便有人无故落水溺亡,而且尸体也不见踪影。 甚至还有捞尸人因帮人捞尸, 自己也落入水中的事情,那常福便是其中之一。 但因为鸿天大师说过漳湘河里是河神掌管,没人敢质疑这些怪事和水猴子有关。 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现如今这些人竟然……竟然……被水草编织的绳子连成了一串儿。 “难道这些人……全都是近日里落水了的?” 认出熟人的几个士兵脸色发白天,还有人面露迟疑,“他、他们真的死了吗?” 这些人明明在水中泡了那么久,可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只是泛着青的死白色,还有些微微发皱。 一个胆子大些的士兵推开旁人,走到了那叫常福的捞尸人跟前,他蹲下身,想要看看地上的人还有没有鼻息。 谁知他刚探出右手,面前的人皮肤迅速鼓胀泡发,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流出混着白色的恶臭粘液。 “呕……” 士兵扭头便吐了出来。 旁边几个也捂着嘴干呕起来。 而站在一旁的几个祭司更是惊恐地往后退开。 只见原本面容还算正常的十来个人,在被拉上船短短十多秒的功夫里,竟变得面目全非! “快, 快把他们丢下去!” 鸿天大师颤着声儿喊,然而方瑶却突然冷冷开口,“谁都不许将他们丢下去!” “女、女人?!” 众人看向这个站在画舫前方的娇小身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鸿天更是惊声大叫:“女人竟敢假冒男子参加祭祀大典!你简直……” “你简直罪不可赦!” 方瑶突然侧过头,众人看到她脸上的面具在一片暗沉沉中,竟在隐隐发光,“让那么多无辜少女成为疫妖的玩物和帮凶,漳湘城的今天,就是你一手造成的!” 除了还远在河岸旁什么都看不清的百姓在瞎嚷嚷,其他近处的几条船上,几乎所有人都倒吸凉气。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漳湘人,从小听得最多的便是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大师。 鸿天大师在他们这里,那是堪比河神一般、受人敬仰的存在! 可却在他最后一次举办祭祀大典的这一天,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大骂!! 所有人都没料到方瑶胆子竟那么狂,然而望着她隐隐发光的诡异面具,没人敢开口言语。 “这些人落进水中,会让那妖物再度用来害人,你们想被无数死人扯进水中吗?”方瑶故意恐吓他们。 她能感觉到,这些尸体其实只是混淆视听的幌子。 然而那些士兵和祭司们却不知晓, 他们想到刚才新娘被拽出水面时, 下方吊着的一连串死尸差点将整条船都拽翻,当即不敢再碰这些尸体。 只是恶臭实在刺鼻难受,不少人捂着口鼻挤在船边儿,想要离常福他们远一些。 就连鸿天大师,也只是面色发青、嘴唇发颤地瞪着她,手里的龙头拐杖都快有些拿不稳了。 方瑶侧过头,不再看他。 樊辰依然举着剑守在另外一边,“怎么样,这些死人里有疫妖假扮的吗?” “没有,它跑了。” 方瑶眯起眼睛,盯着更加昏沉的河水。 船板上那些人的身上,没有她鱼叉刺过的伤痕。 她记得十分清楚,当时一片混浊中,有一阵怪异的心跳声由下至上,鱼叉刺到的第二个黑影,是当时唯一的活物! 那东西被她的鱼叉刺伤后,又叫杨高他们扯了出来,便立即松开了抱着新娘的双腿,逃进了水中。 因为速度太快,一闪而逝,方瑶只看到了那东西背后长满了绿毛儿的巨大龟壳! 难道水猴子就是乌龟? 她正寻思着,忽然面具骤然发烫,心中顿感不妙,耳边传来旁边船上一个祭司对鸿天大师的小声嘀咕。 “大师,现在漩涡没了,我们快上岸吧……” 可那祭司的话还未说完,狂风骤然四起,不少人猝不及防,被仿佛从水底钻出来的怪风,给刮得东倒西歪。 岸边传来百姓们惊恐的叫声。 “河、河堤快不行了——” 只见刚刚短暂平静下来的漳湘河突然水位暴涨,河水疯了一般卷起两丈多高的浪花,肆意用力拍打起河岸两旁的堤坝。 “河坝要决堤了,快跑啊——” 剩下的这群人这才反应过来,再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争先恐后地往高处跑。 还有人想起城中家里的老弱妇孺,拔腿狂奔。 一股又一股潮水越过了堤坝,冲向了通往漳湘城的护城河。 站在河岸上的知县老爷被一个浪头打翻在雪地,连人带衣服冲出十几米。 “真的发了洪水……” 身后的丫鬟冬儿甚至忘记了哭泣,不由地喃喃自语。 方瑶在一片狂风怒吼、呼啸呼啸、鬼哭狼嚎中,侧耳聆听。 一颗、两颗、三颗…… 奇怪的心跳声时远时近。 突然,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鱼叉,往水里用力一叉,大喊一声:“小心——” 然而手中一下刺了个空,她话音未落,船底猛然响起硬物撞击木头的声音。 整只画舫瞬间剧烈一颤,撑篙的船夫竟又落水了一个! 旁人连忙冲过去想拽住他,可船底又是一下。 这一次,丫鬟冬儿惊慌无措的哭泣起来,“船、船漏水了!” 画舫底部,竟硬生生叫那东西给撞出了几条裂缝! 第125章 水下惊魂 又是一下猛烈撞击,画舫剧烈摇晃,船底的缝隙裂得更开,浑浊冰冷的河水淅淅咕咕涌了进来。 丫鬟冬儿吓得腿都软了,扶着中间的八仙桌站起来,和几个船夫争先恐后地往紧挨着画舫的那艘船上跑。 樊辰侧身去看方瑶,后者也正好抬起头,两人视线交错一瞬间,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画舫中间冲了过去! “木公子,这船要沉了……” 丫鬟冬儿不敢置信一般,伸手想要去拽樊辰的胳膊,却被对方快速一闪,手中陡然抓了个空。 一个船夫从她身边经过,用力撞了一下她,她踉跄几步后,咬咬牙,也跟着离开。 “能行吗?” 樊辰一脚踹开挡在中间的八仙桌,他清朗的嗓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沙哑。 方瑶举着鱼叉,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底愈来愈多的水,压低声音道:“试一下。” 他们若是落入了水中,绝不是这妖物的对手。 但此时,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等到漳湘城彻底被淹,那时整个漳湘变成一片汪洋,这妖物更是难以寻觅,而他们也只能被困在小山包上。 漳湘河的河水愈发汹涌,除了画舫,其他船只同样被刮得左摇右晃。 丫鬟冬儿和船夫们挤上了另外一艘船,有几个士兵瞅见方瑶和樊辰两人还留在画舫上,不由喊道:“那边两个,你们快过来啊!” “管他们做死啊,要不是那女人,河神怎么可能会发怒!” “可是……啊……” 船底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波浪,众人一阵摇晃,连忙蹲下身扶住手边任何能扶的东西。 而画舫那边,冰冷的河水已经没过脚腕,一股若有若无的黑雾从缝隙中的水里浅浅地冒出来,还夹杂着那特有的腥浓恶臭。 方瑶听着脚下愈来愈近的心跳声,脑海中自动模拟浮现了那妖物的方位。 它冲上来了! 嘭—— 破碎的木板四分五裂地炸开。 樊辰右臂一抬,剑光寒影之间,几块朝两人飞来的木板眨眼间被击退。 然而紧接着,一股力道极大的水柱猛然冲了出来。 方瑶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具金光一闪,刺骨的河水兜头而下,整个身子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不退反进,手中高举的鱼叉,冲着喷涌而出的水柱,用尽全力恶狠狠扎下去! “嘣……” 尖锐的鱼叉仿佛硬生生扎到了无坚不摧的铁壁,发出极其怪异的声音。 方瑶几乎面容扭曲,她的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手中的鱼叉几乎都快握不住了。 她扎在了那妖物的背壳上! 那东西的四肢和脑袋,竟全缩在了巨大的龟壳里! 下一秒,方瑶只觉得脚下一紧,低头一看,一簇簇墨绿色的水草将她的脚脖子缠绕起来。 她来不及动作,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竟是那妖物的背壳将她也顶了起来! 众人发出惊恐的叫声。 樊辰面色一变,手中的剑用力一挥,快速割断缠绕着方瑶左脚靠外的水草。 方瑶来不及迈开腿,几乎是瞬息之间,才被斩断的水草又无声地疯长出来,甚至比之前更密更长,刹那间将她两条腿全部裹住! 眼看着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浸在了水中,方瑶一个用力扑倒,面具金光乍闪,砸在了一片水草之中。 整个龟壳用力一颤,更快地蹿进了水下! 竟没冒出金色火焰?! “我他妈……” 方瑶不由爆了句粗口,鼻腔中满是腥臭,妖物已经在快速下潜,樊辰要是想救她,怕是得直接用剑将她两条腿儿都给剁了…… 见割断水草没用,樊辰咬牙,长臂一伸,抓住了方瑶的胳膊。 “别拉!没用!” 方瑶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随即长吸一口气后便被扯入了水中! 冰冷的河水冲击耳膜的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杨高惊声在喊“木公子”。 他大爷的,她都被妖物拽近了水里,这个死胖子竟还惦念着别的男人,白瞎她几千两银子。 她屏住呼吸,大抵是面具的作用,她的闭气能力大增,吸入肺部的那口气,被她暂时缓存起来,并没有很强的窒息感。 而身体里那股奇异的暖流,也快速驱散了河水刺骨的冰冷。 方瑶试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河水中泥沙漫天,昏暗无比,但她还是看清了周遭的情况。 身下的龟壳直径差不多有四、五尺长,她整个人都半伏在龟壳上,除了脑袋,四肢和身体全都被无数怪异的水草紧紧缠绕。 怪物缩在身体里的四肢和脑袋,此时也从龟壳中冒了出来,在水中快速划动。 而它长满了鳞片的右臂上,冒出缕缕黑雾,隐约可见两个筷子粗细的洞眼儿。 那就是她之前用鱼叉刺伤的地方! 方瑶连忙握紧鱼叉,可却发现那些水草缠得实在太紧了,她根本抬不起胳膊。 忽然,脑海里电光火石之间记起方才敲击怪物时,这玩意儿虽没冒出金火,但整只龟壳发颤,应该还是有用的。 她连忙跟磕头似的邦邦邦地用面具敲打龟壳。 果然,原本还在下潜的大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水草疯了一般从她后背绕过来,圈住了她的脖子。 虽然戴上面具后闭气能力大增,可不代表她真不需要唤气。 脖颈被死死绕住,存积在肺腔里的气体无法排放出去,真正的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 面具愈发炽烫,她几乎听到了身体里血液咕嘟咕嘟奔流的声音在慢慢减弱,直至消失。 呼——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钟,方瑶突然再次睁开了眼睛,身体里有所力量一瞬间将全部涌起大脑,她用力往下一磕。 面具再一次重重敲打在了龟壳上! 哗啦。 整只乌龟仿佛如遭电击一般,四肢抽搐着坠落河底。 方瑶只觉得身体一轻,脖子上、身上的水草力道松了许多,她想也没想,条件反射般地举起鱼叉,一下子扎进了那东西的后脑勺上! 一大团黑雾喷涌而出。 方瑶只觉得身体快要到了极致,连忙缓缓吐出肺里的气体,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有心继续跟上去,可那东西直接落底,再下去怕是真的会淹死。 四周有若有似无的心跳在靠近。 方瑶心里一惊,还有其他的?! 眼角余光中,看到几个面容诡异的女人一闪而逝。 忽然,她的胳膊被一只大手用力拽住。 第126章 两层龟甲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方瑶面前。 诡异的女人脸一闪而逝,周围那些怪异的心跳声逐渐远去。 方瑶心下微松,垂眸向下看,果然有几个黑影随着刚才的妖物,一齐朝下潜去。 只下一秒,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眼尾余光里,面前的樊辰半眯着眼儿,撅着红润的嘴巴,似乎……想要给她来个水下渡气…… 这个想法让方瑶全身瞬间冒起了鸡皮疙瘩,瞅着那比她自己还精致的眉眼慢慢靠近,猛然一抖,右脚条件反射的一抬。 好死不死又踹在了樊辰的某处…… 只见双眸微眯的樊辰瞬间痛苦地皱起了脸,再度睁开的眼睛微微发红,里面那恨不得杀人的目光,让方瑶不由冒出些许心虚。 不好,万一把这厮踹出了问题,失去男性威严是小,要是身体抽筋,淹死了可咋整! 也不知道他的八卦铜镜,是不是和她的面具一样会认主…… 方瑶脑海里诡异地胡思乱想着,趁着自己还有些力气,反手拽住樊辰,一起用力上浮。 终于,两人冲破水面。 “上来了!上来了!” 杨高的大嗓门儿近在咫尺,方瑶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扯着领子,拽出了水面。 ……她大师的威严何在?! 方瑶又被轻轻放在了甲板上,周围立刻有人拿着干燥的羊毛毯子披在了她身上。 她暂且原谅了杨高的粗鲁。 另外一边儿,樊辰拒绝了杨高的帮助,自己撑着船沿,跳到了甲板上。 方瑶悄悄打量过后,暗暗抒出了一口气。 虽然姓樊的脸色很臭,可这灵活的小身板儿一看,就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嘛。 刚才在水中不方便开口说话,现在上了船,方瑶觉得还是给人家道个歉比较好。 毕竟人家当时也是为了救自己。 她酝酿了一下,开口道:“刚才……” “不、许、提、刚、才!” 樊辰脱掉外面吸满了水的纹锦夹袍,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儿。 方瑶:“……” 杨高是个完全没有眼力劲儿的家伙,还兴致勃勃地大声嚷嚷:“木公子,刚才你没有一丝犹豫跟着跳进了河里,可把咱们都吓到了啊,原来你对咱们大师……” “没有!” 樊辰猛然打断杨高的话,脸色阴沉道,“本公子只是不小心被那妖物身上长毛卷到,带进了水中,要不然我怎么可能那么蠢,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 “……” 这话说的,越来越不是那么回事了。 “木公子,你不想救便算了,可话说得也太伤人了吧?” “就是啊,大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大伙儿能脱离危险,你这话太过分了!” 船上的李氏族人们登时恼怒起来,就连杨高都忍不住啧啧摇头。 方瑶同样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她抿了抿唇,毫不留情地回击道:“咱们这些人就能行,我也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来救。” 樊辰猛然起身,大步朝船舱中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方瑶撇撇嘴,小声吐槽:“嘁,小气鬼……” “大师,没事吧?” 狗娃爹等人心焦不已,还有人怕她冷着,甚至从船上端了个火盆儿过来。 “没事儿。” 方瑶不甚在意地说着,然而一阵冷风吹过,原本在水下还觉得有些暖暖身子,却被吹得有些发凉。 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在水中浸泡了一段时候,又湿又重又冷。 面具的温度不再那么炽热,身体里的暖流也逐渐褪去,她连忙将毯子裹住。 趁着河面的波浪不像之前那样汹涌,方瑶连忙起身,也进到另外一间船舱去换衣裳。 这艘沙船不小,是方瑶交代杨高找人曾经走镖时认识的熟人租的,船上全都是她这边儿的人。 因为想过可能会在水下打斗,她特意准备了一套干净衣裳,叫杨高给帮忙带到船上。 换好衣裳后,方瑶掀开帘子出来,樊辰已经站在了甲板上。 估摸是刚才那番话的原因,李氏族人们都默默和樊辰离得老远,留下那个依然穿着湿衣服的、形单影只的身影。 “大师,那疫妖是水猴子吗?” 有人扭头看到了她,连忙迎上来,开口问道。 方瑶摇摇头,拧起了眉:“我也不清楚,那疫妖身上有一层厚厚的龟甲,身上也长满了厚厚的鳞片,我的面具对它似乎作用不大……” 她说着开始忧心忡忡,如果面具作用真不大,那就有些难对付了。 “不是作用不大,是你还没有碰到它。” 一直没出声的樊辰,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方瑶抬头望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这家伙还没转身呢,耳朵倒是竖得挺高。 不过,她还是很诚实地提出了质疑:“没碰到?那大龟壳难道不是它的身体吗?” “是,也不是。” 樊辰这才侧过身,淡淡瞟她一眼儿,“这疫妖的背上有两层背甲,你面具碰到的应该是最外面那层。” “两层……” 方瑶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她的面具碰到龟壳时,那疫妖有反应,但是却没有燃起金色火焰。 看来应该是外层的龟甲和它本身联系并不大,只是一个阻挡面具和它本体接触的保护壳。 她默默走到樊辰身旁,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在画舫上说的书中记载,又是怎么回事?” 樊辰别开脸,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 方瑶咬牙,反正她以后也一定会知道! “大师,接下来怎么办?在水里咱们打不过啊。” 杨高抓抓脑袋,愁容满面,“这些东西不是在土里,就是在水里,能不能上岸来,跟老子痛痛快快地干一架。” 其他人同样愁眉苦脸。 他们的水性,根本比不上一个常年在水里生活的怪物啊。 “没事,它暂时跑不远。” 方瑶不再去管樊辰,她走到甲板边,看到水中不停地冒出团团黑雾,轻轻说道。 这就是她方才在水下的用力第二击时,在妖物的后脑勺上留下深重伤口。 只要它的伤势未完全愈合,她就可以通过黑雾轻易地找到藏匿在水中的它。 知道了行踪,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现在暂时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不远处的护城河水位已经漫过城门,好在漳湘河暂时稍微平静下来,水位没有继续猛涨。 城中的百姓有了逃难的时间,还有一些发洪水时还在岸边的倒霉蛋,被冲进了河里。 比如……知县大人。 放眼望去,一片混乱,暂时没有人注意到抱着一颗枯枣树瑟瑟发抖的官老爷。 方瑶长臂一指,道:“去,把船划过去,将那位落魄的金主大人,给请上船来。” 第127章 漳湘疫症 在方瑶的指挥下,杨高用船桨,将跨在枣树杈子上的知县大人给叉了过来。 知县大人被冻得两眼昏花,整个人缩成一团,哆嗦着发乌的嘴唇:“你、你们这些饭桶,怎、怎这么迟才将本官救下来……” 船上众人互看一眼,没人说话。 知县大人还在浑身发颤儿,上下牙齿打架道:“还、还愣着做甚,快、快将本官抬进船、船舱里去……” “大师,咱们这是救了个祖宗上来?” 杨高瞅着那即便被冻得皮都紫了,还不忘耍官威的知县大人,不由纠结起眉毛。 知县大人听到旁人说话,这才发现不对劲儿。 他缩着脖子仰起头,一眼便看到了方瑶面上隐隐发光的四眼儿面具,当时吓了个仰倒,惊骇道:“是、是你们,你们要是敢对本官不敬,本官、本官……” 他连忙紧张地四处张望,待终于看到有另外两只载着士兵和鸿天大师的船朝这边儿靠近时,心下一安。 “若是敢对本、本官有一丁点儿不敬,本官定要将你们问罪!” 尽管知县大人冻得瑟瑟发抖,但在即将到来的援兵面前,他终于硬气起来,“你们赶紧把我送到那条船上去。” 李氏族人们面面相觑,默默看向方瑶。 方瑶忍着将这知县重新踹下水的冲动,冷冷地说:“少废话,你再不想办法除掉河中妖物,河水还会继续上涨,而且还会有疫灾爆发。” 知县大人刚才一直在抱着枣树苦苦挣扎,自然没有看到河里有什么妖物。 他一脸怀疑,正要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惊恐叫声。 众人连忙扭头,只见那只乘着鸿天大师等人的船上,所有人不停地朝船中心拥挤,仿佛水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方瑶双眸微微瞪大,那若有似无的心跳声再次靠近。 她和樊辰两人急忙跑到船头,杨高招呼其他人赶紧将船划过去。 知县大人原本还在担心自己被“歹人”掌控,眨眼间就只剩他一个湿淋淋地坐在甲板这边,无人关注。 “我真他娘的没骗人!刚才一只惨白惨白的手突然从水里伸出来,握住那小姑娘的脚脖子,就把她扯到了水里!” “我、我也看到了,那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手,黑魆魆的手指甲有两寸长!” “快,快往那边儿山上靠岸!水里全是妖怪!” 那条船上的所有人都面色惨白,没人再敢站在离水近的船边。 方瑶眉头拧成麻花,他们那艘船上只有一个小姑娘,就是冬儿。 这丫鬟竟被扯到了水下? 她盯着那条船的下方水域仔细打量,怪异的心跳飘飘忽忽,愈来愈远,竟是隐隐朝着水中黑雾弥漫的河底潜去。 只是这心跳声很弱,和长了龟壳的水猴子完全无法相比。 就像是……将死之怪半死不活的心跳声。 方瑶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在水下看到的女人脸,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河神的新娘都变成了疫妖的傀儡。”樊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望着水下压低声音说,“刚才把冬儿抓下去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方瑶拧眉,她的猜测的确和樊辰说的一样,可又觉得不对。 “漳小姐明明还是人,可水下的那些……还是人吗?” 她的面具,从来都只捕捉疫妖的踪迹。 樊辰轻声道:“你忘记了西河村的王保长和老八了?” 方瑶面具底下的脸瞬间发青。 她侧过脸,仰头看着樊辰,内心有很多疑惑,想问他到底知道多少,为什么又遮遮掩掩。 可现在到处是人,她只能暂时将这些疑问埋在心底。 方瑶抿抿唇:“我还以为那个冬儿有问题,没想到……” 她话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众人猛然转身,便看到被冻得浑身发紫的知县大人站在船舱口,不知何时手中竟多了一把匕首。 而那匕首,此时便架在一身红衣的女人脖子上。 方瑶皱眉,她竟忘记了船上还救了一个新娘子。 船上就两个分开的船舱,难怪樊辰没有换身上的湿衣服,原来救上来的新娘在里面。 知县大人双腿打颤,但眼中却露出一丝凶狠,“你、你们做这些,是不是就为了救这个女人,快,快把我放到那只船上去,要不然……” 新娘子同样一身湿衣,只外面裹了一条灰扑扑的羊毛毯,脸上冻得发白,毫无血色。 只是…… 方瑶盯着新娘子脚下缓缓流出带着白色泡沫的血液,那股熟悉的腥浓恶臭隐隐传来。 “哎呀,你看她的脚!” 狗娃惊声叫道。 那知县也不由垂下头瞟了一眼,樊辰手中一动,下一秒前者拿着刀的右手便一阵剧痛,匕首应声而落。 没了支撑,新娘子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杨高冲过去,一把拎起知县,捞起一旁的绳子三五下将后者给绑了个结实。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敢绑朝廷命官……” 可惜知县话未说完,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方瑶小心掀起新娘子的最下方厚厚的裙摆,露出了后者长满了一圈儿白色毛球的脚腕…… “啊,啊啊啊,疫、疫症……” 知县大人仿佛见鬼一样,拼命蠕动着被捆成粽子般的身子,想要离新娘子远一点。 “他娘的,不就是长白球吗,叫你老母!” 杨高毫不客气地捡起甲板上一团脏兮兮的抹布,团成团儿塞进了知县的嘴巴里。 方瑶却心中一跳,忙问:“疫症?什么疫症?” 知县大人嘴里呜呜呜地叫着,杨高又将抹布扯了出来。 “呕……呕……” 抹布塞得太狠,戳到了知县的嗓子眼儿,他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瞪着满眼红血丝,惊恐道,“这段时间,城里时不时出现离奇死亡的命案,仵作查过,这些死人身上都有这种白色的东西……” 方瑶他们互看一眼。 原来,除了莫名溺水的人,漳湘城里已经有上百人余人死于这诡异的白色圆球,城里的大夫想尽办法,也没法治好。 甚至一位手上受伤的仵作不小心碰到了尸体身上的那白色圆球,在几日后也相继死亡。 “鸿天大师说这是河神的降怒,只有举行祭祀大典,才能消除。” 知县大人瞪着新娘子脚上还在继续增长的诡异白球,脸色苍白道,“难怪河神发怒了,这新娘子染了疫症!” 方瑶冷笑:“我实话告诉你,你说的疫症,可全是河里的东西造成的。” 她话音刚落,原本就暗沉沉的天,陡然黑了下来,如同深夜,水面再次诡异地翻涌。 所有人都紧张地抬起头,方瑶感觉到,变温的面具又开始逐渐发烫。 第128章 河心的深渊 “什么情况?天怎么又暗了?” 杨高刚刚站起身,整个船猛然一个旋转,震得船上的人发出几声惊叫。 其中,知县大人的嗓门儿最为尖锐,他被捆成了粽子,没法儿像其他人一样快速扶住东西稳住身子,被迫在甲板上滚来滚去。 好在四周都有围栏,他倒没有被甩飞出去。 杨高几步冲过去,一把扯住了知县大人的衣领,后者哭鼻撒屎,吓得白眼儿直翻。 “这、咱们好像又被卷到了漩涡里。”阿武扶住桅杆,面色微微发白。 天空暗沉无比,其他人看不清,可方瑶却看得到。 一个、两个、三个…… 她一手扶着栏杆,右手又捡起了鱼叉,“渡口附近的河面上,出现了五个漩涡。” 四个在边上,还有一个在正中心。 果然,册子上的画面完全出现了。 众人面色微微发白。 河面上所有船只再度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碰撞。 原本想要划到对岸小山包附近的那只船,任由船上的人用力撑篙划桨,还是悲催地又被拽回到了河中心。 “走、走不了了……” “完了完了,今天咱们大伙儿都要死在这漳湘河里了……” 几只船被漩涡扯得打转儿,死亡的恐惧阴影,将那些船上的所有人笼罩。 好在杨高他们这只沙船作为渡口的渡船使用,船身长达五丈,又提前用有粗重的长绳栓了两根缆桩,在风浪中还算安稳。 方瑶站在甲板前面,盯着水中隐隐变淡的黑雾,心中巨震,喃喃道:“怎么回事?它的伤……好像快好了。” 刚才她那一叉子,可是用尽了全力,若是以往那样插在疫妖的后脑勺上,不死也能嚯嚯掉它半条命。 这也恢复得太快了吧?! 樊辰也站在身侧,蹙眉道:“你面具的后续攻击没跟上,普通的伤根本奈何不了这些大疫妖。” “啊……” 方瑶想到了自己,她受到的普通伤口,似乎也是一样。 “只是……它不该好得这么快……”樊辰面色格外凝重。 一股急促强劲的心跳声由远及近。 方瑶顿感不妙,举起鱼叉一边跑一边大声道:“那家伙又来了!掌舵拉绳!” 樊辰拔剑,紧跟其后。 负责掌腰舵的杨高,扶着舵盘,一个用力回转。 “嗬——” 伴随着众人的力喝,沙船猛地朝前一窜。 哗—— 三丈的滔天浪头从他们的船尾猛然窜出! 若是他们稍微慢一步,就算他们的沙船个头还算大,也经不起这么大都浪头。 方瑶扶着栏杆冲向后面,浅淡的黑色雾气和心跳声并未远离。 这次那怪物学乖了,它隐在水下,四肢和脑袋缩在龟壳里,围着船远远地飞速旋转,掀风造浪。 五个漩涡越来越急,越靠越近,隐隐聚向中间,有形成超大漩涡的趋势! 另外几只稍小些的船上,已经有好几个倒霉蛋落进了水中。 若有似无的心跳声又出现了,方瑶甚至听到女人诡异的低笑。 “啊!那怪手又出来了!” “船夫被抓了下去!” 鸿天大师终于忍受不住,扑倒在甲板前,举着龙头拐杖哭嚎:“河神!河神,我是鸿天啊,您不记得我了吗?饶命啊——” 五个漩涡终于汇集在了中心。 原本波涛汹涌的河面,有一瞬间的静止。 一位祭祀惊喜地大叫:“鸿天大师的祈愿显灵了——” 众人来不及露喜悦,刹那间,天地色变。 咔、咔、咔。 水底传来断断续续、幽远沉闷的怪声。 方瑶脸色骤变:“不好!要出事了!” 她话音未落,那边载着鸿天大师的船,修然从水面消失!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仿佛那只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每个人惊恐地看向河中心。 河面平静地仿佛一潭死水,而最中心的巨大漩涡,却是在眨眼间吞噬了一只船的深渊黑洞! 另外一只慢慢靠近漩涡的船上,满是士兵和救上来的百姓,他们惊恐地大叫:“我们的船也要被吸过去了!” “快划啊!快划船!” 然而无论怎么划,他们的船依然在朝漩涡靠近。 “要、要死了吗,我家里还有刚出世的孩子……” 绝望之中,有人爬上甲板,准备跳水。 忽然,寒光闪过,一把绑着绳子的匕首,直直插在船中心的桅杆上。 “抓住绳子,绑在船上!” 众人看到,戴着面具的女子举着鱼叉冲他们大喊,“快!快点!你们划不动的!” 船上的士兵来不及多想,趁着匕首没被扯落,连忙取下绳子,围着最中间的桅杆连绕二十多圈,然后紧紧绑住。 其他人也不敢多耽搁,把空出来的绳子死死拽住。 而方瑶他们这边,除了还在掌舵的杨高,所有人都在用力拉扯。 终于,船在一点点远离漩涡中心。 “活了,我们又活了……” “加把劲儿!” 通过一条绳子,方瑶他们硬是将那一船的人,从漩涡边缘给拉了回来! 两条船挨得很近,阿武和狗娃连忙抬起放在船舱旁的木头梯子,架在中间。 “你们快过来!咱们这待会儿也得拉绳子!”掌舵的杨高大吼。 不少士兵们也发现,方瑶他们的沙船之所以还没被卷往河中心,是因为船上还有绳子绑着岸边的缆桩。 若是这样,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便有机会回到岸边。 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通过梯子,爬了过来。 船舱门口早已被松绑的知县大人瑟瑟发抖地抱着桅杆,热泪盈眶道:“你、你们终于来救本官了……” 才死里逃生的士兵们:“……” “水里的东西过来了!” 站在甲板边上的士兵,听到方瑶的声音连忙低头,果然看到水中几个墨绿的影子仿佛幽魂一般,从先前的船底蹿到了现在这只船的底部。 一个士兵小首领面色发青,“原来你看见了,我们刚才怎么都划不动,就是因为有那些东西……” “快!别他娘的墨迹了,赶紧过来拉绳子!那些东西在推咱们的船!”掌舵的杨高大喊。 众人反应过来,赶紧去帮忙。 有了士兵和十来个百姓,两条绳子足足有五六十人用力拉扯着,艰难地往岸边缓缓靠近。 方瑶举着鱼叉围着甲板四周到处巡视,船底一直徘徊着五个若有似无的心跳声。 而那只最大的妖物,却和那只船一样,同时凭空消失,甚至连一星半点儿的黑雾也彻底找不着了。 方瑶心中隐隐不安,忽然,有两个心跳声悠然远去,那个方向是…… “不好!” 众人心里一颤,顺着方瑶的视线望去,两只墨绿的影子出现在七、八丈外、挨着水面的缆绳下面。 若是换成平时,大家定以为是绳子挂住了两团疯长的水草。 可下一秒,一只死白死白的、枯瘦的手掌,从一团墨绿的水草中探了出来。 第129章 进入漩涡 “就是它!刚才把小丫头和船夫扯下水的就是那只手!” 一个士兵脸色煞白。 只他话才说完,另外一根绳子下的墨绿水草中,也伸出了两只同样瘆人的手掌。 离得有些远,天色又暗,其他人看不大清楚。 方瑶却清晰地看到那几只白生生的手上,两寸长的乌青指甲,一点点挂在缆绳上, 上下刮磨着。 咯吱,咯吱…… “它们想把咱们的绳子刮断!” 方瑶话音未落,耳边一道破空之声划过,紧接着又是两道。 眼角余光中,三支箭从她身边“咻咻咻”地先后飞了出去,稳稳扎在了三只森森白手上! “呀!这箭法可以啊!” 周围的士兵发出惊叹, 短时间内快速连发三箭,而且箭箭都完美命中了目标, 没个天赋和上十年的底蕴,根本做不到。 方瑶也忍不住侧头,瞟了眼儿举着箭,面容淡定却嘴角悄悄上扬的樊辰。 可惜,大家没高兴多久,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儿。 “它、它们这……” 大伙儿眼睁睁地看着那三支扎了箭的爪子轻轻晃了一晃,却毫无停顿地继续动作,甚至还有一团水草聪明地拽下箭,用锋利的箭头磨起了绳子…… 众人沉默了。 “木公子,你是对面派来的吧?”杨高两只常年耷拉着睁不大的眯眯眼,都不由瞪得老圆。 方瑶默默退开几步,身边樊辰的脸瞬间变得乌青,跟那绳子上墨幽幽的水草团儿有的一拼。 面具依旧在发烫,方瑶想到樊辰说过稍微厉害些的疫妖,普通攻击的作用不大。 那她的攻击呢? 方瑶伸出手,“我来试试。” 樊辰垂眸, 看了她一眼, 将弓箭递给她。 方瑶接过弓箭,这玩意儿比弩要轻的多, 她轻易将弓弦拉开。 “你这个姿势……” 不等樊辰说完,一支箭急速飞出,然后一头扎进了距离森森白手十万八千里外的河水中。 方瑶:“……” 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完了,还以为要得救,没曾想全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他们真的行吗?我看也没甚么了不得的本事啊……” “谁说的,这是意外,咱们大师可厉害着呢!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狗娃急红了眼,气得跟他们争了起来。 “这也叫厉害……” 有心中依然觉得是方瑶破坏了祭祀大典的人,愤懑地小声嘀咕,“我看她的样子,完全不像会射箭……” 方瑶暗暗咬牙,明明看着是瞄准了的,这箭怎么飞到了其他地方,还偏得那么离谱! 樊辰突然出声:“谁不满,就滚下去找你们的鸿天大师。” 空气瞬间凝固。 他目光如刀般扫过刚才说话的每张脸,直到那些人面色僵硬地低下头,他才冷冷地收回目光。 接着,樊辰走到方瑶身旁,面无表情道:“双脚与肩同宽,吸气, 拉弦于颌下,肩肘放平,先不要看目标……” 方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教自己,连忙跟着调整动作。 片刻后,樊辰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放。” 方瑶屏住呼吸,手下一松,瞳孔紧紧盯着这只从她脸侧飞出的箭羽。 这一次,和那天蒙面人出现时一样,疾驰的箭在她眼中,动作逐渐变慢。 原以为笔直飞出去的箭,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旋转弹跳着身体朝目标前进。 看似明明偏离了目标轨道,竟会在最后时刻,又转了回来。 “嘶……” 箭羽还是稍微歪了一点,扎在了惨白手下方的墨黑水草上。 杨高掌舵间还不忘捧哏:“嗐,新手能有这水平儿,已经是天赋选手了,以后肯定……” 他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水草团外的那只森森白手瞬间变黑,发皱,然后变软…… 淅淅沥沥像是烂掉的腐泥,一坨坨落在了水中。 所有人目瞪口呆,然后那团墨绿般的水草,仿佛真的成了水草,被河水轻轻那么一卷,便消散不见。 “这、这……” 知县大人也挤过来,望着那奇异的场景张口结舌。 只有方瑶看到一股黑雾瞬间弥散开来,一团小小的光球,飞进了她的面具里。 “呲……” 面具金光一闪,瞬间照亮整条船。 “看到没,咱们大师就是不一样!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个甚!” 阿武、狗娃他们得意地哼哼。 先前小声嘲讽的人,当即面露惧色,不敢再造次。 方瑶抿抿唇,看向樊辰轻声道:“谢谢。” “别愣着,还有一只。” 樊辰依旧臭着脸,但声音倒是不再那么冷硬了。 这次方瑶没再计较樊辰的态度,她连忙学着他教的法子摆好姿势,又在对方的指点下调整方向。 第二箭偏了一点,但第三箭却再次命中了水草团。 面具又是一闪。 经过这么几招,船上那些士兵和百姓们无人敢再出声质疑,眼中也多了丝敬畏。 虽然大伙儿因着方瑶的“神威”内心安定下来,可方瑶自己的一颗心却惶惶然。 她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漩涡,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快,使点劲儿,马上要从漩涡旁边过了!” 杨高掌着舵,额头浸出了密密的汗珠。 众人同样咬紧牙,死死拽着两根缆绳,手臂青筋暴起。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呼—— 一阵黑雾从漩涡中冒出来,夹杂着淡淡腥臭的风从水底无声吹起,漩涡竟生生朝沙船偏了一偏。 众人只觉得手中的绳子瞬间绷紧,无论再怎么使劲,也无法向岸边靠近分毫! “我们好像被吸住了!” 杨高脸色发青,手中的舵用力大转向,可也无济于事。 “它就在下面!” 方瑶轻轻咬牙,“它不会放过我们的,那只能正面迎对了。” 它躲在某处,仿佛在故意逗弄他们,对着漩涡惬意地呼出一股又一股黑雾。 片刻后,黑雾消失,心跳声仿佛地下传来。 “它来了!” 轰…… 一个黑影猛地从水下亟冲而上! 方瑶双眸恶狠狠眯起,握着鱼叉的手修然收紧,下一秒,她猛然朝外一跃! 身子落入漩涡中,竟没有任何水,直直落下。 可方瑶却毫不惊慌,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旁边水中那团飞速旋转朝上的黑影。 越是濒临窒息,专注的感知就越是敏锐。 两者擦身而过时,她甚至看清了疫妖的每一道残影。 手中的鱼叉骤然探出,准准地刺入了疫妖缩在龟甲里满是鳞片的脑袋,而她下坠的身子,也就此停顿在漩涡半空中。 “抓住!” 头顶传来樊辰急切的声音。 方瑶来不及抬头。 疫妖睁开满是绿光的眼睛,猛地往下一扎,重新钻入了水中。 急促的水流冲得方瑶瞬间闭上了眼,水面的叫喊愈来愈远。 她感觉身体在快速旋转下落,头昏脑涨,辨不清方向和高低,隐约间,眼中闪过无数颜色。 绿的、黑的、灰的、紫的…… 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好几下落水的声响,方瑶来不及睁开眼,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哎哟”。 她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惊道:“狗娃,你怎么下来了?!” 第130章 死路 “唔……” 狗娃脑袋还在发蒙,一身灰衣半浮在水中喃喃应了一声。 方瑶游过去,拍了拍他的脸,有些担忧道:“狗娃,你没事儿吧?” 好一会儿,狗娃才睁开了双眼,无神的瞳孔慢慢聚焦,“大师……” 方瑶微微松了口气,忙问:“只有你一个吗?” 刚才她明明听到好几个落水声,可转身只看到狗娃一个。 狗娃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不是啊,木公子是第一个跳下去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士兵……” 甬道里突然传来咔哒咔哒的磨合声,将狗娃吓了一跳,立马噤声。 他们身处的水潭原本和腰际相齐的水位快速下落,露出周围凹凸不平的石壁,然后堪堪停留在脚腕的位置。 狗娃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望着周围黑漆漆的一切,不安道:“大师,发生甚么事了?我们这是在哪里?” 方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狗娃察觉到她就在旁边后,紧张的面容微微放松下来。 “我们应该是在河床底下。” 方瑶四处张望,前后都有弧度的斜坡,根本看不到头。 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条长宽高都是两米左右的暗道,看起来像是人工开凿的。 狗娃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黑暗中除了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似乎太安静了些,紧张道:“大师,其他人不在这里吗?他们明明比我还先下来啊。” 方瑶拧起眉,“不在,这里应该不止一条暗道,他们可能被流水冲到了别处。” “木公子——” “有人吗?” 狗娃连忙大声喊了几次,可暗道里除了他变了调儿的回音,根本无人应声。 “狗娃,你先别喊了,省点儿力气。” 方瑶从内襟里翻出用油布包着的册子,小心拆开。 水还是浸了一点进去,好在册子一丁点儿事也没有。 方瑶轻轻往后翻,然后呼吸微微一窒,紧接着瞬间狂喜。 册子上的【水淹漳湘城】消失,出现了新的线索! 只是这次的线索太过简洁,一个看似像台子的东西,还有上面断裂的半截石碑。 她试着看清石碑上的字,可上面的字繁琐细小,密密麻麻,册子这么小的地方,根本看不清。 不过,既出了新画面,想必这石碑离这里并不远。 方瑶心下微定,她收好册子,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石壁上用力划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个数字“1”。 “狗娃,走,咱们先回去看看。” 她记得自己跳下来时被一股急流冲了好一段距离,才落到现在这个位置。 而刚才奇怪的咔哒声,就在不远的几十米外。 她必须要去确定一下,自己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暗道里萦绕着疫妖身上的淡淡腥臭,虽没有黑雾和心跳,方瑶不敢将狗娃一个才十四岁的孩子单独放在这里。 她握住狗娃的手腕,跟带崽似的牵着他往前走。 石壁四周虽凹凸不平,可地面倒是较为平滑,应该和常年流水有关。 鹿皮靴进了水,沉甸甸的,踩在缓缓流水的暗道里,发出咕咕淅淅的声音。 后面是一段较陡的上坡,因狗娃看不到路,地上有很滑,两人废了些力气才爬上去。 可上去后,方瑶发现和想象中四面都是暗道的岔路口并不一样。 “大师,看到木公子他们了吗?” “没有,是条死路。” “啊……” 面前是一堵长满暗黑青苔的石墙,最顶端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渗水,较为平整的墙体上有许多方向交叉的磨痕,面上的青苔也被刮烂许多。 方瑶将耳朵贴在石墙上,曲起手指敲了敲。 很快,她皱起了眉,声音并不空旷有回音,沉沉实实,要么是墙体太厚,要么真是实心的。 可她明明听到了好几个落水声,有些听上去的确离得较远,回忆着方位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若这是条死路,那樊辰和其他人又去了哪里呢…… 方瑶抿了抿唇,再次用石头在墙上画了一个记号,随即掏出哨子对着石墙连吹十来声。 等了片刻,待余音彻底消散,也没有任何人动静,她才领着狗娃慢慢原路返回。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找到册子上的线索。 待两人再次回到最先前做的记号处时,前方忽然隐隐传来哀嚎声。 方瑶心中一跳,急忙拉着狗娃朝前小跑过去。 而另外一边。 随着“呲”的一声,蓝绿色的火苗轻轻跳了出来,飘飘忽忽,将暗黑的山洞和樊辰的侧脸照得明灭不清。 不远处的两个士兵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到樊辰面前。 一人惊喜道:“太好了,没想到公子的火折子还能用。” 火苗燃烧的薄薄烟雾散发出淡淡的臭鸡蛋的气味儿,樊辰将火折子拿远了些。 里面的燃料是他从王德顺那池子里的死鱼身上刮下来的,这东西很能燃,就算有水,只要在墙上轻轻一刮,就能燃起火。 危险,但是好用极了。 “公子,我们这是……” “嘘……” 身后,似乎隐隐约约有哨声传来,听不大清切。 “她在后面!” 樊辰突然转身,快速朝前跑去,另外两个士兵刚想面面相觑,却发现随着唯一火源的离去,他们根本无法进行任何眼神交流。 “公子,等等我们——” 两人随即急急跟了上去。 樊辰速度非常快,眼瞅着那点火光马上就要消失在甬道的尽头,两人是卯足了劲儿追上去。 “呼……呼……公子,你跑得也太、太快……” 待两个士兵终于追上前面站着的樊辰时,才发现后者没有继续前行的原因。 没路了。 他们三人面前是一堵长满暗黑青苔的石墙。 “公子,这里没人啊。”一个士兵忍不住呐呐开口。 樊辰却慢慢走到石墙面前,抬手摸了摸那些被刮烂的青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随即,他握拳用力敲击墙体,大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在对面——” 可连喊十数声,都毫无回应。 身后的两个士兵都不敢出声打断他。 忽然,回音中夹杂着女人若有似无的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响起。 “嘤……嘤嘤嘤……” 这一次,声音非常真切,在空洞的暗道里,幽幽不散。 三个男人慢慢转身,那哭声分明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第131章 鸿天大师和龙龟 “救命……救命啊……” 苍老发颤的哀嚎幽幽不绝,一团红白相接的身影匍匐在远处暗道里,他的周身冒出淡淡的黑雾。 方瑶眉头皱得死紧,一手牵着狗娃,一手拿着她的鱼叉,越走越快,脸上的面具也开始渐渐发出黯淡的金光。 有了面具的光,狗娃勉强可以看到方瑶在哪里,可前面的有什么,他依然看不见。 他头皮发麻,忍不住悄声道:“大师,跟着跳下来的明明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 “嗯。” 方瑶应了一声,她已经认出前面是谁,只是那淡淡的黑雾,还有若有似无的心跳声…… 忽然,匍匐在地上的人慢慢姿势诡异地坐了起来,满是褶皱的脸比死人都苍白,干瘪嘴唇的泛着乌青。 他闭着眼睛,依然在哆哆嗦嗦地喊:“救命……救命啊……” 离得越近,方瑶脸上的光就越亮,虽不能照得周围亮如白昼,但两三米内的景物,狗娃已经可以看到了。 “咦,是那个鸿天大师……不是,鸿天老头儿。” 狗娃惊讶地看着那张脸,松开拽着方瑶袖子的手,准备替自家大师打个头阵,过去探探口风。 下一秒,他的手腕又被方瑶反手扣住往后一扯。 而那老头身后,蓦然蹿出一个墨绿色的黑影,以及一张死白死白的女人脸,和两只尖利的森森白爪! “小心——” 方瑶低喝一声,右手的鱼叉反手朝前,把柄棍子的地方恶狠狠敲在了那女人的腹部。 她虽没用叉子那头,可日渐增长的力气也不容小觑,一棒子将女人打得撞到了鸿天大师后面的石墙上。 “嗬……” 女人摔落在地上,嘴角流出腥臭的白沫,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 狗娃压低声音:“大师,这女人怎么一直闭着眼……”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这女人哪里是闭着眼睛,而是瞪着两只惨白惨白的眼瞳,与周围毫无血色的皮肤融成一色! 大概是方瑶那一棍子威力够大,女人虽没出现实质性的伤口,却和鸿天大师一样瘫靠在石壁上,暂时无法动弹。 方瑶提着鱼叉走过去,示意跟过来的狗娃将身子又软倒下去的鸿天大师给拉过来。 “小心一点,他身上应该有伤口。” 方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是人的气息。 狗娃小心将鸿天大师扶了起来,后者仿佛吓傻了,只会喊救命。 “啊……” 看清楚鸿天身后的模样,狗娃忍不住低呼出声。 方瑶往前走了两步,眉毛轻轻皱起。 鸿天大师头上的七彩羽冠早已不见踪影,身上红白交加的锦帛衣袍后面被勾成了丝丝缕缕的烂布,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而那些血肉翻飞的皮肉,早已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毛球,只能从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渍判断出,伤口是有多惨烈。 若是忽略掉这些,这位大师瘦骨嶙峋且微微驼背的身形,倒是让方瑶神情恍惚了一瞬。 她竟诡异地觉得这鸿天这模样,和那疫妖有着几分相像。 “大师,咋、咋办?” 狗娃扶着鸿天的手有些颤抖,“他的伤好像很严重,我们要……要……” “不用了。” 方瑶望着那几乎满背的白色毛球,摇头道,“救不活了,我们的药不够,而且他失血过多,这个年龄就算用了……” 她的话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原本一直闭着眼睛鸿天大师猛然睁开了眼睛! “不要!” 他大喊一声,突然抓住狗娃的手腕,吓得毫无准备的狗娃像弹簧似的怪叫着跳了起来。 “妈呀……” 方瑶连忙上前,在鸿天大师倒地前再次稳住他的身子。 “不要,”鸿天大师浑浊无神的双眼慢慢变得清明,他看着眼前的方瑶,重复道,“不要丢下我,我还能活……” 方瑶拧起了眉,试探道:“鸿天大师,你怎么在这里?你们的船不是被卷到了水下吗?” 鸿天大师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心有余悸:“那船的确被撞散了,但老夫一落水就被卷进了这里,所以逃过一劫。” “撞散的……” 方瑶喃喃,若是疫妖的撞击和漩涡吸力的拉扯互相作用,那木船还真有被一下子撞散的可能性。 鸿天大师很快又继续得意道:“老夫是河神钦点的弟子,河神曾经说过,待老夫完成第九次祭祀大典,就能获得不死之身,怎会死在这种地方。” 方瑶和狗娃不由互看一眼,心中巨震。 “河神?你见过?那只大龟怪?它亲自和你说的?”方瑶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 没想到,方才还半死不活的痴傻老头儿,竟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道:“甚么大龟怪?!那是龙龟!是水中神兽!” 方瑶目瞪口呆,龙龟,龙身龟背,不就是龙的第六子神龟驮碑的霸下吗?! 那册子上断裂的碑文…… 方瑶的心脏顿时怦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儿时在漳湘河落水,便是龙龟救了我,虽然我没听到它开口说话,但昏昏沉沉间,脑海里有人叫我去找漳湘城里的祭司大人……” 鸿天大师继续道:“可惜最后一次祭司大典被你这女人破坏了,河神大人一定会生我的气,我要亲自去和它老人家解释清楚……” “……” 激动的方瑶又慢慢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平缓地问:“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这句话让鸿天大师身形一震,他望了望四周,喃喃地摇头:“不知道,河神大人不是在漳湘河里吗?这又是哪里……” 方瑶站起身,居高临下道:“我们现在就去找河神,你要是能走就跟着,要是不能,我们就先走……” “能!” 鸿天大师目光一凛,干枯的手掌撑着满是血水的坑洼,用力站了起来,声气十足地说,“我自然能走,你们可莫想着将老夫丢下。” 随着他的动作,衣摆下面滴滴答答的落下混着白沫的红色血液。 方瑶眉毛拧成了疙瘩,脸上的表情也有点扭曲。 忽然,走了两步的鸿天大师停了下来,扭头质问道:“你们怎么还不……” 他的声音顿了顿,视线慢慢落在了旁边坐在地上,发出低嗬的女人身上,表情逐渐迷茫,“咦,你不是关老六家的女儿……” 他说着,突然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往后踉跄地退了两步,随即双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 方瑶和狗娃急忙冲过去,蹲下看时,才发现鸿天大师刚刚只是回光返照,此时竟已然断了气! 第132章 岔路口 “大师,这……” “回光返照罢了,刚才他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就是被这女人吓没了。” 方瑶看向不远处的女人,轻轻喊了一声:“关老六的女儿?” 可女人毫无反应,周身冒出淡淡的黑雾,依然张着嘴发出“嗬嘶嗬嘶”的怪声。 她的身上、头上满是水草,泛白的双瞳用力眨了几眨,嘴巴裂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似哭似笑,而嘴角流出的白色泡沫越来越多。 狗娃盯着女人的怪异瘆人的脸,颤着声儿问:“大师,鸿天老头儿真的认识她?他莫不是看错了?” 方瑶听着那时强时弱的心跳声,双眸一眯,拉着狗娃往后退开。 “应该没错,这女人生前应该是城里某人家的女儿,被选来当河神的新娘,要不然鸿天的反应也不会那么大。” “生前……” 狗娃一下子抓住了方瑶话中的重点,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女人还白,“那她、她现在是人是啊——” 原本半靠在地上的女人,突然两腿青蛙似的用力一蹬,整个人修地朝两人扑了过来! 方瑶甚至看清了女人指甲里,残留的红色锦帛碎片! 她扬起鱼叉,面具一闪,又一次狠狠挥在了女人腹部。 “呕……” 女人惨叫一声,从半空中摔落,吐了一大滩白色泡沫。 狗娃倒吸凉气后闻到了一股无法言说啊腥浓恶臭,当即捂着鼻子扭头吐了起来。 那滩泡沫中有一团东西尾巴一甩,朝方瑶跳了过来! “嘣……” 方瑶早有准备,快速举起鱼叉,一下子扎在了下去。 一只全身长满细小鳞片的白色壁虎,被尖尖的鱼叉刺了个对穿,痛苦地扭摆了几下脑袋和尾巴,绿色发光的眼睛幽幽暗了下去。 心跳声消失,黑雾也散开。 一个小光团飘进了面具,金光一闪,刚刚吐完的狗娃有些虚脱地扶住石壁,抬头正好瞅见趴在地上的女人。 “啊……”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方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本皮肤死白的女人,和那些被箭刺中的水草团一样,变黑、变软、变皱…… 最后化为一滩黑色的恶臭液体,连水草都不剩下。 方瑶轻轻吸了吸鼻子,立即白眼儿一翻,干呕了一下。 这气味儿,和漳小姐马车里罐子里的东西闻起来一模一样! 好不容易吐完早饭的狗娃,不敢再吸气,捏着鼻子,瞪着鱼叉尖尖上死去的蜥蜴,惊讶道,“大师,这四脚蛇的颜色好生怪异……” “嗯,这东西有毒。” 方瑶盯着白色壁虎背上一粒粒仿佛鳞片似的的细小白球,心中有了猜测。 真正的关小姐,大抵早已经死去了。 但这个东西,却让她的尸身变成了行尸走肉的傀儡,继续为虎作伥。 方瑶抿抿唇,说:“走吧,莫要踩到地上那滩黑水。” 黑水的气味儿实在有够独特,狗娃已经猜到它和那罐伤了杨高右手的液体是同样的东西,连忙踮着脚追上方瑶。 “大师,您说那龟怪不会真是龙龟吧?” “如果你觉得老鼠怪就是洞神,鱼怪就是龙王爷,那它就是龙龟。” “……” 狗娃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越往前走,暗道里的东西逐渐多了起来。 四处满地散落了些断裂的木板和绳子,而且裂口看起来很新。 都是刚才被漩涡卷下来的船的残骸。 甚至还有被泥沙半掩的大刀。 因为跳下来的急,没带什么工具和武器,狗娃连忙捡起大刀带上。 方瑶也捡起一根将近十米多长的麻绳,卷起来挎在肩上。 又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岔路口。 “大师,咱们这该往哪儿走啊……” 狗娃还在探头探脑,方瑶却猛然止住脚步。 不对,很不对。 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的册子出现线索画面时,都不会离画面地点太远。 可刚才,她和狗娃都走了将近半个钟了,而且几乎都是直线。 按理说这个距离早过了线索点,可她完全没有发现任何跟石台有关的东西。 而眼前的两条岔路口,她眯着眼睛往过去,同样是一眼望不到头儿的直线通道。 不管她选哪一条,都只会离石台越来越远而已。 方瑶慢慢停下脚步,侧过身,扭头看向身后来时的地方。 明明跟着跳下来却不见踪影的樊辰和其他人,明明出现在册子上却怎么也找不着的石台…… 那条死路和流着水的石墙,还有莫名出现的咔哒咔哒的声音,那处分明就是漩涡口的机关! 樊辰和册子上的石台,很有可能就在石墙的另外一侧! 大抵是石墙太厚了,所以闭合时她根本听不清对面有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近在咫尺,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的原因吧! 虽说机关肯定有办法打开,但危险系数也会大大增加! 难道她现在只能选一条路,看能不能走出去再说吗…… 想到这里,方瑶顿觉头痛无比,心烦意燥。 狗娃看不到方瑶脸上的纠结,他以为后者只是单纯地在思考到底该走哪条路。 他提着刀走到两个洞口面前,嘴里小声嘀咕:“奇怪,那些船上的东西被冲得到处都是,没道理除了一个鸿天大师,没有其他人啊……” 滴嗒。 方瑶扭回头,左边洞口的上方,一滴红色的水珠正好滴落。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狗娃站在洞口,停下脚步,慢悠悠地转过头,额头上面赫然是一道浅浅的血痕! “狗娃!” 方瑶的心脏猛然一缩,脸上的面具光也恰巧黯淡下去,四周变得昏昏蒙蒙。 一把大刀从左边洞口上方挥了下来! 狗娃只觉得头皮一凉,整个人急忙向后仰去,可根本来不及! 就在他以为自己脑袋就要开花时,只听到耳侧“嘣”的一声,他慢慢转动眼珠,一支尖尖还串着那白色壁虎的鱼叉,正好卡住了近在咫尺的刀口! “狗娃,小心!” 方瑶手中的鱼叉用力朝上一挑,男人只觉得手腕虎口一麻,握着刀的手差点松开了去。 “他娘的!后面的婆娘更难对付!” 男人连忙将刀抽回,方瑶刚想追过去,又猛然顿住,右边洞口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落地声。 两边都有人! 第133章 牛皮地图 大抵是光线太暗,地上有水,那落地人并未察觉,踩出了些微声响。 方瑶立即转身,鱼叉收回顺势朝右一挥,那人似乎早有准备,她当即挥了个空。 紧接着, 一道暗色寒芒快速闪过,方瑶脚下快速后退,手中的鱼叉也极快地反抽回来,正好挡住了那刀。 “嘶……” 那人大抵没想到方瑶一个看上去没几两肉的女人,竟然那么大的力气,脸上的皮肉抖了抖, 随即目光凶狠地用力一挥。 方瑶也暗暗倒吸凉气。 刚才她每招出手都几乎用了全力,可没一次将两人的武器打落,这两个都不好对付! 眼角余光中, 狗娃举着刀又冲了回来,她连忙大喊:“狗娃,你小心!” 话音刚落,她面前的人又举着刀冲了上来。 方瑶只能继续跟他缠斗,很快狗娃那边也响起了兵器交接之声。 她心中暗暗着急。 狗娃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身体不够壮实,而且才跟着杨高学了短短十来天的基本功,平时虽然很机灵,可哪里是这群一流打手的对手! 果然,没多久便传来了狗娃的惊叫声。 方瑶心里一跳,连忙侧头看去,好在从外面看,狗娃没什么大碍,只是手中的大刀被打落在地。 眼看着那人举着长刀冲手无寸铁的狗娃挥过去,方瑶鱼叉朝前用力一刺,逼开面前人的同时, 侧身往反狠狠一撞! 男人背对着她,待他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急忙反手挥刀时,面前的狗娃也猛地起身,朝他撞了过去! “啊——” 男人拿刀的手臂被狗娃紧紧抱住,而后腰却被方瑶用脚踹了个结实! 他立刻扭身要去扯住方瑶的腿,可刚刚一动,后腰处就传来钻心的痛。 另外一个已经赶了过来,方瑶左臂一撑,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窜到一旁。 那人举着的刀堪堪停下,差点砍到了自家兄弟。 被撞到腰的这个,见自己一时半会儿竟动不了,脸上横肉发颤,两只吊钱眼儿里凶光直冒。 他没拿刀的那只胳膊抬起,硬铁般的拳头恶狠狠砸向抱住他右臂的狗娃! 方瑶呼吸一窒,若是这拳头打在了狗娃的太阳穴,那怕是不得好了! 她鱼叉一抬,眼中那人的拳头逐渐变慢…… “啊——” 男人一声惨叫,尖锐的鱼叉,生生扎在了他的肱二头肌上! 因着男人身上的衣服较厚, 方瑶甚至还将鱼叉用力往里面旋转着扭了扭。 男人青筋暴起的太阳穴上冷汗直流, 已经痛得叫不出声了。 狗娃也趁机一把夺下男人右手上的长刀,慌忙地顺势往后退去。 同时,一把刀砍在了男人的右臂上,男人登时双眼一翻,彻底倒了下去。 而挥刀的不是别人,就是刚才追过来的另外一个打手。 方瑶一惊,这才发现在她闪躲的一瞬间,脸上面具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整个暗道变成了真真正正暗黑无光。 除了自己,其他人暂时变成了睁眼儿瞎。 但她不敢耽搁,立即抽出鱼叉,冲着还在胡乱挥刀的癫狂男人来了个致命一击! 嘭。 男人死不瞑目地倒下,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黑,那把鱼叉,还是精准地刺到了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一时间无人说话,只余粗重的喘气儿声。 一直屏气凝神的方瑶,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她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只觉得身体冷得发抖。 现在她不怕遇到怪,就怕遇到人,遇到这种一心想治她于死地的人。 她真的怕时间长了,自己会变成一个杀人都不眨眼的女魔头。 狗娃抱着长刀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悠悠地喊了声:“大师?” “我在。” 方瑶揉了揉自己还有些发软的双腿,屁股挪到了倒在她面前的打手身边。 狗娃听到她的声音,瞬间安定下来,扶着墙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大师,您在哪儿?” “我就在附近,你先别乱动。” 趁着现在狗娃看不见,方瑶决定学学阿武娘,这两个人能悄无声息地躲在这里偷袭他们,身上之前肯定有照明的东西。 她不需要光,可狗娃还是需要的。 心无旁骛地摸摸索索了一会儿,果然叫方瑶搜出两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火折子。 她打开其中一个,用力一吹,火折子冒出了一簇细小的火苗。 有了火,狗娃就利索多了,连忙将他掉落的大刀和打手的两把长刀全部收起来。 而且这长刀还有刀鞘,轻便又好携带,狗娃喜不自胜。 他和族长以前在镇扬城的铁铺子里问过,像这样一把刀还配上鞘,最差的也得二十多两银子。 现在一次性就捡了仨,回去就可以给大伙儿改善一下武器,免得跟着大师出去干架打怪的时候,总是锄头铁锹,好生跌份儿。 狗娃将三把刀都背在身上,想起什么,又问:“大师,这些是甚么人呐?是和上次那些人一样吗?” “不知道,他们好像是……咦……” 方瑶原本是想着摸出几个火折子就算了,结果连带着摸到了另外一个油布包。 这油布包叠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未拆开过,但摸上去空空瘪瘪,也没什么重量。 方瑶叫狗娃拿着火折子,自己拆开来看。 下一秒,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狗娃凑过去,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暗黄色的牛皮纸上弯弯曲曲的黑色线条,疑惑道:“大师,这是啥?” “是地图!” 方瑶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声音雀跃道,“是所有地下暗道的路线和出口的地图!” 她快速查看一遍,果然在离漩涡口不远的西北方向,看到了类似石台的标注地点。 只是那条通往石台的路…… 方瑶抬起头,看向洞口的顶端。 那处原本躲藏着偷袭者的地方,竟是一个通向石台的隐藏暗道。 “走!” 方瑶将地图收好,突然问道,“狗娃,咱们接下来可能会遇到大龟怪,那玩意儿可不好对付,你怕不怕?” 狗娃愣了下,忙站直身子,鼓足干劲道:“不怕!大师,狗娃才不怕!” 方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嗯。” 这洞口两侧的石头凹凸不平,踩在着力点,两人很轻易就爬了上去。 站在上面,他们才发现,原来下方不同的两条岔路暗道,在上面却是相通的。 长长的暗道倾斜着往上,方瑶拿起鱼叉,率先走了上去。 第134章 找到石台 “大师,小心,前面好像……有人!” 走了一段距离,暗道里便有一团形状怪异的黑影,隐约可以看到支棱出来的手臂和腿,狗娃顿时警惕起来。 “没什么可怕的,都是死人。” 方瑶淡淡开口, 一爬上这条通道,她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原本对死人甚是避讳和敬畏的狗娃,在经过方才一番殊死搏斗后,深以为他家大师说的在理。 死人确实没什么可怕的,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当然,被疫妖附身的死人除外。 走得近了些,果然有七、八具尸体,都被人胡乱叠堆在一起, 从远处看的确容易被吓到。 方瑶简单检查了一番。 这些人有穿着芦花袄的平民,还有穿着戎装的士兵,大多数死者身上都有打斗、挣扎过的伤口痕迹。 “这些……是不是刚才另外一只船上的人?”狗娃有些吃惊。 方瑶点点头:“难怪一路上看不见人,原来落下漩涡真正活下来的,都被刚才那俩给杀了。” 只不过那两个打手虽有些功夫,可若是这么些人一起上,还有兵营里的士兵,正面对战他们应当是打不过的。 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像她和狗娃一样,被那两个偷袭了。 至于原因,方瑶大致已经猜到。 “我的老亲娘啊,刚才那两个原来杀了真多人!幸好大师你够厉害……”狗娃想起方才发生的场景,还有些心有余悸。 方瑶无言,自己哪里是厉害,只是运气足够好而已。 她侧过头,看着这些人的血液汇集在一起,慢慢无声地往下流。 大多数都干涸在了半路上,只有零星的小部分, 最终流到了下面, 不经意地滴落在了狗娃的头上。 那两个打手会屏气凝神,若不是那滴血,她可能还真不一定能及时救下狗娃。 方瑶站直,弯腰对这些尸体深深鞠了一躬,随即站起身,对还有些呆愣的狗娃道:“走吧,这些人等我们出去后再通知官府……” “啊,好。” 两人继续上路,只是越朝前走,暗道里的路就越陡。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方瑶微微蹙眉,扭头往后望了望。 她和狗娃爬上这暗道一直走到现在,速度不算太快,走了差不多有两里地。 虽然不知晓漳湘河到底具体有多深,但之前随着大龟怪深入水的方瑶,能够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按照他们这个坡度之长来看, 肯定是早就出了地面的。 可此时她和狗娃还在暗道里…… 从先前看过的地图上来看,她现在是在漳湘河的南边儿,南边能把暗道往上通这么长,还没冒出地面的,她只能想到一个地方。 李富贵和姜氏他们所在的独立小山包! 方瑶正想掏出地图再细看一番,前方突然隐隐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她神情一凛,连忙对狗娃低声道:“前面有情况,我打头阵,你垫后。” 说着,便不等狗娃回应,举着鱼叉急忙上前。 这次没走太久,空气中传来疫妖身上淡淡的腥臭味,方瑶脸上的面具又开始逐渐发亮、发烫。 狗娃干脆灭掉手里的火折子,提着刀紧跟其后。 一路上,两人不再说话,前方很快便出现了一个出口,出口那头还有着昏黄的光亮,以及刀剑挥舞的打斗声。 方瑶他们正要加快脚步赶过去,洞口的那头,又传来一个陌生又急切的男声。 “冬儿姑娘,你没事吧?” 方瑶瞬间顿住,慢慢停下了脚步。 冬儿娇弱中带着哭泣的声调很快响起,“奴婢、奴婢没事……” 方瑶和狗娃互看一眼。 冬儿又喊了一句:“你们快去帮帮木公子!” 樊辰? 方瑶悄声说:“走,过去看看。” 狗娃紧张地点点头。 两人贴着石墙慢慢朝上走。 这一段的暗道四周石壁较为干燥,可他俩的鹿皮靴全都进了水,再怎么小心翼翼,走起路来鞋底还是咕叽咕叽的。 不过上面似乎情况很是紧急,并没有人注意到这条通道里的细微动静。 离得只有两三米远时,方瑶双眸微微瞪大,刀光剑影间,她……看见了册子上的石台,还有那半截石碑! 一道紫色身影修然闪过,径直跳到了台子上。 果然是樊辰! 方瑶心中不由一喜,刚要开口说话,可下一秒,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嘶……” 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咔哒声,石台下方突然出现一丝裂缝,因着她此时的视线和那裂缝平齐,正好看到裂缝里面无数只泛着绿光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惊恐灼烈,原本背对着她,在石台上和三人交战的樊辰,仿佛察觉到什么,突然扭头看了过来。 他冷冽的眸光微微一亮,将身前横挡着的剑用力一推,对面三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竟被他齐齐推得朝后一仰。 但下一秒,他的脸便痛苦地皱了起来。 “他受了内伤!快,灭了他!” 那三人当即围攻上去,将樊辰挟制在中间,刀刀都是想置他于死地的招数! 樊辰立即侧身避开,平时总是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儿里杀气四溢,手中的剑飞速一转一刺,挑破了其中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男人的脖子。 可方瑶来不及松口气,樊辰突然身体一晃,又吐出一口鲜血! 另外两个见状,趁机再次攻了上去,脸色苍白的樊辰这次显然连提剑……都很是勉强了。 眼看着他那颗长得甚是完美的小脑袋就要呱呱落地,内心纠结不已的方瑶和狗娃终于同时大喊出声。 其中方瑶的声音格外气吞山河。 “住手——” “木公子——” 方瑶举着鱼叉突然冲了出去,狗娃提着长刀跟了上来。 大抵是他俩的出现太过突然和明目张胆,猛然震住了在场除了樊辰的每一个人。 但很快,打斗中的人迅速回神,樊辰这时却趁机掏出身上的东西,拼尽全力朝方瑶丢了过来! “接住!” 方瑶双眸微瞪,那闪着亮光朝自己飞来的东西,竟是樊辰平日里宝贝无比的八卦悬镜! 她当即用力一跃,伸长手臂。 “呀。” 方瑶一把捞来悬镜,发现这东西竟跟她的面具一样炙烫! 然而,不等她多想,眼角余光中其他人明显表情震了一震,一人继续纠缠樊辰,其他人纷纷举着刀剑朝着她冲了过来! 第135章 她果然还是适合偷袭 不……不是吧?! 这么打打杀杀要死要活的,原来竟是想抢樊辰这宝贝? 她都没好意思抢! 眼看着五个虎背熊腰的打手先后朝自己冲过来,方瑶连忙大喝一声:“停!” 随着她的喊声,脸上本就隐隐发光的面具也瞬间骤亮起来,金光一闪一闪,烫得她面皮子一缩。 这些人果然停下,好几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盯着方瑶脸上的面具和她手上的悬镜, 惊疑不定。 “方、方大师,你……你怎么……上来的……”丫鬟冬儿也吃惊地张大了嘴。 此话一出,那些打手们顿时目光诡异起来。 方瑶心中一跳,连忙道:“我们听到了有人喊救命,结果就发现了这条路,可惜里面的人受伤严重,暂时没法上来。” 她说完也不管这些人信不信,立刻冲着樊辰怒目而视,“你故意把这破镜子丢给我,是不是想借刀杀人!” 樊辰体内依旧气血翻涌,苦苦抵挡面前人的攻击,根本没空搭理她。 “这是甚么情况,他们到底是不是一起的?还有这女人的面具也是宝物?” “管她是不是,一并抢来了再说!” “别打别打别打!” 方瑶当即求饶,这么多人一起上,那还得了?! 大抵是从未见过像她这样贪生怕死的可笑之徒,又还是个女人,几个打手互看一眼,眼中闪过轻浮之色,果然停了下来。 “哥哥们不打也可以,你把面具摘下来,给哥哥们看看小脸蛋儿长甚模样,若是好看……” 几个打手露出猥琐的笑容。 “咳……” 台子上的樊辰身形一震,当即又吐出一口鲜血。 “你们!你们这些——” 狗娃气得眼睛都红了,正要冲上前, 腿下却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方瑶拿着鱼叉的尾端,在那些人看不到的地方,将他拦住。 狗娃只得咬牙,忍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这些打手见有人着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猥琐更甚,慢慢朝方瑶靠近。 其中一人怪笑道:“哟,两个小哥儿挺心疼啊……” 方瑶干笑一声,同样举着悬镜朝慢慢前走,“你们想要什么就说啊,我给你们不就好了,不要总是打打杀杀闹出人命……” 她说着便将铜镜用力一抛,朝着左前打手的脸用力丢去! 因为距离实在太近,那人猝不及防,没想到方瑶竟直接朝他脸上丢,一个躲闪不及,两只眼睛被正好砸了个正着。 下一瞬,两个惨叫声同时响起。 “遭了!上当了!” 原来方瑶故意来了个声东击西, 她将铜镜丢向左前的人,手里的鱼叉却闪电般刺向右前的人。 后面的打手恼羞成怒, 挥着长刀冲了过来! “狗娃, 小心!” 方瑶将鱼叉一抽,右前方的打手死不瞑目地倒下。 狗娃早就盯着他家大师的动作,窜出去将那个两只眼睛冒着血水儿的倒霉蛋一招击毙! 五个人一下子少了俩,方瑶、狗娃还有后面那个受了伤的士兵,各自对付一个。 其中一个长相身材最为彪悍、眼角有块如蜈蚣爬的刀疤脸,径直朝方瑶扑了过来! 方瑶立即身侧一闪,同时手里的鱼叉也快速刺了出去。 刀疤脸眼睛狠狠一眯,一个后仰避开鱼叉,同时右手的刀快速用力砍在鱼叉杆子上。 在他以为方瑶的鱼叉定要被自己砍落时,后者不躲反进,鱼叉横着一扫,与他长刀的刀刃用力碰撞在一起。 两人皆是虎口一麻,却全都没有将对方的武器打落! 刀疤脸暗暗心惊,这女人看着好不起眼,竟还真有几分本事。 他阴狠狠地说:“我的两个兄弟是被你杀了吧。” 方瑶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只是又快速举起鱼叉攻了上去。 虽她面上故作淡定,内心却是叫苦不迭。 逐渐掌握了面具能力的她,偷袭还挺顺手,可正面对抗起来,还是颇有些尴尬。 虽说屏气凝神时,捕捉起周围人的慢动作越来越得心应手,然而人不同于疫妖。 近距离和疫妖缠斗时,她的面具会持续不断地释放金光,甚至偶尔还会来一次暴击。 疫妖会受到压制和惊吓,本身的攻击力会有一定削弱,动作也有短暂的迟钝。 她时常利用这些点,打败了那些看似力量悬殊、不可能击败的疫妖。 可对付人就不一样了。 普通人还好说,可如果对方武力高强,她虽能看清楚这些人的慢动作,在快速闪躲的同时,还得抓住机会攻击,着实有些困难。 因为这些人并不会因为她的面具会闪闪发光,就慢下动作。 更主要的是,她虽力气渐长,可没有经过完善训练的她,出手的速度和招式,远远没有这些练家子来的利索。 想要轻易解决掉对方,还真有些难度。 好在对面这人虽力大无比,出招狠辣,可速度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方瑶对付起来,还算游刃有余,只是苦了狗娃和另外一个伤了半条胳膊的士兵了。 她不得不分出一些注意力,去看看另外两边的情况。 眼看着狗娃快要抵抗不住,方瑶双眸一眯,趁着那打手背对着她,举刀砍向狗娃时,鱼叉一个翻转,反手刺进了那人的胸背! 同时,她伸出左手,一把握住划向自己的寒芒。 方瑶只觉手心一阵剧痛。 “哈,自顾不暇还想救人!” 刀疤脸得意地裂开嘴,露出一口又黑又黄的烂牙。 然而下一秒,他便恼怒地瞪大了眼睛。 方瑶用尽全力抽出鱼叉,温热的血液喷溅在她手上,长长的杆子直直后退,朝刀疤脸的腹部直击而去。 刀疤脸想要后撤,可方瑶却忍着剧痛死死握住他的刀尖,他用力往回拉了几下,竟无法撼动! 若是失了武器,那接下来就难办了,刀疤脸立即伸出左手,一把握住直击而来的鱼叉柄端,竟被震得胳膊发麻。 “跟一只手相比,我更宁愿换掉你们一个人。” 握住刀尖的手心传来剧痛,方瑶却甚是开心,她果然太适合偷袭了! 被嘲讽了的刀疤脸暴怒而起,他猛地用力一跃,然而下一刻,一道寒光闪过,他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仰倒在地。 方瑶垂眸看去,一片薄如蝉翼的暗器,深深切入了他的咽喉。 第136章 四脚蛇 哐当。 长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鲜红的血顺着方瑶掌心的伤口滴滴落下。 “你没事吧?” 樊辰从台子上跳下来,面容急切道。 方瑶扫了眼他毫无血色的脸,觉得还是他的事儿比较严重,老实道:“我还好,你呢?怎么变成……” 她话未说完, 一直当了许久背景板的冬儿,却突然惊叫出声。 “啊,啊啊啊四脚蛇!好多四脚蛇!” 只见成千上万条白色壁虎从石台下面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密密麻麻。 所有人登时头皮发麻,而另外一边,最后一个打手见状不妙,想要逃跑,却被扑上去的狗娃和士兵两人合伙干掉。 “狗娃,快回来!” 方瑶立即警惕起来,空气里的腥臭无法浓郁,可似乎有哪里和以前不大一样。 “木公子,这……这……” 那士兵提着刀,面露惊恐。 方瑶举着鱼叉朝地上一扎,当即跟串烧烤似的一下子串了仨。 然而这死去的几只壁虎并无黑雾冒出,也没有金色光球。 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方瑶低头一瞧,头发尖儿恨不得都要竖起来! 这些壁虎行动又快,爬墙游龙,更喜欢钻缝儿,她稍不注意就有七八条往她腿上蹿。 幸好她和狗娃都穿的是绑腿的裤子,但还是有几只钻进了靴子里。 “奶奶个腿儿!” 方瑶恨不得脱下鞋子,上蹿下跳。 “别乱动!” 樊辰突然低喝一声,从身上掏出火折子,沿着方瑶站着的地方撒着里面的东西。 方瑶感受着脚指头旁蹿来蹿去的活物,脸都忍青了。 不过很快,她便发现樊辰明明站在壁虎群里, 可那些壁虎却不敢靠近,偶尔有两条蹿了上去, 也会很快返身跳下来。 她不由好奇,正逢樊辰离她较近,后者身上的确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方瑶还在纳闷儿樊辰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只见他拿着手里的东西在地上用力一划拉。 几乎是一瞬间,方瑶脚下便冒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蓝色火圈儿。 带着臭鸡蛋味儿的微浓黄烟袅袅散开,壁虎如潮水般褪去。 方瑶瞪大了眼睛,她当即明白过来,原来姓樊的火折子里,竟然还装了鱼怪池子里的变异磷虫! 这东西除非完全浸泡在水中,或者杀了磷虫,否则会一直燃烧。 壁虎最惧怕刺激气味,没想到曾经被她嫌弃不已的东西,此时竟然立了大功! 圈里几只着了火的壁虎惊慌失措地还想往她身上跳,被她的鱼叉和樊辰的剑,挑出了圈外,落在了壁虎群中。 “快进来!” 方瑶招呼狗娃和士兵,两人慌忙冲了进来, 三个人挤在一个小火圈儿里瑟瑟发抖, 同时互相帮对方拍打身上乱钻的壁虎。 随即,冬儿也哭叫着冲了进来,圈里顿时变得更加拥挤。 好在这火圈儿虽不大,可燃烧冒出来的黄烟作用倒是强,壁虎们不敢离得太近,纷纷拥在离火圈一米外的地方,蠢蠢欲动。 “这些四脚蛇怎的不、不走啊……”狗娃拿着长刀,咬牙道。 方瑶眉头紧锁。 整个石屋里黑雾弥漫,从石缝里渗出一团又一团的黑雾,还有“怦怦怦”的心跳声。 一前两后,一重两轻。 方瑶突然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冬儿的手,后者惊得叫出声,“大、大师!” “冬儿,别害怕,我刚看到你身上爬了两只壁……四脚蛇。” “啊……” 冬儿顿时脸色发白。 旁边的狗娃正好侧过身,突然叫得比她还要惊恐,“妈、妈呀!四脚蛇就在冬儿的耳朵!” 而士兵也指着她另外一边儿的耳朵,面色发白道:“这里也有一只!” 樊辰当即一把捞出冬儿,掏出另外一支火折子,点燃就冲着冬儿的俩耳朵去了。 “啊,啊啊——” 冬儿面露惊惧,想要挣扎,狗娃和士兵都冲过来帮忙按压住。 瞅着冬儿的两只耳朵眼儿里鲜血直流,方瑶面具下的脸都皱成了包子褶儿。 她估摸那壁虎为了躲避磷虫,拼了命的往冬儿的耳膜里钻,不听这惨叫,光是想想她都觉得疼。 樊辰还是有些本事的,终于那两条壁虎受不住,飞速钻了出来! “啊,它们的眼睛会发光!” 士兵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其中一只壁虎竟直直朝着他说话张开的嘴,飞了过去! 方瑶双眸一眯,当即一个巴掌狠狠扇了下去。 壁虎被扇得在半空中连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想要重新钻进缝隙,樊辰一个暗器飞过去,将它削成了两半。 一团小小的黑雾慢慢消散,而另外一只,也早已在刚出来时,便被樊辰的剑刺了个对穿。 面具先后吸收了两团小光球,接连亮了两次,将石室照得犹如白昼。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附近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壁虎,似乎突然受惊一般,纷纷甩着尾巴钻回到了石缝里。 几乎眨眼之间,石室又恢复成了原本模样。 士兵还被刚才的惊险吓得有些呆怔,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想起那四脚蛇的诡异之处,顿时忍不住后怕。 只是冬儿万分凄惨地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耳朵里流的血滩在脸旁,就像脑袋遭受了重伤似的。 “她怎么样了?” 方瑶心情复杂地问道。 樊辰探了探她的鼻息,“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狗娃将掉在角落里的八卦悬镜捡起来,递给樊辰,“木公子,你身体现在怎么样了?为何会突然吐血?” “没事,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 樊辰接过悬镜,手不由顿了顿,随即面无异色地放进了口袋里,返身走向石台,半蹲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条缝隙,说:“那疫妖应该就在这石台底下。” 方瑶用随身携带的止血药随便涂抹了一下伤口,便和狗娃一起走过去。 士兵对那藏匿了无数壁虎的石台还很是抵触,他默默地离那处远了些。 方瑶围着石台转了一圈。 这石台长宽三丈见方,高度也有三尺,虽说有了一条缝隙,可就算他们这些人全加上,也不大可能将它抬起来。 “应该有甚么机关才对。” 方瑶跳上石台,朝正中间立着的半截石碑走去,想瞅瞅上面会不会有什么提示。 “咦。” 走到近处她才发现,剩下的半截石碑赫然就倒在后面。 第137章 这里太干净了 既然整个石碑都在,那就最好不过了。 因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形态怪异的篆体字,方瑶一眼望看去只觉得头痛无比,忙扭头问樊辰:“认识字吗?快看看这上面有没有机关线索。” 樊辰起身轻轻一跃,便跳到了石台上,表情怪异地看她一眼,“你不是认……” 他说着, 瞟到了石碑,陡然色变。 方瑶皱眉:“上面写了甚东西?” 樊辰盯着最下角的一行字看了许久,才淡淡道:“这是功德碑,上面记载了所有参与修建漳湘县地下暗道的人的名字。” “啊……” 方瑶有些呆滞,难道这石碑上……就这? 她忙指着后面,“你仔细看了吗?后面还有一块儿呢。” 樊辰低头睨了一眼她的小肩膀,道:“等你哪天和我一样高的时候, 就能知道我有没有看到后面了。” “……” 方瑶嘴角抽了抽, 站得高看得远有什么了不起。 她不死心地又使劲按了按立着的石碑,完全按不动,也转不动。 这石碑根本就是死死的固定在此处的。 明知道疫妖躲在何处,却没法打,这让她甚是急躁。 忽然,眼睛余光中,方瑶看到狗娃趴在石碑旁,一脸认真地查看,闷闷道,“狗娃,你在做甚?” 她记得狗娃这段日子似乎就只学了个“一二三”怎么写,这石碑上的字她慢慢看都认不全,更何况是狗娃…… 怕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吧。 她默默地想。 “大师,你看这个字像不像是你的鱼叉。”狗娃指着方才樊辰看了许久的地方,道,“它是不是鱼字啊。” 方瑶随意瞟了一眼,随口道:“不是, 这个字念木,木公子的木。” 说完, 她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洞神庙里那个传说中发了家的杂耍老人姓木,樊辰也自称姓木,这石碑上还有木。 她来到大祥国这么些日子,也没遇到谁姓木,怎么一碰上这些怪事儿,就跟姓木的扯不开关系了呢? 方瑶目光诡异地瞟向樊辰…… 樊辰对她灼热的视线完全不察,探出左手轻轻抚摸着石碑断裂的截面。 那处截面凹凸不平,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细细抚过,似乎在探查这里有什么隐藏的机关。 方瑶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樊辰身体顿时僵硬起来,有些吃惊道:“你……这是在做甚……” 然而方瑶只是翻过他的手掌,盯着他干净的指腹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问:“你们先来这里的,有没有摸过这石碑?” 樊辰收回手后,放在身侧不动声色地用力捏了捏手指,面上淡淡道:“那群人躲在头顶偷袭我们,我们和那群人一路从暗道打到这里, 自然是没空摸的。” 方瑶心脏依然怦怦跳, 她立即蹲下,伸手摸了摸躺在地上的那半截碑文,又摸了几处石台的其他地方。 狗娃还以为是自家大师在摸索隐藏机关,连忙跟着一起围着圈儿地摸索石台各个地方。 只有樊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动作,随即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刚才那只被握住的手。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已经明白了什么。 而另外一边的方瑶,心脏已经开始怦怦怦地剧烈跳动。 这片石台和石碑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有人拿鸡毛掸子专门清扫过一样。 甚至连断裂石碑截面上的小坑,还有旮旯角落的小缝隙都没放过。 对方清扫如此干净的目的,她只能想到一个。 避免在一大片厚厚的灰尘中留下脚印和手印,终极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毁掉暴露机关破绽。 她心中暗暗吃惊,不得不承认,遇到的疫妖除了实力的增强,似乎也越来越聪明了。 脸上的面具似乎也因着她的情绪变化,而愈发的炽烫。 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心跳和粗哑的喘息,方瑶眯起眼睛,目光落在了唯一一个没被检查的地方。 呼……呼…… 越来越多的黑雾从裂缝里冒出来。 那疫妖脑袋上的伤应当是还未好,它大费周章地躲在此处,怕是这里可以给它安心养伤。 必须尽快开启机关,解决掉它! 方瑶对还围着石台到处敲打的狗娃说:“别找了,你和还有那边儿的军爷,先到旁边的暗道里避一下。” “大师,你找……” 狗娃一喜,刚张嘴说了几个字,就被樊辰冷冷打断,“让你去就去。” “……” 狗娃生气又委屈地看了一眼樊辰,然而这人刚才救过大师和他,他只能闷闷地跳下石台,和士兵一起帮忙把冬儿往暗道里拖。 方瑶现在没空去管其他人,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鱼叉,慢慢走向中间,最开始她停留过的地方。 樊辰也走了过来,两人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横着倒在地上的那半截石碑。 方瑶伸手,指了指脚边的石碑,樊辰点点头,随即慢慢蹲下了身子。 樊辰一手握剑,一手轻轻放在了那一尘不染的石碑表面。 方瑶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和石碑,她屏住呼吸,握着鱼叉的手心都微微濡湿了。 樊辰将石碑用力往上一抬,顿时身子僵住,他竟没有抬动分毫! 方瑶拧眉,刚要蹲下身去帮他,樊辰突然双眸一凝,用力前下一按。 咔哒,咔哒…… 脚下的石台缓缓转动起来,躲在暗道里的狗娃和士兵,震惊地看到那条原本不足半寸宽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呼……” 一条带着腥浓恶臭的水柱突然喷溅而出,直直朝狗娃他们的暗道飞来! “小心——” 方瑶大喊一声,狗娃和士兵急忙退回暗道后方,那水柱落在暗道口旁的石壁上,里面竟是一团团未被完全嚼碎的白色四脚蛇! “我的老乖乖呀!” 士兵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当即扶着石壁吐了出来。 而另外一边,方瑶举着鱼叉快速朝石台边缘靠近,这石台愈升愈高,离地赫然超过了一丈! 她正要咬牙往下跳,忽然肩膀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轻轻落在了地上。 方瑶来不及跟樊辰道谢,一簇墨绿的长毛骤然冒出,朝两人卷了过来! 第138章 无耻的知县 “啥?你说啥?大师和狗娃他们跳进了漩涡,失踪了?” “嗯,我们也想跟上去的,可那漩涡一下子就消失了。” 杨高回忆着当时的险情,两根绳子被水草团儿磨烂,差一点儿绷断,结果方瑶他们几个往那漩涡中一落, 漩涡便瞬间不见了。 之后,漳湘河恢复了平静,船上的众人望着无波无澜的河面,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李富贵在原地呆站了许久,周围一片寂静,直到一股寒风吹来,他猛地一个哆嗦,忙扭头冲大伙儿道:“快!快架锅烧水,待会儿大师他们回来了, 身上定是湿冷透了!” 杨高和阿武他们愣了愣,随即一声不吭地忙去了。 还在四处打量车队的知县裹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冻得直哆嗦,闻言道:“确实要尽快架锅烧水,本官的衣裳湿透了,你们快着给本官找来干净暖和的衣物。” 李氏族人们不认识漳湘城的知县,更何况此时众人心情都沉重焦躁,都只埋头做事,并未有人搭理他。 倒是一士兵头子小声呐呐道:“曹知县,咱们也没带甚可换洗的衣裳啊,现在城里河水倒灌,您是不是应该派人……” “闭嘴!” 知县压低声音呵斥。 兵头子登时噤声,不敢再说话。 曹知县想到自己在船上还被方瑶等人捆绑过,望着还对自己动过粗的杨高忙碌的背影,心中更是恼怒。 他望了望这一长条的马车和牛车, 状若无意地问:“这些车子都是你们的?” 天色暗沉,更何况是这山上林间。 阿武娘忙着点灯,闻言忙略微得意道:“那是自然, 这些车子都是咱们买的,可不是租的!” “买的?” 曹知县心中暗暗一惊,这么些马车牛车,按照现在的物价,买回来得花不少银子! 这些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乡巴佬竟这么有钱。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忽然又瞅到了车队里最大的四轮马车,眼珠子一转,慢慢踱到旁边。 忽然,曹知县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大喝一声:“来人呐!” 周围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们只好跑过去。 “来,把这些人都给本官绑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 士兵们一时半会儿并未动弹,而所有的李氏族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望了过来。 李富贵走过来,躬身哈腰道:“原来是知县大人,小的们也没做甚违乱的事儿,怎的突然……” 曹知县指着四轮马车前面两匹马,大声道:“还敢狡辩?这是何物?这分明就是优良的战马!大祥禁止平民买卖战马, 你们还说没罪?!” “咦, 还真是战马, 这样品质的战马怕是得要上千两才能买一匹吧?” “我看可不止,这两匹马的马鞍好像精贵着呢……” 旁边的士兵们小声议论起来,曹知县一听,连忙去瞅那马背,竟还真都是镀金口黑皮马鞍,做工精良又奢华,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好大的胆……” 曹知县刚要兴奋地大叫,忽然脑袋一懵,赶紧问,“这车也是你们买的?” “这不是,这是木公子的。” 李富贵边说边暗暗观察曹知县的表情,内心隐隐不安。 若是这知县真要搜他们的马车,里面那些兵器箭弩着实没法说清。 好在他刚说完那句话,对面曹知县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怪异,后者压低声音问:“木公子?是不是穿着一身紫衣的那位?” 李富贵回忆了一下今日樊辰离开时的样子,点了点头。 曹知县突然用力一拍大腿,激动道:“不管木公子是何身份,他今日亡故在我漳湘城,本官自是要将此事察究清楚。” 他说着,也不管面前李富贵的表情如何,大手一挥,“来人!把这些人关押起来,至于马车、牛车全部扣留,待本官查出真相,再做定夺!” 曹知县喊得唾沫横飞,士兵们和逃上山的百姓们却面面相觑。 兵头子对这个上任一年的曹知县,是很有些了解的。 此人平日里对百姓的事情是能拖就拖,就像方才他提议去城中救赈水灾,便被曹知县打了马虎眼儿过去。 更甭提甚么报官申冤,那报案人扰了曹知县的清闲日子,定是没甚好果子吃。 现在竟要主动揽了这种事,兵头子估摸着曹知县心里,怕是在打着甚么馊主意。 因着他们这漳湘城里的知县和其他地方的县令老爷不同,前者手里还掌着兵权,他们这些大头兵也都归这曹知县管着。 若是以往,兵头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曹知县说啥,他做啥,可现如今这情况……着实有些特殊。 那方大师几箭的威力,他们可都是见过了的。 况且他们这些人好歹也是被人家救了,现在人家生死不明,曹知县就让他们干这事儿…… 兵头子实在没法昧着良心做这断子绝孙的事情,只好硬着头皮道:“可是方大师和木公子还未归来,是否应当等一等……” “等个屁!” 曹知县啐了口。 他可是亲眼瞅见木公子落进了漩涡中,水里还有那渗人的怪物,管他木公子是何身份,现在也只能是死人一个! 就算真是哪家的权贵公子,他这样做也落到了一个尽心负责的名头。 至于这些人,随便找个由头抓了关起来,剩下的这些东西,就只能是他的了! 曹知县算盘拨得叮当响,又趁势掀开了四轮马车的帘子,看到里面的狐毛披风,眼睛都直了。 这所有的东西价值加一块儿,怕是最少得有五千两了。 他顿时喜滋滋地要爬上马车,去摸摸那披风的材质,突然眼角余光中有什么一闪,整个人瞬间被踢得翻滚到了车下! “曹知县!” 兵头子大惊,急忙上前和几个手下将曹知县给拽了出来。 所有李氏族人全都哄笑起来,李富贵虽没笑,却也忍得脸都歪了。 杨高更是走到两匹不安地喷着气儿,蹄子原地踱来踱去的战马旁,轻轻抚着它们的鬓毛,直白道:“踢得好,踢得妙!” 曹知县狼狈地被人扶起来,恼羞成怒道:“竟敢对本官大不敬,快,快把他们现在就拿……” 他话未说完,脚下的山突然颤了一颤。 第139章 面具和悬镜 石室中。 剑光闪过,墨黑的水草落在地上,诡异地扭曲几下后,才彻底枯萎下去。 方瑶在下落时便从眼睛余光瞥见龟怪的方位,手中的鱼叉快速探出。 可龟怪朝身下的池子一蹲,她当即刺了个空。 同时池子里带着熟悉腥浓恶臭的黑水溅了出来,樊辰携着方瑶迅速向后闪开, 两人落在两丈开外。 溅出来的黑水滴落在地上那些打手的尸体上,瞬间皮开肉绽,冒出一团团白球。 两人互看一眼。 这黑水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下一瞬,石室似乎开始轰隆隆震动起来,头顶的灰尘簌簌下落。 原来是圆形的石台还在继续升高,一直堪堪碰到石室顶端才停了下来。 大伙儿这才看清楚,这石台底下有四根直径三尺多长的粗壮柱子撑起,柱子上爬满了白色壁虎, 密密麻麻, 却一动不动。 中间是两丈见方的圆形小池子,里面正是那恶臭无比的有毒黑水。 而那只绿毛龟怪便缩着脑袋和四肢伏在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叫,仅仅露出满背甲张牙舞爪的墨绿水草。 整个石室扬起浓浓的灰尘,甚是呛人。 方瑶尽量屏住呼吸,透过厚厚的灰尘,看到绿毛龟怪躲在石台底下,反倒安然无恙! 她将身上的绳子取下来,绑成一个套结,对樊辰小声说了几句,后者拧眉道:“要不我去?” 方瑶摆摆手,示意他快些。 樊辰不再说话。 几分钟后,趁着灰尘还未散尽,方瑶披着一件很不合身的夹袄离开了暗道,贴着墙慢慢往石台靠近。 她眯了眯眼睛, 找准疫妖的脑袋的位置,慢慢靠近。 方瑶屏住呼吸,握紧鱼叉,死死盯着半潜在黑水中的龟怪的一举一动。 而绿毛龟怪那颗长满鳞片的脑袋藏匿在浸满黑水的龟壳里,微微仰着头,同样紧紧盯着她。 呼……呼…… 它发出粗厚的呼吸,方瑶甚至从那双冒着绿光的诡异眼瞳里,看到了嗜血的光! 他们都想将对方一招击毙! 炽烫的面具一闪一闪,方瑶嘬了嘬后牙槽,竟从内心深处冒出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突然,方瑶猛地朝前,手中的鱼叉斜着直直朝黑水龟怪脑袋处的龟壳缝隙刺去! “嗬……” 然而不等她的鱼叉靠近,绿毛龟怪突然探出脑袋和四肢,大嘴一张,露出里面两排又尖又密的牙齿。 呲,下一瞬,黑水绿毛龟怪嘴里直直喷了出来! 不仅如此,绿毛龟怪的两只长了蹼的前肢,同时用力拍打着面前的黑水! 提刀赶到暗道口的狗娃猛然瞪大了眼睛,大师离得太近, 大片的黑水朝她溅来, 根本避无可避! 然而方瑶根本没打算避! 她身子一侧, 左手飞速拽下半披在身上的长袄,尽数挡住了朝自己飞溅而来的毒水! 衣服被快速腐蚀,烂掉。 “大师——” 狗娃急得大喊,若是再来一次,那衣服根本挡不住! 绿毛龟怪也再次张开了口,然而不等它再来第二次,一个绳套突然从后面套住了它的脖子! “狗娃!快去帮樊辰!” 狗娃虽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将木公子的名字喊错,但不妨碍他提着刀冲了过去! 士兵也急急忙忙追上去。 “嗬……” 绿毛龟怪感受到自己上了当,喉咙里发出恼怒的吼声,拼命摇晃起脑袋! 绕到它身后的樊辰躲在其中一根柱子后面,顿时觉得一股大力拉紧了绳子。 好在他提前将绳子尾端绕着柱子绑了三圈,中间有了缓冲,龟怪并未一下子就将绳子挣脱。 狗娃、士兵避开绿毛龟怪狂踩乱溅的黑水,贴着墙过来,一齐躲在粗大的石柱后面。 三人用力拉着绳子,额头两侧的青筋暴起。 可龟怪的力气太大,绳子在一点点朝前绷开。 方瑶一把丢开烂掉的衣服,提着鱼叉快速退到另外一根柱子后面。 龟怪太过癫狂,樊辰他们人手不够,挣扎间池里的黑水乱飞,她依然难以近身。 这滩要命的黑水池,对她这样一个近战选手,太不友好了! 她急得不行,忽然眼角余光中扫到躺在脚边儿的一个大高个打手的尸体。 方瑶脑海里灵光一闪,连忙将打手扶起来。 然后,她一手紧紧攥住打手背后的衣裳,一手举着鱼叉,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 黑水溅落在打手的脸上、身上,方瑶甚至能听到皮肉开花冒圆球儿的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下辈子莫要再做坏事了。” 她默念一句,随即屏住呼吸,加快速度。 幸好她现在力气够大,虽行动起来不甚方便,可并不怎么吃力。 距离挣扎的绿毛龟怪越来越近,这妖物为了挣脱绳子,脑袋都快冲到了池子边上。 樊辰他们脸色发白,绳子马上就要被挣脱了! “嘶——” 绿毛龟怪脑袋用力一摆,绳子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方瑶突然一个蓄力,猛地朝前一跃,手中的鱼叉也如闪电般刺出! 忽然,她眼角余光中,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暗道的方向飞了过来! 方瑶瞪大了眼睛。 在鱼叉刺入绿毛龟怪咽喉的同时,悬镜也落入了它的嘴中。 “祖宗爷,接着!” 脸颊上满是血的冬儿站在暗道旁边,脸上带着癫狂又诡异的笑。 “哈哈哈哈哈……” 躲在石柱后的狗娃和士兵都被笑得头皮发麻。 方瑶目光一狠,才不管冬儿如何发癫,被她刺中的绿毛龟怪痛苦地抖着身子,趁着它削弱的一瞬间,手里的鱼叉再次往里狠狠扎去! 呲! 她脸上的面具突然金光爆闪! 而龟怪喉咙里的悬镜仿佛受到感应,呲地一下窜出了金色火苗! “嗬嘶……嗬嘶……” 绿毛龟怪嘴巴里面瞬间燃起了金色火焰,它痛苦地吐出悬镜,然而火焰并未熄灭,竟快速燃烧到了全身! 方瑶一把接住悬镜,这玩意儿还真是有些烫手,她连忙撤离到石柱后面,松开打手,将悬镜塞进了衣裳外面的口袋里。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冬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急急冲到绿毛龟怪的面前,却被绿毛龟怪痛苦翻滚间踩出的黑水溅到了左脸。 “啊——” 冬儿捂着脸踉跄着后退。 轰…… 整个石室突然震动起来,顶部落下大大小小的碎石和石块。 第140章 山顶的金光 石块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原本就触到石室顶端的大石台,突然又开始继续往上升! “完了,石室要塌了!” 士兵惊恐地大喊,他刚要抱头冲出去,却被樊辰猛地拽了回来,一块十多斤重的石块从头顶砸落在他脚边。 轰—— 又是一块巨石落下, 扬起无数碎石,将他们身后的暗道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四根柱子上的白色壁虎受惊般上下蹿来蹿去,方瑶隐约间听到了陌生的喊声。 “快跑!快跑!地龙翻身啦——” 她赶紧仰头看去,那声音来自头顶! “别慌!咱们就在这石台底下!上面有人!”方瑶隔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绿毛龟怪,冲樊辰他们大喊。 这时几人才主意到,头顶的石台依然安安稳稳, 躲在下方反倒比跑进暗道更安全。 尘土四起,黑水池里的绿毛龟怪也彻底停止了挣扎, 外面全是它溅出来的黑水, 在呲呲冒出腥臭的浓烟,与灰尘混成一团。 一团巨大的光球从绿毛龟怪身上忽忽悠悠地飘出来,钻进了方瑶的面具里。 面具金光炽亮,整个石室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山上。 车队旁。 第一次的山体震动很快便过去,白着脸的曹知县等了好一会儿,没发现有甚危险后,扭头对兵头子怒道:“将这些刁民给本官抓起来,否则本官将连你一同治罪!” 李富贵等人脸色难看,而杨高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兵头子咬了咬牙,道:“……可是曹知县,咱们现在都被困在这小龙龟山上,就算将他们抓了起来,也没地方关押啊。” 曹知县刚要发火,一阵冷风袭过, 他裹着一身湿冷的衣裳冻得身子发颤, 连打了三个喷嚏。 车队中间空地上搭的几口大锅上, 白色的热气儿从锅盖旁边的缝隙里滚滚冒出,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儿传来。 曹知县吸溜着鼻涕狠狠闻了一把,随即眼珠子一转,嘿笑道:“也是,现在情况特殊,本官可以暂时宽限你等一些时日,现在本官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 他说着又听到不远处还有鸡叫,眼睛一亮,指着那处说,“对了,把鸡给炖了,本官怕了着了风寒,得补补身子。” 躲在马车里的小妹眼泪直打转儿,这鸡可是留着给娘和姨姨下蛋的! 姜氏连忙将她抱在怀里,小声安抚着。 而大宝握紧小拳头,掀开车帘瞪着那提起衣袍,正往四轮车上爬的曹知县的背影。 樊辰虽和李氏族人们并无太多交流,可这些时日大家一路同行, 关键时期还跟着大师一起铤而走险,众人已经把他当做半个自己人了。 特别是时常能在樊辰那儿得到一些碎银小费的阿武娘,更是把他当做财神爷看待的。 反正眼瞅着这脸皮比自己还厚的知县老爷要去霸占了樊辰的东西,她急得就跟自己钱财被人抢了似的。 “不行啊,这可是咱们木公子的,你这……” 生怕她说出甚惹恼曹知县的话,李富贵连忙将她的嘴捂上,拉到后面去。 突然,地面再次晃动起来。 逃难的百姓们顿时慌成一片。 身上裹了狐绒披风的曹知县连忙掀开帘子,惊慌失措道:“怎么了怎么了,又发生了何事?” “地龙翻身!地龙又要翻身了……” 兵头子惊恐地喃喃。 山下洪水肆虐,山上地龙翻身,整个世界地动山摇,暗无天日。 无路可逃的老人一屁股跌坐在湿冷的雪地上,哭天捶地道:“完了完了,漳湘城要完了……” 忽然,不远处有人大喊:“快!看山顶!山顶有光!”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山顶方向一缕金光划破暗沉的,直冲天际! “神仙显灵了!是神仙显灵!” “一定是神仙要来救漳湘城了……” 走投无路的人们仿佛看到了希望,只有这样的信念,才能支撑他们再坚持下去。 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的曹知县也眯着眼儿瞅着那缕金光,忽然双眼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得意洋洋道:“这吉光落在咱们的小龙龟山上,必是有神仙庇佑漳湘城,这次漳湘城定不会有难!” 他还思忖着漳湘出了如此大事,朝廷追究起来,他虽可以推给方瑶他们,但自己可能会落下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 但若是有了这吉光……那就大大不一样! 漳湘城那么久,唯独他一个知县上任期间,有金光降临,这乃大吉之兆! 若是被皇上知晓了,怕不是还会对他进行一番嘉奖! 然而在曹知县还在自得的时候,李富贵瞪着那山顶的金光,浑浊的老眼突然一亮,忙招呼了杨高几人道:“快,快上山!” 曹知县眼珠子一转,也招呼了冻得瑟瑟发抖的兵头子,“快,过来赶车,本官也要上山沐浴金光,祛祛晦气。” 兵头子指了指这四轮马车,“曹知县,这马车上不了山呐。” “……” 李富贵他们现在可管不了这作妖的知县了,他让阿武等人守着营地,自己和杨高十来个壮年小伙子,拿了工具和灯笼,沿着青石板路急急朝山上跑。 沿途的树上挂满了雪绒,路上也都是积雪,山路极不好走,大伙儿几乎走一步就滑两下。 “杨高,你先上去!大师她可能就在山肚子里!” 杨高一听,当即扛着大捆的绳子,越过李富贵等人冲了上去。 小龙龟山整体不高不大,他又是个练家子,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冲上了山顶。 山顶有一方平台,上面有岌岌可危的座小亭,已被顶开了好几道裂缝! 那金光便是从旁边的裂缝中透出来的! 而此时,地面还在剧烈颤抖,不少碎石凹陷下去,发出轰隆的响声,显然是落到了下面! 这山腹果然是空的! 杨高不敢冒然进去,冲着亭子的方向大喊:“大师——木公子——” “大师——木公子——” 下一秒,一声哨响从地下传来。 恰逢李富贵他们也赶了过来,正好听到了这声哨响。 “大师!是大师!大师还活着!” 李富贵激动得老泪纵横,而后面骑着马、披着狐毛披风的曹知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活着?! 怎么可能! 牵马的兵头子望着那地底的金光,越来越眼熟,突然哎呀一声,吓了曹知县一跳。 “这金光……不和方大师在船上灭了那水草团子时一样嘛!” 第141章 河神的馈赠 “嘿——呦喂!嘿——呦喂!” “大家加把劲儿啊,就差一点了!” 山顶上聚集了上百号人,大伙儿听说山肚子里有人被困住了,二话不说全都过来帮忙。 十多条手腕粗的麻绳拴在亭子的四周,在杨高的指挥下,齐心协力地往安全的地界儿拉拽。 不远处的曹知县脸上惊疑不定。 他明明看见那方大师最先跳进漩涡里的,她怎么会出现在小龙龟山里的?! 这怎么可能! 一开始就听说这方大师一大早便告知大伙儿会有水灾, 可他那时对鸿天大师极为信任,并未采取任何应对措施。 如果……如果这女人真的没死…… 这金光吉相的是她,水淹漳湘城的罪责不就会落在他头上吗?! 曹知县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他终于忍不住从马上滚下来,冲到一个平民面前,恶狠狠扇了后者一个耳光,羞恼地大叫:“滚!全滚下去!你们拆了这亭子, 就是坏了漳湘城的龙脉!” 那个平民捂着脸后退,杨高冲过来,一把扭住曹知县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曹知县扭曲着脸叫得跟杀猪似的,“你、你好大的胆子,来来来来人啊——” 然而不等兵头子带人过来,李富贵激动的声音响起:“动了动了!底下动了!” 随着亭子被彻底拉到一旁,中间那块儿凹陷碎裂的地方,突然轰隆隆被顶开。 周围碎石落了一地,露出里面的大半个石坑,和顶着半截石碑的大圆台。 更多的金光石台底下三尺高的缝隙里冒出来,李富贵提着灯笼冲底下喊:“大师!大师您在吗!” “在,我在!” “太好了!大师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快,咱们把绳子递进去!” 底下。 除了石台底下,石室的其他地方彻底被碎石掩埋,还有不少滚落进了大龟怪躲着的黑水池子里。 为了不被砸到,方瑶他们纷纷爬上了早已死去的大龟怪的背甲上, 挤在一起。 石台顶出地面后便没有继续上升,只有上面露出一条半人高的缝隙,隐约看到有灯笼的光在晃来晃去。 两根粗大的麻绳从缝隙在落了下来,李富贵焦急的喊声传来。 “大师,快上来吧!” 方瑶眼神诡异地瞟了瞟旁边的三人,开口道:“军爷先上去吧,这里灰尘大,你又受了伤,得赶紧去上药包扎。” 士兵很是感动,还想再谦让一下,可方瑶已经对狗娃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抓起绳子便帮士兵系在了腰上。 在士兵被提着爬上去后,方瑶又把目光落到了樊辰脸上,她嘿嘿笑道:“你也先出去吧……” 樊辰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把悬镜给我。” 方瑶掏出悬镜递给他,“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樊辰举起悬镜左右看了看,说:“我还有事,你要走吗?” “……” 方瑶怎么可能走,她之前趁着石室里灰尘漫天,没人看得清自己时,特意躲在柱子后面看了眼册子。 册子上漳湘城的洪水下落,画面上果然出现了【河神的馈赠】。 所有的馈赠里她没有见过任何金银珠宝, 可依然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不死心。 万一呢, 万一这次有宝物呢! 樊辰见她不动,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悬镜,围着绿毛龟怪仔细翻找着什么。 方瑶心中怪异,试探道:“你在找什么?” 她话音刚落,樊辰突然俯身,长臂迅速探向龟怪的头部。 一团黑色的虫子从绿毛龟怪裂开的牙齿缝里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眼瞅着樊辰就要抓住了它,方瑶心中一跳,墨团虫子呲溜又钻了回去。 “嘶……” 樊辰瞬间皱起眉,开始去掰龟怪的嘴巴,狗娃看得一愣一愣的:“这……这虫子,我以前也见过……” “你以前见过?” 樊辰猛地抬头,直直看向狗娃。 狗娃没想到他这么激动,吓了一跳,呐呐道:“是、是啊,它逃进了地底的夹缝里,然后就没了……” “跑了?” 樊辰目光怀疑地瞟了一眼方瑶。 方瑶摊手,刚要说话,忽然脚下的龟壳猛然一动,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后仰去。 她快速探出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下一秒,手心被握住,又被樊辰拉了回来! 狗娃后知后觉地举起长刀,紧张道:“这龟怪又……又活了?!” “没有。” 方瑶连忙跳到一旁的石头上,扭头去看方才被她踩过的龟背。 没有黑雾,没有心跳,这龟怪确实是死了的。 方瑶眯起眼睛,绿毛龟怪的龟壳很高,她想起樊辰说过,这家伙长了两层背甲,于是心中一动,用力推了推。 龟壳果然被她推动了,发出轰轰的摩擦声。 方瑶连忙叫狗娃来帮自己,两人合力将长满墨绿水草的龟壳推开几分,露出了底下龟怪真正的背甲。 “咦?这背甲上好像有字!” 举着悬镜守在龟怪脑袋处的樊辰立即抬头,起身走过去,垂眸一看,下一秒双目微睁。 “快!把这背甲挪开!”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整个背甲都被掀开,里面的背甲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古老奇怪的图腾文字。 方瑶一眼看过去,认识的寥寥无几,顿觉头痛无比。 樊辰却看得认真,“这上面记载的是一种召南的古老巫蛊术,将四脚蛇的尿液炼制成蛊毒之物,谁若触碰或喝下去,会化成一滩毒水……” 又是召南? 方瑶想起她那个世界,壁虎并没有毒,可古人也是这样传言的,心中冒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解药之法,似乎和这龟背上的奇怪水草有关……” “快快,看看怎么解的!”方瑶激动地催促道,水灾过后很有可能这疫毒就蔓延开了,这个馈赠还真是够及时。 樊辰瞟了她一眼,眯着眼睛绕到另外一边想看得更仔细些,忽然,余光中有什么黑影闪过,他心中一凛,忙抬头问:“你们看到甚么了吗?” “没有。” 方瑶和狗娃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樊辰却猛然转头,看了眼被他特意放在鬼怪嘴巴旁的悬镜,随即脸色一变。 镜子没有了反应,墨蛊虫不见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了眼悬镜。 放在嘴边儿都能被抢走的??? “大师,你们快些上来吧!” “好嘞!” 方瑶神清气爽,指着最外面的龟壳,招呼狗娃,“来,把这个抬上去,咱们去找那知县要点儿幸苦费!” 第142章 你可识得此物 “仙人,仙人出来了……” 方瑶才咬牙推着绿毛龟壳出来,便听到扑通一声,有人跪在了她面前。 “仙人,仙人救救漳湘城吧……” 她一抬头,就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儿裹着一身单薄潮湿的破夹袄,冲自己邦邦磕头。 后面那些老百姓也反应过来, 接二连三地跪下,眨眼之间,山顶上的便匍匐了一地的百姓,冲她苦苦哀求,磕头跪拜…… 方瑶恨不得当场钻回底下去。 李富贵和方瑶呆了这么些日子,也知晓她不喜这些跪拜之礼,连忙去拉最前面的老人,“你们莫要跪了, 这天寒地冻的, 快些起来。” 然而这么些人,哪里是他一个人拉得动的。 “都别跪了,我不是甚么神仙,只是一个……” 方瑶思忖了几秒,决定给自己脸上贴点儿不那么耀眼的金片儿。 她咳了咳,继续面不改色心在跳地说,“我只是一个除妖师,漳湘城的水灾和这妖物脱不了干系,你们快些起来,想办法齐心合力度过眼前的难关才是关键。” 方瑶说着,忽然看到人群后方披着极其眼熟的狐毛披风的知县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知县脸色发青,看着她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 李富贵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方瑶眉头越皱越紧。 身后的地底突然重新响起轰隆的响动,地下似乎有在轻微晃动, 所有人脸上一变,再次惊恐地看向了石台处。 “它、它又在下沉!” 后面的狗娃突然惊声道。 方瑶一惊, 她和狗娃先把龟壳弄上来,樊辰还留在下面…… “樊——” “我在。” 樊辰从另外一边钻了出来,甚至没用绳子。 他头上落了些灰,满脸的不高兴,但还是解释了一声,“这边的洞被堵住了。” 因着那石台还在下沉,众人纷纷避远了些,片刻的功夫后,原本高出碎石堆的石台,竟又生生落了回去。 樊辰急忙跳回石台上,想将倒在地上的石碑再按下去,然而看到那完全镶嵌在石台里面的板块石碑,脸色蓦然一变。 方瑶探着脑袋朝下望,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恍然间,方瑶觉得这石台,似乎更像是那传说中驼碑的霸下,而静静地伏在四根柱子上的壁虎,仿佛成了皮肤上的鳞纹。 那只死去的龟怪, 被关进了石台之下,永不见天日。 她正感慨着,樊辰突然跳下石台, 脸色愈发不佳。 他冷冷开口:“站住。” 方瑶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曹知县正含肩缩背,悄悄往后撤…… 就在她以为樊辰肯定要质问曹知县为何敢动他的东西时,后者却道:“曹南文,漳湘大难,你作为一方父母官,这种时候为何还毫无作为?” 曹知县张大了嘴,不明所以:“啊?” 兵头子在他耳旁小声提醒:“这人好像就是那个木公子……” 曹知县瞪他一眼,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男人就是木公子,可木公子是谁,为何知道他的名字,又是怎的如此理所当然地训斥起他来了?! 虽他想摆出些气势来,可看着樊辰那身气质和气场,他就莫名气短和心慌。 方瑶和其他老百姓们也微微张大了嘴,不敢吭声。 “你……你到底是谁?你……” 曹知县磕磕巴巴地开口,然而他话未说完,樊辰突然掏出一块腰牌,眸光冷冽道:“曹大人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一年前我们还曾见过几面,你可认识此物?” “啊,安……安抚使,你是……” 不等他说出樊辰的名字,一道轻微的破空之声划过,曹知县突然猛地身子一躬,竟双膝跪了地! 百姓们皆是一惊,就连兵头子和他的十来个手下,也无人敢动作半分。 方瑶心中大抵明白了些什么,她默默地盯着樊辰发型有些散乱的后脑勺,目光复杂。 “漳湘县知县曹南文听令,本官命你即刻进城救民,开仓放粮,救赈百姓,如有延怠,即刻罪加一等!” 曹知县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回道:“下、下官听令……” 他话音才落,山下忽然有人大喊:“河水降了!河水降了!” 众人全都惊喜地抬头,方瑶急忙走到一处较平坦的地方朝下望去,果然一片汪洋的漳湘城,水位的确比最开始要低了一些,但速度非缓慢。 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樊辰摆摆手,示意众人快些起来,现在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百姓们见曹知县都对这年轻男子俯首作揖,闻言便都乖乖起身。 “张都头。” 樊辰的目光又落在了兵头子身上,后者身子一凛,连忙大声回道:“小的……下官在!” “立即集结所有乡兵,辅佐本官进行赈灾!” “下官遵命!” 樊辰语毕,便立即着手处理一系列的事情。 方瑶自然是没机会开口再去找那曹知县要银子的,这厮看起来似乎有点自身难保了。 她让李富贵他们先将绿毛龟壳抬到车队营地里去。 营地在背风坡半山腰的一块较为开阔的小平台上,方瑶他们的十几辆马车、牛车不需要再围成一个圈,全都排成一行。 方瑶回去时,五口大锅全架在铁皮炉子上,袅袅热气儿看着就让人眷念。 这才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快去洗澡,水都倒好了!” 姜氏老远就抱着一团衣裳,看到她急匆匆地迎上来,看到方瑶一身湿衣,急得跺脚。 方瑶原本在暗道和石室里打斗半天,出了一身的汗,又在山顶看樊辰训斥黑心知县,身心都挺带劲儿,暂时忘却了她还一身湿衣。 现如今被姜氏这么一提醒,顿时打了个寒颤。 天寒地冻,在封闭的洗澡帐篷里用不算大的木桶泡了个热水澡,在这灾荒四起的古代,方瑶已经很满足了。 换洗衣物是姜氏准备的,从内到外一整套,还有鞋袜,用防水的油布袋子装着,挂在洗澡帐篷的旁边。 方瑶一摸,竟还是热的,估摸之前特意放在火盆旁小心烤过。 她的这个姐姐,生活方面果然是太细致了! 换好衣裳,方瑶回到马车里,还没坐稳,大宝和小妹就连忙往她怀里钻,一个嚷嚷着想她,一个鼓着小脸颊告状。 “姨姨,你终于回来了……” “姨姨,那坏县官要抢我们的母鸡!” 方瑶还没来得及说话,姜氏又掀开帘子,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便被塞到了她面前。 “快趁热喝了,这天气,着凉了可要命。” 方瑶也担心生病,自己还好,可若是传染了大宝和小妹,那就麻烦了。 闻言接过碗,几口喝下了肚,外面便传来李富贵的声音:“大师,木……樊大人找您!” 第143章 御魂丸 方瑶掀开帘子,在暖和的车厢里呆过后,再出来就感到外面格外寒冷。 火炉子旁围拢了十多个衣服湿透了士兵在烤火烤衣服,每人面前还有碗儿姜汤。 方瑶知道樊辰在她换衣裳的时候带了这些人回来,她正好也有事找他,裹紧了衣裳便朝那四轮马车走去。 帘子半搭着,樊辰换过衣裳, 身边还随意丢着那条被曹知县穿过的披风,脸色有点黑。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扭头看到方瑶披了一头湿漉漉的乌黑长发爬上来,双眸微闪,张了张嘴,声音微微沙哑道:“我那悬镜可是宝物, 你也不怕把它给摔坏了。” “……” 方瑶嘴角抽了抽, 这人回来就是专门找她秋后算账的? 她上来将车帘顺手拉上,坐在火盆儿旁边,翻着白眼儿道:“你都敢朝我扔过来,想必也是清楚这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坏的吧。” 方瑶说着,想到一件事,忙问:“对了,怎么有两个悬镜?” 她记得在底下石室中时,狗娃明明将地上的悬镜捡起来给了他,可后来冬儿在关键时刻,也丢出了悬镜,甚至还串了一模一样的金属圆圈! “没有两个,只有一个,狗娃给我的是假的。” 樊辰淡淡道,“是那丫鬟故意悄悄调包了的。” 当时他强行动用内力和那些人交手,却被反应越来越强烈的悬镜反噬,胸口血气翻涌,无奈之下只能将悬镜暂时丢给方瑶。 后来狗娃将地上的镜子递给他, 他才一碰到,便知那悬镜是假。 “你竟然知道是假的……” 方瑶想起冬儿最后故意将悬镜丢进绿毛龟怪嘴里, 还喊了一句祖宗爷,不由百思不得其解。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她既然盯上了你的悬镜,自然应该是知晓它的威力的,难道她不是帮绿毛龟怪……” 方瑶眉毛拧成一团,盯着樊辰那张微微有些苍白的脸,纠结道,“而是她想用这种格外惊心动魄的方式来吸引你的目光,虏获你的芳心吗?” “……” 樊辰的脸黑了,“你在说甚么鬼话???” “哦,看来不是啊。” 方瑶正经了一些,她也觉得冬儿虽然最后的模样甚是癫狂,但也不像是个病娇。 樊辰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随即冷哼道:“她倒是想帮那疫妖,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 方瑶一听更好奇了,眼眸中反射着火盆儿里暖色的火,流光四溢。 樊辰清咳一声,微微别开脸,说:“你还记得郦阳县的柳姨娘吗?” 这女人方瑶自然有印象, 她点点头:“记得, 她抢我面具时,你还袖手旁观过呢。” “……” 这次轮到樊辰无语凝噎了,他拧眉道,“我不是说过,不是不帮你,是那柳姨娘服用了御魂丸了吗?” 方瑶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可她当时一直觉得是樊辰故意随口瞎扯的由头,根本没当真。 “御魂丸是甚东西?”她问。 樊辰解释:“是一种很邪门儿的禁忌药物,人吃下后,会在三个时辰后死去,但在这三个时辰内,成为不死之身。” “啊……” 方瑶下巴都快落地,果然够邪门儿,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御魂御魂,果然御的是魂,怕是最后三个时辰里活着的,根本就不是人。 樊辰瞟了她那一脸呆样,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柳姨娘本身功夫不算太弱,她受了我全力一掌后奄奄一息,本该命绝,可在我追另外一人后再返回时,却看到她竟挟制于你,便明白她应该是服用了御魂丸。” 方瑶感觉有点儿怪,又问:“那和冬儿有甚么关系?” 她话刚说完,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一直都在疑惑,被卷入水中的船,上面的一些事人落水时很快被漩涡卷进暗道里,活下来的可能性尚且不大。 可冬儿至少他们要早十多分钟,还是在如此冰冷的河水中,那时漩涡还未出现,她是怎么在水底撑了那么久,还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暗道里的…… 樊辰说了那么多,就是想告诉她一件事。 “冬儿也吃了御魂丸?!她和柳姨娘认识?”方瑶恍然大悟。 樊辰拿过软垫往后一靠,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也终于将话题绕回来,“没错,这两姐妹是柳家的人,都有御魂丸并不稀奇。” 原来在王德顺被抄家后,跨院里的鱼怪的事情,也被人神乎其神传了出去。 当然,大多数人是将信将疑的,毕竟这事儿太过玄乎。 可有人却知晓这是真的,那就是藏匿在漳湘城的柳家。 柳家得知了这件事,便知道是有人收服了守陵兽,当即派柳冬儿过来,柳冬儿只识得樊辰手中的悬镜,却不知道方瑶的面具也是宝物。 “柳冬儿以为我的悬镜里有墨蛊虫,这东西除了压制悬镜的反噬能力,还可以让怪物变得强大,若是两只墨蛊虫结合……” 樊辰拧眉,“书中没有记载,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但看柳冬儿这么煞费苦心,大抵是对怪物有其他作用的。” 方瑶微微张大了嘴,原来柳姨娘和柳冬儿对樊辰那样,不是看上了他的脸和身子,是看上了他的宝物啊。 特别是柳冬儿,不惜利用漳小姐,想方设法地留在樊辰身边。 大抵是发现后者武力高强,实在没法一个人强取硬夺,便悄悄报信儿,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等着找机会来个暗中调包。 “你早就发现了冬儿的目的,而且更清楚悬镜里没有墨蛊虫,冬儿这么做,只能让悬镜化身一个普通压制疫妖的宝物,加速了绿毛龟怪的消亡……” “没错,就是这样。” 樊辰淡淡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可方瑶再次看向他的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戒备,好家伙,这厮的心思可真够深的。 她和他还是合作关系,万一哪天他也这么给她下套…… 樊辰看她表情这样,不由垮下脸,皱眉道:“你不信我说的?” “呵……呵呵……” 方瑶干笑,“怎么会呢,我信,我当然信……” 只是不敢信你这个人而已。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樊辰却突然道:“我知你并不信我,但没关系,只要你肯帮我,到时候事毕,我自然不会再纠缠于你,这点你不必担心。” 方瑶身子一僵,这人……怎么知道她想什么。 她刚想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兵头子的声音。 “樊大人,船只已经备好,马上就要进城了。” “好!” 樊辰高声应道,深深看了一眼方瑶,才掀起帘子起身离去。 第144章 逃灾变赈灾 樊辰乘船进了漳湘城,晚上托人给方瑶带来一封信。 信上说,漳湘城的事情还需要一段时日解决,一时半会儿可能走不了,希望这些日子方瑶他们能帮衬一下。 不仅如此,信中还有关于如何将龟壳上的墨绿水草熬制成药物的法子。 信在最后提出,所有的这些全有报酬, 叫她莫要为此忧记于心。 “……” 看完信的方瑶脸都纠结成了团子,这人最后一句话是啥意思,就说她钻进钱眼儿里了呗! 不过看在这厮的确像是个忧民的官的份上,她暂且不与他计较这些。 其实她还有许多疑问,比如那本记载了许多秘密的书,还有柳家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 百姓们的安危更重要。 虽方瑶对大祥并无任何归属感, 可周围受苦受难的全是活生生的人, 她没法儿毫无波澜。 方瑶收起信,去找李富贵和杨高,把这些事情跟他们交代一番。 “没想到,一开始是咱们逃荒逃难,现如今竟变成了救灾人……” 李富贵不由感慨万千,这可是他当初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儿。 当初背上小包袱想悄悄逃离李家村方瑶,同样觉得很不可思议,望着暗色的天空,她也恍然有种做梦的感觉。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又多又杂,她甩甩脑袋,打起精神来。 “啊哟,又送来了十多个女人和娃娃,我看那小娃子都冻成了紫色……” 从另外一头看热闹回来的阿武娘,啧啧摇头。 方瑶微微拧眉。 漳湘城的水位虽在慢慢下降,但并没那么快,樊辰领着男人们下山进城搜救城中的老弱妇孺,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少人被送到山上来。 这天寒地冻的,的确很麻烦。 “他们估计一整天都没吃饭, 把咱们所有的炉子都搬出来,多煮些粥食。”她交代李富贵。 阿武娘上一秒还在心疼小娃子,一听方瑶的话登时大惊失色,跺脚道:“大师,您要将咱们的粮食分出去?那咱们吃甚么啊,漳湘城都被淹了,咱们到时有钱买都没地方买啊……” 方瑶知道大伙儿也担心这个,闻言说:“这个你们就莫要担心了,樊……大人送了粮食过来,咱们只需要帮忙煮煮粥,熬熬药就好,到时会记工发钱。” 她说着山下便叫杨高和阿武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男人,待几头吃饱喝足的大公牛,下山将樊辰送来的粮食物资运上山。 阿武娘一听,当即放心下来,嘿嘿笑着往一旁走,“我跟二丫他们一起去附近捡柴,烧火可需要不少呢。” 方瑶摆摆手, 示意他们小心一些。 现在过了酉时, 本就暗沉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马车外面都挂了灯笼,再加上铁皮炉一直没熄灭过,车队四周还算的上灯火通明。 半山腰这块儿的积雪全部都铲干净了,六个炉子上面架着大锅,里面的热水咕噜咕噜冒泡儿。 没一会儿下山运物资的杨高和阿武他们就回来了,樊辰除了送来一些粮食,还有帐篷草席和褥子。 方瑶清点一番,二十六个油布帐篷,三十五张草席,六十八床絮褥,两担小米,三担黍米,还有半担面粉和少量油盐。 粮食虽不算多,但米粥稀汤的对付一下,也够山上一百来号老弱妇孺渡过几天了。 现在煮粥有些晚了,狗娃娘和几个妇人便将面粉用水和稀,倒进烧得沸腾的大锅里,先煮一锅稀面糊糊应急。 熬面糊的同时,杨高和阿武他们又得将帐篷褥子等东西搬到山路的另外一边儿,灾民们都集中在那里。 山上的男人就剩他们这些人,还要帮忙搭建起来,至于粮食,暂时堆积在他们营地这处。 方瑶喊住杨高,小声交代:“你们清点一下具体灾民的人数,要着重询问有没有人……嗯,身体出现不适,记得一定要戴面巾和手套。” 杨高也知晓水灾后容易犯疫症,闻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走,阿武娘和二丫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保湿的柴火回来了,方瑶便让他们在附近寻些石头。 孩子们动作快,没一会儿就找来不少,方瑶撸起袖子,在空地旁,把这些石头搭成一个灶的模样,又弄了些红泥,将缝给糊上。 其他人要来帮忙,叫她给拒绝了,毕竟这会儿,除了年幼的娃娃和腿脚不便的老人,大伙儿都有事情要忙。 哄完孩子睡觉的姜氏小心退出马车,看到方瑶满手泥,连忙打了热水来,“咱们不是有好几个可以拆的铁皮灶嘛,为甚还要搭着土灶啊。” “姐,咱们那铁皮灶可不一定能放下这次的锅。” 方瑶忙完这些,手上还真是又冰又脏,一伸进热水里,便忍不住舒服地喟叹,“真暖和啊。” 姜氏瞅着那一盆子泥水,抢来给她倒了去,又换了盆干净的,“甚么锅?” 方瑶把手暖得差不多了,接过姜氏递来的擦手帕子,“就是那个大龟壳子。” 旁边晃悠的阿武娘闻言眼睛一亮,她盯着方瑶他们带回来的绿毛大龟壳好久了,忙插话道:“这大龟壳子是不是那水中妖物的啊。” 方瑶点点头,朝盖着绿毛龟壳上的油布走去。 阿武娘兴颠颠地跟在她身后,二丫和半大的孩子们更是对这玩意儿感兴趣,一群人围拢过来。 “大师,我听说龟壳子可是和里面的肉连在一起的,这壳子里面还有没有肉啊……”阿武娘那双浑浊的老眼儿里精光亮嗖嗖。 她从小听人说,吃龟肉能长寿,更何况是长了这么大壳子的龟,怕是活了上千年,若是能吃上一口这东西熬得汤…… 方瑶一看就知道这老婆子心里在打甚主意,没好气道:“先不说没有,就算有,疫妖身上的东西你也敢下嘴?忘了李家村的耗子肉,还有河里的那些臭鱼了?” 阿武娘被说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 正逢方瑶掀开油布,一股极其刺鼻的臭味儿瞬间弥散开来。 “啊呀,好臭啊,大师说得对,这疫妖身上都是毒,哪里能吃啊。” “说不定吃了又会变白毛儿怪!” 二丫他们这些孩子叽叽喳喳,阿武娘更是老脸通红,走到方瑶身边,小声说:“大师,我就随口一嘟囔,你可莫要告诉我家男人。” 只她话音刚落,二丫便脆声道:“那我告诉四大爷去!” “你这死丫头,敢说我就撕烂你的嘴!”阿武娘嘴上骂得狠,倒也没真动手,扭头又问方瑶,“大师,那这东西,到底搬回来干啥用啊?” “熬药。” “啊?” 众人面面相觑,姜氏懂得一些药典,闻言了然道:“是要将这龟壳磨粉入药吧?” 方瑶找来两把大剪子和几双薄些的手套,摇摇头:“不是,是将这些水草用龟壳熬了入药。” “……” 第145章 你到底怎么想的 樊辰给的熬药法子很细致,上面说了多少比例兑水,火候大小,熬制多长时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还特别强调,要用本身的龟壳子当锅来用,大抵这东西, 也充当了一份药材。 这些事,自然是略懂医术的姜氏来做,除了包扎上药,姜氏熬药也很有一手。 不过,准备工作,还是需要大伙儿来帮忙。 阿武娘找来几个小马扎,大伙儿戴着手套, 将龟壳上一簇簇浓厚又散发着刺鼻臭味儿的墨黑水草,给一点点连根剪下来,放在一旁的簸箕里。 方瑶闻着水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氨气味儿,思忖着和那绿毛丸子是差不多类型的,都有强力又神奇的杀菌作用。 她扭头问姜氏:“姐,你认识这些是甚么吗?” 姜氏摇头:“从未见过,这水草莫不是只长在龟壳子上面?” “唔,不清楚。” 方瑶可不敢跟姜氏说,还有河神的历届新娘子们身上也长了这些玩意儿。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她。 难怪普通人碰了召南人炼制的壁虎毒液会皮肤腐蚀,长出白色菌球。 而那些女人却保持着身体完整,怕还真是和这些怪异的水草有关吧。 不过,又一想起那个漳小姐,方瑶又不大确定了。 她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为什么漳小姐嘴巴里长满变异白菌球,却还是个活人。 “大师,面糊糊煮好了!” 不远处,负责煮饭的狗娃娘喊道。 “来了!” 方瑶连忙起身,去通知那些灾民们。 怕大晚上的吓到那些老弱妇孺, 她没敢戴面具,只蒙了个面巾。 灾民集中区离他们的车队营地不远, 横穿过上山的路,往前走个一、二十米远,就是一片地势平缓的矮松林。 林子里的树木较为稀疏,有许多空地,油布帐篷就搭在这些树的中间,除了支杆,四周也都用绳子固定在旁边的树上,未免半夜下雪,将帐篷给压垮。 方瑶去时,杨高他们的帐篷搭建得差不多了,草席褥子也分发过了,空地上用石头围了一圈,里面是供照明和取暖的篝火。 “大师,山上灾民一共有一百三十二号人,油布帐篷够大,铺上草席和褥子,每个帐篷里五、六个人挤在一块儿,倒也能够取暖。” 杨高将自己知晓的情况告诉方瑶, 后者点点头,琢磨着再弄个册子, 将这些人都给记下来,排个号啥的,到时也好便于管理。 不过,现在首要的事情是,赶紧让灾民们吃上饭。 “呜呜呜……娘……饿,我饿……” “奶奶,我也饿,我爹甚么时候回来啊?” “娘,我也饿。” 和方瑶猜想的一样,孩子们一天没吃东西,都饿得呜呜哭泣,有些还没甚么精神的模样。 至于女人们,因为没有吃食给孩子,人人面上愁云惨淡,还有一些跟着娃娃们一起哭。 方瑶的心情是当即就抑郁了,忙扯着嗓子大声吆喝道:“饭好了,饭好了,都打起精神来啊,把碗儿拿上去排队,每人都有份啊!” 那些灾民们一听,全都惊喜地抬起头。 “有、有吃食吗?” 一个老人不敢置信地开口,声音发颤,“要、要不要花钱啊……老婆子我躲得急,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杨高凑到方瑶身边儿小声道:“我听这些灾民说,曹知县经常管百姓们要钱,他们估计以为你是要卖吃食呢。” 方瑶张了张嘴,白日回来她就听阿武娘他们说那曹知县如何不是东西,现在看来,还真不是东西。 都这种时候了,受灾的百姓们听到有吃食提供,第一反应竟然是没带钱。 她默默咬牙,郦阳县的糊涂县令都比这狗官要强上百倍! “不要钱,免费的!是京城里的大人叫咱们煮了粥,过来喊你们去吃的!” 有了方瑶这句话,帐篷里的妇人们顿时打起精神,拿起身边的碗筷,领着孩子老人朝车队营地那边儿走去。 因着天气太冷,饭食凉得太快,只能把锅架在炉子上保温。 灾民们过来排队时,杨高和阿武他们就在旁边儿守着,不守规矩的、还有故意多打几次儿的,都得管着、防着。 毕竟没了规矩,都得乱套,特别是这种情况下。 方瑶自己也守在一旁,看谁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病殃殃的模样,每人分发了一碗儿姜汤。 交代有人若是不舒服,有甚头昏脑热肚子疼的,一定要说。 一百来号人不算多,一炷香的功夫,面糊糊和姜汤就都见底了。 “没了没了,都回去早些休息,明个儿早上还有粥喝。” 狗娃娘将木桶端下来,冲不远处一个舔着碗儿,眼巴巴瞅着这边的小姑娘说。 方瑶见没甚事情了,便准备回去帮姜氏,身后的小姑娘突然怯生生地开口:“你、你是今天救人的仙人吗?” “呃……” 方瑶一个恶寒,打了个哆嗦,连忙扭头否认道,“不是,我就是普通人,你认错了,小姑娘,天晚了,你快些回去睡觉吧。” “我说你是,你就是。” 小姑娘冲她笑了笑,端着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方瑶心里有些怪怪的,待忙完这些事,已经是晚上戌时。 姜氏那边儿整个龟壳外面的墨绿水草都被清理了下来。 一共装了五个大簸箕,过秤得知有将近二十斤。 因着樊辰给纸张上,写的熬制法子要求甚是细致和精准,姜氏不放心让其他人插手。 杨高过来帮忙将七八十斤重的大龟壳抬到石头灶上。 “嘿嘿,姜婶子还会熬药啊……” 杨高望着低头细细收拾墨绿水草的姜氏,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不等姜氏自己回话,阿武便过来抢着喜滋滋地说:“姜婶子懂得可多,她和咱们这粗人可不一样。” 方瑶诡异地看了看这三人,仿佛看到了以后的修罗场。 阿武娘眼中精光一闪,忙拍了自家儿子一下,啐道:“废话,姜婶子可是大师的大姐,能懂得不多嘛?走,过去帮娘把捡回来的那些柴给劈了。” “哦。” 阿武抓着脑袋,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姜氏,才跟着自己娘去了另外一边。 杨高见姜氏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跟自己说话,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其他人一走,这处就安静了不少。 方瑶蹲下来帮她,“姐,这药还得试过才知有没有效,咱们先别熬多了。” 然而姜氏却拧着眉,左右看了看,突然凑到她耳旁,压低声音道:“杨高和樊大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啊?” 第146章 柳家 方瑶有些糊涂了,不知姜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随口道:“杨高很好啊,他重情重义,不畏强权,就是性子有些急躁。” 姜氏又忙问,“樊大人呢?” “樊大人……嗯……” 方瑶突然发现姜氏盯着自己似乎很紧张的模样, 心中一动,难道她姐真看上了樊辰那家伙??? “樊大人他……长得一表人才,武功高强,还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是前途不可估量……” 她捡了一些樊辰的优点说,果然姜氏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又温暖, 和方才夸杨高时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似乎对她的话满意极了。 方瑶心里感觉怪怪的, 樊辰虽在为皇帝做事, 可她觉得这人秘密太多,对他总有些防备。 见姜氏这样,又忍不住想劝劝她。 然而这些是不好明说的,她话头一转,又道:“可是这种男人以后肯定是三妻四妾的,不对,说不定他家里现在都已经有了十几个美娇娘等着呢……” 姜氏见她这么说,眉眼的笑果然淡了些,将水草放进装了一半水的龟壳里,垂眸轻声说:“你说得在理……” 她家二妹貌美如花,又这么有能耐,确实不能给人当小,这事儿得弄清楚。 方瑶见她失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疼。 不由轻轻拍了拍姜氏的肩膀,以示安抚, 并在心里默默思索着,下次等樊辰回来, 还是先问问他有没有老婆吧。 “二妹, 你这些日子跟着李族长一起日夜赶路,快去睡一会儿吧。” 方瑶点点头,这药得熬将近一个时辰,她今天体力消耗有点大,还真困了。 “姐,你煮好了也得赶紧回来睡啊。” “放心吧。” 姜氏笑了笑,将她推到马车上。 方瑶一钻进车厢,一阵暖意袭来,整个人愈发的困顿,脱了外面的厚衣裳,便拉开毛毯,脑袋才沾了枕头,不出片刻就睡着了。 只是她心里装了不少事,睡得不大安稳,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已经睡了?” “嗯,樊大人,我、我有件事想打听一下。” “何事?” “请问樊大人家中可有妻儿?” 马车外,樊辰诡异地沉默一阵, 好一会儿才道:“本人尚未婚配。” 姜氏心中一喜,正要再问,忽然听到马车那里有动静。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马车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方瑶探出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揉着眼睛,大张着嘴巴打了个超长的哈欠…… 看着自家妹子这副毫无形象的模样,姜氏接下来的话,是怎么都问不出口了。 “你回来了啊。” 方瑶迷蒙着眼睛,捞起外袍披上,扣子没扣,甚至连腰带也未系,就那么一裹,便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姜氏只觉得呼吸都快不顺畅了。 “姐,脸色怎的这么难看?是不是太累了?药明天再熬吧,你先去休息。” 方瑶走到近处,才发现姜氏脸色有些不对劲,突然清醒了些,忙紧张地询问。 姜氏看她一脸为自己忧心的模样,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药早熬好了,已经用罐子装起来了,待明日看看药效再说。” 方瑶松口气,一旁的樊辰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我有事与你说。” “噢。” 方瑶帮姜氏将罐子抱回马车,塞在床下柜子的里摆好,才又打着哈欠去了樊辰的马车。 掀开帘子,车厢里没点灯,樊辰脱下沾了寒霜的冰凉斗篷挂好,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火盆儿。 总算亮了些,方瑶爬上去,挤在了火盆儿旁,掏出一张牛皮纸放在中间的小茶几上。 “这是何物?” 樊辰拿起来拆开,借着昏暗的光眯起眼睛看了片刻,随即微微惊讶道,“这是地下的暗道图?” 方瑶点头,将自己在暗道里遇到的人和事跟他简短说了一遍。 “那几个男人肯定和柳冬儿是一伙儿的,也是柳家人?柳家到底是做甚么的?” 她心中很是好奇,这些人虽是冲着樊辰来的,和最开始目标是她的蒙面杀手不一样,可目的却是为了册子里的墨蛊虫。 真的算起来,樊辰只是一个什么也没有,却被有心之人盯上的倒霉蛋…… “他们确实都是柳家人,从表面上看,柳家只是一个普通的杂耍班子,但班子里的都是本家人,从不收外人。” 樊辰眉头轻锁,“前两年柳家班子在漳湘城半固定下来,只在长州的四个县走动。” 方瑶听李富贵说过。 长州是大祥最南边儿的一个州,底下管辖的四个县,分别就是召南、郦阳、镇扬和漳湘。 她想起那有毒的壁虎水儿,好奇道:“这柳家神秘叨叨的,还把绿毛龟怪喊祖宗爷,会不会也和召南有联系?他们以前是召南人吧?” 樊辰淡淡瞟她一眼:“没错,百年前,木家和柳家,还是一家人。” “啊……” 方瑶微微张大嘴,柳家,木家,杂耍戏子,她很快想起了在李家村洞神庙里听到的那个传说。 走南闯北的木姓杂耍戏子,突然暴富,修建了洞神庙,可庙后面的山洞里却藏着一个会散发瘴毒和疫病的老鼠怪。 原来这果真是一桩命中注定的梁子。 木家,柳家,不知道以后还会有甚么家,那石碑上满满当当的名字。 她顿时忧愁起来,“那我不是结了很多仇……” “你知道就好。” “……” 眼瞅着方瑶脸越变越黑,拿到地下暗道地图的樊辰,却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微微上扬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这些人不敢在明面上对你怎么样,况且还有我在。” 可背地里也很危险啊! 方瑶默默吐槽,嘴上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樊辰还在研究地图,闻言抬头,表情奇怪地盯着她。 “……怎么了?你看甚么?”方瑶被看得莫名其妙,不由伸手摸了把自己的小嫩脸,没摸到甚么东西。 樊辰一脸复杂道:“我有时真怀疑你是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 “……” 方瑶默了默,她还真是。 不过接下来,樊辰的话,着实让她惊了一把。 “相传前朝灭亡和蛊术有关,大祥皇族最忌巫蛊之术,皇帝开国之日便下令诛杀各地蛊师,后蛊师们纷纷携家带口逃往召南,或者是隐姓埋名成为普通百姓。” “木姓也好,柳姓也罢,都是蛊师后人,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们每个人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樊辰轻轻折叠起牛皮纸,幽幽道,“一旦暴露,便会下死手。” “……” 这还叫她不必担心??? 第147章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方瑶也终于恍然明白,为何地底会有人埋伏在暗道洞口,对所有人下死手了。 现在想来,除了怕地底暗道被人发现,到时告知了官府,发现龟怪的秘密,更多的应该是怕暴露他们自己的身份。 “剩下的柳家人呢?” 那暗道里男人一大堆, 她就不信没老婆孩子。 “跑了。” 樊辰很是郁卒:“为了不惊动他们,我特意没提前通知曹南文,可晚上进城时问过,城西的柳家杂耍院儿里前一个月便人去楼空,只留下几个被抛弃的小妾。” 难怪……难怪樊辰在听到她说会有洪水后,也一直不动声色,原来是为了引柳家人现身。 方瑶表情复杂:“可城里的那些百姓……” “这个你不用担心, 城里的百姓通知还算及时,没甚么伤亡。” 樊辰心情似乎好了些, 语气略微轻快道,“况且有了这张地下暗道图,倒灌进城里的河水很快就会下降。” “啊?” 方瑶再一次故意露出了无知的表情。 樊辰见她这模样,果然又略嫌弃地瞥她一眼,但随即双手抱臂,继续孜孜不倦地跟她解惑。 原来漳湘河和其他河流不一样,漳湘城地势平缓,河流从上游带来的沙子便大量沉积在此处,久而久之,主干河床高于地面,成了地上悬河。 一百年来,从未发生倒灌。 但一百年前,却恰恰相反。 那时还是前皇朝,漳湘城每年雨季必会发生河水倒灌、城中内涝的事情,百姓苦不堪言。 突然有一天, 有人向前朝皇帝主动揽下这份苦差事。 他称可以花十年时间说服河神,保漳湘一方平安,十年过后的第一年, 漳湘城竟真的平安度过了雨季,前朝皇帝大喜,封那人为国师。 有了这张地下暗道图,真相才彻底大白。 这些暗道通往漳湘县的各个地势较低的池塘小河,而池塘小河的水再汇聚到另外一条流往漳湘河下游的支流,最后进入主干道。 这样便极大地缓解了漳湘城这一段悬河危机。 “没想到,原来国师也是拖家带口在地下修建了机关暗道。”樊辰啧啧两声,语气中似乎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讽刺。 方瑶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可这既可以分洪,又可以灌溉水田,明明也是好事一件,为何那前朝国师非要打着河神的名义…… 莫不是也有甚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个前朝国师不会也是召南的人吧?”她压低声音。 樊辰抿抿唇:“是,正是木家人。” 方瑶张了张嘴,这召南木家简直是……阴魂不散啊。 难怪柳冬儿喊绿毛龟怪祖宗爷,他们利用这玩意儿获得了多少便利和银子,可不就是祖宗爷嘛! 她喃喃道:“所以这次的漳湘被淹,并不是天灾,就连龟怪的出现, 也是柳家故意为之吗……” 樊辰面色淡淡:“嗯, 地下通往其他河流的暗道应该被堵上,再加上疫妖发狂,故意撞击堤坝,便造成了如今这局面。” 方瑶随即便想起几天前在塘河村遇到的猎户,也提起过县里的小河这两年大多都干涸了,却又突然冒出了水,有人在捉鱼时突然被水猴子扯下水淹死的事情。 此时再回忆,原来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出现了河水跟水猴子,而是暗道疏通开启,疫妖顺着过来,叫人不小心碰上了。 “可是好好的,他们这次为什么要突然这样?”方瑶还是很不明白。 然而这次,樊辰沉默许久,就在方瑶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前者却又开口道:“阴阳变,疫妖出,扰乱皇朝,祸乱百姓,继而大祥危。” 方瑶顿住,这文绉绉一段话,前面她很是耳熟啊! 樊辰声音低沉,面容凝重,“从古自今,百姓信奉神明,每逢天灾,必有流言四起,传天子无德,祸降人间。” “啊,这……” 方瑶自然也听说过她那个世界,以前的古代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通常这种时候,当朝皇上大多都会被扣上黑锅,若是再遇到有心之人故意借机起义闹事,怕是大祥真的要危了。 难怪当初在镇扬县,杨高那句“阴兵出,天下乱”,让楚西侯反应那么大。 现在想来,她和杨高能活着出来,还真是多亏了楚西侯仁慈…… 方瑶脑袋里一片纷乱,忽然,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闪过,她突然瞪大了眼睛,“这柳家不会是想造……反吧……” 樊辰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然呢,要不我早去通知曹南文那个狗官,让他取消祭祀大典,赶紧让百姓上前躲起来了。” “……” 方瑶无言,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自己还真是被卷入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里! 要是被李富贵那些人知道了,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后悔跟着她一块儿出来逃难闯荡。 樊辰见她愁眉苦脸,劝说:“他们的计划看似成功,其实还是失败了,柳家的身份也就此暴露,他们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可方瑶依然一脸郁郁。 樊辰抿了抿唇,神使鬼差道:“鸿天大师和曹南天今年举办河神的祭祀大典,从城中商户和百姓身上一共搜刮了两万三千两白银。届时曹南天的我会上交国库,鸿天大师分得的那部分,就是你的报酬。” “好!” 郁郁寡欢的方瑶突然眼前一亮,脱口答应。 两万三千两,那她的那份儿不就是一万一千五百两??? 那她发达了呀! 管他危不危险,在这种环境下,人穷了连饭都吃不上,活着都是一种奢侈。 等她将来有了钱,享受生活的同时还怕请不到高手护着自己吗! 随着面具升级,她在慢慢变厉害,说不准那些人到时还会怕自己呢! 方瑶豁然开朗。 果然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啊! 她喜滋滋道:“疏通暗道,水位下落,再将可能出现的疫毒扼杀在摇篮里,那漳湘城暂时没什么事了吧。” “扼杀在摇篮?” 樊辰拧着眉,“这是甚么意思?” 方瑶已经沉浸在她变成富婆后的幻想之中,没心思跟他多解释这些无谓的事情,只是摆摆手,“这你不用管,明个儿找来几只感染了疫症的动物拿来试试药。” 樊辰有些意外地挑眉,“嗯,到时我找几只猫狗。” “实在找不到的话,找几只耗子也行。” 第148章 试药 方瑶说完便准备出去。 樊辰却叫住她,“等下。” “啊对了!” 同时,方瑶也突然转过身。 樊辰顿了顿,道:“你先说吧。” 方瑶一脸鬼鬼祟祟,屁股又挪了回去,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什么尚未婚配的话……” 樊辰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是,怎、怎么了。” “你真的没老婆?那……小妾呢?” “……” 樊辰终于露出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这种问题,你是怎么亲自问的出口的?” “???” 这问题很逆天吗? 方瑶被说得当即垮下了脸,默默决定在自家姐姐那里参他一笔。 “这种问题,应当长辈来问。”樊辰干巴巴道。 方瑶想翻白眼儿,“谁说的,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除了长辈,红娘也可以问啊。” 诡异的沉默过后,樊辰突然开口:“你……是替……别人问的?” 方瑶点点头,略微兴奋地搓搓手,准备凑近点儿再说些什么。 然而茶几对面的樊辰突然往后退开一些,拉开与她的距离,脸色也冷了下来,“疫妖彻底除掉之前,本官不会考虑谈婚论嫁的事情,以后莫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些无谓的东西。” “……” 方瑶猝不及防地被打击了个透心凉,刚才瞅着气氛还挺好,下一秒连“本官”都蹦跶出来了,一脸的疏离冷漠。 尽管火盆儿里火势渐旺,可马车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寒天冰地都冷上几分。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樊辰起身重新拿起才放下不久的貂绒斗篷披上,瞟了眼对面呆坐的方瑶,“我今晚回来主要是提醒你,柳家虽提前逃了, 但保不齐会有人悄悄留下, 伺机报仇。” 方瑶一个激灵,忙抬头问:“你是不是知道了甚么?” “嗯,被抓的小妾说柳氏姐妹俩还有一个常年在外求学的兄长,这次特意赶来参加祭祀大典。” 樊辰说着眉头拧了起来,“只是她们也未见过此人长相,不知晓这人是否还在漳湘城逗留。” 方瑶微微松了口气,就一个人啊。 樊辰将斗篷披上系好,掀开帘子,“你也莫要太过忧心,这山上都是些妇孺老人,其他人我安排在别处,而且已经在叫人排查近日进城的生人,那人即便留在漳湘城,大抵也不敢随意在此露面。” 不过方瑶明白,荒年世道,流民到处跑,这人哪里是那么好查出来的。 她只是点点头,诧异道:“你晚上不睡觉了?” “拿到暗道地图, 自然是没心思再休息的, 待早些忙完这里的事情,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樊辰说完, 便跳下马车,头也没回地快步离开。 方瑶望着晃晃悠悠的车帘,喃喃自语:“疫妖一日不除,就不考虑谈婚论嫁……” 没想到,她人生中第一次为别人做媒,就如此惨淡收场,不过这样也好,她原本就不是很赞成这门亲事。 夜风袭来,方瑶裹紧了厚外袍,也窸窸窣窣地爬下车。 暖黄色灯笼后面,是无尽的黑。 营地里守夜的七八个李氏族人们也都裹着厚厚的衣裳,围在炉子旁聊天。 方瑶跟他们打了招呼,说出来话变成白白的雾气,消散在空中。 翌日。 天终于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昏暗。 虽还是阴沉沉的,但好歹能见着些光亮,马车外挂了几天的灯笼,终于被取了下来。 方瑶裹着暖融融的毛毯在床上翻了个身,舍不得睁开眼睛。 鼻尖里有淡淡的粥香,姜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这些猫狗是做甚的。” “哎,莫碰!这些猫狗都生了瘟病,可碰不得。” 方瑶猛地睁开眼睛。 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她吐出一口温盐水,擦擦嘴,戴好面巾,朝笼子走了过去。 这是兵头子和手下亲自送上来的,三猫两狗,分别关在两个笼子里面。 它们身上的毛又脏又湿,一缕缕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四肢和脑袋有气无力地伏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呜呜声,嘴角有少量的白色涎水流出。 孩子们都对动物感稀奇,想要围拢过来,但被方瑶瞪住,“小孩子别过来,这几只猫狗染了瘟,碰不得。” 在一旁看热闹的阿武娘忙拉住娃娃们,“大师说的对,莫过去,那几只畜生身上臭的狠。” 的确很臭。 方瑶还未蹲下来,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臭。 她折了根手指粗细的松树枝,隔着笼子轻轻撬开面前黄狗微张的嘴巴。 口腔上下颚的地方,果然长满大大小小的白色菌球,大抵是肉都烂了,它发黄的尖牙摇摇欲晃。 她又小心撩开狗子的眼皮儿,里面也微微发白。 姜氏端着一个装满墨绿汤汁的小碟子走过来,看到黄狗嘴里的白菌球,面露紧张,“这要怎么喂。” “得灌进去。” 方瑶说完一扭头,阿武娘便退到了三丈开外。 “我来。” 杨高突然冒出来,去铁炉子那里找煮粥的狗娃娘,要了两个厚手套戴上,甩了甩两条粗膀子,便大步走了过来。 他打开笼子,一把按住黄狗的脖子, 将它提了出来。 狗子没甚力气,他很轻易地掰开了它的嘴巴。 “姐,我来吧,你熬药的人还是别碰这些。” 方瑶接过姜氏手中的碟子,很轻易地将里面的药汁灌进了狗嘴里。 “呜……” 狗子突然一个哆嗦,不待杨高将其放下,混着破碎的白球菌丝的粘液,从它嗓子眼儿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杨高松开手,狗子瘫在地上,脑袋一歪,便吐出了一大滩恶臭熏天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吐得太狠,眼角也渗出了点浑浊的眼泪。 “嘶,这玩意儿比我当初胳膊上的烂肉都臭!” 杨高皱了皱鼻子,等狗子吐完后,将它拎出那滩脏污,随手扯了把枯草,给它嘴巴、脖子擦了擦,重新丢进笼子里。 狗子不会说话,但吐过后竟能有力气睁开眼睛,眼珠子也比方才清澈正常许多。 方瑶用树枝撬开它的嘴巴,里面大团的白色菌球祛除了大半,只剩下牙齿后面零星几团,还顽强地躲藏缝隙里。 “呀,还真有用!” 阿武娘又凑了过来,扯着尖细的嗓门儿嚷嚷起来。 姜氏也甚是惊喜,“一般药物至少要吃七到十日方可见效,这汤药太神奇了,比你上次的绿毛丸子都厉害……” 方瑶也很高兴,相比之下,这水草龟壳汤,治疗这种疫症,确实比绿毛丸子有效。 大家全都心情振奋,正要将剩下的几只动物试药,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哭叫。 第149章 有人病发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跪下了……” 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到营地,站在路口的阿武他们连忙将她拦下,女人扑通跪了下来。 “求求你们,帮我找个大夫……我有钱,我给钱……” 女人腾出一只手,在破旧的烂夹袄里一阵乱翻, 还真翻出了十几个铜板。 阿武他们想将女人扶起来,可后者怎么都不肯起,嘴里只是在哭求道:“大夫,大夫……” 凄厉的哭声响彻半个山腰。 方瑶丢掉棍子,走了过去,阿武娘等人也急忙跟上去。 “孩子怎么回事?” 方瑶走到女人跟前, 女人此时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她只能自己探手去看。 破旧冰冷的襁褓中,孩子裹在最里面, 又小又黑又瘦,严重营养不良,看上去只有五、六个月的模样,实际月份可能还要大一点。 孩子不哭不闹,也不发烧。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腥臭气味儿,从襁褓中散发出来。 方瑶连忙掀起孩子的眼皮,黑魆魆的瞳孔一切正常,可眨眼睛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才发病? 她又捏开孩子的嘴巴,粉嫩的口腔里,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颗颗白色小球。 果然是刚刚发病。 这症状极轻,应该喝下药就会立刻好转。 方瑶刚要扭身去喊姜氏,可抱着孩子的女人低下头,看到婴儿口中冒出一簇簇白色小球,惊恐地瞪大眼睛,手臂也突然一松。 “啊~!” 方瑶快速朝前半跪着探出胳膊, 堪堪接住了差点落地的孩子。 虽说离地不高, 可还是吓了周围所有人一跳。 “啊呀!你这婆娘怎的把孩子丢开了啊,要不是咱们大师,孩子就摔坏啦!” 没心没肺的阿武娘都看得跳脚。 方瑶虽没说什么,但也轻轻拧起眉。 女人愣了一瞬,又突然扑上来,一把抢过孩子,失声道:“我、我孩子怎么了……她的嘴里是甚么……” 她说着就颤颤巍巍地探出手指,想要伸进孩子的嘴巴里。 “别碰!” 方瑶忙一把握住她的手,微微缓和了语气道,“她这是……” 她话未说完,一个跟过来的老妇低头一瞅,忙退了几步,喊起来,“这不是前段时间官府通知的疫病吗!哎呀呀,这病好不了的,还会传给其他人呐!” 老妇满脸惊恐,想要去扯方瑶,“快快, 松手,你可莫要再碰这娃娃了!” 姜氏听了这话, 不用方瑶说,便急忙回去拿药。 女人当场面色发灰,不由朝后看了一眼。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喃喃道:“这……这是疫症?” “二妹,药来了!” 姜氏端着碗,急匆匆地朝这儿赶。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多数人不敢靠的太近,远远地站在十多米外,朝这边儿探头探脑。 方瑶接过药,却并没有立即给婴儿喂下去。 “我话先放在前面,我本人不是大夫,不会治病,你女儿也是吃这药的第一人,我不会收钱,但若是出了任何后果,也不会负责。” 女人原本紧紧盯着方瑶手中的药,闻言有些发怔:“啊?” 方瑶盯着女人干枯起皮的嘴唇上裂开的血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我不保证这药是否有效,你自己想想要不要试。” 虽这药刚才给狗子试过,可时间尚短,况且人畜到底有差别,这种情况下,她不敢冒然打包票。 “啊,啊这……可是万一……”女人脸上尽显犹疑之色。 方瑶其实心里也很着急,看着婴儿嘴角露出白色的涎水,眉头越拧越紧。 “哎呀呀,你这小婶子好生糊涂,这病本来就治不好,你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看热闹的大娘终于忍不住了,她指着那娃娃的脸,“看看孩子的脸色,再过一会儿怕是连气儿都没了,到时神仙都难救!” 女人终于艰难地点点头,方瑶松了口气,捏开孩子的嘴巴,将药灌了进去。 原本一直没甚么反正的婴儿,终于皱着起皴的小脸,发出细细的、如猫儿一般的哭声。 紧接着,小嘴一张,开始呕吐。 姜氏忙道:“快些侧着抱,小心呛着!” 女人手忙脚乱地将孩子侧过身,一直到孩子呕吐结束后,还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动作。 方瑶低头看了看,这婴儿确实感染的不算严重,吐出来的东西大多都是清亮的胃液,只有少量的白色菌球。 她掏出一块汗巾,帮婴儿将脸上的脏物擦干净,问道:“你甚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舒服的?” “昨天夜晚孩子吃过奶后就没甚精神,早上她一直不醒,我才发现她染了疫症……”女人说着,不由红了眼圈。 方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去吧,这药一日喝三次,午时和酉时带着孩子过来。” 女人呐呐点头,抱起孩子慢慢朝后走,围在后面的人纷纷避开。 “等下。” 方瑶又突然叫住她,“你在哪个帐篷,和谁住在一起?” 她特意叫杨高给那些帐篷编了号,女人停下脚步,朝人群中望了一眼,转身答道:“二十八。” 很快有三个人站了出来,其中一个小姑娘说,“这位姐姐跟我们一起住的。” “嗯,我待会儿找人再给你们搭个帐篷。”方瑶觉得这小姑娘有些眼熟,“你们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早说。” 小姑娘点点头,冲她甜甜地笑了笑。 人群很快散去。 天又亮了些。 方瑶他们给剩下的几只畜生都试过一遍药,果然每个都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其中第一只大黄狗,甚至睁开眼睛,冲方瑶和杨高两人摇了摇尾巴尖儿。 姜氏看得心中极为惊喜,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神奇的药物。 “刚才的奶娃儿应该有救了。”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最见不得孩子受苦。 只她话音刚落,那片矮松林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惊恐的哭叫! 过去那边儿负责帮忙搭棚子的阿武脸色发白地冲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 蹲在牛车外面搓麻绳儿的阿武娘吓得一个哆嗦,“怎……怎的啦?” “那、那那小奶娃娃……死啦!” 第150章 她是你的孩子吗 嗙嗒—— 姜氏手中的陶碗落在结了凝冰的泥地上,黑色的药汁洒了一滩。 “姐!” “姜婶子!” 方瑶和杨高两人同时冲了过去,一左一右地扶住姜氏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阿武,你……你刚说甚么?”姜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发颤地看向赶回来的阿武。 阿武瞧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再说话,可后面的哭喊越来越近。 然而不用他说, 那女人已经抱着孩子疯疯癫癫地冲了过来。 李富贵连忙领着狗娃几人赶过去,将女人拉住。 “你们!你们害了我孩子!!!” 女人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方瑶和姜氏,“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姜氏双腿发软,差点坐在地上。 方瑶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压低声音:“姐,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姜氏眼中已经蓄满泪水,“可是,这药是我熬的啊。” 杨高急道:“咱们刚给畜生们都试过药了,它们都好好的啊!你的药根本没问题!” “你们竟用畜生吃的药……给我的孩子吃?!”女人嘶声惊叫起来,引得后面远远跟过来的人窃窃私语。 热心大娘又凑了过来,忍不住道:“哎哟,没药就算了,怎的能用畜生的药给娃娃吃呢,这不是糟践人嘛……” “放屁!这哪里是给畜生的药,是让畜生试人的药!” 阿武娘跟人扯皮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她双手一叉腰,扯着能扎破耳膜的尖细嗓子,大声嚷嚷起来。 “我家大师怎么跟你说的,说你家娃儿是第一个吃药的人,你那时可是点头同意了的,这会儿又变卦来寻咱们麻烦,莫不是故意讹人的吧?” “大、大师……” 女人脸色变了变, 随即猛地拆开襁褓, 露出里面女婴的小小身子。 “我的娘呀!” 阿武娘差点没吓个仰倒,其他好奇凑过来的人,看了一眼也全都面色发青地躲开好远。 “娘呀,这哪里是个婴儿啊,分明就是一个怪物!”大娘白着脸,“完了完了,今儿个可要做噩梦了……” 因为离得有些远,姜氏的眼睛经常又做针线活儿,根本看不清楚。 听其他人这样说,她刚要抬脚过去,却被方瑶一挡。 “杨高,把我姐送回马车,莫让她受了惊。” “好。” 杨高直接搀扶着姜氏离开,大宝和小妹想出来,二丫捂住他俩的眼睛,将他们往车里推。 方瑶拿出挂在腰上的面具,戴在了脸上。 因为山上都是些老弱妇孺,怕自己这瘆人的面具万一吓到她们,从昨夜开始, 她一直都没有戴过。 “你……你真的是大师?”女人盯着她, 双眼红得可怕。 方瑶却冷声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女人面色微变,嘴巴张了张,不等她说话,方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把接过孩子。 襁褓大大敞开,里面的女婴依旧双眼紧闭,只是嘴巴、鼻子、眼睛、甚至耳朵里,在不停地往外冒混着清黄液体的血水。 一股股带着酸腐的腥浓恶臭扑鼻而来。 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垮垮、皱巴巴,小小身子里的水分,仿佛被什么东西飞速抽干了一般。 才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原本气息微弱的婴儿,此时已经面目全非。 方瑶连忙抬起手指,轻轻拨开婴儿眼皮,瞬间双眸一缩。 里面的眼球已经干瘪下去! “我的孩子变成了这样,你还我的孩子……”女人声音嘶哑破碎,一把探出手,想要去抓方瑶的脖子。 旁边守着的阿武、狗娃他们紧紧盯着她,立即上前将她强行架开。 不远处有不少当了娘的妇人,闻言也甚是感同身受。 “这女娃儿死得也太惨了,阎王爷怕都不敢收……” “太骇人啊,都化成了水儿哦!” 女人双腿乱踢,“你们放开我!我要给我的孩子报仇!” 整个半山腰上,全是她的哭喊声。 方瑶盯着她状若癫狂的模样,却突然冲上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所有人都一惊。 女人被打得脑袋一歪,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方瑶又是一巴掌,女人另外一边的脸也迅速红肿起来。 没有人敢再说话,挟制着女人的阿武和狗娃也傻了眼。 这次,女人不敢再张牙舞爪、嚷着叫着要找方瑶拼命。 随着方瑶的靠近,女人瑟缩着拼命往后退,肿起的嘴角让她说话都不大清楚利索,“我要、要报官……” 方瑶冷笑:“确实需要报官。” 她说着,突然怒目圆睁,厉声喝道:“这是你的孩子吗?” 女人被吓得一抖,张着嘴含含糊糊道:“是、她就是我的孩、孩子啊——” 只她话音刚落,方瑶又是一个巴掌,半颗沾着血的牙齿从女人嘴里飞了出来,落在一旁无人踩踏的白色雪地上。 “嘶……”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方瑶竟扇掉了女人的半颗门牙! 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的众人瑟瑟发抖,曾经偶尔见过一次的杨高同样瑟瑟发抖。 马车里,姜氏听着外面女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心中又惊又怕,“杨高,外面到底怎样了?” 杨高心中暗道,难怪方瑶说怕姜氏受惊,这凶悍的模样可不真会吓到人嘛…… 他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呃,大师现在很安全……” 营地外面。 方瑶竟一直将女人逼退到矮松林里。 女人被打得头昏脑涨,眼睛都看不清东西,恍惚间,她看到方瑶又举起了手,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道:“不、不是,她不是我的孩子……求求大师莫要再打了……” “发生了何事?!”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所有人瞬间回头。 一身黑色貂绒斗篷的樊辰走了过来,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他,小腿上沾满了泥星子。 女人仿佛看到了救星,挣扎着爬起来,冲他跑了过去,“大、大人!救……救命……” “把这女人抓起来。” “是!” 兵头子几个人迅速将女人给抓了起来。 周围的老百姓全都不明所以。 樊辰看也没看女人,径直走到方瑶身边,低头看了眼她怀抱中的孩子,眉头皱得死紧。 “把她放下。” 婴儿被放在地上,樊辰掀开襁褓,轻轻撩婴儿脏污的小褂,用力按压了一下她已经瘪下去的腹部。 突然,皱巴巴的皮肤下,有东西拱了起来! 第151章 演戏的女人 “这是甚么?!” 围在跟前的几个人蓦然一惊,而被押住的女人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樊辰没说话,双手继续按压,那东西似乎感觉到什么,竟在婴孩的肚子里逃窜起来。 众人看着那皮肤下一鼓一鼓的东西四处游走,头皮麻得厉害。 忽然,那东西一下子跳至婴孩的咽喉处, 樊辰手下快速一动,顺着向上一推。 婴孩嘴巴一张,一条小指大小的白色虫子飞了出来! “啊——” 所有人吓得连连后退。 一道银光闪过。 方瑶和众人连忙看过去,那想要逃逸的虫子被一根银针生生钉在了雪地上。 它肚子里流出来的黑色汁液,将银针迅速染黑。 方瑶走过去,闻着虫子散发出来的腥臭气味,拧眉道:“这是……蛊虫?” “是。” 周围的老百姓们瞬间骇得脸色发白。 “蛊虫……这里怎的会有人下蛊……” “这女人该不会就是蛊师吧?!” “肯定是她!要不然为甚将她抓了起来!“ “居然对一个孩子下蛊,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众人看向女人的目光中再也没了同情, 愤怒和惧怕让这些普通老百姓们的情绪变得极端起来。 “杀了她!杀了这个女人!” “蛊师不能留!留下她还会继续害人!” 可之前大打出手的方瑶,此时却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樊辰却没理会这些情绪激动的人们,走到方瑶身侧,掏出火折子将这蛊虫点燃,烧为灰烬。 随即,他吐出三个字:“杀了她。” 兵头子当即拔出一把长刀。 “不要!” 女人惊惧地叫了起来,“别、别杀我……我说,我甚么都说……” 兵头子知晓恐吓也是一种问罪手段,闻言看向樊辰,后者果然摆摆手,冷冷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半跪着哭喊道:“不是我下蛊,这也不是我的孩子,是、是……” 她努力睁大眼睛,朝后面的人群望去。 “是谁?” “是、是我的救命恩人……” 女人是漳湘城附近村里的人, 趁着祭祀大典这次人多, 随同新婚丈夫来城里赶集做生意,卖些自己在家做的扎花簪子。 因祭祀大典不让女人参加,于是这天她一个人在集市守着摊位。 忽然,有人大喊发洪水了。 街上的人们瞬间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 女人舍不得自己那些簪子,手忙脚乱地挑起担子,却被急跑的人一下子推倒。 没一会儿,她便被涌进城的大水冲倒,不善水性的她疯狂挣扎起来。 “我、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有人把我一把从水里扯了起来,我抬起头看,是一个抱着婴孩的小丫头坐在墙头……” “小丫头??” 方瑶和樊辰不约而同地问出声。 女人疯狂点头。 方瑶心中一动,忙问:“那小丫头后来和你一起被救到山上了吗?” 女人有些怕她,瑟缩着点头:“来了,昨、昨晚还跟我在一个帐、帐篷……” 可不远处的围观群众们不淡定了。 “我知道她在说谁了!那丫头看起来才十一二岁,身上可没几两肉,怎可能还抱着孩子救得了你?” “你这毒妇是拿我们这些人当傻憨的吗?你待会儿莫非要说,那婴孩是小丫头的?” 女人急得大喊:“就是她!真的是她!那丫头看起来瘦小,可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她一下子就把我从水中提出来了!” 然而其他人明显不信她的话。 “谁若再出声妨碍公务,和她同罪。” 樊辰冷冷开口, 围观的百姓们被他冷冽的气势震得噤了声。 他说完, 又看向女人, 女人忙继续絮絮交代起来。 女人被救后,小丫头只说自己是漳湘城的人,婴孩是自己年幼的小妹,逃难时与父母走散。 三人在墙上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有人将她们救了下来,随即被送上山。 夜晚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早晨,小丫头说她妹妹好像病了,想出去找大夫。 “我、我想到人家救过自己,便主动揽了下来,没想到如今成了这样……” 女人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大人,我真的甚么都不知道啊……” 然而樊辰瞅着女人虚浮的目光,面色一冷,当即抽出了佩剑,直抵后者咽喉,“给我老实一点,否则……” 他面容阴沉得可怕,眼中杀气四溢。 女人察觉脖间传来刺痛,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两只眼珠子惊恐地往下看,“我、我说!我全说!” “那小丫头掏出了一个钱袋,说要带她妹妹去看大夫,我看里面有一百多两银子,就动了点心思……” “我说现在大夫不好找,但可以帮忙想办法,可能需要一些钱,小丫头便将银子都交给了我,我才卖命地在大家面前演戏。” “原本孩子喝了药看起来挺好的,那小丫头还过来看了看,特别开心,将银子都给我了,还说要下山去找她父亲,到时还有重谢……” 樊辰双眸一眯:“下山了?” 女人又哭了起来:“是啊,小丫头看完孩子就下山了,她走了没一会儿,孩子就开始七窍流血,我吓坏了,生怕她带着她爹来找我麻烦,我就……我就……”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女人生怕大伙儿不信,急道:“钱袋子还在我身上,我全交出来,大人,莫杀我……” 兵头子松开一只胳膊,女人忙掀起自己外面脏兮兮的棉裙,还真从腰上拽出一个红色的锦绸钱袋。 这袋子不小,从外面都能看到里面银子的分量不少。 旁边的士兵接过来,又瞅了瞅女人身上的粗麻衣裳,道:“钱袋子确实不大可能是这婆娘的。” 樊辰拿过袋子,打开来看,方瑶探过脑袋,他干脆将钱袋子打得更开些。 里面果然是好几块银子,樊辰拿起最大的一个掂了掂,将近两三斤重。 他又将银子放了回去,“把这女人押入大牢!” 女人猛地抬头,凄厉道:“大人,我、我说的全是真的,这孩子真不是我下蛊害的,不信等那小丫头……”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片死白。 樊辰摆摆手,士兵押着身子彻底瘫软下去的女人离开。 山下,洪水早已彻底褪去,而漳湘河宽阔的河面上,水天交接的地方,一只乌篷船愈行愈远。 第152章 胆大心细 待女人被押走,樊辰又命人用草席将婴孩包裹起来,也送下了山。 “都回去,都回去,莫看热闹了,已经有人发了疫症,你们有谁不舒服一定要说!” 兵头子冲松树林旁围观的妇人孩子们嚷嚷。 之前那位大娘壮着胆子问:“军爷, 那使蛊毒的人抓到没有啊,咱们怕……” “没有。” 樊辰脸色很沉,丢下两个字便朝马车营地那边儿快步走去。 听说下蛊之人还未找到,一时间众人人心惶惶。 方瑶他们也跟着往回走。 “药熬好了吗?” 樊辰边走边问,头也没回。 方瑶点头,忽然想到这家伙看不到,又忙应道:“熬了,给猫狗试过药,但刚才那个娃娃……” “那娃儿中蛊多时,这药救不了她,如果早几天喝,还能帮她吊着命。” “啊……” 方瑶吃惊,“你怎么知道?” 樊辰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检查了笼子里的猫狗,看到动物们症状果然变轻,暗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赶紧把这些药送到城里去。” “是!” 兵头子赶紧端了药罐子,和手下一起离开。 姜氏正好从马车里出来,杨高还在跟她解释:“真没咱们的事儿,就是一个贪财妇人,想占小孩儿的银子,反而被人给计算了,刚才还想讹咱们……” 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姜氏才觉得胸口顺畅不少。 “樊大人,这些药……” “辛苦姜婶子,还请继续熬制汤药,城中已有不少百姓都出现了症状。”樊辰站起身, 对姜氏抱拳行礼。 “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少百姓…… 方瑶忙问:“还有其他人出现症状吗?” 提起这个樊辰就来气,沉着脸恼怒道:“有几个缺心眼儿的东西,早上喝了城中的井水,现在已经发了急症。” 众人目瞪口呆。 “不过,我估计现在应该不止他们病发,这疫毒融在了水中,发病就变得慢起来。” 樊辰朝灾民安置点望过去,“城里泡过水的人都要小心,身上皮肤若有损伤,更要格外注意。” 不等方瑶说话,巴巴跟在一旁的阿武娘,突然拍了下大腿,道:“啊呀,这可是重要的事儿!不行,我可得亲自过去给那伙人检查检查!” 她说着,忙叫上二丫娘,两人都戴好面巾和手套, 问清了症状,便急急赶往矮松林。 方瑶望着她们的背影,大声交代:“你们自己也小心啊!” 阿武娘扭头, 一脸精明道:“大师您放心,我不碰到她们!让她们自个儿掀了衣裳就成,我这老婆子的眼神儿可好着呢。” 方瑶听了的确放下心,只要跟小命儿相关的,阿武娘就没犯过糊涂。 她侧过身,樊辰正好钻进四轮马车里,一上去便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她有些失望,自己还有很多疑惑要问他呢。 一旁,姜氏已经开始熬起药,杨高和阿武都抢着打下手。 “姜婶子,要劈柴吗?” “要。” “姜婶子,要提水吗?” “去吧。” “姐,要……” “二妹,我在马车里听杨高在外面一直喊打得好,你动手打人了?”姜氏突然抬头盯着她。 方瑶默默汗颜,她以为那女人是拐卖小孩儿的。 姜氏走到她身旁,低声问道:“二妹,你怎知那妇人不是婴孩的娘?” 她凑到姜氏耳旁小声说了几句,姜氏微微瞪大了眼睛,“只是这样?” 其实她根本没有证据,只是觉得女人抱着孩子看上去甚是着急,可却总有哪里怪怪的。 女人急切地说孩子不行了,可嘴里却是刚刚发病的模样,甚至连她本人都吓了一跳。 旁边的大娘都认出了这是疫症,女人听到后脸上虽露出了一丝惊恐,可并不像认识这疫症的模样。 方瑶记得很清楚,那曹知县曾说过,漳湘城里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出现怪疫症,城里都下了通告。 若女人是城里人,怎么可能不识得这疫症。 当然,这时方瑶也并未想太多,谁还不是个外乡人了。 她只是单纯觉得女人受惊时突然将孩子脱手,和后者为孩子病情而表现出的伤心欲绝,有那么一丝违和。 但姜氏的一句话,让她提高了警惕。 小孩喝药后呕吐时,女人呆呆傻傻地抱着孩子一动不动,还是在姜氏提醒孩子会被呛到后,才手忙脚乱地转动胳膊,改变了姿势。 方瑶本能地觉得,一个经常带孩子的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不应该反应如此迟钝和僵硬。 不过,此时的她,依然为女人找了个理由。 毕竟人和人的性格与应急能力不一样,她不能以自己认知去要求他人。 可怀疑的种子还是埋在了她的心底,便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发现孩子不舒服的。 估计是为了演戏更加真实,女人说什么夜晚喂奶时就发现了,但一直没怎么注意,直到早上又要给孩子喂奶,才知道病情变严重。 然而就是这句话,让方瑶彻底怀疑起了她。 没吃过猪肉,但她还是见过猪跑的。 方瑶自己没孩子,可她见过喂奶的女人,她们身上经常会一股或浓或淡的奶腥味,特别是在古代没法经常换衣裳的情况下,味道可能会更浓。 大头媳妇儿住的牛车,帘子一掀,里面就会有一股气味儿。 不仅如此,小孩子也会有。 可鼻子敏锐的方瑶,却完全没有在两人身上闻到任何奶腥味儿。 她心中登时一个咯噔,况且孩子犯病都蔫成这样了,哪里是像能喝奶的样子。 于是她趁机将女人和其他人分开,又派人去找另外三个跟女人一起住过的人,问她们有没有看到过婴孩吃东西。 除了小丫头回答不清楚外,另外两人都是说没见过。 方瑶这时候,心里便是彻彻底底怀疑起了女人。 她曾经看过人贩子被抓的新闻,里面的犯罪分子也是为了方便,将小孩药晕,放着一瓶牛奶掩人耳目,却根本不会真的喂孩子。 但方瑶想着自己到底不是官府的人,于是便想等樊辰回来,将这事儿说与他听。 谁知,不等樊辰出现,就突然出了这事。 方瑶有些不好意思滴说:“姐,我这样是不是太鲁莽了。” 姜氏摇头,喃喃道:“不,你不是鲁莽,你是太细致了,大胆心细,才让那女人彻底露出了马脚。” 方瑶默默汗颜,姜氏应该把她揍错人给忽视了。 “你们讲完了吗?” 第153章 鬼画符 “樊大人找你有事,快进去吧。” 姜氏捂嘴轻笑,轻轻推了推方瑶。 方瑶怀疑姜氏的视力这段时间降得厉害,没看到樊辰那张阴沉沉的、仿佛谁都欠了他百八十万的脸。 她甚是抗拒地磨蹭着爬上了马车,坐在靠外面的地方,默默撩起眼皮儿看对面。 车厢里点了灯笼,火盆儿也燃过一阵子, 不像昨晚那样冷嗖嗖的。 樊辰已经换了套衣服,紫色锦袍的袖子和领口都镶了鎏金花纹,裤子和鞋子也都换过,甚至重新绾过头发。 果然是花里胡哨的骚包一个。 这厮脸色不佳,一言不发地从红色钱袋里,掏出一块银子丢在小茶几上。 方瑶垂眸,盯着面前拳头大的银子, 试探道:“这是……给我的?” 樊辰终于没忍住对她露出嫌弃的目光, 鄙视道:“我叫你看上面的字。” “……” 再一次被证实掉进钱眼儿里的方瑶,脸上有些发热,忙仔细一看。 那银子上还真有一行不甚明显的黑色小字。 她拿起来,磕磕绊绊地读出声:“仙人姐姐,吾有急事,后会有期,留重礼一份,望欢喜。” “她是故意的。” 樊辰手掌轻阖,曲起食指轻轻敲击茶几,几乎咬牙切齿,“蛊是她下的。” 方瑶自然记得那小姑娘,在女人讲述过那些话后,她也一直在怀疑,只是亲口轻到这话,内心还是咯噔一下。 那小丫头两次冲她莫名其妙甜笑,当时她就觉得很怪异,没想到竟如此变态! “她是柳家人吧?她认出我了?莫不是已经给我悄悄下了蛊吧?”她紧张兮兮道。 一晚上努力排查那林氏姐妹的兄长,谁知竟叫一个半大的丫头片子钻了空子的樊辰, 心情甚是不佳,他没好气道:“只要你的墨蛊虫在,不可能有别的蛊虫敢靠近你。” “那就太好了……”方瑶松了口气,虽然都带了个“蛊”字,但还是她的黑团子可爱。 “呵呵。” 樊辰蓦然发出一声冷笑,“时至今日,你终于承认墨蛊虫在你那里了。” “……” 方瑶默了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可真有你的,你不是早知道了吗,还故意给我下套?” 樊辰略带得意地抱起双臂,“本公子自然知晓,但就是要从你嘴里亲自听这话。” 方瑶的眼皮子都快翻抽筋。 不过很快,樊辰的语气一低,表情又凝重起来,“那丫头是不是柳家人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很奇怪,她的蛊, 不是一般的蛊师能下的。” 方瑶:“甚意思?” “之前不告诉过你吗?召南的蛊毒分等级,那婴孩身体里的蛊,没个十年经验是炼制不出来的。” “啊,可她看着年龄也不大啊……” 方瑶仔细回想了一下小丫头的脸,看上去也就和二丫差不多大,十一、二岁的模样。 “刚那妇人不是说过此人力气极大,抱着婴孩,还能一只手就将她提起来。”樊辰拧起了眉。 方瑶同样两条眉毛纠结成了麻花,她想不通:“她为何要给婴孩下蛊?” “不清楚。”樊辰思忖道,“只是,在外乡的蛊师为了掩人耳目,不到万不得已,不敢随意给人下蛊。” “万不得已?” “召南有种最是阴毒的杀人蛊,每年都要杀一人吸取血气,否则蛊师自己也会受反噬。”樊辰两只桃花眼儿眯起,面露疑惑,“但婴孩身体里的蛊虫并未取走,不知晓到底是为何。” “……” 方瑶震惊不已,这哪里是个小丫头,分明是个小恶魔! 樊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那蛊师肯定逃了,你应该记得她的模样吧,我找画师……” “找画师多少钱?”方瑶回神,脑子里灵光一闪,“其实我也可以试一试。” 樊辰诧异地挑眉看她一眼,“衙门的,应该不收钱。” 方瑶:“嗯,那你找吧。” “……” 樊辰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他从钱袋里翻出一块银子,“够了吗?” 方瑶喜滋滋拿起来,“够了够了。” 在樊辰冷笑之前,她又理所当然道,“那小丫头银子上提到了我,本来就是留给我的。” 樊辰彻底被她打败,又翻出一锭银子推到她面前,“都拿走,尽快把画像画出来,我小憩一会儿。” 方瑶知晓他一夜未眠,不敢再耽搁,兜着六十两银子钻了出来。 虽说过段时间她马上就是万两银子的富婆了,可谁又会在乎钱多呢。 她可是有一大帮人要养呢。 外面,大龟壳子里的墨绿水草在静静翻滚,浅白色的烟雾飘散出一股股微微刺鼻的气息。 大宝蹲在马车里,盯着姜氏特意放置在旁边的小香炉,脆声喊道:“娘,这根香快烧完啦。” “来啦。” 姜氏回去,拿出一根香点燃,换下了小香炉上那团燃尽的香灰。 方瑶知道,这是姜氏熬药时的计时器。 看来下次的物资采购单里,香也得再多加一些。 不远处,杨高拿出一套他大爷送的木匠工具,在敲敲打打。 只瞟一眼,方瑶就知这胖子应该又是在做什么讨好她姐姐的事情了。 她收好银子,回到马车里去。 马车里没人,大宝和小妹在二丫他们的牛车里玩儿搭木头。 这两天,她和姜氏都忙,二丫和另外一个大些的女娃,就成了车队里的小保姆,照看大宝他们几个小娃。 孩子们的零食单,也得再加些。 方瑶暗暗思忖着,从马车旁挂着的一个书包模样的小布袋里,翻出纸笔和磨砚。 她其实挺会画画的。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 门帘突然被掀开,正在认真努力作画的方瑶吓了一跳,瞪着门口那人道:“你他妈……你这人怎么走路总是无声无息的!” 樊辰冷冷地睨着她,“我本来只是想过来提醒你,要多画几张,可惜,被我发现了……” 方瑶忙侧起身子,皱眉道:“你发现什么了?” 樊辰冷笑:“莫挡了,我已经看到了,那几张人不人、鬼不鬼的鬼画符,就是你要给我的人画像?” “这才多久,还没画完呢……” 方瑶脸上有点儿热,她先前自信满满,可是一提笔,忽然想起自己不会使毛笔这件事…… 樊辰长臂一探,直接将几张纸都拿了起来,啧啧两声,“每幅画上的脸都长得鬼斧神工,各不相同。这还是没画完的,画完了的,啧,我还真不敢想象。那丫头怕不是个多头怪吧?” “……” 方瑶恨不得拿砚台敲死这小嘴儿抹了砒霜的家伙。 可惜,现在她属于理亏的那方,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樊辰肯定觉得自己在故意坑他的钱。 一股郁卒之气堵在她心口,却又不能发泄。 忽然外面传来姜氏略带责怪的声音。 “你手上沾了锅底,莫要摸脸了。” 第154章 画师 锅底…… 方瑶双眼一亮,对啊,能画出痕迹的东西千千万,干嘛非要用毛笔呢! 樊辰见她久久没说话,沉默一瞬后,语气放缓:“不会画就算了,我马上找画师来, 你只用跟他讲……” 方瑶却一把抢回樊辰手中的几张画,打断他道:“不用,你等着,一个时辰后我自然会把画像交给你,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樊辰蹙眉:“银子我不要回来。” “……” 方瑶无语,干脆把帘子一拉,彻底挡住那张脸。 外面的樊辰默默站了片刻,叹口气转身离开。 忙碌了一阵子的姜氏终于得闲,擦了擦手,急急追上正要离开的樊辰。 “樊大人。” “姜婶子,有甚么事?” 姜氏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问:“樊大人,您昨日说过自己尚未婚配,我想……” “不必了。” 樊辰打断她,“在下并无娶妻之志,以后这种事情,姜婶子还是莫要再提了。” 他说完,不再去看姜氏的反应,径直大步离开。 姜氏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微微发白,双手使劲搓了搓身子两侧的衣摆,许久,才长叹一声。 而马车里。 方瑶找到几根粗细木炭,将其中一端露出来,另外半边用纸紧紧裹几层, 再用浆糊粘好。 一支简易的原始铅笔就完成了。 她拿起来试了一下,果然顺手许多。 方瑶拿出一张崭新的纸张,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了一双怯生生、却敢大胆盯着她的眼睛…… 一个时辰过后。 她才收起纸笔,外面便传来了樊辰的声音。 “她还在里面?” “嗯,二妹好像在忙着画甚么,我去喊她。” “不用,我自己去。” 片刻后,帘子果然被掀开。 樊辰站在外面,他身后还立了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看模样应该就是他请来的画师。 “你还在画?”他皱眉道。 方瑶没回话,只是将手中的画递给了后面的画师。 “咦,大师画好了?” 画师翻开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而旁边的樊辰,也露出一脸惊讶。 和方才的鬼画符不一样,这次的线条很是流畅,细节也非常到位。 眼瞳里的光,眼睛的睫毛、耳垂上的小痣,甚至连发丝都画得根根分明。 两人又翻了下面几张,更是有些惊喜。 原来方瑶不仅画了正面,还有左右侧脸, 以及一张微笑时的表情图。 “妙啊,太妙了!这几张图拼凑在一起,分明将一个人给画活了!”画师看着,赞不绝口。 樊辰却一脸复杂地看向坐在马车门口的方瑶,十分不确信道:“这是……你画的?” 方瑶扬起脑袋,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不然呢?是你画的?” “……” 樊辰觉得自己见了鬼,怀疑这女人是不是被甚么东西附身了,这些画跟之前那些鬼画符相差也太大了吧? 还是细心的画师发现了不同之处,“咦,这些好像不是用毛笔画的。” 方瑶这才笑道:“先生好眼力,这是我用炭笔画好后,再用杨柳枝蘸墨慢慢描过一遍。” 因为炭笔容易褪色,弄脏纸面,她又没有橡皮,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手都快画抽筋了。 樊辰这才恍然,“你不会用软笔?” “哼。” 方瑶可铭记着他之前阴阳怪气的话,懒得搭理他。 画师又是惊喜又是为难,“樊大人,这几张画大师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老夫自愧不如……” 樊辰抿抿唇,道:“这几张画像你拿去临摹一些,莫要将原本的弄坏了。” 画师连连应声,拿着几副画离去。 看着自己辛苦半天的大作,就这样没了,方瑶心里甚是心疼,默默觉得赚这六十两银子可真费劲儿。 就在她要拉上门帘时,樊辰突然开口道:“对不起。” “……???” 方瑶难以置信地扭头,她刚才听到了啥??? 对不起?! 平时总是一脸高高在上的樊辰竟然会主动道歉,这人不会被谁夺舍了吧? 大抵是她的表情太过夸张,樊辰满脸不自在地说:“我不该怀疑你在坑我的银子。” “……” 好哇,这厮还真是这么想的! 方瑶冷冷地睨着他。 樊辰话头一转,嘴硬道:“可是你之前画的本来就是鬼画符。” 方瑶甚是不服气:“可是我看城门口的通缉榜上的画相也很潦草啊!” “他们是潦草,你是潦草都算不上。”樊辰说得有理有据,“要不是知道你在画相,先前的几张我都没认出是个人脸来。” “……” 方瑶把帘子一拉,再见吧你! 吃了闭门羹的樊辰不死心地补上一句:“下次我给你做几支硬笔。” 方瑶轻哼,她自己也会,才不稀罕! 樊辰没等到回应,只得叹口气,转身离开。 方瑶刚收拾好茶几上的笔墨纸砚,外面忽然传来李富贵急急的声音。 “大师!大师!” “怎么了?” 方瑶探出脑袋,就看到李富贵后面还跟着阿武娘,心中顿时一紧,忙从车上跳下来。 果然,下一秒,李富贵便急道:“我家婆娘刚去给人看了,发现十几个人得了疫症!” “十几个?!” 熬药的姜氏惊呼一声。 方瑶忙问:“严重吗?” “看着都不大严重,好像是才发病的样子,可是……”阿武娘纠结道,“可是她们都被那婴孩吓到,不敢来喝咱们的药……” 方瑶和姜氏面面相觑。 “姐,你先在这儿,我跟阿武娘过去瞅瞅。” 方瑶戴好面巾,将自己才做的笔放进包里,和阿武娘一起朝矮松林走去。 路上,阿武娘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自己是如何辛苦又艰巨地进行检查任务…… 方瑶只想知道结果,加快脚步,打断她问:“哪几个棚子里的人感染了疫症?” “啊?” 阿武娘卡住,满脸皱褶纠结起来。 方瑶一看,得,这检查似乎做了,又似乎没做。 好在二丫娘还守在一个帐篷前,方瑶一过去,便掀开帐篷一角,里面窝着四个妇人。 她问:“这里是谁感染了疫症?” 帐篷里的妇人都面带惊色地低下头,没人敢言语。 方瑶拧眉:“这可是会传染的,你们真不说?” 二丫娘忙凑过来,小声道:“她们五个都染上了……” 第155章 不急有人急 “五个?” 方瑶忙仔细看去,其中一个年轻妇人盖着的褥子旁还真露了一只小手。 见她盯着,年轻妇人脸色一变,紧张地将褥子往上拉,盖住了那手。 其他几个年龄大些的,都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还有个孩子,才两岁大, 我瞅着可能有点儿严重了。”二丫娘朝那年轻妇人一指,“可他娘死活不肯让咱们细看。” 年轻妇人脑袋垂得更低,就是不出声。 方瑶闻着满帐篷的腥臭之气,表情有点不好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拿出笔和纸, 将这帐篷的号记了下来, 在后面写了一个“五”字。 接着,她问道:“你们当真都不喝药?” 四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又先后垂下了头。 方瑶摆摆手,“走了。” “啊,咱们这就走啦?”二丫娘忍不住惊讶道,他们大师这连劝都没劝上一句呢。 帐篷里的几个人也很是诧异。 她们不是没见过方瑶凶狠打人的模样,尽管后者此时没戴面具,可自打知晓她是谁后,她们几个妇人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结果,这位凶悍的大师,就这样……走啦? “大师,怎的啦?”一直躲在外面的阿武娘急忙迎上去。 方瑶摆摆手,示意先走。 几人来到较远些的一颗松树下。 “二丫娘,你们是怎么检查她们得了疫症的?” “跟大师您一样,看他们的嘴巴和眼珠子,还有掀袖子和裤腿,这些地方都是容易划伤的。” “嗯。” 方瑶点头。 这些人基本上或多或少都在脏水里泡过, 按理说, 为了保险起见,每个人都需要喝药。 “大师,要我说,就应该直接跟樊大人说了,谁染了疫症不喝药,要么打板子,要么全弄个小屋子给关一起去。” 阿武娘的法子甚是简单粗暴。 方瑶沉思,打板子暂时有点过分了,不过的确需要将染了疫症的集中管理。 她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你们有十几个人染了疫症,除了刚才的五个人,具体哪些人能记住不?” 阿武娘和二丫娘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方瑶微微诧异,没想到虽然俩大娘没记住棚子的号码,人倒是能记住。 看来她还是错怪了阿武娘。 她拿着纸笔,跟着两人继续查访每个帐篷。 “她,还有她。” 方瑶拿着笔,记下, 顺便询问她们的名字。 可这大祥的普通女子, 大多都只有个姓氏,嫁人了就随了夫姓,漳湘城里相仿的姓氏又不少。 一趟问下来,她的本子上尽是些大娘、二姐、三娘、四婶、五妹这种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名字。 报名字的时候,甚至有个别人还磕磕巴巴、闪闪躲躲,极可能还是假名字。 不过方瑶并没有去纠正,只是照样记上来,然后离开。 “咦?不是说这大师是过来逼咱们喝药的嘛?这怎的问问就走了?” “啊哟,主要是那女娃儿一喝药就没了,说是蛊虫,可老婆子我还是怕得慌……” “谁说不是咧,我以前听我阿婆说,有些蛊毒是可以喝药喝好滴,那娃儿喝了药,反倒成了那样,我可不敢第一个去喝。” “嗯,咱们等等,反正身上除了有点疼痒,也没、咳,没甚太严重的病症,再、再等等,看有没有别个先去喝……” 不远处的歪脖子松树下。 方瑶数了数,本子上面,一共记下十二个人。 不过,看这些人明显的抗拒,她怀疑,实际感染疫症的人数,应该还会更多。 毕竟有些隐秘的伤口,是不会露出来给人看的。 “大师。” 阿武娘一双耷拉眼儿冒着精光扫视了一圈帐篷里的人,代入了一下自己,压低声音道,“她们肯定是想等着其他人喝,若是没事儿,才自己喝。” 方瑶嗯了一声,她先得把那些染了疫症的都给挑出来。 她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法子。 “你们过来。” 方瑶故意看了看不远处帐篷里偷偷盯着她们的灾民们,对阿武娘和二丫娘招招手,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 “待会儿咱们就这样……” 不远处帐篷里。 “洪大娘,你说她们会想啥法子让咱们去试药啊?” “不晓得,反正任她怎么讲,也休想让老婆子我咳……我先喝……” 妇人们盯着方瑶她们的背影,谁知过了会儿,那三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洪大娘,她们怎的不劝咱们喝药啊。” “肯定是去找人了,找那些男人过来,想逼迫吓唬咱们喝药。” 一刻钟后。 方瑶领着杨高、阿武几个年轻汉子过来了,每人手中还提了麻袋和扫帚。 帐篷里的妇人们互看一眼,洪大娘咳了两声,激动道:“看吧,看吧,我就说了,这些人的心思我可看得透透的了!” “那、那他们会不会真打人呐。” 其他妇人回忆了一下早上发生的事情,全都默默无言。 方瑶走到矮松林间的帐篷营地外,便停了下来,朝那边指了指后,杨高、阿武他们拿着工具过来了。 “大伙儿都穿好衣裳出来了啊,这疫毒感染得可快,你们得挪动挪动,咱们哥几个要洒石灰水儿。” 这些灾民们都怕死,看不是逼迫她们喝药的,连忙收拾了东西,起身钻了出来。 男人们忙碌起来,完全没有要威逼利诱大伙儿喝药的打算。 可他们不急,有人急了起来。 “小伙子,你们不劝那些染了疫症的人喝药了?万一传给咱们这些没病的人,那怎办?” “就是啊,光洒石灰水儿没用的呀,得让这些得了瘟病的人喝药去呀!” 杨高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果然,大师猜对了,还是有人盼着他们出手。 不过,不等他们开口,就有人嚷嚷起来了。 “喝!你倒是去喝呀!你喝了没事,老婆子我就去喝!” “你这老娘皮真不要脸,染了疫病的是你,又不是我,我凭甚给你去试药?” “就是,你那么大年纪了,还怕个甚,莫要害了其他人……” 几个男人顿时被吵的一个头两个大,杨高脸上的肉一横,脚一跺,凶神恶煞道:“莫吵了!不愿意治就不治,正好咱们的药也不够,下午还得拿给城里的其他人呢。” 灾民们一听,这才知道为啥没人来劝喝药了。 一人忙紧张地问:“药不够?” “可不是嘛,樊大人都愁呢,能治这疫病的药只有那么一点儿,等过两天,都不知道上哪儿弄去!” 第156章 狗娃生病 灾民们一听,这才知道为啥没人来劝喝药了。 一人忙紧张地问:“药不够?” “可不是嘛,樊大人都愁呢,能治这疫病的药只有那么一点儿,现在城里不少男人犯了疫症,都抬走好几罐了,等过两天, 都不知道上哪儿弄去!” 大伙儿一听,无论是染了疫症的,还是没染疫症的,面上瞬间都变得紧张起来。 “小伙子,男人那边喝了药,他们人咳咳……没事儿吧?”洪大娘试探道。 杨高边忙活边嘟囔:“喝的是药, 又不是毒药,能有甚事儿啊。” “就是啊, 你们不喝, 待会儿等药没了,想喝都没得喝!”没染疫症的妇人急了。 阿武忙加上一句:“别待会儿了,现在都没得喝。” “啊……” 不少人脸色发白。 待杨高他们洒过石灰水儿后,拦住那些想回棚子的妇人和孩子。 “都先等下,因为没药了,这疫症又会传染,所以咱们大师说了,染了疫症的人必须和其他人分开。” 杨高大嗓门儿一喊,大家果然都停下了脚步。 他清了清喉咙,“对了啊,这疫症开始都会比较轻,可但凡发展起来,口中的唾沫星子、眼里流的泪可都是能传染的,更别提那些屎尿,你们都注意点儿啊。” 此话一出,登时有不少人如避蛇蝎般地退开好几米。 方瑶这时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拿出刚才记的纸。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眼站在外面的这些人, 声音平静无波道:“所有染了疫症的, 会被分到一到三号帐篷里,其他没染疫症的,住其他帐篷。” 她说着,便开始报名字。 每一个被点到名的人,都是脸色发白地慢慢走出来。 待方瑶报到一个叫“齐大娘”的人名时,却没有人动。 “齐大娘?” 方瑶又喊了一遍。 “大师,咱们这儿没有齐大娘。”有人弱弱开口。 方瑶点点头,继续报名字。 果然,最后只出来了十一个人。 然而不等她亲自去找,已经有人急得嚷道:“大师,这儿还有个洪大娘也染了疫症!” “她孙女儿洪小丫也有!” “你放屁,你咳咳……你才有疫症!” “我敢掀了衣裳给大师看,你敢吗!” “我咳咳……” 方瑶无言地看着她们大吵大叫,她拧着眉头,冷冷道:“都别吵了!” 她的一句话比杨高站那里都有用,吵吵嚷嚷的矮松林,瞬间寂静无声。 “这疫毒很是厉害, 有些人现在没发病,可能过段时日就发病了。现在药不够, 就算有剩余的, 也只能优先发了病的。” 方瑶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被举报出来的洪大娘和她孙女。 “奶奶,我要过去……我怕……” 十岁左右的洪小丫扯着自己奶奶的衣角,苦着脸小声嚷嚷。 洪大娘纠结地想了想,终于牵着自家孙女走进了三号帐篷。 然而,举报的事情还远远没完。 都是一个帐篷的,虽然才在一起呆了一天一夜,可谁身上有点儿不舒服的,也根本瞒不住旁人。 毕竟前一晚上,谁都没防备着谁…… 不仅如此,还有自己站出来“自爆”的,没一会儿功夫,名单上的十二人,一下子飙升至二十六人! 方瑶面色凝重,这其中,可能还包括没有发现自己染病了的。 这疫毒,果然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 全员喝药预防是势在必行的了,不过……想要这群人心甘情愿地来喝药,还得有点儿耐心。 方瑶瞟了一眼某些人,那心里小算盘打的,跟阿武娘不相上下。 因着染了疫症的人超多,三个帐篷肯定不够用,便又分出了三个。 做完这些,方瑶就对杨高他们点点头,示意走了。 回到车队营地里,方瑶他们将外面套着的一层长袍换下来,放到洒了草木灰的沸水里给热烫消毒。 “狗娃呢?” 方瑶一边洗手,一边四处张望,这孩子平日里干活儿都挺积极,可今天她似乎很少看到他出现。 “这孩子昨儿好像累着了,到现在都还窝在牛车里睡觉呢。”忙着熬粥的狗娃娘应道。 那些人泡了脏水就染上疫症,方瑶想到狗娃跟着她一起跳到漩涡里,还进了暗道,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她手都没来得及擦,就急忙小跑到狗娃家的牛车前,站在车窗旁喊道:“狗娃!狗娃!” “大师……” 狗娃迷迷瞪瞪地掀开窗帘,还带着稚气的脸红得厉害。 方瑶一看,急得忙探了手去摸他的额头,嘴里焦急地问:“你有哪里不舒服?怎么还发烧了?!” 紧跟着她身后的狗娃娘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吓得忙掀开帘子,爬上车里,“甚么?狗娃你发烧了?你怎的不跟娘说啊你……” 狗娃爹也急忙赶了过来,还有其他人,没一会儿牛车前便围了一群人。 原本迷迷瞪瞪的狗娃,被这阵势吓傻了。 还是方瑶让大伙儿别靠得太近,再让狗娃娘出来,由狗娃爹好好检查一下狗娃的身上。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后,狗娃爹提着两个灯笼,愁眉苦脸地下了马车。 方瑶紧张地问:“狗娃他怎么了?” 狗娃爹喜忧参半道:“狗娃他没染上疫症,但是染了风寒,这会儿正发着烧……” 方瑶压根没放下心。 在古代,发烧不能小觑。 现在疫症还有特效药,可发烧却只能靠硬扛。 方瑶忙打来热水,叫狗娃爹娘轮流给孩子敷额头,擦身子,顺便宽慰道:“狗娃娘,你莫出去忙活了,炉子那儿还有其他人。” 狗娃娘最疼自己这个独子,闻言红着眼圈儿点点头:“亏着大师您惦记着狗娃,我……我这个当娘的……” 方瑶内心很是内疚,狗娃这孩子是跟着她才染了病,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狗娃他长大了,肯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姜氏那边儿也愈发忙碌起来,她叫杨高拿出备着的小铁皮炉,单独弄了小药罐儿,给狗娃熬些祛风寒的汤。 车队营地里人人忙碌着。 可矮松林里的灾民们,等了快半个时辰,还没等到有人来叫他们喝药,愈发急了起来。 第157章 有药还是没药 “咳咳……莫不是真的没药吧?” 洪大娘忍不住又咳了一下,随地啐了口唾沫。 “你这老婆娘,莫要随口乱吐,没听到大师他们说,唾沫星子都能让别人染病吗!” 附近的人都悄悄盯着那几个住着病人的帐篷,看到洪大娘乱吐口水,全都怒目而视。 洪大娘被气得够呛, 恼火道:“你们咳咳……你们咳……” 她声音沙哑,嗓子难受,似乎被一团棉絮堵在喉咙里,忍不住又用力咳了几下。 大抵是咳得太猛,那团东西直接冲到鼻管子里,又喷了出来。 洪大娘只觉得一股子恶臭直冲天灵盖,忙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她身边儿的洪小丫已经吓哭了。 “奶奶, 你、你鼻子……” 洪大娘赶紧低头一看,自己袖子上全是糊了血的白团子! 当即吓的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洪小丫人都快吓傻了,帐篷里其他几个妇人,只觉得头顶乌云罩顶,快要活不长了。 “那、那边儿来人了!” 有人惊喜出声,可下一秒,惊喜变成了惊吓,“他……他们在做甚?!” 只见十多个士兵,用拒马、刺荆藤,将矮松林通往外面的唯一小路给堵了起来。 “他们怕咱们出去!把咱们给关在这处!” “我、我听说,以前有村子得了疫症,也是这样围起来,若是治不好,都是一把火烧光的……” 众人眼中浮现恐惧。 …… 车队营地这边。 待士兵们都走了,方瑶便让杨高和阿武他们轮流守在入口处,防止染病的灾民们随意跑动。 时间才挨到正中午,两人便听到了哭哭啼啼的声音。 “叔, 真、真没药了吗?”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隔着尖刺栅栏哭着问道。 杨高和阿武互看一眼, 认出这小丫头是之前死活不承认自己得了疫症的洪大娘的孙女。 两人心里暗喜,看来他们大师这法子成了,不过,至于话还不能说太直。 杨高小声道:“小妹,这药还有人用呐,咱们剩的也不多。” 洪小丫揉着眼睛哀求:“我奶她都吐白团子血水了,求求你们给我一点儿药吧……” “啊?” 俩人没想到这么会儿时间,那老太太疫症就变得如此严重,当即不敢再耽搁,喊了方瑶过来。 片刻后。 方瑶和姜氏带着药罐子进来,掀开棚子,就看到那位洪大娘侧躺在地上,嘴边儿流了一滩。 “姐,我来。” 方瑶手上戴了手套,拿出一根小木勺撬开了洪大娘的嘴,里面果然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菌球。 不过菌球还很小,若是再拖下去,再大了可能会堵住气管子。 她将洪大娘扶起来, 接过姜氏递来的碗,洪小丫在旁儿帮着把嘴捏开,半碗药就这么咕咚咕咚灌下去了。 旁人全都紧盯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洪大娘眼皮子一抽,脑袋一歪,“哇”地一下吐出了许许多多白沫子。 吐完后,洪大娘靠在褥子上,虚眯着眼睛直喘气儿。 洪小丫哭着凑到她身边儿,“奶奶,你好受点儿没?” 洪大娘不说话,就是鼻子里直哼哼。 其他人瞅着她暂时没啥事儿,又有人问:“大师,还有药吗?” 姜氏刚要开口说话,方瑶忙抢先道:“现在没多少了,其他的还在熬,熬好了得送下山。” “不行啊,山下是病人,咱们也是病人,怎的光给他们不给咱们啊……” 方瑶淡淡道:“药本来就不多,因为你们一开始都不喝,山下的人就都要走了。” “喝!谁说不喝啦,我没说不喝……” “大师,我也喝!能不能把药给咱们留下啊……” 姜氏目瞪口呆,她这妹子也太能忽悠了,硬是把这一群肠子弯弯绕绕的人给弄急了。 就在她以为,这次她二妹该松口了,谁知方瑶仍是一脸寡淡道:“说了药不够,除非咱们仔细检查,看疫症是不是很严重了……” “哎哟,哎哟,我这几日身上早疼死啦。” “我其实也不大舒服,早上起来我后背就特别疼,一抓都有白团子碎末……” 先前不让检查的,现在也是争先恐后地要让方瑶她们给自己查看。 不少人身上原本就有些不甚明显的破皮和脓包,甚至连她们自己都没发现,但其实已经被脏水里的疫毒感染,冒出了非常非常小的白菌球儿。 没一会儿功夫,方瑶本子上感染疫症的人再次升至三十三人。 好在这些人的病症都不重。 “你们先等等,现在药不够,待会儿看看能不能争取给你们留下一些来。” 方瑶说着,便和姜氏一起离开,留下依旧惶惶然的灾民们。 而帐篷里喝过药的洪大娘,被自己孙女搀扶着去野地里小解,她略带得意地小声道:“小丫,奶奶我刚才装晕装的咋样?” 洪小丫不大高兴地说:“奶奶,就你喝了药,我都没喝呢……” “你这丫头,你奶奶是在帮你试药呢。”洪大娘敲了她一个脑瓜崩。 洪小丫捂住额头,闷闷地不说话。 她奶奶明明就是怕死。 …… 营地里。 方瑶和姜氏一回去,便忙着将新熬好的药汤装进罐子里。 等着药不那么烫了,方瑶便叫李富贵喊来,小声交代几句。 李富贵点头如捣蒜,过一会儿,才急急跑过去,大喊:“有药了有药了,所有染了疫症的都出来排队啊。” 这会儿,也没人躲藏了,恨不得都抢到最前面站着。 两罐子药没一会儿便分完了,另外那些没得病的,同样眼巴巴瞅着。 “哎哟,还剩下两罐子药,没得疫症的有人喝吗?没有的话咱们就送下山啦——” “没得疫症的喝了会怎么样?”一年轻妇人问。 方瑶思忖着以前的绿毛丸子,村里没染疫症的也都吃过,只是分量减去大半,并无任何问题。 她试图找些通俗些的话语,“可以祛除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病的疫毒。” 众人一听,全都双眼一亮。 这次更快,半盏茶的功夫,剩下的汤药也分了个精光。 方瑶和姜氏他们再次检查过一遍喝过药的人的症状后,便抱着空药罐子往回走。 才出了矮松林,几人就遇到一身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樊辰。 樊辰一看到方瑶,就拧眉问:“听说那些人不喝药?” 第158章 快结束了 在城里忙了大半天的樊辰听闻山上的人不喝药,先是派了人来封锁林子,现在得了空,便急忙赶过来,准备采取强制手段。 姜氏忙举起手中的空药罐子,道:“喝呢,都喝呢!这可多亏了二妹!” 樊辰有些诧异地看向方瑶:“你打她们了?” “……” 方瑶连个正眼儿都不想给他。 姜氏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妹子脸都黑了, 心里不由怪起樊辰来,温和的声音微微僵硬:“樊大人,您这话说的,我家二妹可从不乱动手打人,她这人讲理着呢。” 樊辰仔细回想了一下,的确是这么回事,不由笑了起来:“是我失言了, 那方大师是用了甚么法子让她们心甘情愿喝药呢?” 方瑶斜眤他,这人还有脸笑? 眼瞅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异, 姜氏连忙三言两语将方瑶的计划告诉了樊辰。 樊辰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他扭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方瑶柔和的侧脸,这女人脑袋瓜里的点子……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竟然还会使用攻心之术。 方瑶没说话,轻轻瞟了他一眼,随即“哼”的一声,扬起下巴,气势昂扬地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樊辰:“……” 这得意的小模样…… “樊大人,山下怎样了?那些病患们好些没?” 姜氏的声音将他的视线拽了回来。 樊辰看了眼那口龟壳子大锅,道:“好多了,草药还够吗?” “够的,可能还会留下一些。” 姜氏闲下来的时候,特意跟方瑶一起估算过。 樊辰点点头:“这就好,辛苦你们了,过两日便有朝廷的援军赶来,到时就不用再麻烦大家。” 走在前面的方瑶自然也听到了这话。 她不由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大伙儿每个人都很累,从离开镇扬县到现在,几乎没一天是好好歇息过的。 特别是这几天, 日夜兼程地赶过来,打完疫妖又发了洪水,然后便是灾民啊疫毒啊…… 还得跟人家斗智斗勇。 赚口吃食真是不容易。 她想着,看到狗娃爹从牛车里钻出来,忙迎上去问:“狗娃爹,狗娃他咋样了?” “好多了,狗娃这段时间身子骨壮实不少,这烧已经退下去不少,刚还跟我嚷嚷着饿了,我这不是出来给他寻着吃食。” 能吃就说明问题不大。 方瑶放下心,去马车后面拿了五个鸡蛋过来。 这些日子,人虽然累了,可鸡却是越长越胖,鸡笼里铺了层厚厚的稻草,隔天去看,总能发现里面藏了一两颗鸡蛋。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狗娃爹拿着鸡蛋乐得脸上笑开了花,喜滋滋地找来小炉子,回牛车里给狗娃煮起了盐水蛋。 方瑶瞟了眼还在和姜氏说话的樊辰,默默转身回了马车。 外面天还有些阴沉,车里没有点灯, 火盆儿也是熄的。 即便掀开帘子都不甚光亮,更别提拉上帘子了。 她不想浪费灯油,掀开另外一边对着山的车窗帘儿,拿出面具仔细看。 面具吸收了绿毛龟怪的光团后,修复得更加明显。 原本漆都快掉光了的左耳,现在变得跟新的一样闪亮亮,和周围那些黯淡破旧的地方完全不同。 大概由于面具修复的时候东一块、西一块,现在看起来反而比之前更丑了。 先前看着是又旧又破,现在是又旧又破又新又亮…… 不知道完全修复后,是不是和那广告视频里一样。 她想了想,戴上面具,又从衣服里掏出册子。 翻开后,河神的馈赠后面多的那一团黑墨还静静躺在空白处。 这东西……居然那么多人都想要…… 方瑶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声问:“两只在一起会怎么样呢……” 小墨团子一动不动。 她叹口气,收好册子,掀开车帘看向外面。 远处的天空,更亮了一些。 面具下,漳湘城上空的瘴气虽然还未完全消失,但已经变得浅淡。 被不知名的黑色雾尘遮挡了好几日的太阳,也隐约现出了的轮廓。 这里的事情,真的快结束了。 在樊辰连夜带人疏通各个地下暗道后,漳湘城里的水位果然在一夜之间彻底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城中开始全面了翻查与消毒。 各个旮旯角落的地方全部清扫干净,积水也必须铲除。 每个地方浇上烧得滚烫的开水,水井里投入石灰,恨不得将地里的蚂蚁都给烫熟了。 自打百姓们知晓漳湘城中有人使蛊,更是草木皆兵,就连身上的衣裳都要拿到篝火堆旁烤上一烤,想要杀死蛊虫。 吃饭喝水格外注意,生怕城中又藏匿了蛊师,自己不小心就中了招。 山腰上同样如此,女人和小丫头用过的帐篷、草席和褥子全部被拉出来烧掉。 汤药一天两遍,有时喝药时间还未到,病患们反而还要来催几遍,就怕到时候又没了药。 就这样在小龙龟山上呆了差不多五天,朝廷派来的救援队伍终于来了。 这时,漳湘城里的疫症已经被完全遏制住,轻症都好了,稍微严重一点的也活动自如。 矮松林外的荆棘拒马全部撤去。 老弱妇孺们收拾好东西,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 方瑶盘腿坐在马车外面,一边做着自制铅笔,一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毕竟是大冬天的日子,昨晚北风刮得厉害,外面到底是山林野地的,住久了没人遭得住。 忽然,一个蹒跚的背影又越过其他人,艰难地往上爬了回来。 方瑶一瞅,是那个最爱自作聪明的洪大娘,看到这老太婆,她就头疼。 此时,这老太婆颠着两条老腿儿,边往这边走边拼命招手。 “大师!大、大师!” 方瑶顿住,这洪大娘又来找她做啥…… 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铅笔,尽量板着脸问:“怎么了?” “大师,漳湘河的渡口可以通行了。”洪大娘兴冲冲道。 方瑶早就听说了这事儿,可一想到人家爬上爬下过来特意通知她,心里还是很意外和感动的。 “哦,那样啊,挺好的。”她尽量惊喜道。 洪大娘更开心了,“大师,你们不是明个儿就要渡河嘛,我儿子就是开渡船的,到时候……” 方瑶是真的感动了,没想到,原来洪大娘不仅仅是来报信儿的,而是来报之以李的。 可不等她露出感激的笑容,洪大娘继续道:“我叫他给您便宜几文钱。” “……” 便宜……几文? 她的脸一垮,正要毫不留情地赶走洪大娘,突然看到樊辰一脸凝重地快步走来。 “那个婴孩的家人找到了。” 第159章 悬镜 方瑶坐在绒毛软垫上,旁边的车帘半拉着,不远处的泥窖上面冒着浓烟,北风一吹,呼呼啦啦地往这边儿飘。 “咳咳……” 樊辰被烟子呛得咳了两下,不由皱眉问道,“外面在烧甚么, 这么大的烟子。” “烧木炭呢,漳湘城里现在甚也没有,天太冷了,赶明儿路上要用。” 方瑶说着拉上帘子,“你说找到那小娃儿的爹娘了?” 樊辰点头,他虽然背着光,但眼底下的黑青却依然甚是明显。 “找到了, 是漳湘城附近的一个小渔村里一户渔民家的小女儿,才六个月大。” 方瑶的每张画,他都叫画师们临摹了一百张,贴在驿站和漳湘河上的那些往来的船只上。 今天一大早天还未亮,就有一个男人急急赶来,说见过通缉榜上的小姑娘,还说他家丢了孩子。 “渔民说,十天前他早上打渔时遇到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娃,对方似乎生了重病,脸上、脖颈上全是红色的血点子,看起来甚是骇人。” “等下,男娃?” 方瑶忙打断他,“他说的那个男娃,就是我画的那个小丫头?” 樊辰撩起眼皮看她:“他说除了发型,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啊……”方瑶有些发怔,“蛊师可以是男人吗?” “召南的蛊师的确女人为多,但也会有极少数男人学蛊。” 樊辰说着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其实到现在,我也并不确定蛊师是男是女, 但可以确定一点, 他在半个月前,应该是被杀人蛊反噬。” 那渔民将他救了回去,不到半天,那男娃脸上、身上的血点便消失了。 可是夜晚,男娃和他家的小女儿就一同失踪,家中二女儿的一套衣裳也没了,一家人找遍村子都没找到人。 “所以,他是把蛊下到了女婴身上,但怕被发现,所以才带走孩子的吧?”方瑶又惊又怒。 樊辰拧眉道:“按理说这是唯一可以解释的理由,可他最后却没有带走蛊虫……” 方瑶隐约明白了他的话。 樊辰口中的杀人蛊应该会杀过人后,回到蛊师手中,那不知是男是女的小变态,却在杀过人后没有取走蛊虫。 她恨恨道:“我看是来不及取走吧,他要是再不走,就会暴露蛊师的身份,到时我肯定会打掉他每颗牙!” 樊辰默了默, 说:“你的猜测也有可能,其实我怀疑,他来漳湘城的目的, 很有可能和龟怪有关。” “啊……” 方瑶心中一动,想到那人故意跟自己搭讪,又在银子后面留什么后会有期,不由脱口道,“肯定是这样!” 若是如此,那在下个疫妖点,还真可能会后会有期! 她忙问:“快把悬镜拿出来看看,方圆百八里内还有没有其他疫妖。” 白日里,她的面具看到天空瘴气还是大片笼罩在北方,可具体位置和距离,还都不大清楚。 樊辰还真从内襟口袋里翻出八卦镜。 他从镜子顶端一个不起眼儿的小机关里,轻轻抽出一条几乎看不清的丝线,然后悬挂在马车顶棚的中间。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有根线吊着,乍一眼看去,还真像是一面铜镜自己诡异地悬在半空中。 这是方瑶第一次见樊辰从头摆弄这镜子,好奇地站起来,却被后者乜了一眼:“丝线很轻,呼吸时的吐息都会让它轻微晃动,你最好离远些。” 方瑶默默地坐下来,和樊辰一样退到马车最里面,屏住呼吸。 铜黄色的悬镜轻轻摇摆晃动几圈后,终于慢慢静止下来,一动不动。 方瑶大气儿都不敢出,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悬镜的镜面。 身边突然传来低低的咒语。 她眼珠子忙往旁边一斜,却樊辰嘴巴并未张开,这家伙竟在用腹语念咒! 忽然,正前方亮光一闪,方瑶忙将视线落回八卦镜上。 只见原本静止的镜子,又重新慢慢转动起来。 明明……没有风。 方瑶能明显地发现,这一次,镜子的旋转毫无规律,它时快时慢,时左时右,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肆意地摆弄着它。 先前看似普通的镜面,逐渐出现了一团黑雾,仿佛困兽一般,在镜中四处乱窜。 终于,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时,樊辰突然开口:“好了。” “呼——” 方瑶瞬间瘫靠在马车后面的靠垫上,大口喘气儿,两只眼珠子都有些无神了。 樊辰上前取下悬镜,拿到她面前。 方瑶接过悬镜,拿在手上,那团黑雾现在似乎被什么东西禁锢住,虽四周还是张牙舞爪的,可却没有再肆意乱窜。 她还记得樊辰说过,可以通过镜子背面的八卦罗盘来确认疫妖的方位。 于是,她很自然地翻过镜子对比了一下,然后…… “这是……在哪里?” “庆丰县。” 樊辰说着,又突然瞥她一眼,皱眉道,“你该不是不认识八卦罗盘吧?” 方瑶条件反射想狡辩,可转念一想,在这心眼子比谁都多的男人面前,没必要费口舌隐瞒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便没好气道:“不认识有甚么好奇怪的。” “……” 樊辰短暂的震惊后,很快想到方瑶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每次除疫妖前,她都是拿到什么就上,甚至连咒语都没听她念过一句,这样的大师,不认识八卦图……的确没甚惊奇的。 他翻过八卦铜镜,指着后面的简易罗盘图,说:“我这个不复杂,没那么难认,你又识字,只需要记住子午卯酉四个方位就可以了,它们分别代表北南东西。” 方瑶忙接过镜子,又翻看两下,那黑雾果然在北方,若是再细致一点,应该是西北方向。 “距离呢?庆丰县离这里有多远?” “走最近的官道大概有六百里路。” 六百里…… 方瑶正思忖着过去要多少天,忽然想到什么,忙掏出郦阳县令给她的地图。 果然,她说自己怎么对庆丰县没印象呢,这地图上面根本就没有。 樊辰歪了歪脑袋,瞥了眼她手中的地图,伸出手,手指在上面一处空白地方点了点:“庆丰县在这处。” 方瑶一瞅,离官道不算很远,绕过去也不难。 可下一秒,樊辰便啧道:“不过,所有北上的人都会避开这个县。” “为何?” “庆丰县还有一个别称,那就是……土匪之乡。” 第160章 下山 方瑶沉默了。 土匪之乡。 不日之后她可就是万两银子的富婆,做什么不好,去那土匪之乡作死? 可是……她的面具怎么办,若是不修复好,怎么对付那些暗处的敌人…… 她的眉头拧成疙瘩,整张脸都纠结得有些扭曲,嘴巴也紧紧抿着, 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充满愁绪叹息。 樊辰都替她累得慌,了然道:“你是怕自己被打劫吧?” “不是,我是怕我的钱被打劫。” “……” 樊辰被噎住。 方瑶突然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要去的?” 樊辰收起悬镜,将那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轻轻一拨,丝线便回到了那不起眼儿的机关里。 他淡淡道:“那是自然。” 方瑶一喜:“朝廷的那些援兵不是来了吗,到时让他们跟着你一起好了。” “呵。” 樊辰睨她,“你想多了, 漳湘城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 他说着,又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的职责本就是探访巡查,若是有事再禀告朝廷,整天那么多人跟着舟车劳顿,岂不是浪费人力物力。” 方瑶默默往外挪,就在她快出了马车时,身后再次传来樊辰的声音。 “你跟着我去吧,银子不是问题,其他的我也会安排好的。” 方瑶双眼一亮,她就等着这句话了,连忙扭过头道:“那行,你可得说话算数。” 樊辰看着她亮闪闪的双眸,不由笑道:“本公子从不骗人。” “嘁……” 方瑶嘴角一抽,随即掀开帘子,蹦了出去。 外面的北风小了一些,泥土窖外面依然袅袅冒着白烟,旁边还堆了一小堆泥。 为免这小小的临时土窖漏气, 李富贵弄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守着,哪里烧裂了,就用泥巴重新糊上。 这法子方瑶也知道。 她心情不错地走过去,在下面窖口处看了看。 “大师,咱们这次烧的炭,可以够咱们用好一阵子了。”李富贵边往窖口里加柴,边喜滋滋说道。 方瑶点点头,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将樊辰要他们去庆丰县的打算和李富贵说了。 李富贵一听庆丰俩字,脸色就变了。 “大师啊,我以前在县城里听人说过,庆丰那地方的土匪和别处不一样,他们连官家的人都敢动。” 他脸上甚是纠结,“咱们这么大的车队,去了定然会被盯上,若只有汉子都还好说,大不了拼了,可是妇人和孩子们……” 方瑶自然晓得他在顾虑是什么, 闻言道:“樊大人说了,到时会将咱们解决这个问题, 但如果大伙儿还是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去跟他……” “不用!” 李富贵忙拦住她,“大师,老头子我就是顾虑多了些,只要能将老弱妇孺安置好,咱们愿意跟着过去。” “族长,放心吧。”方瑶站起身,“就算樊辰不考虑这些,我也会考虑的。” 得了方瑶的话,李富贵顿时安下心,随即内心没来由的振奋和激动起来。 在小山村里老实本分生活了几十年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过上如此离奇惊险的生活。 可他完全不后悔,也不害怕,反而还暗暗庆幸。 若是像以往那样继续留在李家村,鼠灾、旱灾、蝗灾轮番来,村里人的日子会比现在难过百倍。 现在每天有米有肉的生活,已经是以往做梦都达不到的境界了。 他一定要尽可能地让村里人提高自己的本事,这样才能跟上大师的步伐。 方瑶并不知拿着火钳子的李富贵,心里是如何的起起伏伏,她被大宝、小妹和二丫几个孩子围了起来。 “姨姨,能不能让大黄跟着咱们啊,其他猫子狗子都被接走了,就大黄没人要,看它多可怜啊……” “是啊,大师,大黄可乖了,一看到我们就摇尾巴……” 方瑶其实不大想要狗子的,虽说他们的牛车、马车都十几辆了,其实真算下来的话,大伙儿住得还是有些挤。 但这会儿柳冬儿的那辆马车留下,空间又多了些,想到孩子们每天跟着四处奔波,也甚是辛苦,最终同意了下来。 “太好咯!娘!姨姨同意咱们带大黄了!” 几个孩子激动地又蹦又跳,那黄狗也在一旁围着他们转圈摇尾巴。 方瑶摸了摸大宝的小脑袋,不由也笑了起来。 傍晚。 天陡然暗下来。 北风愈来愈大,没有固定的厚车帘被吹得左右翻飞。 姜氏从柜子里翻出多余的毛褥子,将床多铺了一层。 “这温降得厉害,我还得赶紧把晒在外面的衣裳褥子都给收了,晚上怕是要下雪了。” “姐,我去收吧。” 方瑶本就坐在靠外一点儿地方,两条腿儿往外一蹬,便穿上了搁在坐板上的靴子。 外面很暗,风吹得灯笼摇晃厉害,杨高和狗娃爹一起想办法,在每辆马车前都做了个可拆卸的固定灯笼座。 其实也就是用细麻绳儿绷住两头。 不远处就是搭的晾衣架子,大伙儿趁着前两天日头微微冒出来,将衣服褥子都洗了晒在外面。 方瑶才出马车棚子,一粒小小的雪米籽便落在了额头,沁得那处微微一凉。 还真下起雪了! 她忙冲过去,也顾不上是哪家的了,跟女人们一起将衣裳褥子一包一包地往马车里抱。 这才晒好的东西,可不能被打湿了。 男人们在忙着把烧好的木炭扒拉开,装进框子里,放到马车后面。 大伙儿边忙活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老天爷是不是专门跟咱们作对啊,咱们一要上路,这不是风就是雪的,可真折腾人……” 的确挺折腾人。 前几日的雪都还未化掉,再下一场,怕是更寒冷。 方瑶将衣裳递给姜氏,便急步走到平台靠外面的地方。 由于这场洪灾,除了山上和屋顶,漳湘城的地上此时不见任何积雪。 现在路应该还是好走的,等到了明日,光是现在这个温度,河面都会结冰,更别提夜晚很可能还会降温。 到时渡河又会麻烦许多。 方瑶思索片刻,找到李富贵和杨高,“咱们得趁早下山渡河。” “大师,咱们仨想一块儿去了,刚杨高兄弟还跟我谈论这事儿呢。” 李富贵用桐油布将马车后面行李架上的木炭盖住,便扯着嗓子冲后面喊道,“下山啦下山啦!下雪路不好走了,咱们现在就下山啦!” 第161章 渡河 “啊?现在就下山?那……那那个大龟壳怎么办?” 马车里的姜氏正叠衣裳呢,忽然听到李富贵的吆喝,忙交代大宝和小妹别乱跑,就急急出了马车。 方瑶早把龟壳子给忘到九霄云外,这玩意儿又大又重的,她纠结道:“丢了吧,不好带呀。” “不行, 还剩不少水草呢,这东西只能跟龟壳熬药才有用。”姜氏想也不想就拒绝。 方瑶还是头一次见姜氏说话如此果决。 忽然,杨高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两条膀子甩了甩,轻松抬起龟壳子,道:“我那辆马车后面, 有一个很宽的货架子,放个龟壳绰绰有余。” “对对, 就放那儿。” 姜氏惊喜地跟上去, 方瑶无言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没有跟上去凑热闹的必要了。 杨高现在住的马车,便是柳冬儿的那辆马车,住他一个彪形大汉外加一条大黄,位置还很是宽敞。 “大师,樊大人还未回来,他的马车还停在咱们这儿,要不让人帮忙一起赶着?”李富贵走过来,问道。 “嗯,赶着吧。” 待检查过再无遗漏的物件儿后,方瑶戴上面具,和李富贵一起坐在马车外面打头阵。 “驾……走了……” 李富贵甩了甩缰绳,马儿摆摆脖子,打了个响鼻。 包了铁皮的轱辘再次缓缓滚动起来,吱呀吱呀地给泥土留下一条条明显的轴记。 忽然,后面有人大喊:“大师!族长!这马不走啊,它们不让我碰!” “我去看看甚么情况。” 方瑶跳下马车, 沿着青石板路的旁边, 往后面走,一直走到最后。 李大柱坐在樊辰的四轮马车前,急道,“大师,是樊大人的马,我怎么赶它都不走。” 他说着还甩了两下缰绳,这两匹马果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瑶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曾经看到的电视剧,美女在倔强的马儿耳边温柔耳语几句,马儿就会乖乖听话。 当然,她不会真的这样,而是先去前面抓了一把黑豆过来,“来,乖乖,吃了我的豆子,就得跟我走哟。” 马儿把黑豆卷进了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 方瑶趁机走到其中一匹高大的黑马,试着轻轻抚摸它的鬓毛。 咦, 果然没有什么抵触行为。 大伙儿都说樊辰的两匹马都是战马,脾气暴躁,除了杨高,其他人都不大敢靠近。 她的法子果然有效! 方瑶内心暗喜,踮着脚想要凑到马的耳边,可惜下一秒,马儿突然脖子一转,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个特大响鼻! 她连忙闪身退开,但头顶还是被喷到了一些……气味浓郁的汁液。 这马是故意的! “我@$%#*……” 方瑶咬牙切齿,恨恨道:“你先下来,我试试。” 李大柱忙跳下马车,把位置腾给方瑶,后者一坐上去,就学着李富贵刚才的样子甩了甩缰绳,随即又拿起鞭子,抽了一下马屁股。 这一次,马车终于动了。 然而……是倒着走的。 李大柱咂舌:“好家伙,这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吗?” 方瑶已经要被这两匹马气死了。 瞅着它们都觉得跟以前的樊辰一样面目可憎。 果然,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马。 她从车板子上跳下来,恨恨瞪了一眼这两匹马,对李大柱道:“走吧,让这俩倔马留在这儿,咱们下山了跟城门口的守卫说一声,让它们主人自己回来赶。” “好嘞。” 回到前面,方瑶用汗巾子擦了擦头发。 车队再次慢慢前行,黯黑的山路被灯笼照亮,路边的树枝被吹得乱摆,影影绰绰间,方瑶回头往上看。 樊辰的那辆马车缀在队伍最后面,竟默默主动跟着他们一起走。 “……” 原来人家是要自己走。 被喷了一头的方瑶郁闷不已。 下山后,杨高骑马去城门口跟守卫交代了一声,然后众人便来到了渡口前。 时隔几日,河里的水位下降许多,渡口附近被绿毛龟怪撞豁的堤坝也已经填补上去。 作为曾经是镖师的杨高,走的最多的就是漳湘河上的水路镖,这处的船家他认识不少。 上次租船就是他出面。 现在自然也是他。 “老洪头,老洪头!” 杨高扯着嗓子大喊,没一会儿岸边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应声。 最大的渡船上的船舱帘子被掀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走了出来,看到杨高和他身后的车队,“咦,是杨老弟啊,你们现在就要走啦?” “咱们先过河,怕夜里河水结冰,明儿个不好走。” “哎,也是。” 老头儿喊了自己几个儿子,几人忙着将渡船前面的船板放下来,让方瑶他们的马车小心驶上来。 因着车队太多,得分两次,上了九辆马车后,老洪头便开始叫停,“下去下去,不许上了啊!”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樊辰的那两匹马,拖着马车非要往渡船上蹭,任由老洪头拿着撑篙怎么都撵不下去。 没法子,方瑶只能让前面一辆牛车再退下去。 这渡船是两头系着绳索,一边拉一边划的,河面上风大,渡船摇摇晃晃。 方瑶戴着面具,站在船边儿眯着眼睛看向天空,西北方的天空……的确在隐隐发暗。 “老洪头,你家的小渡船呢?” “哎哟,莫提了,洪水刚退下去的那天早上,一个脸上带了面巾的男娃拿了十两银子来,说樊大人急用船。” 洪老头想到这事儿就懊恼,“老头子我也想为漳湘做些事,便没要钱免费借给他用,谁知就再也没见过他的人了……” 方瑶心中一动,洪水退下的那天,不正是…… “您说的那男娃是不是只有这么高,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 “是呐,后来我跟人打听,樊大人根本就没让哪家的孩子出来办事儿,我才晓得自个儿是叫人给骗了!” “那您知道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吗?” “往北边儿,当时我还问他去哪儿,想帮他撑会子船,结果人家一孩子,撑篙子使得可不比我这老头子差呐……” 洪老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方瑶却没心思再听了。 原来那蛊师,果真去了北方。 第162章 随风而逝的万两富婆 夜晚,风更大了,温度降得愈发厉害。 方瑶戴着帽子将脸一裹,推开装好的格子门,跳了出去。 覆了浅浅积雪的泥土下方已经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痂,厚厚的鹿皮靴踩在上面,发出轻轻的咔嚓声。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片片鹅毛般的大雪从耳畔呼啸而过,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风声。 不远处渡口方向有个人正慢慢朝这边走来。 是樊辰。 他眉眼微垂,黑色暗金斗篷在身后翻飞,但头上、肩上都落了一层浅浅的白色,整个人仿佛携带了满身风雪。 看到她站在外面,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在马车里?” “等你啊。” 樊辰双眸一亮, 随即很快黯淡下去, 了然道,“你在等鸿天大师的那份银子吧?” 方瑶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谄笑道:“真有你的,我想什么你都这么清楚。” “行了,莫动手动脚的。” 樊辰斜眤了一眼自己的肩,举步往马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发现方瑶没跟上来,转过头,“别站外面了,去马车里。” “好嘞。” 方瑶看着樊辰两手空空,思忖着对方大抵是要给银票,便抬脚跟了上去。 樊辰都马车没有格子门,只有一层包了桐油布的厚车帘,他率先上去点燃了火盆儿,待方瑶跟进来,又将帘子固定住,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丝丝寒气儿往里钻。 方瑶往里坐了些, 挤在火盆儿旁边, 暗道幸好她当初考虑周全,提前留了门。 樊辰试了几次,发现没法完全挡住那无孔不入的风,决定放弃。 他坐回到方瑶对面,面色沉重道:“漳湘城这次损失严重,城中百姓们虽暂时没甚么大碍,可粮食物资都受损严重,更何况现在又逢大雪……” 方瑶听着听着,内心咯噔一下。 这说辞,这语气,怎么那么像她当初实习的一家无德公司老板拖欠工资前的态度呢…… 她颤颤悠悠打断他,“你的意思是……” 樊辰幽幽道:“曹知县所贪银两我已如实禀告皇上,皇上要求那些银子用于重建漳湘城,我没法再从中做手脚。” “……我没让你做手脚啊。” 方瑶很是无语,“你当初不是说把鸿天大师那份儿……咳咳……给我吗?” 这家伙莫不是装傻吧! 然而樊辰抬头看她,突然话题一转,问:“那天的祭祀大典你也看到了,你觉得它……怎么样?” 方瑶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忆一番,老实回答:“场面很大, 估计得花不少钱。” 她说着顿了顿,猛地警惕起来,“你的意思是……” 樊辰点点头,痛心疾首道:“曹知县和鸿天大师他们俩虽然将收刮来的银子平分,可举办祭祀大典的所有费用,都是由鸿天大师一人承担,所以,你的银子……” “……” 方瑶登时急了,差点就要拍案而起。 可下一秒,樊辰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茶几上,方瑶的怒火又生生灭了下去。 她拿起银票瞅了瞅,上面写着“京盛钱庄”,下面的数值,五千两。 “多的暂时没有,你若不满意,拿几件衣裳走也行。”樊辰靠在马车上,松懈下来的他,眉眼中满是疲惫。 方瑶试探道:“呃……这是你自己出的钱?” 樊辰撩起眼皮儿,没什么精神地嘟囔了句:“不然呢。” 果然,在看到京盛钱庄四个字时,方瑶就觉得这估计是京城里钱庄的名字。 她原本还在怀疑樊辰说那么多,八成和上次在郦阳县的时候,故意耍自己,不想给钱。 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掏腰包…… 虽说这几日一直想着甚么万两富婆,但在看了漳湘城中灾民们的惨状后,她觉得樊辰不可能真的会拿一万两给她。 就算真的给,她也不敢全要。 毕竟这些钱是从受灾百姓们的身上一点点拔下来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这五千两是樊辰个人掏腰包给她的,方瑶瞬间没了心理负担,甚是开心地问:“你怎么这么多钱的?” 然而樊辰只是轻声又委屈地嘟囔:“困……” “……” 方瑶再仔细看去,这厮竟然已经睡着了。 她默默收好银票,把旁边儿的毛毯轻轻给他盖好,目光触及到他眼睑下的淡淡黑影,感慨一声。 古代天天外出的公务员,日子也不好过啊。 她掀开帘子一角,快速钻出去后又急忙给拉紧系好,生怕强劲的冷风将樊辰给刮醒了。 回到马车,李富贵等人已经在一旁等着呢。 “大师,出发吧?” “嗯。” 方瑶推开格子木门,钻进了马车里,又将门轻轻一推,门板合住,彻底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这种可拆卸的格子门板是属于推拉式的,马车门口的下面留了槽口,是方瑶特意让木匠老头儿做的。 不用往里开占空间,也不会往外开撞到赶车人,受到了李氏族人的一致好评。 外面冰天雪地,马车里却暖烘烘的。 火盆儿塞在她睡的板床底下,用东西固定住,上面的床板儿被烤得热乎乎的,躺在上面就像是睡在热炕上,甭提多舒服了。 不仅如此,旁边的门板也热烘烘的,外面赶车李富贵也能靠在上面取暖。 这是姜氏想出来的好主意,现在已经推广到全车队。 “大师,杨兄弟说漳湘的这条官道路可好走,夜晚您就不用出来了。” 外面,李富贵还在说话。 方瑶交代道:“族长,累了困了可得说,到时我来换你。” “放心吧,大师,这几日我早歇息够了,精神头好着呢。” 李富贵说着,嘴里喊了声“驾”,车子再次吱吱呀呀驶了起来。 方瑶拉上毛毯,将喜欢乱滚的小妹抱在她腿边,慢慢躺了下来。 原本她是想着渡河后,不一定急着走。 可自打她在船上听到老洪头的话,心中便隐隐不安起来。 那蛊师曾经留下那句“后会有期”,而他也是前往北方,几乎不用想,对方盯上她了。 而且极有可能来者不善。 要不然也不会变态到将他毒害的婴孩作为所谓的“厚礼”送给她! 她双眸微闭,期望着趁风雪还未变大时,多赶些路。 …… 某处漳湘河畔。 一只孤舟驶进枯萎的芦苇丛。 “嗷呜——” 不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紧接着,又是一声,两声,越来越多…… 一个矮小的身影拨开芦苇,轻松落到岸边,前方三、五丈外,十几只眼睛冒着血光的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跟了这么久,应该很辛苦了吧。” 第163章 看不见的狼群 身子随着马车前行上下颠簸,睡得迷迷糊糊间,方瑶还将脸贴在柔软的毛毯上蹭了蹭。 马车猛然一停。 “大师!附近有狼群!” 李富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狼? 方瑶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一撑,坐了起来。 “二妹,怎么了?” 被吵醒的姜氏也跟着起身,有些紧张地问, “外面出甚么事了?” “姐,你睡吧,我出去看看。” 方瑶穿好衣服,戴上面具,推开门板钻了出来,随即又将门关上。 外面天蒙蒙亮。 这是他们离开漳湘的第七日, 前面是座低矮的小山包, 官道在小山包前一分为二。 往东走二十里,是长漓县的县城。 往西走三十里, 是庆丰县界地儿。 方瑶他们在前往庆丰县之前,会先去一趟长漓县,将老弱妇孺先安顿好,顺便补充些粮食和物资。 上次漳湘受灾,他们没法儿买米面,车队里的粮食早已所剩不多,多亏那些蒙面人送上门的马肉,要不早饿肚子了。 莫不是这些肉味儿引来了狼群? 方瑶从外面的储物凳底下抽出鱼叉,一旁的李富贵已经下车,指着前面不远处的那座小山包,说:“刚才看有几头狼在那处,看到我们就跑了。” 方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天地苍茫的白色,自然是甚东西也没看到的。 后面的车队也都停了下来。 不少人听说有狼,都出了马车, 手中拿着弓弩四处张望,就连大黄都跑出来冲着虚空的山包汪汪直叫。 “有狼啊, 咱们正好缺件狼皮大衣……” “还能吃几顿狼肉火锅呢,大雪天的县城里的粮食肯定又涨价,这狼肉还是不要钱的。” 大伙儿不仅不怕,反而兴致勃勃。 樊辰走到她身边,却面色凝重:“以往从未听说过长漓官道上有狼出没的事情。” 一旁的李富贵说道:“这大雪天的,估计狼群没在山里找着吃食,在就路上劫人来了吧?” 方瑶觉得有可能。 “算了,前面都快到县城了,还打劳什子狼肉,咱们的马和牛都快饿得走不动了。” 她对围猎狼群不大感兴趣,收起了鱼叉,冲后面摆摆手,示意大伙儿赶紧出发。 众人觉得甚是可惜,但大师的话,他们都是无条件支持的,于是纷纷收好东西,继续上车赶路。 因为这一路上大雪不停,路上的积雪都没过膝盖,快到大腿了。 幸好这官道上的有其他马车压过的轴印子,他们这一路上走得倒也没太艰难。 终于, 在晌午之前,大伙儿赶到了长漓县县城。 这座县城中规中矩,没漳湘城那么大,但也没郦阳县那么破旧。 因着这次情况不一样,方瑶他们的马车、牛车全都进了城。 街道上甚是清冷,商铺门前的积雪被个人清理后随意堆积在一旁,房顶的麻雀时不时地落下来,想要寻些吃食。 由樊辰出示腰牌,包下了街角的一家客栈。 小二忙着打开后院的侧门,热情地将牛车、马车全牵进去,李富贵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掌柜的亲自领着方瑶他们上楼看房,他第一次接下这么大生意,生怕有哪些地方招待不周。 “咱们这客栈楼上一共九间房,你们这么多人,可能需要再搭几张床板子。” 他说的甚是不安,旁边还有一家更大些客栈,万一人家…… 樊辰淡淡道:“不用,这些正好,我们有些人晚上有事要外出一段时日,其他人就多亏掌柜的帮忙照顾了。” “哪里哪里,这本就是咱们做生意的该做的。”掌柜的忙连声回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想着,又好奇地问了句:“客官们,你们这么多人,是护送走镖的吧?” 杨高一手抱着大宝,一手抱着小妹,闻言不由哈哈大笑:“掌柜的好眼力,不过这里就只有我一个走镖的。” 掌柜的不由纳闷,一个走镖的护送几十人? 樊辰突然说道:“我们是要去庆丰县办事,路上人太多不方便。” “啊……” 掌柜的顿时色变,好一会儿才恍然,“难怪……那地方,可是连官家的人进去都能脱层皮出来的。”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众人无人说话。 待看完房间后,樊辰叫掌柜的给准备几桌好酒好菜,待大伙儿吃过,便要正式出发。 酱牛肉、醋鲤鱼、大肘子、大烧鸡、糯米团儿,还有饺子面条大花卷儿。 李家村的人们第一次吃到外面的食物,看着满桌子喷香的饭菜,口水流了一地。 曾经吃过不少美食的方瑶,同样吃了两海碗! 樊辰在旁边看得眉毛直抽抽,默默数了数她面前的各种骨头,怀疑她一顿饭吃了他一天的分量。 吃过饭,大伙儿歇息了一个时辰,趁着城门未关,再次出发。 方瑶带上杨高等二十来个青壮年男人,重新在城里租了五辆马车,加上樊辰的四轮马车,一共六辆。 才离城五里地,雪地里便又听到了狼嚎。 “这长漓县怎的这么多狼?这大白天的,都敢离县城这么近的地方晃荡?” 方瑶坐在樊辰的马车里,穿着一身淡粉色羊毛夹袄,以往随意扎成球儿的头发,也绾成了精致的已婚发髻。 樊辰坐在外面赶车,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沉声道:“不是长漓县的狼多,而是这些狼,一路上都跟着我们。” “啊……” 一般狼群大多只有七、八头狼,不可能会来攻击他们这么多人的车队,遇上了反而还会被当成猎物。 这一路上跟了他们那么久,甚至他们在城里吃了顿饭,睡了会儿觉,再出来,还一直跟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瑶不安地戴上了面具,忙打开车窗探头张望,问道:“怎么回事,不会是那种特别多狼的大狼群吧?” 可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她没有看到任何狼的身影。 樊辰:“它们离咱们大概有两、三里地。” 方瑶拧着眉,她的面具在修复中,视野能力越来越强,这一片平坦坦的雪地上,只偶尔有树林遮挡,看清两、三里地根本不在话下。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看不到? 大伙儿也都很是紧张,坐在马车里,都拿起了长刀、箭弩等武器。 直到接下来一路上没再听到过狼嚎,众人才逐渐放下心来。 “前面就是庆丰县了,咦,还有个驿站!” 第164章 荒野里的驿站 庆丰县与长漓县交接处甚是荒僻,方瑶他们一路上沿着官道,都没见着有村落的痕迹。 此时已是申时,冬日太阳又落得早,再晚点天就会黑了。 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还能看到一间驿站,杨高笑道:“这下有狼也不怕,咱们有地儿住了。” 驿站从外面看有些年岁了,门口挂着两个掉了色的旧灯笼,随着北风晃晃悠悠。 樊辰过去拍了拍门,好一会儿,一个满脸胡髯的驿卒无精打采地走出来。 看到门外的车队,驿卒双眼一亮,忙迎上来,热情道:“各位官爷,你们是从打哪儿来的?可有朝廷文书?” 樊辰一身黑色锦绸长袍,样式简洁低调,嘴上粘了一抹小胡须,不卑不亢道:“我家夫人打京城来,来庆丰县寻我家姑爷,文书自在身上。” 驿卒愣了愣,好一会儿才试探道:“你家姑爷是……” “我家姑爷正是庆丰县知县,黄金中黄大人。” “啊……” 驿卒短暂的怔愣过后,忙扭头朝后面大喊,“头儿,头儿,快出来,黄知县的家里人来啦!” 他边喊边朝四轮马车走去,准备牵起缰绳,可两匹马立刻不耐烦地踢腿甩头喷鼻子。 “这位大哥,你帮其他人就好了,这两匹马认主子。” 樊辰拦住他,驿卒恍然地摸摸后脑勺,朝旁边走去。 待驿卒将马车牵至驿站后院的马棚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急步走出来,“下官是驿站的驿长,请问哪位是黄知县的家人?可有官府文书?” 方瑶垂眸走在樊辰身后,后者果真拿出一份印有官印的信折交于那位驿长,对方看罢后又还给了他。 确认了身份,驿长也没再多话,便亲自将众人带到后院去,安排了住处。 他一路上时不时悄悄瞟一眼樊辰身后的方瑶,后者双眸微垂,目不斜视。 推开客房的门,一股霉气扑鼻而来。 驿长再次开口道:“咱们这地儿太偏,条件不大好,各位今夜可能得将就一番了。” 樊辰面色淡淡地点头。 待驿长一走,众人走进屋子四处打量。 桌面上根本不需要用手摸,上面肉眼可见地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头顶上还有蛛网,房间角落里还遗漏了几颗老鼠屎。 再往里间走,众人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卧房里的床板上铺着泛黑的被褥不说,满屋子都是令人窒息的恶臭。 “这屋子里也太臭了,得开窗透透气儿。” 杨高跑去打开卧房里的窗户,下一秒,他又猛地将窗户一关,发出嘭的响动。 “他奶奶的,老子说怎的这么臭,这卧房挨着茅厕和马棚,后面就是大粪池子!” 方瑶目瞪口呆,这破地方……怎么跟她曾经在听说过的驿站大相径庭呐! 这驿站本就不大,从进门到现在,一共就看到三个人,若是厨房还有做饭师傅的话,那也就四个。 卧房更不必说,干净整洁都做不到,一层层灰,打开窗户入眼便是马棚茅厕,估计也不常清理,能在大冬天里都臭味熏天。 她看向樊辰,“当官的平日里去外地,就住这?” “荒郊野岭里的驿站条件的确不好,更可况是庆丰县这种地方。”樊辰朝后看了一眼,“赶紧收拾下早些休息,明日里好继续赶路。” 外面院子里。 驿长和先前的胡髯驿卒小声耳语几句,后者点点头,出门将驿站门口的旧灯笼给点亮。 驿卒站在门口左右巡望,又掏出一根脏兮兮的红绸带系在门环上,才返身关上门,返回了院中。 夜晚。 方瑶独自一人睡在床上,辗转难眠。 这地方根本就不是人能睡的。 她戴上面具,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刚掀开被子,忽然听到一声似近似远的狼叫。 又有狼? 方瑶侧过头,想再仔细听听,却听到外面有人靠近和压低嗓音的谈话声。 “老二,外面留灯了吗?” “头儿,留了,还系了带子。” “嗯,待会儿应该会有人来收了。” 方瑶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想想既然是驿站,可能是往来送信的驿卒吧…… 谈话声很快结束,外面又恢复了清寂。 她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可除了偶尔有人出门走动、还有积雪压断了树枝,发出轻微咔嚓声外,再也没有听到其他声响。 困意逐渐袭来。 …… 深夜。 雪地中。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举着火把往前走,深深的积雪将他们膝盖以下的裤腿全部浸湿,冷得直打哆嗦。 “他娘的,怎的这种时候来,老子腿都快冻掉了。” “你这憨货懂个蛋,就是要这时候来才好,若是这次……” 矮个男人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扭头往后看了一眼,“你刚有没有听到狼叫?” “狼个屁,这可是在官道上,咱们走了多少道的路了,甚时候见过狼?怕不是你耳朵眼儿出问题了吧。”高个男人冻得驼起背,忍不住催促道,“莫要神神叽叽了,快些走吧,到时好回去交差。” 矮个男人揉了揉被风吹得毫无知觉的耳朵,小声嘀咕:“娘的,肯定是这鬼风害的,吹得老子满脑瓜子呜呜响……” 两人继续往前走。 然而这次,没走几步,高个男人却停下脚步,扭头朝后看。 “怎的不走了?” “不是,你觉不觉得,有人……在跟着咱们?” “啊?” 矮个男人忙转身将火把往后探了探,附近的雪地里空无一物,他不由拧起眉,粗着嗓子吼道:“他娘的谁在后面鬼鬼祟祟的?给老子滚出来!不要让爷逮住你……” 他话说到一半,身子突然僵住。 有湿冷的东西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两侧,温热的呼吸轻轻吐在他的脖颈后面…… …… 咚咚咚。 驿站里响起了更鼓的敲击声。 方瑶痛苦地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才闭上眼睛,怎么就五更天了。 穿好衣服出门,遇到杨高、阿武他们从旁屋出来,一个二个都是精神不济的模样。 驿站准备了早食,但闻了一晚上的大粪池子的方瑶完全没有胃口,外面樊辰已经将马车牵了出去。 驿长领着驿卒跟在后面,一直热情地将方瑶他们送出大门。 外面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 雪倒是停了,只有零星的雪沫子从树上落下,大门口的灯笼早已熄灭,顶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积雪。 方瑶想起昨夜听到的话,不由随口问了句:“你们这里系带子是甚么讲究?” 第165章 雪地里的东西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在前面掀开车帘的樊辰看了过来。 方瑶回望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啊,是这样的,咱们这就是给送信的提个醒儿,表示没有空房了。” 驿长呵呵笑着解释,面色如常。 方瑶点点头,走到马车旁,正要爬上去,忽然一只胳膊半横在面前。 她想起自己此时扮演的是一位知书达礼的官家夫人,忙扶着身边儿樊辰的胳膊,借着他手臂举托的力气,姿势优雅地上了车。 望着马车慢慢离去,驿长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门环上的带子有人取了吗?” “有啊,半夜就被取走了,我特意还将门口的脚印子都蹭平了,头儿,那官家婆娘做甚那样问?她莫不是知道些甚么?” “她一个普通娘们儿能知晓些甚么,就算是官家的人又怎样,咱们可是帮山神做事的。” …… 马车里。 方瑶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包糕点,边吃边舒服地瘫在软垫上,车里燃了火盆和熏香,这才是人呆的地方。 吃饱喝足,她才打着哈欠,挪到车门口,问道:“你不觉得这驿站里的人有点儿怪吗?” 她晚上戴着面具,听到好几次有人开院门的声音,来来回回七、八次,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人的脚步声。 早上起来她特别留意了一下,半夜总出门的应该是满脸胡子的驿卒。 原本她并未多想,只当驿站工作辛苦,晚上也得出门巡查之类的。 可方才随口一问,驿长虽面色如常,那个驿卒却脸色骤变。 樊辰淡淡道:“来之前我听说了一件事,你要不要听?” “什么事?” “所有住过庆丰县驿站的商客和官员,路上都被劫过,无一幸免。” “……” 方瑶嘴角抽搐,“你他……你怎么不早说?” 樊辰从口袋翻出一根脏兮兮的红绸带,淡淡道:“我只是想来试试,是否真如传言这般。” 方瑶接过这根红绸带,面上有些迷茫:“这是……” “这是我在夜晚在门口扯下来的,扯掉没多久,那驿卒便敲响了更鼓,把我们叫起来了。” 方瑶愣了一瞬,微微瞪大眼睛,“你是说……现在还未到五更天?那伙人故意把咱们骗出来赶路?” 樊辰幽幽道:“毕竟大白天的在官道上打劫,还是有点过于招摇了。” “我……” 靠! 方瑶差点没爆粗口。 她还是太高估了这大祥的治安。 没曾想这官方的驿站,居然还跟土匪有勾结! 现在想来,怕是这手中的红绸带便是驿站里的人跟外面那些土匪的暗号,难怪随口一问,就让那驿卒紧张起来。 方瑶将绸带子捏成一团,塞进了随身口袋里,又取出戴上面具,掀开车帘四处张望。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庆丰县的官道上同样人烟稀少,积雪又深又厚,除了他们几辆马车的车轮痕迹,雪地上连个人脚印都没有。 夜风一吹,方瑶忙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小脸儿,问道:“那你把他们的红绸带子取下来了,咱们路上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劫匪了?” 樊辰扯了扯嘴角,“莫要忘了庆丰县的名字,土匪之乡。” 方瑶:“……” 既然都可能遇到土匪,那她这一路上还必须得提高警惕了。 “咦……” 方瑶仰起脑袋。 说来也怪。 之前还没到庆丰县的时候,总看着这处天空上方有淡淡的瘴气萦绕。 可真到了这处,却完全没发现有任何异常之处,就连头顶的瘴气,似乎都变得浅淡了。 “我怎么瞅着庆丰的瘴气越来越少?疫妖还在这处吗?” “一进入庆丰县,悬镜就有反应,可是也摸不清具体方位。”樊辰眉头紧皱,“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方瑶双手扶着门,脑海里冒出那蛊师的诡异笑脸,突然一个激灵。 这异常不会和这家伙有关吧…… 忽然,马车重重往下一沉,毫无防备的方瑶被颠得脸扭曲起来,忙暗暗抬起半边身子,默默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吁——” 樊辰停下马车,跳了下来,沿着一条歪歪曲曲的雪道往前走去。 方瑶忙掀开帘子跟着跳出去,后面紧跟着的杨高、阿武他们也停了下来。 杨高边往这边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娘的,驿站那伙人是不是在骗咱们,天怎么还是黑咕隆咚的?” “杨大哥,驿站好歹也是朝廷设的地儿,不至于吧?”一个李氏族人疑惑道。 杨高啧啧两声:“这是你们见识少了,都说庆丰县是狼匪窝,官家的人进来都得脱成皮,为甚这荒郊野外的驿站可以安然无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而前面,方瑶一跳下马车,就发现原本平坦厚实的积雪,在前面突然凹下去一大片,四周还有有几行凌乱的脚印,隐约像是打斗后的痕迹。 她看了眼还在前方探寻的樊辰,从车上抽出鱼叉,轻轻拨弄起表面的积雪。 空气里,似乎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旁边杨高他们也围拢着蹲了下来,学起她的动作二话不说就扒拉起车轮底下的雪来。 杨高还边刨边问:“大师,您在找甚么宝贝?” 方瑶一阵无言,刚要说话,杨高突然胳膊一顿,紧接着猛地一阵乱刨,嘴里激动道,“找到了找到了!看看我找到了甚么好东西!” 只见杨高扯住雪中那物,用力一拔。 一只血肉模糊的骷髅头骨落在雪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又掉回了杨高最初刨开的坑里。 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浓郁到每个人都能闻到了。 气氛凝固了一瞬,众人瞬间跳起来四散退开。 杨高也蹦跶起来,原地甩了甩手,面色难道地骂道:“他奶奶的,谁他娘的如此无德,竟把死人脑袋随处乱丢!” 方瑶白着脸道:“不,这看起来……不像人干的……” 杨高熄了声,那人早已面目全非,头皮也被撕裂开,只剩几缕粘着血浆的发丝乱糟糟地缠在头骨上面…… 仿佛为了验证他们的猜测似的,遥远的雪地里,飘飘悠悠地传来一声狼嚎。 “快上车。” 前方的查探回来的樊辰突然快步返回,“附近有狼群,而且数量不少。” 第166章 村子 “啊呜……” 凄厉的狼嚎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在深夜中甚是瘆人。 胆大的杨高冲手心啐了口唾沫,“有狼怕个甚,咱们这么多人,还怕那几头狼?” 只他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狼嚎。 紧接着,方圆两、三里内,四面八方,一声接一声,悠长平顺,彼此起伏。 众人面色皆变。 “这群狼崽子在召集同伴!还真他娘的数量不少!” 杨高说着连忙撒丫子往后跑,招呼其他人,“快!快走!” 方瑶已经被樊辰一把捞上了马车,后者缰绳一甩,喝道:“驾!” 两匹战马蹄子一甩,快速奔跑起来。 后面的众人再也顾不上雪地里的莫名头骨,纷纷跳上马车,沿着前面四轮马车跑出来的道儿,紧跟而上。 樊辰的马车打头阵,杨高和四个李氏垫尾。 黑暗中,狼声愈来愈密,也愈来愈近,仿佛笼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大圈,将他们围在其中。 除了赶车的,其他人都拿着长刀和箭弩,蹲在车门处紧盯着两旁和前方,警惕有狼从侧边扑过来。 方瑶握着鱼叉的手心都浸出了汗。 四周的狼嚎不断,似乎一直紧紧跟着他们。 她半蹲着身子探头张望,可视野之中除了雪,还是雪。 差不多半个钟后,狼声才逐渐消失。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前面,有村子。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方瑶戴着面具,看得一清二楚,原本平坦的积雪上,多了几条深深的沟壑。 这沟壑从打斗的坑洼处就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村庄。 随着马车靠近村子,离得还有一里地远,村中的狗就开始狂吠,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听数量,似乎也不少。 方瑶侧头看向樊辰,用眼神询问他:进村吗? 樊辰干脆缰绳一甩,径直将马车朝村子那处,驶了过去。 后面的马车也紧跟而上。 还没进村,整个村子里的狗全部都被招出来了。 “谁啊!大半夜的进村吵得人不清净……” 村口,已经有人推开院门,披着羊皮袄子,没好气地嚷嚷。 待看清楚是好几辆马车后,那边儿声音顿了顿,随即又扬得更高,“你们是谁啊?打哪儿来的?大半夜的到咱们村里来做甚?” 樊辰跳下车,道:“我们是打京城来的,过来寻我家姑爷,方才路上遇到了狼,想在村里留宿片刻,待天亮了再走。” 又有一老妇人出来,嗓子沙哑地开了口:“狼?这官道上怎会有狼?” 樊辰:“许是别处找不到吃食吧……” 男人没接话,好一会儿才道:“你们怎的大晚上的赶夜路啊,没住驿站吗?” “那地方太过腌臜,我家夫人住不惯,若不是实在无奈,也不会来叨扰各位。” 男人和那老妇人互看一眼,前者忙上前,热情谄笑道:“不叨扰不叨扰,只要到时夫人肯给些铜板儿花花……” 不待男人说完,杨高、阿武他们一众汉子便走了过来。 男人愣了愣,不由脱口道:“你们这么多人?” 老妇人脸上也露出惊疑之色。 “我们大老远护送夫人从京城赶来这处,人自然是要多一些的。”樊辰说着掀开帘子,将方瑶扶了出来。 借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火把,男人看清楚方瑶的容貌,瞬间呆了一呆。 方瑶轻轻撩起眼皮,漂亮的凤眸中波光潋滟,看得男人双眼发直。 樊辰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将她挡住,神色微冷道:“放心好了,住宿费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老妇人在背后用力捏了男人一把,后者吃痛,陡然回过神,忙点头哈腰道:“哈,这位小哥说的哪里话,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谈甚么钱不钱的……” 他说着冲旁边的院子嚷嚷一声:“老三!快点儿,来客人了,把你那最好的几间屋子收拾收拾!” “来喽来喽,这觉是没法睡了……” 旁边屋子的窗户,很快也亮了起来。 没一会儿,方瑶他们一共二十九个人,分别在村中三户人家里暂住了下来。 跟着男人和老妇进了院子,跟在樊辰身后的方瑶,借着有人挡着,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快速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在外面看着村里不大,可这村里人的生活似乎还算富裕,院子里有好几间土房,还养了七、八条狗。 他们一进去,那些狗恨不得跳着飞扑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樊辰吓得身子一抖,忙大叫了一声。 方瑶的魂儿差点被他叫没了,眼看着那狗快要扑到樊辰身上,男人才忙急吼吼地踢了狗子一脚,喝道:“滚!再叫敲断你的狗腿!” 狗子瞬间夹起了尾巴,两只耳朵贴在脑后,嘴里“呜呜”叫着跑开了。 另外几只狗也急忙后撤,躲在了阴影中。 很快,方瑶被老妇人单独领到一间屋子里,靠窗处有一张土炕床,上面铺着毛褥子,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 “夫人,咱们这儿没多的屋子,就委屈你跟我老婆子将就一下了。”老妇人说着,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褥,铺在了土炕里面。 方瑶点头道:“多谢大娘。” 她还想再看看樊辰几人住在哪个屋子,老妇人便关上了木门,对着桌上的油灯那么一吹,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村里重新恢复平寂,狗也不叫了,灯也都熄了。 一间屋子里。 火苗微弱的油灯被纸篓子罩住,显得光晕更是黯淡。 十多个男人聚在屋里,一旁站了几个妇人。 “他奶奶的,矮个儿和瘦子保准又是去驿站里赌了,害得大伙儿都未提前有个准备。” “这伙人不少,有二三十个,要不让鹰儿去通知梁家村?” “怕个蛋,这些全是傻蛋,那些个男人还主动要水喝,老子把前些日子弄到手的软骨散全放水里了!” “老大,你这软骨散用得浪费啊,那玩意儿可贵,我刚出门瞅了,除了那个人高马大的胖子,其他人都不行,特别是那长了小胡子的小白脸儿,更是个软蛋,被黑子吓得差点尿裤子,跳到那小娘子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们发出一串哄笑,被妇人们一瞪,声音随即又小了些。 …… 屋外的狗子又叫了起来。 “该死的黑子,怎的又开始鬼嚎起来……”老妇嘴里小声咒骂着,又不甘不愿地起了身。 她站在床前,试探道:“夫人?” 方瑶面朝墙,侧躺在里面,毫无反应。 老妇又轻轻喊了一声,见方瑶依然没有回应,摸起桌上的煤油灯,便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出去了。 门口,有落锁的轻微响动。 等了好一会儿,方瑶才睁开眼睛,掀开被褥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从枕下的小包袱里翻出面具,慢慢戴在脸上。 屋外。 狗吠一声胜过一声。 “好了,莫要叫唤了。” 老妇不耐地低吼一声,狗子害怕地低声呜呜,过去咬住她的裤腿直摆头。 她从院中的柴火垛里翻出一把砍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身后刚刚才锁上的门,传来了些微响动。 “为甚么锁门?” 老妇身子一顿,心中了然,原来是那小娘子醒了。 她朝院子旁边的几间屋子里看去,那里同样被人从外面锁住,屋内毫无动静。 老妇眼中露出一丝恶毒,声音沙哑难听:“你这小娘皮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若不是我儿欢喜,可以留下你生个一儿半女,你现在早已是滩烂泥,给老娘安分一些。” 老妇说完,一脚踢开脚边的狗子,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点燃柴火,开始烧水,眼中闪过极度兴奋的光芒,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又有好吃的了……啧啧……真怀念啊……” 方瑶站在屋内一动不动。 戴着面具的她听力过人,自然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仿佛一道晴天炸雷,把她人都给震懵了。 好一会儿,她慢慢后退几步,坐回到门旁的床边。 屋外。 村里的狗子叫得更厉害了。 几个提着斧头和砍刀的男人不耐地咒骂起来。 “这些狗子是疯了还是傻了?怎的吠个不停?” “莫不是又有人要来了?” 另外一个男人顿住脚步,望了眼村外外,黑漆漆一片,他心中不安道,“我还是叫鹰儿去看看。” 他转身往回走,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 “做甚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村里的狗叫得愈发凄厉。 村里其他人心中一惊,忙冲回去看。 一个无头男人直挺挺地躺在雪地上,脑袋已不见踪影。 “这、这是……” 众人只觉得头皮猛地炸开! 突然,有人指着不远处,惊恐地叫出声:“狼、狼群……” 只见村子外面,冒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由远及近,竟将整个村子包围住了! 这熙熙攘攘,至少能有上百头狼! “快!快回屋子!” 男人们当即撒腿就跑,然而没跑几步,黑暗中、拐角处,纷纷扑出了无数黑影! “不、不止村外有狼!村里全是狼!” 惨叫声,哭嚎声,此起彼伏。 方瑶坐在屋里,一动不动,浑身发凉。 血腥味萦满了整个村子,心脏似乎都麻木了。 脑海里只重复着进村之前,樊辰跟她说的一句话。 ——莫要出屋子,天亮之前,无论外面发生了甚么,也不要开门。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连狗叫声都没有,仿佛甚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咔哒。” 外面响起轻轻的开锁声,方瑶动了动脖子,才发现自己因为维持一个动作太长时间,骨头和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门板被推开,一抹微光透过黑暗,落进了屋里。 依然粘着一抹山羊胡的樊辰大步走进来,声音略微焦急道:“你没事吧?” 方瑶摇了摇头,扶着早已冷掉的土炕站起身,问道:“其他人呢?” “都没事,走吧。” 樊辰说着突然转身,掏出一张帕子递给她,“要我帮你吗?” 方瑶一脸茫然,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樊辰抿唇:“外面有点血腥,你若是……” 方瑶这下明白了,心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老实摇头:“不了。” 她这个假大师怕念咒、怕求雨,就是不怕血腥场面…… 只不过话是这么说,出了院子看到那些残肢碎片,还有流了一地的肠子内脏,胃部还是条件反射地涌起一股生理不适。 樊辰默默挡在她身前,拧眉道:“你这女人怎的如此犟?” 方瑶眉头轻轻抽了抽,但这次却没有再说出怼他的话,只是问道:“村里其他人呢?” “杨高他们去搜了,都是些妇人孩童,我已经报官了,那黄知县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来,咱们只用在这村里等着就行。” 方瑶疑惑地抬头:“报官?你怎么去报的官?” 樊辰淡淡道:“昨日那驿站的驿卒过来了,被杨高逮个正着,方才屁滚尿流地骑马去县城了。” “……居然还真是一伙儿的。” 方瑶喃喃一声,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朝一旁的低矮的厨房走去。 厨房门外躺着院子里的男主人,早已气息全无。 方瑶越过男人,抬手轻轻推了推,没推动。 从一旁的缝隙中,她看到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栓子,将厨房门从里面抵住了。 她往后退开几步,又猛地抬脚一踹,门板应声倒地,发出嘭地一声响动。 灶台后面的柴火垛里,老妇缩成一团,满脸惊恐地看向她。 “这里还有一个。” 方瑶冷冷地瞟了这老妇一眼,说完转身。 正逢杨高、阿武他们都过来了,立刻有人冲进去,押着那老妇便出了屋子。 “他们还养了一只夜猫子,瞎了只眼儿,贼他娘的凶!” 杨高大声嚷嚷着,樊辰突然开口问道,“那夜猫子在哪儿?” 杨高指了指后面的一间屋子,樊辰扭头问方瑶,“你昨日给你的红绸带子还在吗?” “在呢。” “走,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杨高说的那屋,李大柱还在里面,时不时地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方瑶一进去,就看到那屋子里还真有只猫头鹰,脚下栓了根细铁链,扑腾着翅膀疯狂乱跳。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了屋里墙壁上挂着的几条绸带子上。 红的、蓝的、还有黑的。 第167章 我可会演戏了 几乎只一眼,方瑶就认出墙上挂着的这些绸条带子就是驿站用来报信的东西。 只不过颜色不同。 她正想走过去取下来看看,那系着细铁链的猫头鹰突然扑腾起翅膀,猛地朝她扑过来! “哎哟!” 李大柱忙去抓它,但樊辰速度更快,右手一挥,那猫头鹰发出“刮刮”两声惨叫,便缩着翅膀落在了地上,没有瞎掉的那只眼儿直盯着方瑶手中的绸带子。 “这夜猫子拴着铁链子都要拿爪子挠人脸。”李大柱忙将猫头鹰给捉住,带了出去。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心里大抵明白了些什么。 其实两人一直都在奇怪,驿站和村庄离了将近三十里地,大雪天儿的想要及时报信,还真有些难度。 原来,人家为了不跑空,竟在村里养了只鸮来报信。 只要傍晚出来飞一圈儿,便会知道有没有人入住驿站了。 方瑶内心无言,那半路上遇到的无名头骨,定然就是这村里前去驿站打探风声的村民了。 两人将屋子给翻了个遍,除了墙上的这些绸带子,还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个瓷罐子,外面贴了张写着“供”字的纸条。 打开盖子,里面竟装了些银簪、耳坠等各种女性的首饰,一看就不是村里妇人佩戴之物。 方瑶心中了然,这些东西八成就是打劫来的。 她将昨夜听到那老太婆在厨房说的话,告诉了樊辰,后者脸色难看至极,将罐子收好后,又随她一起搜了村里其他屋子。 结果发现,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这么一个罐子,花纹形状各不相同,但外面都贴了一个“供”字,里面同样是些女性的首饰。 “他们这些首饰……到底是给谁的?” 方瑶不由纳闷,说着忽然看到村子西北方百米远的地方,有一间与村里那些夯土房子格格不入的朱砂红漆的木质房屋。 “是祠堂,门似乎是开的。” 樊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率先迈出脚。 村里的雪都被人踩得乱七八糟,可外面这些,都已经到了方瑶的大腿弯。 为了省力,她自然是跟在樊辰走出的道儿。 “咦……这雪道……” 樊辰突然发出一声疑惑,方瑶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惊讶地发现,这祠堂前大片空地的积雪上,有一条深深的雪道,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地方。 这自然不可能是村里人进去的,肯定有人从村外进来,然后又顺着先前的印迹离开。 后半夜没有下雪,这些印迹还很明显。 两人走过去,几乎不用蹲下来,便一眼看到了一行凌乱的动物脚印,沉沉叠叠。 “这是狼的脚印,而且还不少。” 樊辰一眼认了出来。 方瑶顿住,她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能听到狼叫,却看不到狼了。 这些狼很可能一直伏在这种雪道里面! 因为积雪太深,她每次站的地方也不够高,距离稍微拉远一点,她根本看不到雪线以下的地方! 所以说,那群从长漓县一路跟他们到这里的狼群,根本从未离开过。 方瑶面色难看。 除了电视和动物园,她还未真的接触过狼,可是她也知道,狼群跟踪猎物,并不会如此之远。 这都能有快八十多里地了。 而且杨高他们说,昨晚的狼群很可能达到两百只以上的数量,如此庞大的狼群,同样非常罕见。 “先进去看看吧。” 樊辰起身,走到祠堂面前,“这祠堂的门……是被人打开的。” 方瑶闻言再次低头仔细查看雪道,脚印很多,却独独没有发现人的脚印。 那边,樊辰已经推门而入,她也起身拍了拍衣裳,正要跟着进去,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她快速掏出册子,翻到最新面。 可恶,什么也没有! “怎的还未进来?” “来了来了!” 方瑶赶紧把册子一卷,塞进了内襟里,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这村子人不多,可祠堂却修建得十分气派。 十丈见方,贡台上牌位不多,其中中间的一块最大的牌位格外醒目,红漆金边,中间刻着“山神”二字。 供桌上摆放了一个小香坛,里面香灰满满当当,看得出平日里村民对这里很是上心。 更令方瑶惊讶的是,祠堂中央挂着的祖宗画像,竟是一个骑着山兽的妙龄少女。 “这是……山神?” 樊辰点头:“这些人自称是山神后人。” “山神后人就这样草菅人命的吗?” 方瑶讽道,忽然后面远远传来马蹄嘶鸣。 “应该是那庆丰县衙门的人来了。” 两人互看一眼,转身出去。 路上,二人小声叽叽咕咕。 “记住我跟你说的了吗?” “放心,我可会演戏了。” “……” 村里剩下的那些老弱妇孺被集中关在了一间屋子里,方瑶和樊辰赶过去时,官府的人刚到。 杨高急急忙忙迎出房,冲方瑶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夫人,你上哪儿去了,黄大人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一瞬间,方瑶便知晓,杨高是提醒自己,那黄知县居然也亲自赶来了。 她和身旁的樊辰互看一眼,没来得及说话,屋里的便传来沙哑哭泣的声音。 “大人!是他们!就是他们引来了狼群!是他们害死了咱们村里的男人们啊!” “大人,您要替我们报仇做主啊!” 方瑶在外面听得可笑,从她站着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昨日那面目狰狞的老妇,正跪着抱起一穿着官服的男子大腿,哭得凄惨。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眶和眼珠子都揉得充血泛红,又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眼泪都流出来了,便侧身而入。 “官人~~~” 她这一嗓子,喊得凄厉婉转,屋里所有人都惊了一惊,包括门外跟进来的樊辰,身体都僵硬了。 屋里的黄知县更是吓得脚下一跳,忙转过了身,“你……” 方瑶也顿了半瞬,她还以为黄知县会是个脑满肥肠的丑恶之人,谁知竟是个长相儒雅的青年男子。 但很快,她心神一凛,忍着鸡皮疙瘩,喊得更加委屈:“官人?!真的是你……官人……” 她说着就要朝那面色惊疑不定黄知县扑过去,身后兀地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众人默默朝门口看去,樊辰捂着嘴巴,弯着腰,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方瑶仿佛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一般,面色绯红地低下了下头,但很快又轻轻抬眸,眼中含泪:“官人,我……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第168章 这是我的娘子 屋里所有人都惊住了。 抱着黄知县大腿的老妇更是面露惧色。 黄知县望着方瑶那双发红的眸子,不由喃喃道:“娘子……” 杨高和阿武他们,各个面色古怪,反而方才咳嗽厉害的樊辰,却表情如常。 “啊,太好了,黄大人,您的夫人终于和您相聚了,这可真是难得呀……” “是啊是啊,只是黄夫人你们这情况……” 一旁,几个衙役指了指这满屋子的老弱妇孺,那意思不言而喻。 黄知县看向方瑶,也有些为难道:“娘子,这村里到底发生了何事?如何出现如此惨剧?” 方瑶瞟了眼那直直盯着自己的老妇,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快要干涸的泪水。 “官人,我们赶夜路遇到了狼群,找到了这个村子,村里人听说有狼,把我们锁在屋里,怎么都不让我们出去,然后就、就……” “……” 老妇听得目瞪口呆。 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但无人出声反驳。 黄知县的表情也有些怪异,略微迟疑道:“把……你们锁在屋里,自己出去……” 方瑶点点头,“是呀,不然怎么我们没事,他们出事了呢,就是……就是……” 黄知县看她支支吾吾,忙柔声问:“娘子,怎么了?” 方瑶指着老妇道:“她说她儿子喜欢我,想让我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原本暗暗猜测方瑶怕是一个憨傻女子的老妇,顿时身子一僵。 黄知县也是面色难看。 好一会儿,他才拧眉道:“既然大家都说了有狼,那村子里暂时不大安全,将所有人都带到衙门里去……” 很快,方瑶重新坐上了马车。 黄知县骑着马,在前方带路。 队伍浩浩荡荡,中间还隔了好几辆马车。 因为其他几辆马车里还塞了村里的那些老弱妇孺,杨高、阿武他们只能跟方瑶一起,挤在樊辰的四轮马车里。 好在这马车甚是宽敞,多了个杨高,也并不嫌挤。 趁着车帘遮挡,坐在靠外面地方的杨高压低声音道:“竟然还把咱们大师真认成了媳妇儿,这黄知县定是个假冒的!” 阿武抓抓脑袋:“难怪非要让大师假冒黄夫人,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原来,庆丰县和漳湘城一样,这里的县官都是由朝廷派人过去任命的。 黄金中本是京城人士,两年前前往庆丰县担任知县一职。 庆丰县这里民风彪悍,百姓太平时为民,灾荒时为匪。 这两年灾荒盛行,匪徒更加跋扈,走在官道上都能遇上骗子劫匪,更别提其他地方。 以往的知县只敢窝在县城里,对这些事情那是睁只眼闭只眼。 无论官商都无人敢靠近此处。 黄金中便是在这种时候过来的。 他一来到这里,和家里人就断了联系,本来家里妻儿是该跟着一起来的,可听说庆丰县的情况后,黄家便先派了老奴来寻过一次,可老奴一去不回。 这下,妻儿还哪敢再冒然前往。 而黄金中最为尊敬他在国子监的老师,曾经每逢佳节都会写信问候,可自从上任后,他的老师却有两年未收到他的任何信件。 种种迹象表明,有问题。 这次樊辰来到庆丰县的目的,除了寻找疫妖,另外一个就是查明黄知县上任的真实情况。 “真的黄知县肯定在上任途中已经被人杀害,要不然那些驿卒听说咱们是大师是黄夫人,还敢跟这土匪村子打招呼劫了咱们!” “樊大人,您赶紧写信让禀告皇上,将这假黄知县抓起来吧!” 方瑶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道:“先莫急,我们都没见过真正的黄知县,这人既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应下我的身份,我倒是想看看他后续会怎样处置。” 樊辰:“我虽没见过黄金中,但曾经听崔大夫说过,他身高七尺,长相斯文……”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从帘子底下塞了进来。 方瑶打开来看,原来是封信,里面只简单写了两句话。 ——何为治民之道? ——知道、修仁、庄临、礼动。 “这是黄金中的老师交予我的。” 马车里三人明白过来,原来除了媳妇儿试探法,樊辰还留了一手。 方瑶记下信中内容,将信收起来,放在身上,又掀开帘子,朝前面那个骑马的背影看了一眼。 正好那人也扭过头来,目光相对。 旁边的衙役发现两人四目相望,凑到近处说了些什么,黄知县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方瑶忙放下车帘,心情复杂。 说实话,她真的很难以接受如此温文尔雅的面容下,是个十恶不赦官匪勾结的恶魔。 村子离县城有一百多里地,白日里,黄知县领着手下的衙役们驰马而来,待回去时,因着马车行驶较慢,一直到了深夜,才赶到县城。 说来也怪。 自打有黄知县跟着,路上既没有遇到劫匪,也没有遇到狼群。 一路上安然无恙。 方瑶他们自然是跟着黄知县回到县衙暂住。 因着天太黑,庆丰城里的街道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方瑶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面黄知县温和道:“你们把那些村民先领到班房,我带他们回去就好。” “大人,您一路小心。” 伴随着另外几辆马车的走远,樊辰叫杨高和阿武下来推车,马车摇摇晃晃地拐了个弯,跟着前面那个背影,走进了一个深幽的小巷。 这是县衙的后院。 黄知县刚一跳下马,还来不及开门,门便从里面自己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迎了上来,亲昵地挽着黄知县的胳膊,满眼心疼地柔声道:“老爷,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 原本就寂静的夜晚,更加沉寂无声。 气氛有一丝丝诡异。 樊辰、杨高、阿武等人,都默默看着刚下车的方瑶。 “……” 方瑶有点傻眼儿,她完全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情况。 黄知县的脸色也有点难看,他慢慢抽出胳膊,轻声道:“三娘,有人来了。” 女子仿佛这才看到其他人,吓得忙往后退开几步,慌乱道:“老爷,奴家不是故意的,奴家以为这么晚了就您……” 她说着,目光忽然扫到人群中的方瑶,再看后者的打扮,有些迟疑地问:“这位是……” 这次,不等方瑶开口,黄知县主动道:“三娘,这是我的娘子。” 第169章 你不会想将她留下吧 叫三娘的女子微微瞪大了眼睛,往后踉跄了两步,表情如遭雷击。 方瑶其实也挺遭雷击的。 对方那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就像是妻子看到丈夫和第三者挽手归来一般。 她纠结了。 自己虽然不真的是黄知县的妻子,但扮演的还是这个角色。 如今这个局面,她是无理取闹呢,还是悲痛欲绝呢,再或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正宫姿态…… 不等她想好,耳旁突然响起冷冽的质问声。 “姑爷,刚才那女子是何人?为何跟姑爷如此亲密?夫人远道寻亲,路上备受艰辛,一来就遇到这种事情,姑爷您就没个合理的解释吗?” 方瑶默默看向樊辰,这厮太会了! 黄知县的俊脸上爬满尴尬,他有些无措道:“我、我……” 三娘这才惊慌上前,挡在黄知县面前,扑通跪在地上,冲方瑶“砰砰砰”用力磕了几个响头,把大伙儿都磕懵了。 “你这是……” “夫人,您莫要怪老爷,奴婢方才只是太担心老爷,平日里老爷一直对您念念不忘,还说等您来了,叫奴婢好好照顾夫人……” 方瑶看了看三娘额头上磕出来的浅淡血迹,又望向了站在一旁脸色不佳的黄知县,柔声道:“官人,这大冷天的,这位妹妹就这样跪着,好生可怜,我们能进屋再谈吗……” 黄知县回神,忙拉起三娘,压低声音道:“快谢谢夫人,回去将屋子都收拾好。” 三娘垂着脑袋,对方瑶曲身拱手,道了声:“谢谢夫人,夫人万福。” 然后便提起裙裾匆匆返身离去。 黄知县这才松了口气,冲方瑶歉意地笑了笑,随即主动带路。 这古代县衙比方瑶想象中要大很多,后院中花园、凉亭、戏台、小池样样齐全。 黄知县领着方瑶来到一间名为“清月苑”的屋子前,房门开着,外屋的供桌上点了油灯,三娘从里面出来,垂眸道:“老爷,夫人,屋子收拾好了。” 黄知县轻声说:“娘子,你这些时日定是没有歇息好的,赶紧早些休息吧。” “嗯,官人,那你呢……”方瑶抬头,双眸波光潋滟地望着他。 黄知县面上微微一热,低声道:“娘子,你不用等我,近日公务甚是繁忙,我还得快些处理了才是,这样以后才能有时间陪伴娘子。” 方瑶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略微委屈和心疼地点点头:“官人,你莫要太辛苦了,若是有甚么难处,可以和我商量一下的……”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黄知县竟激动地一把握住她的手。 方瑶的小心脏一跳,忍住了想要挣脱的冲动,她眼角余光中瞟到四道诡异的视线扫了过来。 两道是三娘的,两道是樊辰的。 可黄知县完全不察,他动容道:“娘子,你能如此体恤为夫,为夫就放心了。” 方瑶的心情复杂,又虚情假意地安抚了黄知县几句,后者才念念不舍地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她暗叹一声,转身进屋休息。 方瑶眼角余光中,瞟到三娘也跟在身后,脚下一顿。 “这位婶子,我家夫人不习惯外人在旁伺候,你若是没事就出去吧。” 樊辰凉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这下,三娘的脚也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樊辰,声音略微尖锐地张嘴:“婶……子?” “不然呢?那你是甚么?是我家姑爷的小妾?还是暖床丫鬟?” “你……” 三娘被他说得脸上红白交加,最后咬了咬唇,转身小跑着离去。 方瑶默默看了看门口把人骂哭却面不改色的樊辰,后者望了她一眼,淡淡道:“今天太晚了,你先放心休息,我会守在此处的。” 他说罢,便走到院子里的一颗枯败的桃树旁,身形一动,两下就灵活地跳了上去,然后消失在了她面前。 “……” 方瑶觉得,小说中武功高强的暗卫,大抵也不过如此。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 这几天连续赶路,昨日又遭遇了狼群,的确早就困顿无比。 方瑶关上房门,想了想还是没有抵上插栓,只是将油灯一吹,屋子里瞬间一片漆黑。 接着她从包裹中拿出面具戴上,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四副美人图上。 图上的窈窕女子身穿兽皮,头戴花冠,手臂上缠绕着藤蔓和毒蛇,或行走于山林间,或侧坐于溪水旁,再或骑着吊睛白额大虫,又或乘着白色飞鸢。 而每幅画下方,都有一行相同的小字。 “神女巡山图。” 方瑶喃喃低语,这神女,肯定就是先前村子里的供奉的山神了。 而且画中的山神长相虽有细微差别,可大抵上却非常相似。 方瑶心中怪异无比。 她原以为庆丰县这处,匪徒张狂,定然到处都是崇山峻岭。 可进入庆丰县这么久,沿着官道一路来到县城,无论何时掀开车帘,入眼就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别说山了,连个小土包都没瞅见。 那所谓的山神…… 应该不会在这附近。 方瑶想着,赶紧拿出册子,里面的墨蛊虫依然如一滩墨汁般定在上面,毫无波动。 她眯着眼睛往后退开几步,供桌香炉里丝丝缕缕的青烟慢慢往上飘,将画中女子衬托得如梦似幻。 方瑶收起册子,又四处观察一番,没有发现甚么特别之处,才回到卧房。 老旧的大雕花木床上平铺着两条锦被,旁边放了火盆儿,她打了个哈欠,脱掉外面最厚的羊毛,和衣而睡。 …… 书房中。 黄知县才满腹心事地坐下来,外面就响起不甚明显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就见三娘一脸委屈地冲了进来。 “三娘,你为何跟着过来了,不去照顾夫人?” “夫人?” 三娘跨进来,反身将门阖上,“老爷,你知道你那所谓的夫人身边带着仆人,有多嚣张吗?他竟骂奴婢是婶子。” 黄知县顿了顿,“他也许是别的意思……” “哼,别的意思?他自己都亲口说奴婢是你的暖床丫鬟了。” 她抬手轻轻摩挲了下额头磕出来的伤口,朝黄知县慢慢走过来,声调略微怪异,“老爷,你不会看那个女人长得好看,真的想将她留下来吧?” 她说着,轻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老爷……” 黄知县身体僵硬,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第170章 山神雕像 方瑶这一觉睡得十分不踏实。 她担心黄知县会半夜回来,大脑半睡半醒着,时不时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直到鸡鸣响起,打更人敲着梆子从院墙外面的巷子路过,她才浑浑噩噩地坐起身。 五更天了。 身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来黄知县不会再回来了。 冬日昼短夜长,方瑶又打了个哈欠,准备趁着天还未亮,再放心睡上一会儿,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昨日她就听黄知县说过,他这县衙中的仆役,也就那个三娘、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奴,还有一个掌勺做饭的厨子。 这一大早就到这院子里的,若不是她都人,就只可能是黄知县和三娘。 困意瞬间消失。 方瑶侧耳倾听,轻盈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很快便到了这屋子门前。 她立刻取下面具,快速塞进了包袱里。 果然,那人并未敲门,便提着灯笼推门而入。 因着卧房里外室间还隔着一层门帘,方瑶坐在床上,一眼便看到昏暗光晕后面的淡绿色裙摆。 果然是昨日被樊辰气跑的三娘。 她忙躺在床上,拉上被子,假装还在熟睡。 三娘掀开门帘进来后,并未出声。 方瑶虚闭着眼睛,察觉到原本暗黑的视线中,逐渐亮了起来。 三娘提着灯笼,在看她。 有手指轻轻碰到了她的鼻尖,沿着她的鼻梁轻轻往上。 这冰凉的、细腻的触感……令方瑶汗毛悄然竖起。 她想到了一种动物,毒蛇。 手指又顺着她的眉骨滑向她的太阳穴,最后慢慢朝下,落在了她的咽喉处。 毒蛇张开了嘴巴,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这双手在缓缓收紧…… 面上,方瑶的呼吸依然悠远绵长。 但被褥里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自己腰间。 那里是她经常随身携带的匕首,只需要快速掏出,对准来人的腹部就是一下,她就可以…… 忽然,屋外传来几声猫叫,那双手陡然松开,又轻轻退开几步。 方瑶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感觉到光源离自己选了些,她的眼睛悄然睁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儿。 三娘已经将灯笼放置在桌上,端着装了清水的木盆,放在洗脸架上。 紧接着,她又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清扫起屋内的灰尘来,拍拍打打,动静不小。 方瑶甚是佩服她这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即眉头一皱,装作一副被吵醒时的不耐模样,睁开了眼睛。 “夫人,您醒了?” “嗯?你怎么在这里?” 方瑶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坐起身四处张望,“我官人呢?他……” “夫人,老爷他昨夜太过劳累,怕晚上回来惊扰了夫人,便直接在奴婢那处歇下了。” 三娘用鸡毛掸子拂过妆台上的镜子,转头柔声细语道,“方才老爷起来时,还特意交代让奴婢过来照顾夫人呢。” “……” 方瑶嘴角轻轻抽了抽,暗暗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儿,这女人……是在跟她暗示什么吧……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拿出点正宫的威严,给这刚才还想掐死自己的臭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忽然,外面传来了黄知县的声音。 “三娘,夫人起来了吗?” “老爷,夫人还在床上,并未起身。” 黄知县的脚步声在门口戛然停下,方瑶心中一动,忙喊道:“官人,我醒了。” “太好了,娘子,快起来,我带你去拜山神。” 山神? 方瑶心中一动,连忙起身。 趁着三娘出去和黄知县请安时,她赶紧背过身,将面具挂在了腰间,再用外面的长厚袍挡住。 待方瑶洗漱完,掀开帘子,看到黄知县一身常服,素色的长袍和头顶的木簪衬托得他更显清俊儒雅。 他正痴望着墙上的四副山神图,听到旁边动静后,转身看向方瑶,眼瞳中有一种光在闪耀。 方瑶状似不经意地问:“就是拜这个山神吗?” 黄知县点点头:“对,但不是这里,是山神庙。” 原来还有山神庙?! 方瑶袖子里的拳轻轻捏起,跟在黄知县身后,朝院子外面走去。 很快,她就看到了黄知县口中的山神庙。 庙就在县衙中,并不大,看起来和路旁那种随处可见的土地庙一样,又小又矮,里面只够摆放一张供台。 然而待方瑶走近,才发现这毫不起眼的供台上,竟摆放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山神雕像。 她有些迟疑地悄声问:“官人,这雕像是金子做的?” 黄知县有些好笑地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不是,这是镀金的,里面是清凤山上的神土,拜过山神后,有福之人会亲眼看到山神……” 方瑶微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能亲眼看到山神??? 她来到大祥这么久,妖啊怪啊看到过不少,就是没看到过神。 想到画上如同精灵般的美丽女子,方瑶虽并不相信,内心却有些蠢蠢欲动。 “娘子,你学着我做就好。” 黄知县从随同跟来的三娘手中接过三根香。 这一根香三尺长,比婴儿的手腕都粗,方瑶暗暗估摸着,待这种香彻底燃光,怕是得要一整天的时间。 “山神显灵时间不定,但多数只会在早上出现,娘子,不是人人都能见到山神的,你一定要心诚哦……” 非常不心诚的方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拿着香,学着黄知县的样子在放置在香坛里,然后作揖礼拜。 正当她思忖着那山神从何而出时,黄知县径直走到山神雕像面前,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探出的那只手上。 方瑶有些迷茫,这是……大祥的新式拜神法? 忽然,她看到黄知县微微拧起了眉,脸色蓦然泛白,然后猛地后退几步,有些惊恐地瞪着那雕像。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三娘紧张上前,扶住黄知县的胳膊,满脸焦急地询问。 方瑶:“……” 这俩人怕不是在自己面前一唱一和、装神弄鬼地演戏吧??? 可是,黄知县额头上的冷汗、血色退尽的双唇……演得也太卖力了些。 “官人,你……看到山神啦?”方瑶试探道。 黄知县仿佛恍然回神,忙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没,没看到,今天山神大抵是还在休息,不大灵验,我们下次再试吧。” 他说着,便将方瑶拽得踉跄往外走了好几步。 忽然,腰间似乎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热度。 方瑶猛地停下脚步。 黄知县拽了几下,发现没有拽动方瑶,不由疑惑道:“娘子,怎么了?” 方瑶却挣脱开他的胳膊,突然转身快步朝山神雕像走去。 黄知县瞬间色变。 第171章 假山相遇 方瑶将头轻轻触碰到了那雕像探出来的手上。 离得很近,她闻到了淡淡的土腥味,潮湿中夹杂着霉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儿。 “娘子,你看到……什么了?” 黄知县有些紧张地询问,一旁的三娘,也紧紧盯着她。 “看到了一只手。” 方瑶退开些距离, 指了指面前雕像的手掌,老实道。 “……” 黄知县一脸被噎住的表情,但很快,他又吐出一口长气,慢慢走了过来,“今日山神可能心情不佳, 下次, 下次再试, 说不定……” 方瑶却突然抬手,轻轻“嘘”了一声。 黄知县看她表情凝重,心脏猛然一跳。 “让我再试试,我刚才好像感受到了召唤。”她眨眨眼,半真半假道。 “啊?” 黄知县愣住,随即又紧张起来,可似乎还有些期待,并未再出声阻止。 而站在不远处的三娘表情怪异,只是看着她,同样沉默不语。 方瑶转过头,垂在身侧的右手隔着厚厚的羊绒外袍,依然可以隐约感受到丝丝温热。 这山神雕像有问题。 镀金的雕像怎么有这种奇怪的气味? 方瑶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面前下这只不到三寸长的手掌上。 手掌微合,掌心朝外,的确是一副高高在上抚摸众生的姿势。 天只有蒙蒙亮,但她还是注意到雕像的指甲处似乎浇筑得并不细致, 隐约可见细微的缝隙。 既然雕像里是所谓的神山土壤,那淡淡的土腥霉味儿,应该就是从这处散发出来的。 为了闻得更仔细, 方瑶干脆扬起头,凑得更近了些,然后用力吸了吸。 “唔……” 她立即捂住鼻子,脸瞬间皱了起来。 黄知县吓了一跳,赶紧要来拉开她,却被后者一个侧身躲开。 下一秒。 “阿嚏阿嚏阿嚏啊……” 方瑶连打四、五个喷嚏,又用力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头,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 黄知县颤颤悠悠地问,“娘子,你刚看到甚么啦?” 方瑶根本甚么也没看到,她方才用力一嗅,一股浓郁腐烂霉味儿便直冲她的天灵盖,鼻腔更是被刺激得难受不已。 她试探着问:“你是怎么看到山神的?就是闻到里面的臭味儿,就看到了?” “臭……味?” 黄知县的面色有些不对劲,“你说是……臭味?” 他说着又靠近了雕像,深深吸了一下,迷醉道:“好……香啊……” 方瑶眉头拧成了疙瘩。 如果不是她和黄知县其中一个人鼻子出了问题,那绝对就是这山神雕像有问题。 当然,后者有问题的可能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只是现在这种情形,她还不能莽撞行事。 令她暗暗惊讶的是, 黄知县虽表情迷醉,但很快便退开了,而且脸色还有些发白,看上去气色不大好的样子。 “你若是没看到山神就罢了,以后会有机会的。”黄知县轻轻甩了甩脑袋。 “老爷,山神可是有脾性的。” 三娘柔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朝山神庙走来,看着方瑶的目光略显得意,“有些人不能入她老人家的眼,可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呢。” 方瑶秀眉微挑,山神有没有脾性她不知道,这三娘倒是挺有脾性的。 昨晚头一次见面还畏畏缩缩的,今天说话做事便开始夹枪带棒,可真是一点都不像樊辰口中的通房丫鬟呢。 不过,她没兴趣跟这女人搞什么争风吃醋,只是看向黄知县,问道:“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山神?” 黄知县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三娘,随即语气温和地安慰方瑶:“三娘的话不大确切,即便在山神庙里见不到山神,如果去一趟清神山,也是有机会看到山神的。” “清神山……” 方瑶喃喃一声,忙问,“那山在何处?” 黄知县道:“在庆丰县西北处,离这里还有一百里地儿,过几日便是山神巡山的日子了,县里的百姓们大多都会去拜见山神。” 他瞟了一眼三娘,后者也回望着他,随即有些纠结地问方瑶:“娘子,你……要去吗?” “去,怎么不去。” 方瑶仿佛没有看到这两人的眉来眼去,笑了笑,“我当然很想目睹山神大人的尊容呢。” 黄知县嘴巴张了张,又看了眼三娘,终是点点头:“我们今日吃过晌午饭就会出发,你若是要去,得提前准备一下。” 能尽早出发,方瑶自然求之不得。 她和黄知县暂别后,就慢慢磨蹭着出了院子,然后一个闪身躲进了石拱门旁的枯竹林里。 没一会儿,三娘的脚步声便慢慢靠近。 方瑶半蹲下身子,透过密密的竹子,看到三娘提着灯笼的背影慢慢消失。 好在不是去她昨夜的卧房的。 方瑶松了口气,又慢慢摸了回去。 天色依然较暗,山神庙前面粗壮的燃香上的几点火光很是亮眼。 她掏出面具戴上,面具依然发热,但并不明显,只不过却能透过厚厚的衣裳,让她感知。 想了想,方瑶又将粉色羊毛外袍翻了个面儿穿上,露出里面的白绒芯,这样就算自己被人发现了,也不至于一眼就被认出来。 她先躲在不远处,仔细观察过四周,这县衙后院冷冷清清,暂时没发现什么人。 方瑶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提着裙摆快速朝山神庙走了过去。 她鬼鬼祟祟地绕到山神庙前面,果然看到山神雕像的手指缝隙处,在冒着丝丝缕缕浅淡至极的瘴气。 难怪那黄知县闻过之后,脸色会很差。 她试着用手触碰了一下山神的手掌。 “嘶啦……” 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似乎有甚么东西在雕像里快速游走。 黑色的瘴气更浅淡了。 方瑶握紧雕像的手掌,正要用力。 忽然,眼角余光中瞥见远处有人过来。 她忙松开手,提起裙子朝山神庙附近的假山跑了过去。 假山旁边有个不大的洞口,方瑶躬着腰就钻了进去。 “呃……” 盯着窝在假山洞里的樊辰,沉默了。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非常默契地一同蹲下了身子,脑袋凑到假山唯一面向山神庙的那个孔洞前。 因着孔洞较小,两人脑袋抵在一起,为了能够看清楚些,方瑶暗暗使着劲儿,将对方的脑袋无声推开。 樊辰斜眤着一旁的毛脑袋,抽了抽嘴角。 方瑶却眯着眼睛,透过孔洞看到昏暗的院子里,一个身穿素色的男子慢慢走了过来。 原来是那个黄知县。 方瑶正暗暗期望着这人快些离开,然而她这位临时假相公路过假山前时,却突然放缓脚步,状似无意地四处打量起来。 难道……他们被发现了??? 假山里的两人顿时屏住呼吸。 第172章 奇怪的黄知县 假山里,一片死寂。 若是他们被发现一同蹲在假山洞里…… 这画面着实有点不忍直视。 方瑶都已经在心里想着如何快准狠地敲晕这黄知县了,谁知对方脚步一转,突然走向了另一旁的山神庙。 她和樊辰互看一眼,再次凑到一起,盯着那孔洞。 外面,黄知县围着山神庙转了一圈, 随即又将脑袋轻轻抵在了山神雕像探出的那只手前。 方瑶眉头紧锁,那雕像里的东西到底有何魅力,竟引得黄知县三番五次地跑来闻了又闻,就跟着了魔似的。 她心里有种不大好的感觉。 然而黄知县又突然退开几步,略微苍白的脸上毫无迷醉之色,反而变成了满满的厌恶和憎恶。 方瑶正纳闷儿着, 下一秒,黄知县突然拔掉了香坛里的三根香,越过供台,将那座山神雕像给抱了起来! 假山里两人生生忍住了倒吸凉气。 紧接着,黄知县将雕像狠狠往地上一摔! 镀金的外壳砸在了青石板上,动静儿还不小。 方瑶瞬间看到一股浓浓的瘴气瞬间散开,镀金壳子肯定是坏了! 黄知县看不见那黑雾般的瘴气,他只是难受地捂住口鼻,然后脚步踉跄又急促地快步离开。 山神庙附近,又恢复一片寂静。 等了好一会儿,樊辰才压低声音催促道:“没人了,快出去。” 方瑶依然不大放心,生怕那黄知县是否还躲在哪个角落,偷偷看着这边儿。 直到樊辰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再不出去我可不客气了。” “……” 方瑶想着这厮怕是又要说什么拧断她脑袋的话,默默地挪了出去。 樊辰没说话,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又绕过她快步来到躺在地上的山神雕像前。 方瑶仔细查寻四周,确定附近的确没人。 ……除非有像樊辰这样的高手藏匿在暗处。 她又朝黄知县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才急步走到樊辰身旁。 地上的镀金雕像的那只手臂已经断裂,不少黑色的砂石散落出来, 同样冒出来的,还有缕缕瘴气。 雕像里的“嗤嗤”声愈发明显,樊辰半蹲下,伸手按在那断裂处,用力往下一压。 雕像的半只胳膊彻底断了。 两人同时往后退开,警惕有东西蹿出来。 然而除了充满腐败土腥味儿的沙土流出来,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樊辰干脆抬起另外一半的雕像,用力往外抖,砂石哗啦啦往下落。 忽然,一团闪着绿光的东西被他甩了出来,径直朝方瑶的面具飞过来! “啪!” 樊辰不轻不重地给了方瑶面具一巴掌。 方瑶重重给了樊辰的手背一巴掌。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方才那一掌太用力,樊辰的手背上瞬间印了一个界限分明的红色小巴掌印。 樊辰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冷漠地扫了她一眼。 方瑶干笑两声:“……我们可真有默契哈。” 樊辰没搭理她,将手掌翻转过来,一滩冒着莹莹绿光的水迹,粘在他的掌心里。 一股浓郁的霉腥臭扑鼻而来。 方瑶甚至看到了那东西离开她面具时,拉扯出来的黏黏丝线…… 紧接着, 这些闪着荧光的东西瞬间变黑,然后变成了一滩不会发光的恶臭黑汁。 方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它们在腐蚀你的手!” 她惊呼起来, 不待她再说话,樊辰突然站起身。 方瑶也听到了,有人正朝这边走来,假山是不可能再躲了。 樊辰用另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几乎是提溜着她,快速踏过池塘围栏,闪躲到了对岸的戏台子上面。 趁着来人发现之前,两人躲进了拉拢的幕布后面。 一团小到戴着面具的方瑶都快看不清的小光点儿,飞进了她的面具里。 面具闪了闪,很快便恢复如常。 方瑶一边紧盯着外面,同时又惦记着樊辰的右手。 忽然,头顶传来樊辰隐忍的低声:“这点伤没事,有悬镜在,它奈何不了我。” 方瑶松了口气,脑海中诡异地快速闪过什么。 但池塘对面已经有人来了,她来不及抓住那丝一闪而过的念头,甚至将它更快地抛出脑外,然后全心神地看向来人。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将近百人,仆役、衙役、还有一些其他县官和胥吏,竟然浩浩荡荡地全来了! 如果不是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香,方瑶几乎以为这些人是知晓了山神雕像被毁的事,特意过来抓人的。 “啊——” 走在最前面的主簿等人,看到青石板上破碎的山神雕像,吓得惊声叫了出来。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山神雕像被人摔坏了!”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快,快去通知黄县令!” 人们乱成一团,有几个衙役提着刀急急忙忙地去寻黄知县了。 樊辰压低声音:“这里不能呆了,我们快回去。” 他说着,又提溜着方瑶从戏台子后面绕出去,翻过两道墙,绕过几个弯,两人来到了一扇窗户面前。 这里是她昨晚住过的屋子! “进去。” 樊辰推开窗户,将方瑶送了进去。 “哎,你……” 方瑶话未说完,樊辰已经一个闪身消失在了窗前,而外面,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快速取下面具放好,又将外面的衣袍脱下。 “大人!大人……” 两个衙役猛地推开门,正好看到慢慢系盘扣的方瑶。 “你们……” 她瞪大眼睛,忙捂住自己的衣裳,叫声恨不得能掀开房顶。 俩衙役被她给叫得比看到摔坏的山神雕像还要受惊,晕头巴脑地往外跑,其中一个还绊到了门牙子,摔了狗啃泥! “你们为何如此惊慌?” 旁边屋子的门被打开,黄知县和三娘先后从里面出来,前者看着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的衙役,拧着眉头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待两个衙役回话,方瑶就快步跑出来,两个脸颊红彤彤的,眼里也闪着波光,既生气又委屈道:“我还在里面换衣裳呢,他们二话不说就闯了进来!” 黄知县看着她愣了一愣,面容古怪地问:“娘子,你方才去了哪里?……是何时回来的?” 方瑶不高兴地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官人,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第173章 反咬一口 黄知县被问得一怔,不由看了看身旁的三娘。 三娘眼中闪过一丝无法隐藏的得意,但态度还算柔和。 她行了个礼,声音轻轻柔柔:“夫人,老爷他方才过来寻你,你不在,他……” “大人!” 然而两个衙役脸色如丧考妣地打断了三娘的话,哭着嚎道,“大人!咱们县衙里的山神雕像……被人砸啦!” “什么?!” 原本还因说话被打断而略微不爽的三娘,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你们的话是真是假?!” “真的!雕像的胳膊都被摔烂了,里面的神土洒了一地!” 衙役说着眼泪都快流出来,“完啦完啦,过几日山神就要出山了,咱们会不会被降罪啊……” 黄知县面色铁青,满眼惊怒:“到底是何人所为?!” “不知道啊!咱们今儿个跟着主簿大人他们过来,一来就看到山神雕像落在地上,香坛里的棒香都被拔掉啦!”其中一个衙役急道。 方瑶悄悄瞟了眼黄知县,虽搞不懂这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直觉此时出现这种情况,对她和大伙儿都很不妙。 果然,三娘警惕又怀疑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方瑶当即道:“官人,出了这种事情,光问是没用的,咱们赶紧过去看看吧!” 衙役忙附和:“对,快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些线索!” 黄知县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方瑶,点头道:“好。” 路上,几人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她跟在黄知县身后,望着他走动间衣袍下摆时隐时现的黑色翘头靴。 也得亏是这县衙院子里面的积雪,除了无人经过的墙角房后的旮旯角落,其他地方大多已清理,要不然这线索实在是太好找了。 甚至连带着她和樊辰都能暴露出来。 还没到地方,他们几人便听到山神庙那处吵架的动静。 “少他娘的放猪屁了!咱们连这儿有个山神庙都不知晓,做甚过来碰你们这破雕像?” “破雕像?你、你竟敢对山神大人如此不敬,还说不是你们的人弄坏的!” “就是!咱们庆丰县人人都对山神万分敬重,根本不可能随意触碰,弄坏雕像的除了你们这些外乡人,不可能有别人!” 方瑶脸色微变,几乎不用看,她就能听出是杨高,在和衙门里的人吵架。 果然,经过石拱门,那小小的山神庙前围着的人更多了。 杨高又高又壮,她一眼就瞅到他站在中间,被一伙儿人给围住。 “喂!你们在干什么?!” 方瑶恼怒地大喝一声,那群人当即扭过头来。 “知县大人!” 众人看到了黄知县,立刻围拢过来,指着杨高、阿武他们噼里啪啦地一顿黑。 方瑶走到杨高几人身边,小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的?是不是他们把你们抓来的?” 杨高压低声儿道:“不是,咱们几个觉得村里祭拜的山神不大对劲儿,就一大早出来到转悠,结果遇到这事儿,然后就吵起来了。” 方瑶一边听着,一边暗中注意着黄知县的一举一动。 后者面容凝重,面前的人说话时很少插嘴,频频点头,看似在认真听人诉说,但却几乎不朝雕像的方向多看一眼。 直到三娘挥开人群,看到地上雕像的样子后,又惊又怒地哭了起来,黄知县才不由望过去。 这一看,他便顿住了,随即快步走过去,半蹲了下来。 黄知县慢慢拿起雕像断裂的胳膊仔细翻看,又拧眉打量着地上摊成一片的黑色沙土。 片刻后,他起身道:“你们来时,这雕像就这样了?有人动过这里的东西没有?” “没有,咱们大伙儿一来就这样了……” 众人纷纷摇头。 黄知县顿时侦探附体,开始认真询问起来,“你们是何时到的这里?来时有发现附近有其他线索和人吗……” 方瑶冷眼旁观着。 那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但在她听来都是些屁话。 突然,三娘猛地起身,指着方瑶,大喊道:“是他们!肯定是他们!山神雕像在这里快两年时间,从未有过任何差池,可他们一来,就出了这事!” 这还是方瑶第一次看到,三娘有如此狰狞的面容。 众人安静下来,连黄知县也目光复杂地看了过来,有些为难道:“娘子,这山神雕像非同小可,你们若是……” 方瑶睨着这人,一张清俊儒雅的皮囊此时在她眼中,却比旁人看起来还要怪异。 如若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事是黄知县做的,怕是不会有人相信,还可能反而令他们陷入更加为难的境地。 她淡淡地笑了笑,笑得黄知县有些晃神,后面的话都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官人,瞧你这话说的,既然山神如此灵验,那她定然是瞅见到底是谁砸了她,这不马上就要去山里拜她老人家了嘛,到时谁害了她,不是一问便知吗?” 众人听她这话,皆是一愣。 而黄知县的脸色却陡然有些发白。 不过很快,他就淡定下来,轻轻点头:“此话有理。” 至于其他人,同样觉得可行,连情绪激动的三娘,也没有异议。 “莫要以为是黄知县的妻子便可以逃脱罪责,到时山神发怒,你们就等着吧!” 大抵是为了快些寻出“真凶”,这群人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早些出发。 安排了一些人处理山神庙这里的狼藉,其他人便开始收拾东西。 很快,时间未到晌午,方瑶便又坐上樊辰的马车,出了这糟心的县衙。 马车吱吱呀呀走在城中的夯土路上,方瑶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儿,探头看向外面。 道路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路上厚厚的积雪无人处理,就这样被前面的车轮压过一道又一道,留下深深的轴迹。 “县城里的人大多也都去了清神山,所以街上很是冷清。”樊辰淡淡的声音传来。 方瑶“嗯”了声。 她瞅到前方的巷子里有一辆驴车出来,男人走在前面赶车,后面就是简陋的木板子,没有棚盖,只铺了床被褥,上面有妇人抱着一个贴了“供”字的罐子,缩在被褥里面。 不仅如此,街道上还有人直接是背着包袱,跟着车队步行。 方瑶心中愈发好奇那山神到底有何奇特之处,就算在这大雪天里,还引得庆丰县人人向而往之。 ------题外话------ 感谢阿阿阿夏、不知取啥名卍、福呢呢、书友的月票!谢谢所有的小伙伴们~ 第174章 治民之道 出城后,周围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 方瑶掀开马车四周的窗帘,将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遭,才发现不少县城里的百姓,都候在了城门口。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马车,只能缩着肩躬着背,双手互相插在袖筒子里,聚拢在一起,互相取暖。 即便如此,几乎各个都冻得嘴唇乌青发紫。 他们一看到衙门的车队出来后,便背上并不算大的包袱,三三两两跟了上来。 方瑶不由喃喃:“这些人是要随着衙门的队伍一同前往清神山吗?” 她的声音说得原本不大,谁知外面的樊辰很快应道:“没错,这样安全一些。” 想到庆丰县里随处可见的土匪村子,方瑶沉默下来。 来之前她就听说过,庆丰县一般相邻的村子为一伙儿,只要有人路过,管他是谁,只要不认识,一律按肥羊来宰。 就算你是庆丰县另一处的土匪头子,若是孤零零落在其他村子的手里,也是凶多吉少。 即便现在庆丰县的人大多数都要去清神山,可路上若是落了单,说不定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于是,即便是本地人,也都是结伴同行,像这种情况,自然是巴不得跟县衙官府的队伍一起。 只是方瑶时常怀疑,这庆丰县的人连别处来的官家人都敢在官道上劫,还会怕这本地一个小小县衙?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想到驿站和邻村的人勾结,她心里沉甸甸的。 或许,这里最大的抢匪…… 方瑶脑海中晃过黄知县砸翻雕像的身影,不自觉地拧起了眉。 后者嫁祸他们的意图虽不甚明显,但也差不离了,她真的有点搞不懂,那黄知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忙问:“你的手好了吗?” 这次,过了一小会儿,樊辰才回道:“说过,我有悬镜,这些等级的东西还伤不了我。” “噢。” 方瑶现在还没弄明白雕像里到底是甚东西,闻了那臭味儿后,是否真的能看到所谓的山神…… 正当她葛优瘫着冥思苦想时,外面忽然传来樊辰清冷的声音。 “姑爷,夫人正在歇息,你有何事?” 方瑶忙掀开毛毯,正襟危坐。 外面,黄知县原本准备掀开窗帘,却被前面赶车仆人的蓦然出声,给弄得有些无措。 他默默收回手,冲樊辰挤了个笑:“我有点事情想和娘子谈谈。” 樊辰点点头,扬声问:“夫人,姑爷找你。” 方瑶深吸一口气,回道:“让他进来吧。” 黄知县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队伍前面的一辆马车,那车窗帘被掀开,三娘正探出脑袋,朝他这边张望。 他回望一眼,下马,钻进了四轮马车里。 黄知县一进来,就彻底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奢华又宽敞的马车,里面无论是装饰和物件儿,光从外面看,就知晓价格不菲。 还有后面挂着的貂绒披风、狐毛斗篷,只有达官贵族的富家之人,才能买得起。 他不由暗暗皱眉,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说道:“夫人,三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我们县衙里的马车甚是简陋,颠着很不舒服,若是你愿意……” “不愿意。” 方瑶想也没想,便拧眉拒道,“官人,你忘记了?我最不喜欢和别人同乘一车。” “啊,这……” 黄知县有些傻眼,显然确实不知道。 方瑶尽量让情绪真实些,冷笑道:“呵,你果然忘记了,只不过分别两年,你便将我给忘了个干净,处处维护那个妇人。” “可是,我只是……” 方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又冷哼一声:“我当你只身前往庆丰县,是为了百姓和大祥,不想,你却是天天沉醉于温柔乡,你此时可记得,曾经天天挂在嘴边的治民之道?” 黄知县神情一凛,脱口道:“记得!怎会不记得!” 方瑶内心微跳,面上却露出一丝讥讽,挑眉道:“那你说给我听听,我倒是要看看,你是真记得,还是假记得。” 黄知县微微垂眸:“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方瑶愣了一愣,随即眉头拧紧,在脑海里将这些晦涩难懂的话艰难地转换成白话。 而黄知县说到最后,双拳捏紧,一字一顿道:“知道、修仁、庄临、礼动,便是老师曾天天教导我们的治民之道。” 方瑶身体顿住。 知道、修仁、庄临、礼动。 这四个词,她一直记在心上,原来,方才黄知县说了那么长一段话,竟就是这八个字的意思!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左前方的黄知县,后者微微抬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瞳同样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无法言说的情绪,她仿佛明白了,又仿佛没明白。 方瑶张了张嘴,“原来,你真的是……” “咳咳。” 樊辰的声音传来,“你有何事?” 一个陌生男子道:“三娘说有急事找大人。” 黄知县连忙起身,匆匆离去。 方瑶挺着背坐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挪到前面,压低声音激动道:“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他知道那句话!” “嗯,可是……” 樊辰慢吞吞道,“其实如今这种情况,就算他是真的,也不能全然尽信。” 方瑶顿住,想到庆丰县如今这种局面,又想到黄知县的怪异举动,的确很令人疑惑。 可是既然如此,那黄知县也应当知道她的身份是假的,可为何又不揭穿呢? 她不由再次沉默下来。 外面。 前往清神山的队伍愈发壮大起来。 一百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是路好走,人有劲儿,也就五六个时辰的事儿。 只是出了庆丰县城,外面就是厚厚的积雪了。 别说人,马走起来都费劲儿。 不过后天才是山神巡山会,众人也倒没那么着急。 而前面的马车里。 三娘掀开帘子,主动往一旁挪了挪,同时伸出胳膊,将黄知县轻轻拽了过来。 “老爷,您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不同意。” “不同意又怎样,你知道的,你们又不是真的夫妻……” 三娘说着,注意到黄知县的表情不大好看,又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亲昵地靠在他的肩上,柔声道:“我知晓你心中有顾虑,那就让他们先到山上好了,反正他们这样的,也不可能活着出山。” 第175章 坑洞 马车颠颠摇摇,柔软的毛垫子抵消了不适感,可方瑶却在里面坐立难安。 黄知县明明就是本人,却两年都不回一点儿消息,很有可能是被人控制住了。 这个县衙里,或许他只是个傀儡空壳子,根本甚么都做不了主! 就算他真的和这些人打成一片, 为什么要背地里悄悄破坏山神雕像呢? 方瑶很想和黄知县聊一聊,再试探确认一番,可接下来的路程,她竟完全没有机会和对方说上话。 她去找了杨高,随便找了个理由,让黄知县过来。 然而, 轿子里面三娘掀开帘子,柔声柔气道:“黄知县不舒服,奴婢在帮他按揉背骨呢……” 杨高满不在乎道:“没事,我也会按背骨。” “……” 三娘显然被噎住,很快就阴下了脸,“老爷以往都是奴婢服侍的,外人奴婢不放心。” 她说着,便放下了车帘。 杨高过来回话的时候,问:“大师,那黄知县现在的正宫夫人是您,要不咱再去一趟,强硬一点儿?” 方瑶摆摆手,“算了。” 三娘看似柔气,特别是有外人在时,对黄知县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可两人在一起时,处处透露出怪异。 既然三娘都说出那种话了,估计去多少次都没用,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方瑶甚是无力地半瘫在车里柔软的毛垫上,随着马车的摇摇晃晃, 便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这些天太累, 又或者是心里想的太多,她做了一路的噩梦。 梦里,她又遇到了狼群悄悄将他们围住,紧追不舍地跟在后面。 狼太多,她根本打不过来,只能不停地跑,跑着跑着,突然脚下一滑,跌进了一个坑洞里。 “啊!” 真实的坠落感惊得方瑶发出一声短暂急促的惊叫,双手快速伸出,挥舞着抓住了身旁两侧的东西。 然而屁股还是一痛。 “你怎么了?” 前面的车帘突然掀开,樊辰脸上的焦急在看到她此时的姿势后,化为嫌弃,“你别是睡觉滚下来了吧?” “……还不是你赶车没赶好!” 方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咬牙切齿道,接着双臂用力一撑,从床和小茶几的缝隙中坐起身。 樊辰抿抿唇:“这怪不得我,现在咱们出了官道, 后面的路有些难走, 你……没事吧?” 方瑶摇摇头,其实马车里的边边角角都包了一层厚厚软软的垫子,她刚才摔的那一下,除了敦实的屁股,其他地方并不怎么疼。 她将毛毯放回到里面的床上,刚要说话,耳朵里便传来隐隐约约的狼嚎。 “真有狼?” 方瑶顿时警觉起来,忙挪到前面掀开车帘。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所有的马车前后都挂了灯笼,后面跟着的百姓拖拖拉拉一长条,手里的火把一直延伸到很远。 方瑶想到这些狼的凶残和狡诈,若是落队的人遇到了狼…… “还有十几里路就要到清神山了,山里有狼,咱们休息下,顺便等等后面的人一起走……” 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冲后面大声嚷嚷。 终于可以停下了。 方瑶松口气,看来这县衙的人还没有冷漠到那个地步。 现在队伍的人较多,此时分散得还不算太开,只要大伙儿聚在一起,就算狼群有两、三百头狼,应当也不敢轻易行动。 樊辰找了颗树下暂时休整,这处地势较为平坦。 杨高、阿武和李大柱他们,也都将马车赶了过来,几辆马车围在一起。 这次他们没有带甚么锅碗瓢盆,就是将干粮丢在火盆上的铁丝网上热一热,渴了就喝自带的水囊里的水。 在马车里窝了一整天的方瑶,趁着干粮还在烤着,便先跳出马车,出去解决生理需求。 虽已是夜晚,可人很多,火把灯笼照得这片儿地亮堂堂的,附近还算安全。 前面有人围拢在一起,说是有马似乎受了伤。 方瑶没太在意,她见几个妇人结伴前往附近的树林,估摸着她们应当和自己有同样目的,便提起裙子跟了上去。 厚厚的积雪经过寒风和时间的沉淀,表面凝了层薄薄的冰霜,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妇人扭头瞅见她,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那女的好像跟着衙门的车子一起出来的。” “她是谁呀,黄知县身边不是只有一个叫三娘的嘛?” “这女的马车比三娘的要精贵多了,怕不是黄知县的新欢。” “嘁,哪有把新欢丢在一旁,跑去旧爱那里不出来的呀,这一路上,都没瞅见黄知县过来问候一下……” 方瑶一头黑线,这几个妇人也真是够了,当她是死人吗…… 幸好她和黄知县毫无关系,要站在这里的真是黄知县的妻子,听到这些可不得气死。 不过,自打在那土匪村里呆了那一晚,她现在竟并不觉得这些爱嚼舌根的妇女面目可憎,甚至还诡异地感到亲切。 方瑶内心泪流满面,在一次次人性的抨击中,她对同类的道德标准越来越低…… 这群妇人没走太远,就林子里靠外的矮荆棘丛的附近停下。 她们手里还拿了铁锹,毕竟这么厚的雪,直接蹲下的话,可能会…… 方瑶决定干脆借个坑,她还在琢磨着怎么若无其事地开口,其中一个妇人往旁边挪了半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凭空消失! “妈呀!” “哎呦,这里怎么有个坑啊!” 方瑶快步走过去,原来灌木丛后有个半人高的坑洼,妇人不高,掉进去后,从外面看还真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只是旁边另外几个妇人一左一右拉着掉落者的胳膊往上拽,却怎么也拽不上来。 掉下去的妇人脸色发白:“我、我的脚卡在一个洞里了!” 方瑶撸起袖子,“你们让开,我试试。” 这些个妇人受了惊吓,急于寻求同伴的报团安慰,于是纷纷让开,完全没意识到方瑶就是她们刚才口中不受知县大人待见的“新欢”。 方瑶站在妇人身后,半蹲着马步,双手伸向妇人腋下,随即收紧,使劲往上一提。 “呃哟……” 妇人先是面上一白,发出一声痛叫。 而其他几人都惊喜道:“出来了!出来了!” 方瑶将妇人轻轻放在一旁的积雪上,只见这半人高的坑下面,还有个碗口大小的孔洞。 掉下去的妇人就是一条腿踩进了那个洞里,才被卡住。 “真是丧良心的,为了多赚那些个黑心钱,一天到晚在路上挖坑!” “嘘……你这话被那些衙门的人听到,是不要命啦!” 第176章 中毒 “……” 方瑶突然发现,除了坐在雪地上呻吟的妇人,其他人都面色诡异地盯着自己瞧。 她目光微闪,指了指地上的人,“你的腿没事吧?” 其他几人这才发现,她们摔下去的同伴,似乎脸色白得有些异常。 “刘嫂子, 你怎的啦?” “疼……好疼……” 刘婶子嘴唇发颤,眼角都疼得流出了泪。 方瑶觉得不对劲,忙蹲下来,帮忙将她小腿处的裤子轻轻往上挽,同时头也没抬地交代旁人,“把灯笼靠近一点。” 提着灯笼的妇人赶紧照办。 昏黄的光亮下,刘嫂子的脚腕处有明显的刮痕, 应该是掉下去时,将厚裤腿带了上去,皮肤直接与洞穴接触所致。 只是出血的地方沾染了些许砂石,血迹微微发黑。 方瑶从口袋里掏出米色的软棉汗巾子,轻轻帮她把砂石擦去。 一滴泛黑的血珠子从伤痕处沁了出来。 “咦,这血怎是黑色的?莫不是这底下有个蛇洞?刘嫂子你被毒蛇咬了?!” 一旁的妇人惊叫起来,将原本就疼得脸色发白的刘嫂子,吓得差点昏过去。 方瑶皱眉道:“莫吓她,没有毒牙的伤口,怎么可能是被蛇咬的。” 惊叫的妇人讪讪闭上了嘴。 刘嫂子却愈发觉得疼痛难忍,哭道:“完了完了,我定是中了毒,怕是活不成了……” 她们这里的动静引来了周围的人,大家围拢过来,就连一路上怎么都请不出来的黄知县也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三娘。 黄知县看了一眼那个孔洞,眉头紧锁,拧眉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待方瑶开口, 同行的几个妇人便叽叽喳喳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给说了。 众人听说地下有带毒的坑洞, 脸色惊疑不定。 几个衙役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前面的两匹马,也是踩在洞里受了伤的……” “这……这简直是荒唐透顶!” 黄知县面色难看地丢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三娘在后面跺了跺脚,急忙跟了上去。 方瑶有些莫名其妙。 坑洞里有毒……听起来确实挺离谱的,可他作为一个知县,也不至于连人都不管,就这样甩手离开吧? 刘嫂子见状,哭得更是凄惨,她腿上原本细小的刮伤似乎愈发严重了,周围的皮肤开始慢慢腐烂,变黑。 方瑶立即想起了樊辰的手,下一秒,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清朗嗓音。 “你让开,我来看看。” 樊辰已经蹲在了她身旁。 方瑶一边往旁边儿挪,一边悄悄看他早上受伤的手掌。 上面涂了些药,看不清楚里面,不过的确是没事了。 樊辰对刘嫂子说了声“得罪了”,便拿出一把匕首,在上面洒了些药粉子, 将后者腿上那些黑色腐肉慢慢挑出来。 刘嫂子没有动弹,僵着身子坐在雪地上。 方瑶还在暗暗佩服这妇人的忍耐力如此强大,樊辰却突然对她说:“你去把她肩膀按住。” “啊,哦……” 方瑶不明所以地照做,樊辰又找了其他几人按住刘嫂子的胳膊和另外的一条腿。 众人也都有些迷茫。 方瑶却发现刘嫂子腿上腐烂的痕迹,还在慢慢扩散。 她忽然就明白了樊辰的意思,按压住刘嫂子的两只胳膊,瞬间一紧。 只见樊辰将黑色腐肉清理完毕后,突然手下一动,将附近还是完好的皮肉连根挖起! “啊啊,啊啊——” 刘嫂子身子骤然用力挣扎起来,嘴里发出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 围观的人全都吓得心头一跳,而按压住刘嫂子的几个人也被惊了一下,紧接着连忙慌张按住疯狂挣扎的刘嫂子。 方瑶力气已经很大了,可是在极致疼痛中的刘嫂子,力气同样不可小觑,她发了疯般地想要弹跳起来。 好在樊辰下手快准狠,只是那么一下,刘嫂子脚腕上的腐肉已经被连根挖走。 可是却留下了一个露出了骨头、涓涓冒血的肉坑。 “得赶紧止血上药。” 樊辰说着,准备将刘嫂子抱起来,忽然又顿住,对杨高说,“你把她抱进马车里。” “好嘞。” 方瑶急忙跟进去,翻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帮刘嫂子撒了厚厚一层,又用绷带将脚腕缠上。 依然有红艳艳的血浸染出来,但好在不算多,血终是慢慢止住了。 方瑶微微松了口气,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吵闹声。 “你给我赔钱!快点赔钱!” 紧接着,车帘子被人粗鲁地掀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半爬到了马车前面,一把揪住比她高两个脑袋的樊辰的袖子,指着马车里半躺着的刘嫂子,尖声叫嚷。 “我好好一个儿媳妇,被你用刀子伤成了残废!我这后半辈子不仅没法指望她养老,还得反过来伺候她!你快给我赔钱!” 樊辰不耐烦地扯回自己的袖子,掏出一锭银子,看得那老妇混浊的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接。 “不许给!” 方瑶说着手臂一探,樊辰顺势将银子轻轻一抛,银子便稳稳落在了前者手中。 “你还给我——” 老妇气得想往马车里爬,这次樊辰毫不客气地扯住她的衣领,径直将她拎了出去。 方瑶将银子往自己钱袋子里一塞,不咸不淡地开口:“方才你儿媳妇哭喊着中毒了的时候,我可亲眼瞅见你就站在一旁的。那时候你不言不语,这会儿子怎的突然又冒出来了?” 她眯起眼睛看向地上耍泼的老妇,“不过你来的正好,咱们救了你儿媳妇,还用了京城最好的止血药,我也不要你多的,就二两银子吧。” 老妇显然没想到方瑶反将她一军,有理有据地让一旁围观的人,也指着她窃窃私语。 马车里的刘嫂子原本就发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不由颤声喊道:“娘……” 老妇忙朝人群后方看去,方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微微挑眉。 原来是三娘。 三娘注意到方瑶发现了自己,低头匆匆离开。 那老妇一愣,又大声嚎了起来。 “就是一个小小的划伤,却叫人硬生生挖了一块肉,我的傻儿媳啊……” “你们这些官家人,竟欺负起我这老婆子……留下个跛了腿的媳妇,让我们孤儿寡母地怎么活哟……” 可就在她哭天捶地的抹眼泪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马的嘶鸣。 几个衙役惊恐地大叫。 “啊——” “快、快闪开!马发疯了!” 第177章 发疯的马 “啊——” 两匹枣红马发了疯地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众人惊慌失措地散开,坐在地上的老妇更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马车的底下。 眼见两匹疯马朝着方瑶他们的四轮马车直冲而来,老妇吓得啊啊叫唤。 “让开!” 杨高不退反进,抽出长剑冲了上去! 只见他灵活地一个半蹲侧身,避开马蹄踩踏,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手里的刀刃用力划过疯马的前膝。 而另外一边, 樊辰也跃身一跳,稳当当落在了另外一匹正要踩到孩童的马背上。 那马疯狂扬蹄,眼睛发红,樊辰手下一个用力,竟硬生生将马的上半身给拉扯起来,随即拔剑一刺,在疯马倒地前侧身落下。 “嘶嘶……” 两匹马同时倒地,周围受惊的老百姓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好厉害啊……” “他们是衙门里新来的吗?” 黄知县急急忙忙推开人群, 挤过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副场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看了看樊辰和杨高,有些激动道:“是你们、是你们制服了这两匹疯马?” “知县大人,您新请来的人好生厉害啊,就那样刷刷两下,这马就被他们给砍断了腿儿!” 黄知县双眼似乎隐隐发光,他立即迈腿朝四轮马车走去,“娘子……”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老百姓们全都盯着从马车里跳出来的方瑶,显然是被黄知县公开的一声“娘子”给惊到了。 而马车底下的老妇更是目瞪口呆。 “啊,这是知县大人的娘子啊……” 终于,有一个小孩儿指刚从马车里跳出来的方瑶,脆声脆气地说。 方瑶:“……” 黄知县仿佛也察觉到在这么多人前这样不妥,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 然而不等他说话,杨高已经嚷嚷着粗犷的嗓门,喊道:“夫人,快过来看看, 这些马有问题……” 方瑶快步走过去,众人的注意力这才又落在了两匹倒在雪地上, 痛苦嘶鸣的枣红马身上。 只见它们伤口处涓涓涌出的血液,染黑了面前的一大滩雪地! “黑、黑色的血!” “刚才刘嫂子脚脖子上也流了黑血!” 方瑶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扒拉开马前蹄,下面的皮肉已经腐烂到了膝盖处! 她仔细看了看,腐烂的地方还在扩散,随着黑色血液的流出,阵阵恶臭散开。 樊辰走过来,“小心一点,毒素已经扩散到了它们全身。”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惊恐地叫出来。 “快、快看,它们的眼睛!” 只见两匹马的眼睛诡异地发出淡淡的荧荧绿光,但很快,眼球便开始腐烂变黑,最后脱落了下来! “啊啊……太、太骇人了……” “这两匹马刚才也踩到了坑洞里,竟、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坑洞里的毒太可怕了!” 众人再次惊恐地看向还坐在马车里的刘嫂子,后者的脸白得跟涂了死人粉似的,已经毫无血色了。 “刘……刘嫂子会不会待会儿也变成这样……” 一个老汉喃喃一声,话音未落, 前面突然又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扭头看去,一个衙役突然扑倒旁边的同伴,疯狂撕打吼叫。 “他的眼睛也冒了绿光!” 又一个中毒发了狂的,人群如受惊的飞鸟,四散而逃。 “救……救命啊……” 同伴拼命挣扎,黄知县赶紧冲过去,想要拉开那发疯的衙役。 “别过去!”方瑶急得大喊。 然而发疯的衙役已经爬了起来,朝黄知县扑了过去。 “老爷!” 樊辰右手微动,一颗石子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打在了衙役的身上。 衙役却只是顿了一顿,并未停下。 他眉头一皱,正要再次出手,一把长刀已经扎进了发疯衙役的腹部。 黑色的血液一滴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老、老爷……” 三娘松开手,双手颤抖地去扶黄知县,后者却一把推开她,眼中满是厌恶。 方瑶对杨高他们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围拢过去,将黄知县拉到了他们这边,将三娘隔绝开来。 “我、我的手被他抓烂了,快救救我……” 先前被扑倒的男人举起自己的手,惊恐地大喊。 方瑶急步走过去,盯着那人的手背一瞧,松了口气道:“没事,你这手上流的血是红色的。” 男人还是不放心,自己使劲把伤口里的血用力挤了几下,果然都是红色的,这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他是怎么回事?” 樊辰过来,指着倒在地上,已经毫无声息的衙役。 男人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道:“他不相信坑洞里有毒,就把手探进去摸了摸。” 周围所有的人听到这话,瞬间色变。 只是摸了一下,人就中毒了!!!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方瑶却皱了皱眉,握着小树枝轻轻拨弄开衙役的手。 果然,在他右手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应该是伤口感染了什么东西。 方瑶丢掉树枝,起身对惊慌的百姓们大喊:“这坑洞里的沙土上应该含有剧毒,只要身体上的伤口触碰到,就会中毒,你们莫要乱跑,小心落进了洞里!” 众人果然不敢再乱动,生怕自己一脚下去,又踩进了哪个坑洞中,成了下个倒霉蛋。 紧接着,大伙儿发现马车里的刘嫂子,在饱经惊吓后,除了脚脖子上少块肉,并没有变成眼睛冒绿光的疯子,也颤颤悠悠地松了一口气。 “刘嫂子,你这还真得谢谢知县夫人。” “就是,你娘那样闹,实在是太丧良心了……” 老妇早已不知道躲到了何处,而刘嫂子也满脸羞愧道:“谢、谢谢知县夫人,我、我方才……” “嗷——呜——” 一声悠远绵长的嚎叫打断了她的话语。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狼来了!” “我们这么些人,这狼怎的还敢一直逗留在附近……” “怕甚么,咱们这好歹有五、六百人,还有火把和灯笼,狼不敢来的。” 庆丰县的这些百姓们也只是短暂的惊讶一瞬,在他们看来,雪地里隐藏的坑洞,比不远处的狼群要可怕的多。 方瑶却脸色难看,因为她终于听出这道狼嚎……甚是耳熟。 这狼嚎声实在太特别了,特别到它在群狼嚎叫中,她可以一下子就听出它的声音。 在驿站、在半路、甚至在那无名村子里,都出现过! 第178章 【世外桃源图】 不仅仅是方瑶,樊辰、杨高和阿武他们,同样面色凝重。 “知县大人,现在怎么办?这山咱们还进吗?” 一个汉子弱弱地问了一句。 “是啊,这山上这么些个毒坑,里面的路更难走……” “可是不去的话,寨子里的那些人……” “嘘——” 后面的话, 没人敢再出声。 黄知县不由自主地看向方瑶,面上甚是纠结。 方瑶却拧着眉头,快步返身回到马车里。 她叫杨高把刘嫂子先接到他们的马车上,然后拉上帘子。 “知县夫人是不是要走了?咱们也跟着她一起吧……” 知晓方瑶身边有几个高手,有人连忙围拢过来,想要和他们路上搭个伴。 黄知县沉默片刻,也跟着上前,却被樊辰拦住, “姑爷,你还是先让人把路上这些……收拾一下。” “啊,好、好的。” 黄知县全然没反应过来,樊辰似乎是个仆人,他转过身,招呼几个衙役过来,将地上的马和衙役的尸体搬运走。 狼嚎一声接一声,渐渐的,大伙儿也发现不对劲了。 “狼群好像不在山上,是在咱们身后啊……” “不止是身后,左右都有呢,这些狼是做甚?” 三娘突然走出来,望着黄知县,柔声道:“山神巡山,百兽恭迎,这些狼出现不是很正常,咱们人多又不怕它们……” 黄知县垂眸没看她, 可不少老百姓却听在了心里。 “是啊,山神就是山里的主人, 可不就是百兽的主人嘛……” “咱们都到山脚下了,若是不去,山神怕是会怪罪下来……” 听着外面的议论,方瑶心思纷乱。 她赶紧拿出册子,借着火盆里的微弱光晕,翻看到最新面…… 冰雪覆盖的崇山之间,楼台屋檐隐隐可见,一股淡薄的瘴气笼罩在外,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仙山云雾。 竟是一副【世外桃源图】。 方瑶一愣,这山里竟还有人住? 她忽然想起方才有人提到寨子,但很快便被其他人打断,心里微微一动。 收好册子,她掀开车帘,外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为了震慑狼群,人们将带来的火把点燃了不少。 她往后看了看,因着在这里耽搁的时间有些久,后面的人大多都追了上来。 一时间,几百只火把的跳跃火光, 将这处的夜色染得如同披着霞光白昼。 狼群似乎真的受了怕,嚎叫声逐渐消失。 “看吧,咱都说了狼怕火,咱们这么些人,它们不敢靠近的。” “嘿,谁不知道似的!” 方瑶却不放心,这群狼极度狡猾阴险,越是没声音,反倒越得紧惕小心。 她四处搜寻黄知县的身影,这人方才还在跟前,现在又不见了。 忽然,她看到黄知县一辆马车里面出来,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角,被他毫不留情地拽了回来。 方瑶沉默片刻,冲那个方向大喊道:“黄……官人,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黄知县双眼一亮,生怕那马车里的人再拉扯住他,匆匆赶了过来。 然而待他进了马车后,方瑶反而出去了,紧接着,一个身高颀长的男人钻了进来。 “你……” 黄知县有些傻眼,他对这个长了一抹胡子的仆人,总是不自觉地想要避开他的眼神。 樊辰淡淡开口:“黄金中。” 黄知县身体一僵,好一会儿才应道:“我、我是。” “你现在必须将你任职这两年来,庆丰县的真实情况,如实告知,若有隐瞒,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丢出去喂狼。” 明明是威胁,黄知县的眼中却全然不见惧色,他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你们……你们终于来了,我说,我都说……” 外面。 方瑶虚假的知县夫人身份和她两个“手下”救人的英姿,让她备受尊敬。 她一出来,刚招呼杨高帮她提下灯笼,一下子就窜出来七八个人举着火把过来。 “不用这么多人,我去看看那坑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瑶说着,让杨高他们借了几个铁锹,朝方才树林中的灌木丛走去。 不少人还想跟着她,方瑶对阿武使了个眼色,后者忙带着几个李氏族人,将他们拦住。 “大伙儿莫跟着去了,小心又踩在坑洞里,到时就麻烦了。” 方瑶和杨高等人沿着先前踩出的脚印,走到灌木后面。 几人将坑洞附近的雪都铲除,待露出下面的泥土和岩石,她便戴上面具。 那个小坑洞并不深,只有一尺长便到了底,里面没有东西,但是四周的岩壁上隐隐闪着淡绿色荧光。 “咦,方才铲出来的雪,有点儿发绿。” 站在稍远些的李大柱,指着一处雪堆,惊讶道。 方瑶连忙看过去,果然如此,不止发绿,还发光,和坑洞里一样。 看上去就像是涂抹了一层淡淡的夜光荧粉似的。 忽然间,方瑶想到这些东西有点像某种有毒的放射性荧光粉,过量吸入的话,会让伤口溃烂、精神失常,和方才疯马和衙役的症状很像。 可是这种东西的毒性之大和毒发速度之快,却比她所知道的放射性荧光粉可怕多了。 “小心点,莫碰到了,就是这些有毒。” 方瑶说着,又仔细看了看坑洞底下,随即拿过李大柱手里的铁锹,又使劲往下铲了一下。 新挖开的泥土底下,很是正常。 “底下的土没发光啊,我还以为这地底下都有毒呢……”杨高松了口气。 方瑶却眯起眼睛,这是有人故意挖坑,洒了毒粉子。 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黄知县在听说坑洞里有毒后,恼怒离去了。 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方瑶起身看了看四周,狼声彻底消失,附近阴森森的林子甚是繁密,这山脚下,长得尽是些耐寒的树木。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了。 远处的那座山上,有淡淡的瘴气萦绕。 只是……这些瘴气并不像先前那些疫妖一样,黑雾直冲云霄。 若是离得太远,根本就看不到! “走,咱们回去。” 她摆摆手,取下面具藏好,提着裙摆往回走去。 樊辰和黄知县还没出来,百姓们面上都带着些许惊慌,眼巴巴地围拢过来,生怕又出了什么岔子。 方瑶一眼扫过去,还有不少年幼的孩童。 这次山上定是会发生什么,慌乱之时,这些普通百姓没人会顾得上。 “各位父老乡亲,这次山神庙会延后。” 第179章 山神后人vs天神后人 方瑶猛地抬头,只见黄知县掀开车帘,从樊辰的马车里钻了出来。 “老爷!” 三娘突然从前面的马车里冲了出来,惊怒道,“山神庙会延后,是对山神的大不敬,山神会降罪百姓的啊!” 黄知县却甚是冷漠地瞟她一眼, 垂眸道:“只是延后,又不是取消,这山路实在难走,待我们先上山去看看,若是一路无事,再派人下来通知乡亲们也不迟。” “老爷!” 三娘还想再说, 黄知县却看也不看他, 径直下了马车,招呼百姓们去前面的废弃村庄扎营生火。 这次,以免掉进被雪覆盖的毒坑里,前面有人拿着长树枝、铁锹边走边探路。 后面的马车和人,就跟着前面人走出的痕迹前行。 好在村庄不远,众人走了小半个钟的功夫便到了。 方瑶透过车窗往外看,还真是废弃的村庄。 一眼望过去,不少土屋子的墙都塌了半截,更不用说木板门和茅草棚,都烂得差不多了。 “去祠堂,那儿以前翻新过。”黄知县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果然,村子中央的祠堂虽然旧败,可保存还算完好,还是个带院子的四合院,可大可气派。 先不说待会儿他们一部分人要先上山,就算现在所有人全挤进去,估摸也不成问题。 这可比在荒野里过夜要安全多了。 因着害怕毒坑,大家自动自发地把院子里都检查过一遍, 确定安全后,才敢四处活动起来。 祠堂的大门都锁着, 可哪里拦得住这么些人,县城里的锁匠几下便将所有的挂锁都给打开了。 原本众人还担心祠堂里有甚么牌位之类的东西,然而门一开,里面除了蛛网和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东西。 “嗬,这山神后人搬家可搬得真干净啊!” 杨高的大嗓门儿,引得周围百姓侧目,不过很快,也有其他人议论起来。 这祠堂里甚东西都没有,就像个普通废弃房子,大伙儿便安下心,暂住在了这里。 安排好百姓,方瑶他们和县衙里的官吏、以及个别坚持跟着上山的百姓们,再次出发。 因着山路崎岖坎坷,马车是没法再用,由两个李氏族人留在祠堂里看管。 不过,马车是留下了,马还是继续跟着。 樊辰将两匹马装好马鞍牵过来,指着其中一匹暗红色的高头大, 对方瑶说:“你坐它,它叫赤蛇,性子温顺些。” 方瑶可记得这家伙和它的同伴之前在漳湘城时都对她爱答不理,还喷她一脸口水。 “它性子温顺???” 她很是怀疑,不大情愿靠近。 樊辰轻轻拍了拍马耳朵,赤蛇便乖乖趴了下来。 “过来坐。” “……” 方瑶试着坐上去,赤蛇动作轻柔地站了起来。 樊辰将缰绳递到她手中,仰头看着她,笑道:“怎么样?很温顺吧。” 方瑶:“……” 这人前人后的心机马! 趁着那些人还在吃干粮,方瑶微微弯腰,压低声音问,“刚才杨高说的山神后人,是甚么意思?” 樊辰将赤蛇牵到院子角落里,轻声道:“清神山里有个土匪窝,他们自称是山神后人……” 原来,这村子和他们第一次遇到的村庄差不多,几乎全村为匪。 妇人孩童平日里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将路过的外地人骗至村中,再被男人们绑到山上去。 因着实在太过张狂,几年前县衙里终于出兵剿匪。 可惜衙门里有内贼,土匪提前得了信儿,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躲进了清神山。 清神山易守难攻,庆丰县的乡兵平日里只是农民,根本没正规操练过,又对山里不了解,不仅没攻下来,反而还白白送了几十条性命。 官府剿匪大败,更加助长了清神山里的土匪气焰,之后更是无人敢再去招惹他们。 而村里人,也慢慢全都搬到了山上。 只是两年前,这群人突然下山,还自称山神后人,带了不少镀金的山神雕像和山神图。 他们走街串巷,将这些山神图和山神雕像免费送与“有缘之人”。 “所谓有缘之人,便是在触碰到山神雕像后,可以看到山神的人。” 方瑶满脸纠结:“真的有人碰一下那雕像,就能看到山神?” 樊辰拧眉,“至少我问过的百姓里,已经有两个人亲口说看到过,而且不止一次,而且他们都说,看到的是个女人。” “啊……” 方瑶有些目瞪口呆。 这事情……着实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听起来比那坑洞里的超级毒素还离谱。 樊辰又继续说:“他们号称山神出山是为了庇护众生,说来也巧,接下来两年大祥大旱,可清神山上却绿意葱葱,花草树木竟比以往还要繁茂。” 方瑶喃喃:“所以,庆丰县百姓更是对山神之说……深信不疑?” 樊辰点头。 方瑶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至少在镇扬县的西河村,楚西侯的高粱地也是格外茂密,现在清神山又是如此…… 天上看不到甚么瘴气,还有雕像里的奇怪沙土,种种迹象表明…… “这次的疫妖,藏匿在地下!” 方瑶肯定道。 樊辰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悬镜一进入庆丰县,便突然测不清妖物在何处,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方瑶挑眉,看来樊辰的悬镜也不会那么好用嘛。 “两位在那处说甚么悄悄话呐……” 不远处,一个身穿官府的男子带着几个胥吏走了过来,脸上挤满了笑。 方瑶和樊辰一同看过去,认出这人是县里的主簿,后者抱拳行礼道:“安大人。” 然而安大人并没有搭理樊辰,只是一双三角眯眯眼儿盯着方瑶,故作热络道:“既夫人是咱们黄大人的妻子,那下官也可尊称您一声嫂嫂。” 方瑶扯了扯嘴角,“安大人客气了。” “没想到,黄大人和您分别两年,这才见上面,就对夫人您言听计从,要延迟庙会,不知到时上山后,怎么和山神后人们交代,他们若是和山神告状,怕是会降罪哟……” 主簿安大人说话时虽是笑着,可那眼睛里一丁点儿笑意都没有。 方瑶倒是真的笑了。 跟她睁眼儿瞎咧咧? 也不看看她是谁,她方瑶可是太他娘的会了! 她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安大人莫怕,一群小小的山神后人而已,我自小信奉天神,这么久也算是半个天神后人了,他们若是动手,天神可是会降罪的哟。” “……” 第180章 山神客栈 安主簿有些难以接受:“你只是信奉天神,怎可称自己就是天神后人?!” 方瑶诧异地看向他,“那你又怎知我不是天神后人?” 她说着像变戏法似的掏出面具,一下子戴上。 面具上的两只假眼骨碌碌自己转动起来。 安主簿吓了一跳,往后踉跄半步,被身边的胥吏扶住。 他双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方瑶的脸,道:“你这凶煞面具哪里像是甚么天神, 我看更像是恶鬼……” 方瑶来到大祥这么些日子,知道这个世界并无傩神传说,她半真半假道:“吾乃上古凶神后人,有黄金四目为证,既是凶神,自当是要凶神恶煞,才能镇住那些凶恶的妖物。” 安主簿等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再仔细瞧去, 方瑶脸上的面具还真是四只眼睛。 “好了, 莫要多说,快些收拾了上山去。” 方瑶说着,摆了摆手,又冲着安主簿眨了眨假眼珠子。 安主簿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快步离去,几个胥吏急忙跟在后面。 “他们是想过来警告你的。” 樊辰这才开口,“庆丰县衙里面只有知县和主簿,除了少数衙役,其他的都是主簿的人,黄金中在这里就是一个空壳子。” 方瑶悄声问:“你和黄知县谈过了?” “没错,方才那些,都是他亲口说的。” 樊辰面容冷冽,“他所有的信被驿站扣留,那些人还假装朝廷命官回信,试探他是否真心为他们所用。” 方瑶哑口无言。 难怪……黄知县的操作……那么令人迷惑…… 看上去似敌似友的,原来也是在试探。 既试探她和樊辰, 也在试探县衙里的某些人。 只不过,这家伙定是没想到,她和樊辰已经看到了是他推翻的山神雕像。 “他说,我们这次进山可能凶多吉少,那些人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庆丰县。” 樊辰说着,对那边儿扬了扬下巴,“看到那个三娘没?我们现在呆的破荒村,就是她的老家。” 方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边,自打进了这祠堂,三娘便又跟在了黄知县身旁,一副寸步不离的模样。 啧啧,难怪那天早上想要掐她…… “夫人,给。” 阿武过来,将干粮给她,是他们从客栈带来的肉馅儿大包子。 方瑶跳下马,接了过来,还很有些烫手。 因为是放在火盆儿的铁丝网上重新热了几遍的,下面一层皮烤得又黑又硬,没法吃了。 方瑶将硬壳子外面焦糊的小心抠下来, 咬了一口,嘎嘣脆, 别有一番风味。 待众人随便吃了些东西,又带了些工具后,再次出了废弃祠堂。 方瑶便悄悄数了数。 山上的人依然不少,起码两百多人,大多都是些壮年男子,手中依然抱着那贴了“供”字的罐子。 黄知县领着十多个衙役们在前面开路,其他县官和胥吏骑着马走在中间,时不时低低的交头接耳,偶尔还会回头看几眼方瑶。 方瑶骑着马走在队伍后面,樊辰、杨高、阿武和李大柱他们这些李氏族人,都跟在身侧。 狼声彻底消失,仿佛之前听到的嚎叫,是大家的幻觉一般。 方瑶却不敢放松警惕,如今她坐得较高,又能堂而皇之地戴着面具,一路上免不得四处张望,警惕又被狼群伏击。 只是目及之处,依然不见狼的任何身影。 后面的山路愈发崎岖难走,众人轮换着在前面探路,十多里的路程,硬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到了到了,到清神山了!” 前面有人激动地嚷嚷。 方瑶眯着眼睛往前看,偌大的清神山便屹立在面前,仰起头看不清山顶。 倒不是因为有多高,而是离得越近,她看到整座山……都被浓郁的瘴气笼罩。 和册子上的画面一样。 只是亲眼目睹,才能发现,这些瘴气之所以并未散开,是因为它们仿佛被山体吸附住一般,围着清神山四处游走…… 方瑶还在仔细查看山上哪处是瘴气散发点,那边儿已经有人嚷嚷了起来。 “夜深啦夜深啦,打尖住店打尖住店,快快快,待会儿人多了,房可不够了啊。” 她歪了歪脑袋,原来这清神山脚下,竟然还有一个客栈,两层木楼,外面挂了四个大大的红灯笼,上面分别写着“山神客栈”几个字。 “啧,肯定是那些个山神后人开的。” 樊辰冷哼一声,跳下了马。 前面的人大多陆陆续续进了客栈,黄知县扭头往他们这边儿看,可惜很快便被三娘给拽走了。 没一会儿,两个跑堂打扮的男人提着灯笼走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抢樊辰手中的缰绳。 “嘶——” 赤蛇和它的伙伴顿时发出一声长鸣,不耐地扬起了马蹄,将那两个男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一个男人恼怒道:“这马怎的这么不识抬举,爷亲自来牵,还敢对爷扬蹄子,真他娘活的不耐烦了!” 他说着就从腰间抽出鞭子,不等他扬手,樊辰已经一把拧住了他的胳膊。 “你的脏手离远些!” 他冷冷说着,手下一动。 只听到脆脆的“咔嚓”声,男人疼得惨叫一声,面容都扭曲了。 方瑶摸了摸自己细细的脖颈,觉得后颈有点凉。 看来樊辰说的拧断脖子……不是说大话,这手劲儿,拧她十颗脑袋就跟摘果子似的。 毫不客气地拧断了这人的胳膊后,樊辰用力一推,那人一下子飞出一丈远,嘭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你、你好肥的胆子,竟敢对我们山神后人动粗!” 另外一个男人边后退边叫嚣,“来人呐,来人!” 这边儿的动静顿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客栈里面登时就先后出来了二、三十个提着大刀的汉子。 “谁?谁敢在咱们山神的地盘说撒野!” “他娘的活得不耐烦了!” 那群人凶神恶煞、骂骂咧咧地过来。 黄知县刚要往这边儿走,却被三娘拉住,安主簿朝着方瑶他们这边儿指了指,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方瑶握紧手里的鱼叉。 杨高、阿武和李大柱他们都提着长刀拦在了她前面。 “这位可是知县大人的夫人!他们都是从京城来的官家人,特意过来跟咱们拜山神的……” “是啊,都是自己人,可莫一见面就打起来啊!” 方瑶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些老百姓看上去畏畏缩缩的,竟还敢替他们说话! 第181章 半脸男 那些个汉子一愣,扭头看向后面的黄知县。 “知县夫人?” 黄知县用力抽出三娘拉着他的胳膊,朝方瑶快步走去,“是,她是我的夫人,你们莫要起了冲突!” “哦?” 一个面容阴郁的年轻男人慢吞吞走了出来,语气不善且声音怪异道, “知县大人,你确定……她是你夫人?” 黄知县脚下一僵,顿了顿后,坚持道:“是。” 三娘忙面色慌张地走上前,拉住黄知县的胳膊,柔声道:“哥哥误会了, 有些事回去再说,莫要在这人多的地方……” 男子扭头看向这边, 方瑶听到身旁杨高、阿武他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终于明白这土匪小哥儿为啥一副阴沉沉的死人脸了。 男人的左边侧脸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然而他右半边脸却硬生生空了一大块,从嘴巴到眼角下面的血肉不翼而飞,只有一层坑坑洼洼的皮覆在上面。 更为可怖的是,薄薄的皮裹不住牙齿,他的另外半边脸的牙龈和牙齿,就这样空空荡荡地露出外面。 两边脸的严重视差,乍一眼看去,让人以为是活人与死人的脸拼接在了一起。 诡异,又可怖。 跟着一起上山来的百姓,更是害怕,大多看一眼便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半脸男扫视一圈,视线在方瑶脸上的面具停顿片刻,最后又落在了樊辰脸上。 “你们,跟我过来。” 他盯着樊辰说。 那些提着大刀的山神后人们这才让开一条道儿。 樊辰面色淡然地牵着马,在方瑶身侧用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莫害怕, 这群土匪气息浑浊,都是些空有恶胆的莽夫。” 方瑶斜眤他一眼,没说话。 她可一点儿都不怕。 但很快,方瑶又有些恍惚。 自己……怎么会不怕这些视人命为草芥的抢匪呢??? 看着将自己围在中间的樊辰、杨高和所有李氏族人们,她顿觉惭愧。 自己原本略微谨慎的性子,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大伙儿给纵容得颇为彪悍。 “大师,你莫怕,这些个土匪,老子能一个干十个!” 杨高也在她身侧安慰。 感想颇多的方瑶这次重重点头:“嗯!” 另外一边儿的樊辰朝着杨高淡淡斜眤过去,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常年练武的杨高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扫过自己,他连忙扭头去看,然而除了目不斜视的樊大人,他谁也没看到。 “奇了怪了……” 他默默嘀咕一声,继续提着长刀,露出一脸凶神恶煞老子不好惹的表情,昂首挺胸地迈步向前。 不少一起上山的老百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黄知县却被三娘和几个胥吏拉到了前面。 方瑶边走边四处打量。 这山神客栈看上去很新,应该没建多久。 客栈有些粗糙简陋,造墙的树木粗细不一,树皮也未扒下, 就这样固定搭建在一起。 方瑶透过面具,甚至能从木头之间大大小小的缝隙中, 看到里面的人和物。 然后……她就看到了不该看的。 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坐在床头,大冬天的她穿得甚是凉快,旁边还有两条不属于她的大毛腿儿…… 方瑶别开脸,然后看了过去,接着又别开脸…… 这女人怎么长得……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樊辰突然开口。 “啊,没、没有。” 方瑶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道,“我很好。” 樊辰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瑶暗松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随着众人走了进去。 客栈一楼前庭里挺宽敞,摆放了十几张桌椅,已经有一些提前进来的百姓坐在角落里,看上去有些畏缩拘谨。 “你们先住店,一人一天十两银子。” 半脸男转过身,怪声怪气地说。 方瑶回想起自己从外面看到的这些客房里的环境,嘴角抽了抽。 就这漏风的大通铺,还十两银子一天,明摆着抢钱! 况且一般的平民百姓,哪里能住得起! 一时半会儿没人动弹,只有几个老百姓拿出他们抱着的罐子,其中一大爷结结巴巴道:“啊,大、大东家,您上次说只要给、给山神大人带来些首饰,是不是可以抵消房钱了……” “打开,我看看。” 半脸男斜眤过去,右脸上的眼珠子几乎半凸出来的滴溜溜转悠。 说话的大爷吓得手一抖,怀里的陶罐子便落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里面一些簪花、手链和耳坠子等物件儿缠成一坨,掉在阴郁男子的脚边。 那大爷身子顿时抖如筛糠,脸都吓白了。 杨高看着那大爷,莫名想到了自己大爷,走过去主动帮忙把东西捡了起来,递到大爷手中。 半脸男冷森森地扫过杨高那张圆乎乎的胖脸。 然而杨高的胆子跟他的身材一样壮硕,除了最开始被半脸男的那张脸惊了片刻外,根本不怕这厮。 眼看着无法用淬会毒的目光和独一无二的容貌震慑杨高,半脸男重新将视线落在了大爷身上。 他伸出右手,“拿来。” 大爷捧着那些首饰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半脸男拈起那根缠了几条手链的桃花簪子。 他翻转看了两眼,便丢到地上,狠狠碾了碾。 旁边一个穿着小二衣裳的汉子骂道:“呸!这破垃圾物件儿,还想抵押房费?过去把咱们兄弟们的脏衣裳都洗了,要不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其他老百姓见状,同样吓得脸色煞白。 外面又跑进一个人,凑到半脸男脑袋边儿小声耳语几句,很快,半脸男冷冰冰开口:“上山的人,怎的就这么点?” 他看向了黄知县。 黄知县放在身侧的拳头暗暗攥紧,故作冷静道:“是我,山路太过难走,路上还有人踩进坑洞里中了毒,是我要他们先在山下侯着的。” 半脸男脸色骤变,猛地将脚下碾坏的簪花手链朝黄知县踢了过去! “啊!” 三娘吓得惊叫一声,想要将黄知县拽开,后者面色一白,脚下却一动不动。 然而那团东西终究是没有打到黄知县。 半脸男暴怒道:“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不将山神放在眼里!” 他盛怒时连带着完好的半张脸都扭曲起来,容貌更显狰狞可怖。 百姓们瑟瑟发抖。 方瑶脑海里还在想着方才不小心看到的热辣画面,一个凉凉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东家,不仅有人不把山神后人放在眼里,还自称天神后人,说要来会一会你们呢。” “……” 第182章 二当家的 方瑶冷冷眤过去。 那安主簿也正好望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哦?天神后人?” 半脸男扭曲的面容竟慢慢平静下来,“是谁?” “是咱们知县大人的夫人啊,而且她一来,我们县衙里的山神雕像就被人砸了。”安主簿故作惊讶道,“你们大伙儿说,这事儿怪不怪?” “你说……山神雕像被砸?” 半脸男的声音诡异地平静, 但老百姓们却愈发头皮发麻,有些惊恐地朝方瑶他们看去。 空气死寂般地凝固。 忽然,方瑶一拍大腿,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了!” 众人被她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半脸男露在外面的牙齿嘎吱嘎吱地磨了磨,“你知道甚么了。” 方瑶却没看他,侧过脑袋仰头看向身旁的樊辰,略微激动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山神画像里的女子到底是谁了!” 众人疑惑地看向她。 樊辰也有些讶然:“你认识?” 方瑶摇头:“不认识, 我只是看见了。” “你敢胡说八道?” 半脸男的表情又开始扭曲。 方瑶这才看向他,眯起眼睛冷哼:“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 她指了指门外,“这清神山里异气横生,定是有魑魅作怪,你们作为山神后人,就这样让老百姓们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来祭拜山神的?” 而周围的老百姓们听到方瑶的话,连忙不约而同地看向外面。 客栈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灯笼被山风吹得东摇西晃,明灭不清的昏光映衬着看不清的山路,在近处被踩得凌乱的雪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巨大的黑影。 隐隐约约,远处又传来了狼嚎。 “啊呀!” 有人不经意地被吓了一跳,不由叫出声。 “他奶奶的,狼叫都能吓到你?真他娘的怂包憨货!” 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一个长了满脸半茬胡子的壮硕男人从二楼下来,这风雪天里, 他还挽起了袖子,露出胳膊上青筋分明的肌肉。 他边下楼边冲半脸男道:“大哥, 嫂子有事找你,这里我来照应。” 半脸男阴阴地看了眼方瑶后,才转身上楼。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前堂里的气氛陡然一松,几个汉子走到楼梯前,迎上胡子男,道:“二当家的,你可算下来了,现在这情况……” 胡子男摆摆手,示意男那人莫要说话,他走到黄知县身旁,弯腰捡起他脚边儿的那坨被踩变形的首饰。 方瑶、樊辰和所有人都盯着他,而他面前的黄知县更是身体僵硬。 胡子男捡起来后,用自己的衣摆擦了擦上面的泥水,然后走到那位脸色发白的大爷面前将东西还给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胡子男说出了更加和善的话。 他拍了拍手,道:“现在天儿都这么晚了,大伙儿赶紧都歇息歇息去。” 大爷壮着胆子颤巍巍地问:“那、那房钱……” “你们只需上交供品就成, 甚么房钱不房钱的,跟咱们山神祖宗谈这些, 忒俗气!” 这下,不止是其他人,就连他们其他的山神后人,都震惊了。 “二当家的,这是不是……” 胡子男抬手制止了那人的话,不容置疑道:“好了,莫要多说,后天就是山神出山日,明天大伙儿还得进山,都早些睡吧。” 人家二当家的话都这么说了,老百姓们顿时激动起来,嘴里连不迭地说着谢谢二东家,谢谢山神大人。 客栈前堂里气氛一下子变得祥和又欢声笑语起来。 杨高凑到方瑶身边儿,压低声音跟她说悄悄话:“大师,没想到这胡子男长得匪里匪气的,竟会这么心善……” 樊辰撩起眼皮儿斜眤他,轻飘飘地插话道:“你觉得这世上会有心善的土匪头子吗?” 杨高摸了摸下巴,还真的认真思忖片刻,说:“万一朝廷太黑,好人也不是不可能被迫上山成匪啊……” “呵。” 樊辰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 一向心宽体胖的杨高这次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冷漠不屑”的伤害。 他不服气地找方瑶小声评理,“大师,我刚说错了吗?” 作为一个曾经被樊辰冷嘲热讽的受害者,方瑶安抚杨高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樊辰:“……” 杨高嘴巴一咧,正要得意,方瑶下一秒又道:“不过,这二当家的……绝对不是你口中的好人。” 她话音刚落,那胡子男就朝他们走过来了。 “各位,在下刚在上面听到有人说,你们既是黄知县从京城来的亲人。” 几人互看一眼,方瑶主动开口:“我是黄知县的夫人,听他说清神山上有山神,特意随他一起山神看看。” 胡子男盯着她那张面具瞧了瞧,随即笑道:“甚好,甚好,只是我们客栈十分简陋,从京城来的各位官爷莫要嫌弃呐。” 方瑶自然是客气地跟他寒暄了几番,最后,胡子男找来人,领他们去二楼的房间。 樊辰、杨高和阿武他们被安排了一间大通铺。 至于方瑶,因她自称是黄知县的夫人,便和黄知县共用一间。 只不过方瑶进去时,黄知县人并不在。 人一走,她就关上门,四处观察起这屋子来。 的确够简陋,就算是二楼挂着“天”字号的房子,都只有一间卧房,没有隔断外间,里面自然不可能是甚么雕花床的。 一张床板子搭在墙边,底下铺里些稻草,上面才是普通的棉麻被褥。 材料几乎全是木头所造,只不过在地面上浇了层白泥胶,以起到防渗水的作用。 又湿又重的鹿皮靴踩在上面,发出咚咚咚的明显响声。 意识到这客栈的隔音效果微乎其微后,方瑶立即放缓了脚步。 她轻轻走到窗户,推开窗户,山上的瘴气已经开始朝山下蔓延了,一缕缕黑雾无孔不入地往屋子里钻。 忽然,一道柔媚却微微恼怒的女声,清晰地传入了方瑶耳中。 “大郎,你这脾性何时能改改?好好的光明正大赚钱的法子,又被你整得跟以前一样,那还开劳什子客栈?干脆重新当山匪,明抢好了呀。” 第183章 我愿以她为敌 这声音太过清晰,方瑶吓了一跳,以为那女子就在旁边的屋子,忙探出脑袋往左右看。 山神客栈的窗户跟她在李家村里看到的一样,往外面推上去,再用木棍儿撑起来的那种。 然而左右两旁屋子的窗户全是关上的,只能看到最右边的一间屋子往外支棱起的窗柩。 方瑶愣了愣, 以为自己眼花了。 自己这间屋子和那间屋子,中间隔了两个房间,在都打开窗户、戴着面具情况下,竟能听得这么清楚。 而且,她隐约记得……自己方才看到的热辣画面……似乎就是…… “阿香,我、我……” “你什么你?你以前怎么答应我的?你看看你,刚才在那底下,有哪一点像山神后人?根本就是山匪后人!” 山匪后人…… 方瑶觉得这吐槽实在是精妙。 不过,男人的声音怎的有些耳熟…… 等等,这不是那个的半脸男吗?! “若不是老二下去,你指不定又要把事情办糟了。” “阿香,你莫生气,我……” “走开走开,老娘被你气得没心情,今儿个你自己睡!” 方瑶的下巴都快要掉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外面性格暴躁乖戾的半脸男,在自己媳妇儿面前竟那么低声下气。 “哒、哒、哒……” 又有脚步声靠近,方瑶连忙关上窗户,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脱下自己湿重的鹿皮靴。 门被轻轻推开,黄知县站在门口,局促的俊脸在看到屋里的她时,登时愣住。 方瑶歪过脑袋看了看他身后,用口型问道:“三娘不在吗?” 黄知县没回话。 方瑶皱了皱眉, 下一刻反应过来, 自己还戴着面具呢,难怪人家没反应。 她穿好鞋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 这边儿一溜的“天字号”房,没多少人,她把黄知县拉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问:“这里有几个山匪头目?” 黄知县小声道:“两个,大当家的就是脸上有伤疤的那个,二当家的是他拜把子的兄弟,也是后面下来的那个。” “大当家的脸,一直这样吗?” “不是,听三娘说是两年前毁了的。” 又是两年前。 方瑶轻轻蹙眉。 两年前,仿佛是一条分界线。 灾害,疫妖,以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是从两年前出现。 “你知道是怎么毁的吗?” 黄知县摇头:“不知,我来庆丰县时,他刚刚毁了脸, 听三娘说,似乎是在山上出的事。” 方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问:“那个大当家娶妻了?你见过他妻子吗?” “娶是娶了, 听说以前是庆丰县的某个官家小姐,被绑上山后让大当家的看上,就成了压寨夫人,不过外人都没见过是甚么模样。” 方瑶眼珠子微微一转,又压低声音问:“你真的见过山神吗?” 黄知县脸色微微发白,点头道:“见过。” “是何模样?” “和山神雕像差不多的相貌。” “呃……” 方瑶沉思许久,屋子里陷入一片安寂。 忽然,她冷不丁开口:“既然碰一下山神雕像就能看到山神,这样神奇的事情,你竟不相信有山神吗?” 黄知县神情一凛,正色道:“若是神明也纵容自己子孙后代残害百姓,我宁愿与她为敌!” 方瑶双眸一亮,只是黄知县很快又颓废下去,“可惜我太没用……” “哪有,我觉得你很厉害!” 见多了黄知县懦懦弱弱的样子,方瑶头一次觉得,他才是真男人! 身陷囹圄长达两年之久,身边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试探和诱惑,还能保持理智和光明,简直不要太难得! 方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次有朝廷命官来帮你,到时还有援军,你再也不会是孤军奋战了。” “娘……” 黄知县感动得热泪盈眶,差点儿又喊出一声娘子。 方瑶听着那一声“娘”,陷入沉思。 不过很快,她就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今晚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睡地上……” 黄知县磕磕巴巴地说。 方瑶:“……” 虽这不是她的本意,但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她也就不客气了。 不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晚上可能会出去,到时你就莫要睡地上了,若是有他们的人敲门询问,你记得帮我遮掩一下。” 黄知县连忙点头,主动先去抱了一床薄被去了墙角,铺一半盖一半。 方瑶把灯一吹,屋子里陷入黑暗。 她戴着面具重新回到床边儿,慢慢躺下,满脑子都是今天看到的、听到的。 古人似乎睡得的确很早,最右边的屋子里,已经没了谈话声,只有呼噜声隐隐约约传来。 而两旁的屋子里都没人,从她上来时,就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和谈话声。 除了楼下断断续续的划拳行酒令,整个客栈,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忽然,角落里的黄知县忍不住问道:“你……你真是天神后人吗?” 躺在床上闭眼假寐的方瑶轻声说:“我不是天神后人,我从未见过神仙,我也不相信这世上有……” 她话未说完,忽然顿住。 门外,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走到她这间屋子的门前,停了下来。 方瑶立即竖起耳朵,可敲门声迟迟未响起,她蹑手蹑脚地下床,走到门前,慢慢趴了下去。 两指宽的门缝后面,是一双干爽的红色绣花棉鞋,紧接着,那绣花鞋往后动了动。 ……那人也要蹲下来! 方瑶连忙转身,冲角落里的黄知县轻声喊道:“快!快起来!” 黄知县反应极快,忙抱着絮被三两步跑到了床上。 方瑶也快速踮着脚退到了另外一侧。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才重新响起,又轻轻离开。 她眉头紧锁,这他娘的跟个鬼一样的人,除了三娘没别人了! 然而,不待她松口气,紧接着,走廊里又响起了开门声。 方瑶内心一凛,将耳朵贴在墙上。 顷刻,又轻又快的脚步声便从最右边的屋子传出来的。 这不是那半脸男住的地方吗…… 忽然,有雪花砸在了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方瑶扭头轻声道:“我出去了,你帮我关下窗户。” 第184章 大郎的惨叫 方瑶才打开窗户,一根带着钩子的剑麻绳儿便稳稳当当地勾住了窗柩下面。 她搓了搓手,又抡了抡胳膊,然后在黄知县的目瞪口呆中,灵活地翻过窗户,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方瑶两脚还没碰地上,就被樊辰和杨高给架进了一旁大树背后的暗影中,而黄知县也快速将绳子给收了上去。 吱呀。 旁边挨得很近的客栈大门被打开,两个浑身酒气的男人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便在挂着灯笼的杆子前停下,然后开始解腰带…… 蹲在暗处的三人:“……” 好在这俩人是背着他们的,方瑶虽无语了一下,倒也没有太尴尬。 至于杨高,更是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根本毫无感觉。 反而是樊辰,他隐约想到了什么事情,双手攥紧,面上一块红一块白。 忽然,那边又嘟嘟囔囔说起了话。 “咱们二当家的真一点儿房钱都不收啊?” “房、房钱算甚么东西?只要这次的事儿能成功,以后咱们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事……真能成吗?万一失败了,那可是杀头……” “呸!你、你这嘴可莫叫二当家的听见了,他非剁了你不可!” 说话这人啐了一声,系好裤腰带,嘟囔道,“既被咱们发现了那东西,说明是老天爷注定的,难不成你就跟大当家一样,一辈子指望骗点儿破烂首饰和香火钱?” “可是我听安主簿说,那从京城来的小娘皮自称甚么天神后人,身边还有好几个武功高强的手下,咱们这事儿……” “哼,怕她个蛋,莫看二当家的给他们安排得好好的,那是留着他们明日在山上……” 这人说着,远处又忽忽悠悠传来狼嚎,伴随着山风穿峡而过,仿佛鬼泣之声。 他不由骂了句,“他奶奶的,这几日山里的狼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同伴已经穿好裤子往回走了,“太他娘的冷了,走吧。” 很快,两人结伴回了客栈,大门一关,外面彻底寂静下来,只剩昏暗的灯笼左右摇摆。 蹲在树后的三人等了一会儿,确定四周无人,才小声嘀咕起来。 “大师,你猜的还真没错,这二当家的原来是想等着咱们上山,再趁机害咱们。” 杨高恨得牙痒痒,“老子半夜就摸到他房里,先做了他!” “这可不是我猜的,是我看到的。” 方瑶压低声音,把自己进客栈之前看到的画面告诉了他们…… …… 二楼,另外一边。 身材妖娆的女子脸上蒙着面巾,在走廊轻步快走。 这里没住几个人,她一路上都没遇到人,最后在另外一头的房间前停下。 不等她敲门,门便被打开,她左右看了看,走了进去。 屋里点了一盏油快要燃尽的青灯,蓝幽幽的火苗儿跟豆子差不多大,房间里依然暗黑一片。 “阿香,你可来了。”胡子男压低声音,“东西带来了吗?” 妖娆女子点头,抚着自己还在怦怦跳的剧烈心脏,“带来了,那家伙睡觉可警觉,我差点要吓死了。” 胡子男面上一喜,一边儿对妖娆女子动手动脚,一边儿嘿嘿笑道:“你怕个甚,过了今夜,他活不活都没关系。” 妖娆女子正将东西拿给他,闻言有一些迟疑,“一定要杀了他吗?” 胡子男目光微闪,笑道:“不然呢?你想每天都对着一个只有半张脸的丑八怪?” “其实……他当初也是为了救我才变成那样,哎,这次事成后,就将他关起来吧。” “就知道阿香你最是心软了。” 胡子男捏了捏她的脸,柔声细语道,“听你的,只要这次事成,你想干甚么就干甚么,也不用总是被关在这清神山上了。” 妖娆女子脸上出现一丝向往,慢慢展开拳头,露出手心里的东西…… 四更天刚过。 方瑶才和大伙儿商量完策略,从大通铺后面的窗户钻出来,悄悄摸出客栈。 没想到樊辰才捏了个雪花小团子扔了上去,窗户就被打开,一条绳子搭了下来。 顺利回到屋里的方瑶,帮忙将绳子收起,又看了眼山上的黑雾弥漫的瘴气,对躲在暗处的樊辰摆摆手,才关上了窗户。 她压低声音对黄知县道:“你该不会一夜未睡吧?” 黄知县有点不好意思:“你们都在忙着,我怎能自己躺着睡大觉……” 方瑶内心有些感动,正要询问她离开后有没有事情发生,旁边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 静谧的客栈里,这声音近得仿佛就在他们身边发生的一样! 方瑶和黄知县都吓了一跳,前者快步走到门前,正要开门,却被拦住了。 黄知县脸色发白道:“莫开门,是大当家的在叫!” 方瑶自然听出是那个半脸男在叫。 自从今晚上听到了这山神后人的秘密,她严重怀疑,会有人杀了大当家的,将黑锅扣在她和樊辰等人的头上。 若是这样,她一定要出去将凶手抓个正着才行。 然而黄知县却指着自己脑袋,心有余悸道:“大当家的这里有点问题,三娘说他每天夜晚,都会突然发狂大叫,说有人要杀他。” “啊……” 方瑶愣住,竟然是这样?! 果然,很快,她便听到一个略微熟悉的女声响起。 “大郎,大郎!你醒醒,别做梦了!你快醒醒!” 是那个叫阿香的妖娆女子。 居然还真是在做噩梦。 方瑶若有所思地转身,慢慢走到床边,突然抬头问道:“大当家这毛病,不会也是两年前出现的吧?” “咦。” 黄知县抓抓脑袋,“是在两年前出现的呀,三娘说,大当家的脸受伤之后,每天晚上就这样了。” 方瑶点点头,思索着大当家肯定在山上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而且极有可能,和所谓的山神有关。 她连忙趁着屋里黑咕隆咚,黄知县看不见自己,便拿出册子仔细查看。 画面上依然是烟雾缭绕的山寨。 看来,疫妖还是在山上。 因着大当家的鬼喊鬼叫,没一会儿,几乎整个客栈的人都被吵醒了。 原本还想回来再睡一会儿的方瑶,被这持续不断的嘶吼和凄厉叫声,折磨得只能和黄知县一起,坐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不知过了多久。 大当家的惨叫终于渐渐消失。 外面也响起了鸡叫。 “啊,起来了!起来了!大伙儿都起来了!要上山了!” ------题外话------ 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我是铁杆的打赏!谢谢所有的小伙伴们~ 第185章 隐秘的山寨 山神庙在清神山的后面。 拜山神前还需要转山,因此客栈里的所有人,全部早早起了床。 不仅如此,转山还有一套规矩,不许骑马抬轿,必须步行上山。 樊辰的两匹马自然是留在了客栈里,因着所有人都要离开,一大早儿大伙儿都去了马棚,给马儿喂口粮。 这里的吃食大伙儿是不敢轻易尝试的,便去厨房借了火,把带来的大肉包热过后,分了填饱肚子。 方瑶拿着俩包子,和黄知县、樊辰等人坐在较为偏僻的角落里。 前者将面具往上一扒拉,顶在头顶上,露出脸来,大口大口啃着包子。 现在她的体质越来越好,一晚上没怎么休息也不打紧,不怎么觉得累,可却饿得特别快。 好不容易挨到这时候,她恨不得把手指头都给啃了。 “啧,你现在的身份是知县夫人。” 樊辰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满脸嫌弃,随即将自己碗里还没动的包子,放到了她面前,嘴上忍不住训道,“慢点吃,三个够吃吗?还要吗?” “够了够了。” 方瑶摆摆手,这一个包子能有陶碗儿那么大,吃完喝几口水,就会在肚子里发涨起来。 “黄知县,你的夫人怎么吃下人给的东西呐?咱是粗人不大懂,这是不是不合礼数啊?” 身后的传来故意调笑的粗犷声音。 方瑶没转头,就知道是那二当家的。 不等黄知县说话,方瑶眼珠子转了转,故意怼道:“二当家的确是个粗人,不吃下人给的,难道还吃上人给的?你们山神后人都是地位高的伺候地位低的吗?” 她边说边背着二当家的,冲樊辰得意地挤眉弄眼,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没说话。 二当家更住。 他原是想来挖苦一番方瑶等人,却不想反而被挤兑一顿。 尽管心里已经对方瑶恨得牙痒痒,但想到马上就要到关键时刻,面上依然笑得大度:“是啊是啊,还是从京都来的知县夫人有见识啊。” 他说着转身离开。 吃过饭没多久,所有人正式出发。 由客栈里的山神后人们带路,大当家在最前面,二当家领着一部分人垫后,美其名曰以免有人掉队,在山里迷路。 清神山的转山,就是从山底一直走到山顶,每百米磕头跪拜焚香。 山路还算好走,大抵是不想让自己人中毒,路上并没有甚毒坑,积雪也被除尽,还铺了层薄薄的稻草防滑。 只不过这寒冷天儿里,日头本就不大,山里面更是阴寒。 道路两旁树木都是些耐寒的松树乔木,而且长得甚是繁茂,密密的树冠和枝桠上的积雪,把光几乎都遮挡没了。 一路上暗沉沉的,林子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鸟叫。 方瑶一路上都在四处打量,她记得画上的山寨是在半山腰稍微往上的地方,估摸再走个一刻钟,就应该到了。 她将面具取下来,挂在腰间,用羊毛长袍挡住,随即喊道:“官人,好累啊,走不动了。” 黄知县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前面的路得小心,很窄很陡。” “嗯。” 方瑶点点头,说话时注意到前面的三娘正扭头看着这里。 黄知县面上有些纠结,低声问:“累了吗?要不……我们休息一下,晚点儿再上去?” “好。” 方瑶说着,对身旁的樊辰和杨高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然后自己和黄知县一起,先到路旁的石头上坐着休息。 她盘着腿,靠在石头后面的松树上闭眼假寐。 感受着山风拂过,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浅淡的腐败气息。 路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点点消失。 但世界并没有清寂多久,山路后面很快便传一些粗俗不堪的调笑声。 是二当家和他的那些手下。 “走吧。” 黄知县开口。 方瑶点头继续上路,她在前,黄知县在后。 忽然,一只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口鼻。 方瑶挣扎几下,胳膊慢慢垂了下去。 后面的人追了上来,二当家笑道:“辛苦知县大人了。” 黄知县摇摇头:“还好,只是这群人实在多疑,他们为了试探我,用了不少法子。” “还是黄知县厉害,只要这女人在咱们手里,她那几个厉害的手下,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我怕万一惹急了他们,倒是会不会大闹山神会……” “放心,山神可厉害着呢,这些凡人再厉害,能比神仙还厉害吗?” 二当家的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这假夫人说自己是甚么天神后人……” 黄知县笑了笑:“放心吧二当家,我昨日问过了,她根本不是天神后人,故意吓唬你们的。” “哈……” 二当家面容古怪地笑了下,冲身边的手下得意道,“我说甚么来着,你们快把这婆娘送上去。” 几个手下互看一眼,点了点头。 方瑶被装进了一个麻袋里,感受到自己面朝下,被人扛在后背上。 她借着自然下垂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将本就到处是缝隙的麻袋抠了几个稍微大些的窟窿眼儿。 不甚清明又摇晃的视线中,脚下的山路果然变得崎岖又狭窄,贴着陡峭的山壁,只有三尺宽,另外一边就是陡坡和悬崖。 她提心吊胆的,就怕扛着她的人脚不稳,连带着她一起滚到山下去。 走了没多久,这行人便停了下来。 后面有人将手放在嘴里使劲儿吹了三声,她转悠着眼珠子努力调节视角,终于发现,原来有一道绳梯从山壁上的一丛茂密的枯藤里垂落下来。 方瑶暗暗惊叹。 难怪官府攻不下这土匪寨子,原来人家的寨门都藏匿得这么隐秘! 就算知晓了如何进去,这寨门却是藏在山壁之上,下面就是连站都难以站稳的羊肠小道和悬崖。 好比天然的城墙铁壁,外面还有护城崖,还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莫说又有内贼呼应,这要是能打下来,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扛着麻袋的人攀上了绳梯,方瑶感觉到身子随着绳梯的晃悠,跟着甩来甩去。 早上吃了三个大肉包的她,鼓胀的胃部正好顶在那人硬邦邦的肩膀上,走路时还能忍受,现在却觉得仿佛有个石磨来回碾压自己的肚子。 现在要是吐出来,绝对会被直接甩到悬崖底下去! 方瑶深呼吸,牙关紧咬,眼睛都快翻得看不到黑珠子了。 她已经隐隐约约闻到自己喉管里的变了质的包子味儿…… 在方瑶以为自己要吐出来的那一刻时,双手已经握拳,准备先下手为强。 忽然,酷刑结束了。 她忍着恶心,硬生生将呕吐的冲动,又咽了回去。 她努力保持着脑袋平衡,从麻袋的窟窿眼儿里往外看。 果然是一个山洞,不长,只有两丈长宽,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厚实的石拱门。 洞口有人守着,那人问道:“你们这背的是甚好东西。” “走走走,你小子看好你的洞,管恁多作甚。” 几人一番笑骂后,继续往前走。 方瑶立刻咬紧牙关,以为又要攀爬绳梯时,却发现山洞后面,有一条宽敞的石阶,慢慢朝下。 她终于松了口气。 借着上中下不同方位的小窟窿,她看到山洞另外一边的场景。 果然是世外桃源! 树木繁茂的山凹窝里。 木楼交错相叠,鸡犬相闻。 一条溪河穿寨而过,小小的水塘边,还有一个古老的水车在吱呀流转。 外面明明冰雪连天,里面虽偶尔也有雪花落下,但没有山风肆虐,毫无阴冷之气。 大抵是寨子里的人大多出去了,里面有些空寂。 扛着她的几人沿着寨中溪流一路往上,来到了寨里最高的一处木楼前。 “他奶奶的,这小娘皮胆儿真肥,甚么瞎话都敢说!竟还敢自称天神后人。” “要不然这世道怎么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呢!” 几人说着,将麻袋丢在了地上。 方瑶忍着痛,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借着面前的小洞,她看到木屋通往里屋的房帘掀开后,背后竟是一道石门。 “金钥匙拿来。” “小心点儿,这可是大当家的宝贝。” 伴随着石门被用力推开,她眯着眼睛看到里面的锻造炉子正对着自己,旁边还放置着各种各样的磨具和未完成的山神雕像。 “东西拿出来,小心点儿,可是有毒的。” “知道,我用了面巾子捂住脸呢,你也莫要闻到这味儿,小心坏事。” 几人合力将一个木箱子小心抬出,放在麻袋旁边,方瑶立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败霉气。 很快,麻袋被打开,她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娘的,一开始还没注意,这婆娘长得比咱们夫人还好看!” 方瑶藏在身下的手指动了动。 其他几人也凑了过来,一人猥琐道:“嘿,那黄知县好艳福啊,竟然冒出个这么漂亮的假娘子陪他过了几夜……” “啧啧,过了今夜,这么个天仙般的小娘子就要被放血了,真是可惜啊。” 几个男人沉默几秒,不约而同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忽然,屋外传来一声狼嚎。 屋里的几人心神一凛,都有些震惊的模样。 “咱们寨子里……有狼?” “寨子后面好几个小山洞,不会是从那处爬进来的吧?” “那洞里有大当家放的毒啊,若是身上有伤可是会……” 这人话未说完,外面就响起男人的惨叫声。 几人再也顾不上其他,从地上跳起来,提起放在墙边的武器,打开门冲了出去! 方瑶虚眯着眼睛,睁开了一条几不可见的缝隙,长而密的睫毛挡住了她清明的目光。 下一秒,凌乱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跳死啦,冲到门口猛地从里面关上了门,再用门后的木栓子抵死。 “他娘的,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惊怒的男声在外面响起,紧接着,有人开始重重地撞门。 方瑶从腰间取下微微发热的面具戴上,四处一扫,从角落里捡起扒拉火炭的火钳钩,提在手上。 随即趁着门板还未被踹开的时候,快速掏出册子,翻到最新一面。 一只灰色的狼出现在画面上。 仔细看过狼的容貌特征,将画深深印在脑海中,她才赶紧收起册子,走到箱子前。 竟然没有锁。 方瑶站在箱子后方,用钩子挂住盖子边沿,快速一挑! 第186章 箱子里的东西 “呃……” 方瑶顿了一瞬。 不知是她的动作太粗鲁,还是火钳钩太脆弱。 盖子不仅没被翻起来,手里的火钳钩也断掉了。 下一秒,门板后面的木栓也断裂成两半。 嘭—— 撞门的男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扑倒进来,紧接着,一只身形长达两米的狼扑到了他的背上! 方瑶手里的火钳钩一紧,不待她有所动作,后面又冲进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举起手里的大砍刀,猛地砍向狼脖子。 血溅三尺! 后面进来的男人一脚踹开狼,去拉地上的人,“三弟!” “哥、哥,快关门!” 他话音刚落,男人连忙返身关门,恰好将一只从木梯下面扑跃而来的狼拦在了门外! 两个男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很快,外面的狼似乎越来越多。 门板外传来低低的狼吼,夹杂着锋利的爪子疯狂抠抓木板的声音。 咯……吱……咯……吱…… 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人一边用力抵住被撞击的门板,一边低头四处搜寻木栓子。 然而木栓子已经断了。 “三弟,快,快把箱子挪过来抵上!” “哎、好……” 待地上的人爬起来后,两个男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两人慢慢扭头,泛着血丝的眼睛阴沉地盯着站在角落里、脸上戴着面具的方瑶。 “哥,是她,绝对是这个臭娘们把门给关上了!” “他奶奶的,果然是个祸害,三弟,你去把这臭婆娘给杀了,咱们再赶紧去外面找二当家的!” “好。” 男人一步步朝方瑶走过去。 后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正握着半截细小的火钳钩,又看了看对面的大砍刀,非常干脆利落地丢掉手里的小棍儿。 男人愣了愣,随即裂开嘴,恶狠狠道:“你这臭婆娘,现在才放弃抵抗,可惜晚了,要不是你关上门,咱们外面的几个兄弟就不会死!” 他说着,扬起手里的大砍刀,猛地朝方瑶冲去! 方瑶眯起眼睛,屏气凝神。 大砍刀直直朝着她的脑袋中央劈了过来,她身子一侧,避开攻击。 男人用力过猛,一下子砍在了箱子上。 就是现在! 方瑶趁着男人拔刀的一瞬间,右腿快速踹出! 这些个山匪并未经过什么正统训练,以往都是靠以多欺少、暗藏偷袭、坑蒙拐骗等等手段欺凌路人百姓。 在此一对一对情况下,方瑶作为一个柔弱女子,手中还没有武器,这男人根本没有多少戒心。 对于方瑶的这一脚,他躲不开,也不想躲。 然而下一秒,男人便惨叫着滚出两米远! “三弟!” 挡门的大哥惊叫一声,连忙快速转过身子,以背抵门,手里举起砍刀警惕地看向方瑶。 然而方瑶根本懒得搭理他,这种时候,她还需要一个帮忙挡门儿的呢。 被踹得翻滚两圈的男人爬起来,想再冲过去,却发现方瑶一脚踩在了木箱上,轻而易举地拔出了他的大砍刀。 两手空空的他顿时怂了,拱到自己大哥腿旁,紧张地嚷嚷道:“哥、哥,这女的有、有点儿厉害,咱们俩一、一起上!” 抵着门的大哥恨不得用脚碾死自己这个没用的废物弟弟,咬牙切齿地骂道:“一起上,让狼把咱们一起撕了吗?” 废物弟弟这才悲催地意识到,他们看似是二对一,实则是一对一。 方瑶戴着面具,声音沉闷又怪异,她冲着那坐在地上的三弟道:“你,过来,把这个箱子打开。” 地上的男人愣了愣,仰头和自己大哥互看一眼,两人眼中皆快速闪过一丝精光。 “三、三弟,这位侠女让你打开箱子呢,快去开,莫要愣着呢。” “啊,好、好,女、女侠,莫动手,我开,我现在就去开……” 男人说着,一边仰头盯着方瑶,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她面前的箱子爬了过去。 木箱盖子的开口正好对着他这面,他没有爬得太近,在距离还有两尺的地方停下,探出胳膊,小心翼翼地扶住盖子。 男人的心脏怦怦直跳,在方瑶看不到的角度里,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接着,他暗暗咬牙,将盖子揭开一条缝隙。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 男人屏住呼吸,再次加把劲儿,将盖子彻底推开。 空气里瞬间盈满了浓郁的腐败霉味儿! 男人立即抬头看向方瑶,可后者脸上戴着面具,他什么也看不到,并不敢轻举妄动。 他慢慢往后挪了挪,把掉到脖子上的面巾子重新扯到脸上,不停地往后瞄自己的大哥。 而后者同样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瞳,死死盯着站在箱子后面的方瑶。 “啊……” 方瑶痛苦地扬起了头。 “三弟,快!” 被称为三弟的男人,猛地朝方瑶冲去,同时右手狠狠抓向方瑶拿着刀的胳膊。 方瑶手腕一转,迎击而上,借着大砍刀的刀背狠狠敲向男人的手腕! “啊——” “阿嚏——” 两声惊天动地的叫声同时发出。 男人顿觉虎口一麻,右手连带着半只小臂,完全没了知觉。 而另外一边戴着面具的方瑶,嗅觉更加敏感,这箱子一打开,她的鼻头就难受得痒痒。 打过喷嚏后,她舒服了,斜眤着两个面容惊恐的男人,懒洋洋道:“快?快做什么?” 右手快被打断的男人连忙窜回自己大哥身后,哭道:“哥……我……” 门口的大哥面上同样惊疑不定,举着手里的刀,警惕地防着方瑶接近。 方瑶却站在原地没动,鼻孔朝天地重重哼了一声,同时手中的大砍刀轻松挽了一个炫酷但没甚实际作用的刀花。 但是这样,足以短暂震慑住这俩男人,告诉他们,她是有些武力的,让他们莫要轻举妄动。 见俩人果然一时半会儿不敢有多余动作,她才垂眸看向面前打开的木箱子。 方瑶拧眉,箱子里面是半箱散发着淡淡绿色荧光的暗黑色沙泥。 她眯起眼睛,发现泥土并不是全部在发光,而是里面掺着一些会发光的细小碎物。 面具一直在隐隐发热,有缕缕淡淡的黑雾,从泥土中散出来。 方瑶用刀尖轻轻扒拉那些泥土,浓郁的腐败霉味儿闻得人鼻子难受。 忽然,她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呲呲”声。 箱子里有东西! 她立刻将刀在沙泥里翻搅起来。 第187章 新晋疫妖 “咦……” 箱子里沙土太多,虽然每翻动一次就有黑色瘴气冒出,偶尔还能捕捉到极其轻微的“呲呲”声,却完全听不到心跳。 经常她一刀扎进土里,那玩意儿已经蹿到箱子另外一处的旮旯窟窿里。 这和她以往接触到的疫妖似乎不大一样。 方瑶思忖着,应该是县衙里雕像里差不多的东西。 外面的狼群似乎越聚越多,门板上咯吱咯吱的爪子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密。 想着待会儿还有重要的事情,方瑶对门口的两个男人道:“你们谁过来,帮我把这箱子里面的沙土慢慢倒出来。” 屋里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这箱子里的东西非常之毒,他们都是要用的时候,提前吃解药,更不敢离太近。 没想到这女人站在一旁肆意翻搅不说,现在还要把这些东西都倒出来! “啊,好、好的。” 门口的大哥僵硬地挤出一个笑,随即扭头对身后自己的三弟道,“三弟,我去给女侠帮忙,你过来把门死死抵住……” 他边说边趁着脑袋背对着方瑶,对自己兄弟快速挤眉弄眼。 “大、大哥,你小心啊,这些东西有毒,可千万莫要碰到身上……”他的三弟连忙贴在了门上,声音发颤道。 这位大哥没说话,特意将自己的大砍刀留给了兄弟,然后走过来,弯腰抬起木箱一角,按照方瑶的指示,慢慢将里面的沙土倒到了地板上。 山匪大哥蒙着面巾子,手心出汗。 时间不多了,再这么下去,他和自己兄弟都得被这个女人耗死在这里。 他蹲着身子,眼角余光中,方瑶同样半弯着腰站在左前方,脸旁是刀背嵌着洞眼儿的大刀在晃动。 “慢点儿倒。” “啊啊,好的女侠。” 他嘴上客气又卑微地说着,手下却猛然用力一抛! 半箱子的沙土瞬间全部扬出! 一坨蚕豆大小的绿色荧光东西也极速飞出! 握着大砍刀的方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箱子里缓缓流出的泥沙,准备把那随时可以被倒出来的小怪物一刀灭掉。 谁知事情陡变! 她一边快速后退,一边举着砍刀朝半空中的绿色荧光砍了过去! “大哥!打死她!” 在方瑶的刀刃离那绿色荧光只差一毫米的时候,她的膝盖被猛然一撞,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再回神时,那绿色荧光已然落地不见! 耳边传来清晰的疾风之声。 “卧槽你大爷!!!!” 她大骂,同时一个侧身弯腰避开朝自己脑袋袭来的木箱子,手腕也一个翻转,手里的大刀背飞速转换方向,朝身后劈了过去! 大哥没想到方瑶反应如此之快,双手举着木箱用力过猛,一下子闪躲不及,肩膀被方瑶打了个正着。 “啊啊呃……” 山匪大哥只觉得自己胳膊里面的骨头似乎被打裂了,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袭遍全身。 手里的箱子也哐当砸在了地板上,发出震耳的响声。 方瑶刚想给那山匪脖子一刀,忽然,门外的狼群顷刻间变得更加疯狂和激动。 而屋子里,多出了一道不同于常人的……心跳声。 她的视线,落在了房子里唯一一只躺在地上的狼身上。 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什么。 不待方瑶看清楚,那只狼突然姿势诡异地猛然弹跳起来,并且飞速朝门口的山匪三弟扑了过去! 方瑶连忙举起砍刀砍上去,然而那狼离门太近,不待她的刀刃碰到狼身,门口毫无防备的山匪三弟,脖子竟被一口咬断! “三弟——” 山匪大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随着挡门的山匪三弟倒下,门板被猛地推开,先后七八只狼争先恐后地一拥而进。 方瑶不退反进,手中的大砍刀继续朝前狠狠砍去! 然而那狼反应也极其灵活,身子一扭,竟硬生生将身体折成一个诡异的九十度,生生避开了刀刃。 方瑶双瞳微缩。 这只狼,果然就是册子上的那只狼! 那狼颈后的深深伤口,开始往外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而她脸上的面具开始微微发光。 原来……清神山里遇到的第一只疫妖,居然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嗷呜——” 外面的狼因为太多,一时间全部挤在了门口,反而并没有立即冲进来。 一颗颗硕大的狼头冲着屋里的那只刚刚转化成疫妖的狼首领,急切地呼唤嚎叫。 一股股腥臭腐败的气息,从它们的嘴里吐了出来!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方瑶屏气凝神,猛地朝狼首领快速冲去! 那狼首领后腿用力一蹬,同样朝她扑了上来,血淋淋的前爪冲着方瑶脑袋就抓了下去! 后者脸上的面具金光一闪,狼首领两只绿莹莹的眼睛闪过惊恐。 方瑶脑袋偏开的同时,手里的砍刀趁机从狼头用力劈下! 整只狼被她的大力拍得撞到了地上,发出嘭的一声,然而下一秒,这只狼竟再次从地上弹跳起来。 方瑶心中暗暗一惊,不过很快,她发现狼的脚步踉踉跄跄,看起来确实受伤不小。 她提着砍刀正要再次动手,一个人影突然从她身后扑了出来,一把按住这只狼首领。 “快,打、打它肚子,铜、铜头铁骨豆腐腰……” 方瑶斜眤了一眼疼得冷汗直冒的山匪大哥,二话不说,快速过去一刀砍在了狼肚子上。 一股股瘴气黑雾从狼首领身上的伤口处快速弥散出来。 紧接着,一团如珍珠丸子般大小的光球飞进了她的面具里。 金光一闪,门外的狼崽子们喉咙里瞬间发出惧怕的低低嘶鸣。 这情形,让方瑶回忆起了曾经在李家村遇到的老鼠们。 杀掉某个区域的小鼠疫妖,其余的耗子们便会害怕得自行溜走…… 但狼的胆子和老鼠截然不同,它们虽发出看似害怕的声音,可依然拼命地冲她露出尖利的獠牙。 眼看着它们马上就要冲击进来,方瑶快速将门用尽全力重重关上! 紧接着,她将多出来的砍刀当做栓子,别在了门卡子里面。 解决了暂时的生命危机,方瑶这才把重新目光落在了唯一还活着的山匪大哥身上。 她慢慢走过去,一脚踩在山匪大哥裂了的肩膀上,疼得后者身子一抽,全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方瑶几乎是磨着牙,冷冷地说:“从现在开始,能活多久,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第188章 胡言乱语的山匪 清神山北坡。 才将将申时,天就黑得特别快,山里几乎连路都看不清了。 大伙儿先后将火把点燃,但夜晚的山风格外大。 火苗子被吹得呼啦乱晃、时大时小,周围行人树木的影子也随之明暗起伏、张牙舞爪。 呼啸的山风仿佛鬼哭狼嚎,听得人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我怎的觉得,好像有狼在叫,咱们大师不会有事吧……”阿武有些担忧地悄声说。 杨高抓抓脑壳,小声道:“放心,樊大人刚不是追上去了,他们两个都厉害着呢。” “嘘,莫讲话了,后面有人盯着咱们呢。” 狗娃爹在后面小心提醒。 李氏族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后看,发现二当家和他手下的那伙人,已经追了上来。 队伍前面,黄知县心事重重地低头往前走,三娘跟在他身侧。 忽然,他的胳膊被三娘一把拽住,后者压低声音,“老爷,还有最后一道跪拜焚香。” “啊,好。” 黄知县恍然回神,连忙停下脚步跪拜下来。 后面跟着的老百姓们也一一跪下。 三娘身上抱着一个白色瓷罐儿,她蹲下来在靠着山壁的地方,扒拉开积雪,再将罐子里的香灰倒些在地上,混着地上的泥捏了一个小土包。 黄知县又从旁人手中接过三根香,伸向火把将香点燃。 可是香才插到小土包上,三根香竟全被风吹灭了。 “哎呀,这香山神不收,快换快换。” 一旁的安主簿低声喊道。 大祥有不烧断头香的习俗,灭掉的香是被神明拒绝的,不可以再烧,否则不吉利。 黄知县又重新拿出三根香。 呼—— 夜风更大了。 三根香才点燃,再次全部被吹灭。 因着还未插到小土包上,不需要再换,黄知县将香再次探向旁人举着的火把。 然而这一次,香还未点燃,连带着火把都被风吹灭了,又恰逢路旁树上的积雪掉落下来,一下子砸断了三根香。 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的凝固。 前面的半脸男早已带着人先上去了,安主簿有些不安地起身,到队伍后面,把这事儿和胡子男说了。 盯着胡子男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那张脸,安主簿小声道:“二当家的,今儿个好像有些不大吉利,怕不是山神大人她心情不佳,咱们要不……” “就是风大雪大,有甚吉利不吉利的。” 胡子男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叫他们快些,莫要再路上瞎墨迹了。” “啊,那、那好吧。” 安主簿不知胡子男为何如此信心满满,但想到他们既是山神后人,心里也稍微松口气。 不过回去和黄知县讲明情况时,安主簿特意板着脸,将胡子男的原话给改了改。 “黄知县,你这一路上心不在焉的,怕是拜山神时心不诚,人家二当家的没追究,你最好祈祷待会儿莫要出岔子。” 三娘不大高兴地白了安主簿一眼,“安主簿你这乌鸦嘴,待会儿若真怎么样了,你也有份。” 安主簿被噎了一下,阴阴地扫了眼三娘,随即招呼后面的老百姓们起身,继续朝前。 离山神庙只有最后一段路了,山顶上面风更大,众人互相搀扶着小心前行。 …… 山寨子里的石屋。 方瑶在角落里的台子里,发现了一排药罐子,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草药味儿。 可惜罐子上面连名字和记号都没标,根本不知道是哪一种。 她随手抱了一个罐子,又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除了各式各样还未完成的山神雕像,没有发现出去的暗道。 方瑶快步走出来,木屋里山匪大哥还是抱着自己死去的三弟,面色死灰地窝在木房子里的角落里,盯着木板门,喃喃自语:“要、要死了,大家都要死了……” 她看到他那模样就来气,要不是留着这货有用,真想把他丢出去喂狼! 方瑶走过去,敲了敲罐子,“你说的罐子是哪一个?” 山匪大哥的眼珠子转了好几次,才僵硬地落在了方瑶的身上。 “不是,不是,你不是山神……你是谁……你不要过来……” 方瑶气得牙齿痛,都甚时候了,她赶时间呢,这家伙还跟她玩儿这套。 她举起大砍刀,一下子抵在山匪大哥的脖子上,道:“快说,这是不是解药?” “这不是我藏的!这前朝玉玺不是我藏的!是、是大当家在山上发现的!” “……” 前朝玉玺?! 方瑶垂眸盯着自己臂弯里的铁罐子,难道……这里面藏了这么个宝贝??? 她正想将盖子揭开再仔细看看,忽然想起来,不对啊,她这明明是个空罐子! 方瑶这才发现,角落里的山匪大哥看起来已经有些不对劲儿了。 她心中一跳,试探问:“我是谁?” 可山匪大哥却已经抱着自己的脑袋,疯狂嘶叫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谋反,是、是二当家,他、他逼我们的……” 方瑶差点一个手软,把罐子都给丢了。 好家伙,她一直以为那胡子男只是想杀掉半脸男取而代之当山匪大哥大,没想到人家格局那么大! 满脑子都是当皇帝的宏远志向! 方瑶忙问:“前朝玉玺在哪里?” 可惜山匪大哥好像疯得更严重了些,开始彻底胡言乱语起来。 “我没有!不是我!是夫人自己主动的!不关我的事!” “……” 方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越来越不得了的东西了。 这句话给她的冲击,一点儿也不比她方才听到二当家要当皇帝小…… 她寻思着,山匪大哥再这么疯下去,她什么都不用干,都能把这山匪老窝里的所有秘密全部都听个遍。 “不是!不是我杀的!黄知县不是我杀的!是二当家!二当家杀的!” “你说什么?!” 方瑶话音刚落,身后的木门便出现了细细的缝隙。 尖锐的狼爪恶狠狠地刨着,透过细缝,她看到了外面密密麻麻的狼头! “啊,啊啊啊啊,三弟啊——” 山匪大哥猛地起身,疯了一般冲向岌岌可危的木板门。 方瑶瞳孔一缩! 这门板子现在叫他撞一下,今天她也得跟着嗝屁儿! 她立刻举起砍刀,想用刀背给他一下,谁知下一秒,房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银光从破裂的洞口飞了进来。 “呃……” 疯狂的山匪大哥瞪着通红的双目,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根绳子落了下来,樊辰一向清冷的声音有些沙哑。 “快,上来!” 第189章 坑洞 房顶上,依然是厚厚的积雪。 方瑶一爬出来,便急切又惊喜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樊辰指了指屋子底下,“你看看就知道了。” 其实不用樊辰指明,此时的方瑶也发现了怪异。 她所处的木屋是寨子里最高的房子,此时站在房顶上,随眼一扫,就将寨子底下的光景收入眼底。 只见原本空寂的山寨里,聚集了上百头狼! 而且这些狼全部都围在脚下的木楼四周,仿佛故意将这处堵得严严实实。 木楼外面原本先前还听到一些惨叫,此时看去,只有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却丝毫不见人影。 “狼的鼻子可不是一般的灵,都只围拢在这处,说明屋里还有活人。” 樊辰边说边将绳子收起来,往木楼后面山壁上的一颗松树上甩过去,感叹一声,“幸好,这个活人是你。” 他说着,稍微用力拉了拉绳子,便蹲了下来。 方瑶有些无语,过去趴到他背上,催促道,“赶紧的,待会儿晚了,上面可就称帝了……” “……称帝?!” 樊辰原本发涨发热的双颊瞬间冷了下来,“果然如此。” “嗯?”方瑶愣了一下,“你竟然知道?” “知道一些,抱紧了。” 樊辰站起身,双手拽着绳子,脚下一动,整个人立即腾空而起,沿着几乎九十度的陡峭山壁飞速向上。 方瑶立即抱紧了樊辰的脖子。 原以为轻功是飘飘欲仙的,谁知樊辰的速度又快又急,几乎是一瞬间,她整个人便产生了一种失重般的眩晕感。 正在急速向上的樊辰只觉得脖子一紧,接着越来越紧…… 好不容易攀到最近的松树上,他赶紧长臂一探,双手强撑着坐了上去。 “你让你抱紧……没让你勒我脖子……”他翻着白眼儿,咬牙切齿地说,“你想跟着我一起同归于尽?” 方瑶连忙松开手,干笑道:“紧张了紧张了……” 她说着,悄悄往下瞟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颗横长着的松树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十来米,结果樊辰几乎是不到十秒钟就爬了上来,这功夫……真的可谓是出神入化。 “后面的路比较好走,我先上去,然后拉你。” “嗯。” 上面的确要好走一些,山壁不再那么陡峭,而且还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坑洞。 小的和碗口差不多大,大的直径能有三尺,但每一个都是非常规则的圆形。 而且往往上,坑洞越多,而且每一个洞里都飘散着淡淡的腐败气息,看不到头。 两人几乎是斜着一路往上,地面的那些狼竟在山脚下的寨子里,一路跟着他们往前走。 终于,方瑶他们到了寨子溪水的初始点,是道仿佛被刀劈开的峡谷。 隐隐约约,有熟悉又特别的狼嚎声从这谷中传出。 方瑶心神一凛,眯着眼睛往不甚幽深的谷中看去,一道灰色的影子在那头一闪而过。 “底下有个山洞。” 她话音刚落,那些在下方跟着他们移动的狼群,忽然跟着前方那消失的黑影追了上去。 “它们进了山洞,底下不能走,我们上去。” 樊辰说着,扬起手臂,将绳子往上一甩。 方瑶仰头,上面的天空仿佛真的是一条线,浓浓的瘴气萦绕在其中,将阴沉沉的天空遮挡得时隐时现。 两人借着山壁上的愈来愈多的坑洞,竟一路攀到山顶,离开前,方瑶往下看了一眼。 这座山的上半部分竟是密密麻麻的洞眼儿,看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 “快来。” 樊辰已经在前面压低声音催促了。 方瑶收回视线,躬着腰背顺着密密的枯萎的灌木林,往前面走去。 忽然,樊辰停了下来。 方瑶同样顿住,他们前方的地下,传来了谈话声…… 两人扒拉开枯败的草丛,这才发现原来不止是山壁,连山顶上同样有许多坑洞。 而且这些坑洞,还连着下方的山神庙。 方瑶一开始还奇怪山顶上这么宽阔的平台上怎么没人也没庙,原来庙在底下! 她小心站起身,发现通往山顶的小道上,果然用厚厚的尖刺篱笆给拦住了。 樊辰压低声音:“我先下去探探路。” “好。” 随着樊辰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方瑶急忙掏出册子,翻到最新页。 上面的狼果然没了,变成了一副山神庙。 这庙看起来甚是宽敞,同时容纳几百人都不嫌拥挤。 庙前面是座真人比例大小的山神雕像,无论是衣饰和容貌都非常精致,看上去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不过……这庙里,除了地面,其他地方和刚才的攀登过的山壁一样,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 她心神不宁地收起册子,没一会儿,樊辰便在她面前冒出一颗脑袋,轻声道:“这里可以下去,小心一点。” 说罢,脑袋又低了下去。 方瑶跟在后面,这坑洞并不深,也就一米二、三的高度,只是当她弯下腰,才发现里面竟纵横交错! 好在这里离下方的山神庙很近,两人才顺着一条通道往前走了不到五米,就看了有光从下方照进来。 不仅如此,前后左右有着同样通往下面的坑洞出口,只不过大小不一。 方瑶和樊辰两人分别蹲在洞口往下看,里面……只有两个人。 “搞甚么鬼东西,那些回寨子里拿东西的怎的还没过来……” “他们不会闻多了那东西,得了失心疯误事了吧?” “怎么会,二当家的不是提前给了咱们解药嘛,只要箱子没打开就没事儿。” 蹲在上面的方瑶陷入了沉思。 难怪好好的山匪大哥说疯就疯,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瑶捏了捏拳,很是纠结地回忆起了山匪大哥的各个惊天大秘密。 如果是失心疯,那些话到底能不能不当真呢…… 忽然,又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东西还没来?没来就去底下弄些出来!” 方瑶心神一凛,和樊辰互看一眼,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清神山山寨里的二当家! “啊,二、二当家,可是大当家说底下有、有山神,若是得罪了它,会、会倒大霉……” “他说的这些话你们也信?” 胡子男冷笑一声,“你们夫人说过,坑洞里面根本没有劳什子山神!是只狗崽子啃了他半张脸!那东西有甚么可怕的,现在两年过去了,早不晓得死在了哪个洞里面。” 两个山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然有些犹豫。 “你们最好快些,那坑洞里应该还有不少宝物,大当家的只拿了一些给我们看,如果你们……” 第190章 山匪反目 宝物…… 蹲在上面的方瑶比底下的人还好奇,她想到山匪口中的前朝玉玺,搞不好,这纵横交错的坑洞里,还真有了不得的宝贝! 至于狗崽子……莫非又是所谓的守护宝物的凶兽? 方瑶眯起眼睛,盯着下方的几人。 那俩山匪喽啰大抵是被说动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道:“那、那能不能用根绳子,听说底下很容易迷路……” “行行行,莫要再磨叽了,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二当家说着,又叫了几个人进来。 方瑶这才发现,底下并不是册子上面的山神庙,而是一个形状不甚规则的石屋。 说是石屋,又不大准确,这地方不大,看着就两丈见方,里面没甚东西,倒是地上中间有一座半人高的石狮子雕像。 石狮子这种镇宅神兽一般都是放在门口的,方瑶心中暗暗疑惑,又往后退开一些,压低身子调整视角。 这一看,叫她发现这石屋四面的墙上也有不少孔洞,其中一面墙上的孔洞后面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不仅如此,除了这些人压低声音的谈话声,那处同样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她心神一动,眯着眼睛顺着其中一个较大些的孔洞望去,还真叫她在不甚清明的洞眼儿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老百姓面孔。 樊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往前面漏光的洞口小心爬过去,他身型颀长,在这直径一米二、三的洞里活动甚是不便。 可却偏偏没有弄出任何声响。 方瑶在原地侯着,同时盯着底下的动静。 二当家找人弄了几捆绳子来,拼接成两条几十米长的长绳,系在那两人腰上。 “铁蛋,石头,你们放心下去,我们这上面有人拉着。” 二当家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然后又给了他们一人一颗黑色药丸,交代道:“你们最好快些,这些药丸只有半个钟的药效。” 铁蛋和石头两人吞下药丸,二当家和另外刚来的几个人围在石狮子两旁。 方瑶双眼紧紧盯着这些人,只见他们扶住石狮子的脑袋、身子和底座,将它用力往后推开。 果然,原本石狮子所待的地方,底下有一块发黑的铁板。 “呼……真他娘的重,铁蛋你们快些下去吧。” 二当家把地上的铁板揭起来,露出一个黑糊糊的圆形坑洞。 方瑶双眸微眯,底下的坑洞直径大抵有两米左右,和她现在所藏匿的暗道一样,四壁光滑无比。 仿佛是用钻井机器钻出来后,还特意打磨过一样。 那两个男人小心下去后,旁边的人便靠在石狮子旁守着。 二当家的倒是有些心急地蹲在洞旁,时不时往一旁的门外瞧。 方瑶见樊辰还未返回,再次拿出册子,上面的山神庙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古老的青铜鼎。 青铜鼎上雕刻着奇怪的图腾,似狼非狼,似狗非狗,那双眼睛……竟有些人类眼瞳的模样。 想到一直跟着他们来到寨子里的群狼,方瑶脑海里觉得两者,隐约有什么联系。 她收起册子,又看了眼底下,思忖着要不要现在就行动。 忽然,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到底在作甚,外面马上就要开始拜山神了,你们怎的……” 半脸男蒙住了右半张脸,只露出还算完好的左脸,整个人看上去虽依然阴郁,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可怖瘆人,反倒变得清俊起来。 只是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立即震惊地看向半依在石狮子身上的胡子男,震惊地压低声音:“二弟,你怎的突然把这坑洞打开?!” 胡子男慢慢站直身子,“大哥,我叫人去底下弄些荧粉子,待会儿有用。” “弄那些东西作甚?”半脸男阴沉着脸,“那雕像里我已经放过了,不需要再下去弄。” 胡子男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笑:“大哥,那一点儿有甚么用,我待会儿想来个大的。” “那东西闻久了人会失心疯的!到时这些人都成了废物又有甚作用?!”半脸男终于有些恼怒。 “放心,我会注意的,到时将调制好的解药给他们服下,自然无事。” 胡子男说着,又拍了拍手。 旁边几个山匪突然起身,一把按压住半脸男,后者一脸惊怒,“二弟?你这是做甚?!” “做甚?” 胡子男凑近半脸男,压低声音,“自然是做你不敢做的事情。” 半脸男面上一惊,连忙扭头对跟着他一起前来的蒙面人喊道:“阿香,快跑!” 然而却引来胡子男压抑的狂笑。 半脸男满脸惊疑不定,他疑惑地看向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的蒙面人,露在外面的左眼里,有着惊惧和迷茫。 “阿……香?” 他迟疑地叫了一声。 蒙面人也终于慢慢走上前,低低劝道:“大郎,你就认了吧,免得待会儿吃些苦头……” 半脸男满脸的不可置信,大抵是太过震惊,他完好的半张脸也变得扭曲,甚至扯带出右半边脸的可怖模样。 就在方瑶以为这人要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然后被胡子男抹脖子嗝屁时,半脸男却突然冷静下来。 他阴沉沉地瞟了一眼脚边两根延伸进洞的绳子,了然地问:“你们已经有人下去了?” 胡子男不可置否地轻哼一声。 “好,很好。” 半脸男说着,再次扭头去看阿香,“你还记得,我当初将你从这坑洞里救出来时,你对我说过甚么?” 阿香心上一颤,双手攥紧,却久久不语。 “你果然是唬我的,心中还是只在恨我当年将你虏上山吧。” 半脸男面露悲色,“看来鼎上记载的是真的……不详,不详,果然不详……” 他说着望着屋子里的所有人,突然又面容古怪地笑了起来,“实话告诉你们吧,地底确实没有甚劳什子山神,只有恶兽,它身上全是毒物和霉运,你们这次若是不小心将它放出来……” 此话一出,其他山匪登时面露惊慌,纷纷看向胡子男。 “啪——” 所有人惊了一惊。 而阿香也捂着嘴低声惊叫出来。 只见半脸男的脑袋一偏,用来遮脸的斗篷帽子落下,露出他可怖又干瘪的右脸。 他慢慢仰起头,左半脸迅速红肿起来,和可怕的右脸拼接在一起,更显得怪异丑陋。 “老二,你好好的打他做甚?!” 阿香忍不住低声训斥。 胡子男面颊上的横肉轻轻抽动:“为甚打他?这大当家之位原本该是我的,可这厮却借着进了次坑洞,出来后便说自己遇到了山神,哄得我爹将寨主之位让于他,连带着抢走了我的压寨夫人……” 他越说越恼火,目光阴狠道,“如今到了现在,你还想拿这劳什子恶兽吓唬老子?” “你……老二,外面那些人还在等着,你莫要吵闹得让人家听见了。”阿香只能抱住他的胳膊,有些恼怒地跺脚。 胡子男想到即将来临的关键时刻,倒也收敛了情绪,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 躲在上面的方瑶屏住呼吸,那竟真的是块暗金色的玉玺! 山匪大哥的疯言疯语果然是有根据的! 只见胡子男特意在半脸男面前把玩了一下玉玺,呵笑一声:“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么个宝物……” 半脸男冷冷地看向阿香,后者忙低头看向地面。 胡子男却将玉玺递给了阿香,“由山神大人亲自赋予的玉玺,称起帝来,是不是更有说服力呢……” 半脸男眼中闪过震惊,但没有再说甚么。 很快,胡子男叫人将半脸男捆了起来,又弄了块破布塞进后者的嘴里。 半脸男的右脸连腮帮子肉都没有,还能隐约看到牙齿里面的东西,那模样,方瑶都不忍心再看。 樊辰也慢慢挪了过来,用口型告诉她:“前面才是山神庙。” 方瑶点点头,又往下指了指。 樊辰垂眸看去,并不意外这些,只是在看到阿香手中的玉玺时,目光微闪。 “怎的了?这怎么还不开始拜啊?” 忽然,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儿从前方隐隐传了过来。 上面的两人互视一眼,是杨高。 石屋里的一人急道:“铁蛋和石头都下去好一会儿了,怎的还没回来啊?” 胡子男同样心躁,他看了一眼被绑成粽子的半脸男,又扭头问身旁的女人,“阿香,你还记得当初自己落在哪处吗?” 阿香摇摇头,有些不大自在道:“里面暗如黑夜,我那时又没有火折子,就漫无目的地乱爬,后来看到远处有光,只不过我还未过去,就晕了过去。” “嗯……” 胡子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半脸男身上,突然道,“把他丢下去。” 半脸男猛地抬头,其他人面面相觑。 阿香还想再说甚么,却猛地被胡子男勒住脖子,后者凶狠道:“快点,你若是找不到那东西,阿香可就得跟你一起下去了。” “好,我下。” 胡子男满意点头,让人给半脸男松了绑,二话不说丢了进去。 待半脸男消失在黑漆漆的洞口,胡子男才松开了掐住阿香脖子的手,后者目光惊恐地望着胡子男,“你……” “阿香,莫怕,我刚只是故意吓唬他,不会真的将你丢下去。” 胡子男摸了把女人苍白的小脸,安抚道,“你可是山神呢,以后我们还得一起离开庆丰县……” 不待他说完,整个山神庙里突然传出嘹亮的哨声! 这声音响亮异常,似在耳边,整个石屋的人都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忽然,有人指着头顶上坑洞里方瑶探出的脑袋,大喊:“二当家,你看上面!” 胡子男抬头一看,双瞳猛地一缩:“是你?!” 方瑶扒拉下面具,露出一张惊艳的小脸儿,不等胡子男反应过来,冲他呸了口唾沫,猛地扯起嗓门儿大喊。 “大家快跑啦,清神山根本没有山神!寨子里被狼群围攻了,马上就有恶兽出来啦!” “你……” 胡子男脸色瞬间铁青,举起手里的砍刀就朝坑洞的方向丢了过来! 然而却被旁边突然探出的大手一拍,瞬息间,砍刀又飞速旋转着飞了回来! 一旁的山匪躲闪不及,双腿竟被硬生生砍断! 同时,外面也哄然一片。 胡子男脸色骤变,立即想要转身逃跑,但下一秒,他想到什么,突然拉着身旁呆住的女人一同跳下了坑洞中! 几个山匪也是跑的跑,跳的跳,还有两个动作慢的被樊辰的暗器所伤。 方瑶急道:“外面打起来了!快出去看看!” 樊辰揽住她的肩膀,从洞口一跃而下,两人快去绕过几堵满是洞眼儿的石土墙,终于到了前面的山神庙。 此时,这里已是乱成一片。 杨高领着李氏族人和留守在庙里的山匪们干了起来,周围的老百姓们有人怕得缩在墙角,也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帮忙。 甚至连黄知县一个文弱官员,也举着不知道在哪儿搬来的石头,砸向一个正要砍向李大柱的山匪的后脑勺。 山匪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另外一边儿胥吏掏出手里的刀子,悄悄靠近黄知县,可还不等他抬起手,便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是一把砍刀,从后往前穿插而过,下一秒,砍刀被抽了回去,胥吏捂着肠子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老爷!” 三娘双手举着满是鲜血的砍刀,惊慌地跑到黄知县的背后,与他背对背。 这一次,黄知县没有推开她,他大喊:“百姓们!清神山上的土匪暗存谋反之心,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残害无辜,伤人性命!这次有朝廷官员前来相助,你们还能袖手旁观吗!” “可是、可是他们说有山神……” “既有山神又如何!今日你们所做一切,皆是我一人指使,若是山神有何不满,到时便找我一人好了!” “你们……你们莫要被他所蒙蔽!” 躲藏在山神供台底下的安主簿掀开布帘,叫嚷道:“各位京城来的大人!你们莫要被他给骗了!他才不是甚么黄大人!真正的黄大人早死了!他就是山匪头子抓来的书生冒名顶替的!” 底下正在打斗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杨高满脸震惊:“什么?!他竟然是假的!” “不是吧,难怪把咱们的庆丰县越来越烂,越来越穷,甚么好处都叫这些山匪给占了!” 方瑶同样呼吸一窒,心情万分复杂。 原来山匪的那句话……也是真的…… 黄知县面上一白,脚下晃了几晃,几欲站立不稳,三娘焦急道:“老爷……” 安主簿面带得意,还想再说,可惜下一秒,却被樊辰的暗器击中身体,瞬间痛得弯下了腰。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黄金中。” ------题外话------ 谢谢陈柳霞的月票!谢谢所有默默支持的小伙伴们! 第191章 剿匪成功 山神庙中,一片寂静。 樊辰冷冽的目光扫过山神庙中的每一个人。 方瑶暗暗感慨,这厮不愧是可以凭借一张脸就捞到官儿做的人,这装模作样的凛然气场,还真的挺唬人。 当然,还是有胆儿肥的家伙,有山匪悄悄掏出飞镖,只不过刚扬起了胳膊,就被方瑶发现,踹了他一脚心窝子。 同时,方瑶耳边响起破空之声,再低头看去,倒地的山匪脖子上多了一条血痕,鼻翼剧烈地翕动数下后,终于气绝。 方瑶默默收回踹人的右腿儿。 身边儿的这厮,动起手来比她狠。 不远处的黄知县震惊地看向樊辰,后者虽面色冷然,却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百姓们见方瑶和樊辰他们都支持黄知县,又想到平日里黄知县虽没甚大的作为,可却对百姓和善有加。 从不像其他那些个胥吏县官儿一样,仗势欺人。 有胆子大的小声附和说:“咱们不管黄知县是谁!只要他能对咱们老百姓好,咱们就听他的!” 杨高提着长刀,手上还反扭着一山匪的胳膊,闻言粗犷地喊道:“听黄知县的,除掉山匪,咱们庆丰县才能恢复太平!咱们以后才能安心的过日子!” 他这一嗓子的号召力可不是盖的。 庆丰县除了贼寇抢匪,还是有不少老实本分的老百姓,他们一方面被山匪们欺压,又被地方贪官剥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如今有朝廷官员和他们的知县带头铲除山匪,有人的血性一下子就被唤醒了! “说的对!我爹就是被山匪们害了的,今儿个正好找他们报仇!” “我大哥也是!路过清神山就再也没回来了!” “我家也有亲人被匪徒害死!” “……”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被压迫了多年的老百姓们登时撸起袖子,主动朝山匪们扑了过去! 清神山上有一百来个山匪,可老百姓们有将近两百人,再加上方瑶带来的人,还有樊辰、杨高俩以一抵十的高手。 这些山匪不多时便节节败退。 “咱们的大、大当家和二当家呢!” “你们的大当家和二当家早逃命去了!” 众山匪这才发现,他们俩老大都不见踪影,哪里还有抵抗之心,能逃的屁滚尿流地蹿出山神庙,往山下逃去,不能逃的跪在地上痛哭求饶。 不到半个时辰,清神山的山匪被彻底围剿! 至于安主簿和几个胥吏,也被大伙儿用绳子给绑起来,和那些被俘虏起来的山匪一起丢在山神庙的雕像前。 百姓们心情振奋,除了个别人受伤有些严重,大多人都只受了些轻伤。 方瑶他们拿出随身携带着草药和绷带,庆丰县里的老大夫主动帮伤者包扎。 而大多数人,都围着安主簿和那些山匪们,摩拳擦掌,甚至把个别家伙给吓得屎尿齐流。 方瑶却心中不安,大声道:“山上有几百头狼!这里待会儿可能会出事,大伙儿最好尽快下山。” “啊……” 她刚说完,庙门外面便又传来惊恐的叫声。 “救、救命,救命啊——” 大家连忙扭头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可没走几步,就面朝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众人一惊,再仔细看去,这人的两只胳膊都没了,只有肩膀处有几条轻飘飘的烂布挂在那处。 只要不是蛊虫,杨高都不怕,他第一个冲过去,蹲下身翻开那人的脸。 “啊呀!” 有人认出了这满脸血浆子的男人,“这人也是清神山上的山匪!刚才咱们打起来时,他悄悄溜出去了!” 众人再瞧了瞧地上断臂山匪的惨状,瞬间脸色发白。 “上百头狼……” “那些狼怕是在下山的路上守着,咱们现在没法下山了……” “怎、怎么办?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啊!” 樊辰走到方瑶身边,压低声音:“这些狼有问题。” 方瑶点点头,想到狼群从一路跟着他们,时隐时现,似乎是故意在将他们往山上驱赶一般。 她又想到了册子上的图案。 雕刻着奇怪图腾的青铜鼎。 …… 暗道中。 胡子男拉着阿香跳进来后,后面又跟了好几个山匪。 几人在陡坡般的暗道里往下滑了十来米终于停下。 暗道里漆黑一片,胡子男察觉身后有人跟着,以为是方瑶他们追了上来,掏出匕首反手便捅了身后最近的一个。 “啊……” 只听一声惨叫,跳下来的几人都吓得心脏突突跳。 胡子男连忙点燃火折子,这才发现自己的一个亲信手下,正捂着肚子痛苦地看着他。 “二、二当家……” 那人吐出一口血,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暗道里的空气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好一会儿,胡子男才抽出匕首,啐了一声:“真他娘的晦气。” 没人敢接话,胡子男又仔细听了听上面的动静儿,才松了一口气:“他们没追上来。” 这才有人壮着胆子小声道:“他们定是不敢跳下来的,咱们要不要在这里等等,待他们都走了,再悄悄回去啊?” 胡子男却冷笑道:“回去?你觉得那些人会不守在上面?” “二当家,那怎么办?” “哼,怎么办……” 胡子男拈起脚边还在簌簌移动的两根麻绳,“只要我能找到那些东西,上面那些人根本不足为惧,只需把东西放出来,他们自然会乖乖听话,到时……” 他想到坏了他好事的方瑶和樊辰,不由咬牙切齿,“一定将那两人抽筋拔骨!” 几人互看一眼,全都双眼一亮。 胡子男将身上的解药分了一些给包括他在内的五人吃掉,然后顺着地上的麻绳往前走。 这暗道极为四通八达,几乎才走几步路,就会遇到三、四个岔路口。 胡子男叫手下打头和垫后,自己拉着阿香走在中间。 因为下来的匆忙,五个人里只有胡子男和另外一个手下有火折子。 寂静的暗道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忽然,最后一个山匪猛地停下来。 “不对!” “怎、怎么了?” 这人牙齿打颤道:“我、我刚才……听到我身后……有脚步声。” 第192章 进入暗道 “什么?” 胡子男心脏突地跳了下,连忙将火折子往后面举了举。 其他人也跟着转过身,往后看去。 只见说话者的身后是蜿蜒如迷宫般的暗道,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 胡子男怦怦跳的心脏稍微放了下来,没好气地骂道:“你他娘的莫在这种时候疑神疑鬼,搞得大家一惊一乍,想……” 他未说完,阿香突然感觉到后面有人掉了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了她脚边。 她纳闷儿地低头看去,晃动的火光之下,暗红色的绣花鞋旁是一张瞪着滚圆双眼的熟悉面庞! 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珠子还迷茫地看着她,仿佛是在疑惑自己为何突然躺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 胡子男等人也低头看去,瞬间吓得七魂都飞了一半! 紧接着,身后扑通一声响,原本打头阵的山匪轰然倒了下去。 阿香双眼一白,差点晕厥过去,胡子男喘着粗气使劲掐了她一把,疼得她又恢复了神智。 “我、我要出去,这里面太骇人了!” “不行!” 胡子男一把按住她,面上的肉抽动几下,“出去了一样得死,我们必须要找到那东西。” 最后面的山匪盯着他们脚下同伴的脑袋,吓得裤子一湿,忍不住哭道:“二当家,可是这里面有……” “闭嘴!”胡子男阴沉沉地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头颅,“你们忘记刚才谁比我们先下来了?!” 此话一出,剩下的几人面色惊疑地互看一眼。 “肯定是那厮搞得鬼,从现在开始,前面的人不许再扭头往后看,后面的人倒着走。” “好、好……” 只剩四个人,阿香和胡子男依然走在中间,一行人紧紧背靠背挤在一起,慢慢往前走…… …… 山神庙里。 大家把桐油火把、蜡烛和灯笼等能燃烧的物件儿带上,慢慢往外面转移。 山神庙距离山顶不远,外面还有个小平台,虽不大,但勉强还能挤一挤他们这两百来人。 外面一片漆黑,整座山头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有狼嚎。 “黄知县,你先领着大家慢慢往山下转移,你们人多火多,那些狼一时半会儿不敢靠近。” 樊辰交代道,“等到了山下的荒村,你们就安全了。” “我们走了,那你们呢?!”黄知县甚是不安,“你们不走吗?” “对啊,山上恁么些狼,到时就你们这些人留在这里,那怎么得了?!” “不行,我们要和大人们一起走!大家人多一些,到时也好有个照应!” 一旁的老百姓们也跟着附和,站在门口不肯再动。 樊辰侧过脸,看了看和阿武、李大柱他们接绳子的方瑶,抿抿唇,将黄知县叫到一旁。 片刻后,黄知县过来,冲大家招招手:“大家莫要担心,大人他们自有办法,我们还是先离开,免得到时大人还得费心神去救咱们。” 众人原本还要说些什么,听到这话后面面相觑,终是点了点头。 很快,山神庙里便只剩下方瑶、樊辰、杨高和李氏族人们。 “大师,绳子这么长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里面路很绕,光吹哨子都不一定能找到人,咱们得随时记暗号。” “放心吧。” 一行人来到山神庙后面的石屋里,石狮子还未复原,地上的暗道依然大咧咧敞开着,但胡子男那两个手下系着的绳子,却不见踪影。 方瑶戴着面具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便将接起来的一根绳子系在石狮子的脑袋上,其他的捆成团儿挎在肩上。 “大师,我先下去。”阿武提着长刀抢先道。 “不用,她和我一起先下去,你们留几个人在外面守着,其他人小心跟上来。” 樊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火把。 方瑶没说话,虽然姓樊的脾气阴晴不定,但这人是武功真的高,有他在身边儿,那可是太有安全感了。 不过,她还是把众李氏族人聚在一起,和他们小声嘀嘀咕咕了一阵,才转过身,和樊辰摆摆手,然后率先跳了下去。 瞬间,整个人便顺着陡峭又光滑的石壁滑了下去。 这暗道看着不高,也就五米左右,她却一直朝前滑了十来米,才慢慢停下。 一下来,方瑶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刚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吹气声。 方瑶嘴角抽搐着扭头,“你怎么连滑下来都没声音的?” 泡了桐油的火把滋滋燃烧起来,樊辰垂眸睨了方瑶一眼,淡淡道:“高手的素养。” “……” 方瑶无语,往前走了几步,等杨高领着人下来后,众人排成一行,提着武器朝前走。 很快,大伙儿来到第一条分叉路口。 看到这路口,方瑶的脸都皱成了包子褶儿。 和以往遇到的分叉路口不一样,这分叉路口不是什么三岔口,十字口,而是像朵盛开的花儿似的,一下子分出了五条暗道。 方瑶拧眉,她的册子每次都是记载一定距离内的人和物。 青铜鼎应该离他们不远,但这路线太过复杂,想找到那东西不一定容易。 杨高咂舌:“这暗道是甚么东西刨出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它自己不迷路吗……” 众人深以为然。 方瑶掏出自制的炭笔,给樊辰、杨高两人特意分了一支。 她压低声音细细交代:“咱们分成三队,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走,每一队走过最长的地方,记得画上记号。” 樊辰拧眉,“我不是跟你一起吗?” “这里路太多,我们只能分头行动,杨高和你的武力我最放心,大家分别带一队,到时谁先发现情况,就大喊或者吹哨子。”方瑶解释。 樊辰想了想,只能点点头,“那好,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方瑶没多耽搁,率先选了一条道,在那条她即将要走的路上,画了个“一”,然后添了个箭头。 樊辰看了看墙上的东西,没说话,和杨高一起分别各自选了通道,也标上记号。 方瑶示意和自己一路的李大柱他们很紧,小心往前走。 不出一会儿,方瑶自己都快记不清他们到底经过了多少个岔路。 越往前走,暗道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她忽然停下脚步。 李大柱有些紧张地问:“大师,怎的了?” 方瑶握着砍刀的手心微微冒汗,轻声说:“我们……被包围了。” 她已经清晰地听到了狼爪子走路时,在地面刮出的特殊声响。 听数量……有几十头! 第193章 火狼攻势 李大柱他们顿时心神一紧,连忙扭头四处张望。 “是狼,最少估计有二十头往上。” 方瑶竖起耳朵,呼吸都缓慢了起来,“最近的离我们只有一墙之隔,其他的都在往这里赶……” 她不动声色地望着前方岔路口的暗道中,慢慢探出的狼爪。 “就在这里,岔路口容易被包围,我和狗娃爹盯着前面,其他人盯着后面。” 方瑶举起大刀,慢慢半蹲下来。 队伍一行五个人,李大柱和另外两人急忙提着刀转身朝后看。 “大家尽量贴紧一些,莫让自己和其他人的后背露在这些畜生面前。”猎户李大柱提着长刀,压低嗓子。 “嗯。” 暗道中,狼爪刮过石壁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忽然—— 方瑶双眸一眯,大喝一声,“来了!” 前方暗道中,七、八只狼从岔路口骤然跃出,扑了上来! 方瑶早有准备,她屏住呼吸,左脚快速向前半步,手里的大刀朝着最先扑上来的狼脖子下方用力一挥! 她用力太猛,连带着一下子砍翻了两只朝她扑来的狼。 身边的狗娃爹也将长刀冲着狼头劈去,一下子划开了狼的鼻子! “嗷呜……” 前面三只狼瞬间惨叫着落地。 只是狗娃爹一手拿长刀,一手举火把,攻击的力道并不够大,后面紧接着又冲上来两只比成年男人体型还大的灰狼。 方瑶快速抽出砍刀,将面前划开脖子的死狼一脚斜着朝后踹去,硬生生将后面冲过来的狼给砸得往后翻滚数米。 鼻尖还萦绕着狼嘴里的腥臭血腥味。 这些狼仿佛受了刺激,同伴的死亡和鲜血不仅没能吓退它们,绿幽幽的狼眼中嗜血的光芒反而愈发凶狠。 眼见着后面的狼不怕死地再次冲上来,方瑶对狗娃爹快速道:“我来打!你用火!” “好!” 狗娃爹快速将火把换到灵活的右手,在又有三只狼从正面冲上来时,他立即将燃着火光的桐油火把朝前挥舞。 方瑶大刀砍翻两只,眼角扫到狗娃爹也点燃了一只胆儿的莽狼。 那狼的皮毛极其厚实,被火这么一烧,刺啦一声着了起来! “呜嗷呜呜……” 被点燃的狼吱哇乱叫地翻滚下来,方瑶快速朝着一步,将它踢进了岔路口的狼群中。 这些狼大抵也是被同伴身上的火焰吓到,瞬间四散开来。 被烧着的狼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嚎叫。 身后的李大柱他们同样展开了斗争,两个人用刀,另外一个人双手拿火把肆意挥舞晃动。 因为后面的狼数量比前面少了将近一半,他们对付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没一会儿,暗道里就多了四、五只身上着了火的灰狼。 它们在地上翻滚的凄厉叫声似乎比方瑶手中的刀更具威慑力,这群狼终于意识到了棍子上这团肆意摇曳的烫东西的可怕。 狼群不再敢莽撞地冲上来,它们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冲方瑶他们龇牙咧嘴,发出低低的嘶吼。 “它们怕起火来了,走,慢慢把他们逼着往前走。” “好。” 五人尽量屏住呼吸,手持长刀和火把,紧紧地贴在一起,慢慢朝前挪动。 二十来只狼经过刚才那一遭,少了一大半,但大伙儿不敢放松紧惕。 前方暗道里剩下的五头狼随着他们的慢慢逼进,也在小心后退。 “嗷呜——” 其中一头狼边往后边仰着脑袋叫唤。 猎户李大柱对这声音耳熟,紧张道:“大师,这畜生又在呼唤同伴了!” 方瑶自然听到暗道里四面八方再次响起的狼爪子声,她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没事,待会儿咱们就这样……” 很快,如迷宫般的暗道里,前前后后再次出现了数十双绿幽幽的眼睛。 它们露出獠牙,低声嘶嗬着。 比刚才还多! 方瑶严重怀疑暗道里的狼是不是全围着他们这行人转悠了。 她恶狠狠磨了磨牙,快速低声道:“放火。” 狗娃爹和李大柱他们,连忙用手中的火把将暗道里躺在地上的八、九头死狼点燃。 厚厚的狼毛嗞啦嗞啦地冒起浓烟,前后的死狼全部烧了起来,整个暗道瞬间骤亮,如同白昼。 围堵在前后的狼群被这阵势吓到,嘴里呜呜咽咽地纷纷往后退开几步。 然而,却依然没有离去。 “面巾都遮好口鼻。” 方瑶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右前方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死狼,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焦臭味儿让她不由皱了皱鼻子。 那些狼见她突然脱离人群,瞬间绿眸一闪,当即嗷呜一声扑了上来! 方瑶不退反进,猛地往前冲去,手里的大砍刀从下而上,一刀挑起地上冒着大火的死狼朝着扑来的狼群用力甩了过去! 这狼身上的火可比火把要大多了,最先冲上来的两头狼被火燎得脑袋一偏,又被方瑶顺势一脚踹到了墙上。 而后面的狼群原本准备一拥而上,却被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大火团子惊得惨叫着散开。 有几只倒霉蛋身上也燃着了火,一路火花带闪地在狼群中翻滚嚎叫。 其他人趁势上前,将其他燃着火的死狼也朝前方狼群丢去! “后面的莫动,留着。” “好!” 身后暗道里的狼被火拦在后面,前面的四处逃散,方瑶他们趁机往前冲了过去。 砍刀、长刀、火把,暗道里满是野狼的悲惨嚎叫。 在这狭窄的暗道里,群狼根本无法做到野外的围攻之术,只能两只、三只先后冲上来。 每杀一头狼,方瑶便会叫人点燃它,只要敢有狼冲上来,就会变成他们的天然燃料加弹药,再反杀回去。 就这样,没一会儿,除了身上受伤逃不掉的狼,剩下的狼全部钻进其他暗道,不见了踪影。 这一路过来,他们身后的地上尽是烧得噼里啪啦的死狼,暗道都被照亮了一大半。 众人微微松了口气。 “大师,还是您主意多!” “是啊,就是可惜了这么些狼皮和狼肉……” 李大柱甚是惋惜,这么些狼加起来,可以做十多件狼皮大袄! 方瑶将被汗浸湿的手心在衣服上悄悄擦了擦,淡定道:“这种时候了还管这些做甚,咱有的是银子,待这次出去后给大伙儿多添两件衣裳。” 李大柱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正要说话,忽然,方瑶抬手轻轻摆了摆。 “前面……有人。” ------题外话------ 谢谢老馊的月票!谢谢所有的小伙伴们…… 第194章 中毒的山匪 大家内心一凛,立即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他在前面,我们慢慢过去。” 方瑶压低声音,盯着前方拐弯处露出来的半条胳膊。 可离得越近,她心中的怪异感就愈发强烈。 他们这一行人手中举着三个大火把,不说滋滋燃烧的声音和冒出来的黑烟,就是这光也能让前方的人警惕了。 可是那人……却一动不动。 这要么是诱饵,要么就是……死人。 方瑶屏住呼吸,举着砍刀抵挡在身前。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干扰着她的判断。 忽然,她看到拐弯处的角落里的一滩发黑的血渍。 方瑶压低声音:“好像是死人,但大家还是要小心。” “嗯。” 片刻后。 众人盯着面前靠在墙上早已气绝的山匪面面相觑。 这山匪的身体的胸口上有一个血窟窿,里面流出的血液将深蓝色的外衣都染湿了大半。 “他不是被狼咬死的,是被人杀的……” “可是暗道里这么些狼,怎么没碰他?” 狗娃爹他们满心疑惑,可方瑶却在距离这山匪很近的地方,闻到了夹杂在浓重血腥味里的淡淡腐败气息。 她伸出轻轻扒拉开这人的眼皮子。 “啊,他的眼珠子……” 狗娃爹不由骇得低声惊呼一声。 只见这山匪的眼球完全变样,里面蓄满了黑色的脓水,方瑶的手指轻轻一拨,脓水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啧。” 方瑶连忙松手,再多看两下,对方的眼珠子也要烂得落下来了。 “他是中了毒的,这些狼应该是闻到了他身上的毒,没有动他。” 她说着往暗道后方回望一眼,其实这一路上都有闻到血腥味,可却不见人影。 很可能先前下来的山匪在内斗中已经死了不少,至于剩下的…… 方瑶看了看这人身上的伤,心跳微微加快,已经有人找到了山匪口中总是提个不停的东西。 若是她没猜错,这些有毒的粉子应该就在疫妖附近。 她握紧砍刀,压低声音:“走,前面可能有人埋伏,咱们得更小心。” “好。” …… 暗沉沉的狭窄暗道里,一男一女窝在斜坡的角落处。 两人的脚下到处都是泛着淡淡绿色荧光的沙砾,不远处的地面上还躺着一个心口上插了把匕首的男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败霉气和血腥味。 男人吹燃火折子,露出他阴森诡异的半张脸。 女人低垂着脑袋,脸色惨白,双眼都有些涣散,半脸男从口袋里掏出几颗黑色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没一会儿,女人眼睛轻轻眨了眨,目光才慢慢清明一些,但随即便惊吓得抱住脑袋,“大、大郎,我、我是被逼的,你、你别杀我……” 半脸男一把抓住她的右手,强硬地扯了下来,盯着她苍白却姣好的面容仔细瞧了又瞧,“阿香,你真是被逼的?” 阿香点点头,双眸里都流出了泪,“大郎,怎么办,刚才、刚才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半脸男转过头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尸体,随即又背过身子,挡在了阿香视线,略微欣慰道:“阿香,幸好你方才提前动手杀了他,要不然我会连你一起杀的。” 阿香双瞳微微一缩,面上闪过惊恐。 半脸男自己又吃了一颗黑色药丸,他将腿旁的一包鼓囊囊的东西拖了过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那恶兽好像有点不大对劲,万一又醒了这暗道里可危险了。” 阿香颤颤巍巍道:“真的有恶兽?你当初不是说就是只狗崽子吗?” “像狗,但不知到底是个甚么玩意儿,力气大得很,能一口咬碎人的脑袋。” 半脸男每每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若不是当初我运气好,扯下了它脖子上的铃铛……” 他话未说完,突然察觉到背后有甚么轻微的动静,连忙往左边扭头朝后看去。 然而那影子却往右边一闪,半脸男来不及大幅度转身,后心口便被一把尖尖的匕首贯穿而过。 阿香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里有盈盈的泪光在闪动。 胡子男抽出匕首,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他不放心地又在早已无声无息地半脸男脖子上划过一刀,见对方彻底气绝,才摸了把脸。 脸上的血星子被他一抹,在昏暗的火光下,看起来比倒在地上的半脸男还要可怖。 “他娘的,跟我斗?” 胡子男将匕首塞到腰间,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和阿香只想随便使点儿计,这蠢货就上了当。 那匕首根本没有插进他的心脏,甚至连身上的血迹,都是在之前被害死的兄弟身上随意抹了些过来的。 他想着,又狠狠踢了半脸男一脚,“妈的,害死了老子仅剩的三个兄弟!” 阿香想到之前的发生的事情还忍不住发抖,小声道:“可是我觉得最开始不像是大郎,大郎哪有力气把人脑袋一下子给割下来……” “不是他还能是谁,你莫要再帮这死人说话了,若不是老子提前发现这厮躲在这处,想了这么个法子,这会儿怕不是咱们两个都死在他手上了。” 阿香只能呐呐沉默下来。 胡子男满意地提起半脸男腿边儿的东西,交代道:“阿香,把火折子捡起来,吹亮一点儿。” “啊,好……好……” 阿香急忙捡起被半脸男落在地上的火折子,小心吹亮了一些。 胡子男扯开这半旧的外衣,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响,阿香把火折子凑近了一些。 “他奶奶的,这货竟然在这暗道里藏了这么些宝贝!” 胡子男边翻边骂,眼里满是贪婪,忽然,他手下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颤颤巍巍地探出手,下一秒,身子忽然一顿,猛地低头吹灭了阿香手中的火折子。 “他娘的,这暗道到底怎的回事,老子人都晕了!” “杨大哥,您声音小点儿吧,小心将那些狼又给引来了。” “怕个甚,况且引来了,其他人不就安全了嘛!” “……” 胡子男屏住呼吸,双手在地上轻轻摸索,抓起一把掺着荧光的沙土,紧紧捏在手心中。 忽然,另外一边儿也响起了脚步声。 “杨高?!怎么是你们???” 第195章 悄悄靠近 “大师?” “真是你们。” 方瑶领着狗娃爹他们快步朝杨高他们那处走去,“你们路上没出甚么事吧?” 杨高几人也面带喜色,其中一人道:“咱们路上遇到了五只狼,幸好杨大哥厉害,一个人徒手掰断了其中一只狼的脑袋,其他的就都跑了。” 方瑶他们一行五人闻言顿时面露嫌弃,狗娃爹啧啧摇头:“才五头狼啊……” 杨高等人面面相觑,杨高忍不住道:“才五头?你们可知那些狼有多大?站起来能比咱们大师都高一个脑袋!” “咱们刚打死了三、四十只,能不知道那些畜生有多大嘛。” 李大柱比划了一下,“加上还有些逃了的,方才围着咱们的狼群,可能有这个数。” 杨高摸了摸后脑勺,不由咂舌:“好家伙,感情这些狼群还真都去了你们那里……” 方瑶同样暗暗奇怪,这些狼原来还会厚此薄彼,怕不是故意冲着她来的吧? 她心中虽这样想着,但还不大确定,摆摆手道:“除了狼呢,你们路上有遇到什么人吗?” 杨高摇摇头,“一路上过来除了狼,甚东西也没瞅到。” 方瑶“嗯”了一声,开始打量四周。 自打遇到那中毒的山匪后,因为各个暗道地势开始凹凸不平起来,经常一、两米就有视觉死角,他们一路上格外小心紧惕。 没走多久,还真叫他们又发现了一个死去的中毒山匪。 但她记得,跳下暗道的人至少有六个。 空气中的腐败霉气愈发浓郁了。 方瑶提着砍刀轻轻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在一条往下蜿蜒的暗道口前停下。 她垂眸扫了眼地上零星散落的绿色荧光粉末,又慢慢抬起头。 这条暗道斜着往下,坡势有些陡,她既看不到后面,也看不到下面。 但是浓郁的腐败霉气间,却夹杂着一股血腥味。 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她无声后退,回到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杨高几人身旁,故意扬声问道:“你们闻到这霉味儿有哪里不舒服吗?” 其实这问题她先前就问过狗娃爹和李大柱他们,现在又问一遍。 杨高用力揉了揉鼻头,皱着眉道:“还好,就是这臭味儿闻着,鼻子有点痒。” 方瑶有同样感觉,她和李氏族人们似乎都不受这毒气的影响,并没有出现过所谓的幻觉。 “这样就好,咱们去旁边那条路看看,刚才我瞅着那里好像有人……” 方瑶指了指往下的暗道,却用手势示意杨高、狗娃爹他们往两边走。 其他人愣了片刻,立即明白过来,底下有人! 而且对方,应该已经发现他们了。 杨高立即收起方才见到同伴的欣喜调笑之心,口中还是应道:“嗯,走过去瞧瞧,看是不是樊大人他们……” 底下。 窝在角落暗黑里的胡子男和阿香两人,听着上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胡子男手心里握着的荧光沙粉几乎都快濡湿了,待彻底听不到声音后,他才忙松开手,扯了扎在腰带上的汗巾子摊开,把粉子倒在上面。 因为没有燃火,一旁的阿香只能听到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晓他在做甚。 她害怕的声音微微颤抖,“咱、咱们快走吧,上面好像下来了好多人找我们……” “走?” 胡子男牙齿咯吱狠狠咬了一下,嘴巴里瞬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老子谋划了两年的时间,成不成功就看这一遭了,你说要走?” 阿香都快急哭了,“你没听到那些人方才说的甚么?这里的毒气儿这么浓,他们根本就不怕。” “哼,咱们吃了解药都还有不能久扛,这些个人也就是耐毒强了些,只要够多,还怕他们不中毒?” 胡子男根本不肯放弃,脚边儿的毒粉子有些零散,不大好弄起来,连带着沙土抓了些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慢慢转过身。 身后是一片不比上面山神庙小的宽阔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大堆荧荧发光的小土包,因为离得有些远,他看不大清楚,但是他相信,那里的毒粉子,绝对比手中的这些光色黯淡的有用。 “老二,你莫非要过去?大郎说里面的那畜生快要醒了……” “丑八怪都敢过去,老子凭甚么不敢?” 胡子男有些厌烦,“你一个娘们好好帮老子守着这些东西就成了,莫他娘的恁么些废话。” 阿香喉咙一更,双手死死攥紧身子两侧的裙子,没有再说话。 胡子男又想到半脸男死之前提了一句铃铛,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摸索着在半脸男身上一阵乱翻,并且催促阿香也帮着找找。 好一会儿,但快把半脸男扒拉光了,也没找着他口中的劳什子铃铛。 胡子男恼怒地啐了一口,只好放弃。 “你帮忙守着这些,我过去弄些粉子就过来。”他低低交代阿香。 “嗯。” 上面。 一行人特意往一旁走了些距离,绕过一道弯,将火把的光彻底隐藏在暗处的角落。 方瑶对杨高他们比划了一番,示意众人先莫要跟上,然后一个人踮着脚轻轻返回。 一起除妖打怪了这么久,大伙儿都知道她戴着面具可以在黑暗中视物,便躲在拐弯处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在方瑶蹑手蹑脚地回来后,果然听到了低低的谈话声。 她双眸微眯,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躲在暗道上面,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在听到“恶兽”两字时,她呼吸微微一窒。 原来还真在下面! 等待了片刻,底下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方瑶盘算着应该是那胡子男去了阿香口中有“恶兽”的那处。 她半蹲下来,借着别人眼中的漆黑环境,将自己隐藏在其中,慢慢地往下挪动身子。 脑海里回忆着樊辰是如何毫无声息地接近他人。 忽然。 方瑶往下的动作顿了顿,下一瞬,她猛地大喝一声,举起大刀冲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一声短促的尖叫戛然而止。 在她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手里的大刀也急速砍了出去! 然而那人速度更快,拽着脸颊涨得通红的女人弹跳至数米之外。 “是谁?!” 那边,才摸黑爬出三丈远的胡子男听到动静,惊得猛然扭头。 ------题外话------ 感谢陈柳霞的打赏!谢谢宝子!感谢所有支持滴小伙伴们~今天有点忙,可能晚点儿改错别字和病句…… 第196章 荧光粉的秘密 没有人去搭理胡子男。 方瑶握着砍刀,警惕地盯着不远处掐住阿香脖子的人。 后者披着一身狼皮,头上顶着一个大张着嘴、露出四颗尖尖獠牙的硕大狼头。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下半张脸。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这人的身高,足以说明一切。 “果然是你。” “呀,仙女姐姐果然厉害,人家还未开口打招呼,你就找到人家了呀!” 对方裂嘴一笑,故意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看不清眼睛的半张脸,乍一眼瞅上去,甚是乖巧和可爱。 然而,他却可以轻轻松松拖着一个成年女人跃出那么远,甚至手下的力道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方瑶看了眼被掐着脖子,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的阿香,后者只有泛着眼白的双眼还在剧烈抽搐。 她嘴唇紧抿了抿,正要说话,可耳中,忽然传来一声“怦”。 方瑶身体一顿,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心跳,心跳,是疫妖独有的心跳声! 可是,待她再想仔细聆听之时,却又消失了,仿佛刚才那只是她的错觉。 方瑶有些迷茫地扭头,身后,已经传来杨高他们急促奔来的声音。 她立即回神,眼瞳紧紧锁定对面的家伙。 可是那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慌张,还好整以暇地望着方瑶,慢吞吞道:“仙女姐姐,我以前说过后会有期,没想到还真的见面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呐?” 方瑶看到他这装模作样的架势就厌恶,想到这厮害死了婴孩,还故意恶心自己,就恨得牙痒痒。 她眼珠子转了转,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下面,一边故意嘲笑道:“莫要再装女人了,你知不知道,你掐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让我想到了被阉割了的太监。” 对面人的表情骤然一变,原本笑着的脸刹那间阴沉无比,“啧啧,仙女姐姐,你这样说话……” “就不太让我欢喜了。” 他后半句声音,变得低沉又粗哑,分明就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嗬……嘶……” 他说着手下一个用力,阿香的脸仿佛滴了血一般,涨得通红,双腿用力一蹬,彻底僵直下去。 方瑶眼皮子一跳,这么生气,该不会真被她胡咧咧中了吧? 此时,杨高他们也跳了下来,七、八个火把将底下的宽敞暗道空间照得通亮。 另外一边慢慢往后躲退的胡子男终于看清楚暗道内的光景。 他先是被面具和狼头皮套吓了一跳,待再看清楚毫无生气的阿香后,心脏猛地跳了跳。 不过一时间,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师!这人是谁?” 杨高他们一下来,看到方瑶和对面套着狼皮、身高不过四尺的女娃娃时,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愣。 方瑶提醒他们,“小心点,这人就是我在漳湘城画的那个人。” “原来是个草蛊婆!” 杨高对蛊虫阴影颇深,脸色瞬间一变,立即扬起了手里的长刀,“大伙儿小心他下毒!” 他说罢,系好面巾,率先冲了上去,方瑶借机紧跟其后。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包抄这蛊师,后者脚下用力一蹬,又拖着阿香快速往后退去。 但这地方虽还算宽敞,可地面却有些凹凸不平,还零星分布着直径一、两尺宽的坑洞。 阿香的身体高出这人一个头,拖在地上的双腿时不时坠进洞里,又被拖拽出来,大大降低了他的速度。 而且他显然没料到,看似胖墩墩的杨高,速度竟然不慢。 原本就相距不大远,几乎眨眼之间,高壮的杨高便冲到了他面前。 “嗬!” 杨高的长刀冲着这人的脑袋便用力劈去。 另外一边,方瑶也举着砍刀,冲了上来。 “小心!” 下一秒,方瑶突然大喝一声,只见这人垂着的左手一扬,无数散发着绿色荧光的粉末纷纷扬扬地冲着她和杨高二人袭来。 两人心头一跳,立即挥舞着手臂往后跃开,然而还是沾染了少量荧光粉。 鼻腔中、眼睛里都十分不舒服。 杨高心中大骇,一边用力拍着脑袋和身上,一边急道:“娘的,该不会中蛊了吧?!” “不是,是那雕像里发光的毒粉子!” 方瑶打了个喷嚏,提着砍刀继续追上去。 而那蛊师早就退出三丈多远,突然,他探手在阿香脖间一摸,然后拽住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扯。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阿香脖子上瞬间割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方瑶脚下微微一顿,发现蛊师手里多了一串铃铛,后者拿到这物,当即丢开阿香,愈发轻盈地冲向暗道中间那堆闪着荧光的小土包。 她心中感觉不妙,连忙追过去,杨高和其他李氏族人紧跟而上。 然而蛊师边跑边用力晃动手中的铃铛,左三圈,下三圈,仿佛画着甚么古老的又玄妙的符咒。 自打这厮丢开阿香,整个人仿佛化身暗间的猴子,一眨眼便蹿开很远。 杨高虽身形灵活,可追这小子还颇有些难度,其他人更不用多说。 方瑶正打算跟大伙儿一起将这蛊师包围起来,突然,她停下脚步,大喊一声:“别过去!” 众人在她身后堪堪停下脚步,李大柱紧张道:“大师,怎的了?” 方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嘘,后退……” 她边退边看向不远处那堆发光的土包,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眯。 原来并不是土堆在发光,而是土堆上长的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伞盖儿和火柴头差不多大的蘑菇真菌! 它们全身都散发着荧荧绿光,方瑶甚至看到土堆四周都有一层层淡绿色的光晕。 那极有可能是轻盈盈地浮空游动的蘑菇孢子! 方瑶想到杨高他们说,有些人接触了好友荧光毒粉的土壤后,轻则出现幻觉,重会精神失常…… 她似乎陡然明白了是为什么。 方瑶的心脏怦怦直跳,这种蘑菇极其有可能是一种未知的剧毒蘑菇! 无论是它们本身,还是它们散发出来的真菌孢子,不仅能伤人性命,还会对大脑神经造成损伤! 至于为何有的人没用,和量多量少、个人体质的关系也甚是密切。 她左右看了看杨高、阿武他们,跟着自己的人受这种毒蘑菇的影响并不大,她暂时不知晓原因,但是却暗暗庆幸起来。 不过此时,这些有毒蘑菇并不是重要的。 怦……怦……怦…… 第197章 疫妖觉醒 熟悉的心跳声再次响起,比以往听到的任何疫妖都要缓慢。 这一次,方瑶死死盯着那堆长满了发光蘑菇的土堆。 一种沉闷的、怪异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从下方传来。 而她脸上的面具也开始微微发烫,发出时强时弱的金光。 叮铃铃……叮铃铃…… 蛊师手中的铃铛越摇越响,越摇越快,仿佛是某种诡异的仪式。 众人也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儿,特别是杨高,他敏锐地瞪着那铃铛道:“这莫不用来控制蛊虫的吧!” 大伙儿想起在镇扬县的西河村地底的那只疫妖身上,也有一个装着蛊虫的诡异铃铛。 方瑶没说话。 她听到了。 听到随着铃铛声音的愈来愈快,那心跳声也在慢慢加速。 先是间隔了一分钟、然后是十秒钟、现在是一秒钟…… 怦怦……怦怦…… 铃铛声,仿佛是唤醒沉眠疫妖的信号。 她屏住呼吸,压低声音:“大家小心,土堆下有疫妖……” “好。” 众人不再后退,开始按照方瑶的手势慢慢散开,逐渐将土堆包围起来。 可蛊师早已跳上了发光的土堆上,完全没有要离开躲闪的样子。 他的嘴脸往上勾起,裂成一个阴森诡异的笑。 一直躲在土堆后面的胡子男充满血丝的俩珠子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手里的东西。 铃铛,是丑八怪口中提到的铃铛,是怎么搜都没搜到的铃铛,原来竟一直挂在阿香的脖子上! 他心中暗恨阿香悄悄瞒着他,又不肯就此离开。 看着方瑶他们对这铃铛似乎极为忌惮的模样,他内心更加蠢蠢欲动。 站在土堆上面的人虽披着一身可怖的狼皮,但身高不过四尺。 只要他能偷袭成功,拿到铃铛…… 杨高从李大柱手中要来弓箭,粗壮的手臂一拉,对着那矮个儿蛊师就是一箭。 后者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箭,同时左臂一伸,一把抓住了杨高的箭。 只不过,杨高力气极大,箭羽冲击的力道也大。 这矮个蛊师虽抓住了箭,手心却被硬生生刮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一滴滴流了下来,落在发光的蘑菇上,变成了黑色。 手中火辣辣的疼痛,让矮个蛊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杨高瞅着他那模样,更是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哟嗬,还想在大伙儿面前耍耍能耐啊?狼爪子疼不疼啊?” 矮个蛊师阴阴地望着他,同时放下了握着铃铛的右手,好一会儿,又将视线落在了方瑶发亮的面具上。 方瑶没说话,她看到将近两尺高的土堆后面,慢慢冒出一只皮肤粗砺的大手,以及…… “啊——” 一声惨叫响起。 所有人心头狠狠一跳,只见矮个蛊师左手一动,将那只刮破他掌心的箭,恶狠狠扎入了胡子男悄悄扬起的大手上。 箭头穿掌而过,胡子男惨叫着松开了涂抹荧光毒粉的匕首,“啊,啊啊啊啊——” 溅起的荧光粉飘进胡子男的伤口中,后者流出来的血飞速变黑,受伤的手掌也开始腐烂。 长满荧光剧毒蘑菇的土堆开始慢慢抖动,散落,底下发出了明显的震动声。 包括方瑶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慢慢靠近的动作,矮个蛊师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胡子男只觉得自己的手掌剧痛无比,连带着心脏都开始尖锐地抽痛起来。 他眼前的矮个蛊师的脸开始慢慢变幻,变得更小更矮,比他平日里最爱吃的牛肉丸子都还要小。 这么小的鬼东西,他一只手都能捏死。 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嗬呲嗬呲的声音。 地面好像在起伏,他的身体似乎飞了起来。 那小人儿竟真的变成了一颗肉丸子,他耳边仿佛听到了阿香在说话。 老二,来,一口吃掉。 “啊呜……” 方瑶目光闪了闪,她发现胡子男的表情不大对劲了,谁知下一秒,后者竟然用力腾起,一口咬住了矮个蛊师的左手! 他的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众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懵了,不由面面相觑。 矮个蛊师面上痛得一抽,只觉得自己的皮肉交代着骨头都被咬开了,连忙收回胳膊,想将手从胡子男嘴里拽出来。 然而他没想到,胡子男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像是王八附身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即便他拔出了插在胡子男手掌上的箭,恶狠狠扎进胡子男的天灵盖,这人也像是察觉不到痛一样,依然死死咬住他。 脚下的土堆散落得越来越厉害,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必须要抓住机会! 不远处的方瑶他们已经互相交换了眼神,快速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 矮个蛊师眼中一狠,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极快速地一套一拉。 “呀……” 阿武不由低呼一声,其他人同样面色发白。 胡子男的脖子突然飙出大量血液,下一刻,他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只剩一颗圆滚滚的头颅,还死死咬着矮个蛊师! 方瑶瞳孔微缩,她看到了一根线,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能一下子割断人的脖子! 那边矮个蛊师大抵也是没想到都这样了,胡子男还能不松口。 只他此时顾不上太多,连忙举着铃铛猛然一跃而起,朝另一头较小的暗道洞口奔去。 “别让他跑了!” 方瑶大喝。 杨高壮硕的身子飞扑过去,矮个蛊师一手举起铃铛,一手吊着个脑壳,一时间竟没法还手! 他只能一边用力摇晃铃铛,一边左右闪避开杨高的攻击。 方瑶他们也迅速围拢过去。 矮个蛊师双目快速扫过围着他的这些人,脚下一转,猛地朝离她稍远些的方瑶冲去! 方瑶一直屏住呼吸,那蛊师转向的那一瞬,她就有所准备,双眸死死盯着对方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 突然,她从矮个蛊师狂奔时发丝散乱而露出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散发金光的面具。 原来也是想抢她的宝物! 方瑶举起长长的大砍刀迎击而上,矮个蛊师明明赤手空拳,居然同样不退反进。 他上半身灵活地往后一压,避开了砍刀,同时旋身绕到方瑶身侧。 彼此距离只有不到两尺时,方瑶眼角余光,再次瞟到了那条细如蛛丝的细线! 第198章 青铜鼎 靠! 想割她脑袋! 方瑶此时想要收回砍刀抵抗已经来不及,丝线不知何时已经绕住她的脖子! 眼瞅着自己与矮个蛊师即将相擦而过,大抵过后,自己就会和胡子男一样脑袋分家。 电光火石之间,方瑶脚下一转,干脆往下一蹲,那矮个蛊师果然料到她会如此,手上一抖,那丝线同样灵活地往下,紧跟着她的脖颈而来。 方瑶磨牙,想抢她的宝物和要她性命者,真是该死! 她这次不躲了,双眸一眯,反身朝矮个蛊师拿着铃铛的右臂狠狠一撞! 矮个蛊师被方瑶戴着的坚硬面具撞得胳膊一麻,同时,她的脑袋快速钻进他短小的臂弯。 “你……” 不待矮个蛊师反应过来调整姿势再次动手,方瑶已经往下滑去,又飞速钻出了他的胳膊,反身来到了他的右侧后方! 同时,她左手一抬,抓住了自己方才撞过的蛊师手臂。 矮个蛊师连忙转身,然而方瑶手下狠狠一扭,他痛得瞬间惨叫一声。 事情发生的极快,众人见自家大师如此轻易地制服了这嚣张的家伙,大喜过望,连忙提着武器冲了上来! 然而不待他们靠近,矮个蛊师忍着剧痛,胳膊再次用力往后一扬。 方瑶要骂娘了。 她又看到了那条丝线,极快地套住了她的脖子! 矮个蛊师的右胳膊都快被她扭断了,另外一只手上还叼了个脑袋,这都还能把这丝线使得出神入化! 和这家伙近身交战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矮个蛊师以为方瑶会故技重施,正欲忍痛侧身避开,可后者身形一动,手中的砍刀往斜下方用力一击。 “嘶……” 重重的刀柄正好撞在了他即将用力拉扯的左手虎口处! 方瑶敏锐地察觉到矮个蛊师牵着丝线的一段手微微松开,当即脚下用力一踹。 矮个蛊师体重本就轻于常人,被她这全力一脚,一下子飞出五、六米…… 胡子男眼前已经模模糊糊,只有脑海里一片炫彩,他感觉到身体变得异常轻盈,自己似乎是飞了起来。 飞,他会飞了。 他想说,阿香,你也吃一口肉丸子。 可张开嘴,整个人瞬间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矮个蛊师即将撞地的瞬间,左手上的脑袋终于脱落,他迅速撑地朝旁边一滚,就地翻身站了起来。 骨碌碌。 胡子男的脑袋滚到了他脚边,那张满脸糊满了黑红交加的血渍的脸上,满是死不瞑目的惊惧。 矮个蛊师厌恶地将头颅冲着朝紧跟而来的方瑶用力踢去,后者急忙闪开。 那头颅竟直直飞进了身体早已僵硬的阿香怀中,就那么停了下来。 矮个蛊师再次举起铃铛,用力摇晃起来。 轰…… 脚下的地面轻微晃动起来。 中间发光的土堆像是流水一般,哗啦啦地向下淌去,原本凸出来的小土包一下子凹陷下去。 顷刻,露出一个巨大坑洞! 方瑶脸上温热的面具刹那间发烫,金光骤亮! 矮个蛊师双目炯炯地盯着她的面具,脸上闪过贪婪。 不过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全部被一声细弱的、如同婴儿般的叫声吸引。 “啊呜……”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落在坑洞那处。 “这底下……有孩子?” “怎么可能?!” 众人慢慢靠近,只见坑洞直径长达三米,先前那堆荧光土包全部散落进了下方四周的小小坑洞中,露出了一个巨大的…… “青铜鼎!” 杨高叫出声,大伙儿面色惊疑不定,因为那微弱的孩提声,就是从这鼎中传出来的。 方瑶面色凝重,她果然看到了册子上的东西。 这四方青铜鼎十分之大,还有盖子,长约六尺,宽约三尺,似乎年岁久了,表面起了一层蓝绿色的锈迹。 盖子上面沿着四周雕刻了一圈儿的奇怪图腾,而它的侧面,正是方瑶在册子上看到的奇异生物! 四个面上,分别刻了四只,每只都是不同的动作,抓、咬、滚、爬。 “呜呜……” 又是一声婴孩的弱弱哭叫。 杨高他们面色都有些紧张,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里面到底是个甚?” “小心有诈,这鬼地方怎的可能会有孩童,莫不是什么精怪装出来的。” 那边,矮个蛊师已然趁机跳到了暗道上面,甩了甩胳膊,笑得怪异:“还是让我的祖宗爷来陪你们玩吧。” 又是祖宗爷?! 方瑶眉头一拧,大坑里的青铜鼎里紧接着又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异声音。 就仿佛是尖锐的指甲,在用力地刮着鼎里的金属内壁。 “大师,咱们把这盖子给打开吧?” 杨高跃跃欲试,准备用钩子挂住青铜鼎的盖子,揭开看看里面到底是甚东西。 “别!我和杨高在这里,你们先退远些。” 方瑶拦住他们,两年前的半脸男就见过这个,他一个人不大可能推开下方半尺厚的青铜盖子。 这青铜鼎要么有机关,要么是…… “啊呜啊呜……” 孩童声虽有些微沉闷,却异常清晰,完全不像是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发出的。 呼—— 一股散发着腥臊霉气儿的腐败瘴气忽然传来,萦绕在她的鼻尖。 方瑶双眼微微瞪大,随即大喊一声:“小心!” 轰! 青铜鼎下方的荧光沙土仿佛被狂风吹散着炸开,沸沸扬扬地飞起来扑向石坑四周! 好在其他人已经在方瑶的提醒下站得有些远。 “呸!” 杨高闭着眼睛吐了口唾沫子往后退开几步。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腥臭之风骤然扑向他的面颊! 杨高条件反射扬刀就砍! “嘎达!” 他只觉得手中的长刀一轻,心中大叫不妙,刀竟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折断了! “嘶……” 想象中的痛感没有到来,下一瞬,那东西竟然快速从他头顶掠过! “杨高,往左跑!” 方瑶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眯着眼睛,手里的刀差一点就到了那疫妖的肚子。 然而后者反应极其敏锐,它毫不犹豫地放开咬伤杨高的机会,嘴里叼着半截长刀,闪电般地蹿开! 方瑶的面具愈发地亮了。 只是这片暗道里,夹杂着荧光蘑菇孢子的灰尘漫天飞舞,除了她,其他人根本无法好好睁开眼睛。 那疫妖跳出一段距离,转身紧紧盯着方瑶,两只发着绿光的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诡异极了。 “啊呜呜……” 它再次发出婴孩般的声音,随即几口咬碎了长刀…… 第199章 锣鼓喧天齐上阵 上颚、下颚,还有口腔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方瑶就看着那把长刀几下变成了细碎的粉末…… 她呆了呆,这牙口果然够强悍。 啃完长刀后,对面那畜生又低头舔了舔地面。 慢慢靠近的方瑶,瞳孔不可置信地狠狠一缩! 只见被疫妖舌头舔过的地方,瞬间肉眼可见地窝下去了一片…… 她原以为满口金刚小碎钻般的尖牙已经够狠,没想到对方的舌头才是底牌! 方瑶握紧砍刀,这疫妖的体型并不算大,甚至不如先前攻击他们的野狼,还真像是一只普通的狗崽子。 谁知嘴巴一张,瞬间叫人毛骨悚然! 难怪山匪大当家被咬上一口,就变成了那样。 离得稍远些的李氏族人们更是惊骇得几乎掉了下巴。 阿武结结巴巴道:“大、大师,你、你刚看到那疫妖的嘴了吗?” “嗯。” 方瑶沉声应道,自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若是连她都慌,这一战,就难了。 不过,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已经逐渐镇定下来,继续道,“这东西不能从正面迎击,只要避开它的头……” 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浓浓如黑雾般的瘴气被狗崽子吐出又吸入,它看似闲庭散步,但一双诡异的绿眼睛却滴溜溜乱转。 这家伙,极有可能听得懂他们的说话! 方瑶干脆对众人偏了偏脑袋,压低声音,“咱们大伙……见机行事。” “好。” 阿武、李大柱他们点燃了剩下的火把,加上方瑶面具的金光,将这一片空旷的低矮暗道照得通亮。 狗崽子在原地转悠几步,眼睛盯着方瑶,嘴里发出嘤嘤的叫声。 方瑶故意冲着它挥舞了几下大砍刀,对方眼中居然闪过一丝……轻蔑?! 她目光微闪,大刀一扬,朝它冲了过去! 狗崽子同样低喝一声,猛地一跃,跟着迎了上来! 方瑶屏住呼吸,面具越来越烫,连带着她手中的武器,都带着一股摄人的热量! 可不待她大喝出声,那狗崽子半空中突然身子强硬一扭,直接朝着另外一旁的阿武扑了过去! 方瑶早已察觉,手中的砍刀跟着方向一转。 只是那狗崽子比她要灵活,她根本追不上! “哐——哐哐——” 突然,炸破耳朵的尖锐响声刺得狗崽子身子一抖。 阿武趁机往一旁就地翻滚开来,堪堪避开了狗崽子的攻击。 “好样的!” 方瑶喊道。 这次狗娃爹他们除了绳子、武器,火把,还带上了各种能制造动静儿的乐器。 铜钹子、腰鼓和唢呐。 只见手中没有长刀等武器的几个李氏族人们,奋力吹着、敲击着这些个物件儿,瞬间,暗道里一片震天动地的响动。 狗崽子显然对这声音极为排斥,它几下拉开与方瑶的距离,焦躁地原地转了一圈,耳朵难受地竖起又贴下来。 方瑶思忖着这家伙估计听力极其敏锐,这种响动对它来说如同炸雷。 “大伙儿加油!围住它!” “好嘞!” 不仅如此,不少李氏族人们还冲狗崽子挥舞着火把。 一时间,各种古老乐器高昂又响亮的声音在暗道中来回缭绕,若是闭上眼睛,定以为是人山人海、千军万马! 方瑶内心暗叹,难怪古时打仗都要击鼓吹号,鼓舞气势。 这不,他们的气势一下子就直冲云霄! …… 山神庙内。 因为狼群围山事发突然,老百姓们下山离开时,并未带上被捆成粽子的安主簿和其他山匪们。 山神庙内的火把都没了,只余几根还在燃烧的香上的暗红色光点儿,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好、好了吗?” “快了,莫急,绳子马上就能磨断了。” 忽然,庙门口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 “是、是谁?!” “嘘……安主簿,是咱们……” 来人点燃了火折子,原来是几个胥吏和衙役返了回来,不仅如此,还有附近乡村的村吏们。 安主簿大喜,衙门里有实权的职位大多都是他的人,乡村里的大小村吏更是他以往受了好处推选出来的人。 因着总是欺凌百姓,强抢路人,搜刮民财,他们都和黄知县有一些过节。 只不过黄知县自己都是一个空架子,说的话根本无人在意。 现在嘛…… 大家都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现在眼瞅着假知县马上就有人撑腰翻身了,这怎么能行! 一人忙着帮按主簿松了绑,面上担忧地絮絮叨叨:“安大人,现在有朝廷命官支持那黄知县,待这次事毕,咱们改怎么办呐。” 安主簿揉了揉自己手腕上被勒得发红泛青的麻绳儿印子,恨恨道:“只能把那几个劳什子朝廷命官给……” 众人互看一眼,面上有些害怕。 “可是这些个朝廷命官好像大有来历,万一他们很快就回京述职,咱们不就麻烦了……”一个年龄稍大些的胥吏担忧道。 安主簿却甚是不屑地讽笑一声:“你个老糊涂,他们自己非要钻进山中暗道,可是外面那些贱民们都看见了的,若是那些人底下出现了意外,只能说是山神降罪,跟咱们有甚关系?” 这些个人里面大多数都见过所谓的山神,闻言顿时双眼一亮。 “咱们几个……只是下去帮帮朝廷命官们,若是没救出来……也不能怪咱们,不是么?” 安主簿意有所指地说着,其他人跟他一丘之貉,都是老狐狸了,这种事情可没少做,自然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还是安大人的主意甚妙!” 只是这胥吏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举着火把冲到庙门口,指着他们大喊道:“黄知县!他们真的在这儿!我就说我没看错!” 山神庙里正谋划的众人瞬间吓得胆子都掉了。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十来个老百姓冲了上来,山匪、衙役们面色惨白地互看一眼。 还没来得及逃呢,这又被逮个正着! 果然,最先冲进来的壮汉指着他们嚷道:“黄知县!他们想跑!” 黄知县小跑着来到山神庙门口,看了看里面情景,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正要下令,安主簿却突然激动地开口:“黄大人,你们来的正好!” 堵住门口的老百姓们面面相觑。 安主簿却自顾自地指了指脚底下,满脸急色:“方才你夫人带人下去,似乎出了事!” 黄知县知晓这人一向诡计多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然而下一秒,一声声狼嚎,从山神庙四面八方的孔洞中,传了出来。 第200章 金光爆闪 黄知县面色一变。 他们离开山神庙没多时,山中的狼便消失不见,除了路上几滩血迹外,完全不曾出现过一般。 开始他还在纳闷儿,原来那些狼竟是悄悄钻进了山中的暗道里! 一人惊呼出声:“啊呀,方才那些大人们也都进了暗道,他们会不会已经……” 黄知县脸色发白,还未说话,安主簿便连忙道:“所以下官才说,黄大人你们来得及时啊!下面毕竟都是京城来的朝廷命官,要是在咱们庆丰县出了事,可不得了的!” 他说着悄悄瞟了眼黄知县愈发白如纸张的脸,心中暗自得意。 底下那些人是这假知县的靠山,只要靠山一倒,上面追究起来,光是他的身份就可以砍头了。 到时只要把底下那些人的死自然会全部归咎在他身上。 冒名顶替地方官,杀害前来验查的朝廷命官,这简直再合理不过。 任这黄知县长了满身嘴,都说不清楚! 安主簿越想越激动,面上情真意切道:“黄大人,要不咱们大伙儿一起下去看看吧?” 黄知县白着脸,微微犹豫道:“可是,樊大人说,让我们不用担心,若是进去,可能还会……” “哎呀,黄知县,万一他们在底下有个三长两短,您这样不就是见死不救嘛!” 一个胥吏趁机煽风点火。 其他跟上来的老百姓们哪想那么多,才剿了山匪的他们,现在气势还特别高昂。 闻言纷纷附和道:“黄大人,下去吧,咱们这么些人,还有火把和灯笼,那些畜牲不敢乱来的。” “大人,下去吧!” 黄知县低头沉思,忽然,他眼角余光瞟到那头的安主簿对其他几人轻轻抽了抽眼睛。 他见过太多次这个表情,每次他下发甚么任务,安主簿都会当着他的面这样。 渐渐的,他明白了这个表情的含义。 果然,安主簿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去救人,其中定有甚么阴谋! 不过,在察觉到这几个坏胚子的目的后,黄知县反而不犹豫了。 他淡淡点头道:“好。” 一来,这些狼悄悄钻入暗道,他也为方瑶他们担心,二来,他想看看这安主簿,到底何时能露出狐狸尾巴。 那时,他就算失了性命……也要将他葬送在这清神山中! 听说群狼去围攻了方瑶和樊辰他们,原本都快走到半山腰的老百姓们又返了回来。 加上安主簿和剩下的山匪,一共也有将近两百人。 不过黄知县和老百姓们可不放心这些山匪。 安主簿连忙对他手下的那些衙役们使眼色,主动捡起地上散落的绳子,将山匪们草草地绑了个手腕了事。 因着地下的动静儿越来越响,甚至还传来了仿佛敲锣打鼓的怪声,黄知县不敢再耽搁,便叫一个山匪带领众人,小心进入了暗道。 …… 咚咚咚!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果然激得被围在中间的狗崽子焦躁起来,它几次发出嘤嘤的低吟,甚至连心跳声都在加快。 方瑶微微躬身,和杨高等人从四面快速包抄它。 面具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金光。 狗崽子明显地避开方瑶,往后退着冲她呜呜两声后,转身再次冲向阿武! 杨高的长刀被咬碎,现在他干脆挽了个绳套儿,冲着那狗崽子的脑袋就抡了过去。 “套中了!” 绳套儿终于圈住了狗崽子,可不等大家面露喜色,那畜牲的爪子反手一抓,瞬间就将大拇指粗的麻绳儿给刮断了。 紧接着,它猛地往下一扎,直直钻进了前面一个直径只有一尺多点儿的坑洞。 “哎呀!进去了!” 可大家都知道这坑洞虽不大,却和别处都是七绕八拐相通的。 待方瑶等人追过去时,这东西早不见了踪影! “大师,怎么办?!” 方瑶还没来得及说话,杨高就从其他人手中接过火把,跃跃欲试道:“这个我会,拿烟子去熏它!” 众人双眼一亮,这法子听起来不错。 然而方瑶觉得够呛,这狗崽子虽对声音敏感,但嗅觉的抵抗力似乎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强。 她站起身,示意大家先停下乐器敲击。 暗道里,一下子又变得安静下来。 方瑶竖起耳朵,开始慢慢踱步。 心跳声似远似近。 这家伙果然没有离去,而是故意藏在下面。 面具热烫得她眼睛都有些发红,然而视觉和听力却愈发敏锐。 地底有窸窸窣窣的舔舐声响,片刻后,心跳声就出现在了她脚下。 那心跳声愈来愈快,窸窣声也越来越响。 方瑶屏住呼吸,对不远处的杨高手中的绳子,比划了一个手势,随即手中的砍刀高高扬起。 轰—— 方瑶脚下一松,整个身子突然往下坠去,一条绳子飞过来,她左手就势一挽,双腿往上一曲。 同时右手的砍刀飞速向下扎去,直直刺进了大张着嘴的疫妖口中! “啊呜——” 那疫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突然袭击竟被提前预判,痛得往地上一滚,整个嘴巴开始血冒如柱。 以免这家伙再次钻进其他狭小暗道,方瑶当即松开绳子跳了下去,一下子扑倒正欲翻身的狗崽子! 她死死摁住疫妖的脑袋,这家伙个头不大,力气却不小,差点就将她掀翻。 面具金光大亮,方瑶正要让自己的宝贝和疫妖的后脑勺来个亲密接触。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急切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方瑶的面具来不及碰到狗崽子,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疾风。 “大师!” 急赶而来的杨高他们发出惊惧的惊叫! 方瑶连忙侧身滚开,然而还是晚了一点,她的脊背瞬间一痛! “你大爷的!” 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爆粗,那狗崽子的四肢太他娘的诡异了,能够随意地弯折扭曲! 尽管它的脑袋被她按在地上,前肢却反手一抓,将她的后背都快刮下来几条肉! 要知道,她可是穿了好几件厚厚的皮毛大袄! 眼瞅着这狗崽子翻过身后,还想就势扑上来,突然两道极快的亮光闪过,一下子刺穿了这厮的眼睛。 它惨叫一声,想要逃走,再次被方瑶和跳下来的其他人同时扑住! 呲—— 金光爆闪! 金黄色的火焰一下子将狗崽子彻底笼住! 第201章 疼可以疼晕,痒不能痒晕 “黄大人,这底下有好多通道,咱们要走哪一条……” “就这条吧。” 黄知县看着暗道上的记号,随意选了标着“一”的那条。 因为有标记和绳子,他们不需要太费精力,一路跟着往里走就好。 越往里走,浓郁的血腥味让黄知县和老百姓们面色发白。 “啊呀, 这里怎么恁多的死狼……” 地上到处都是皮毛烧成炭的狼尸体。 “肯定是樊大人他们,他们真厉害,这么些狼都奈何不了他们!” 黄知县瞟了眼身旁的安主簿,淡淡说道。 安主簿面色一僵,他听着底下狼嚎遍野,以为这些人肯定凶多吉少, 现在看来…… “这、这这这这些狼没、没没没死!” 忽然,最前面带路的山匪牙齿上下打颤地结巴道。 “你这厮莫不是把咱们当傻子?!这些狼的皮肉都要烤焦了,还能活才有……” 后面一个胥吏忍不住啐骂,可待他自己走到前面,却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躺在地面上的一头死狼,身体诡异地扭曲蠕动起来,它的身体开始发胀、发臭,仿佛腐烂多时一般。 然而下一秒,这头狼睁开了眼睛,诡异的红色眼珠子一鼓一胀地抽动。 “啊,啊……” 在胥吏的惊恐表情中,这只狼,姿势诡异地站立起来。 紧接着,两头、三头…… 不出片刻,暗道里所有的死狼,全部重新慢慢地站了起来…… …… 另外一头。 狗崽子被金色火焰烫得痛苦翻滚起来,嘴里发出尖锐的、类似孩童啼哭的惨叫。 听得众人头皮发麻。 “嘶……真烫!” 按压疫妖前腿儿的杨高他们忙松开了手,再低头看去,自己的手居然一点儿事都没有。 “呼——” 方瑶也快速退开,有些难受地侧靠在暗道墙壁上, 吐出一口浊气。 “你怎么样了?”樊辰望着她发白的小脸儿,眼中闪过焦急。 “你是不是故意的?” 方瑶疼得声音都扭曲了,恨恨地盯着他。 下来时虽说让大伙儿分头行动,可她和杨高都碰头一百年了,在底下敲锣打鼓,就差放鞭炮了! 这厮还能姗姗来迟,莫不是故意等她搞定了疫妖才恰好出现吧?! “……这是有原因的。” 樊辰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尴尬,“我们先上去再说,你……自己能行吗?” “我当然……嘶……” 方瑶刚想要坚定地表示自己能行,然而才轻轻动一下,就痛得她冷汗直流。 罢了,她还是不要委屈自己好了,这个合作伙伴来得这么晚,不能便宜了他! “你轻点儿啊!” “嗯,你莫要乱动就好。” 樊辰蹲下身,知道她后背受了伤,动作轻柔地托住方瑶的脑袋和腿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了上面。 杨高他们也收拾了东西,先后坑里爬出来。 “大师, 你的伤怎么样了?” “大师……” 大伙儿纷纷围拢过来,掏出止血药和绷带。 “我……” 方瑶脸都扭曲了, 这次不是疼的,是……痒的! 她的伤口在剧烈的疼痛过后,开始奇痒无比,痒到她恨不得从樊辰手臂上跳下来,直接躺在地上打滚剐蹭! “快!快!” 方瑶急得大喊。 抱着她的樊辰被她突然的大喊惊得身子一僵,连忙问道,“怎么了?!” “快帮我挠痒!好痒啊!快!” 方瑶受不了了,越来越痒,伤口里仿佛有无数小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 她难受地扭着,然后手臂猛地反手朝自己背后一抓! “你做甚么?!” 樊辰连忙将她放在地上,右手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伤口不能这样粗鲁地抓!” 可是太痒了啊! 方瑶都快委屈哭了。 如果痛到极点,她还能晕倒,可是这痒到极点……他娘的只能生生忍受! 樊辰凶完又忍不住懊恼起来,深吸一口气后,他放缓了语气,“你先莫乱动,我来帮你看看。” 方瑶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歇斯底里的大叫! 因着方瑶伤在背部,又是个女子,他原本想着只能先洒些止血药用绷带缠上,然后下山再细细解决。 “狗娃爹帮忙照下亮,其他人先去收拾一下这里,看有没有甚么重要的东西。” 樊辰一边吩咐其他人,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方瑶后背上被刨烂的衣裳。 若是她没有躲开,那…… 樊辰脸色又白了一层,连忙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待把染了血的烂布条拨开,露出里面被利爪刮得血肉模糊的后背,他不由双眸一暗。 伤口很长,从右肩胛一直斜着往下,直达左后腰,一共三条,皮肉翻飞,血肉模糊。 而且这些伤口在缓慢泛黑,流出透着隐隐绿色荧光的暗色血液。 “你的伤口中毒了,得把毒素快些清理出来。” 樊辰眉头紧紧拧起,“你……能忍吗?可能会很疼。” “能,能!快,快点动手!” 方瑶觉得自己快要到忍耐的极限了,如果现在手上有砂纸,她肯定能把自己后背搓下一层皮! “好。” 樊辰从身上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帕子,放到她嘴边儿,“把这个咬着,免得疼得咬了舌头。” 方瑶艰难地张开嘴,她的牙齿已经咬得有些发疼。 咬住帕子后,他脱了外套铺在地上,让她趴下来。 “杨高,你……过来按住她的胳膊。” “哎!” 樊辰说着,慢慢探出手…… “嘶……” 尖锐地剧痛让方瑶的大脑疼得一个激灵,她的身子颤抖了起来。 大抵是为了让她的毒素快些被逼出去,樊辰下手前虽是小心翼翼,后面那叫一个快准狠! 方瑶疼得天灵盖儿都快飞了,却偏偏身体素质太好,根本晕不了! 大冬天的,她咬着帕子,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面具里流的汗把她的眼睛都蛰得睁不开。 在心里把疫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八百遍后,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都开始飞升。 忽然,耳朵里仿佛出现幻听般,再次出现了铃声…… 空气中,仿佛萦满了一股尸腐之气。 这……也是她的幻觉呼吸吗? 不对! 方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小变态呢?!” 第202章 狼仙显灵 樊辰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最后一处伤口,闻言微微一顿:“你说什么?” 方瑶吐出帕子,又重复了一遍。 “小变态?”樊辰拧眉道,“那是甚么重要的物件儿吗?” “……他、他不是个东西,是你让我画的那个混账蛊师。”方瑶说着虚脱低趴在地上,“等我休息一会儿再清理吧……” “嗯。” 樊辰点点头,“那确实不是个东西, 连死尸都不放过。” 他说罢,手指快速按在伤口处,用力一挤。 “啊?啊——” 方瑶痛得差点跟弹簧一样蹦起来,她现在觉得,樊辰才不是东西。 “不是说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再弄吗!!” “乖,这毒不赶紧弄出来, 又会扩散。” “……大哥你是谁?” 方瑶惊恐地瞪着樊辰,刚才那个温柔低沉的嗓音说啥来着??? 原本面色柔和的樊辰在方瑶直白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表情越来越僵硬,眼神也越来越冷冽。 最后他面无表情道:“你莫多想,我只是想到儿时受伤了,我娘就是这样哄的我。” 方瑶松了口气。 姓樊的还是本人…… “好了,你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 樊辰虽面色冷了下来,但接下来手里的动作却是异常轻柔。 他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方瑶清理后背上挤出来的毒血。 这些带着绿色荧光的暗色血液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轻轻一碰,就会知道……它们很烫很烫。 樊辰瞟了眼前面脑袋侧趴的方瑶,心情复杂。 大抵是剧痛过后终于松懈下来,方瑶慢慢地有些犯困,她眼皮子几次睁开,又不知不觉地耷拉下去。 迷蒙间,她感觉到一件衣裳轻轻披在了背上,樊辰压低声音,“毒已经清出来了,刚洒过药, 但你的伤有些严重,先别乱动。” 好像又出现幻听了。 这声音……真的温柔的不像话。 她太困太累,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想张嘴说话,但咕噜嘟囔的甚么也没说清。 耳朵里,叮铃铃的铃铛声时远时近。 就在方瑶彻底坠入昏暗前,忽然听到外面响起吵吵嚷嚷的陌生声音。 “这里这里!它们进了这里面!” “快,跟上,这肯定是山神在指引它们! 山神? 方瑶眼睛一时半会儿还没睁开,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都甚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在山神山神的叫个不停? 樊辰看了看眼睫毛抖个不停的方瑶,再抬头望向那边暗道里,眉头紧锁。 阿武等人急忙起身过去。 “这些是甚么鬼东西!” “怎么又有狼?!死……死狼!” 死狼? 方瑶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目光快速清明。 她转过头,看到朝着暗道口走过去的颀长背影,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落在了刚刚进入暗道的那些东西身上。 对,东西。 方瑶戴着面具,看得清清楚楚,一只只散发着恶臭、姿势诡异的狼慢慢走了进来。 它们的皮毛已经变成了焦炭, 身上有些地方还有眼熟的伤口…… 果然, 前面的狗娃爹震惊地低呼:“天哪,这些狼不是之前我们和大师一起在暗道里杀死的那些吗?!” 李大柱也不可置信道:“这些狼怎的又活了!” 樊辰大步走过去,目光在这些狼身上极快地搜寻一周,随即看向了头顶。 “看!这些狼仙真的把咱们引了过来!” 后面传来急促又激动的男声,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安主簿提着长袍,一脸激动地跟着这群腐尸般的狼群跑进来。 他看到暗道里的樊辰、杨高、阿武和其他李氏族人们,还惊愣了一瞬,但很快,他指着里面的人扭头冲外面大喊:“快来!他们都在里面!” 同时,阿武他们也面色一惊,“这不是安主簿吗?!他不是被捆着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安主簿闻言面色闪过一丝得意:“是山神让狼仙将我们引过来的!” 杨高原是半蹲在方瑶身边儿守着,闻言不由起身大着嗓门儿嚷嚷道:“山神狼仙?他娘的哪里来的仙?” 后面又有几个胥吏村官儿边进来边扯着嗓子反驳道:“你他妈的是不是瞎啊!没看到这么些狼杀都杀不死,这不是山神显灵是甚么!” “狼仙……这些是狼仙……” 说话间,还有不少老百姓们追上来跪在地上磕头。 杨高、阿武他们都面面相觑。 这些人说话间,狼群慢慢地往四周散开,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 “黄知县?你们怎么都来了?” 樊辰惊讶地看着慢慢走进来的人。 黄知县先是扫了眼四周,又看了看面色冷淡的樊辰,略微艰难道:“我们听说那些狼都进了山腹暗道之中,担心你们出事,便跟了进来。” “可这些家伙怎么也在?他们不是被绑成了粽子吗?”杨高指了指安主簿和他身后的山匪们。 黄知县眉毛纠结起来,有些不知该如何启齿。 因着遇到这些诡异的狼突然为他们带路,安主簿他们立刻借题发挥,说是山神显灵。 没一会儿,就有不少人说它们是狼仙……说它们在说话…… 很快,剩下那些没看到狼仙的老百姓虽半信半疑,但依然害怕起来。 樊辰再次扫过人群,那些跪拜的老百姓……明显目光有些涣散和呆滞。 他开口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杨高,阿武,你们把这些狼尸一把火烧了吧。” “啊……” 安主簿急忙阻拦:“不行!它们伤得这么重都活了过来,肯定是山神显灵!” 老百姓们也跟着附和。 “大人,山神不要它们死,你们这样强行杀生,神灵会怪罪大家!” “咱们普通凡人,还是莫要和神仙作对啊……” 杨高完全不听他们的屁话,一手提着方瑶的大砍刀,一手举着火把走上前。 然而走到近处的他几乎是瞬间就被这些狼身上的臭味熏得白眼一翻,立刻弹跳着后退。 安主簿他们见状紧张的心微微一松,随即面露得色。 他们在暗道里遇到群狼复活的场景,差点儿要吓死,但很快就有人突然扑通跪了下来,大喊“狼仙”。 接着又有不少人同样如此,安主簿内心暗喜,认定是山神显灵,派手下的狼仙现身过来接引他们。 有神仙为自己撑腰,方瑶樊辰之流,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下官早就说过,这可是山神让狼仙显灵的……” 可不待安主簿话说完,杨高就甚是嫌恶地大喊:“他奶奶的!蛊虫!又是蛊虫!” 第203章 杀过他一次 “啊……” 老百姓一听是蛊,不由面露惊恐。 安主簿更是羞恼不已,脱口反驳道:“你这胖子莫要信口胡说!蛊明明是用来杀人的!怎么还能……” 他正说着,忽然身边的人不停地扯着他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安、安主簿,你看、看你面前那只狼……” 安主簿心中甚是恼怒, 他正在以神之名义慷慨激昂地斥责这些人,脑海里还思索着待会儿找个什么理由,怎么把这些人给暗戳戳地解决。 然而耐不住旁人一直扯他的袖子,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他的视线终于被定格住了。 只见距离他最近的那只狼,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蠕动,然后越来越大, 渐渐如怀胎一般慢慢坠落下来…… 安主簿愣住, 嘴巴长了长,正好说甚么,突然,只听到“嘭”的一声! “啊!” 有什么湿冷黏腻的东西从爆开的狼肚子里飞溅出来,淋了站在近处的安主簿一身。 周围的人惊惧地跳开,全都傻了眼! 安主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浓臭的黑色汁液里,有一团团白色蛆虫在蠕动…… “啊——” 他惨叫一声,翻着白眼儿晕倒下去。 眼瞅着其他狼的肚子也开始鼓胀起来,这会儿不等杨高、阿武他们动手,已经有些老百姓们急得跳脚了! “快、快烧了它们!它们肚子也要炸啦!” 甚至还有好几个主动将手里的火把丢进了狼尸堆里! 然而还有不少人磕头大喊:“狼仙飞升了……狼仙飞升了……” 此时,周围的人才发现,那些自称看到狼仙的人,全都不对劲! 他们目光呆滞,脸皮子红得可怕,明显的神经恍惚。 “他们莫不是也中、中了蛊吧?” “快,快把这些狼都烧了, 太骇人了……” 才晕过去的安主簿被周围吵吵闹闹的动静很快吵醒,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面跑。 他边跑边脱衣裳,周围以往为他马首是瞻的小吏和衙役们纷纷如避蛇蝎般地四处逃窜。 有一个老胥吏没有避开,安主簿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快、快帮我把身上的虫子弄掉!” 老胥吏双眼散发着诡异的光,拽着他朝一处较为昏暗的角落走,“大人,走,山神,去拜山神……” 安主簿顺着老胥吏的视线看去,差点没骇得魂儿都没了! “我的娘啊!” 一个脸色青白的女人半靠在一处凸起地上,只剩眼白的眼球明显突出,嘴巴大张,舌头僵硬地耷拉在外面,脖子上有一条又深深的血痕。 更可怕的是,女人怀里抱着的那颗脑袋,不是山寨里的二当家又是谁! “山神……山神大人在睡觉……” 安主簿这才发现,老胥吏有问题! 他骇得一脚蹬开后者,屁滚尿流地想往人群里钻。 “安主簿过来了!快、快跑啊!” “安、安主簿,你再过来我可把你也一块儿烧了啊……” 安主簿看到曾经对自己吹嘘遛马的手下们, 此时恨不得亲自将他给手刃了,那是又气又怕。 这群匪贼,还真做得出这事儿! 一想到自己身上全是蛊虫,他顿时浑身发软,转头看向熊熊大火后面的樊辰、杨高他们,哭着跪求道:“大、大人们,救命啊……” 樊辰却连个眼神儿都没给他,只是对一脸震惊的黄知县淡淡道:“知县大人,这种时候,莫要再发呆了。” 黄知县回神,面色一赫,忙招呼众人分成两波,一部分帮忙将狼尸点燃,一部分把精神不大正常的百姓们给集中起来,若是反抗厉害的,一律用绳子绑起来。 一时间,暗道里除了狼尸燃烧得滋滋声,还有不少癫狂的老百姓们大喊大叫的嚷嚷声。 甚是纷乱。 这种光景下,方瑶那是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整个暗道里充满了腐肉烤焦的恶臭和焦糊味儿,将之前的霉腐气息和血腥味都冲散了不少。 她忍着痛爬起来,好在后背上的疼痛感并没有最开始那么强烈。 樊辰转身看向身后,拧眉道:“不是让你先休息么,怎么起来了?” 方瑶披着他的素锦长袍,姿势怪异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疼得龇牙咧嘴道:“怎么回事?蛊还可以操控尸体的吗?肯定是那矮子蛊师搞的鬼!” “他还没那个本事,这些不过是提前下的蛊,待狼死后才彻底发作。”樊辰冷哼一声,随即皱眉,“不过,那个铃铛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空气中,满是狼尸和蛊虫烧焦的恶臭。 方瑶望着再次烧成一片的狼尸,想起矮个蛊师摇铃时,疫妖开始从沉睡中清醒的事情,心里总有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坑里逐渐变小的金色火焰,黑色的瘴气依然围拢在四周,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消散。 她走得离樊辰更近一些,压低声音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你的意思……是铃铛唤醒了疫妖?”樊辰面色一变。 方瑶点点头,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出事了!” 樊辰话音刚落,后面的便传来李大柱惊慌失措的喊声:“大、大师!快过来,这、这疫妖好像又、又活了!” 方瑶心头一跳,怎么可能?! 还会有疫妖从她的金色火焰中活下来? 她忍着痛快步追上樊辰,走到近处,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下巴落地。 坑洞里的疫妖并没有在动,只是它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身躯,在慢慢胀大,胀大,再胀大! 大伙儿眼睁睁地瞅着它从一只狗崽子,最后变成了只将近一丈高的狗祖宗! 不少爱看热闹老百姓凑过来,惊得几乎失了声。 “这、这是甚么怪物!” 方瑶等人瞪着疫妖如同吹了气般的鼓胀身躯,同样顿觉不妙。 “大师,这东西……该不会待会儿也……” “……说不准。” 方瑶已经开始慢慢往后退,耳中又出现了那急促的铃声,她双眼四处张望,悄声说,“那家伙还躲在附近摇铃呢……” “我知道,在上面的一个小暗道里。”樊辰离她很近,声音很低。 方瑶也察觉到了,闻言不由瞪他,“你知道怎么不去解决了他?” 樊辰拔出剑,声音冷冽:“我一个时辰前杀过他一次。” “……” 第204章 抓住蛊师 杀过一次,这又活了…… 那不是…… “御魂丸?!” “嗯。” 方瑶呆滞又无言。 这听起来了不得的玩意儿,怎么跟烂大街一样到处泛滥呢! 她盯着疫妖愈发鼓胀的怪异身躯,甚至发现它两只绿色的眼珠子慢慢变红。 金色火焰一直在燃烧,疫妖周身黑色的瘴气转动得愈发快速,却迟迟没有散开。 那矮个蛊师宁愿服下必死无疑的御魂丸,也要留在这里摇铃…… 所有人都在尽量后退远离疫妖躺着的坑洞,黄知县也在让老百姓们先往外面退。 忽然,铃声猛地停止。 暗道里,一时间寂静异常。 方瑶听到了什么东西崩裂的声音,大喊:“小心!” 身边的樊辰猛地一挥,将原本早就脱下来的给方瑶铺地的外袍扯了起来。 衣袍又宽又长,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帐篷。 只见无数长着残缺翅膀的绿色荧光肉虫仿佛天女散花般落下。 这些虫子掉在地上,毫无声息,显然是已经死了的! “啊,虫!又是虫!” “它们还会发光!” 方瑶还来不及恶心,眼前忽然一闪,无数数不清的金色光团漂浮在了空中。 她心中一喜,有光团就意味着疫妖彻底没了。 忽然,身旁的樊辰身形一动,耳边传来几道破空之声。 方瑶想起那吃了御魂丸的小变态还在,不敢放松紧惕。 她赶紧抬头,却瞅见一条极细的丝线从顶上一个直径两尺的小洞中垂落下来,丝线另外一头,绕着一条同样散发着荧光的大肉虫子! 这虫子壮硕的有些离谱,比其他虫子大上十倍有余,和成年男人的拳头一般! 其他虫子都是死的,可这一只却首尾摇晃着,明显还活蹦乱跳。 呲…… 就在方瑶以为那虫即将被暗器一刀两段,可轻微的碰撞声后,樊辰的金属柳叶暗器竟直直落了下来。 不仅如此,那拳头大的肉虫子……居然毫发无伤! “有线!虫子上面有线!” 又是一只柳叶暗器,然而丝线只是被撞得剧烈飘动几下,随即与暗器擦身而过。 眼看着那虫子即将就要被拉到洞中,一条绳子飞速甩了出来,正好巧不巧套住了躲开了暗器的蛊虫! 绳子另外一端的杨高用力一扯,只听坑洞上面一声惨叫,那虫子连带着丝线一起落了下来! “好样的,杨高!” 方瑶忍不住惊喜道。 可下一秒,头顶黑影一闪,矮个蛊师猛地跳了下来! 樊辰身形一动,也跟着追了过去。 矮个蛊师血淋淋的右手上依然紧紧勒着丝线,他双目赤红,朝着奔向大虫子的樊辰狠狠撞去! “小心这家伙!” 方瑶连忙大喊,她可是知晓被矮个蛊师近身后有多么防不胜防。 果然,那丝线像活了一般,便朝着樊辰的脖颈绕去! 樊辰双眸微眯,身体快速闪开,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矮个蛊师面色一变,正要再摇铃,忽然眼前金光乍闪! 他被刺得双眼一眯,下一秒,他腹部一痛,整个人被踹得飞了出去。 剧烈的撞击让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碎裂了,只是轻轻呼吸一下,胸腔就痛得能让他晕过去! 下一秒,他吐出一口鲜血,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暗道里,金光不停地闪烁,刺得他的眼睛一直无法睁开。 忽然,他听到了铃铛声。 不对! 他的铃铛呢! 矮个蛊师虚眯着眼睛爬起来,下一秒,却又被一脚踹倒! “终于抓住这该死的家伙了,快,大伙儿上,把他给绑起来!” “这他妈是人是鬼?肋骨都断得戳破了心肺,还能不死!” 杨高等人赶紧冲过去,将矮个蛊师几下给绑了起来。 而还留在暗道里那些突然发了疯老百姓们,却慢慢面目清明起来。 他们疑惑地看着四周,仿佛不大明白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忽然有人指着方瑶,大喊:“山神显灵了!山神显灵了!” 方瑶:“……” 一旁的阿武大声反驳道:“才不是,你们好好瞧瞧!她可是大师!是真正的大师!” 这些才恢复神智的老百姓们,盯着方瑶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一拍大腿儿,回了神:“嗨呀!这不是咱们黄知县的夫人吗!” “……” 现在的情况,方瑶也没空解释。 地上的那些虫子身上的绿光被她的面具的金光那么一照,全都慢慢变黑。 甚至连青铜鼎大坑周围散落的绿色发光蘑菇,也逐渐变黑枯萎。 空气中的腐败霉气逐渐消失,还诡异地飘扬着一股淡淡的昆虫焦糊香味…… 隐约间,方瑶觉得这种气味闻起来非常地头清目明。 她心里一跳,那些老百姓们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好了,怕不是这就是【山神的馈赠】吧! “大师!大师!咱们发财了!好多珍宝……” 第205章 金银财宝 “大师快来!” 方瑶被阿武他们小心拥在中间,来到了中间大坑洞旁。 她往下一看,微微瞪大了双眸,“这是……” 青铜鼎盖已经被挪开,鼎底果然有个木盆儿大的洞眼儿直通下面,难怪当时疫妖发出的声音并不十分沉闷。 而鼎内四个角落里堆积了不少金银首饰和珠宝! “杨高,扶我一把。” “好嘞!” 杨高和阿武他们把方瑶小心翼翼地弄下去,后者扒在鼎旁,弯腰抓起了她在外面就盯上了的一个菊瓣錾花金碗! 这碗儿大抵是时间久了,表面不怎么光泽发亮,但方瑶仔细看过,的确是金子。 她又看了几样金首饰,虽说不少都是镀金的,但也通通都是真的! 这可是她第一次在疫妖老巢里看到真金白银! 不仅如此,还有些玉佩、珍珠等物件儿,大多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方瑶的心情,那叫一个雀跃飞扬! “你们在做甚么?” 忽然,樊辰也从上面跳了下来,然而不待方瑶激动地开口,后者已经弯腰从里面随手捡起一个不怎么起眼儿的东西。 这是一个长命锁。 锁上的五彩编织绳已经风化严重,轻轻一扯就断,两片锁上也蒙了一层黑色氧化银,“长命富贵”四个字隐约可见。 樊辰又垂眸看了看鼎里面,开口道:“这个我留下,其他的归你。” “啊……” 方瑶内心狂喜,不愧是有钱人家,这些个金银财宝都看不上。 当然,作为一个从小耳濡目染有关人情世故中的你来我往,方瑶知道这种时候可以适当地客套逶迤一番。 她假惺惺道:“这样不太好吧……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就只要这么个银锁呀……” 樊辰淡淡地瞟她一眼,“怎么?你要和我平分吗?” “……” 方瑶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这厮回话也太不按套路来了吧! 平分这种无耻的要求也说得出口??? 自己可是带了大头儿的人,樊辰就光他一个,还来得慢悠悠的! 虽然他最后来了关键一击,可是一个人分走一半,她可不同意! 正当方瑶鼓起腮帮子要反驳时,樊辰突然道:“这些我都不要,溶成金子不划算,不溶现在又没法儿用,你喜欢就自己悄悄留着吧。” “啊?” 方瑶有些疑惑,怎么听着樊辰的语气,这些东西怎么像是见不得光的样子…… 她压低声音:“我拿了这些……不会掉脑袋吧?” 樊辰嘴角抽了抽:“这些都前朝皇宫里的私品,不少有钱的皇宫贵族和商贾富人都会私下收藏,只要你别一次性全拿出来引人怀疑就好。” “……噢!” 方瑶紧张的小心脏悠悠回到了肚子里,不要她的命就没事儿。 不能明目张胆地卖,可以悄悄卖呀! 方瑶又开心了,赶紧让杨高和阿武他们将这些东西收起来,待出去找个机会好好清点一下。 老百姓们见他们忙忙碌碌,地上又全是一片片拇指大的虫子,全都不敢随意走动。 收拾完青铜鼎里的东西,方瑶心里又开始惦记起另外一件事儿。 她先是招呼杨高他们莫要踩到地上焦黑的虫子,随即让人出去将在暗道外面守候的黄知县等人再叫进来。 这些老百姓们一进来,便发现先前那些出现幻觉、神情怪异的同伴们又恢复了正常。 “安主簿,你们怎的才来?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躲在人群后方瑟瑟发抖的安主簿一听,这不是先前硬扯着他去拜死人的老胥吏吗! 一开始也是这厮指着那些中了蛊的狼尸大叫着甚么狼仙狼仙,他甚是怀疑,这老货是在故意坑害他,现在又故意当着那些朝廷命官的面祥装不知。 安主簿虽是脱了外面的衣裳,可身上还是腥臭难闻,又担心蛊虫悄悄钻进了身子里,此时是又气又恨。 他提着脏污恶臭的衣袍,几步冲了进来,忍不住骂道:“你这天杀的狗东西,还在装模作样,我们为甚么过来,还不是跟着你的狼仙祖宗一起来的?” 老胥吏陡然被骂,面色瞬间一变,但听到后面“狼仙”二字,又揉了揉还有些闷痛的脑袋,突然一拍大腿道:“啊呀,对了,咱们是在路上遇到了狼仙显灵啊,我怎的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身边几个人同样露出一脸震惊和恍然。 “对呀,我终于想起来了,哎哟,我这记性怎的那样差了……” “狼仙呢!” 有人突然看向面具还在继续闪着金光的方瑶,激动道,“黄知县的夫人是大师,她一定也看见了狼仙和山神!” 安主簿还想再骂,抬头发现不远处正静静看着这里的方瑶,脸上的面具真的金光闪耀,连带着她整个人似乎都镀了一层金光。 他忽地想起曾经,方瑶似笑非笑地对自己说,她是天神后人…… 安主簿有些呆滞,连忙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嘶……真疼!” 安主簿怕自己是中了蛊毒,脑子出现了甚么病症,和方才的老胥吏他们一样疯癫。 此时看来,这竟是真的?! 安主簿呆傻地看着方瑶,突然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大、大师,求您饶命啊……” 不止是他,其他刚刚返回这片暗道里的老百姓们,同样早早注意到了暗道里不同寻常的金光。 特别是黄知县,面上满满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不由上前一步,“夫……” 喊到一半,三娘猛地扯了扯他的衣裳,黄知县反应过来,顿觉不妥,赶忙改口,“大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瑶思索一番,道:“这清神山里并无山神,都是这些山匪为了敛财故意蒙骗大伙儿的谎话,也无狼仙,方才你们不少人也都看到了,那些狼是被蛊虫控制了而已。” 众人面色骤变,黄知县又忙问:“可那些看到了山神和狼仙的百姓们,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可不单单只有一人看到这些……” “那是因为他们中了一种菌子的毒。这种菌子会发绿光,含有剧毒,若是不小心离得太近,闻到了……” 方瑶斟酌道,“菌子散发出来的有毒粉子,身体不大好的,很可能会让眼前出现虚幻之物。” 老百姓们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一人忍不住问道:“大师,那为何我们见到的虚幻之物都是一样的呢?” “对啊,我们都看到了金色的山神小人儿……” “我看到山神从雕像里飞出来,落在了我掌心上!” 方瑶挑眉。 这就是传说中的强化版小人跳舞? 第206章 玉玺 暗道里,所有人都盯着方瑶。 包括被绑成了蝉蛹的矮个蛊师。 樊辰更是直直盯着方瑶直身而立的背影,若有所思。 毒菌子能毒死人的事情,大祥的老百姓们都耳闻过,甚至说出现了虚幻之物的事情,也听人说过。 可是中了毒,见到的是同一个人,那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这让他们不相信是山神显灵,都有些难呐。 方瑶其实也为此疑惑许久,直到方才那些中毒的老百姓们,又口径一致地指着狼尸大喊狼仙,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这个会发光的毒蘑菇,它是很特别的。 中毒者脑海中的幻觉很可能并不是凭空出现,很有可能是根据人们眼前第一时间看到的人和物,再加上心理暗示和一些故意诱导而幻化出来的。 只要毒性不大,便不会让轻微的中毒者察觉,甚至慢慢毒醒后还会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什么。 她想了想,慢慢走向一旁已经死去多时的阿香,为了不碰到自己的伤口,小心蹲了下来。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方瑶探出手。 她将阿香凸起的白眼轻轻抹下,好在后者死去时间没有太久,又想办法将突出来的舌头给勉强塞进了嘴里。 阿香原本狰狞的面容瞬间变得自然柔和。 众人目瞪口呆,这不就是他们供奉了两年的山神吗?! 安主簿更是惊得眼睛脱眶,难怪方才那老胥吏非要扯着自己到这死人边儿,还嚷嚷着拜山神…… 方瑶瞟了眼个别目光闪躲的山匪,道:“你们见过的山神,是山寨大当家的夫人……” 她将自己猜测出来的蘑菇中毒原理慢慢讲给了大家听。 “所以你们中毒时站在山神雕像前,于是就看到山神,方才中毒时又都盯着狼群,于是又看到了狼仙……” 这一下,彻底真相大白! 老百姓们把这两年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仔细捋了捋,还真是方瑶说的这么回事! “原来,山神后人全是假的,还故意送大伙儿甚么雕像画册,全都是害人的玩意儿!” “这些天杀的匪贼!害得老子家破人亡,还想让爷爷死心搭地给他们上香供奉!实在是太可恨!” “说的就是这么个理啊……” 这些人虽大多数是平民百姓,但被人愚弄,还是被一群欺压他们的山匪愚弄,这种愤怒和懊恼,方瑶光是代入一下,都能感同身受了。 百姓们瞪着剩下的十来个山匪,眼中冒着凶光,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报仇雪恨之心。 黄知县同样面露愤色,连带着看向三娘的目光,更加厌恶。 “好了,大家先莫要在这里吵闹。” 方瑶适时地拍拍手,剩下的那些山匪和坏人,若他们安分守己,她还是宁愿将他们交予官府,以示警醒。 她面色凝重道:“还有一事我需补充,出现幻像只是轻的,若是吃掉、或是身上的伤口碰到了这些含有剧毒的菌子,没有解药的话,很快就会毒发身亡。” “啊……” 老百姓们瞬间色变,原来还会死人! “啊呀,我想起来了,山下坑洞里的那些毒,莫不是就是这个!” 方瑶点点头。 黄知县忙道:“那此毒是否已经找到了解药?” “有、有解药……” 一个山匪弱弱地开口,“我听二当家说,大当家曾经在这里找到了一本册子,里面就有记载这毒菌子的解药方子。” 册子?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异口同声道:“那个册子在哪里?” “快说!在哪里!” 周围老百姓们全都虎视眈眈地瞪着那山匪,后者都快被吓哭了,“我、我不知道啊,我只听说大当家对那册子可宝贝了,说不定随身带着呢……” 方瑶目光一闪,连忙示意一旁的杨高和阿武等人去找找。 众人这才发现,暗道里除了阿香和二当家的尸首,连大当家也在其中! 他侧着身子倒在一个非常不起眼儿的暗黑角落里,尸体已经冰冷。 除了杨高他们,老百姓们对这个毁了容的大当家都甚是惧怕,纷纷退远了些。 “咦……” 杨高眼睛尖,一眼瞅到半脸男脚边儿还有一个半摊开的包袱,急忙兴颠颠地冲了过去。 “大师,看我又给你找了甚么好宝……” 他一个“贝”字未说出,身后疾风乍起,紧接着一个残影从他身边咻地一下蹿了出去。 杨高不由慢了下来,茫然地扭头。 “刚才飞过去了甚么东西……” 其他人更是瞠目结舌。 见过跑得快的,但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 方瑶思忖了一瞬,如此淡泊金钱的人,突然如此急切……这也太可疑了吧! 她赶紧起身,强忍着背后的伤口,姿势扭曲地赶了过去。 待方瑶走近,就看到樊辰手里拿着一块表面隐隐浮着血色的……玉玺? 后者面色凝重,拿着玉玺仔细翻转查看,喃喃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块竟然是真的……” “……” 方瑶顿了顿,这个世界的玉玺居然也会刻上这句话。 随即她走过去蹲下,压低声音道:“真的在这里,那你们大祥皇宫里的莫非是……” 樊辰淡淡瞥她一眼,“这是传国玉玺,独此一块,用来镇国的,平日里皇上用的玉玺并不是这个。前朝被灭后,传国玉玺一直不知所踪,原来竟是在这处。” 他说着,又拧眉,“他们身上还有块假的才对,白日里我看到二当家手里的玉玺不是这块。” “哦……” 方瑶恍然,原来樊辰白日里就发现了端倪。 看来当初大当家从暗道里出来后,还留了许多手。 不过这种了不得的东西,方瑶是不大感兴趣的,甚至巴不得避而远之。 她原本就没甚么大志向,一开始就想活命,再赚点钱过上吃好喝好的咸鱼人生。 现在因为种种原因,被迫走上了这条道儿,但也从未想过和皇权扯上关系。 她没甚么兴致地转移注意力,盯着包袱问:“那册子呢?在里面吗?” 樊辰有些惊讶地挑眉看她,凑到她耳边,轻声蛊惑道:“你……就不想要吗?传言谁拿到了传国玉玺,就会成为天命所归的……皇帝。” “……” 方瑶严重怀疑这人是来钓鱼执法的。 她没好气道:“怎么?我要了你就给我啊?那你还不如把它卖成钱了送我。” 樊辰显然没料到方瑶竟回的这么直接,他心情复杂,随即又不由好笑道:“真是,脾性这么大,放心,就算你说想要,现在我也不可能把它给你。” “那你说屁?” “……怎的如此粗鲁。” 方瑶懒得搭理他,虽然知道他试探自己可能也是被迫为之,可不知为何内心却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但很快,她的失落便被包袱里剩下的东西给打消了。 又一堆金银财宝,外加一卷羊皮册子。 第207章 以身饲蛊的下场 册子不大,也就三张成年男人手掌大的羊皮订在一起,闻起来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羊膻味儿。 “奢侈啊,羊皮咱们都是做过冬衣裳的,谁拿来写字啊。”杨高凑了过来,咂舌道。 方瑶没说话,翻了开来,她的目光落在一段话上,面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上面写着甚么?有毒菌子的解药方子吗?” 樊辰走过来,玉玺已经被他收好。 “有。” 方瑶用手悄悄折起羊皮右下角,露出后面的给他们看。 “这只疫妖原来叫地狼啊,名字还真贴切。” 杨高站在她左侧,惊讶道,“能在地中自由活动?那山里这些奇奇怪怪的暗道,莫非都是这玩意儿啃出来的……” 其实在方瑶看清楚狗崽子舔过地面后,差不多已经猜到地底这光滑又四通八达的暗道是怎么来的了。 杨高继续往下看,忽然脸色变得比方瑶还难看。 “金蚕蛊,疫妖肚子里的竟是召南最毒蛊王……” 他想到那肥硕的大虫子就浑身发麻,忍不住抖了三抖。 一旁识字不多的阿武好奇道:“就是那个刀枪水火都不怕的金蚕蛊吗?” 杨高点头:“就是那个,我大爷以前去召南时亲眼见过,听闻那蛊虫通体金色,最喜干净和金银,平日里喜欢躲在鼎里睡觉。” 方瑶恍然,现在回想起来,方才青铜鼎里面的确干净得不正常,除了金银珠宝,没有任何沙砾。 这些描述和金蚕蛊都很吻合,可有一点她想不明白…… “可是……那劳什子金蚕蛊不是金色的吗?”阿武替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杨高不由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对呀,我大爷说过,金蚕蛊通体都是金色,更没说过那玩意儿有人拳头那么大。” 众人互看一眼,都有些迷惑。 册子上写的是金蚕蛊,可出来的虫子长得又不像金蚕蛊。 方瑶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樊辰,那绿色虫子不知被他藏在何处,看他方才如此在意的模样,肯定是知晓些什么的。 可他只是默不做声地站着,完全没有打算解释。 忽然,一道嘶哑的笑声出现。 “嘿嘿,真是愚蠢。” 方瑶等人望过去,只见那披着狼皮的矮个蛊师努力侧着脑袋,一双通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儿。 因为矮个蛊师被连着狼皮捆起来丢在后面,由李大柱等人专门守着,重新进入暗道里的老百姓们并未注意到他。 此时也纷纷寻声看去,发现明明是个清秀孩童模样的人,竟发出如此粗哑怪异的男声,都不由面露诧异。 矮个蛊师裂开嘴,沾满血的牙齿甚是晃眼,他又变成了那雌雄不变的童音。 “仙女姐姐,你可真傻,拿了些破铜烂铁当宝贝,殊不知真正的宝物,全被身边的那个男人占为己有……” 樊辰目光冷冽地扫了过去。 方瑶开始以为这人说的是传国玉玺,但脑海里忽然闪过他同样拼命抢夺蛊虫的场景,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面上,她却不动声色地冷声道:“得了吧你,少在这儿给我挑拨离间,老娘就爱你口中的这些破铜烂铁。” 矮个蛊师被噎了一下,随即又要说些什么。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金属柳叶暗器章像是一片宽薄的小别针,竟斜着穿过了矮个蛊师的上下嘴唇。 鲜血顺着暗器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啊……” 老百姓们瞬间被樊辰的狠厉,吓得面如土色,就连杨高和阿武他们这些李氏族人,同样惊得心中一跳。 方瑶默默瞟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樊辰,心情愈发复杂,后者明显是心虚了。 不过……想到自己其实也有好多瞒着人家,她倒也没太过失落。 只是思忖了片刻,决定先快些将这清神山里的事情弄清楚后,待离开后,再暗搓搓地想办法套一点消息。 “咳咳。” 她清咳几声,打破了暗道里的凝固气氛,冠冕堂皇道,“咱们已经找到了解药方子,事关百姓的生死才是关键,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杨高和阿武赶紧附和:“对对,大师说得对。” 老百姓们终于又面露喜色,黄知县惊喜道:“那最好不过了,我们需要备些甚么草药?” 方瑶摆摆手,道:“不用,这毒啊,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说着,招呼杨高他们将地上焦糊的虫尸全部收集起来。 大家对这玩意儿甚感惧怕,可既然方瑶都开口了,众人还是争先恐后地帮起忙来。 黄知县也带着一些老百姓们一起干活儿。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满地的虫尸被清理了个一干二净,大家纷纷脱下衣裳、拿出先前装供品的瓷罐子,把这些虫尸给收集了起来。 拾完虫尸,方瑶担心这到处都是坑洞的清神山会和以往一样,发生什么崩塌和地陷,便招呼众人快些离开。 杨高一把提起地上的矮个蛊师,后面的嘴巴还被柳叶暗器钉着,血流不止。 “这个人不用管了。”樊辰扶住受伤的方瑶,朝那边儿淡淡道。 “啊?” 杨高有些惊讶,“可万一这小子又悄悄跑了该如何?” 樊辰瞟了眼矮个蛊师,慢吞吞道:“他活不了了。” 方瑶闻言小心探过脑袋,矮个蛊师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双眼更是红得不正常。 她心中了然,估计是御神丸的时间要到了。 再仔细看去,那厮躺着的身下其实早已流了一大滩血,想来确实是断骨戳破了内脏。 “嗬嘶……嗬嘶……” 他痛苦如破风箱般地喘气声已经大到不少人都听到了。 大家默默看过去,下一秒,矮个蛊师的嘴巴突然挣脱了柳叶暗器,上下两片嘴唇生生撕裂开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矮个蛊师裂成四瓣儿的嘴里突然蹦出一条如拇指大的金色肉虫。 “金蚕蛊!” 杨高猛地松开手,矮个蛊师重新落在了地上,发出“嘭”的沉闷声。 下一秒,矮个蛊师脑袋一扬,下巴冲着金蚕狠狠一砸…… 黑色的汁液瞬间四溅,同时间里,矮个蛊师眼珠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暗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以身饲蛊的下场。” 樊辰冷冷地收回目光,“走了。” 第208章 只有人心最难测 出了山神庙,凛冽的寒风让饱受震惊的众人冻得一个激灵。 天还未亮,火把大多数都烧没了,只余下不到三两个。 不过方瑶的面具还一直保持着金光闪耀,方圆十米之内,亮如白昼。 众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借着方瑶面具的金光,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 到了半山腰的位置,路变得又窄又滑,方瑶不由抬头朝山壁上瞧。 那世外桃源般的寨子,大抵会从此荒废掉吧。 “嘶——” 马儿的嘶鸣声在前方响起,方瑶想起樊辰一出山神庙就吹过口哨,原来是为了这个。 果然没一会儿,方瑶就看到赤蛇和它的伙伴出现在路上。 “这马真是神了,还会主动来找主人。” 方瑶也觉得挺神。 她后背上的伤虽处理过,但只能挺直脊背,像个僵硬的低级机器人一样慢慢往山下挪。 没想到樊辰这两匹马还真是让人省心,她决定原谅它们曾经对自己做的“恶行”。 虽然马背颠簸,但她好歹能快些下山了。 天微微亮时,大伙儿终于来到山下。 百姓们将牛啊、驴啊和骡子从无人的山神客栈里牵出来,顺便将里面能用的锅碗瓢盆、衣裳褥子等东西一分而光,再次心满意足地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路边的老树上传来鬼鸮空灵怪异的叫声。 方瑶望过去,那鸟儿扑腾扑腾翅膀,便飞走了。 “大师,这些夜猫子都怕你呢。” 后面跟着的一位百姓忍不住笑道。 方瑶默了默,她这脸上金光闪闪的,猫头鹰这种视力神经敏锐的鸟类,自然会怕。 那鬼鸮飞回到了山上。 方瑶不由扭头往后看。 清神山越来越远,瘴气逐渐消失,松柏、积雪,还有山中空灵的鸟鸣,一切都美得不像话。 “怎么?” 下了山的樊辰,骑着马和她并肩前行。 方瑶默默瞅了瞅他身上不停溢出来的黑色瘴气,先前在暗道里时还很浅淡,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已经越来越浓了。 她看了眼周围时不时悄悄打量自己的老百姓们,抿了下嘴,道:“没事。” 骑马虽快,可马儿走动起来,还是颠簸。 待回到山下的荒村里后,方瑶才彻底解放。 她趴在马车里柔软的毛绒垫上,身上被疫妖抓破的烂衣裳换了下来,热心的妇人帮她换了身干净的行头。 背后盖着她觊觎已久的貂绒披风,旁边是暖融融的火盆儿,手里还拿着烤得热乎的大肉包子。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啊…… 方瑶舒服地恨不得与床合二为一。 不过,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 趁着没人,她赶紧从换下来的旧衣裳里掏出册子,打开来看。 方瑶眯起眼睛。 【山神的馈赠】出现了,果然是青铜鼎外加一地的虫尸。 原来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有关剧毒绿光蘑菇、疫妖和金蚕蛊三者之间的关系。 身体里养着金蚕蛊的地狼以山石为食,蛊毒发作时,排泄出来的沙土会生长出一种绿光剧毒蘑菇。 可说来也甚是神奇,解毒的解药同样在地狼蛊毒发作时的排泄物里。 是一种短翅绿虫。 方瑶回想起那如漫天开花般的虫雨降落,除了那条奇怪的大肉虫子,其他落在地上的虫子,的确和羊皮册子上的描述完全一致。 册子上说,只需要将短翅绿虫烤焦至黑色,少量焦糊香味溢出,便可让人神清气爽,服用解毒。 除了虫尸,杨高他们还从半脸男和胡子男两人的尸体搜出了黑色药丸。 方瑶轻轻闻过,黑色药丸里的焦糊香味很淡很淡。 她猜测大抵是疫妖活着的时候,山匪没法一次性弄到太多虫尸,便在里面加了些其他东西。 所以那些山匪们都说,这解药有用,但药效有限,估计和药量不足有关。 这一次的收获挺大,除了有一个地方……和以往有些出入。 方瑶将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空空如也,平日里打败了疫妖后,都会抓条墨蛊虫的册子,这次啥也没带回来。 外面就响起了说话声。 她连忙将册子卷一卷,塞进内襟里,又掏出羊皮册,放在一旁,装作努力研究的模样。 没一会儿,樊辰掀开帘子钻了进来,方瑶掀起眼皮,外面果然换成了杨高赶车。 “在外面就听到你在看书,还在研究这个吗?” “……嗯。” 方瑶现在没戴面具,啃了一口肉包子,“就是觉得很惊奇,这蛊虫还能解毒。” 樊辰坐在她左前方的长凳上,解释道:“这可不稀奇,蛊能治病亦能害人,该如何使用对待,全凭人的善恶喜好。” 他双眸微微眯起,轻轻半靠在马车里,长叹一声,喃喃感慨:“可惜自古以来,只有人心最难测……” 方瑶莫名觉得这话是在说给她听的。 自打经过了传国玉玺的试探,方瑶现在对樊辰的话甚是警醒和敏感,她撇撇嘴:“人心的确难测,谁知道成天跟自己一起奋战的人,心里在打着甚么主意呢。” 樊辰一双桃花眼儿慢慢地看向她,他许久没说话,黑白分明的眼仁中似乎情绪在涌动。 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方瑶甚是不自在地咬了一口肉包子。 不知是有点凉了还是怎么的,原本香喷喷的肉包子,此时在嘴里仿佛失了香味,有些难以下咽。 好一会儿,樊辰才突然开口:“你……背后还疼吗?” “……” 方瑶不信这家伙是专门进来跟她嘘寒问暖的,不过因着樊辰主动打破僵局,她瞬觉轻松不少。 只要这姓樊的没有真的存害她的心,到时事情解决,仇人解决,他们也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心里自我安慰一番后,方瑶又愉快起来,她几口吃完肉包子,拿起帕子擦手,才回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樊辰再次被方瑶的粗俗打败,一脸无语凝噎,片刻后又道:“你不是一直想问我,那只蛊虫是怎么回事吗?” 方瑶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知道樊辰对这个似乎很在意,试探道:“你会告诉我?” 樊辰没说话,只是看她一眼,随即从马车的柜子底下拿出一个不算大的青瓷罐子。 方瑶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连忙从身边拿起面具戴上。 果然,瘴气顺着罐子瓷盖周边一圈儿的缝隙,飘飘渺渺地往外冒。 樊辰将罐子放在她面前,“这只虫子在地狼死之前,的确是只普通的金蚕蛊。” 想起迟迟未出现的墨蛊虫,方瑶不由脱口而出道:“难不成是它吃了墨蛊虫?!” 第209章 让它自己选择 “确切来说,是墨蛊虫选择了金蚕蛊。” “啊……” 方瑶一脸嫌弃,“这也太饥不择食了吧。” 樊辰顿了顿:“你这形容……还挺贴切。”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瓶盖,在上面敲了敲。 方瑶听到嗡的一声,黑色的瘴气愈发浓郁了。 想到自己的面具一直到现在都还闪着金光,她怀疑,难道墨蛊虫才是让疫病和毒物传播的关键? 要不为何这货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一团团瘴气往外冒呢…… “是不是墨蛊虫选择了谁,谁就会变成疫妖啊?” 虽青花瓷罐里还未有疫妖的心跳声,可她心中甚是不安,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了这个猜想。 樊辰沉默片刻,但很快便道:“疫妖和墨蛊虫的确有关系,不过据书上记载,疫妖可不是随便都能成的,至于到底如何形成,我也不得而知。” 又是书? 方瑶心中暗忖,姓樊的怕是也有个极其宝贝的秘密册子吧。 仿佛能听到她心里话似的,樊辰又继续道:“那古书是我娘留下的,不过损毁了一大半,许多有关疫妖的记载丢失了。” “咦……” 方瑶恍然大悟,原来世上还有这种书,能编写出来的人,莫不是…… 她悄悄瞟了一眼樊辰,默默止住了自己的念头,问起了正事,“金蚕蛊有了墨蛊虫才变成了这样吧?可不可以把它快些取出来?” “可以是可以。” 樊辰看了看她,眉头微蹙道,“不过,书上还说,疫妖死后,墨蛊虫都会尽快离开,找到其他活物……” 方瑶想起之前见过的几次,的确是这样没错,只不过那些墨蛊虫,还没来得及找到其他活物当寄主,就被她的册子给抓了回来。 她默默盯着依然飘着黑色瘴气的青花小罐儿,思忖着现在自己一把捏死金蚕蛊,会不会……彻底暴露了自己手握好几只墨蛊虫的秘密。 方瑶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樊辰和那些召南蛊师们对墨蛊虫的执着。 她趴在毛绒垫上的两手交叉,无意识地轻轻晃动起来,思考着接下来若是樊辰让自己帮他,她该怎么做。 “我知道,你手中已经有了好几只墨蛊虫。” “噗……咳咳……” 方瑶双臂连忙撑起,可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到了背后的伤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你莫要乱动!” 樊辰连忙轻轻按压住她的肩膀。 “我不知道你在说……” 方瑶刚想否认,可转念一想,如此僵硬的假话一听就是搪塞之词。 况且人家都告诉了自己许多东西,更主要的是,他……的确救过自己。 这样一想,方瑶便沉默下来。 其实,她知道此时应适当地表现一下,维持一下彼此不甚明朗的合作之情。 可是……樊辰这个人她却完全琢磨不透。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就像他自己所说一样,人心难测,她根本不敢放纵自己信任他。 但想到他好几次奋不顾身地救自己,就算总是自我催眠是因为他需要她合作,可说一点儿都不感动,那也是假的。 方瑶甚是纠结地皱着脸,双手无意识地扯着毛毯上的软毛,不知不觉拽了好几撮下来。 樊辰无奈:“行了行了,再扯下去,我这睡觉的毛毯都要被你扯秃了。” “……” 方瑶默默松开手,几缕羊毛飘飘荡荡落进了茶几旁边的火盆儿里,呲啦一下被烧成了炭卷儿。 樊辰的目光从火盆上移开,盯着方瑶变得更加新亮的面具,道:“既然你那么想要墨蛊虫,而且它们都选择了你,那自是有甚么天意。” “……” 方瑶一阵无言,什么叫她那么想要,明明是这厮自己想要吧! 可不等她吐槽,樊辰突然拿出了一串甚是眼熟的铃铛,放在她面前。 “这是……” “是控制金蚕蛊的铃铛。” 樊辰苦笑道,“娘曾说过,事不过三,几次墨蛊虫都舍我就你,大抵是我真的无法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方瑶微微扬起脑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良久,樊辰才再次开口:“它是你的了。” 说罢,他猛然起身,大抵是未想起自己是个身高八尺的大高个儿,只听“咚”的一声…… 樊辰脑袋撞上了马车顶上的横梁,一张俊脸不可控制地扭曲了一瞬。 空气在短暂的凝固和寂静后,迎来了方瑶同样不可控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向以潇洒冷静漠然自持的贵公子……脸黑了。 外面响起杨高的声音,“大师,笑得这么开心,是遇到甚好事了?” 樊辰扭头威胁道:“闭嘴!不许说!” 方瑶完全不怕,笑得更大声了:“没事没事,只是一代逼王不小心陨落了。” 杨高一脸茫然,他家大师刚说了啥…… 樊辰见方瑶果然没提自己,面上恢复了高贵冷艳,他微微躬腰,淡淡道:“逼王是谁?我怎从未听说过。” 方瑶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笑意,正色道:“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不如再试一次。” “嗯?” 樊辰疑惑地看向她。 方瑶拿起铃铛随意晃了晃,道:“让墨蛊虫自己做选择,看它这次会选谁啊。” 只是铃铛晃动碰撞发出的轻微铃声,让青花罐子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快速出手。 一个赶紧捂住铃铛,一个用力压住盖子。 “……” 方瑶嘴角抽了抽,刚嘲笑过樊辰,现在就轮到她差点出岔子。 好在姓樊的并未在意这个,他只是双眼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不过随即似乎想到什么,樊辰又露出些许笑意,轻轻点头:“好。” 方瑶内心幽幽一叹,就算姓樊的是在故意以退为进,她也认了。 谁叫自己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呢。 况且……她倒是想看看,樊辰这么执着墨蛊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樊辰重新坐了下来,从身上掏出悬镜,摆放在小小的茶几上。 悬镜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其中极快地疯狂四处乱撞,将整个镜面都染成了黑色。 方瑶挑眉,小声问:“怎么每次都把悬镜拿出来呀?” “因为不是我要墨蛊虫,是它要。” 第210章 不是我让抢的 “你是说……悬镜在接近疫妖时,会反噬主人?” 在樊辰将墨蛊虫能压制悬镜反噬的事情告诉方瑶后,后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应该说,是会反噬任何碰到它的人。”樊辰斟酌道,“只是有些人反应强,有些人反应弱。” 方瑶想到樊辰之前几次确实在和疫妖附近打斗过程中,身体不佳,她那时还以为他是受了伤。 那在漳湘城河底时,他突然把悬镜丢过来,感情是因为这个。 甚至第一次在郦阳县的鱼怪池塘边被她几次偷袭成功,大抵也是同样原因。 方瑶悄悄瞟一眼樊辰,在心里默默谢谢了悬镜…… 樊辰不知她心中乱想,还在认真解说:“不过,它的反噬对你似乎没用。” “哦……” 方瑶盯着悬镜里的黑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忽然,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团黑雾。 悬镜同样在发烫。 隐约间,她仿佛看到那团正在四处乱撞的黑雾似乎停下了一瞬。 但仅仅只是一瞬,待方瑶眨过眼后,那黑雾依旧在肆意游走。 一旁的樊辰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待她探回手后,将悬镜拿起来放置在离她更近的青花罐子旁。 嗡…… 大抵是离得近了,青花罐子开始颤动起来。 樊辰快速按住上面,但罐子的震动愈发强烈,若不是放在长毛软垫上,肯能已经撞将底部撞破了。 方瑶莫名有些紧张,指了指铃铛:“我要怎么做?” 樊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长针,放在她手旁,“看到铃铛上面的小孔了吗,把这东西扎进去。” “嗯。” 方瑶拿起长针,将雕刻着奇怪图腾的铃铛小心翻转过来,露出底部的两个小孔。 她眯起眼睛,这才发现这小孔里竟也有一条……小版的金蚕蛊! 它和杨高描述的一样,通体金色,背后长了一对极小的翅膀,藏匿在这同样金黄色的铃铛里,若是不注意,还真难以发现这家伙。 她双手发烫,拿着的长针也散发着热量,细细的针尖进入小孔中,金蚕蛊母瞬间挣扎起来。 铃铛无人碰撞,却陡然自己发出急切又怪异的铃声,一旁的青花罐子同样震得愈发厉害。 眼看着罐子上都出现了裂纹,方瑶担心那虫子蹦出来弄脏了自己睡觉的毛毯,手下一动,快准狠地扎破了金蚕蛊母的肚子! 传说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蛊虫,身子立刻快速卷了起来,有黑色的汁液流了出来。 而青花罐子也一下子停止了挣扎。 “咦,这么快?” 方瑶话音刚落,忽然双眸瞪大,樊辰手下一动,立刻揭开盖子。 下方的青花罐子瞬间裂成了三、四片,里面的变异金蚕蛊落在悬镜上面,同样痛苦地卷了起来。 方瑶脸上的面具金光一闪,连带着发烫的悬镜跟着发出金光。 呲—— 金蚕蛊瞬间燃烧起金色火焰,樊辰又赶紧将方瑶手下的铃铛拿过来,一起丢进了火里。 两人分别往后退了些,金色火焰就在毛毯上燃烧着,却丝毫没有蔓延开来。 金蚕蛊不大,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火焰便彻底熄灭。 一大一小两条金蚕蛊毫无声息地蜷缩在悬镜上,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晕晃晃悠悠地飘进了方瑶的面具里。 面具又是剧烈地闪了几下,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樊辰的目光从方瑶脸上的面具移开,重新落在了悬镜上。 一条头发丝粗细的黑线,从拳头大的变异金蚕蛊的嘴里慢慢吐了出来…… 方瑶无比嫌弃地皱起了脸。 那黑线出来后便直接落在悬镜上,不安地翻转扭动,似乎想要逃跑。 樊辰极快地探出手,一把摁住了它最先冒出头的一端,黑线挣扎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即将完全钻出金蚕蛊的墨蛊虫,激动地连呼吸都尽量屏住。 这一次,终于叫他给逮住了。 毛毯上趴着的方瑶,默默蠕动般像后挪了挪,然而待墨蛊虫彻底出来后,一道黑线还是从她衣服里面闪电般飞了出来! “……” 樊辰只觉得眼前有甚么东西闪过,待他定睛一看,手下墨蛊虫的另外一端,竟被同样的黑线给死死缠绕住! 他不由诧异道:“你这是……” “这不是我让它抢的!” 方瑶连忙撇清关系,“我什么也不知道,更不懂是为甚么。” 樊辰盯着从方瑶裹住身子的披风里冒出来的黑线,眼中快速闪过什么。 忽然,方瑶的低呼声让他瞬间回神。 “你、你的悬镜……” 樊辰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猛地松开手,眼前又是一闪,才到手的墨蛊虫便被那条黑线卷进了披风里。 他连忙拿起悬镜,里面四处乱转的黑雾此时紧紧缩在镜子的边沿。 樊辰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方才他看到,那条黑线不止卷住了外面的墨蛊虫,还差点将他悬镜里的…… 而方瑶更是惊讶。 原来悬镜里的黑雾原来也是墨蛊虫! 马车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方瑶原以为樊辰会生气,说不定还会追究质问。 谁知对方只是默默收起镜子,又将马车里的金蚕蛊尸体和铃铛收拾好,一言不发地掀开车帘出去了。 方瑶心里有些不安,樊辰不会以为自己故意吧! 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再晚一点,悬镜里的墨蛊虫就被她册子里的黑线给拽了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外面没动静,只有老百姓们偶尔的交谈,和车轱辘在积雪上转动的声音。 方瑶又趁机翻出册子,果然多了一团黑墨。 她微微拧眉,将册子贴身放好。 接下来许久,樊辰都没进来,只是在风大了时,在外面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又不是故意的……” 方瑶取下已经恢复正常的面具,趴在毛毯上闭上眼睛,有些委屈地小声嘀咕一句。 突然,车帘被人掀开,樊辰皱着眉看她,“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未睡?” “……” 方瑶眼皮子抽了下,不由垮下脸。 这厮自己先前一言不发、一脸心灰意冷地离开。 这件事让她总是心中惴惴,好像是自己做了甚么亏心事一般,一口郁卒之气堵在胸口,难受不已。 结果人家一出现,就问自己怎么没睡觉? 她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吗?! 樊辰朝外看了看,放下帘子,抱着一包衣物进来,压低声音,哄道:“时候未到,再等等,这只现在还不能给你。” “……” 第211章 往事和八卦 方瑶差点没把眼珠子翻出去。 这人什么意思? 明晃晃地说她觊觎他悬镜里的墨蛊虫! 事情的开始,不是他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墨蛊虫吗?! 樊辰无视她扭曲的面容,继续道:“放心,待事情解决后,这些墨蛊虫全是你的。” “你……” 方瑶觉得他们之间的误会有点深。 可不等她说些什么,樊辰已经将手里的衣物放在一旁,道:“不过光有墨蛊虫也是不行的,待你伤好后,还得勤加练习,才能是那个人的对手。” 方瑶顿住,瞬间心神一凛,“那个人是谁?” 樊辰抿了抿唇:“是……百年前召南蛊王的女儿。” “啊。” 方瑶微微瞪大了眼睛。 “好了,那些也是以后的事情,你还是先好好歇息。” 樊辰不欲多谈,又叫杨高拿了些热好的食物与水,再次出去了。 方瑶陷入沉思。 百年前召南蛊王的女儿,就算她不按照古人娶妻生子的年龄来算,现在应当也是个耄耋老人了。 这么一个老妇人……就是樊辰口中的那个人? 而且听他的语气,这老妇人似乎极为厉害。 方瑶小心撸起自己袖子,略微使劲儿,便有肌肉轮廓显现出来,难道她……还打不过一个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太太? 但是一想到樊辰那种人都打不过,方瑶登时又泄了气…… 马车外面。 樊辰已经让杨高先回自己马车了,自己赶车。 自打离开了清神山,上了官道后,道路两旁一片银雪苍茫,除了路上的人,几乎看不见别的色。 他身上的悬镜彻底恢复正常,只余温热的体温,但里面的墨蛊虫却变得畏手畏脚起来,小心翼翼地缩在镜子边缘,不敢再乱动。 想起那条黑线,樊辰内心万分复杂。 原来竟不是从面具里出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里。 若是被老东西知道的话,怕是…… 他微微侧头,看了眼马车厚厚的帘子,幽幽叹了口气。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尽量帮她把其余散落的墨蛊虫抢到手了。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 队伍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 因着身体的原因,方瑶后背的伤几乎就一天的时间,便好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十分坚定地谢绝了杨高和阿武他们在找来的大夫。 回到庆丰县,樊辰果然就忙了起来,几乎一下车便不见人影。 方瑶他们虽还是被安置在县衙里,人却甚是清闲。 庆丰县里因为长时间“拜山神”,不少人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变得虚弱,虽平日未有甚么幻像,但夜晚入眠后却经常噩梦连连。 虫尸经过药方子的处理,制出来的药还有补血养气的功效,不少老百姓吃过后,很快便见了效。 就算身子骨硬朗的健康人,只要不食用过量,也是利大于弊。 方瑶为此特意留下一小部分,想着到时回去,就给姜氏尝尝,看能不能缓解一下她的病情。 这样一来,她便日日盼着樊辰快些处理了庆丰县的事情,他们好早日回去。 她想姜氏了,想两个小侄儿了,也想李氏族人里的那堆婆子姑娘和娃娃们了。 呆在这县衙里,每日都和一群大老爷们作伴,真是…… 好在,杨高和阿武他们时不时去前堂帮忙,但每次还带回来一些衙门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八卦事过来给趴在床上的方瑶解闷儿。 “哈?黄知县真是冒名顶替的官员?” 对着床边火盆嗑瓜子儿的方瑶下巴差点落地,她之前看樊辰护着黄知县,以为是那些山匪们狗急跳墙在乱说。 原来居然是真的! “是啊。” 杨高一个大高个儿,手里也捧着一小撮西瓜子,上下嘴皮子磕得那叫一个快,瓜子壳儿满天飞。 就这,还不妨碍他嘴巴叭叭个不停:“听说这个假知县和真正的黄知县认识十多年了,哎……” 原来,二人同乡,又是十年同窗,平日里对一些治国治民之道见解甚为一致,可谓知己。 只是假知县因家中唯一老父重病在床,为了照顾父亲,错过了大祥三年一次的殿试。 后黄金中赴任庆丰县知县时,特意邀这位假知县当自己的幕客。 两人作伴一同来到庆丰县,谁知半路上遇到了抢匪,耿直的黄知县恼怒斥责恶人,却被丧心病狂地杀害。 发现了上任文书和官印的抢匪们的确有过短暂的慌乱,他们暂时留下了受伤的幕客,找来县里的安主簿。 安主簿胆大妄为,竟异想天开,直接强迫幕客成为假知县,并以此威胁利用后者。 在他看来,成为了假知县,就成了他们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毕竟冒充朝廷命官,同样是死罪! “啊,那黄知县他……真的要被判死罪吗?” 方瑶听罢,瓜子儿也不磕了,她是真替这个假知县担心。 不待杨高回答,屋外便传来一个熟悉清朗的男声。 “放心吧,这种事情只要百姓们请愿,我到时再在奏折里秉明情况,皇上自会酌情处理。” 屋子里众人寻声望去,樊辰一身风尘仆仆地进来,看到满屋子狼藉,略微皱了皱眉。 杨高暗搓搓地将手里的瓜子儿丢回果盘里,正襟危坐。 方瑶拍了拍手中的碎屑,问道:“酌情处理是怎么个处理法?不会只是不杀头,但还得丢进大牢里关个三年五载吧?” 樊辰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杨高脚边儿厚厚一层瓜子壳,随即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不会,况且就算真被抓起来,不到一个月就会放出来。” “哎呀!” 杨高猛地一拍大腿,“我这颗猪脑袋,怎么把这么大的日子给忘了!” 方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给吓得抖了一抖,没好气瞪他:“甚么事大惊小怪的。” “应当是杨兄想起过段时日,就是大祥的百年大庆,到时皇上会在冬至举办祭天大典,到时自会大赦天下。” 樊辰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放到方瑶身侧,“这是你要的东西,听说还有一些虫尸未用完,到时回京后可以找崔太医帮忙再调制一些其他补药。” 这油布包里正是给姜氏配制的补药。 方瑶接过来,甚是开心。 而且确定了假知县不会有事,她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樊辰看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己嘴角也微微上扬:“待我快些处理了……” 他话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娇脆的女声。 “辰哥哥……” 第212章 七公主 辰哥哥??? 方瑶、杨高还有屋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武,三人的耳朵仿佛雷达一般,修然竖了起来。 众人齐齐朝门口看去,樊辰本人却陡然面色一变。 他朝外快走了两步,看清楚外面来人,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辰哥哥……” 黄莺般的嗓音由远及近,片刻后,一个少女乐颠颠地冲了进来。 方瑶和屋内另外两人互视一眼,全都面露讶色。 几人原以为是樊辰这些日多在外面走动,招了哪个女娃儿的芳心。 可门口的少女一头金银珠花,身穿粉色夹棉襦裙,一袭金丝线镶边儿的大红色的貂绒披风上绣着暗金色的孔雀。 怎么看都不像是庆丰县这种小地方的千金小姐。 少女似乎极为激动,一进来两只眼睛就粘在了樊辰脸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屋里还有另外三人。 作为一个富有八卦精神的猛汉,杨高两只眼睛修然一亮,咧嘴问道:“哎呀,樊大人,这是哪位呀?” 少女这才扭头看向屋内,她看向说话杨高,随即嫌弃地挪开视线。 目光毫无停顿地滑过有些茫然的阿武,最后落在了裹着被褥趴在床上烤火的方瑶身上。 方瑶此时姿势不雅,素面朝天,连头发都是用根暗紫色绸带随意扎了个马尾后,胡乱挽成了个连发髻都算不上的松散坨坨。 她自己原本是没甚么感觉的,可被如此精致的少女,用一双水盈盈大眼睛探究般一眨不眨地盯着,就不由慢慢有点儿局促起来…… 方瑶的脸都快被盯得僵了,但依然强自镇定地抬起头,假装泰然自若的和少女对视。 “你……大胆!你怎敢如此看我?” 少女竟然面露恼色,扭头问樊辰,“辰哥哥,她是谁!” “……” 方瑶和杨高等人诡异地看向樊辰。 后者脸色很是难看,语气十分不佳道:“我还要问你,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少女这才委屈道:“辰哥哥,你上次怎走的那样急,为何都不告诉阿瑞一声,幸而爹爹……” 她说到一半,顿了顿,改口道,“父皇同意让我出游……” 父皇??? 方瑶、杨高和阿武等人皆面露震惊。 那面前少女的身份不言而喻,定然是…… “她是七公主,也可以叫她长漓公主。” 樊辰这才对方瑶他们解释,但也只有寥寥数语,“对了,你们都受了伤,这又是在外面,不必行些虚礼。” “……” 方瑶、杨高和阿武几人因为太过震惊,根本忘了还有行礼这么回事。 七公主显然不大高兴,微微撅起嘴道:“辰哥哥,你还未和我说,这个大娘是谁呢。” 方瑶的脸再次扭曲。 他大爷的,以前姓樊的喊自己大娘吧,回想起来还算有情可原。 这七公主对着她这么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喊大娘,良心都不会痛的吗! 好在不待她开口,樊辰已经冷下了脸,“公主莫要乱说,这里只有二八年华的姑娘,哪有甚么大娘。” 完全不是二八年华的方瑶莫名心虚,悄悄缩起了脑袋。 七公主没想到樊辰在这么些人面前,完全不顾及她的身份和面子,一张俏脸儿瞬间涨得通红。 “七公主你是不是有甚么眼疾,这种病不大好治,还是得早点去看大夫才是……” 杨高竟还跟着附和。 方瑶用一种看勇士的目光默默扫了他一眼,不知是这家伙胆儿太肥,还是缺心眼儿,或许是两者兼之罢…… 果然,七公主在听到杨高那句扎心窝子的话,涨得通红的小脸儿又掺了几片白色。 她恼怒地瞪向杨高,后者一脸无辜又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啊?我说错了吗?” “……” 七公主被他气得够呛,又楚楚可怜地看向樊辰,后者却依然面无表情,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方瑶瞅着这小姑娘挺可怜的,寻思着人家好歹也是个公主,还是莫要一下子将关系弄僵为妙。 可不等她开口,七公主就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跺跺脚气哼哼地转头就跑。 “……” 被人用眼刀子挖了一下的方瑶一脸莫名其妙,忍不住吐槽,“怎么回事?又不是我说她眼瞎了,她干嘛瞪我?” 杨高不由“啊”了一声:“刚才谁说她眼瞎了?” “……杨大哥,刚不就是你说的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武,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 方瑶在背后骂归骂,但还是有点担心,她看向樊辰,试探道:“七公主就这样跑了,没事儿吧?” 可莫要到时候出甚么事,给安在他们头上。 樊辰看了眼外面,淡淡道:“没事,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哦……” 方瑶又好奇道,“公主大老远来这里做甚么?该不会就是为了找你吧?” “不知。” 樊辰显然不想谈及有关七公主的话题,眉宇之间有些恼色,但语气还算平和,“待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们便得尽快赶回京都。” 方瑶点点头,若不是因为路上这些事情耽搁,她的确要尽快北上才是。 北方天空上的瘴气又加深了。 接下来的几日,樊辰依旧忙得看不到人影,而那位出现过一次的七公主,也同样没再出现。 方瑶身上的伤虽好得差不多,但外面天寒地冻,每日里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继续练习基本功。 不止是她,阿武和其他李氏族人们的每日闲暇时间里,也都是跟着杨高在院子里练功。 有专人指导,大伙儿的手脚功夫比以往大有进步。 除此之外,临走前方瑶还和众人一起逛了圈庆丰县城,买了些地方零食特产,以及一些零嘴儿和许多孩童玩的小玩意。 就这样在庆丰县呆了将近六天,第七日,方瑶他们收拾收拾,终于要离开这里。 一大清早,外面天灰蒙蒙地亮了一小片儿。 马车从县衙的后门出去,沿着石板路,吱吱呀呀地穿过巷子,来到了县城里的主街道。 其中两辆四轮马车一前一后,紧挨在一起。 “公主,那女人真的在樊大人的马车里,樊大人亲自为其赶车,依老奴来看,他们的关系必不一般。” 一个说话尖声细气的老头儿压低声音,扭头对身后马车里的人说道,“还是听了国师的劝吧。” “闭嘴!” 第213章 离开庆丰县 连着好几日的晴天,到了离开时,又变得阴沉起来。 县城道路两旁的茶楼酒肆全都关着门,路上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冷冷清清。 几只雀子落下地,又很快震着翅膀飞了。 寂寥的景色总是容易让人触景生情。 方瑶放下窗帘子,不由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作何叹气?” 前面赶车的樊辰突然掀开帘子,大半个身子都挪了进来,“莫要再烦心了,昨日我已用悬镜看过,方圆八百里内都没有疫妖。” 方瑶顿住,她触景生情和疫妖有甚么关系。 不过好几日未见樊辰,今日一大早他就亲自过来接她,这点儿还是让她有些意外的。 毕竟……她屁股后面的那辆马车里,还跟着了个身份尊贵的公主。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背着满是特产药物的大袋子,挎着装满金银珠宝的小包袱,跟仓鼠挪窝似的往马车上爬时,樊辰直接把她提了上去…… 那时,公主的脑袋就跟百草园里的美女蛇似的,幽幽地从窗口里探了出来。 方瑶眼珠子转了转,屁股往外挪了挪,凑到樊辰身旁,压低声音道:“你……和那个公主关系不一般吧?” 樊辰身子微微一僵,表情怪异,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们没有甚么关系。” 方瑶明显不信,怀疑道:“你当我傻吗?若你们只是普通的君臣关系,你怎么敢那样对她说话的?” “你……真想知道吗?” 方瑶一听这话,还真有甚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连忙点头,内心却有些莫名的忐忑。 樊辰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微微濡湿。 马车里的烤得人身子发热发燥的火盆儿,倒映在近在咫尺的女孩的双瞳里,仿佛是两团亮闪闪的火。 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跟自己说,要不……告诉她吧。 他喉咙滚动一下,“其实我和她……” “樊大人~” 一声尖利的怪异嗓音突然在后方响起。 樊辰神色一变,接下来的话,又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他快速放下车帘,扭过头对后面骑马而来的男子点头道:“金阁长。” 来不及闪躲,被厚厚的帘子拍打了一脸的方瑶,开始磨牙了。 不过,她倒没有傻到掀开帘子去找樊辰嚷嚷,而是默默竖起了耳朵。 来人她未看到样貌,说话的声音略微尖利,可惜她对大祥官职并不熟悉,听着樊辰的称呼,觉得应该是个有点儿身份的人。 “樊大人,这次的祭天大典,国师她老人家叫你务必提前赶到京城,若是误了事儿,可是了不得的。” “多谢金阁长提醒。” 马车里。 方瑶暗暗思忖。 这金阁长说话时一番拿腔拿调,她虽没亲眼看到,也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和模样。 樊辰好歹也是个甚么劳什子侍郎兼安抚使,难不成这金阁长更厉害? 不待她再想,那金阁长又继续说:“还有,七公主到底贵为金枝玉叶,又深得圣上宠爱,你莫要被外面的一些野花野草迷了眼,对公主太过苛刻和冷淡了。” 这次,樊辰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多谢金阁长提点。” “你能听劝便甚好,既是如此,叫你马车里的那位姑娘到后面陪公主聊聊天,解解闷儿也是极好的。” 躲在马车后面听墙角的方瑶,还在猜测樊辰是被哪朵野花给迷了眼,被突然落到自己身上的话头儿给砸懵了一瞬。 去后面? 陪那个眼神不好的刁蛮公主? 她不要啊! 若是樊辰能帮忙挡挡,自己应该就不用过去吧。 她悄悄地探出手,隔着厚厚的帘子,戳了戳一帘之隔的樊辰的后背。 果然,这厮不负辜望地开口了。 “金阁长,我马车里的姑娘前些日子受了重伤,这您第一天来时就知晓了的,她大多数时间里都得卧床休息,怕是没法去后面陪公主聊天解闷。” 方瑶裂开嘴,这小子还挺上道儿嘛。 然而下一秒,她便听到樊辰继续道:“不如这样吧,让公主到前面来,两人闲聊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 方瑶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隔着厚帘子狠狠戳了一下樊辰的后背。 “嘶……” 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金阁长大抵是没想到樊辰竟拒绝了自己,但对方所言之理,还有后面那番话,又让他无法反驳,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如此便罢了。” 方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对面率先放弃,要不然待会儿她就得跟那公主大眼瞪小眼了。 想到这里,她又隔着帘子恶狠狠瞪着樊辰所在的位置。 然而下一秒,帘子就被掀开…… 方瑶连忙收起自己狰狞的表情。 可惜,晚了。 她继续瞪着他,这人怎么做什么都无声无息的! 樊辰拧眉道:“怎么这副模样?难不成你其实是想过去的?” “……” 方瑶轻轻磨牙。 樊辰却突然压低声音道:“其实……金阁长不会让公主离开自己的视线。” “啊……” 方瑶突然愣住,下一瞬恍然大悟,原来樊辰是故意那样说的。 这样听起来既合理,看似也听取了对方的提议,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樊辰,后者以往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原来也这么圆滑的…… 难怪能得了皇帝的宠,还给认了个义子。 不过…… “那个金阁长是做甚么的?怎么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方瑶好奇地小声问。 樊辰眉头轻簇,瞟了眼左右两旁跟着的侍卫,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方瑶微微瞪大了眼睛。 难怪她总觉得那人说话声音尖利刺耳,有些怪异。 原来这金阁长……还真是一个内侍太监! 想到方才两人的对话,这太监的权利可能还有点儿大。 她正想着呢,前方突然一阵人声鼎沸。 方瑶连忙探头看去,原来不知不觉间,车队已经到了城门口。 城门自然大开,主道两旁挤满了衣衫朴素的平民百姓。 原来庆丰县的老百姓们,一大早冒着天寒地冻,自发出来为他们送行。 方瑶甚至还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人,站在最前头。 忽然,金阁长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樊大人。” 这次不等樊辰动作,方瑶自己连忙将帘子拉了下来。 “公主正在闹脾性,老奴这张脸她看着就烦,还请望你能过去安抚一二。” ------题外话------ 感谢的月票!谢谢小伙伴们! 第214章 治愈人心的小团子们 樊辰还是被叫走了。 杨高被叫来替他当车夫。 城门口的老百姓们跟着车队走了将近一两里路,才在劝说下停了脚步。 他们除了喊“樊大人”,喊得最多的就是她方瑶如今在外行走江湖的名号——方大师了。 杨高、阿武、狗娃爹和其他的李氏族人们,全都探出脑袋,甚是热情地和送行百姓们招手告别。 一时间,场面甚是感人。 方瑶觉得,若是后面的那位七公主和劳什子金阁长不在,今儿个应当还算是美好的一天。 “啧,没想到这马车里的方姑娘,在民间的威望竟还不小呢,若是叫国师大人知晓,定是要把人叫回去好好看看的。” 听着金阁长不阴不阳的声音在马车外面幽幽响起,半靠在车里的方瑶瞬间坐直了身子,危机感陡然大增。 好一会儿,马蹄声稍远了些,听着应该是落在了后面。 杨高掀开帘子,对方瑶挤眉弄眼,“大师,听到没,刚才那个大太监都在夸你呢!” “……” 方瑶无语凝噎,觉得杨高在某一方面,真的有点儿缺心眼子。 无奈之下,她只能对杨高简短地解释清楚。 后者一脸震惊:“啊……” 方瑶叹气,刚才金阁长的话哪里是在夸她,根本里里外外透出一股子威胁的意味。 杨高也仔细琢磨一番,觉得似乎的确如此。 方瑶还不放心,随即耳提面命地叮嘱了他一番。 “我跟你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 片刻后,杨高连不迭点头,紧接着又叫来阿武,让后者非常尽职尽责地把方瑶的话传了下去。 好在金阁长也就开始骑马在四周晃悠了两下,之后便一直留在了后面。 庆丰县离长漓县不算太远,才将将入夜,车队就赶到了长漓县。 路上,方瑶听说大祥的公主称号以县名为主,这才想起樊辰介绍七公主的寥寥数语中,便提到了一句“长漓公主”。 果然,长漓县城和上次来时,已是全然不同。 两条又大又红的灯笼从城门楼上直垂而下,在暗沉沉的夜色中,甚是打眼。 城门口大道两侧站满了人,县衙里的大小官吏们纷纷携家带口前来迎接。 当然,是迎接七公主。 锣鼓喧天,炮仗连连。 还有不知打哪儿请来的杂耍团,在前面载歌载舞地带路。 这阵势……还真叫方瑶他们开了眼。 入了城,七公主他们自然是住在城里设立的驿站。 方瑶他们找了个时机,拐进巷子里,回到了先前的客栈。 而白日里被叫走的樊辰,直到方瑶他们离开,都没有露面。 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车队和人群,坐在马车里的方瑶,抱紧了装满金银珠宝的小包袱。 “姨姨!” “大师!!” “二妹……” 还来不及体会一番心头莫名涌上的孤寂,方瑶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腰间两个小团子一左一右抱着她,脑袋上的小圆髻和冲天小辫儿摇来晃去。 片刻后,俩娃娃抬头小脑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水盈盈地望着她。 “姨姨,你可回来了,小妹好想好想你……” “姨姨,我、我也好想你,不比小妹想得少!” 俩娃娃奶嘟嘟的声音瞬间柔化了她的心,那丝莫名的酸涩孤寂立马不翼而飞。 甚么樊辰七公主金阁长见鬼去吧! 有什么比乖巧懂事可爱善良的粉团子更治愈人心的吗? 如果没有,那就来两个! 甚至,还可以来得更多! 二丫、还有大头媳妇儿刚会走路的小石头,以及村里的孩子们,都两眼水汪汪地望着她! 连带着上次救回来的大黄,也在人群后面激动地摇尾巴。 方瑶忙转身从马车里扛起在庆丰县买来的零嘴儿小吃和玩物,在李氏族人们和一群孩子们的拥着下,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客栈前堂。 “来,看看大师给你们带甚么好东西了。” 方瑶跟变戏法似的从大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小玩意儿。 竹马、风车、鞭春牛、香包、兔儿爷、拨浪鼓、风筝、泥制玩具、陀螺、竹蜻蜓,还有类似益智玩具的燕几图和九连环,甚至有一套迷你围棋。 孩子们眼里的光更亮了,大人们也甚是稀奇地盯着桌上的这些五颜六色的小物件儿。 “大师,你这怎给娃娃们买了这么些玩物,这、这多浪费钱啊……” 李富贵望着快堆成小山的玩具,有些傻眼儿。 阿武娘跟着插嘴道:“是啊大师,掌柜的说这几日长漓县里的粮食大涨价,咱们的银子还是多买些吃食备着比较好。” 听阿武娘这么一说,孩子们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下来。 方瑶想着自己兜里的七千两银票,还有一堆等着她换钱的金银珠宝,哪里在乎这些小钱钱。 她连忙道:“没事儿,这些又不贵,孩子们跟着到处奔波,平日里都不是窝在马车里,就是跟着帮忙干活捡柴,亏甚么不能亏了孩子。” “就是啊,咱们大师这次……” 杨高刚想说甚么,忽然想起白日里方瑶提醒的话,赶紧改口,“这些不算贵,庆丰县城里净是卖这玩意儿的,可划算哩。” 这次不止是方瑶,跟着一起去了庆丰县的阿武他们,都跟着附和。 这些都是实话。 不得不说,庆丰县城别的没有,可孩童的玩物是真的多,还有一条专门卖这些小物件儿的街市。 听方瑶和男人们这样说,孩子们都跳起来了。 方瑶看到这一张张纯真又热烈的笑脸,心里也跟灌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给孩子们分完东西,又把盐焗瓜子等零嘴儿给妇人们分了,时间都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平日里都是天黑就上床睡觉的娃儿们,抱着新拿到手的玩具,舍不得松手,一个、二个被家里大人们吼着回了房。 方瑶也分别牵着大宝和小妹,跟在姜氏身后回了屋子。 不过因着客栈房间不够,姜氏住的这间房里,还住了阿武娘和二丫。 客栈得知今日剩下的人都要回来,提前在地上铺着草席,垫了一层较厚的稻草和褥子,旁边儿还放着火盆儿烤着,倒也没有甚么寒凉之气。 此时阿武娘和二丫两人还未回房。 姜氏提着灯笼,将屋里的油灯点燃,转身招呼俩孩子先去床上躺着。 “姐,这个给你,补身子的。” 方瑶把油纸包塞给姜氏,“你每日就吃一颗,看看头痛病能好点儿不。” 姜氏勉强笑笑:“我这病,没甚么好治的,以后莫要再因这个花冤枉钱了。” 第215章 账册与薪水问题 “姐!上次大夫还说,你只是有些劳累,只要好好歇着,补补身子就好了。” 方瑶心中一跳,听姜氏这样说,似乎是已经知晓自己的病症一般。 她紧张地抓住姜氏的手,“姐,你莫要瞎想,就是平日里太累了,以后别再……” “你这妮子,再说甚么话呢。” 姜氏好笑地打断她,“我是说现在每日好吃好喝的,已经养得够可以了,哪里还需要专门买些补品来补身子呢。” “啊……” 方瑶微微张了张嘴。 她暗暗仔细打量姜氏的神情,后者面容静宁恬淡,先前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和悲伤仿佛是她的错觉。 原来真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样一想,方瑶也悄悄松了口气,连忙缓和了表情:“姐,这个药不花钱的,是咱们在山里找的。” 她说着帮忙打开油纸包,拿出一颗黑色小丸子,“来尝尝看。” 姜氏还没尝呢,外面楼下便传来阿武娘抱怨的尖细嗓门儿。 “客栈掌柜的在搞甚么鬼,这么久了人都还未回来,厨房里连个热水都没有,还得咱们自个儿动手烧。” “京城里的长漓公主来这儿了,不少老百姓们都跑去看热闹,四奶奶,我也想去瞅瞅公主长甚模样……” “有甚么好瞅的,公主她也是俩眼睛一嘴巴,还能再多出颗脑袋不成?听你四奶奶的,以后最好莫要到那些人多的地儿去。” 方瑶有些意外,这小老太太一向都是个爱看热闹的,怎么几天未见,突然转性了。 姜氏接过她手中的药丸子,抿嘴笑道:“阿武娘前些日子领着二丫他们逛街,碰到杂耍班子看了会儿热闹,回来发现钱袋子被人割了。” 方瑶恍然大悟,难怪原来是看热闹把银子看没了。 “为这个,阿武娘和族长还大吵了一架,好些日子都没怎么说过话。” 姜氏吃下药丸儿,在嘴里咬了几口,眉头微蹙,不过很快便舒展开来,待咽下后,又好奇地问,“这药味虽苦,可余味很香,叫甚么名字?” “我也不大清楚,就是看庆丰县的人都吃这个……” 方瑶故作不知,她不敢对姜氏说这是蛊虫虫尸,免得吓到了后者。 她有心想问吃了药丸子后有没有甚么感觉,可转念一想,姜氏又不是中了毒,哪能这么快有效,便忍了下来。 很快,门外传来鹿皮靴踩在木制地板上咚咚的脚步声,是二丫过来告诉她热水烧好了。 方瑶交代姜氏把药收好,便和二丫一起下了楼。 厨房在客栈后院。 院子不算小,不过此时被他们的马车、牛车占了大半片场子,就留下小半个空地。 方瑶下来时,天虽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但还有不少人在忙着。 大黄摇着尾巴在院子里蹿来蹿去,偶尔去逗弄马车后面鸡笼里的母鸡,被二丫拿着小棍儿训了一顿。 院子里一前一后挂了两个大灯笼,青石砖垒起的水井旁,狗娃娘、二丫娘等妇人们都围在那处,用烧好的热水兑了井水洗男人们在外面快要包了浆的衣裳。 客栈没有单独洗浴间,洗澡只能在屋子里当个木桶。 可惜屋子太小,一个房间住了好几个人,就算有屏风,大伙儿也都不方便自在。 李富贵干脆就在客栈后院里搭了两个他们的洗浴帐篷,洗澡剩下的热水,还能再泡泡衣裳。 方瑶在帐篷里洗过澡后,顺手洗了衣裳,然后拧干了,用她的木制衣架挂在马车前面延伸出来的棚子底下。 这样就算半夜下了雪啊雨啊,也不怕二次淋湿。 晾完衣服,方瑶看到在不远处马棚里给马和牛喂草粮的李富贵。 “族长!” “哎!我马上就来!” 方瑶提起灯笼,推开马车的小门,率先钻了进去。 没一会儿,李富贵在井边儿洗了手,匆匆赶了过来。 他一进来,就从身上掏出一本账册放在茶几上。 方瑶借着昏暗的灯笼,看到上面记着这些时日的账单,花了多少银子,买就甚么物件儿,都在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因着客栈的房费和餐费都是樊辰垫付的,方瑶基本没花甚么钱。 离开前,她给李富贵留下了四百多两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账单上除了柴米油盐的账目,最底下还有一行特殊的小字。 【婆子被盗银钱,三十两。】 方瑶哭笑不得,这件事都给记在上面,难怪两人冷战了几天。 “大师,剩下的银子还未花完,我马上就回房拿过来……” “等下。” 方瑶拦住李富贵,“族长,先别慌着去拿钱,我有件事情已经想了很久……” 李富贵见她表情严肃,小心脏立刻七上八下起来,他紧张道:“大、大师,有甚么话,你、你就直说吧……” “是这样的,你们跟着我也有大半年了……” 方瑶还在絮絮说着。 这边李富贵已经面如死灰,大师的话头,感觉怎么像是要遣散他们了。 “这里是一份我自己写的账本,你先看看,大伙儿的账我都先记着,手里的现银不多,还得买些粮食备着。” 方瑶说着说着,发现李富贵表情有点儿不大对劲,试探道,“族长,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李富贵揉了把浑浊的老眼,激动道:“大师,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手中剩下的银子先留下,等去了京城,我把钱取出来给大伙儿发……嗯,薪水。” “大、大师……” 李富贵双目微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但很快,他又揉了把眼睛,开心道,“男人们都还未歇息,这个消息,我马上就跟他们说!” 方瑶点点头:“这事儿就是多劳多得,平日在营地忙活的姑娘婶子孩子们,也都有份儿。” 李富贵更高兴了,不仅要喊男人,决定把井边儿洗衣裳的妇人们也都叫过来。 不过,他刚喜滋滋地出了马车,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大师,幸好您离开前就让我备些粮食,长漓县城的粮食前些天开始价格突然大涨,今儿个大米已经卖到七十两银子一担了。” 还在默默算账的方瑶突然顿住,惊讶道:“七十两?” “是啊,那天咱们问的时候,还才三十五两……” 李富贵话没说完,外面突然隐隐传来一声惨叫。 “救——” 声音戛然而止。 第216章 有人反了 方瑶和李富贵两人同时停下话头,互看一眼后,先后出了马车。 平日里睡在杨高马车里的大黄也从车里跳出来,冲着外面“汪汪”叫个不停。 正在晾衣裳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李富贵往客栈后门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紧张道:“大师,刚才那声音像是客栈掌柜的……” 方瑶眉头拧了起来,刚才那喊声位置,离客栈应当隔了一条小巷。 她正要拿出面具戴上,忽然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重重的拍门声响起。 “开门开门!” 李富贵心里一跳,隔着被拍得嘭嘭响的门板,脱口问道,“是、是谁啊?” “是官府的!太开门,刚才有个疑犯朝这边儿跑来了,快些开门!” 门口的人语气凶煞地嚷嚷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不下五、六个人,手里的火把和被火光照耀得明晃晃的大刀,格外让人心慌。 李富贵隔着门板喊道:“各位官爷,我们这儿没可疑的人进来。” “少他娘的废话,再不开门老子就踹了啊!” 李富贵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却被方瑶拦住,后者一边对二丫朝客栈前面指了指,一边掐着嗓子高声应道:“官爷们莫急,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二丫连忙松开大黄,撒着丫子往前堂跑。 外面叫门的人怪笑一声:“哟,还有个小娘子呐,快些开门,待会儿要是叫疑犯跑了,你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方瑶对李富贵使了个眼色,后者轻轻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朝后门走去。 外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嘴里骂骂咧咧的,随时要砸门的样子。 “怎的恁样慢?是不是在悄悄私藏疑犯!” 方瑶打开了门,一双水悠悠的眸子往外随意一瞟,把门口啐着唾沫的男人看得一愣,一时间忘记强闯进来了。 “各位官爷,急甚么呀,我和婶子们都在院子里,哪有看到劳什子疑犯啊。”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一边微微侧过身子,让他们看看院子里的情况。 狗娃娘、二丫娘、大头媳妇儿等好几个还抱着水盆儿的妇人们,都有些无措地望着门外的人。 “官爷们,看到了吧,我们这院子里尽是些女人,若真是有甚么疑犯跳进来,不等各位来查,我们自己都要吓得去报官啦~” 方瑶眨眨眼,忍着恶心对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抛了个媚眼。 来人一共七个,全都身穿皮甲,看上去有些糟污,应该不是衙门的人,而是长漓的守军。 其中最前面的男人右脸上有块奇怪的疤。 因着捞了太多前朝皇宫金银珠宝在手,而且还私藏了不少武器,樊辰又不在,方瑶想尽量和谐地劝退这些人。 然而这些人听了她的话,暧昧地互看一眼后,反而推开了站在另外一旁的李富贵,直接大步走了进来。 李富贵被推得一个趔趄,后面的狗娃娘连忙扶住他。 “正因为如此,咱们哥几个更是应当好好进来检查,那贼寇甚是狡诈,万一他藏匿于此,小娘子你夜晚不就危险了……” 刀疤脸说着朝方瑶的脸蛋儿探出手,后者连忙吓得后退一步,惹得这些**子们哈哈大笑。 李富贵等人气得身子发抖,但方瑶却悄悄对他们摆了摆头。 待几个人进来,方瑶对李富贵使了个眼色,后者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赶紧关上了门。 几个士兵一进来,就直奔院子里的马棚和马车而去。 “那些马车也真不错,里面火盆儿褥子都有……” “不止呢,后面还堆了几大袋子大米和细面!” 这些人在马车里里外外肆意翻看,眼看着就要搜到他们藏着弓弩和长刀的马车了…… 方瑶眉头拧起,正要说话,忽然马棚那边有人叫了起来。 “哎哟,头儿,快来看快来看,了不得了这些人,这棚子里还有两匹纯种战马呢!” 几个士兵一听,连忙从马车里跳出来,快步朝马棚走去。 李富贵这才寻着机会,凑到方瑶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师,这些人怎么瞅着不像是来搜寻甚么疑犯的……” “他们当然不是。” 方瑶眯着眼睛看着那群打算靠近赤蛇的男人,扭头对前堂门帘的方向摆摆手。 “哎哟——” 一个想要解缰绳的士兵冷不丁被一脚踹倒,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捂着断裂的肋骨惨叫。 “他奶奶的,脾性还不小!拿鞭子过来!” 被其他人称为头儿的刀疤脸正要撸袖子,忽然被胳膊被一股大力恶狠狠捏起,痛得他声音都变了。 “你们想……啊!!” 一个带着呼呼风声的铁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刀疤脸鼻子上,两个黑乎乎的鼻孔瞬间飚出了两条血线…… 剩下五个士兵反应过来,举着刀转身就要砍,结果一转身就看到如小山般的杨高,还有身后拿着长刀、斧头、锄头的阿武他们…… 几个士兵惊得互看一眼,显然没料到,客栈里怎的突然冒出了这么些男人! 杨高又是急速一拳,这次直接把刀疤脸给打昏死过去。 他瞟了眼刀疤脸,嫌恶道:“原来是被流放的匪贼,当了兵也是狗改不了吃屎。” 方瑶也是这才注意到,刀疤脸的疤还真是字,上面刻着“配召南大牢”。 原来是流放召南的人竟在长漓当了兵,顺便又干回了老本行…… 另外几个举着刀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其中一人结巴道:“我、我告诉你们,马、马上咱们的人就到了,你们要是敢、敢……” 这人话未说完,阿武娘突然头发散乱地从楼上冲下来,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这长漓城里走水了!” 院子里众人一惊,连忙抬头四望,县城东北方向一片火光冲天! 隐约间,四周传来金戈厮杀之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阵阵哭嚎…… “这里!这里有大祥朝廷的狗官!快来啊!” 其中一个士兵就扯着嗓子大叫。 杨高面色一变,手中长刀一动,像一头猛兽似的冲了过去。 阿武他们跟着围拢而上! 方瑶赶紧招呼剩下的阿武娘她们:“快,快些收拾东西,这城里有人反了!” 第217章 要走一起走 阿武娘率先反应过来,“哎哟”一声:“要打仗了!” 她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朝马车上随意一丢,返身往回跑。 方瑶提起裙子,跑得比阿武娘还快! 客栈前堂点着油灯,桌上是刚才杨高他们未吃完的残羹酒菜。 她踢开凳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几下冲上楼,靴子在木制楼梯上踩出急切的咚咚声。 “姐!姐!” “哎!怎的了?” 不等屋里人起床,方瑶一把推开门,大喊,“快带孩子们起来!城里打起仗了!” 姜氏正披着衣裳,闻言呆怔了一瞬,下一秒,她急忙探手把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大宝和小妹拽了起来。 而其他屋子里的人也都纷纷打开了门。 “大师,到底出了甚么事?” “别问了!” 紧跟着跑上楼的阿武娘扯着嗓子大喊,“快些收拾东西!外面打起来了!” 二丫、狗娃娘等人也跑了进来。 年长的妇人们收拾包袱,二丫就帮带了婴孩的小婶子们把娃儿先抱下去。 “姐,你去收拾东西,我带孩子们下去。” 方瑶把大宝和小妹的衣裳快速给俩孩子一裹,床底下的鞋子都来不及穿,就一手一个抱着下了楼。 院子里,李富贵、李大柱和狗娃爹等人忙着把马和牛牵出马棚,然后套上马车。 外面已经四处都是各种惊慌哭喊的声音,巷子外面时不时有马车奔过。 “大师,再晚点儿城门就要关了,这辆马车套好了!你们先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 方瑶将两个娃娃小心放进马车里,转头对李富贵正色道,“咱们人多,万一遇上乱军还能有机会强闯出去。” “好、好!” 李富贵连连点头,又赶紧叫了几个男人回房,帮忙把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小孩全部接下来。 好在那些很重的粮食和大多数衣物,大伙儿为免麻烦,都还是锁在马车里面。 没用多久,东西收拾了个七七八八,连院子里的帐篷都不忘装好。 阿武娘抱着一床褥子,甚至连方瑶忘记收纳的小鞋子都提下来了。 李富贵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这婆娘,这时候了怎的还想着把人家客栈里的褥子抱下来的!” “樊大人的押金都没退,我拿一床褥子怎的啦,要不是时间不够,搬光我都嫌亏得慌……” 阿武娘说归说,动作是一点儿不慢。 待杨高从楼上扛下大头那瘫痪的老爹,她又领着二丫等几个半大的孩子,从客栈厨房里将剩下的食材都给薅上了。 李富贵也懒得再说她,等叛军攻来,客栈里的东西也要流落寇手。 这样一来,还不如叫他们给带上呢。 所有人都下来了,杨高打开后门,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快,外面暂时没人,待会儿估计就打过来了!” 很快,马车、牛车从客栈后门鱼贯而出。 马车摇摇晃晃,后方不远处已经有惊叫声响起。 方瑶掀开帘子往后看,巷子那头,一片狼藉,浓烟滚滚。 暗沉沉的傍晚,热闹非凡的街道上载歌载舞的百姓,恍若还在眼前。 可下一秒,天地色变。 方瑶转回头,那个人那样厉害,肯定会没事的吧…… 她突然就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忘记在客栈里留下些记号什么的,万一樊辰回来找他们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似乎也没甚好留的,连忙戴上面具,钻出了马车。 那抢砸声似乎来自主道,为免路上遇到什么乱兵流寇,杨高在前面驾车,沿着客栈后面的巷子一路朝着最近的城门赶去。 所有马车前都没有点灯,包了铁皮的轮子碾在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杨高一手拉着缰绳,身侧放着一把长刀,大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 “大师,这次城里的守军勾结外面的流寇一起合谋造反,把县衙里的县令都给杀了。” 杨高见她出来,压低声音,“刚才那几个就是县城里投降的乱兵,他们早就知道有一群有钱的老弱妇孺住在这处,一路跟着掌柜的过来,想提前捞些银子跑路。” “难怪那些乱兵大叫甚么朝廷的狗官……” 方瑶喃喃,想刚才门外的惨叫声还真是客栈掌柜,那时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她暗暗咬了咬牙,抽出放在马车外面狭长柜子底下的鱼叉,坐在另外一边,帮杨高观察四周的情况。 “咱们能出城吗?” 看着小道那头越来越近的城墙,大冬天的,方瑶手心都沁出了汗。 “听说那群叛军大多都集中在军营和县衙那边,守城的人应该不多,趁着他们没攻下全城,咱们机会不小。” “嗯。” 方瑶点点头,可心中依然有甚么七上八下地吊着,不由问道,“那樊……七公主他们呢?” “这个不知道,不过樊大人那么厉害,还有随身侍卫,应该没事吧。” “也是。” 方瑶暗道自己傻了,不说樊辰,剩下那些都是皇宫正规军,她虽没仔细看,但差不多也有上百人。 比他们这群老弱妇孺加起来的人都多,她竟还在心里瞎操心人家…… 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方瑶打起精神,半蹲起身子。 城门已经就在眼前,空气中隐隐飘来了血腥味儿。 “是谁!再敢往前走一步,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黑暗中,隔得老远,有人冲着这头嚷嚷。 杨高扯了扯从那乱兵身上扒拉下来不甚合身的衣裳,粗着嗓子大吼:“是你爷爷我!快些开门,误了事儿小心上面要你的狗头!” 方瑶不由暗暗佩服了一把杨高,这大块头虽在某方面比较缺心眼,但关键时刻,还是挺机灵。 一番是似而非的话加上他凶悍的气势,还真把对面给吼懵了。 好一会儿,两个叛军提着刀壮起胆子上前。 “你、你小子到底是谁!” “我是齐老大手下的,头儿叫我把这些人先送出去。” 杨高说话时,阿武他们几个穿着乱兵皮甲的也跳下车走了过来,方瑶默默退回马车里,悄悄躲在帘子后面。 守城的叛军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甩燃了火把,离得近了,看到他们几个的装扮和手中的武器,果然以为是自己人。 “齐老大他人呢?这些人做甚要送出去?上面不是说了,城里的一个都不能放出去!” 第218章 出城遇波折 杨高掏出一把碎银,朝那人手中塞去,又微微放软了语气,“伙计,我也是按头儿的命令行事,都是些妇人,头儿怕她们留在城里出事。” 那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先是一把掀开车帘,方瑶早快速退后躲在了门板的另外半边后面。 马车里,姜氏紧紧抱着大宝和小妹缩在角落,一脸惊慌地盯着外面。 两个娃娃刚从睡梦中被捞起来逃命,现在还有点儿懵。 特别是小妹,看到陌生男人咧开的大嘴往马车里直喷白汽,撇着嘴想哭。 这叛军将火把往里探了探,方瑶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角落里,姜氏连忙将两个孩子想要朝角落张望的脸捂住。 男人没察觉出异常,一双眼睛在姜氏脸上滴溜溜乱转,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退出了马车。 方瑶微微松了口气,她刚才只需要一下,就能将手里的匕首扎进对方的额头里。 但若是外面杨高能不动手就出去,这是最好的。 毕竟城门出口处还有拒马拦着,强冲甚不明智。 马车外面,问话的叛军守卫退开几步,又伸长脑袋瞅了瞅后面一长条车队,面露怪笑。 “啧啧,怕是才在城里抢的好货吧?才给兄弟们这么点儿……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杨高暗暗咬牙,恨不得一刀就捅死这货,但想到后面一堆老弱妇孺,他这暴脾气,只好忍忍。 又掏了几颗碎银子,杨高满脸不耐烦地嚷嚷:“再多也没老子的份,快些开门,这里可不止咱们头儿看上的,还有其他人,待会儿要是误了事,小心有人剥了皮你们的皮!” 杨高越是这样凶神恶煞,对面的叛军就越是心虚,生怕真的得罪了哪个不知名的首领。 为首的那人涎着脸收下杨高的好处后,对身后的伙计们招手,“开门开门,把那些木栅栏挪开!” 几个叛军守卫这才懒洋洋地起身。 杨高看他们那散漫的动作,急得不行,亲自跳下车过去帮忙,阿武他们也跟了上去。 走得近了,几人才发现城门口的地上甚是凌乱,地上还有大滩的未干涸的血迹。 几个年轻人心中微微一跳,但跟着方瑶这么些日子,面上倒还算是镇定。 杨高见城门还锁着,又大声嚷了起来:“快些开门!老子后面车马多着呢,出门都要花些功夫。” 这时,一个比杨高矮不了多少的大胡子从暗色的角落里走出来,手在腰上摸出一串钥匙,朝着城门走去。 忽然,隔着一条街的另一条道上,又隐隐传来马蹄狂奔之声。 “又是有谁来了,先莫要开门。” 收了钱的叛军又连忙冲后面摆手,举着火把往前张望。 那几个守门的叛军果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提着刀跟着过去凑热闹,就连那个开门的也不动了,提着钥匙靠在城门上。 杨高连忙对阿武他们暗暗使眼色,几人趁着那头情况不明,手下搬挪拒马的动作依然不停。 然而火把的光亮有限,远处依然一片黑暗,只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还夹杂着男人们张狂的笑声。 “快点!那个公主就在前面!” “城门是关的,她不可能出去!” “谁抓住她,可是获得一千两银子的重赏呢!快!” 躲在马车里的方瑶正在暗骂是哪个坏了事儿的家伙,听到“公主”俩字后,瞬间神情一凛。 她连忙扒开帘子一角,那些乱兵守卫们显然也听到了这些。 “是那个七公主,她要跑到咱们这儿了!” “快,咱们过去,这赏金可是谁拿到就算谁的!” 这些人激动得忘了身后的杨高他们,甚至连几个守城门和城楼的叛军也都凑了过来,跃跃欲试。 他们纷纷上前,想要拦住正往这边儿逃来的七公主,到时好分一杯羹。 趁着这个机会,杨高他们手中动作更快,已经将拒马都挪到了一旁。 此时,一匹高大的黑马已经从夜色中冲了出来,趴在马上的人看到前方的人和紧闭的城门,满脸绝望的泪水。 突然。 那人仿佛看到了甚么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叫起来:“赤蛇!望云!” 下一秒,身后传来几声马儿嘶鸣。 才悄悄跳出马车的方瑶,就看到她的队伍后面,两匹平日里非常高贵冷艳的心机马,此时生怕别个不晓得公主喊的是它们似的,甚是激动地扬起了蹄子…… 方瑶的拳头紧了,她要收回曾经对这笨马的好评! 此时,那边正紧紧盯着公主的叛军们瞬间警惕起来。 “这里面怎么有公主认识的马的……” 这叛军话未说完,趴在马上的公主又一眼认出了穿着叛军皮甲的杨高,更是双眼发亮,嘴里大叫着“快救我”,然后朝着这里就冲了过来! “不好!他们真的认识!” 这人话音未落,杨高猛地扑向不远处拿着钥匙的叛军。 其他叛军连忙举起手里的刀,他们担心城门打开后,七公主会趁机闯出去,一部分去围攻杨高,剩下的去拦截公主。 “嘶——” 叛军的砍刀劈在了马腿上,七公主一下子被甩开,直直朝阿武等人的飞了过来! 众人急忙避开,只有中间的阿武速度慢了些。 “啊——”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武子!” 剩下的李氏族人们来不及去看他俩,提着刀和斧子就朝冲过来的叛军们挥去! 有叛军指着马车大叫,“这里面都是娘们儿和小孩,先杀了他们,啊……” 方瑶提着鱼叉,一叉子结束了他的狗命。 又有叛军绕到后面,举着手里的长枪就往马车里刺! 躲在角落里的阿武娘眼疾手快地抱住那枪头,一旁的狗娃娘提起手里的镰刀,对着外面那人脖子就是一下。 一声惨叫响起,手心被伤了的阿武娘探出身子,又给了那厮一脚,嘴里得意骂道:“天杀的狗东西,当咱们老婆子是好惹的!” 阿武娘话音未落,又是一个举着大刀的叛军朝着她的面门冲了过来。 “哎哟!” 阿武娘边把手里抢来的长枪乱挥,边急忙往马车里躲。 “啊——” 叛军被赶来的方瑶一刀刺穿了胸膛,倒在了地上。 阿武娘瘫坐在马车里,“挨千刀的货,骇死老娘了……” 方瑶不敢离马车太远,提着鱼叉守在附近。 妇人们躲在马车里,手中拿着镰刀、匕首等轻便的武器,趁机帮忙偷袭。 就这样,那几个想来靠胁迫女人取胜的叛军们,没一会儿竟全都躺在了地上。 只是不远处的主干道上,金戈铁马之声愈发近了。 叛军的大部队,来了! 第219章 强冲出城 “大师!快!快走!” 杨高以一敌五,边扛着叛军前仆后继的围攻,边拼命打开了城门。 李富贵、狗娃、李大柱等人都冲过去,一起奋力推开沉重的城门。 地上的七公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看也没看被她砸得躺在地上发晕的阿武,直接朝着离她最近的马车冲过去。 城门口的叛军不剩多少,方瑶一叉子叉翻一个,扭头就看到七公主爬上了她的马车。 “驾!” 七公主坐在马车外面,拽起缰绳就用力一甩,马儿叫唤一声,扬起蹄子朝着徐徐开启的城门狂奔过去! 推门的众人回头一瞅,纷纷惊恐地避开。 “草!” 方瑶大骂一声,一把拽起地上差点来不及闪开的阿武,随即提起鱼叉就猛追上去! 她反应极快,在马车擦身而过的瞬间探出手臂,跟着猛跑几步后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借着惯力一下子跳到了马车后面的行李架上。 “你们别管我!快上马车!快走!” 方瑶冲着追过来的阿武等人大喊。 杨高扭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叛军,干翻最后一个冲上来的守城叛军,也大手一挥,“走!” 大伙儿纷纷返身跳回马车上,车里的妇人帮忙拉着拽着,还有主动跳出来赶车的。 大伙儿鞭子甩得响亮,牛啊、马啊,一个个撒了蹄子往外狂奔。 被扯上马车的阿武,扭头揉了揉被砸得钝痛的脊背,忽然惊得大叫起来:“杨大哥!你在做甚么?!” 其他人也连忙扭头看向后面,发现嚷嚷着让大伙儿快些的杨高,不仅还未上马,甚至一个人悄悄跑回到了城门里! “杨大哥!你快出来啊!” “杨兄弟,快回来——” 可杨高不为所动,他将原本挪开的拒马,一个人将它们再次拖到中间。 城门正对着的街道上,火光愈来愈近,里面追赶而来叛军大叫。 “他们跑了!快追!” “城门被拦了,他们还剩一个!” “杀了他!” 伴随着一声令下,十几只箭羽朝大门口高壮的身影飞射而来! 杨高手里的长刀快速旋转着抵抗箭雨,可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小腿和肩膀上都不可避免地中箭! “杨兄弟——” 后面赶车的李大柱拽着缰绳想要返回,却见原本插队到他前面的四轮马车突然蹿出车队,在偌大的空地上转了个大弯。 李大柱扭头一看,只见两匹战马拖着超大的车厢,朝着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嘶——” 赤蛇和望云边跑边发出特有的嘶鸣。 城里叛军以为有人攻回,一时间没来得及往前冲。 杨高忍着剧痛往外疾走几步,又是十几只箭飞了过来。 恰逢两匹战马从一旁奔至跟前,速度稍作一慢,他趁机拽住马车车厢门口的扶手,用力一蹬,整个人就势往车厢里一滚! 赤蛇和望云蹄子不停,带着扎了十几只箭的马车,横着转了个大弯往回追赶车队! “真是神了!” 后面的李大柱拍了下大腿,冲前面的人大喊,“大伙儿莫慌,杨兄弟逃出来了!” 众人这才放下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赶车马车、牛车,顺着最前面方瑶的方向,紧紧追去。 后面城门里。 追赶而来的叛军被五、六个拒马拦在城内,为首那人跳下马,一脚踩在地上早已毫无声息的守城人身上,恼怒大骂:“没用的废物,这都叫他们跑了!” 身后的手下颤颤巍巍道:“那、那要不要追啊……” “废话!到手的长漓公主都叫她跑了,不把人逮到,你们全得少层皮!快把这些鬼东西快挪开!” …… 城外。 漆黑的夜色中,十几辆马车、牛车,跟着最前面狂奔的一辆马车,紧追不舍。 “你……你是谁!快停下!” 姜氏掀开车帘看到外面赶车人是个陌生少女,惊得厉声质问。 七公主也没想到车里还有人,扭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个没甚么武力的妇人,不由放下了心。 谁知,没一会儿那妇人竟探出身子,过来和她抢缰绳。 “大胆!你快松手!要不然我啊……” 七公主话说到一半,突然后面又传来声响,下一秒,她的头皮一痛,整个人被用力往后扯了个仰倒! “二妹!” 姜氏惊喜地扭头。 “姐,你先进去。” 格子门不宽,方瑶从姜氏身侧小心挤出去,错身之时,手里依旧死死拽着七公主的头发。 “啊,啊啊……好痛好痛!快松手!” 七公主想要挣扎,可她稍微一动,对方就愈发使劲。 头皮都快要撕裂的痛感让她忍不住惨叫。 姜氏不敢再看,连忙缩回了身子,转身看到马车后面的双开门小窗大开着,大宝得意地凑过来,“娘,是我给姨姨开的窗!” 外面,七公主的惨叫声终于停下。 方瑶松开手,动作毫不怜悯地将她扯到一旁,自己坐到了赶车处。 “你、你敢打我?我……” 七公主爬起来,捂着头皮哭哭啼啼地想要放狠话。 方瑶冷笑:“打你怎么了?我不仅想打你,还想把你丢下去。” 七公主脸色一白,她要是现在被丢下去,肯定会被后面赶来的叛军抓起来! 方瑶望着这张有些稚嫩的脸,忍住把她一脚踹下去的冲动,继续恐吓道:“你要是再敢乱动,打甚么鬼主意,我立刻把你绑起来送回去,还能换一千两银子。” “你……” 七公主果然被吓到,然而下一秒她就扯下腰间的东西,紧张地大声说,“我、我身上的东西比那一千两贵得多!你要是能把本公主送回京都,我会告诉爹爹,给你封个官!” 闻言,方瑶斜眤起这丫头,冷哼:“我才不稀罕当个破官,你再多话,我就……” 想起樊辰以前天天威胁要拧掉自己的脑袋,这七公主和他关系匪浅的样子,又如此讨厌! 不仅喊她大娘,刚才还抢了马车,差点碾到阿武,又吓到姜氏…… 方瑶啜着牙花子,恶狠狠地补充道:“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啊……” 七公主的小脸更白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想要钻进马车里。 “你不许进去!” 方瑶阴森森地开口,后面车厢里姜氏点燃了火折子,一点点暗光透出来…… “鬼啊——” 方瑶只觉耳膜快要被扎破了,她随手摸到一块烂布,团吧团吧,眼疾手快地塞进张大嘴、扯着嗓子狂叫的少女嘴里。 世界清净了。 然而很快,后面就传来李富贵急切地呼声。 “大师!后面那些人肯定还在追,杨兄弟也受了伤!咱们怎么办!” ------题外话------ 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蓉城夕阳斜的打赏!谢谢小伙伴们…… 第220章 雪地埋伏 七公主从嘴里抠出烂布,趴在旁边干呕。 方瑶斜眤了一眼身侧狼狈的七公主。 边有这么个祸害,叛军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真想把这货丢下马车。 但如今这情况,那么多双眼睛看到这丫头上了他们的马车,不得不被迫站队了。 “过来赶车!” 她没好气地说。 七公主瞅着那凶神恶煞的面具,十分畏惧,缩着身子一点点挪过去,接住两缰绳。 马车前面的坐板还挺宽,方瑶从她身后跨过去,站在另外半边,探出大半个身子往后望。 身后的声音太多太杂,还跟着自己的马车。 “往右一些。” 马车果然往右拐了一点点,方瑶眯起眼睛,面具下,几乎一望无际的雪地上,后面三里的地方,果然有一队人马紧紧跟着。 看人数差不多有上百人。 她眉头拧紧,牛车跑不了太快,再拖下去,肯定会被追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拐上官道!” …… 漆黑的夜里。 寒风凛冽而来,火把上的火苗子时大时小。 落在地上的人和马的影子被扯得张牙舞爪,近处的雪地里到处都是马蹄、牛蹄和乱七八糟的车辙子印,一直延伸至空旷又黝黑的远方。 “头儿,他们好像朝着三里坡的方向跑了!” “哈!那群蠢货怕是逃昏了头,追!” 三里坡是进山的路,后面有很长一段路都是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石阶,下雪更不好走。 众叛军沿着地上的脚印继续追击。 果然,没多久,他们就隐约听到前面有牛叫声。 “他们还有牛车,这畜生跑不快!” 叛军们更是激动,一手缰绳一手火把地快速追了上去。 离得越近,他们甚至还能听到七公主的哭声,“快走!快走!你这笨牛!” “哈,我猜得没错!” 叛军小头目得意地哈哈大笑,“前面的路又窄又陡,他们这种车队根本跑不快,全都得给老子留下来!” 他说着目光一狠,“娘的,待白日里狗官的援军赶来之前,再逮不到那长漓公主,咱们也不用回去了!兄弟们,上,公主一定要逮活的!” 叛军小头目说完,自己马鞭一甩,率先朝着前面冲了过去! 其他人同样策马紧跟而上。 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叛军们眼见着马上就要冲到前方车队跟前,脸上满是残忍的快意。 忽然,一声嘹亮的哨声在右侧修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头目恍然看到一丈远的雪地里有黑色的东西弹出。 可他来不及出声,疾驰的马蹄已经绊了上去! “嘶——” 只听几声马儿悲惨的嘶鸣,马蹄被比大拇指还粗的麻绳缠住,惯性使然之下,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后面紧跟而上的叛军连忙用力拉扯缰绳,身下的马高高扬起前蹄,在白搭了堪堪停下。 这人来不及庆幸,一道破空之声在耳畔乍响,不待他扭头去看,一支弩箭直直钉在了他的太阳穴里。 掉下马的小头目在雪地上翻滚几下,避开惊慌失措的马蹄。 等他连滚带爬地躲到稍微安全些的地方,扭头一看,后面队伍竟也有大片儿的人仰马翻!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方向都飞来了箭羽! “他娘的,中计了!” 小头目面色一变,原来雪地里的绳子不止一处,对面故意引诱他们进了埋伏! 官道两旁深深的积雪中。 “太好了!成功了!” 躲在深深雪坑里的阿武、狗娃父子、李大柱等人,看到官道上的大型人仰马翻交通踩踏事件,顿时乐不可支。 “他们这至少损失了十多匹马!” 狗娃爹激动道,“咱们就只用了三根儿麻绳!” 方瑶眯着眼睛又发出一箭,压低声音,“对面还有不少人,待会儿他们回过神,可能会骑马攻过来,咱们这地儿没个依托,听我哨声,随时准备撤!” “好嘞!” 大伙儿又冲着那边举着火把的活靶子甩了十几只箭。 官道上。 “头儿,这到处都有人!咱们被包围了!” 被突如其来的埋伏给打得抱头鼠窜的叛军们慌了神。 有人惊慌失措地跳下马,被同样惊慌失措的马踩断了腿儿。 有人慌不择路地骑马狂冲,却不幸被乱箭射中。 没一会儿,一百来人就损失了将近三十个! 大多数,还都是死在己方的马蹄下! “莫瞎跑!他们没有几个人!” 小头目躲在受了伤的马后面,嘶声大叫,“咱们一起攻出去!” 不远处的雪坑里。 “大师,咱们的箭没多少了!怎么办?” “是啊,他们好像要冲咱们这儿突围了!” 借着面具优势的方瑶正在到处放冷箭,微微拧起眉。 因为他们后续攻击没跟上,原本慌乱成一片的叛军,又逐渐恢复了镇定。 这可不行。 “你们先撤,我马上就来。” 方瑶拿起哨子,用力一吹。 四周听到哨声的李氏族人们,躬下身子,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往前方狭窄的山道撤离。 而那些叛军们听到哨声,更加笃定地指着方瑶他们这边喊道:“头儿,那里,刚才两次哨子声都是在那里!离这里不远!” 这头儿的狗娃爹急得不行。 “大师,咱们一起走!” “嘘……” 方瑶的目光落在人群中,躲在后方的一个小胡子男人脸上。 她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用力拉开手中的弩弦。 那人骑上了死去同伴的马,在后面举着火把大喊着什么。 然而此时在方瑶眼中,他的动作和静止没有什么区别。 寒风夹杂着地上的雪粒横着慢慢滑过她的视野。 她突然想起樊辰以前和自己说过。 风对箭的影响极大。 现在的确风很大,而且风向不准。 难怪他们的箭大多成了乱箭,浪费不少。 方瑶感受着这一秒风的方向,箭头微微往左偏了一偏,同时手下一松。 只听到轻轻“噌”的一声,一支箭迎着寒风朝着虚无的空地飞去,一阵疾风吹过,连带着箭头一歪。 “啊——” 躲在人群后面的慷慨激昂的小头目,惨叫一声后,直直从马上跌落下去。 “头、头儿?!” “他们的老大死了!大伙儿快冲啊!” 方瑶突然大吼一嗓子,那些才勉强镇定下来的叛军,再次慌了神! ------题外话------ 不知不觉又写到了打仗,我尽量把这个过程简化一下,免得一不小心又要写个没完没了…… 第221章 打仗还能这样打的? 方瑶喊得响亮,其他人同样在各种方向大声回应。 别说是男人们,妇人小孩们都粗着嗓门,故意大喊着往外冲! 狗娃爹还拿起小棒槌,梆梆梆地敲起了腰鼓。 黑暗中,七十来人的队伍硬生生给营造出了几百人的气势。 头发散乱、小脸儿糟污的七公主躲在马车后面,看着前后左右一群人嘴里喊着“冲啊冲啊”,实际上只是举着锅碗瓢盆儿敲得邦邦响…… 小小年纪的她,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打仗……还能这样打的? 方瑶边喊边提着箭弩往后撤,还时不时还停下来放冷箭。 终于自主掌握了射箭皮毛技巧的她,不说是百发百中,也算的上十拿九稳。 发出去的箭,不再像之前那样失败多次,大多数基本都能一发入魂。 其他人也是边撤边射箭,叛军们时不时就倒下一两人,或者受伤的马匹疯狂乱蹿伤人,再次乱成一团。 “头儿死了,快、快跑!” “他……他们人太多!咱们先、先撤!回去搬救兵!” 更有不少人贪生怕死之辈,撒丫子就往回跑。 就算有人想要出来主持大局,只要他敢喊,方瑶的箭就非常不客气地送他归西。 没一会儿,百人队伍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三、四十人。 和狗娃爹他们慢慢绕回去的方瑶,眯着眼睛看了看剩下的人,拿出哨子连吹五声。 这次,不再是光打雷不下雨。 所有李氏族人们举着长刀、砍刀,箭弩,还有镰刀等东西冲了出去! “杀啊!” “冲啊,杀死这些狗贼!” 才绑了绷带的杨高,第一个冲在了前头! 有了他的带领,后面所有人紧跟而上。 黑夜中,剩下的那群叛军登时被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再跟顽强抵抗,甩起鞭子就哭着喊着往回逃。 杨高一把扯住一个反应慢的叛军,大吼着仿佛野兽。 跑得慢的扭头一看,掉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杨高沾满血迹的半张脸,宛如凶煞阎罗。 瞬时骇得心惊肉跳,几条腿儿跑得更快了,哪还敢回头救人! 方瑶眼瞅着杨高那伙计又快上头了,生怕他追出去,连忙拿着哨子又吹几声。 还在杨高和大伙儿一起解决掉零星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倒霉蛋后,没有再朝前追去。 方瑶眯着眼睛望着那些人已经逃得看不见人影了,才抬手招呼大家停下。 “他们跑了,很可能会回去喊援兵,咱们快点把那边儿收拾一下,赶紧转移。” “好嘞!” 众人喜笑颜开,阿武娘一手一个麻袋,跑得比谁都快。 除了赶车人、小孩子和行动不便的人返回留下,大多数人都赶紧搜取战利品。 方瑶倒是没动,她蹲在进山口处,一双眼睛在夜里四处搜寻,以防万一。 七公主也不敢乱跑,她紧挨着方瑶,又怕后者再扯她头发,双手小心地捂住乱糟糟的脑袋。 因着这地儿距长漓城不大远,担心叛军的大部队真的过来围堵他们,所有战利品都没时间整理。 死了的两匹马被整个抬回去,分别架在两辆牛车后面,用绳子给艰难地绑起来。 地上散落的刀剑、弩箭和麻绳儿,以及一些皮甲,这些现阶段重要的战略物资,男人们全都一样不落。 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大伙儿快速收拾完后。 夜风,更大了。 李富贵望着前面的蜿蜒的山路,问道:“大师,咱们是从另外一条官道走,还是直接进山?” “进山。” 方瑶毅然决然地说。 李富贵有些担忧:“大师,万一这山路不好走,这里离长漓县城不远,也就七、八里的官道,自己这边儿一堆牛车拖着重物,若对方回去搬救兵,我怕逃不过追兵啊……” “族长,其实咱们无论是走平坦的官道,还是走山路,都不可能逃过追兵。” 方瑶对这一点,心里十分清楚。 她拧眉道:“方才咱们趁着夜色,让叛军们以为我们人数很多,心有忌惮,他们若是铁了心想反攻,后面的人数肯定只多不少!” 方瑶说着垂眸看了看四周。 李富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次不需要后者说明,他心里也有数。 积雪没过膝盖,躲都没法子躲的,到时人家顺着脚印,就能摸到他们的踪迹。 方瑶叹口气:“对方既吃过一次亏,后面会更加谨慎,咱们走平坦的官道,很容易被包围拦截,那时就麻烦了。” “啊……” 李富贵恍然大悟。 这种山道,敌人只可能从前和后出现,他们人虽不多,但对峙的胜率却会比在平地上大很多! “这种窄道儿,就适合咱们这种以少对多,况且咱们身上还带足了米粮,身处深山也不怕跟他们来个长久战。” 这是方瑶在庆丰县看到山匪老窝时的切身体会。 狭窄的道路上,任你千军万马,也得跟我一个一个来! “大师,我懂了!” 李富贵恍然大悟,不由拍了下脑袋,暗骂自己蠢了。 他连忙小跑着去招呼大家,快些上车。 伴随着方瑶的一声吆喝,马蹄轻轻扬起。 队伍朝着三里坡的方向,继续前行。 这一次,方瑶戴着面具,亲自赶车。 李富贵在中间传话,偶尔下车前后奔波,阿武和李大柱等人带着大黄垫后,随时注意后方情况。 因着现在情况特殊,即便进了山,为免引人注意,方瑶叫人在中间几辆间隔的马车或牛车的车棚两侧,挂了灯笼固定起来。 这样就像是移动的小路灯,既可以让前后马车、牛车看清楚附近的路况,也能节约燃料。 至于最前面领路的她,只需要面具就够了。 山里,峡谷中的夜风很大,偶尔还有鬼哭狼嚎的呼啸声,残卷着山间树木的雪花冰粒,打得人脸皮子干疼干疼的。 坐在方瑶身边儿的七公主,裹紧了衣裳缩成一坨,她扭头看了眼后面马车车厢里面,没有完全关紧的门板露出一条缝儿。 她小心伸手进去,拨开缝隙后面的厚帘子,看到车厢里燃着火盆儿,妇人抱着俩孩子偎在暖融融的羊毛毯里,面上满是羡慕。 “把帘子拉好。” 方瑶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吓得七公主赶紧正襟危坐。 片刻后,姜氏推开门板,手里提着装满药物的帆布袋子,压低声音道:“孩子们睡了,我去看看杨高怎么样了。” 方瑶心中也很是担心杨胖子,轻轻“嗯”了一声。 她放缓马车速度,待姜氏落地后,又扭头朝后看,直到姜氏上了杨高的马车,才转过脑袋,死死盯着七公主。 “樊辰在哪里?” 第222章 对你不需要客气 好不容易虎口脱险,暂时松了口气,方瑶这才逮着机会问了一直压在她心里的话。 七公主没想到方瑶竟认识樊辰,甚至毫不客气地直呼名讳,顿时紧张起来:“你、你是谁?” 方瑶瞟了眼她的表情,顿时明白过来。 因为自己戴着面具,这刁蛮公主还没认出她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慢吞吞道:“樊大人说他和长漓公主关系匪浅,你现在落了难,他人怎么不在?” 七公主果然双眸一亮,惊喜地追问:“辰哥哥真是和你这么说的?” 不知为何,方瑶见她这样,内心没来由的有点儿小不爽,她撇嘴道:“你管他怎么说的,他现在人呢?” “才到长漓城,辰哥哥就被急召回京,他此时应当早出了长漓县。” “哦……” 原来那家伙提前离开了,方瑶微微松了口气。 可随即心里就涌上了一股莫名的郁气。 虽然急召肯定是很紧急的事情,可对方这样不告而别,甚至连个信儿也没留,还是让她有些失望。 一时间,方瑶的心情五味杂陈。 七公主还在自顾自地说:“肯定是宫里出了甚么事,爹爹才这样着急的,我本想跟一起,可辰哥哥不让,叫我和那个臭女人一起……” 方瑶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臭女人?” “是啊,我可不是在说你!” 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降临的七公主赶紧补充,“是一个想要勾搭我辰哥哥的老女人!” 方瑶轻轻磨了磨牙,笑得甚是和善,慢慢引诱道:“那个女人叫甚么啊?” 七公主见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揉了揉自己还有点儿疼的头皮,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和辰哥哥同坐一匹马车的女人叫甚么,但为了巴结身边人,她努力回忆。 “那个胖子认识,好像……好像是叫……”七公主猛然想起离开庆丰县城时,外面齐声高呼甚么方大师,那时金阁长就说过,这是在唤那个女人。 她激动道,“对,她姓方!姓……” 七公主说到一半,盯着方瑶脸上的面具,又忆起方才,这些灰头土脸的乡巴佬都喊她……大师…… “你、你姓甚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方瑶冷笑:“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吗?” “啊——” 这次不等方瑶动手,七公主就连忙抱住脑袋尖叫。 “大师?前面出了甚么事?!” 后面紧跟着的牛车里,狗娃紧张喊道。 方瑶再次把破抹布塞进了七公主的嘴里,冷下声音道:“你再大呼小叫,吵醒了娃娃,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七公主又开始干呕,哭得眼泪鼻涕哗哗流,“你、你也没对我客气过啊……” “对你不需要客气。” 她是想勾搭樊辰的老女人??? 有一个字儿是人话吗! 方瑶深吸一口气,忍住薅这死丫头头发的冲动,默念阿弥陀佛。 她原本很想问问这七公主和樊辰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经过刚才那么一出,心情瞬间糟糕到底点。 要是自己还追问两人的关系,怕不是让这死丫头片子还以为她真多关心姓樊的呢。 接下来,方瑶不再说话,只是握着缰绳,专注又警惕地继续赶路。 后面。 一辆黑色马车中间的矮几上放着一盏小灯笼,借着昏暗的光,姜氏面色有些难看。 “说了叫你莫要乱动这只胳膊,才扎好的伤口沁了这么些血出来,定是伤口又裂了。” “嘿嘿,当时只想着把那些叛军快些赶跑,姜婶子你和孩子们才能安全些,倒是给忘了身上的伤……” “……” 姜氏给伤口上药的手微微一抖,不小心撒多了些。 杨高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况且本来也没多大事儿,受伤时有皮甲护着呢,没伤得太深。” “那皮甲也就是图个慰藉罢了,哪能真当个护命的什物。”姜氏不由拧眉。 她重新给杨高绑好绷带,她将药物都收拾好,轻轻横他一眼,“这次再要是将伤口弄裂了,我是不会再来帮你上药的。” 杨高一张大胖脸在炭火盆儿的烘烤下红得发光,他又抓了抓后脑勺,憨笑着摇头:“那不行,待会儿我可得下去帮忙推车,后面有段路不大好走。” 他正说着,外面李富贵儿的声音便响起。 “到石阶路了,汉子们下车帮忙推一把!” 杨高一听,连忙披上衣裳,掀开帘子跳出马车,扭头道:“姜婶子,你莫担心我,我会注意些的。” 姜氏无奈地叹口气。 车队进入了一段较为难走的矮坡,这里就是三里坡的正式命名处。 坡度不算陡,绵延三里路。 路上原本有低矮的石阶,此时上面覆满了凝固的积雪,被马蹄子和车轮子压结实后,石阶愈发不甚明显,更像是缓缓的陡坡。 这些都是方瑶提前跟杨高打听好的。 后者押镖时走南闯北,这条道儿自然也走过,过了石阶道儿,后面几乎都是沿着断横山谷的平路。 而且山谷一路往北,半道儿上有个分叉口,一条出山谷上其他官道进京城,一条继续通往西北方。 若是那些人想绕路从另外一边拦截,要么打下北边相邻的穗山县,要么翻过比这石板道儿还难走的断横山。 这路上可能会遇到山贼路匪,但绝对比遇上成百上千的叛军要好得多。 前方道路两旁,是一眼望不到头断横山脉。 为了能轻松些爬上这条三里长坡,除了幼童和行动不便的老者,其他人全都下来帮忙推车。 七公主也不例外。 她靠在马车上冻得瑟瑟发抖,昏昏欲睡,被方瑶十分不客气地赶了下来。 见她一副软胳膊软腿儿肌无力的模样,方瑶又凉凉地恐吓道:“给我使劲儿,小心那些人追上来,我就把你丢下去。” “……” 在方瑶的逼迫下,七公主也不得不撸起袖子,跟着众人一起喊着口号,当起了山道道上的临时推车工。 明明是大冬天的,大伙儿硬是给忙活出了一身的热汗。 三里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众人咬牙奋劲儿,和牲畜们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马车、牛车彻底推上了坡。 “累、累死了。” 几乎所有人都累瘫了,一个、二个趴靠在车厢旁大口喘气。 “汪汪汪汪汪……” 忽然,队伍后面的大黄毫无征兆地狂吠起来。 第223章 都是有预谋的 “妈呀,不会追兵这么快就来了吧!” 众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抓起随身携带的刀棍儿。 但坡下黑黢黢一片,莫说能看到人了,就是鬼都看不见一个。 方瑶听见动静,戴着面具一路小跑过去。 百米外有个小弯坡,一路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和车辙印,隐约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声音非常轻微。 她神情一凛,连忙招呼众人赶紧把灯笼都吹灭。 山道上,再次恢复一片漆黑,所有人屏气凝神,连大黄都只甩着尾巴,不敢再乱叫了。 方瑶慢慢拉开弓箭,眯着眼睛看向拐弯处的那片枝黄叶落的小竹丛。 脚步声愈来愈近,对方速度很快,似乎并没有刻意隐藏。 她拧起眉,箭头已经瞄准了过去。 一只黑色鹿皮镶嵌着宝珠的长靴从竹林枝叶后方迈了出来。 方瑶不由瞪大眼睛,这人……说好的已经出了长漓县呢?! “大师,来人是不是对方悄悄派来的探子?” 躲在马车后面的阿武已经举起手里的长刀,一脸磨拳霍霍道,“咱们可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 一身风尘仆仆的樊辰沿着踩得乱七八糟的石阶,慢慢走了上来。 咔嚓。 他点燃火折子,胸膛因为急速赶路而微微起伏,望着不远处的方瑶,张了张嘴:“你……” “是樊大人!太好了!” “樊大人回来了,快点灯!” 阿武他们瞅清楚来人的脸,这才都松了口气,随即激动地将樊辰拥在了中间。 “辰哥哥——” 紧接着,一声饱含万种情绪的呼唤,更是让樊辰眉头轻轻一跳,他连忙看向人群后面的方瑶,可惜后者戴着面具,看不到任何表情。 片刻后,车队恢复正常,继续点灯上路。 樊辰来了,七公主自然是不可能再呆在这里帮忙推车的小可怜。 方瑶一个人坐在外面,轻轻扯着缰绳,靠在被火盆儿烤得暖融融的马车门上,无所事事地打了个哈欠。 上了三里坡,就正式入了断横山谷。 后面有大黄跟其他人帮忙守着,她暂时可以放下心来。 狗子的听力很敏锐,这种夜深人静的情况下,可以听到方圆两里地外的动静。 在经历昨晚上的事件后,大黄变得比以往更加警觉。 除非追兵长了翅膀,否则也甭想毫无声息地追上来。 方瑶不由暗暗庆幸,幸好当初同意了孩子们带上大黄…… 忽然,身边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她扭过头,轻轻挑了挑眉。 姓樊的不去安慰哭得梨花带雨的长漓公主,跑她这里做什么。 随即反应过来,哦,应该是过来找她算账的。 “你先去睡吧,我来赶车。” “……” 嗯? 方瑶有点傻眼儿。 这怎么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她还在脑海里幻想着,樊辰会怎么训她,她该如何一鼓作气地怼回去…… 想得正起劲儿呢,情绪都给酝酿出来了,对方突然柔情四溢的一句话,把她给整懵了。 方瑶警惕地盯着樊辰那张脸仔细打量:“那臭……七公主没跟你说甚么?” 樊辰从她手中接过缰绳,“说了。” 方瑶慢慢起身,推开格子门,把半个身子都挪了进去。 为免山风往马车里吹,方瑶用帘子将其他地方堵住,只露出一颗脑袋,压低声音问:“说了什么?” “你真要听?” 樊辰淡淡睨她一眼,见她没应声,叹口气道,“算了,这些没甚么好再提的。” 方瑶眨了眨眼,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她决定明智地跳过这一话题,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你不是被急召回京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提到这个,樊辰眉头紧拧:“我离开没多久,在路上遇到大批前往长漓城的士兵,便知道事情有变。” 他当时就快速策马返回,发现城墙里火光冲天,连忙趁着夜色,从一处看管不严的地方翻越进去。 他先去客栈,里面人去楼空,后来又去了城内驿站,那里早已成为一片火海废墟。 无奈之下,他只能悄悄逮住一个倒霉蛋,问清情况。 “长漓守军里的一个小小武校尉与奸商私通,粮价、物价暴涨,附近的好几个村子都发生了暴乱……” 正逢大灾之年,旱灾过了雪灾,到处都是流民和乱徒,城内治安混乱,毛贼抢匪数不胜数。 长漓守军趁机大肆招兵服役,短短十天时间,长漓东南的兵营里,服役人数从三千人暴涨至三万…… “七公主要到长漓县城也有人提前通报,所谓的急诏,大概不过也是某些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樊辰说到此处,明显的咬牙切齿,“留在公主身边的侍卫全部中毒而亡,只有公主一人留下活口,显然是有意为之。” 方瑶微微张大嘴,喃喃道:“你是说,这都是早就预谋好的?” 樊辰点头:“对,一进城没多久,金阁长就说有急诏传来,让我领着一半侍卫提前离开,我那是想和你说一声,可你已经离开队伍,我只好……”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缓了缓,“我只好让公主帮忙把信笺带给你。” “……信笺?” 方瑶一脸疑惑,“你给我留信了?” 樊辰听她声音,立即明白了什么,双手不由捏成拳头,声音尽量淡然道:“没什么。” 方瑶撇撇嘴,想到什么,又问:“那个,金阁长呢?他死……不是,他还活着嘛?” 樊辰神态恢复自然,侧过脸瞟了一眼方瑶悬在车帘外的面具脑袋,还有上面两颗对着自己骨碌碌转悠的眼珠子,嘴角抽搐一下。 “他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死不了的。” “噢……” “他不是个好人。” “啊?你怎么知道?” 樊辰却又不再提这些,话题一转:“你先休息吧,外面有我。” 外面有我。 这句话让方瑶心里莫名暖融融的,备有安全感。 她轻轻“嗯”了一声,缩回脑袋,将门板推拢。 寒风瞬间被抵抗在了外面,只余马车内一片小小的温暖。 大宝和小妹睡得香甜,姜氏一手一个轻轻揽着他们,发出轻微的鼾声。 方瑶轻轻捏了捏小妹日益圆润的小脸蛋儿,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魔爪。 她脱下羊毛长袄,刚刚躺下,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从马车后面急急追了上来。 “辰哥哥,我们不能跟着这些人了!” “为何?” “金阁长说过了,遇地狼者皆会引来灾祸,死于非命,还会连累家人好友,那方大师她……” 第224章 必须慎之又慎 方瑶睁着眼睛,望着暗灰色的马车顶棚,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动作。 倒是外面樊辰的声音似乎都有些恼怒了。 “公主莫要再听那个老太监胡说八道。” “……” 马车里偷听墙角的方瑶和外面的七公主同时沉默了。 当面金阁长,背后老太监,不愧是心机马的主人,这人前人后的变脸本领,怕是从小耳濡目染吧…… 七公主也是更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开口:“我哪有胡说,辰哥哥,你应该也知道的才对啊,以前……” 方瑶竖起了耳朵,可还没听到以前怎样呢,樊辰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七公主的话。 “她和那些人都不一样,这些事情不会发生。” “可是,辰……” “好了,公主,那封信笺在哪里?” 这次,方瑶轻轻从床上坐了起来,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然而七公主却跺跺脚,鼻腔带着哭音道:“丢了丢了,我被人追杀的时候早就丢了!” 说着,人就又气哼哼地转身跑去了后面。 樊辰看着七公主爬上了他的四轮马车,终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马车里面,方瑶却是睡不着了。 她小心翻出那卷羊皮册子,打开来看,右下角一段字。 【地中有犬,名为地狼,凡见之者,厄运缠身,暴毙而亡……】 因着这段话是用黑色的墨汁特意加粗,甚是明显,当时她第一眼便看到了这里。 那会儿杨高就在旁边,这胖子不仅识字,又是个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货,她担心叫他看到瞎嚷嚷,不知会吓到多少人。 她眯起眼睛又瞅了瞅这段话,忽然伸手将右下角撕扯下来,因为是真羊皮,她还费了不小的力气。 不说疫妖凶残的程度,就它身上的蛊虫与毒蘑菇,若是不明真相的普通人见到,可不就是倒大霉嘛。 搞这些个神神叨叨的鬼把戏,想要吓唬她,门儿都没有。 方瑶轻蔑地瞟了眼缺掉一角儿的羊皮卷,手指轻轻一弹,撕下来的东西就被轻飘飘地丢进了火盆儿里。 火苗“呲”的一声窜了出来,冒出阵阵气味儿浓烈的烟雾。 她连忙将身旁的小窗打开透气。 “你还未睡?” 前面,樊辰的声音轻轻传来。 方瑶想了想,将脑袋伸出去,小声道:“嗯,长漓有人反了,你……就这样走了?” “我已经通知了周将军和高知州,应该不到天亮,他们就会带兵赶到。” 樊辰说着眉宇间的冷意森然。 “这些人想利用七公主来挟制朝廷,给自己营造声势,可惜被你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以为朝廷已经派兵过来。现在都缩在城里,不敢溜出来。” “那是……” 方瑶不由暗暗得意,自己方才那一招兵行险着,还真是走对了。 在古代低科技环境下,夜袭还真是成功率最高的一种突袭骚扰战术。 而且古代的夜晚若是没有月亮和火把,那叫一个伸手不见五指,若是再有夜视能力差的人,就完全是个睁眼瞎。 这种情况下遭遇突袭,根本很难摸清楚对方的真实情况。 幸好她有宝贝面具,这东西简直就像是个超级炫彩夜视仪外加偷听器。 方瑶觉得,以后若是没有怪物打了,她可以改行去当个女将军。 樊辰听着她那喜滋滋的回答,眉宇间的冷意消散不少,嘴角也不由轻轻扬起。 但很快,方瑶又懊恼道:“哎呀,你怎么不早说,那我们直接走大路呀。” 她本是担心对方追上来,现在想来,天亮之前那些叛军,怕是都不敢随意出城了。 樊辰无奈道:“长漓北上的官道除了这条山路,另外一条已经被叛军破坏,附近还有人埋伏,过去风险不小。” “……” 方瑶默默思考,这条路暂时还没被破坏,大抵就是因为它不怎么好走吧…… 这些牛车、马车,几乎都是他们一步步又推又抬弄上来的。 她正想着,眼睛不经意又瞟了下天空,山谷中的视野不怎么宽广,朦胧的月亮挂在山脊的另一边儿,只隐约露出半个被莫名黑云挡住的身子。 黑云大片大片地从西北方涌来,随着风的推动,逐渐弥漫了整片天空。 山谷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一些。 方瑶不由拧眉,和上次太阳被挡差不多的情形。 她喃喃道:“天又被挡住了。” 樊辰心情沉重:“祭天大典可能会有重大变故,我们得尽快赶往京都。” 方瑶顿时忐忑起来。 她到京城一开始是想着那地方寸土寸金,应该比较容易展示她现代人的本事,好捞些钱过日子。 接着听说姜氏的故乡就在京郊附近,更坚定了她北上的决心。 后来虽还是北上,事情却愈发脱离了原本的控制…… 姓樊的肯定背着她在谋划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自己虽暂时和他合作,也确实得到了不少便利和好处,可依旧有太多不明不白的地方。 相处的越多,方瑶就觉得,樊辰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她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不顾一切地跟着去。 祭天大典,和皇权有关的东西,自己身后还有几十口人命,她必须慎之又慎。 只是,以他们现在的交情,樊辰大抵是不会告诉她的,可方瑶还是想试一试。 她眼珠子转了转,故作忧伤道:“难道……事已至此,你还要全都瞒着我吗?” 赶车的樊辰果然身子一僵,沉默下来。 方瑶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咬了咬牙,将脑袋探得更朝前,压低声音豁出去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想造……反?” “……” 一向高冷淡定的樊公子差点从马车上跌下去,他气恼地扭头瞪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奸恶之人?” 方瑶松了口气,随即转念一想,立即反驳道:“谁说颠覆皇权就是奸恶之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若是皇帝是个昏庸无道之辈,百姓颠沛流离,这皇朝颠了也就颠了。” 樊辰诧异地转过头,望着从马车侧面探出脑袋的方瑶,“你……” “那个……” 方瑶嘿嘿一笑,“咱俩关系都这么好了,你就跟我交个底,祭天大典那天,不是骗我去砸场子的吧?” 樊辰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放心好了,是喊你去救场的。” “……” 大祥的百年祭天大典,这光听着,就够压力山大的。 方瑶不禁扪心自问,自己这顶假大师的帽子,是不是越戴越高了。 “别担心,一切有我。” 仿佛察觉到了她内心那股隐隐不安的焦虑,樊辰突然沉声开口。 明明是曾经最讨厌的声音,此时此刻却给了她莫名的安定。 这家伙,应该不会坑她的吧。 “好。” “放心,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很快。”樊辰顿了顿,又说:“早些休息,我们这次得尽快赶到早做些准备。” “嗯。” 方瑶轻轻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浮躁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一晚上,车队往山里前行了差不多三十里地,才在山谷中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停下安营扎寨。 和方瑶猜测的差不多,温度再次降了下来,才微微见晴的天,又开始了暗无天日。 虽山谷中大多也是平路,可众人还是担心会降温下大雪。 为了快些赶路出山谷,队伍几乎都是凌晨到晌午休息,下午和夜晚赶路。 每天只做一顿饭,尽量多做些馒头卷子大饼和包子窝头等干粮,方便路上吃。 至于樊辰,每天休息时把七公主赶出马车,赶路时就帮方瑶赶车,就这样轮换着来,完美解决了七公主的住行问题。 就这样,在山谷中连走了七天多的时间,车队终于到了断横山谷中的唯一一条岔路口。 一块刻着“穗山县”三个字的大石立在岔道口。 头顶的天空终于短暂地开阔起来,方瑶终于看清楚了正北的天空上,厚厚的黑色云雾中,有一团时大时小的瘴气,在肆意涌动。 队伍暂时停歇下来。 穗山县就像一根儿长长的玉米,直穿出去就是传说中的中原之地,再走上百里,便是京畿。 那里就是姜氏的老家。 为了能一鼓作气走出断横山谷,李富贵给马和牛喂了精粮和草料,看得阿武娘的心都在滴血。 “这些上好的黑豆儿,竟都进了这些畜牲的肚子里了……” “一边儿去,你这婆娘,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哪有你这样的恶主子。” 两人时不时拌上几句嘴,惹得旁人呵呵直笑。 方瑶转过身,除了夜晚赶车人都回去歇息了,其他人都忙着架锅烧水捡柴。 四轮马车外,有坨东西一动不动地窝在马车外面。 是那位七公主。 在歇息时间,马车里就是樊辰的空间,这位来年春天才及笄的小公主,此时一个人坐在外面。 因着没有带换洗的衣裳,七公主身上也裹起了非常朴素的原色羊毛长袄,整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窝成胖胖的一坨。 远远看去,完全由精致华丽的少女变成了和二丫她们一样的小村妞儿。 当然,公主本人是不承认的,在散乱的发髻上插了两根高贵的金叉珠花,保持她最后的倔强。 二丫他们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对这位遗世而独立的小公主甚是好奇。 他们站在离七公主五、六米的地方,你推推我,我挤挤你,最后,二丫壮着胆子问:“七、七公主,你、你要不要一起去捡柴……” 七公主抬起头,嫌弃地看了看几个脸上都冻得起了皴的孩子,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群田舍奴。” “……” ------题外话------ 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宝子!谢谢所有支持的小伙伴们! 第225章 奇怪的身世 田舍奴在大祥绝不是什么好话。 就像骂人乡巴佬。 可二丫他们几个孩子却觉得没有任何反驳。 大抵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观念,她们面上全都闪过卑微之色,抱着竹篮慢慢转身离开。 方瑶听得直冒火,走过去想要灭灭这臭丫头的威风,谁知七公主又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跟在了二丫他们后面,非常不高兴地说:“站住,本公主又没说不去!” 二丫他们惊喜地转身,站在原地等她,“公主,快来!” “哼,本公主只是去看你们捡柴,可不会亲自动手。” 不远处的方瑶:“……” 这别扭又口是心非的性子,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忽然,一旁的马车帘子被轻轻掀开。 方瑶看过去,不由微微挑眉。 现在这个时候,赶了一夜车的樊辰应该早睡下了。 可后者此时却拾掇得甚是精细。 一身玄色锦衣长袍,肩上披着一条她没见过的黑色暗金披风,精致的白玉冠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好看的眉眼。 果然有时候人和人是不同的。 她只要在家,或者在熟人面前,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从未想过每日都花时间去精心打扮自己。 可樊辰一个男子,自打她认识他以来,都是干净优雅的,就算好几次忙到脚不沾地,也会尽量挤出时间把自己收拾得体。 果然是个体面人,任何时候优雅都不过时。 相比之下,方瑶有那么一丁点儿自惭形秽。 借着面具的掩护,她两只眼睛非常直白地欣赏了一遍樊辰的脸蛋、身材和衣着打扮,才假装没有看到他,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樊辰跳下马车,表情复杂道:“你看我半天了,为何一句话不说就要离开?” “……” 方瑶嘴角抽搐,这厮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他。 樊辰走近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有甚么难言之隐?” “……” 方瑶保持沉默,她总不能说自己只是在欣赏他的美色吧…… 可她却不知自己这副沉默的模样,让樊辰心情上下起伏。 他沉默地解开赤蛇的缰绳,放到不明所以的方瑶手中。 “你这是……” 樊辰翻身上马,“跟我来。” 方瑶微微诧异,但很快明白过来,樊辰是有话要单独和自己说。 她连忙扶着赤蛇,脚在马镫子上一踩,动作还算利落地上了马。 “族长,杨高,我和樊大人出去一下。” 离开前,她和李富贵等人打了声招呼。 姜氏坐在马车里织衣裳,闻言探出了脑袋,不由抿嘴一笑。 “娘,你笑甚么?” “大宝,你觉得樊叔叔怎么样?” 大宝撅起小嘴,不高兴地说:“姨姨说过,他是狗东西。” “……再乱说铲嘴巴!” 和二丫他们一起边折树枝子,边玩丢雪团子游戏的七公主正笑得开心,忽然听到马蹄声响起。 她满脸笑容的转过头,看到方瑶和樊辰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公主,快来,这树下有个洞!” “你们自己去看吧。” 七公主丢下怀里抱着的小捆木柴,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其余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而沿着穗山县入口的那条道儿一直前行的方瑶和樊辰,往前跑了差不多五里地,才堪堪停下。 这些日子,方瑶除了吃饭洗脸,几乎时时刻刻都戴着面具。 她随意捋了下后脑勺散乱的头发,扭头看向身侧的樊辰,后者披着披风,骑着高头大马,隐约可以看到眉眼中的意气风发。 方瑶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樊辰侧过脸看她,朗声道:“二九之年。” “……” 方瑶一脸震惊,这么个牛逼轰轰的家伙,竟然才、才十八岁! 比她还小三岁?! 一时间,她的心情十分复杂,看着樊辰的眼神儿都变了。 樊辰见她不说话,表情突然也有些忸怩起来,清咳一声:“你呢?今年芳龄几何?” 方瑶扯了扯嘴角,决定把话题转移到正轨上。 “那个,你把我叫这么远来,是不是有甚么重要的事情和我说?” 樊辰对她甚是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沉默了一瞬,很快便打起精神,笑道:“是,该说正事了。” 他目光同样看向正北方,面色凝重道:“我们的共同敌人,也就是前蛊王的女儿,她是大祥的国师。” 方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听樊辰提过蛊王女儿,也听其他人提过国师,就是没想到,这俩会是一个人! “不是说大祥最忌巫蛊之术吗?皇帝怎么会让蛊王的女儿当国师?” 方瑶满心疑惑,忽然,她双眼瞪得更大,“难道,皇帝已经被蛊师控制了???” 樊辰有些疲惫地叹气:“皇上根本不需要蛊师用蛊控制他,他一心追求长生不老药,宁愿听国师差遣。” “啊……” 方瑶彻底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想到,曾经在树上看到过的追求长生的古皇帝,还叫自个儿给碰上了。 “国师如今圣宠无上,若是有人说了她一句不是,都会被责罚。” 樊辰说着不由冷笑,“我之所以能出来各地自由巡查,表面上是在各个地方体恤民情,其实暗地里是帮国师和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 方瑶沉默。 难怪樊辰这家伙总是神神叨叨的,总是跟着疫妖转悠。 “不过,这世上又哪有甚么长生不老药,国师只想趁天下大乱,自立为王而已。” “啊……” 方瑶的嘴巴持续张大。 那蛊王的女儿原来有着一颗想当女帝的宏伟目标…… 不过,有一点她很疑惑:“既然皇上那么信任她,她干嘛不直接下蛊杀了皇帝取而代之?” 樊辰淡淡睨了眼她,“皇宫里到处都是破蛊之术,若是国师敢用蛊,那定然是会被发现的,她能用谎言哄得皇帝团团转,作何要铤而走险,暴露自己的身份?” 方瑶恍然:“那就是说,皇上还不知道她是前蛊王之女?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樊辰沉默了许久。 两人都没说话,山谷中,偶尔传来鬼枭怪异的叫声。 方瑶叹口气,觉得樊辰大概是不会说了,她摆摆手:“算了吧,我们回去吧。” “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 方瑶还保持着摆手的动作,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樊辰抬头看她,“我是国师的儿子。” 一时间,山谷里愈发寂静了,甚至连风都似乎凝固住。 方瑶眨眨眼,又眨眨眼,问:“你没开玩笑吧?” 樊辰缓缓摇头。 “那你……现在是专门给你娘对着干?” “是。” “为什么???” 方瑶的脸纠结成了一朵菊花,这也太他娘的匪夷所思了啊。 按照正常的套路,不应该是樊辰跟他娘里应外合,一起谋了……皇权吗? 难道就因为皇帝认了他当义子,他就如此给对方卖命??? 她还是无法理解啊! “还是说,这些都是假象,你跟你娘在合谋……那啥?” 方瑶严重怀疑这才是真相,毕竟那所谓的传国玉玺,都在樊辰手中呢。 樊辰摇头,“不是,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应该是我的母亲,可是……却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方瑶已经面无表情了。 明明说的字儿每一个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她就听不懂了呢? 樊辰也有些痛苦地按了按太阳穴,“我在说些什么,其实……我的娘早死了……” “……” 方瑶觉得,现在可能不大合适谈这些话题,她试着挤出一个笑,语气轻快道,“要不等你想好了怎么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她说着,在心里鄙视姓樊的,连编都没编好,就来跟她瞎咧咧了,一会儿母亲马上要造反,一会儿母亲不在了…… 这是把她的智商按在地上来回摩擦,还带踩两脚的。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忽然,樊辰一把拉住她。 方瑶斜眤了一眼自己右肘子上的大掌,面色微冷:“樊大人请自重,我想先回去了。” 樊辰却不肯松手,他捏着她胳膊的手有些用力,眉宇间满是迷茫。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这世上也无人会相信,一个人……会在突然间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件事。” 他的语速有些快,最后声音都有明显的颤抖,“但是,我就是遇到了。” 方瑶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 一个人,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下一秒,她不可置信地脱口道:“这不是穿越了吗?!” 第226章 梦魇 冬日的青石地板很凉,即便隔着两层厚厚的絮裤儿,坐在上面还是有丝丝凉意往里钻。 哒、哒、哒…… 木屐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宫殿里发出熟悉的回声。 声音越来越近,他扭头去看来人,一袭红色长裙的女人从幽暗中走来。 “娘,为何不点灯,我想玩象棋了。” “阿辰,乖,待会儿爹爹会过来。” 爹爹过来就不能点灯吗? 他不懂。 女人绕过他打开殿门,寒风如刀子般卷着鹅毛大雪往里扑,她那一身薄薄的襦裙随风翻飞。 可是他很冷。 他们两个一样从傍晚等到深夜,又从深夜,等到黎明。 等他揉着眼睛从冰凉的地板上爬起来时,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抱起。 “娘……” “我不是你娘,是你姨姨。” 他疑惑地抬起头,这张脸,这个声音,明明就是自己的娘。 “这么多年没见,你竟然长这么大了。”她柔软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头顶,“那两个人对你都不好哦。” 他不明白娘在说什么。 “以后姨姨陪你玩,但你千万不要告诉你娘,我来过这里哦。” 他很兴奋,点点头:“好。” 这肯定是娘在陪他玩游戏,他可喜欢玩游戏了。 女人笑了,目光中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无尽的害怕。 “不要!” 樊辰猛地睁开眼睛,熟悉的暗灰色马车顶棚映入眼帘,原来是许久未做的梦。 他的心跳很快,慢慢坐起身,梦中的那双眼睛在他脑中无限循环。 他不由攥紧双手,又无力地松开。 “不吃就不吃,鬼叫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方瑶不爽的声音。 樊辰顿了下,昏沉的脑袋瞬间变得清明,他哑声道:“等下。” 他快速掀开绒毯,因为随时都会出发,他白日里尽量和衣而睡。 拍打了一下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又整了整头发和衣裳的褶皱,他才起身拉开车帘。 方瑶站在马车前,手中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白汽的骨头汤,筷子横架在海大的碗口上,中间还搁了一超大个的包子。 早上听了人家那么大的秘密,她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再看向樊辰的眼神儿里,就多了些许……母爱。 因为穿越这种事情,她实在不好解释,便跟樊辰说了夺舍之类模拟两可的话语。 她本以为樊辰会难以接受,但他听罢后,却露出一脸恍然的表情…… “来,把这个吃了,今天天气不大好,待会儿咱们得早些赶路。” 方瑶将碗递给他,眼角余光瞟到原本和二丫他们一起围着小火炉喝汤的七公主,又幽幽地转过了头。 她忽然想起来,到现在还不知道樊辰和七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抵是想什么来什么,下一秒,七公主声音里满是怨气道:“没看到辰哥哥都还没休息好吗,今天我来替你赶车。” 她说罢,还赌气般地将装满肉汤的碗用力往地上一摔。 汤洒了一地,里面狗娃娘精心挑出来的肉块也骨碌碌滚在了雪地上,那只最好的青花碗也磕在了石头上,碎成三瓣儿。 原本热热闹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伙儿都一脸莫名地瞅向这里,不明所以,但地上的破碗和沾染了脏雪的肉块儿,却叫他们特别心疼。 大黄眼巴巴地凑了过来,二丫吼走它,连忙弯腰帮忙捡地上的东西。 方瑶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冲到了天灵盖儿。 好在樊辰比她还先开口。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多操心。” 他说着,看了眼地上那滩狼藉,顿了顿又道,“不吃就饿着吧。” 七公主一双水润润的眸子瞬间通红,她站起身,指着方瑶任性地大喊:“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个女人根本不把我当公主,让我当牛做马,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被抓回去算了!” 她说罢就想返身往回跑。 然而樊辰连追都懒得追,面无表情道:“第一个自投罗网给自家爹爹蒙羞的公主,大概独此一份了。” 七公主顿住,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扫了一圈盯着她瞧的男女老少们,眼角挂着泪,鼓着红红的腮帮子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公主散步啊!” “……” 众人连忙低下头,继续吃起东西。 方瑶简直要被这丫头气笑了。 她自认为除了第一天因为公主抢了马车,差点碾到了阿武,又和姜氏争抢缰绳,让她太生气教训过这丫头外,其他时候根本都没机会让公主当牛做马。 “原来我已经这么被记恨了啊。” “别担心,她也就嘴上发发脾气,这孩子很感恩,你救过她,她不会真的怎么样的。” 方瑶斜眤着樊辰,“真的?” “当然,若是她真在皇上面前说你坏话,还有我。”樊辰喝了口汤,因梦魇而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 “……” 方瑶一脸复杂,好家伙,这话说的信心十足,难不成老皇帝为了长生不老药都卑微至这份儿上啊…… 而且,她还有一点很是疑惑,当时樊辰说完那些话后,她因为太震惊,并没有想起来。 后来回到营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冥思苦想过后,终于记了起来。 她对樊辰摆摆手,后者蹲坐下来。 方瑶走近一些,声音很低,只有面前的樊辰一人才能听得清。 “那个,前朝蛊王的女儿……咳咳,不是应该八九十了吗,她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年轻儿子?” 樊辰听罢,扭头乜她,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吧?” 方瑶干笑一声,暗道这还用怀疑吗…… 然而樊辰却淡淡道:“你错了,她是我的亲娘,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可是你怎么知道,你娘年轻时长什么样。” 樊辰扯了扯嘴角,“到时你就知道了。” 他说罢又喝了几口汤,看了看远处的天,灰沉沉的,已经在飘小雪沫子了。 “早些出发也好。” 半个时辰后,队伍沿着穗山县的岔路口往北直行。 官道逐渐开阔,一边是延绵的断横山,一边是平缓的雪地。 雪越下越大,官道两旁偶尔可见村庄的影子,犬吠鸡鸣。 待出了穗山县,距离京畿之地越来越近,官道上的人和牛车也逐渐多了起来。 路旁,一间用油布帐篷搭建的简易茶馆里坐着不少人。 里面两个大炉子上,热着茶,烫着酒,一旁的大锅里还卤着牛肉,白茫茫的热气儿直冒,时不时就有人切二两肉来下酒。 方瑶他们的车队经过,吸引了许多喝茶人的目光。 “伙计,来两壶热茶。” ------题外话------ 感谢落花不知雨的月票!谢谢所有支持的小伙伴们!! 第227章 姜氏失明 赶车的樊辰丢了十几个铜板儿在最近的桌子上。 “好嘞。” 李富贵、阿武和杨高等赶车的汉子们将车停在官道旁边儿,然后跳下马车往茶棚里走。 尽管大伙儿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一直坐在外面迎着风雪,手脚早冻得像冰坨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看到一群汉子马夫过来,茶馆里的人也都陆续收回目光,继续吃吃喝喝。 樊辰脸上也贴了他的招牌小胡子,换了套较为朴素的衣裳,摇身一变,成了队伍里的管家。 其他人已经端着茶水喝了起来,他却坐在马车上没动,扭头问后面的方瑶,“昌西附近的卤牛肉堪称一绝,要不要切点儿卤牛肉填填肚子?” “那必须的呀,每人都来两斤,我请客。” 樊辰不由好笑道:“咱们多少人,每人二两都不一定能够有。” “二两就二两吧。” 马车里,方瑶捶了捶腿儿,这几日连续赶路,除了扎营时有些许活动,她都没怎么走路了。 角落里,姜氏慢慢坐起身,面上似乎有些紧张地样子,“二妹,我刚听到昌西两字了,已经到了吗?” 昌西县属于京畿重地,也是姜氏老家,过了昌西,北边儿就是京都。 方瑶也挺紧张,来到这里,姜氏肯定得回娘家看看的吧,那她这假妹妹的身份,到时肯定露馅儿。 她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是啊,姐。” 姜氏面上微微一松,露出些许笑容,道:“太好了,终于回来了,二妹,你把灯点燃,我想下去看看。” 空气中,死一般的静谧。 好一会儿,一脸懵懂的小妹爬到姜氏身边儿,奶声奶气地问:“娘,现在是……” 方瑶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过小妹,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后者“唔唔”了两声,眨巴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 大宝没说话,他只是坐在方瑶和姜氏中间,一会儿扭头看看自己母亲,一会儿看看姨姨。 “怎的了?二妹,小妹是不是又闹你了?”姜氏微微拧起眉,伸出手臂在身侧摸索起来,嘴里还在嘀咕,“小妹这丫头,睡觉总是不安分……” 提着卤牛肉回来的樊辰心情不错:“回来了,还很热乎。” 等了一会儿没反应,樊辰又敲了敲门板,“再不吃可就凉了啊。” “好。” 樊辰忽然觉得不对劲儿。 方瑶的声音听上去很暗哑,和刚才的轻快完全不一样。 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推开门板。 马车里,方瑶抱着小妹,面色发白,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此时红得厉害。 樊辰心里一沉,难道是姜氏说她了? 他立刻目光凌厉地看着角落里的姜氏。 然而姜氏听到开门声音,双目无焦地看向这边,嘴里轻声责备道:“二妹,人家樊大人喊你好几声了,你怎么又不冷不热的?” 樊辰微微瞪大了眼睛。 很快,方瑶使劲捏了捏鼻子,让声音畅通一些。 她把小妹轻轻抱起来,递给樊辰,又牵起大宝,扭头对马车里的姜氏道:“姐,天还早着呢,你先歇息吧。” 姜氏点点头,又慢慢躺下:“这几日可能是睡多了,头都有些痛了。” 方瑶心里一紧,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出来,关上了门板。 她把切好的牛肉分给了大宝和小妹,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有些无措地坐在车头。 茶棚里,一片欢声笑语。 阿武娘他们都下去拎了牛肉回马车里吃,几个人一起有说有笑。 就连七公主也被二丫他们一起围在中间,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故作矜持绷着的小脸蛋上,也时不时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 大黄也因为老板赏了一根牛骨头,而开心得尾巴打起了转儿。 明明是美好的场景,方瑶却头一次觉得,自己被摒除在外。 她低下头,看到小妹撕着卤香浓郁的牛肉吃得津津有味儿,她今年四岁,除了吃,对其他都朦朦胧胧的。 可是一旁的大宝,他捧着牛肉,低下头一动不动。 没一会儿,方瑶就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 樊辰就站在一大两小的身边,他有些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 姜氏的身体情况,其实他曾经听崔太医提过两句。 似乎曾提过姜氏患有脑疾,会逐渐双目失明,最后不治而亡。 那时他并未当回事,更没有放在心上,可现在看到方瑶这样子,他心中甚是难受。 “我认识一个老太医,他的针灸之术很是高明,咱们这次快些进京,到时我请他……” 樊辰话未说完,马车里忽然响起姜氏痛苦的呻吟。 方瑶吓得跳起来,门板其实未关紧,掀开车帘,里面的姜氏坐在角落里猛地撞向马车车壁。 “姐!你在做甚么?!” 方瑶松开孩子,连忙爬进去拉住姜氏,后者面色苍白,额头中间被撞得通红,鬓角的发丝都被冷汗打湿了。 “姐,你……” 方瑶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姜氏毫无焦距双眸又逐渐恢复清明,只是眼底的血丝甚是明显。 她声音微颤:“你……看得见了?” 姜氏揉了揉太阳穴,轻轻白了她一眼:“我当然看得见,就是刚才头疼得厉害,可能是这几日太累了。” 方瑶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提起手里手里还剩一半儿的卤牛肉,“姐,你还要吃吗?” 姜氏笑着接过来,“定是要尝尝的,我都八、九年未吃了,还真是怀念啊。” 大宝和小妹也钻进马车,一左一右抱着姜氏,比以往都要黏她。 方瑶心情复杂地拉上车帘,往外走了几步。 樊辰七上八下的那颗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跟在方瑶身后,庆幸道:“幸好又看得见了。” 方瑶却笑不出来。 姜氏这种现象,在她那个世界叫做一过性失明,原因可大可小,可姜氏的情况很可能不大乐观。 相处的时间越长,她就越不想自己认识的人出事,更不忍心看到大宝和小妹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京城很多名医大夫,你莫要太担心,我认识的那个老太医,他最擅治脑疾。” 樊辰说着,见方瑶还是愁眉不展,不由脱口到:“就算……真的怎么样了,我也会待大宝和小妹视如己出。” 方瑶突然顿住,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樊辰的脸有点热,表情也有些局促,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紧张地等待方瑶的反应。 自己这话,该够明显了吧…… “你竟真的觊觎我姐???” “……” 第228章 京城第一美男 樊辰的脸都扭曲了。 他恨不得立刻敲开面前女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方瑶却表情复杂地望着他,喃喃道:“你……都愿意为我姐养孩子了,怎么不唔……” 樊辰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捂住她的嘴,咬牙切齿道:“我他妈的只想给你养孩子!” 方瑶条件反射正想抬起小腿给对方一击呢,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石化了。 “辰哥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在干嘛?” 一道幽怨的女声突然响起。 樊辰连忙松开手,扭头看向车队。 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下一秒,杨高“哎呀”一声,扭头问大家:“大伙儿看到甚么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 “我也甚么都没看见。” “快吃快吃,现在还有比牛肉更好看的东西吗?” 众人纷纷若无其事地低下脑袋,气得七公主小脸涨红,小靴子恨不得在地上跺出两口井。 方瑶站在原地没动,脑袋宕机了许久,才浑浑噩噩地回过了神。 她转动了一下脖子,不可思议地看向在身旁的樊辰。 刚才那句话,是她理解的那样吧? 可是…… “你不是说你死也不会喜欢我吗?” “……” 忐忑等了半天的樊辰,等来一句恨不得让他无地自容的话。 方瑶盯着樊辰那张由红转黑的脸,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气氛有些诡异的尴尬和凝固,她决定再说点儿什么缓和一下。 毕竟长这么大,头一朵儿桃花,不能两句话就给人家给薅没了。 然而不等她开口,不远处茶棚里,几个喝酒有些上了头的汉子,突然开始大声嚷嚷。 “娘的,这天大的好事儿怎么老子就遇不到,去山上救个人,都能变成县马!” 这一声“县马”把方瑶的思绪都打乱了。 她一边思索着县马到底是个什么马,一边在悄悄看樊辰,想着这人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怎么自己一句话,他就黑了脸呢…… 茶馆里的几个人还在说着,大抵是他们的话题更能吸引大伙儿的好奇,原本悄悄用眼角余光偷瞥方瑶和樊辰两人的,也都围拢了过去,还有不少本地人都加入了话题。 “你们说的是叶国公的千金吧?听说他们会在五日后就大婚咯。” “你小子也莫要痴心妄想,人家那位宜平县主眼光高着呢!” “就是,人家以前看上的京城才子,可是被皇帝誉为大祥第一美男呢。现在这位未来的县马爷的脸啊,肯定不会差!” “就算你真救了人家,也顶多给你点儿银子打发了。” 不知不觉,还在思索着怎么开口的方瑶,自己都被那些人的谈话吸引了过去。 不为别的,她很想知道,“大祥第一美男”有多美…… 毕竟,樊辰都长这样了,无论是脸型、眉眼还是身材,都只能用完美两个字来形容。 漂亮却不女气,英挺却不粗犷,只要不开口,那就是谪仙般的人物。 忽然,她想到什么,清咳一声:“那个,县马爷是什么啊?” 樊辰已经对方瑶如此无知见怪不怪,他暂时平复了一下刚才怦怦跳的心脏,抿抿嘴道:“叶国公的女儿封号为宜平县主,她的丈夫就是县马爷。” “哦……” 方瑶似懂非懂,还想再问些什么,眼角余光中,七公主正提着厚厚的长袄儿,往这边儿小跑过来。 她连忙闭上了嘴。 “辰哥哥,淑玉姐姐要成亲了,还好我们赶上了。”七公主一脸激动地说。 樊辰快速瞥了一眼身旁面露诧异的方瑶,才随意“嗯”了下。 “以前她那么喜欢你,现在却要嫁给别人,我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县马爷是不是长得很俊!” “……” 方瑶撩起眼皮儿,搞半天,那“京城第一美男”就站在自己身边啊。 难怪以前听楚西侯说,这厮是凭着脸捞到了官儿,这话就算不完全属实,大抵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樊辰清咳一声,拧眉低声斥道:“宜平县主马上就要大婚,这种无稽之谈莫要再提,免得惹人非议。” 七公主瘪了瘪嘴,想气势汹汹地瞪一眼方瑶,可又有点怕她,最后不甘心地提着裙子回到二丫他们中间,鼓着小脸儿还是不高兴。 樊辰又清了清嗓子,走到她身旁,有些不自然地轻声说:“那个……我和宜平县主就在三年前见过一面,我连她的样子都未看清,根本不像公主和那些人传言的那样。” 方瑶点点头,表示了解。 他确实可以一无所知,但人家却完全有可能单相思啊。 她幽幽叹口气,这桃花儿长得太好了,想薅的人指定不少。 自己是动手呢,还是不动手呢。 方瑶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薅下这只桃花。 忽然,茶馆里面又闹了起来。 “是啊,听说镇西公家的那个姑爷可不得了,亲自在苍岭寺外赶走那雪怪,追进山洞里救了宜平县主。” 雪怪?! 方瑶神情一凛,不由和樊辰互看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惊色。 “走,过去听听。”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棚子里,人多炉子多,外面风雪连天的,里面竟还挺暖和。 这些客人大多都是往来的商客和镖师。 杨高、阿武和李大柱几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临时支起来的小桌子上,其余地方都满了。 他们仨人也是听到了“雪怪”二字,全都竖起了耳朵,此时见方瑶和樊辰进来,便知两人是来干嘛的。 杨高抬起手,招呼他们赶紧过来。 方瑶虽没戴面具,但也用带围巾的帽子挡住了大半张脸,是以并未有人对他们过多注意。 喝了一两烧酒的李大柱擦擦嘴,给樊辰让了座,提起自己未吃完的卤牛肉先回官道儿对面的马车里去了。 两人一落座,茶馆中间一直嚷嚷着想当县马爷的那位,突然冲着地上啐了口黄痰,骂了起来。 “我呸!都嚷着雪怪雪怪,我他娘的怎就没见过一次?!有本事让那怪物出来,老子跟它比划两下,让叶国公瞧瞧,是我厉害,还是那个在军营里曾被老子揍得哭爹喊娘的兔儿爷厉害!” , 第229章 很快会认识 茶棚里一时寂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这话头就是图个茶余饭后的乐子,谁知还有个知情人呢。 方瑶也好奇地瞟过去,嚷嚷的那人坐在中间,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一身极厚重的长棉甲,腰间挂着大刀,还真是士兵模样。 他们那一桌五个人都是同样打扮,其中两人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裳,骂道:“你这混球儿,喝多了瞎咧咧啥呢,走走走,吃罢了快些回去。” 一人拿出些铜板放在桌上,大喊一声“小二结账”,便捞起喝醉的同伴脚步虚浮地离开。 这些人一走,茶棚里瞬时热闹起来,纷纷谈论起叶国公的那位新姑爷,就连茶棚的老板伙计都参与进来。 “没想到方才那几位,竟是县马爷曾经的同袍呢。” “啧啧,可真够胆大的,连兔儿爷这种话都骂出来了,也不怕……” “听说新姑爷还真是像个文弱书生,长得斯文俊秀,宜平县主回去就要以身相许。”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方瑶有些郁闷,她只想听雪怪,这些人的重点怎么都在那劳什子县马爷身上。 杨高比她还急,拿起酒壶在桌上敲了敲,粗着嗓子喊道:“雪怪呢?那雪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看就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汉子, 茶棚里的商贾镖客也都没往别处想,只当他是个爱凑热闹的外地人。 特别是老板,杨高他们几乎买完了店里的卤牛肉,想着今儿个可以早些收摊,老板端了一小碟子酱菜到方瑶他们桌上,甚是热情道:“各位才来咱们昌西吧?” 方瑶和樊辰都没回话,两人低头吃着东西。 杨高点点头,“是呐,那雪怪到底是甚东西,听着有些骇人得慌呢。” “嗐,听说宜平县主半个月前去苍岭寺祈福,不知怎么就逛到了寺庙的后山,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雪怪给掳走了。” 老板抓了抓脑袋,“雪怪是啥模样除了县主谁也没见着,后来叶国公还专门派人去后山的搜过,也未看到甚么雪怪。” 方瑶他们互看一眼,杨高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了笑:“没有雪怪就好,我这人从小就怕那些妖啊怪啊的。” 老板打量了一下杨高的体型,“客官,就您这身材,应当是那怪物怕您才是啊。” 周围又是一片哄笑。 想着从这些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方瑶他们将剩下的牛肉和酒水打包,付过账便一起出了茶棚。 先前稍微小了点儿的雪又大起来,除了车马往来的官道,别处的积雪都快没过大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就连他们的马车顶棚上都积攒了一尺来厚的雪。 方瑶从马车后面拿出简易梯子和扫帚,众人三下五除二把马车、牛车上的积雪都给清扫一番,让拉车的劳力们也减轻点儿负担。 收拾完这些,方瑶开始往最前面的马车走,樊辰自然而然跟在她身旁。 走到马车旁,方瑶像以往一样提起厚重的长裙往上爬,忽然一只胳膊拦在她面前。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人,后者刚才在店里没吃什么东西,烧酒更是一点儿没碰,现在双颊却微微泛红。 这是要扶她上车吗? 周围,有几个人探头朝这儿看,方瑶的脸也有点热,故作豪迈道:“不用,我自己能行。” 说着,她爬上了车板子,因为紧张忘记起身,然后又一路爬进马车里…… 马车里,坐在小矮几旁津津有味地吃着卤牛肉的小妹,抬头望向她,奶嘟嘟地说:“姨姨,你的腿受伤了吗,为甚要爬着进来?” “……” 方瑶眼皮子抽了抽,默默起身。 刚喝过热烧酒,吃过卤牛肉的男人们,身上都暖烘烘的。 他们甩起鞭子,吆喝着继续上路。 樊辰也默默坐在赶车的地方,轻轻喊了一声“驾”,马车小心驶上官道。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说:“这里离昌西城还有十多里地,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到。” “好。” 方瑶小心转过身子,自打天色变冷,身上裹得越来越厚,在马车里活动都有些不便起来。 她心里还惦记着雪怪,戴上面具,将车门板拉开一点儿,掀开帘子看向北方。 瘴气的确还在,还变得非常浓郁,可是…… “那个苍岭寺离昌西城很远吗?”她拧起了眉。 樊辰抬手一指,“不远,就在昌西城东边,也就五、六里地。” 方瑶“嗯”了一声,顺着他的手臂指的方向看去,整个昌西连同苍岭寺,正好都在瘴气之外…… 马车里,姜氏抱着小妹一点点喂她吃卤牛肉,闻言轻声道:“她们这些贵族千金,一般不会去太远的寺庙里祈福,苍岭寺在昌西还算有名,本地不少姑娘都会去那处求姻缘。” 方瑶连忙挪了挪屁股,又往姜氏身边挤了挤,“姐,你是本地人,以前有听说过甚么雪怪没有?” 她边说边打量姜氏眼底的血色,比先前淡了不少,稍微放了点儿心。 姜氏摇头:“从未听说过雪怪之类的传言。” 她说着,面上露出忧色,“难道昌西也出现甚么怪物了吗,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了。” 方瑶心里微微一紧,等到了昌西城……她可能再也不是谁的二妹了。 “姐,家里人肯定没事的,刚才那些人都说了,除了县主看到过雪怪,其他人都未曾见过。” “嗯……” 姜氏抿嘴笑了笑,不再说话。 马车里,除了两个年幼的娃娃,大人全都心思各异。 雪越下越大,官道上还时不时有车马来往。 方瑶他们队伍里虽有个樊辰,但暂时还隐藏着身份。 是以,每当有朝廷车马和驿卒骑马经过时,他们只能提前避让。 十里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赶到昌西城外。 方瑶推开马车门,京畿重地的县城更像历史书上看到的保留下来的古城。 无论城墙还是城楼,都是用大块的青石砖垒成。 城高四丈,一仰头还能看到城墙上的烽火台与了望塔,上面插有城内守军番号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 城门口的积雪大多都被清理掉,城门外到处是挑担赶牛的小贩商人,叫卖声此起彼伏。 大抵是天色晚了,无论是进城的、还是出城的,都赶在城门关闭前急步匆匆地前往目的地。 官道上,行人马车络绎不绝。 “好热闹啊……” 方瑶一路上因为即将被发现真身份的低落情绪,也不由高涨了些。 樊辰侧过脸,笑道:“京城里更热闹,待我尽快查清楚这里的事,可以早些回去四处逛一逛。” “嗯!” 方瑶已经在期待了,她隐约找回了以前旅游才有的兴奋感。 看着陌生的、繁荣的风土人情,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 旁边的姜氏也抱着孩子探头朝外张望,面上是近乡情怯的紧张。 她似乎怕人认出自己来,在马车里都蒙着面巾,却又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每个过往的行人。 忽然,方瑶注意到姜氏的视线一直落在城门口的一个收拾摊位的小贩儿身上,心中一动,小声问道:“姐?你认识他?” 姜氏连忙收回视线,摇头:“不,不认识。” 方瑶心中略感奇怪,想起什么,又问:“姐,咱们家在哪里,待会儿……我们要不要先回去一趟?” “到时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和樊大人先忙正事。” 姜氏说着,从床板底下拿出一大一小两个包袱,显然是早收拾好了的。 方瑶虽对姜氏不需要自己陪着回去感到疑惑,可五味杂陈的内心也微微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省掉了她到时候被当面认出来的尴尬。 只是,大概这一别…… 方瑶不愿再想,她翻出一张银票,趁着抱着大宝看外面风景的时候,塞在了孩子衣服里面的内襟口袋中。 她还是不大放心,又悄声问姜氏:“姐,咱们家住具体在哪处呀?” 姜氏面色复杂地扭头看她,好一会儿才告诉了她一个地址。 “城西杏花街最里面的小巷子,好的,姐,我记住了。” 姜氏柔柔一笑:“嗯,待会儿进了城,你们就莫要再送我,我带着大宝他们走回去就成。” 方瑶顿了一顿,点头道:“好。” 不远处,城门口的守卫已经在冲着车队招手,“快点快点,马上关城门了!” 樊辰驾着马车朝城门前行。 忽然,身后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进义副慰回城,速速让行!” “快点!莫挡道!” 李富贵他们急急忙忙往一旁躲开,可对方速度极快,没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最前面的樊辰更是驱着马车不疾不徐地进了城门。 为首的骑马之人拉紧缰绳,堪堪停下,立即冲着方瑶他们车队大声呵斥:“车内何人?” 不待方瑶他们这边有人回话,后面跟上来的马车里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男声。 “潘大,算了,就让他们先进吧。” “江副慰,国公爷还有急事等着您呢,万一……” “短避长,轻避重,我们等等也是没关系的。” “是。” 待所有车马进城,城门终于慢慢关闭。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樊辰看着那些车马离去的背影,微微挑眉。 方瑶有些好奇,压低声音问:“你认识他们?” 樊辰同样低声说:“现在不认识,但很快就会认识了。” 第230章 国公府 一进城,姜氏就带着孩子们下了马车。 没有过多言语和告别,几句和往常一样的叮嘱。 “姐,真不要送你回去?” “不用,樊大人是个不错的少年郎,你以后莫要和他总闹别扭,京城里可不少女儿家都惦记着他呢……” “……” 明明不是告别,却胜似告别。 方瑶只能忍下鼻尖的酸涩,不停点头。 那边儿的杨高不停地朝这里张望,姜氏扭头看了看他,又冲他挥挥手。 杨高无知无觉地憨笑起来,也跟着挥手。 “好了,大宝,小妹,走了。” 姜氏一手抱起小妹,一手挽着包袱,大宝就牵着她的衣角,愈行愈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杨高这才察觉出不对味儿来了,连忙跳下车板子,顶着上下跳跃的大肚子急忙跑了过来。 “姜婶子她去哪儿啊?怎的不和我们一起?” 方瑶淡淡道:“我姐的娘家就在这儿,她回来可不得回去看看嘛,怎么?你也要去啊?” 杨高张了张嘴,觉得的确不合适跟着一起去,讪讪地摸了摸脑袋,转身往回走。 车队再次前行,直奔客栈。 躲在角落里的姜氏,看着车队渐渐离去,才有牵着孩子,再次来到大路上,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和在长漓一样,这次樊辰也是找了个场地不算大,但条件不错的客栈包场。 至于七公主,怎么都不肯去驿站,非要寸步不离地黏着他们。 姜氏和孩子不在,方瑶单独一间房。 屏风、洗浴的木桶、热水,还有熏香。 方瑶好好泡了个热水澡后,整个人都格外的神清气爽。 起身后,她换上干净衣裳,又拧干了头发。 忙完这些,方瑶有些孤寂地转了一圈,才翻出册子。 没人在旁边,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打开册子仔细翻看。 总是被卷成一个卷儿的册子,被随意摊开后瞬间变得无比平整,毫无褶皱。 方瑶用手指摩挲了几下,翻开来看。 她的双眸微微瞪大。 册子上没有出现新的画面,但那坨最后出来的墨团子却不像以往那般,静静地蛰伏起来,反而像淌开的墨汁,慢慢像四周溢散。 方瑶的心脏怦怦直跳,墨蛊虫如此反常,这昌西城可能真的有异样。 只是为何没有新的画面呢? 她不由探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流动的墨蛊虫,竟有一股热烫之感。 门外敲门声终于响起。 方瑶连忙收起册子,整理了一下衣裳,起身开门。 外面果然是樊辰。 她连忙让他进来,小心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你的悬镜呢,看出什么了吗?是不是在苍岭寺的那里?” 樊辰拧眉:“和上次一样,悬镜显示附近有异,但却无法确认具体方位。” 方瑶一脸果然如此。 她有些懊丧道:“不该进城的,应该直接去苍岭寺看看,说不定就在那处,这一来又要耽误一天。” 樊辰却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谁说的,今天晚上就去国公府问个清楚,他们请柬都发过来了。” 方瑶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小厮衣裳。 随即她抬头诧异道:“你这么快就跟他们表明身份了?” 樊辰摇头:“是他们自己找来的,那个县马爷不简单……” …… 国公府。 书房。 江文杰有些紧张地站在太师椅前。 片刻后,高家从衙门回来的仆役急急赶来,冲太师椅上悠闲喝茶的中年男子道:“国公爷,是真的,城里有家客栈今日有朝官入住,登记的牌子就是兵部侍郎!” “啊……” 江文杰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失望。 他傍晚回城时看到那些车队,特意暗中观察过一番。 其中一辆四轮车队与其他格外车辆不同,拉车的马匹都是曾经军营里骠骑将军才有资格用的战马。 他敏锐地察觉到,车队里定有身份不同寻常之人,立刻制止了手下的呵斥,随即便立刻派人去衙门和驿站等着。 只要他们入住,客栈的掌柜就需要将入住者的名册报上来,到时来人是谁,即便不能一清二楚,但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来人很是令他意外,不过他也没想到,能用上这么好战马的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 然而半靠在太师椅上,昏昏欲睡的叶国公却突然精神一振,重新问了一遍:“你说是谁?” 仆役吓了跳,回道:“兵部侍郎兼安抚使,樊辰……樊大人。” “好,很好。” 叶国公似乎心情不错,连忙派人去给樊辰下发请柬。 江文杰有些诧异:“国公爷,他只是个……” “你不懂。” 叶国公打断他,“这小子一直心高气傲,曾经还在朝堂上当众拒了我……咳。” 江文杰没说话,叶国公为宜平县主在皇帝面前当众祈求赐婚被拒之事,满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常被拿来当做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叶国公在自家未来姑爷面前起提这么一件丢脸事,也是极不自在。 可他忍不住啊! “这小子借着国师的关系,甚是嚣张,在文武百官前下了我的面子,简直是可恨之极!” 叶国公咬牙切齿地说罢,又看向江文杰,“正好这几日你铲除雪怪有功,皇上和国师都发了话,到时定有大赏,这次我得好好挫挫那竖子的傲气。” 听罢未来老丈人的话,江文杰忙作缉下跪:“国公爷放心,这点小事,江某定当竭尽全力相助!” 叶国公望着江文杰那张斯文俊秀中藏匿着野心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国公爷的叫,未免有点生疏了。” 江文杰心中一喜:“岳父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 夜晚。 卯时刚过,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姜氏牵着大宝和小妹在街上慢慢往前走。 姜家竟然没了,彻底没了。 “娘,我好累,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去找你爹。” “娘,我们爹爹住在这里吗?” “嗯,他当兵发达了,咱们来找他,给他个惊喜怎么样?” “好!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从未见过自己爹的小妹双眼一亮,拍着小手在石板道儿上蹦蹦跳跳,一双鹿皮靴底下,沾了厚厚一层雪底子。 姜氏鼻腔一酸,眼眶湿润,几乎无力的胳膊用力抱起小妹,往前走了几步,远处隐约传来有马车的声响。 一辆眼熟的四轮马车,忽然停在了前方那座大宅门的面前。 她连忙抱着孩子躲进阴影之中。 那头。 赶着马车的方瑶收起鞭子,不等她下车叫门,后面的车帘便被掀开了。 樊辰率先跳下车,身后还跟着焕然一新的七公主。 “过来,扶本公主下车。” 七公主站在车板子上没动,叫住跟在樊辰身后往石阶上走的方瑶。 “我们来是有事情,找人伺候就回驿站去。” 樊辰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把七公主七得头顶都快冒烟。 方瑶面上淡然,内心暗爽。 国公府门前两座大石狮子甚是威严,大大的牌匾两侧挂着两个红灿灿的大圆灯笼。 大门口才清除的积雪又慢慢深了起来,方瑶跟在樊辰身后,低头看见石阶上许多新鲜的脚印。 她扭头看了眼,来的脚印只有他们的,这些大抵是府内之人。 方瑶作为小厮,虽然不需要伺候刁蛮的七公主,可赶车叫门这种需要在人前表现的活儿,自然得她来做。 她三两步冲到门前,抓起大门上雕刻着狮子头的铁环,啪啪用力拍了拍门。 果然,没一会儿,大门便打开了一条缝。 “您是……” 门里的小厮的目光在她特意化过妆、贴了胡子的脸上一扫而过,直接落在了她身后的樊辰和七公主身上。 樊辰一身玄色薄袄长袍,外面披着他骚包的狐毛披风,身边的七公主也打扮得无比矜贵。 即便两人都未说话,但小厮的态度那叫一个恭敬。 小厮装扮的方瑶颇有点儿狐假虎威的气势,她拿出请柬递给对方,后者忙道:“原来是樊大人啊,我家国公爷已经歇息,要不您几位明儿个再……” 方瑶嘴角一抽,这请柬不是国公爷自己让人送来的吗? 樊辰了然道:“可惜了,我们明日得赶回京城,原本我们是有要事想提前告知国公爷,既然如此,那还是改日在殿堂之上再做商讨罢。” “等下。” 门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沙哑的嗓音。 门口的方瑶和樊辰两人不动声色,这声音,着实有些耳熟,果然是那辆马车里的男人。 小厮冲里面喊了声“姑爷”,小心将门打开。 里面的男人快步走上前,作缉道:“原来是樊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樊辰眯起了桃花眼儿,露出一脸标准的官方笑容。 然而他面前的方瑶却站在原地,有些呆滞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好一会儿没动。 “方……你怎么回事?” 樊辰扭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拧眉。 男人和小厮也都疑惑地看了过来。 方瑶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上樊辰。 七公主在她身旁重重地哼了一声。 忽然,七公主停下,瞪着男人道:“我怎么觉得你长得很眼熟?” 第231章 江副尉 江文杰愣了一愣,转头看向说话的少女。 后者面容娇俏、气质矜贵,一双漂亮的杏眼儿正直直瞪着他,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传言七公主去寻樊大人,后在长漓失踪,虽近日有消息传回京城,可人一直不见露面,而眼前这位少女…… 短短须臾之间,江文杰心思百转千回,连忙作缉行礼,“下官拜见长漓公主。” 樊辰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这些日子处处被方瑶无形打压的七公主顿时得意起来。 她扬起下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算你有眼,认出了本公主,你叫甚么名字?” 江文杰对七公主到访,心中甚是欣喜,忙道:“下官江文杰,是宜平县主未来夫婿,公主陛下这些日子出京未归,淑玉还总是念叨您……” 七公主很是满意:“还是淑玉姐姐对我好,我今日特意来找她,你快些把她叫出来。” 江文杰:“淑玉她就在后院,我找个丫鬟带您过去……” “不用了,我和辰哥哥是有正事,你就叫她来正厅吧。”七公主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江文杰又是一愣,不由看向一旁的樊辰,后者淡淡道:“江副慰,我们此次的确是有正事找你和县主询问,麻烦你尽快通报一声。” “啊、啊,那好。” 短暂的怔愣过后,江文杰快速回神,虽心中还是满满的疑惑,但面上却还算镇定。 他先让小厮领着三人前往正厅,接着寻来仆役,压低声音交代几句后,亲自前往书房。 另外一边儿。 方瑶他们跟在提着灯笼的小厮身后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大抵是在郦阳县早已见过一次极尽奢华的员外府邸,此时这国公府也不差,亭台楼阁无一不精美。 可地位悬殊比较之下,竟给方瑶一种……国公府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路上,她又回头瞅了眼早已看不到影的大门方向,压低声音问樊辰:“刚才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樊辰轻声道:“你是说那个江副尉吗?” 方瑶点点头。 夜里太安静,几人又离得近,领路的小厮自然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他没回头,以为是公主在和樊辰谈话,毕竟方才公主在门口,就表现出了对江副尉的好奇。 小厮甚是热情地解释说:“公主陛下,樊大人,方才那位江公子是禁军的进义副尉,也是我家县主未来的夫婿。” 方瑶面色微微一变。 樊辰轻轻瞟了她一眼,又问小厮:“江副尉看起来一表人才,不像是军中人士,他从军应当不久吧?” 小厮嘿嘿一笑:“咱们这位新姑爷别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听说他可是当了快五年兵呐。” 走在后面的方瑶脚步微微一顿。 五年。 姜氏的丈夫就是在五年前被强行拉走服役…… 方瑶脑海中再次浮现江副尉的那张脸。 长相清隽俊秀,皮肤略微白皙,眉眼竟和大宝有着七、八分相似! 是以方才陡然看到对方,她不禁愣了好一会儿。 七公主却有些失望的样子,“那个人就是县马爷啊,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长相嘛……也不过如此,根本不及辰哥哥的一半。” 小厮脸上的笑一僵,连忙闭上了嘴。 一路上众人心思各异,无人再继续闲聊。 穿过几道院门,三人来到国公府的正厅。 府中主人都还未到,管家急忙赶来招呼樊辰和七公主落座。 茶水点心一盘盘往上端,大多尽是些女孩子爱吃的糕点零嘴儿。 七公主优雅地抬起右手,拈起一片儿橙黄色的蜜饯,故意道:“呀,还有本公主最爱吃的异瓜蜜饯。” 管家赶紧露出一脸谄笑:“公主殿下,这些可都是宫中御厨做的,肯定是您最爱的口味儿。” “哎。” 七公主听罢,故作忧伤地叹了口气,“可惜,有些人一辈子都吃不到。” 站在樊辰身后充当背景板的方瑶眼皮子抽抽,总觉得这丫头如此惺惺作态的一番话,根本就是说给她听的。 果然,七公主扭头,朝她扬了扬下巴,一脸高贵轻蔑道:“你要是想吃,说几句本公主爱听的,我就赏给你了。” 方瑶眼珠子轻轻一转,瞅了眼七公主手中的那片儿黄不溜秋的蜜饯,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儿。 “谢谢公主。” 樊辰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随即接过七公主手中的碟子,对一旁目瞪口呆的管家道,“帮忙给我包一下,我回去吃。” “啊,啊好的……” 管家急忙让人去取些干净的油纸。 七公主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喜爱零嘴儿被打包好,然后被某人递给了身后的女人。 樊辰面不改色道:“拿好,莫要弄丢了。” “哦。” 作弊抢了小姑娘的零嘴儿,方瑶脸上有点儿热,臊眉耷眼地接了过来,塞进衣服里。 原本就臃肿的厚棉袄,前面瞬间又鼓起来一坨…… 七公主坐在椅子上,气哼哼地鼓着腮帮子。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轻柔的女声:“公主……” 厅内几人同时寻声望去。 一位身穿鹅黄色袄裙的女子从外面快步走来,她身后不远处的另外一条道上,江副尉和另外几个男人,也疾步赶来。 方瑶暗暗观察起这些人。 女子看上去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这一身富贵装扮,肯定是传言中的宜平县主。 后面的江副尉…… 方瑶双眸微微眯起,视线在他脸上又转了好几个来回,才看向旁边几人。 走在最前面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衣容华贵,肯定是府邸的主人叶国公。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长相相似的年轻人,应该是叶国公的儿子。 “公主,真的是你……” 方瑶的注意力再次被那柔柔的女声吸引回来。 只见最先进来的宜平县主,嘴里虽喊着“公主”,但那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了樊辰脸上。 “下官见过县主。” 樊辰起身,面色淡然地行了个礼。 宜平县主没说话,可那双眼眸中满满都是欲说还休的情愫。 可樊辰却没再看她,起身对后面的来人作缉道:“国公爷,下官深夜有事拜访,多有叨扰。” 宜平县主这才连忙垂眸,走到七公主身边。 第232章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呀,原来真是七公主呐。” 叶国公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应道。 方瑶不动声色地看过去,此人虽头发花白,可腰不躬、背不驼,声音洪亮,再加上双精神奕奕的眼睛,看上去极为硬朗。 当然,更不像是刚被人从床榻上喊醒的。 叶国公明明下了请柬,可人一来却装睡是怎么操作。 然而待方瑶看到叶国公及其两个儿子对七公主认真行礼后,又满脸不耐之色的冲着樊辰随意抱了个拳…… 脑子里灵光一闪,隐约明白了什么。 姓樊的好像在人家这里不受待见啊…… 可是既然不欢迎,做甚又特意下个请柬? 方瑶满脑子疑惑,看着这群人一顿敷衍又虚伪的客套之后,纷纷落座。 一番废话之后,叶国公终于指着坐在最边上的江副尉,对樊辰道:“樊大人,这位江副尉过几日就是樊大人您的同僚了,还请樊大人多多关照呐。” 樊辰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就面色如常地笑了起来:“那我就提前恭喜江副尉了。” 江文杰虽心里喜不自胜,可面上还算谦逊。 “哪有哪有,下官也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些小事,获得了皇上和国师的垂怜而已。” 他看似说的风轻云淡,面上却是止不住的得意,“朝廷兵部的事情,下官还有许多地方不懂,希望樊大人将来能够不吝赐教。” 小事…… 莫非就是和那雪怪有关的事? 方瑶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悄悄探出手戳了戳樊辰的后背。 樊辰果然开口问道:“是何小事?樊某在路上听说苍岭寺出现雪怪一事,莫非就是这事?” 叶国公对江文杰的表现很是满意,当樊辰问到这里时,他更是一拍大腿,激动道:“没错,正是此事!” 樊辰对七公主悄悄使了个眼色,后者虽还撅着嘴,可还算是知晓跟来的目的。 “呀,淑玉姐姐,你真的见着雪怪了吗?它到底长甚么模样啊!” 七公主立即表现出一脸震惊又好奇的样子,抓着宜平县主的衣袖来回摇晃。 见七公主如此,叶国公的大儿子连忙热情道:“听我三妹说,那雪怪一身白色长毛看不见相貌,身高一丈,力大无穷,能一掌劈开碗口粗的树!” 小儿子也跟着附和:“没错,不仅如此,它身姿甚是灵活,攀墙爬树根本不在话下。”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七公主惊讶道:“淑玉姐姐,那雪怪真这么厉害?你是怎么遇到的?” 宜平县主一想到那天的事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但她眼角余光看到樊辰也正盯着自己,面上一红,终是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再次缓缓道来。 “那日是我十七岁生辰,我和丫鬟一起进寺烧香,随后去姻缘树下祈福,忽然,我听到山后传来悠扬笛声,不禁被吸引了过去……” 宜平县主想着既是在姻缘树下听到的笛声,心中有那么一丝蠢蠢欲动,想去看看吹笛之人到底是何模样。 她和丫鬟一起避开人群,从寺庙后门出去,沿着一条枯草茂盛的青石小路往山中走。 没走多远,笛声便停了,两人看着山中隐隐有迷雾泛起,有些后怕,便想原路返回。 谁知才一转身,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浑身长满白色长毛的怪物,它一把捞起宜平县主扛在了肩上,往山中狂奔。 “它跑得太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我掳到了一个山洞里,阴天山中昏暗,洞里更是漆黑,我甚么都看不清。” 宜平县主一脸后怕道,“幸好江郎赶来及时,要不然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她说着,看向江文杰,眼眶微微湿润。 江文杰同样一脸柔情地回望她,“县主莫怕,这些已经过去了。” “……” 明明是令人感动的场景,可方瑶的心里却止不住地涌起一股浓浓的不适。 江文杰,出现在姜氏老家昌西城的江文杰。 当了五年兵,长相和大宝、小妹如此相似的江文杰。 这么些巧合在一起,那就不叫巧合了。 方瑶冷眼看着两人当众一番郎情妾意,心中恼怒,手下悄悄戳着樊辰后背的手指,都不禁暗暗使劲儿。 樊辰嘴角轻轻抽了抽,清咳一声,问道:“好生奇怪,那雪怪并未伤人吗?” 叶国公的大儿子不悦道:“这有何奇怪的,江副尉赶去及时,怪物自然来不及伤人。” 樊辰点头笑了笑:“世子说得在理,那樊某还有一事不明,听说江副尉赶去后,雪怪就逃走了,可若不抓住它,万一以后又出来伤人……” 叶国公听到这话,又得意地朝江文杰看过去。 后者及时领悟到未来老丈人的意思,连忙淡然地轻笑一声:“樊大人不必担心,我今日已在苍岭寺查出了雪怪的些许线索,不超过三日,雪怪一事定会解决。” 樊辰不由微微挑眉,而他身后立着的方瑶更是心中暗惊。 那怪物已经快被找到了??? 她连忙又戳了戳樊辰的后背。 樊辰:“樊某对雪怪一事也极为好奇,即是如此,明日我干脆也跟着江副尉一起,去苍岭寺走一趟,顺便涨涨见识。” 江副尉闻言一愣,面上有些怪异,不待他开口,叶国公却已经替他应下了。 “如此甚好,雪怪之事闹得昌西和京都人人惶恐,连皇上都发了话,既然樊大人如此有心,那便跟着去吧。” 樊辰听罢立刻起身相拜,众人又随意扯了一些有的没的,终于告别。 待江副尉领着樊辰、七公主和方瑶三人离开后,叶国公两个儿子均为疑惑地开口询问自家老爹。 “爹,那雪怪的事,江文杰都全权在握了,为甚又叫那个姓樊的过去,他莫不是想要抢功论赏吧?” “大哥,我看他今晚过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叶国公看着自己两个儿子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你们呐,老爹我会没看出来那竖子装的是甚么心思?” 两个儿子互看一眼,面上疑惑更甚。 “啧,你们两个蠢货。” 叶国公忍不住瞪了他们一眼,“樊辰身为安抚使,是你们不让去,他就不会去了吗?与其让他悄悄去使绊子,不如光明正大一起去。” 他捋了捋自己悉心打理的山羊胡,继续得意道:“他想去抢功,江文杰会傻傻让他抢吗?那小子精明着呢!” 第233章 雪愈发大了。 来时府中石子路上的雪才到脚底板,现在已经没过了脚背。 江文杰和小厮一人提着一个浅红色的纱网灯笼,迎着风雪走在前面带路。 方瑶跟在樊辰身后,双眸直直盯着最前面的那个背影。 忽然,视线被挡住了。 她默默往边上挪了挪,继续盯着那背影瞧。 没一会儿,又被挡住了。 如此反复几次,方瑶忍不住抬头瞪了一眼走在自己前面的家伙,怎么老是挡她的视线。 樊辰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脚步放慢,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忽然扭头对她咧嘴一笑。 “……” 方瑶嘴角抽了抽,原来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噢——” 七公主突然指着前面扭过头,一脸不明所以的江文杰说道,“我终于知道你长得像谁了!” 江文杰眼中闪过疑惑,随即又恍然笑道:“公主陛下,您之前就说我长得很是眼熟,难不成下官长得真像您的某位故友?” “不是我的故友!是一个小孩儿!” 七公主连忙否认,她和大宝那个小不点儿可不熟。 一旁的小厮不由笑了起来,“公主陛下,这也应当是那个小孩儿像江副尉才对呀。” 只他刚说完,就发现七公主冷冷瞪着自己,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忙下跪道:“公主饶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说着,便啪啪自己打起了嘴巴。 方瑶有些傻眼儿。 “行了,起来吧。” 七公主斜眤了一眼樊辰身后的方瑶,闲闲地开口。 小厮终于如蒙大赦,连道几声“公主千岁”,抹着冷汗从地上爬起来。 七公主又打量了一番江文杰的脸,道:“像,真像,你莫不是以前有过孩子吧?” 小厮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完全不敢再开口插话。 红色灯笼的光晕下,江文杰脸上的肌肉有些不自然,他干笑一声:“公主陛下莫要再开下官的玩笑了,下官不曾成亲,又哪里来的孩子呢。” “唔……也是。” 七公主点点头,“那几个人好像都是从南方一个甚么小村子来的,相距这么远……” 方瑶的心跳微微加快,她站在樊辰身后,紧盯着江文杰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大抵是气氛着实有些怪异,樊辰终于清咳道:“行了,这是未来的县马爷,怎会是那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公主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些。” “辰哥哥,这不能怪我,实在是太像了嘛……” 接下来的路上,江文杰走路的身体都有些僵硬,好几处他欲言又止,可是终究是没有开口。 几人终于来到大门口,马车依然停在外面,国公府的小厮守在车外,见主人来了,才起身离开。 “江副尉,明天见。” 樊辰扭头对江文杰抱拳,后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勉强挤出一个笑,回礼。 四轮马车缓缓离开,车轮在石板路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一直延伸至暗黑的巷子里。 江文杰站在石阶上,望着已经看不到马车影子的巷子发呆。 “江副尉,该回去了。”身后的下人提醒道。 “好……” 江文杰慢慢转身,忽然,国公府直对面街道的另一头,出现几点火把,随即响起了几声呵斥。 虽然很远,但寂静的夜里,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里躲着的是谁,偷偷摸摸的在国公府外有何居心!” 正欲进门的江文杰和小厮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朝那处望了几眼。 但离得不大近,光听着训人了,根本看不清具体状况。 “走吧,江副尉,大抵是巡夜的禁卫军又发现了甚么叫花子罢。” 小厮叹口气,这些日子总是下雪,每日清晨,一些巷子里偶尔会出现些夜里冻死的尸体。 江文杰心中也是同样想法。 忽然,一道极其微弱的孩童哭声从那处传来,内心一直惶惶不安的江文杰,心头猛地一跳。 “你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江文杰顾不上小厮讶异的表情,提着灯笼急步朝那边走去。 离得近了些,他已经听到除了孩童的哭声,还有女人低低哀求的声音。 不过举着火把的男人太过吵闹,他听不清女人在说什么,只是脚下愈发快了起来,几乎可以说是用跑的。 巷子里面。 一个士兵指着躲在女人身后的小男娃,惊讶道:“常副尉,你看这小娃长得像不像那个人……” 常副尉还未说话,另外几人都好奇地问:“谁啊?谁啊?” 一脸阴沉的常副尉身上还有未散开的酒气,他举着火把朝女人走近几步,将后者逼得靠在墙角。 “各位军爷,我们真不是甚么贼人,只是路过这里的……” “路过?” 常副尉扫了眼女人怀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小女娃儿,再次看向躲在女人身后的男娃。 他裂开嘴笑了一笑,突然探手,一把扯住男娃的肩膀,将后者猛地提了出来! “啊——” “你要做甚么!放开我的孩子!” 女人放下女娃儿,疯了一般扑过来。 常副尉像逗弄猫狗一般,躲开女人的攻击,将男娃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几乎挨着小孩的脸,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看看,看看我发现了甚么有趣的事情!” 巷子的另外一头。 一个黑影隐在暗处,盯着被火把照得甚为明亮的幼稚脸庞,暗暗握紧了拳…… 第234章 前往苍岭寺 翌日。 一大清早,方瑶赶着马车往国公府的方向走。 除了老弱妇孺,还有负责掌事儿的李富贵留在客栈外,杨高带着男人们先一步出发,前往城外的苍岭寺。 昨夜又是下了一整夜的雪,路上前一天才打扫过道路,积雪又没过膝盖。 方瑶穿得很厚,套着小厮的衣裳,整个人笨拙又圆润地窝在赶车的地方。 到了国公府,宽阔的门前,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门口停了几辆马车,旁边还有两队士兵侯着。 方瑶眯着眼睛瞅了瞅,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轻轻掀起,露出里面宜平县主秀丽的侧脸。 门口还站了着叶国公的两个儿子,见四轮马车过来,便起身朝石阶下的另外几辆马车走去。 接着在车夫小厮的帮助下,分别一头钻进了各自的马车里。 好家伙,连虚伪的客套都免了,也不知道樊辰这家伙到底有多不受待见。 方瑶默默在心里感慨着,又看着江文杰朝这边儿走了过来。 她注意到江文杰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微微泛青,看起来似乎气色不大好的样子。 难道昨晚上七公主的一番话,还真戳到他痛处了? 方瑶心中微沉,动作不甚标准地随手作了个缉。 江文杰连看都没看她,走到她旁边,对着马车帘子抱拳行礼,声音还算大,只是有些沙哑。 “樊大人,我们可以走了。” “嗯。” 简单的交流后,江文杰又转身上马,对其他士兵做了个手势。 马车沿着主街道,排成一排,依次前行。 方瑶他们在最后面,等着其他马车慢慢拐上道儿,她才扯着缰绳,使唤起赤蛇和望云这两匹马。 城中主干道上尽是铲雪的士兵,街道两旁的商户也必须参与进来,将自家门前的雪给清理干净。 车队一路上还算顺畅,只是走着走着,方瑶发现不对劲儿来了。 原来国公府的那两位少爷不是去上朝的,那个县主也不是去访友遛弯的,他们全都跟着一块出了城,前往苍岭寺的方向。 查个雪怪,用得着这么些身份尊敬的人一起吗??? 方瑶不由拧起了眉。 想到这些人的态度,她心中隐隐觉得,今日的苍岭寺之旅,恐怕不会轻松…… 苍岭寺离昌西城不远,出了城也就三里地,沿着官道,车队不疾不徐地走了差不多一刻钟,便来到了目的地。 “咦,今儿个在路上就看到不少马车印子,原来还真是来苍岭寺的呐。” 一到地方,前面就有几个侍卫小声嘀咕。 “这些姑娘们胆子真不小,雪怪还未找着,一大清早就敢跑这处跑……” “不是有咱们的江副尉嘛,那雪怪算个甚。” 几人说说笑笑地拍马屁,后面的方瑶探头看了看,很快了然。 大抵是前些日子的雪怪之事,这座据说每日香火不断的寺庙,这些日子变得清冷。 今早寺庙前多了不少车辙印子,不用想,肯定是杨高他们先前留下的。 随同的小厮丫鬟们扶着自家主子小心下车。 穿成了一个圆球儿的方瑶挪着屁股跳下车,帘子一掀,便用眼神招呼里面的人动作快点儿。 身后,响起脚步声。 方瑶连忙探出手臂,做出一副扶自家大人下车的动作。 躬身出来的樊辰看了眼她那条粗短的小胳膊,只堪堪伸到自己膝盖位置,默默无言地从一旁跳下。 “咦,今日只有樊大人一人么,我以为公主也会一起呢……” 来人似乎有些讶异。 樊辰行了个礼,淡淡道:“回宜平县主,七公主并未跟来。” “啊,这样啊……” 宜平县主露出有些失望的模样,可一双带水的眸子却轻轻落在樊辰身上。 方瑶瞟了眼前面,江文杰他们已经看了过来。 丫鬟轻轻扯了一下县主的衣裳,后者连忙垂眸告辞。 国公府那俩公子下了马车依然没过来,只是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张望,偶尔指指点点。 倒是江文杰过来打了声招呼,然后领着宜平县主往前走。 方瑶站在樊辰身后,压低声音说:“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对你贼心不死呢?” “贼心……” 樊辰面色淡然,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垂眸看她,声音低得只有站在身边的人才能听到,“这个词用得不错。” 方瑶瞥了一眼面前这个行走的荷尔蒙,不由撇嘴。 没一会儿,庙里的住持亲自出来迎接,众人三五成群地往里走。 方瑶跟在樊辰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打量。 这苍岭寺虽坐落在山脚,寺庙后半部分倒是依山而建,一直延伸至山中。 山并不算高,总体也三十来丈、百米来高。 不过山上松柏茂盛,站在山脚抬头望上去,还真有那么一股子原野森林的意味。 走了没几步,樊辰突然侧头,对落后自己半步的方瑶压低声音道:“要不要去求个姻缘?” 正在观察四周的方瑶眼皮子轻轻抽了一下,没说话。 樊辰站直了身子,正逢一旁有路过的僧人,他拦住对方,温和有礼地询问:“小师父,请问寺中姻缘树在何处?” 前面的宜平县主闻言一脸惊疑不定地扭头,随即僵笑着问:“樊大人是去帮忙查案子吧?其实雪怪离那处也不怎么近。” 樊辰面不改色道:“我去找姻缘树,自然是去求姻缘。” 宜平县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倒是前面的江文杰有些诧异地开口:“樊大人,您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吗?” 樊辰但笑不语,但表情足已说明一切。 很快,僧人带着樊辰和方瑶二人来到苍岭寺的种有姻缘树的后院。 见到传说中姻缘树后,方瑶总算明白为何姑娘们都要来此处求姻缘了。 只因这树不是一颗,而是两颗根茎相连、枝叶相依的百年松柏,也就是人们口中的连理树。 柏松甚是耐寒,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给院子里点缀了些许墨绿色。 方瑶走到跟前,仰头向上看。 树干和树枝上,挂满了红绸带,山风拂过,满眼的红绸带随风浮动。 “好了。” 身旁忽然传来樊辰清朗的声音。 方瑶这才发现他已经将许过愿的红绸带系在了一处最高的地方。 樊辰走过来,轻声问:“你呢?” 方瑶正要说话,忽然眼角余光瞟到不远处的院子门口,那群时不时朝这边儿张望的人,有一人走了过来。 正是先前和国公爷俩少爷走在前面的江文杰。 她心中一动,连忙闭上了嘴。 樊辰也转过身,状若无意地开口询问:“江副尉,我们现在是去发现雪怪的后山吗?” 江文杰果然停下脚步,顺势等起了他们。 “是了,不过既然樊大人本意只是想来求个姻缘,我也可以让寺里的僧人带您去厢房歇息。” “不用,现在就过去吧,本官对那雪怪着实有些好奇。” 听到这话,江文杰也不意外,一同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扭头问道:“樊大人,您听说过郦阳县吗?” 跟在后面的方瑶轻轻撩起眼皮儿,悄悄瞟了江文杰一眼。 樊辰不动声色道:“本官去过,怎么,江副尉也是郦阳人士吗?” “哈,哈哈……” 江文杰干笑几声,“怎么会,下官本就是昌西人士,屋里爹娘二老在城西杏花巷开了几十年的药铺子。” 方瑶脚下微微一顿,猛地抬头。 城西杏花巷。 就是姜氏告诉自己的那个地址。 她嘴巴张了张,不等她开口,后山突然传来惊叫。 “雪、雪怪!” “雪怪又出现了!” 前面的宜平县主吓得脸色一白,好几个侍卫连忙抽出佩刀,挡在县主周围。 江文杰让侍卫先护送县主去厢房别处避难,自己连忙招呼剩下两小队士兵前往后山。 两个国公府少爷也紧跟而上。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也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穿过寺庙后院的小门,一条落满积雪的小道弯弯曲曲通往松柏茂密的后山。 因着松柏灌木实在太过茂密,几乎将路给挡了个严实,若不是地上密密麻麻的凌乱脚印,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条路。 前面士兵的惊叫声愈来愈近,方瑶走在最后面,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伙挡着,除了听个响儿,根本甚么看不到。 她有点着急,藏匿在腰间的面具一丁点儿反应也没有。 “怎么回事?!” 前面传来江文杰的呵斥声。 很快,几个士兵结结巴巴地道:“刚、刚才有雪怪从山中跑出来,常副尉已经去追了!” 江文杰顿了一顿,又问:“常副尉?只有他一个吗?” “不是,常副尉只叫了一声有雪怪,便追了过去,还有七八个人也跟了上去。” “我们过去看看。” “是。” 一行人继续快步前行,小半盏茶的功夫后,在一处地界儿稍微宽大了些的地方停下。 方瑶终于可以跟在樊辰身后往前挤了挤,看清楚周遭的环境。 这里应当是个被临时踩出来的岔路口。 附近的灌木丛被粗暴地分开,又踩踏在满是积雪的地上。 当然,另外两条岔路也是几乎只见脚印的羊肠小道,观察力稍微弱那么一些,就会以为这里是死路。 “常副尉就在这里发现的雪怪!” 士兵指着一处灌木被破坏了的地方说。 江文杰连忙带人过去查看,只是这地方灌木愈发茂密,而且有一人多高,想要低头看清楚 方瑶跟在樊辰身侧,压低声音道:“你的悬镜在身上吧?有啥反应没有?” 樊辰歪过脑袋,尽量凑近了她的耳畔,“没有反应,你呢?” 方瑶摇头。 面具也是冰凉凉一片。 想起一团混沌的册子,她开始怀疑起来,难不成这雪怪……还会隐藏自己疫妖的身份? 前面,跟在一起的国公府俩公子也跟在士兵身后凑了上去。 方瑶和樊辰跟在这群人身后,沿着他们走过的地方往林子深处走。 枯树枝、藤蔓还有树上散落的积雪,还有前面的士兵,将地面的印迹搅和得一片混乱。 方瑶眯着眼睛在附近地面上仔细寻找,只在四周发现了几个相对完整的人类脚印。 看着轮廓,应当就是这些士兵统一样式的鹿皮靴。 前面又响起惊叫之声。 “啊——” 江文杰等人互看一眼,连忙分开面前的灌木,奋力追上前。 覆满积雪的冰冷枝叶时不时打在人的脸上,只要与前面人相距稍微远了一点,很快就会看不到同伴的影子。 方瑶跟在最后面,趁着除了樊辰,完全无其他人注意她,默默掏出了面具。 “看到什么了吗?” 樊辰在前面用剑劈开刮人的灌木树枝,扭头问道。 “……看到了你,还有长满刺的树木。” 方瑶甚是无言,这些灌木全都比她还高,仰头也只能看到脑袋上一小片同样被松柏遮挡的天空。 “啊……” 她身子忽然一轻,双脚修然离地。 下一秒,方瑶就发现自己直接被樊辰举过了灌木丛…… 她刚想挣扎,下面的樊辰连忙压低声音:“别乱动,快点看看,这片地方有什么异常没有。” “哦……” 方瑶不敢再乱动,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起来。 不得不说,樊辰真的很高,她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灌木中偶尔露出来的士兵背影。 她又看向更前面,那些地方灌木更茂密,但同样只有零星的几个士兵,并没有看到什么身高一丈的什物冒出来。 不仅如此,周遭虽阴阴沉沉,但还算一片清明,也根本不见瘴气的踪影。 “没有,除了这些人,根本没看到雪怪的影子。” 方瑶话音刚落,前面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她心中一跳,急忙寻声望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处灌木丛突然剧烈摆动起来,隐约可见下方低矮处,有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是……” 不等她看清楚,几个朝着惨叫声方向快速赶去的士兵,忽然大喊起来。 “常副尉?!” “常副尉出事了——” 樊辰赶紧把方瑶放下来,后者取下面具,两人急急朝出事点赶去。 片刻后,方瑶微微喘着粗气上前。 灌木丛中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脸朝下,上半身和下半身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曲着躺在地上。 江文杰走过去,将那人的脸轻轻拨正,露出一张面上浮着诡异笑容的脸。 “嘶……” 方瑶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人……不是他们在路边茶棚遇到的那个喝醉酒的士兵吗?! 第235章 厢房里的谈话 苍岭寺。 一辆马车停在庙门,在仆人的搀扶下,从里面下来一位装扮精致的少女。 片刻后,少女被人带进了一间装修雅致的厢房。 “公主,您来了……” 房内,宜平县主连忙起身迎接,声音轻柔。 七公主左右看了看身后,然后像跟做贼似的钻进屋子。 宜平县主轻声问:“公主是在看找樊大人吗?他人和哥哥们去了后山,不在这处。” “呼……” 七公主闻言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到宜平县主身旁,噘嘴郁闷道,“辰哥哥不让我跟着过来玩儿,我一个人在城里好没意思!还好你来找我,到时候若是我被发现,淑玉姐姐你得帮我说话。” 宜平县主笑了笑:“那是一定,我自然会替公主说话的。” 她说又安抚道,“樊大人定是怕有危险,才不让公主跟来的。” “嘁~” 七公主当即翻了个白眼儿,不高兴地说,“才不是,他根本就是想和那个臭女人单独在一起,免得我来了碍眼!” 宜平县主心里一颤,忙问:“甚、甚么女人?” 七公主自觉失言,赶紧摆摆手:“没甚么没甚么,淑玉姐姐,这庙里有甚么好玩的啊,咱们回城去逛街市吧!” 宜平县主却挤了个笑,把话题又给扯了回来:“公主,今日樊大人特意去姻缘树下求了姻缘,哥哥们也都看到了,你还有甚么好瞒着姐姐的?” 她边说边细细观察七公主的表情,注意到对方面容微微一动,继续道:“你可还曾记得,以往我对你如何?现如今,这些个大家都晓得的事,你倒还要瞒着我么……” 七公主纠结的小脸上闪过一抹愧色。 淑玉姐姐温柔又体贴,对她更是好得不得了,若是她看到淑玉姐姐的首饰、衣裳很喜欢,没多久淑玉姐姐都会再弄套一模一样的送给她…… 和某个让自己当牛做马的臭女人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 脑海里就简单地那么一想啊,七公主顿时气闷不已。 “淑玉姐姐,不是我非要瞒着你,只是辰哥哥他瞎了眼,喜欢上一个悍妇!” 宜平县主嘴巴微张:“悍、悍妇?” 七公主点点头:“是啊,整天领着一群老大爷们吆五喝六,特别凶,让我赶车喂马,还薅我头发!” “啊……” 宜平县主傻眼了,七公主任性妄为,京都人人皆知,除了樊辰,众人对她都是避恐不及。 居然还有人敢对公主指手画脚,薅她头发? “你、你说的是真的?那姑娘胆子那么大?”宜平县主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那样对你,樊大人他……他就没把那姑娘怎么样吗?” 提起这个,七公主更是气得跺脚,“辰哥哥他不仅没帮我出头,还把我训了一顿!” “嘶……” 宜平县主和她的贴身丫鬟都倒吸一口凉气。 前者不可置信道:“樊大人那样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女子……训斥公主您?” 七公主有点懵,她连忙压低声音补救:“虽然那女人的确可恶至极,但依我来看,还不至于和十恶不赦扯上关系,淑玉姐姐,咱们就不提这事儿了吧……” “公主!” 柔和的宜平县主突然面色严肃起来。 七公主愣了一下。 宜平县主对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后者垂眸出去,顺手将门给关上。 “淑玉姐姐,怎么了?”七公主有些疑惑。 宜平县主凑到七公主耳畔,悄声说了几个字。 七公主猛地瞪大了眼眸,不可置信道:“怎么会?!” “怎么不会?” 宜平县主一脸凝重,“你想想,樊大人怎会突然喜欢上一个歹毒之人?那女人如此对你,樊大人竟也毫无作为,反而回头怪你,这正常吗?” 七公主没说话。 以前她的辰哥哥虽然经常冷着脸,但也很护着她…… 宜平县主见她还在犹疑,暗暗攥紧了长袖里的拳头,“听说召南女子最擅情蛊,樊大人自打去过南边后,一回来便如此反常,怕不是中了招了……” “啊……” 七公主瞬间脸色一变,“难怪国师要我……” 她说到一半,蓦地闭嘴。 宜平县主目光微闪,牵起七公主的手,轻轻拍了拍,“公主,跟我一起,还有甚么不能说的呢?国师她又是樊大人的亲姨姨,她既然有事找你,定是信你这个人能办好……” 七公主心中甚是焦躁,这些日子她心中压着一件事情,不知到底该怎么做。 如今被宜平县主突然挑起了一个头儿,她终于忍不住找人倾诉,“淑玉姐姐,其实……国师也跟我提过召南蛊女的事情……” 宜平县主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更加温柔、面带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这小丫头的性子她非常了解,根本藏不住事儿,只要慢慢细心引导一下…… 果然,不需要她多说,接下来七公主一股脑儿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国师说辰哥哥身上有一种宝物,普通的蛊毒便不敢近身,可那宝物里也藏着一种更厉害的蛊虫,会伤害辰哥哥的身体,而且若是遇到了非常厉害的蛊师,还会利用那蛊虫控制辰哥哥……” “啊……”宜平县主微微瞪大了眼睛,心跳暗暗加快,她尽量徐徐诱之,“国师那么厉害,肯定有解决办法吧?” 七公主轻轻点点头:“有是有,只是会坏了那宝物,我担心辰哥哥会……” 宜平县主面色一振,严肃道:“公主,樊大人是您从小的玩伴,说您是他一手带大的都不过分,可现在他可能有难,您就这样熟视无睹吗?” “可是……万一不是……” “公主,咱们只是暗中观察,又不会真的如何……” 七公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宜平县主趁机轻轻问道:“你说的那个姑娘,她在这里吗?” 七公主有些忸怩,一股脑儿把心里压着的东西说出去了,虽然很痛快,可当宜平县主问起方瑶时,她顿时又有些忐忑。 “公主,只有你跟我说了,我才能帮你,你也不想樊大人遇到危险的吧……” 七公主拧着眉想了想,随即点点头,凑到宜平县主耳旁,轻轻说了几个字。 后者的眼睛猛然瞪大眼睛,血色褪去的双唇张了张,正要说些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 ------题外话------ 感谢小芍药2019,书友的月票!谢谢宝子们!谢谢所有支持鼓励的小伙伴们…… 第236章 钝器致命 后山林子里。 一部分士兵继续沿着灌木丛中破碎的脚印追进了林子深处。 江文杰等人暂时留在这里查看常副尉的情况。 在场所有人的眼中都闪过惊疑不定。 大伙儿都面带震惊,方瑶的那声不甚明显的倒吸凉气,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文杰简单检查过一遍躺在地上那人的后,直起了身子,表情凝重道:“常副尉死了。” 其中一个跟着常副尉追击雪怪的士兵脸色发白,结巴道:“怎、怎么会这样……刚才他就在我前面不远来着……” “常副尉才死没多久,那雪怪应该就在不远处。” 江文杰手中握着长刀,“这林子太过茂密,雪怪很可能会躲在其中伤人,就算离得很近,也会防不胜防,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众人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几个侍卫同时将两个跟过来的国公府少爷护在中间。 “你们两个先将常副尉的尸体抬到上面,其他人跟我来。” “是。” 眼看着两个士兵将面上噙着诡异笑容的士兵抬走,樊辰突然开口叫住他们:“等下,常副尉就是被雪怪所伤吗?” 抬着常副尉的两个士兵不由扭头看向江文杰,后者还未说话,国公府的大少爷冷冷道:“除了雪怪,还有谁能这么快将人无声无息地杀死?” 只要想,谁都可以好吗! 方瑶躲在樊辰身后腹诽,同时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起方才白色影子一闪而过的地方。 樊辰完全无视了这位大少爷的挑衅,干脆直接道:“请问江副尉能否让本官看看这位常副尉身上的伤痕?” “雪怪是皇上钦点交予江副尉的差事,你这厮过来有甚么居心?” 国公府二少爷也开腔了。 他瞟了一眼樊辰,又瞟了眼樊辰身旁穿得像个胖墩儿的方瑶,轻蔑道:“我劝你还是莫要过来凑热闹,免得你和你这呆头笨脑的胖小厮都被雪怪给叼了去。” 方瑶躲在樊辰身后翻白眼儿。 江文杰也冲樊辰勉强挤了个笑:“樊大人,这次的事情有些危险,我带的人手有限,您若执意跟来,倒是遇到危险,兄弟们可能无法顾及到您……” “江副尉过虑了。” 樊辰面不改色道,“我这贴身小厮可不是一般人,她最擅长抓那些妖啊怪啊的,你们不用管我,她会保护好我的。” “……”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胖成了一个球的方瑶身上,每个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怀疑。 方瑶尽量昂头挺胸,面上露出云淡风轻的自信。 然而,不知是谁呲笑一声,顿时让她面上一热,有些恼火地瞪了过去。 果然,是那俩公子哥儿! 樊辰挡住她的视线。 江文杰扯了扯嘴角道:“既然樊大人这样说,那您自便吧,只是若您出了甚么事……” 樊辰负手而立,“跟你毫无关系。” “好。” 江文杰也不继续耽搁,只是瞟了一眼站在樊辰身后的方瑶,才转身对其他人说,“走,我们去前面找找。” 待这些人先后消失在层层灌木之中,方瑶跟着樊辰,一起走到抬着常副尉的两个士兵身旁。 死去的常副尉被重新放下。 方瑶蹲在死者的面前。 常副尉的双眼并未闭上,面上还保持着一种肌肉扭曲的怪异笑容,瞳孔却微微放大,大抵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嗅了嗅鼻子。 空气里除了发酵过度的酒臭和血腥气,并没有其他怪味儿。 接着,她又看了舌头、耳朵、鼻孔等地方。 另外一边,樊辰也小心掀开了死者的上衣,并且默默挡住了方瑶的视线。 在仔细检查过一遍后,他直起身,对两个士兵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将尸体运走。 等两个士兵离开后,樊辰压低声音:“他的头部和后腰上都有钝器打击的痕迹,看起来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给偷袭了,并不像是疫妖这类的怪物。” 方瑶点点头,当时灌木丛里飞速蹿走的白色影子,虽并未看得清楚,可和宜平县主口中的“身高一丈”相差甚远。 她将这个告诉樊辰,后者开始沿着附近被踩得面目全非的灌木丛转仔细检查。 方瑶眼珠子一转,也趁机在钻进另外一头,借着浓密的枝叶遮挡,赶紧翻出册子。 上面依然是那滩分散开的墨团子。 没有新的画面出现。 方瑶有点心急,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墨团子,紧接着被烫得猛然缩了回来,放到嘴边儿用力吹气:“呼呼……” “你怎么了?” 樊辰敏锐地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儿,快步走过来。 方瑶赶紧将册子随手一卷,给塞进了内襟里,然后急忙转身。 然而穿得太厚,周围又都是长满尖刺和枯藤的灌木,她被……挂住了。 “你挤到这里面做甚么?” 樊辰瞬间皱眉,连忙用剑将周围的灌木砍掉,把她拎了出来。 方瑶赶紧扯掉身上的尖刺,因为册子的事情瞒着樊辰,她总有点儿小心虚,臊眉耷眼道:“我也在找线索啊。” 樊辰盯着她脸上被刮出来的一道红润润的血印子,眉头拧得更紧。 眼见着血印子里慢悠悠凝出了一滴血,他不禁探出手。 “咦……” 方瑶却更快他一步,连忙抬手抹了把脸。 那滴血就被无情地擦开,糊在了她白润的右半边脸颊上。 “你快帮我看看,我右半边儿脸上有甚么东西吗,刚才好像有点儿烫。” 方瑶还奇怪地摸着自己的脸。 樊辰想起在清神山时,她背后那些同样发热的血液……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远处又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两人立即神情一凛,互看一眼后朝那边急急赶去。 才离得近了些,就听到江文杰在说话。 “世子,二少爷,那雪怪定是察觉到了危险,变得愈发暴躁凶残。这林子太过浓密,危险难测,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啊,那好那好,既然江副尉已有把握,那我们也没必要跟着,以免你们分心费神。” 方瑶探出脑袋,一眼就看到人们围着的中间,又有人姿势扭曲地躺在地上。 这人和那个常副尉一样,似乎都是蜷缩着身子,过度低垂的脑袋后面流了一滩血,染红了雪地。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死者后脖颈延伸至后脑勺的地方,都不正常地凹陷了下去,这分明又是被钝器一招致命! 第237章 县主受伤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先后两人被害,死亡地点都在距离其他同伴不远的地方。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的紧张起来。 国公府的两位少爷大抵是怂了,跟着自家护卫和抬尸的士兵一起麻溜地返回,留下江文杰领着手下的士兵继续搜寻。 “樊大人,要不你也……” “你不用管我,当前赶紧找到雪怪才是重点,免得它又出来祸害人。” 樊辰说着四处张望一番,又继续道,“江副尉,那个山洞在何处?” 江文杰连忙伸手指着前方不远处,说:“就在那里。” 樊辰点点头:“可否带我们前去一看?” “那是自然,下官本就打算前去那处。” 接下来众人异常小心,未免再无声无息地遭受突袭,大家几乎都是横着排成一排,与相邻的队友之间相隔不到一尺。 一些粗大的荆棘灌木也被长刀砍得东倒西歪。 方瑶和樊辰就跟在后面。 很快,大家便来到了传言中,宜平县主被抓的那个山洞。 洞口前的荆棘灌木已经被清理过了,因为附近松柏茂密,昨夜的大雪也没在地上留下多少沉积。 方瑶一来就仔细查看附近的脚印。 很可惜,洞口的雪地上除了鹿皮靴的印迹,并无甚么可疑的痕迹。 和宜平县主说得差不多,林中阴暗,洞里更是漆黑。 除了洞口有些许暗光外,稍微往里走一点儿,就黑咕隆咚。 士兵点燃了提前准备的火把,黑黢黢的洞穴终于亮堂了起来。 方瑶跟在樊辰身后,借着这家伙的遮挡,她肆无忌惮地四处打量。 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潮湿腐败的气息,洞内泥泞的地面上满是形状大小差不多的脚印。 江文杰便指着最里面,“那就是雪怪的藏身之地,我昨日在它睡觉的地方挖了陷阱。” 那是一块发黑发霉了稻草皮子,那浓郁的霉腐气息,就是这玩意儿散发出来的。 “常副尉来一大早就来过此地,没有找到雪怪,却发生了这事……” 江文杰说着一张俊脸上满是悲伤,眼角似乎都有些发红。 站在樊辰身后的方瑶表情一言难尽。 若是她没理解错,那死去的常副尉在酒馆里骂骂咧咧的“兔儿爷”,分明就是这个家伙。 她摸了摸藏匿在小厮衣服下的面具,依然冰凉一片。 忽然,寺庙的方向传来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 “宜平县主被出事了!” 江文杰面色一变,连忙带人赶回寺庙。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也紧紧跟了上去。 然而因为方瑶的衣裳实在太厚太圆,走在满是荆棘灌木的羊肠小道,难免刮刮蹭蹭,速度不由慢了下来。 樊辰自然是要等她的,没一会儿,两人就落后了许多。 看着前面消失在灌木丛中的江文杰那行人,方瑶有些懊恼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我要把衣裳给脱了!” 然而说归说,她可没舍得脱。 身上的衣裳是姜氏听说她后背被怪物爪子给捞了几条血印子后,特意加班加点给她做的加厚款。 两层货真价实的羊毛皮缝制在一起,里外双面都是厚厚的羊毛,厚度是普通大袄的两到三倍,穿上后整个人瞬间膨胀了起来。 樊辰一边用剑划开两边儿的灌木,一边不疾不徐道:“别急,要的就是慢慢上去。” 方瑶眨巴了几下黑白分明的大眼仁儿,里面闪过一丝疑惑,忽然,她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想落单,诱那雪怪出来?!” 但很快,她又皱眉道:“可是……我觉得,刚才偷袭常副尉和那个士兵的,可能不是……” “可能不是雪怪对吧?” 方瑶点了点头。 樊辰看了一遭四周,微微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到时,我们上去就这样说……” …… 苍岭寺里。 江文杰领着士兵们赶回去时,寺庙后院吵吵嚷嚷,一处厢房院子外围满了人。 他才一出现,国公府的下人就跑了过来,焦急道:“江副尉,不好了,县主被受伤了!” “什么?!” 江文杰的脸色微变,在下人的带领下,他快速赶往宜平县主所在厢房。 宜平县主面容苍白地半靠在床上,双目微阖,锦织的宽大袖子成了褴褛,里面渗漏出丝丝血迹。 国公府的世子和二少爷站在一旁,县主的贴身丫鬟跪在地上,眼睛都哭肿了。 “怎么回事?!” 江文杰紧张地询问,“这么多人守着,为何会让县主受了伤?” 县主是跟着他来的,出了任何事情,他都担待不起。 丫鬟匍匐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哆哆嗦嗦道:“奴婢……该死,奴婢就是出去了一下……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听到县主惨叫,回来时就……就……” 可惜丫鬟哭哭啼啼地说了半天,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 江文杰急躁不已,干脆上前去查看宜平县主的伤势。 可后者见有人靠近,猛地惊恐地瞪大眼睛,仿佛看到了甚么可怕的东西,不停地往床里躲闪。 “不要……不要过来……快……快走开……” 江文杰见状不敢再继续强行靠近,只好退到后面一些的地方。 国公府世子咬牙切齿:“肯定,肯定是哪个该死的浪荡子……”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屋里还有未来的妹夫,连忙闭上了嘴。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伏在地上的丫鬟突然脱口道:“奴婢出去给县主端斋饭时,曾听到路上有几个男子提到县主……” 屋里几人顿时朝丫头看去,后者身子一抖,又忙说:“他们都住在对面的院子里,有二十来个男子!” 江文杰眉头一拧,连忙吩咐手下:“快!去把那些男子全部带回来!” “是!” 士兵正要出去,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嘈杂。 “樊大人,县主受了伤,江副尉正在调查情况,您还是先回去吧?” 一直蹲在床角的宜平县主突然目光清明了起来,她轻轻地掀起眼帘,看向来人,颤声道:“是、是江郎吗?” 心中焦躁的江文杰双眼一亮,立即转身应道:“是我!县主,您怎么了?到底是何人将您伤成这样!” “是、是雪怪!” 第238章 是人是怪都分不清 “啊……” 屋子里所有人都低呼一声,瞪大了双眼。 “雪怪?!”国公府世子震惊道,“三妹,你是说雪怪伤得你?” 宜平县主面色苍白地点头,一双微红的眸子里还闪烁着惊恐。 那位正要出门的士兵纠结地停下脚步,扭头看自家老大,小声问道:“江副尉,那边儿的男人……” 江文杰摆摆手,又快步走到宜平县主面前,温柔地看着她,安抚道:“县主,现在没事了,你……你能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吗?” 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哥儿也是一脸惊色。 二少爷难以理解道:“雪……雪怪不是在后山吗?它还杀常副尉他们,这、这又是怎么跑到了寺庙里来的?” 江文杰微微垂下的眼眸中也快速闪过一丝情绪,但很快,他再次抬头,看着宜平县主道:“那雪怪来无影去无踪,行动迅速无比,在灌木丛中尚且如此,悄悄溜到山上也不足为奇。” 世子有些恼怒地扫了一眼江文杰,隐忍道:“江副尉,你昨日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那雪怪自投罗网,怎的今日接连发生如此多的意外,连县主她都……” “大哥,你莫要说江郎了。” 宜平县主连忙替江文杰说话,屋外的嘈杂声愈发近了,樊辰清冷的声音也适时传了进来。 “请你去禀告江副尉,方才我们在后山有了新线索。” 屋内几人互看一眼,江文杰轻轻拍了拍宜平县主的肩膀,起身往外走。 “江郎。” 宜平县主连忙柔声叫住他。 江文杰扭头疑惑地看她,后者指了指门外,轻声说:“让樊大人他们进来吧,他好歹也是国师的侄儿,或许有法子可以知晓那些妖啊怪啊藏在何处。” 众人互看一眼,二少爷却不由嗤笑道:“三妹,你莫是被吓傻了,那家伙若真晓得雪怪在何处,为何方才甚么都没发现,跟在咱们几个屁股后面像那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呢。” 只他话音未落,一道响亮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厢房门口响起。 “那当然是因为,躲在后山里的雪怪,很可能不是真的雪怪,而是某个人!” 屋内几人连忙抬头看去,江文杰的心更是猛地一跳。 一个身子圆滚滚的小厮侧开身,身姿卓越的樊辰慢慢走了进来。 宜平县主的视线立即落在小厮脸上,她慢慢坐直了身子。 世子很快反应过来,方才是樊辰的小厮在说话,顿时恼怒地大骂起来。 “你这狗奴才,竟在这里胡言乱语,有何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后山来到此处,将县主伤成这样?!” “就是,县主都亲眼见过两次雪怪,你莫非是指县主胡说不成?” 二少爷也凉凉地斜了过去。 被骂的方瑶面上一脸淡定,脑子里却已经把国公府的俩少爷给扇了八百遍。 可恶的封建阶级,被这些有身份的公子哥骂了还不能当场还口! 忽然,方瑶左手一暖,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轻轻跳了一下。 樊辰居然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负手而立时悄悄握住了她。 他安抚般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面上却淡定无比,“噢?原来宜平县主的胳膊上的伤,竟是雪怪所为?” 世子冷声道:“不然呢?” 江文杰也点头道:“没错,方才县主因受惊严重,情绪颇不稳定。” 樊辰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惊讶的模样:“呀,方才我们在后山时,隐约看到有一个人影逃开了,原来那竟不是假扮雪怪的疑犯么……” 江文杰的手心微微濡湿。 不待他说话,世子已经冷笑道:“你这厮真是可笑,随便看到一个人影就信口开河地瞎扯,真不晓得皇上怎么叫你这种人去当安抚使,简直就是危害百姓!” 二少爷更是扭头冲宜平县主道:“三妹,你方才还说这人可能会知晓雪怪在何处的法子,我看还是算了吧,他连是怪是人都分不清,更不会有你说的那种本事了。” 宜平县主一直都在暗中打量着方瑶的脸。 因着七公主并未详说,她并不知晓方瑶略做了易容,只是觉得这张脸除了白皙一些,甚是寡淡。 那样一个男人,竟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如此平凡且凶悍的女人??? 宜平县主不由暗暗怀疑,七公主莫不是在诓骗自己。 然而,原本一脸面色淡淡的小厮,白皙的双颊上忽然浮上两抹浅浅粉霞。 虽然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可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宜平县主心生疑惑,蓦然间,她的身子猛然一僵,直愣愣地盯着樊辰放在身侧的手臂,本就苍白的脸庞,登时蒙上了一层死人般的青灰色。 江文杰察觉到她的异常,面露忧色:“县主?县主你有哪里不舒服?” 众人的目光又再次看向这边,连一直面色淡淡的樊辰,那双桃花眼儿,也轻轻扫了过来。 宜平县主极力稳下内心骇浪滔天的情绪,勉强镇定道:“我只是听说而已,既然樊大人不知如何寻到雪怪,那就当我是自己多嘴了……” 她说着,藏在身侧手用力一捏,手心里的一颗白色丸子瞬间无声地裂开。 “呀!” 手心被烫到的宜平县主惊叫一声,连忙将东西甩开。 “怎么了?” 而她面前的江文杰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飞速从自己脸侧一闪而过。 那东西直直朝着方瑶冲过去,樊辰飞速探出手臂,可下一瞬,那东西竟是闪电般转了个弯儿,从一侧的窗户飞了出去! 无知无觉的世子和二少爷并未看到那速度极快的东西,两人瞪着伸出胳膊的樊辰,又看向床上的宜平县主…… 二少爷怒不可遏道:“你是不是对我三妹使了甚么暗器?!” 方瑶恨不得跳出去掐死这个不长眼睛的玩意儿。 好在宜平县主惊魂未定之下,还知道解释:“哥哥,方才是我不小心将爬到身上的怪虫子丢了出去,不关樊大人的事。” 二少爷讪讪地闭上了嘴。 江文杰终于起身道:“大家莫要再争论,今日的意外是下官的疏忽,雪怪这件事我一定会尽快解决,现如今,还是将县主送回城疗伤才是关键。” “没错,三妹的伤势要紧……” 巴不得早些离开苍岭寺的世子,话还未说完,便被自家妹子打断。 “不,我就在此处陪着江郎!” 第239章 樊辰的异常 酉时,天已大黑。 苍岭寺的一间院落里却灯火通明。 院子里挂了七、八个灯笼,来往的士兵手上举着火把,就连厢房里面也燃了两盏油灯。 士兵、护卫和僧人守在门外、院中、院外,将那位执意要留下来“为江郎祈福,为昌西百姓祈福”的宜平县主,里三层外三层的护着。 生怕那不知名的雪怪,觊觎县主美色,将又她掳了去。 既然宜平县主都留了下来,那国公府的世子和二少爷自然也不好意思驾着马车往自个儿回去。 这俩……也留了下来。 “江副尉,听说你们下午又去后山寻了一圈,都没看到那雪怪的影子,这次的事情是不是很棘手?” “世子多虑了,事情很快会解决,您尽请放心。” “如此便好……” 江文杰从两位少爷屋里谈话出来后,对门口侯着的两个手下摆摆手,往另外一头较为寂静清冷的厢房走去。 吱呀。 房门被推开,里面连火盆儿都未点燃,一室清冷。 一人在外守着,一人跟着走了进去。 手下点燃屋内条案上的油灯,扭头看到江文杰一脸阴沉,顿时心下一紧,压低声音喊了句:“副尉……” “不能再等了,时间越长,纰漏越多。” “副尉,那兵部侍郎定是在诈咱们,您可莫要自乱阵脚啊。” 手下指了指挂着观音大士的墙壁,小声说,“世子原本是想将寺庙里的无关人士清走,结果后面隔壁院子里的那些男人,居然是樊大人带来的。” “我早知他打定主意插一手了。” 江文杰冷冷一笑,“只是今夜过去,一切便尘埃落定,再容不得他横加干涉。” 手下一脸疑惑地小声问:“那县主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江文杰目光闪了闪,淡淡道:“只要一日不除雪怪,那谁都能是雪怪。” 手下惊得瞪大了眼睛,低呼出声:“难道有人也借着雪怪名头……” 屋子里,陷入沉寂。 好一会儿,江文杰才道:“所以说,今夜一定要将这些事情解决。” 手下点点头,想到什么,又壮着胆子问:“那……姜氏和她的孩子呢?他们留下对副尉您是个大祸害,不如趁机……” 在江文杰警告的目光中,手下慢慢闭住了嘴。 “那个女人我自有办法解决,你莫要管那么多。” 江文杰说着顿了顿,从身上掏出一本破损严重的册子,问,“那个老头儿呢?” “已经带来了。” “嗯。” 江文杰满意地点点头,“这种罪大恶极之人,多活了这么些日子,已经是对他天大的恩赐了。” 接着,他转过身,将册子丢到手下身上,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夜更深之后……”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只剩烛光下,垂落在纸窗上的静谧背影。 另一侧。 戒备森严的院落背面,同样是一座用来接待香客的寮房。 方瑶在只铺了一层薄褥子的硬板子床上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个圈儿,脑海里回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心中有些焦躁。 自打见到了江文杰,她就派人回去跟李富贵带话,叫他去寻一寻姜氏。 只是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还有那劳什子雪怪…… 她压根不相信这里有雪怪。 至少现阶段是没有的。 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巧合。 江文杰大抵怎么也不会想到,死去的常副尉和另外一个士兵,她全都提前见过。 甚至还从几人酒后所吐的真言得知了他们之间的过节和秘密。 几乎不用脑子,方瑶的脚指头都能猜到始作俑者是谁。 只是,常副尉出事时,她只来得及看到高大的灌木剧烈抖动中,一抹几乎镶嵌于雪中的白色,从被撞开的灌木丛下方飞速蹿走。 若是她没估计错,那物可能也就和肥硕些的野兔差不离的个头。 要不然按照那厚密的荆棘丛,一丈高的怪物不可能在附近还有那么多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逃得无影无踪。 除非…… 有什么东西闯进她的脑子里,又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 方瑶猛然坐了起来,隐隐约约间,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如擂鼓,甚至激动得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从身侧摸起面具戴上,漆黑的屋子里瞬间亮堂清晰起来。 床边的靴子底下有少许积雪融化的水渍。 她来不及清理,穿上厚厚的羊毛长袄,双脚往靴筒里一蹬,便起身匆匆往外走。 上了年纪的木板门甫一被拉开,在夜里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让人的心脏都提着悠悠转了一圈儿。 “嘶……你怎么像个鬼一样?!” 方瑶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瞪着门口长身而立的男人。 “嘘——” 樊辰灵活得仿佛一条游鱼似的,从她身侧挤进来,顺便再次关上了房门。 方瑶转过身,看到樊辰从口袋里翻出悬镜,惊讶道:“怎么了?你的悬镜有反应了?” “嗯。” 樊辰的脸色有些苍白,“它很烫。” 方瑶这才发现他似乎很不对劲,心里一跳,连忙几步走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惊讶地低叫出声,“你的手怎么那么冰?!” 和外面的冰块儿有的一拼了! 下一秒,她的手被翻转过来,被一只大手全部包裹住。 樊辰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这只柔软温暖的小手,感受着一股股暖流从掌心传来,直至四肢百骸,面颊发热。 冰冷僵硬的身体逐渐融化,他舒服地长抒一口气。 “你……” 黑暗中,方瑶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幽幽响起,樊辰才松懈下来的身子又是一僵。 房间里很黑,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略微粗重的呼吸。 “你难道是被悬镜反噬了?” 好一会儿,方瑶才小心试探地询问。 “嗯,应该是的。” 樊辰的声音有些暗哑,片刻后,他才不舍的松开手,清咳一声,继续道:“悬镜每次有异常,我都能感受到,这次的感觉格外强烈。” “那岂不是疫妖已经出现了?!” 方瑶微微瞪大眼睛,怪道,“那我的面具怎就没有反应?” 樊辰眉头也微微拧起,按理说,悬镜的反应都如此强烈了,那疫妖应当就在离镜子的不远处。 可现在……除了他,只有一个人。 樊辰压下心底的念头,低声道:“别急,我们先来测一测。” 第240章 悬镜破裂 悬镜被挂在屋里低矮的房梁上。 镜子顶端的银色丝线慢慢延伸出来,坠着巴掌大的悬镜,悠悠晃动。 方瑶手里举着火折子,抬手护住豆芽菜大的小火苗。 忽然间,她就想起了一件不算愉快的经历,轻轻问道:“你这线和那矮子蛊师手里的杀人线一样吗?” 樊辰退开几步,闻言点头:“我们的都是金蚕蛊丝。” “啊……” 方瑶微微一愣,“金蚕蛊还会吐丝?” “嗯,金蚕蛊是用各种毒虫随机炼制而出,自然也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金蚕蛊会吐出少量丝线,不惧水火,千金难求。” 樊辰说着,对方瑶歪了歪脑袋。 方瑶立刻噤声,然后和他一起等待悬镜慢慢静止。 屋外的院子里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愈行愈远,然后静谧无声。 樊辰好看的唇紧紧闭起,一串串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轻轻响起。 方瑶紧紧盯着屋子中间。 和上次一样,悬镜开始左右旋转起来,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和上次相比,这次悬镜转得着实快了不知多少倍,残影残得都快隐身了! 忽然,方瑶慢慢低下了头。 随着悬镜转得越来越快,她觉得本就温热的脚底,也越来越烫。 靴子底部的积雪彻底融化,她走过的地方,都有浅浅的水渍。 她不敢打断樊辰,更不敢贸然抬起脚,鞋子底下肯定有什么东西。 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白日里从宜平县主身上飞出的那一抹白色。 不管是什么,全部……踩死好了! 方瑶原本就踩在地面上的靴子,默默用力朝地上狠狠碾去。 “呀……” 数道白色细线从她脚底四周飞速溅出,急急向挂在房梁上的悬镜飞去! 樊辰面色一变,急忙运功上前。 然而只听“噌”的一声,悬镜竟直直垂落在了樊辰恰好探出的的手中! 方瑶下巴都快落地了! “金蚕丝线……断了!” 她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 同时,樊辰只觉得身体里剧烈的气血翻涌,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缕极红的鲜血。 伴随着一道极其轻微声响过后,他手中的悬镜表面……出现了如同蛛网般的斑驳裂纹。 里面的墨蛊虫溢了出来,方瑶连忙探手去抓,却被丝丝缕缕的白色怪东西缠绕着从门板之间的缝隙里,闪电似的飞走了! 方瑶吓得快要跳起来,刚要开门去追,脑海里甚至已经想着要不赶紧收拾收拾包袱,趁机溜了吧。 这么个宝贝坏了,不知道樊辰会把她怎么样…… 可是后者嘴角的鲜血和摇摇欲坠的高大身躯让她心里一慌,条件反射般地返身冲回来,一把扶住了樊辰。 “你……这……我不是……” 她有些慌乱地解释,樊辰却轻轻摇头,忍住胸腔里方才强硬运功带来的剧痛,声音沙哑道:“不怪你,那白蛊虫……只有我娘才有。” 他说着,又吐出一口鲜血,吓得方瑶小心脏紧紧一缩,眼泪就流了下来,“樊、樊辰,你……你不会要死了吧?!” “……” 樊辰哭笑不得,来不及清理自己嘴角的鲜血,反倒先给她擦拭了眼角的泪。 “你那么想咒我死吗,只是区区一个悬镜而已,我的命又不在它身上,只是……这是我娘还在时,送与我的一样东西罢了。” 方瑶不敢说话,血腥味在她鼻尖轻轻萦绕。 “她早就跟我说过,若是我不能让它收服其他墨蛊虫,总有一天,它会被那个老东西吞噬,然后受她摆布。” 樊辰说着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轻轻扶住方瑶的肩膀,与她面对面。 火折子在慌乱之中落在了地上,早已熄灭,他什么也看不清,却无比庆幸的笑了起来。 “还好,我遇到了你。” 他轻轻右手抚上……嗯,方瑶硬邦邦的面具,顿了顿,“只是没想到,已经被她提前察觉了。” 方瑶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反应过来,“那个国师……” “她的目标应当是你。”樊辰解释说,“只不过你太特别,那虫子大抵是怕了,就退而求其次……” 方瑶看了眼两人脚下碎裂的悬镜,这么说,樊辰还是个被连累的可怜娃。 她帮忙捡起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外面,一脸担忧道:“你的墨蛊虫就这样被抢走了?” 樊辰轻轻一笑:“怕什么,那就再抢回来给你便是。” 他话音刚落,手下的面具突然微微发起热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互看一眼。 …… 阴冷的山洞里,充满了浓郁的血腥气和皮肉焦糊的臭味儿。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最里面的地方,有一个不甚明亮的火把插在泥地里,被外面涌进来的风吹得火苗滋滋作响。 “刚子,快点儿把那些东西给这老头子套上。” “知道了,啧……” 叫刚子的男人走近山洞角落,这里蜷缩着一个身躯干瘪、血肉模糊的老人。 若不是对方时不时抽搐的脊背,他甚至以为这个人已经被他们折磨死了。 他拿出一条拼接好的白色长毛皮衣,里面涂了一层黏腻滚烫的鱼鳔胶。 只需要狠狠一压,这玩意儿,就会和血肉模糊的皮肤裹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两人抬着一个满身白色长毛的人到了腐烂潮湿的稻草梗上。 只听一记沉闷的响声,白色长毛的人便直直坠落下去。 有血溅了出来,站在一旁的刚子没及时躲开,黑色的靴子上不小心沾染了些。 反正也看不出来,他不甚在意地冲坑洞里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妈的,害老子忙活了半宿。” “好了,赶紧把这附近收拾收拾走了,莫要让其他人看出些甚么破绽。” 时间慢慢过去,洞里的一些沾染了血腥味的工具都被一一收了起来。 刚子又走到坑洞旁,看了一眼彻底一动不动的老头儿,便要转身离开。 忽然,他发现脚边儿的泥地里有坨黑白相间的黏腻虫子裹成一团。 “真他娘恶心。” 他一脚将这团东西踢进了坑洞里,提起装满工具的麻袋,转身离去。 只留下冰冷潮湿又漆黑的坑洞里,慢慢睁开的淡红色眼睛…… 第241章 雪怪没了 咚、咚、咚、咚、咚。 苍岭寺的梵钟撞过五次,天色一片漆黑,大殿处隐隐传来诵读经文的吟唱。 靠近后山的厢房外面,在雪地里守了整夜的士兵,握着长枪昏昏欲睡。 方瑶站在暗处,翻开册子。 她的夜视能力渐长,眯起眼睛,也能借着不远处的摇曳的火光,看到册子上面姗姗来迟的新画面。 被密密麻麻黑色不明物体覆盖的……苍岭寺。 樊辰并不知晓这个,只是先去通知杨高他们,情况有变,随时做好准备。 方瑶收好册子,深吸一口气,裹着厚重的长袄,疾步往那戒备森严的院落走去。 “喂,站住!” 门口两个士兵提起长枪,向前交叉一横,将她挡在外面。 方瑶大声道:“寺庙后面,有疫妖出现,你们快些去禀告江副尉和其他人。” 一个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很快认出她是樊辰那边儿的人,闻言撇嘴道:“甚么疫妖不疫妖的,咱们这儿不需你们主子多管闲事,江副尉早已安排妥当。” 方瑶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喊声。 “雪怪抓住了!雪怪抓住了!” 她惊讶地转过身,就看到两个身材比杨高低矮不了多少的士兵,提着长刀急匆匆地往这边儿跑。 “快!雪怪抓住了!赶紧通报江副尉!” 这话仿佛一道炸雷,原本静谧的院子,瞬间沸腾起来。 没一会儿,各个厢房紧闭的房门都纷纷打开,人们先后出来,打探消息。 方瑶依然被拦在院门外,无人搭理。 她微微拧眉,探头朝里张望。 看到了江文杰、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哥儿,还有那位宜平县主,都围拢在一起,面色激动地在讨论些什么。 忽然,那位宜平县主朝这边儿看了过来,过于殷红的双唇轻轻说了什么,另外几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院子门口的方瑶。 方瑶想到白蛊虫和樊辰破碎的悬镜,同样眯起眼睛,冷冷地看向大清早就打扮精致的宜平县主。 “县主,那小厮竟用那种眼神儿直愣愣地盯着您瞧!简直是色胆包天!” 宜平县主的贴身丫鬟在昨日挨了训后,此时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主子面前冒个头,刷刷忠诚度,想要将功补过。 “要不,咱们找樊大人说道说道,叫他好好管教一下自己的小厮?” 丫鬟话音刚落,世子已经恼怒地瞪圆了眼睛,“一个下人也敢觊觎我家三妹?看我不挖了他的眼珠子!” “大哥!” 二少爷拦住他们,嫌弃万分道:“姓樊的自己就是个没爹娘的野种,他带出的奴才跟他一样没大没小的,没个教养,理会这种人做甚!” 宜平县主目光微微一闪,笑道:“二哥,你向来对那些没规矩的下人甚是严厉,怎这么个就不搭理了?莫不是看那小厮长得娇憨?” “三妹!你这是甚么鬼话?!” 世子和二少爷全都一脸惊恐地看向宜平县主,后者略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那头,方瑶摸着藏在腰间温热的面具,微微垂下了眼帘。 身旁的士兵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儿。 她的眼珠子轻轻一转,暗暗打量起这人。 长得有一点点眼熟,昨天白日里应当是见过的,脸颊上有数条粗细不一的划痕,那应该是在追踪雪怪的时候被林间茂密的荆棘丛所伤。 其实,昨天去过林子的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伤口。 除了她和樊辰。 她是已经自愈了,那细小的划痕在她还没出林子的时候,就彻底消失。 至于樊辰,一来走得不快,二来拿着剑左挥右砍,所以也没有受伤。 这人脸上的伤倒是……格外的多一些。 方瑶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人过于干燥整洁的衣裳,登时意味深长地微微挑眉。 忽然,前方传来密密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江文杰领着两队迅速集结好的士兵,快步走了过来,一旁还跟着国公府世子和二少爷。 “你这奴才快些闪开,莫要耽误了大事!” 身旁的士兵终于挥舞着胳膊,粗鲁地朝方瑶扒拉过去,后者立即一闪,躲开了他的碰触,随即又转身快步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咦……” “刚子,怎么了?” “回副尉的话,就是樊大人的小厮刚过来让小的给您通报,说甚么后山有疫妖,咱们没人搭理他,他自个儿往后去了。” 一旁的世子听到这话,不禁冷笑:“那对主仆真真可笑,昨日还说苍岭寺没有妖物,是歹人假扮的。今儿见江副尉逮住了雪怪,又立马改了口,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叫人脸红。” 江文杰没回话,只是干笑一声,众人继续朝通往后山的院落走去。 那小厮果然在后门前被几个守着的士兵拦住。 “哟,小胖墩儿,你家主子就让你一个人来除妖啊?” 走近了些,二少爷闲闲地开口,“回去劝劝你家主子吧,雪怪已经被江副尉的陷阱困住,你们就莫要瞎掺和了。” 方瑶一直觉得这国公府二少爷有点傻里傻气,懒得搭理他,只是随手行了个非常敷衍的礼,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等着。 “没有规矩的狗奴才!” 国公府世子冷冷睨了一眼方瑶,后者磨了磨后牙槽,拼命压制住自己蹭蹭往天灵盖儿窜的血压。 这古代的地位阶级,真是让人恼火。 真想什么时候趁着这位世子落单了,拿麻袋套住他脑袋痛扁一顿才好。 等这群人一一进入后山,樊辰才疾步赶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来了,已经和杨高他们商量好了。” 方瑶原本被骂的有些气闷,可樊辰脸色依然很是苍白,说话时也有些气喘,她立刻将刚才被骂的事情给抛到九霄云外。 “你还能行吗?要不然我和杨高先跟过去吧?”她担忧道。 樊辰怎么可能会让杨高跟过来,立刻否决:“我没事,如果我不在,他们可能会故意为难你们。” 方瑶一想也是,只好点点头。 门口的士兵果然不敢再阻拦。 樊辰将手里的火把轻轻一甩,一簇火苗从前面的燃料包里冒了出来。 方瑶拿去腰间微热的面具戴上,紧跟在他后面。 两人跟着江文杰他们身后不远。 林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儿和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地面上,积雪中,开始有若隐若现的黑色瘴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方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跟着众人沿着昨日走过的地方,再次来到了山洞前。 “世子,那雪怪就是小的在这里面被发现的!” 她寻声看过去,果然是那个脸上伤痕过多的士兵。 世子点点头,满意地朝人群后方的樊辰瞟了一眼,然后对江文杰道:“看来江副尉还是料事如神,知晓那雪怪定会回来歇息,特意在那稻草褥子下面挖了陷阱。” 江文杰连忙拱手谦让,“哪里哪里,还多亏了世子和二少爷帮忙出谋划策……” 山洞入口一片祥和,然而,一道凉凉的声音突然甚是不和谐地闯了进来。 “里面没有雪怪。”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一张在火把下泛着荧荧暗光的森然面具,如幽魂般出现在人群后方。 有不少猝不及防的人吓得惊叫出声。 “鬼啊——” “你、你是甚么东西!” 那位国公府二少爷甚至指着方瑶一身白毛长袄,叫道:“雪怪!雪怪活了!” 方瑶:“……” 这蠢货果然是个瞎的。 樊辰一手架住准备攻来的士兵,冷冷道:“她是我的人,不是什么雪怪。” 惊魂未定的众人这才认出,戴着可怕面具的人,还真是樊辰那个圆滚滚的贴身小厮。 “你好大的胆子,竟故意用这丑陋东……” 被吓到的世子瞬时恼怒起来,想要狠狠教训方瑶,后者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闭嘴!再不抓住疫妖,大家谁也别想活着出苍岭寺!” “你……” 世子要气疯了。 从出生到现在,他长这么大,除了他老爹敢叫他闭嘴外,无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不敢置信,一个小小的奴才,都敢这样跟他叫板! 然而下一秒,洞里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雪、雪怪真没了!” 第242章 被包围了 十几只火把围拢在一起。 坑洞底下,散落着一片腐烂的稻草,除了十多根长达三尺的尖锐竹签立在里面,空空荡荡。 “呕……江副尉,这是怎的一回事?!” 世子脸色极其难看。 江文杰满是血丝的双眼里也全是震惊,他慢慢扭头看向身侧的士兵,瞳孔里划过一丝阴鸷暗沉的疑色。 刚子往前一步,心中甚是惊慌,他手指着坑底其中一处,急切地嚷嚷起来:“副尉,小的亲眼看见雪怪躺在里面!肚子都被竹签扎了两个大窟窿!” 其实不用他说,众人也都看得分明。 中间的几根有些歪扭的竹签子上,的确沾染了不少血迹。 樊辰抽出佩剑,在那竹签上轻轻刮了一刮,大抵是因为天寒湿冷,这些血迹竟还未完全干结和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这陷阱里的确是有过甚么东西中招了的,可是……雪怪呢?! 方瑶依旧站在樊辰身后,她现在戴着面具,看到整个山洞的石壁,都在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瘴气。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子浓郁的恶臭和血腥味。 她扯了扯樊辰的袖子,后者回头看她,“怎么?” “地上有血,那疫妖跑出去了。” 众人一直在悄悄注意着两人,听到方瑶的话,连忙低头察看地面。 泥泞不堪的地上早被踩得满是脚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 经方瑶提醒,众人才半信半疑地弯腰俯身,将火把放低了许多,还真的发现地面上,断断续续地滴落了些许血迹。 从陷阱坑洞旁,一直延伸到洞口,越来越少。 到了外面茂密的灌木林里时,几乎甚么痕迹也找不着了。 “大哥,难不成那雪怪还真跑了……” 国公府二少爷有点心慌慌。 世子脸色发青,扫了眼站在一旁的樊辰和方瑶,没说话。 刚子脱口道:“世子,二公子,这绝不可能!那老、老雪怪的肚子都破了好几个大窟窿,小的亲眼看到它死的不能再死,根本不会自己爬出来跑掉!” 这话倒是提醒了江文杰,他立刻又沿着那血迹仔细查看一番,眼中露出一丝锐利的了然。 他走到世子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世子,方才下官确认过一遍,血迹所在处,地上并无任何奇怪的脚印,下官怀疑,这雪怪不是自己跑的,而是……” 江文杰说着顿了顿,不经意地瞟向樊辰和方瑶,继续道,“而是被人给偷走了。”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站在人群后面的两人。 二少爷登时一脸恍然大悟:“某些人为了抢功,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方瑶则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樊辰淡淡道:“既然人人都知晓这陷阱是江副尉所挖,那将一个死了的雪怪抢来又有何用?难不成……那雪怪身上有何见不得人的秘密?”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面面相觑,都面露疑惑。 的确啊,既然大伙儿都知道这雪怪是江副尉抓的,偷一个死的回去说是自己的,人家也都不是傻子…… 江文杰心中一颤,额头微微沁出些许冷汗。 他原本是打算在世子和其他人看过坑洞里的雪怪后,直接放火烧尽。 可现在突然出现了这档子事,再加上前面的种种迹象,他突然发觉……自己可能是被盯上了。 万一叫人发现雪怪根本就不是雪怪…… 江文杰的脸色微微泛白,但还是尽量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道:“精怪这种东西,见过之人寥寥无几,谁知道会不会有甚么人,就是想要偷来看个稀奇呢。” 众人一琢磨,这话听着……似乎也不无道理。 “哼,谁知道那人会将雪怪偷去做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世子睨了一眼樊辰,冷哼一声,“无论如何,雪怪的尸体必须要找到。” 江文杰也连忙开口:“雪怪才失踪没多久,说不定还被人藏在寺庙或山里其他地方,我让大家快些去分头查找。” 没一会儿,除了几个国公府的侍卫留下护在自家主子身边,其他士兵全都随着江文杰离开。 方瑶和樊辰也抬脚往外走,可立即被世子拦住,“站住。” 樊辰微微挑眉。 世子冷声道:“樊大人,现在反悔认错还来得及,若是待会儿叫大家搜出些甚么……那可别怪我到时在官家面前,参上一本。” “哦?” 樊辰却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世子,我家小厮说了,那妖物是活着跑出去的,你们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 一旁的方瑶清晰地看到,世子和那位二少爷的脸色,由青变黑,甚是可怖。 而始作俑者却对她轻轻挤了挤眼睛,长腿一迈,目不斜视地从几人面前快步离开。 方瑶紧跟而上。 望着两人消失在林中的背影,世子几乎是咬牙切齿:“该死的竖子!该死的奴才!” 而另外一边儿才走出不到五丈远的方瑶,自然将这话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耳中。 她一边小心打量四周,一边默默在心里把国公府世子同样骂了一百遍。 樊辰轻轻瞟了眼后面堂而皇之跟上他们的那行人,压低声音问:“有甚么发现吗?” “嗯……让我好好看看。” 方瑶轻声说。 林子里,丝丝缕缕的黑色瘴气越来越多,并未直冲天际,只是浮在贴近地面的积雪上。 这应当是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散发瘴气,而且慢慢冒出来了。 耳中,有各种各样、窸窸窣窣的怪异声音。 她微微闭上眼睛,侧耳倾听这些声音。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无数条细绒绒的腿儿爬过泥土的画面,还有薄软翅膀快速振动的频率,以及泥土被轻轻地拱开…… 方瑶猛地睁开眼睛,随手折了一根枯木棍儿,然后蹲下了身。 她想到册子里的那副画面,上面除了半空中的黑色不明物,地上同样密密麻麻,手里的木棍开始用力挖戳被踩得有些紧实的雪地。 樊辰拉起她,道:“我来。” 说罢,便将剑代替了木棍。 剑果然比木棍有用,没一会儿樊辰就将脚下泥雪翻开,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洞。 慢悠悠跟上来的世子等人故意磨蹭过来,瞅见两人在蹲在地上挖坑,全都一脸疑惑。 “好狗不挡道。” 二少爷鼻孔朝天。 樊辰压根没搭理他们,这国公府俩少爷又要恼了。 可不等他们说话,方瑶却猛地站起身,“我知道了!” 她瞪着从泥地里冒出来的瘴气,握紧了不大的拳头,“咱们可能已经被包围了!” 第243章 搜屋子 苍岭寺中。 刚子领着一队人朝着较为偏僻的寮房院子走去。 “樊大人和他带来的那些人就住在这几间房子里,待会儿无论是柜子还是床下,都给我仔细搜寻。” 刚子说着,率先踹了其中一间房子。 其他人应声跟上。 来时,他们注意到后山口有二十来个男子在侯着,因此这几间屋子这时候并没有人在里面。 他们翻箱倒柜地连床铺都掀了,也没有发现甚么藏匿雪怪的地方。 眼看着就最后一间屋子了,一士兵压低声音道:“刚子哥,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将雪怪藏在后山林子里了,那地方草木茂密,比藏在屋子里省心啊。” “林子里已经有人去找了,现在还未有甚么动静。” 刚子有些焦躁,生怕雪怪尸体真的被别有用心的人偷了去,那他也彻底完蛋了。 来到最后一间屋子前,一士兵开玩笑道:“这哪里都找不到,不会是真的自己藏起来了吧?” 刚子正烦着呢,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觉得,和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相比,还不如真的变成个劳什子疫妖,长了腿儿活过来也好。 只是嘴上还得安抚一下其他人,“那怎可能?我可是亲手……亲眼看到怪物死在了坑洞里。” 他话音说完,突然听到最后一间屋子里,有些细微的响动。 和身边其他士兵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后,刚子一把拔出长刀,猛地踹向面前朱漆剥落的木门。 “哐——” 因着用力过猛,木质的门板直直倒在屋里的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刚子握着长刀,领着人边往屋里冲,边大喝道:“是谁躲在里面!快些老实出来!” 八九个士兵一下子涌进去,本就不甚宽敞的外屋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屋子里,飘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恶臭。 几人候了片刻,屋里除了他们自己人的粗喘声儿,根本毫无回应。 刚子捏了捏鼻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随即脑袋一偏,骂了句:“真他娘的臭,这屋里莫不是真藏了死人!快搜。” “是!” 几人把这间不算大的厢房里里外外翻过一遍,可除了若有似无的恶臭,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奇了怪了,老子刚才明明听到这屋里有声音的。” 刚子探头朝开着的窗外左右张望,厚厚的将近三尺深、快要到窗台的积雪上,连个脚印子都没有。 “刚子,方才那动静,怕是甚么耗子弄出来的响动。” 一人说着,又使劲儿嗅了嗅鼻子,说:“这臭味儿好像在……” 他话未说完,有一滴热烫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之上,一股浓郁的恶臭直往他鼻腔里钻。 这人皱着脸不经意地抬手一擦,借着身旁同伴手中的火把,他看到自己粗砺的手背皮肤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双眼猛地睁大,兴奋地抬头道:“我知道了,那东西在——” 声音戛然而止。 …… 世子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儿都没敢开口。 顷刻后,二少爷有些紧张地问:“甚么意思?你是说有人想要对我们不利,悄悄包围了苍岭寺?” 方瑶轻轻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倒是樊辰停下动作,指着挖开的地方,说:“你是指这些?”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碗口大的坑洞,有七、八只千足虫蜷缩着,一旁翻开的泥土里,也卷了几只大小不一的虫子,看上去甚是恶心。 “这一惊一乍的,莫不想要说我们是被这种虫子给包围了吧?”世子突然开口。 几个侍卫不由面面相觑,二少爷更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樊辰,啧啧两声。 樊辰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方瑶脑海里想到了册子上画面,密密麻麻的黑色东西笼罩住了苍岭寺…… 突然,一声直冲云霄的尖锐惨叫,撕破了夜里的寂静。 众人被吓得心脏跟着猛地一缩一跳。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随即两人同时扭身朝寺庙的方向飞奔而去。 世子等人也紧紧跟在后面。 还没跑到寺庙的后山门,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方瑶穿得太厚,在林子里行动十分不便,她脚步放慢了些,开始边跑边脱外衣。 忽然,前面的樊辰返身回来。 “你不用等我,先过去……” 她话未说完,身子又是突然一轻,樊辰直接将她举过头顶,架在肩上一路往上奔去。 林子里有些松柏低矮,方瑶没心情感受和京城第一美男的亲密接触,生怕樊辰速度太快,给她来断头杀,赶紧身子一躬,将脑袋埋在樊辰头顶。 “抱稳了。” 樊辰话音刚落,脚下用力一点,整个人快得仿佛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 后面跟着的国公府世子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樊辰在灌木丛中一跃一跃,几下就跃出了林子,彻底消失在他们面前。 “大、大哥,那姓樊的武功怎、怎么那么高……”二少爷目瞪口呆。 世子咬牙道:“莫管这些,快点上去看看怎么了!” 前面,樊辰背着方瑶很快来到苍岭寺的后山门口,只有李大柱等十来个人还候在那里。 看到两人回来,连忙迎上前,“大师!你们可回来了!” 方瑶从樊辰背上跳下来,忙问:“杨高和其他人呢?” “杨大兄弟听到前面有动静,领着阿武他们先过去了。” “这家伙……” 杨高一向容易冲动,方瑶担心地往前疾跑几步,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忧声问:“樊大人,您没事吧?” 方瑶脚下微微一顿,连忙扭头,樊辰已经跟了上来,脸色有些苍白,“我没事,快点过去找到疫妖才是关键。” “你还是先去休息……” 方瑶担心他的身体,可话未说完,一道熟悉的哭叫顿时让他们所有人都身子一僵。 “杨胖子——救命——救命啊——” 樊辰本就苍白的脸色刹那间如纸一般,李大柱有些迷茫地说:“这、这不是七公主的声音吗?” 方瑶脑袋要炸,这死丫头,怎么就那么会凑热闹! 第244章 有人上吊了 离得近了,方瑶微微拧眉。 一群人举着火把、武器,远远地围在她夜晚住的那间屋子门外,全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七公主的哭喊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方瑶边跑边喊:“发生甚么事了?” “大师!大师来了!” 阿武从人群中挤出来,大喊,“快,让开些!” 士兵和僧人们虽不认识方瑶,可听着阿武的称呼,又瞅着方瑶脸上戴着的森森可怖的面具,还真自动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儿来。 人群散开,那头的场景瞬间落入方瑶等人的眼中。 雕窗镂空的木板门倒在屋内,杨高扛着又哭又叫的七公主正好冲了出来。 杨高把七公主朝雪地上一丢,便自顾自地将自己外面穿的衣物一股脑儿地脱下来。 七公主也是一轱辘爬起来,一边猛跳着甩鞋脱衣裳。 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虫子被甩出来,又一溜烟儿地钻进了附近的雪地里。 方瑶和樊辰等人连忙上去,帮忙给他俩拍身上,直到确定没有虫子后,众人才长长地歇了一口气。 樊辰将最外面的夹袍脱下来,披在冻得瑟瑟发抖的七公主身上,脸色难看地质问道:“你何时来的?作何跑进那屋子里去?” 七公主披头散发、脚上的鞋子也丢了,只剩一双厚袜子,半蹲在雪地上甚是狼狈。 她哭哭啼啼道:“还不是听到臭女人屋子里有人惨叫,我还以为她出了甚么事……” 樊辰压根不信,一脸怀疑的表情。 七公主见状愈发委屈,眼泪鼻涕一起流,甚至还吹了个鼻涕泡…… 她又羞又恼地哭得更大声了…… 人群中的宜平县主迈着小碎步地急急走来,她先是掀起眼帘,幽幽看了一眼樊辰,“樊大人。” 樊辰点点头,并未说话。 宜平县主慢慢蹲下身,取出帕子帮七公主擦拭眼泪,柔声劝道:“公主,莫要再哭了……” 杨高想到方才的场景,也是感慨颇深。 “樊大人,这倒是真的,刚才咱们冲过来时,七公主她一边儿喊大师的名字,一边冲进了屋里……” 杨高裹住旁人递来的床单,实话实说。 要不是看这丫头心眼儿也不坏,他可不会去冒险救她。 方瑶有些意外。 这位七公主平时甚是不待见她,时不时就逮着机会来个可笑又幼稚的耀武扬威。 没想到如此危险时刻,这丫头居然还会不顾安危去帮自己? 虽然屁事没帮上,还又反倒让人给救了……可这份心,还是很让她感动的。 方瑶抿了抿唇,对樊辰摆摆手,“算了,这些以后再说。” 她说罢往前走了几步。 淡淡的黑色瘴气从屋内飘散出来。 不仅如此,里面还有一股夹杂着恶臭的浓郁血腥味。 她站在门前五米左右的地方,看到原本素净的墙面上,溅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而那些血迹上面,此时覆满了密密麻麻的虫蚁,乍一眼看上去,似乎仍在流动。 身后,将将赶来的国公府世子微喘着粗气,冲着站在最前面的方瑶语气不好地大声问道:“出了甚么事?” 方瑶头也没回,更不知道这人是在对自己说话,压根没搭理他。 被一个地位卑微的奴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世子正要发飙,旁边忽然传来带着浓浓鼻音的训斥。 “你没长眼睛吗?不能自己去看?” 世子顿了顿,察觉这话似乎是教训自己的,登时面色阴沉地看过去,却陡然瞪大了眼睛。 “长漓公主,你、你怎的在这儿?” 七公主就怕樊辰和方瑶追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这世子还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狠狠瞪了世子一眼,吸了吸鼻子,壮着胆子讨好地提醒方瑶:“里面、里面有好多可怕的死人,你最好别进去……” 世子和二少爷面面相觑。 那樊辰无法无天地护着自己的小厮就算了,这七公主怎么在这下人面前,说起话来也跟着小媳妇儿似的?! 樊辰睨了一眼七公主,眸光微闪。 这脾性容易炸毛的丫头,突然对方瑶乖巧得有些过分了…… 他暗暗拧了拧眉,越过七公主和宜平县主,走到方瑶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心些,里面的人还没死。” 方瑶轻轻点头,她也听到了极为粗重的呼吸声,人类的呼吸声。 樊辰想到什么,又扭头问身后的七公主,“你刚才进去看到甚么了?” 七公主嗫嚅道:“甚么也没看清楚,就好像有人上吊了,我吓得赶紧低头想往外跑,可门板上到处都是虫子……” 樊辰拧眉,“那你现在靠后些,待会儿屋子里的虫子跑出来,可没人顾得上背你。” 七公主脸色一白,连忙提着过长的袍子拱到靠后面些的地方。 宜平县主跟过去小声安慰,“公主莫怕,我会派人保护你的。” 不过樊辰说归说,还是让阿武和狗娃爹两人跟在公主后面,才跟在方瑶身侧,和其他人一起慢慢往前。 忽然,后者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世子,发生何事了!” 是江文杰的声音,他在后山听到寺庙里的动静,领着一队人急急赶了回来。 世子连忙转身,对江文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跟上去。 江文杰心中有些忐忑,不再说话,只是招呼众人跟在方瑶和樊辰等人身后。 众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方瑶眯着眼睛,门板和地面相间的细微缝隙里,有东西在阴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动。 樊辰正要率先进去,被她一把拉住,“等下。” 樊辰疑惑地看向她:“嗯?” 方瑶指了指门板,随即抬起脚,用力一踩。 伴随着沉闷的重响,无数虫子瞬间从木板底下蹿了出来,朝她的腿上爬来! 樊辰眼疾手快,拎起方瑶的领子就把她提溜了出来。 紧跟过来的江文杰等人瞬间面色一白,全都脚步慌乱地往后退开。 忍不住上前凑热闹的二少爷也吓得往回跳着跑,嘴里还嚷嚷着:“我的妈呀,大哥,这里还真的到处都是虫子啊……” 世子离得有些远,前面人又多,天色又暗,看到自家弟弟如此没有形象的弹跳着回来,甚是嫌弃,骂道:“几只虫子有甚可怕,你……” 他话还未说完,前面的人猛地惊叫着散开,一个浑身爬满了蚂蚁蛆虫的人朝他冲了过来! 第245章 被虫子赶回来了 世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跑,可双腿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那人头皮似乎全没了,整颗脑袋上血淋淋的,一张脸同样面目全非,耳朵和连接头皮的地方,皮肤全都被撕裂。 “大哥!” 二少爷一头撞开自己大哥,自己却跌倒在地上,眼见着那满身蛆虫的男人即将扑过来,旁边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探出长枪架住了那人。 “大哥,你没事儿吧?”二少爷赶紧翻身从地上爬起来。 被人搀扶起来的世子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也急忙扶起自己的二弟,嗓音都在发颤:“二、二二弟……” 江文杰也赶紧冲过来,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猛地捅进了那面目全非的男人腹部。 这人身上的虫蚁又迅速沿着刀爬过来。 江文杰惊得连忙松手,往后退开。 那人一双几乎被扯落的眼珠子艰难地转了转,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副、副尉……救……救我……” 话音未落,便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上,几乎顷刻之间,这人身上被蛆虫蚂蚁爬过的地方,便露出了皮肉里的骨头。 如此诡异的光景,让在场众人皆都头皮发麻,满脸惊惧,比看到豺狼虎豹都要可怕。 “这、这是不会有甚么妖怪进了寺庙中……” 人群中,有人哭丧着小声道。 附近的僧人急忙双手合十,低念阿弥陀佛。 若是平时,世子定然会痛骂出声,毕竟如此佛门圣地,哪有甚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敢靠近。 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地上躺着的人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江文杰松开剑,好一会儿没动弹。 其实,他刚才认出了这人。 刚子。 和他一起在五年前入伍的同袍,也是他最得力和信任的手下。 “江郎……谢谢你救了哥哥……” 宜平县主的声音在他身侧柔柔响起,江文杰猛地回过神,看到未来妻子的那张脸,他五味杂陈地挤出一个笑,说:“县主……” 另外一边,杨高等人举着火把和长刀继续将门口围拢。 樊辰将方瑶小心放下来,道:“没了,里面就只有刚才那一个活的。” “嗯。” 方瑶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到死去的男人面前,皱着脸仔细观察片刻。 这些虫蚁大抵是不喜欢雪的,全都争先恐后地爬上男人躯体,又或是拼命往其他地方钻。 一根火把突然被丢在了尸体上,破损得完全看不出本样的衣裳,一下子被点燃。 方瑶抬头,正好对上江文杰布满血丝的眼睛,后者干干道:“这些蛆虫实在可怕,还是一把火烧了好。” “嗯。” 方瑶点了点头,转身朝樊辰走去。 “大师,这屋子快不行了……” 阿武指了指一旁摇摇欲坠的窗柩,话还未说完,那窗柩便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前窗正对着厢房的中间,只见十几条血迹斑斑的腿一动不动地从窗口垂落下来。 鞋尖的地方,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落着暗黑色的血液…… 不远处的七公主捂着嘴大叫:“我、我就说有人上吊!” 这里……方瑶记得清楚,就是樊辰曾经挂过悬镜的横梁。 她硬着头皮往前几步,半蹲一些仰头往上看,不由双目一滞。 虽早就想过这些人可能是被活活吊死,但亲眼目睹,才发现眼前的一幕,比她想象中还要惨烈可怖。 只见八九个人被排成一排,用散开的头发缠绕在横梁上,打成了一个个死结,血肉模糊的身子就那样搭拉了下来…… 数不清的虫子啃食着他们的躯体,还有附近的木头与布料。 一股股浓郁的血腥气冲得方瑶犯恶心。 横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不待方瑶起身离开,樊辰已经过来将她一把拉开。 下一瞬,缀着这些人的横梁猛地裂开,只听见数道坠地的沉闷声响,尸体全都落了下来,惊起无数虫豸。 国公府世子和二少爷彻底傻眼。 他们想起方瑶的那句话…… “我、我们真被虫子包围了?” 二少爷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 世子咬了咬牙:“走!这里不能再呆了!” 这些人急着离开,可江文杰却白着脸,坚持道:“下官要留下,一定找到那雪怪。” 国公府世子已经不想提那劳什子雪怪了。 他本以为江文杰早就掌控一切,听自家老爹的话过来沾沾光,到时老爹在皇上面前也好替自己美言几句,说铲除那雪怪他也立了功的。 可现如今,雪怪没找着,人倒是死了十多个,还各个诡异莫名。 他怕再留下来,自己也得遭殃,于是没好气道:“随你的便,以后再莫提甚么我和你一起来铲除雪怪之事。” 江文杰艰难地应道:“是……下官,明白。” 世子却不再看他,一把扯过欲言又止的宜平县主,招呼国公府的侍卫们,又看向了瑟瑟发抖的七公主。 七公主默默挪到樊辰和方瑶身边,世子避开目光,领着众人急急离开。 很快,又有士兵壮着胆子道,“咱们几个是跟着常副尉来的,既然常副尉出了事,我们自然也是要带着常副尉的遗体离开的。” 他说着,又招呼了几个兄弟,压根不等江文杰的回应,便自顾自地追着国公府那些人离开了。 没一会儿,空地上就剩下江文杰带领的四五十个士兵,方瑶、樊辰和杨高他们二十来人。 原本到处是人的院落,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甚至连那些来来往往的僧人……都不见了踪影。 方瑶将目光从江文杰那不知是何表情的脸上移开,走到自己人身边,压低声音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大师,都带着呢。” 杨高拍了拍胸脯,“绳子、长刀、箭弩和斧头等等工具和武器,大伙儿全都提前带了出来。” 方瑶点头:“疫妖不在这里,它躲了起来,应该躲在了……” 她双眸看向后山,话未说完,寺庙前面又是一阵接连一阵的惨叫。 众人又是心神一凛。 方瑶淡淡道:“没事儿,那些人要走的人又被虫子赶回来了而已。” 第246章 毒虫罩子 “世、世世子!这前面走不了啊……” 苍岭大门口,原本白色的积雪上,大片大片的蠕动的虫子,半空中也有不知名的飞虫聚成一团。 国公府世子脸色发白,一旁的二少爷哭丧着脸道:“哥,竟真让樊辰的那个小胖墩儿说中了……” 满地、漫天的无数虫蚁,仿佛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整个苍岭寺团团包裹住。 后面马车里掀开帘子的宜平县主一张脸微微发白,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她声音发颤道:“明明是寒冬腊月,为何会如此……” 后面追来的几个士兵叫嚷道:“干脆捂住头脸冲出去吧!” 马儿惊慌焦躁地打着响鼻,不肯往前一步。 其中一个士兵扬起鞭子恶狠狠地甩在马屁股上,马儿受通,终于扬起蹄子猛地朝那黑色屏障急冲而去! “啊——” 然而刚冲进去,瞬间被无数虫子淹没其中,马疯狂地跳动,痛苦地嘶鸣,将人用力甩到地上,想要逃脱出去。 可不到须臾,那马就扑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被各种虫豸吞没。 “救、救命……” 士兵抱着脑袋痛苦地在雪地上翻滚嚎叫,他的身上爬满了虫蚁,裸露在外面的脸和手,一瞬间变得红肿、泛黑。 有人想要过去救他,可手里拿着的木棍儿刚探过去,士兵就彻底躺着不动了。 他拼命扬起的脑袋已经彻底成了泛紫的黑色,而且肿胀得如同泡发的面团! 有人的牙齿已经在打颤,“怎、怎么办……我们就要被毒虫杀死在这里吗……” “火!用火!” 世子恼怒地大喊,他不信,他们这么些人,会拿这些区区虫豸毫无办法! 旁边的侍卫还真冲过去,将手里的火把一下子用力朝虫堆甩了过去! 无数飞虫朝火把扑了过去,又刹那间被火舌吞噬。 众人一喜,虫子哪里是火焰的对手,翅膀身体瞬间冒起了黑烟,纷纷挣扎着坠落。 “快,它们怕火!把火烧大些!” 世子双眼发亮,大家纷纷将火把投掷到了虫堆里,甚至还有僧人急匆匆跑回去将燃灯的浊油搬来。 寺庙门前的火越来越大,黑色的浓烟越来越浓,随着夜风轻轻一吹,浓郁的焦糊臭味瞬间弥散开来。 “大、大哥,这烟子……闻得我有些头晕难受……” 跟着在前面忙活点火的二少爷被烟子熏了一脸,捂着口鼻连忙往后退。 离得稍远些的世子也觉得略不舒服,“可能是呛着呢,让他们先烧着……” “扑通——” 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了世子的话,众人寻声看去,只见前面一个点火的士兵,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正要去扶他,可他自己也脚步踉跄几步,一头栽了下去。 紧接着,附近几个靠近火堆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众人定睛一看,这些人皮肤发紫,嘴角、眼睛、鼻孔和耳朵里,都慢慢沁出血迹。 “呕……” “二弟!” 只见国公府二少爷突然脸色发青,猛地捂住肚子,脑袋一歪,将一大早吃的斋饭全吐了出来! 世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下车去扶自己二弟,可没片刻,周围的人也先后痛苦地呕吐起来。 “这、这烟子有毒,他、他们是中了毒了!”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连忙拉起衣领,围住自己大半张脸。 可尽管如此,那毒烟还是丝丝缕缕地钻入众人的口鼻中,越来越多的人呕吐、七窍流血,甚至直接不省人事! 众人惊恐地发现,这黑色烟雾的杀伤力,甚至比毒虫的直接攻击还要严重! “世……世子,不能点火,不能再点火了!” “完了,完了,碰也碰不得,烧也烧不得,我们真的要被这些虫子杀死了……” 明明过了六更天,可苍岭寺顶上的天空,却愈发黑沉。 耳边,是挥之不去的嗡嗡声和沙沙声。 那是虫蚁在振翅和爬行。 更可怕的是,这些虫蚁似乎在将他们慢慢围拢起来! 此情此景,让这群想要逃离的人,彻底心死。 “大哥、哥……” 吐到脸色惨白如纸的二少爷,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世子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世子脸色发青,喃喃道:“不、不会的。” 忽然,有人指着他们来时的地方大叫,“快!快看那里!那片儿天上没有虫子!” 众人顺着那人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黑魆魆的毒虫罩子仿佛被人打缺了一块儿,隐隐约约露出破晓的灰色天空。 世子猛地反应过来,那处是他们来时的院落! “快!快回去!去找樊辰他们!” 他一边大喊,一边艰难地拽起自己的弟弟上了马车,身体难受的车夫也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他无心顾及,只能亲自驾车。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离得远些还有力气的人,立刻返身拔腿狂奔。 宜平县主和她的贴身丫鬟也急忙招呼车夫跟上去。 原本气势汹汹、浩浩荡荡要离去的众人,又屁滚尿流地滚了回来。 可是当他们回到那寮房院子时,却不见方瑶、樊辰他们的人影。 而此时,整片苍岭寺地面的积雪中,陆陆续续也有毒虫钻了出来。 他们脚下,半空中,都是逐渐密集的爬虫飞蚁。 士兵喘着粗气,有些绝望地说:“没、没人,他们是不是也被……” “没有!他们去了后山!” 世子盯着头顶那片慢慢移动的灰色天空,呼吸急促道,“快!去后山!跟着那群人一起!” 而此时,终于也有其他人发现了这毒虫罩子的异常之处。 那小片儿的缺口,果然在慢慢往后山的方向移动! 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众人绝望的内心涌起巨大的希望。 “对!对对!那边儿有个大师!难怪樊大人他们根本不想着离开!” 后山的路又窄又小,无法再坐马车,众人互相搀扶着,连走带跑地朝后山的方向赶去。 …… 皇宫里。 面容清冷的女子坐在泛黑的巨大青铜鼎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把玩着一串白色手链。 在幽幽烛光的之下,白色手链上的每一颗珠子,里面都有白色的雾气在飞速涌动。 女人喃喃道:“还是动手了啊……” “国师。”一个尖锐的嗓音在女人身后响起,“万一这次的人蛊又被……” 女人轻轻哼笑一声:“那我倒是更想看看,这个总是能截胡的人,是何方神圣了。” ------题外话------ 感谢落花不知雨的月票!谢谢小伙伴们~! 第247章 谁都不能走出去 “樊大人,等等——” 方瑶他们才来到后山的羊肠小道上,就听到后面吵吵嚷嚷的喊声。 杨高往后一瞅,登时乐了,“大师,他们还真回来找咱们了。” 默默无言跟在后面的江文杰等人,也都好奇地扭头。 后方零星的几个火把在摇摇晃晃,有限的火光中,人头簇拥在一起挤挤攘攘。 先前走的人大部分又都回来了。 “等,等等……” 奔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世子,他身后一脸青紫的二少爷被两个侍卫架着,嘴角还有未擦干的秽物,甚是狼狈。 江文杰连忙迎上去,扶住二少爷,诧异道:“世子,二少爷,这是怎的一回事?难不成苍岭寺还真叫毒虫给围住了?” “是、是啊。” 双腿发软的二少爷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出来。 江文杰和他手下的那些士兵也都不由白了脸色。 一旁的杨高和阿武等李氏族人们虽也面露惊讶,却没有太过慌张。 倒是七公主听说别处全是毒虫,一张小脸儿不禁变了颜色,连忙挤到樊辰身边。 她从小就害怕这些东西! 杨高扭头问方瑶:“大师,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山洞。” 方瑶看向林间愈发浓郁的瘴气,“找到疫妖,才能想办法把这些毒虫破除。” 若她没猜错,无论是疫妖突现还是毒虫变异,都和逃逸的黑白蛊虫有关。 突然,人数后方冒出一个温婉的女声。 宜平县主秀眉微蹙道:“山洞那头会不会很危险,现在到处都是毒虫,只有这里还算安稳,若是去了那处,真遇上那疫、疫妖……” 方瑶眯着眼睛,她想到那团从她手中飞出的白蛊虫。 果然,被宜平县主这么一说,不少才死里逃生的人们跟着附和,没人愿意再去冒险。 有人窃窃私语:“要不,咱们就在等着吧,苍岭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公主世子这么些人在,朝廷肯定会派兵来救咱们的……” 国公府世子看了眼头顶的小片几乎被松柏遮挡殆尽的灰色天空,默不作声。 苍岭寺到处都是毒虫,可偏偏这里毫无影响…… 这些人里,定是有人有甚么不同寻常之处。 若是能让那人跟他们一起出了苍岭寺…… 他的目光幽幽扫过这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方瑶身上。 方瑶听罢县主和其他人的话,也不跟他们多争论,随口道:“你们想留下就留下吧。” 樊辰倒是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国公府世子看向方瑶的视线,垂眸看向方瑶毛躁躁的头顶上的小漩儿,轻声道:“走吧。” “嗯。” 方瑶的短胳膊一挥,便招呼自己人先行离开。 躲在后面的宜平县主手心的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从她开口到现在,那个男人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关注。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盯着他面前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厮! 没一会儿,人群后面突然爆出混乱的叫喊。 “你们莫挤啊!莫要挤!” “快、快让开!虫、虫子跟过来了!” “啊,啊啊……” 原本打算留在原地的这群人,突然发现外围的毒虫又开始慢慢往自己这边儿聚拢,吓得拼命往前涌。 宜平县主更是被惊慌失措的人们给挤得差点摔倒,幸而被自己的贴身丫头及时扶住。 国公府世子条件反射地抬头,一眼看到那片浅淡的灰色天空,果然随着前面那群人的移动而移动。 他连忙大喊:“跟着他们!别留在原地!” 前面,李氏族人们听到身后那些声音,也不由有些担心。 阿武惴惴不安地回头:“毒、毒虫真的来了?” 樊辰淡淡道:“跟着你们的大师就好。” 方瑶摸过摸脸上愈来愈热的面具,心中有所了然。 她早就发现那些虫子怕自己了,先前在那屋子里也是。 虽然虫子有一瞬间往她身上冲,但很快又飞速逃散,离得近的甚至莫名死掉,只是当时情况混乱,无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即便当时樊辰没有动手,她也不会有甚么危险。 她心里挺得意,可瞟了眼前面狭窄的羊肠小道,微微拧了拧眉:“这路太窄了。” 杨高扬了扬手里的长刀,高声道:“这点儿小事,包在咱们身上了。” 想到两个莫名死在林子里的士兵,跟上来的国公府世子和二少爷也担心又有意外发生,默默招呼自己的侍卫,跟着一起帮忙开路。 僧人们自发自觉地主动帮忙。 于是,众人边走边把山路两旁的灌木荆棘分开。 因为人多,原本一人走都困难的小道儿,没一会儿沿途的小道儿就被粗暴又快速地开辟成了一条三尺宽的山路。 随着离山洞越来越近,方瑶脸上的面具开始越来越热,慢慢发亮,最后逐渐变成了一团让人无法忽略的金光。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不是他们先前呆的那片儿地安全,而是跟在方瑶身边安全! 现在不需要人说,所有人都亦步亦趋地跟着方瑶他们,不敢再提独自离开的事情。 像小尾巴一样的七公主,看着一路沐浴在金光中的方瑶,两只眼睛瞪得老圆,扯了扯前面樊辰的衣袖:“辰哥哥,瑶姐姐怎么、怎么变成了这样……” 樊辰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瑶姐姐?” 七公主被那双似乎洞察一切的黑眸看得心底发虚,讨好道:“是、是呀,辰哥哥那么喜欢的人,肯、肯定也是我的姐姐……” 这话听起来还不错,樊辰并未过多说甚么,只是冷淡又直白地说:“以后离宜平县主远一些。” 七公主不满,忽然瞥见樊辰冷冷睨着她的目光里,满满都是警告,心里咯噔一下,怀疑自己和宜平县主的秘密暴露,不敢再开口说什么。 随着离山洞越来越近,众人的心情也愈发紧张。 一道时强时弱的心跳声,慢慢传入方瑶耳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皮脂腐烂化脓的恶臭。 “这地方我们不是刚来过吗?那甚么疫妖真的在里面吗?” 许久没有说话的国公府世子,盯着那黑魆魆的洞口,忍不住开口询问。 被这家伙骂过无数次的方瑶,终于可以逮着机会怼道:“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世子哽住,随即悄悄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抽出长剑,慢慢靠近方瑶。 只是下一瞬,一道银光闪过,侍卫突然倒地不起,惊得周围一群人以为又有什么毒虫,连忙吱哇乱叫地散开。 “谁若是这种时候,有甚么不该有的心思,别怪我手中刀剑无眼。” 樊辰将方瑶护在身后,冷冷地瞥向世子。 后者脸色青白交加。 方瑶看了看樊辰,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世子,恍然明白过来,“噢……你该不会是想抓了我,帮你们闯出毒圈吧?” 被拆穿的世子面色愈发铁青,他身旁的二少爷瞪大了眼睛,小声喊道:“大哥,原来你一直怀着这个心思啊……” “这见鬼的地方,谁知道待会儿会发生甚么?” 世子打断他,冲方瑶和樊辰的方向咬牙道,“你现在将我送出去,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樊辰目光微闪,看了看身侧的方瑶,并未出声。 除了李氏族人,剩下的其他人同样面带希翼地直直盯着方瑶,他们谁都不想冒险。 宜平县主也面色复杂地开口道:“我大哥一向说话算数,你若是送我们出去,他定不会亏待你……” 方瑶不由笑了笑,声音从散发着金光的面具透出来,有些沉闷:“我确实挺喜欢银子的。” 世子双眼微微发亮,可不等他激动起来,方瑶一句话让他彻底死心。 “可惜呀,现在不打死疫妖,我们可能谁都不能走出去。” 第248章 撬过来 “呼——” 伴随着方瑶话音落下,猛烈的山风骤起,吹得周围的松柏左右四晃,枝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所有的火把全都熄灭,只余方瑶周身一团暖色的金光。 一时间,林子里落雪纷飞,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所有人的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甚么也看不清! 方瑶眯起眼睛,一片白色里,隐约有个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恶臭伴随着强近的心跳声由远及近。 “小心!” 她大喝一声,脸上金光爆闪,瞬间照亮了周围十丈的地方。 金色光圈里,强风瞬间停止,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雪、雪怪!” 有人惊恐地叫出了声。 一只一丈来高,浑身长满白色长毛的怪物,从树梢上一跃而下,冲着人群的方向直冲而来! “嗬……” 它大张着的嘴里,吐出一股浓郁的恶臭,一双通红发亮的眼瞳和人类相差无几。 “快!套住它!” 杨高将手里的绳套用力甩出,可那东西速度实在太过灵活,仿佛一只穿行在山野林间的猴子,长臂一捞,一把拽住了飞驰而来的绳套。 杨高那种吨位的家伙,竟眨眼间被直直往前拽了五、六米。 “松手!” 方瑶和身边的其他李氏族人们瞬间扑上去,抱住杨高被快速拖拽的身子。 “松、松不了,你、你们别拽我的裤子……” 杨高额头青筋暴起,为了稳妥,将绳套的这端在胳膊上连缠了好几圈儿。 如今被猛然拉扯,只觉得缠绕着绳子的胳膊瞬间一紧,皮肉与骨头被死命挤压拉扯。 樊辰一下子发现了不对劲儿,双脚一点,快速跃至前面,长剑一挥,瞬间斩断了绳子。 杨高只觉得胳膊瞬间一松,整个人来不及松口气,就被后面的同伴们连拖带拽地往回拉了七、八米。 凉沁沁的腰腹和脚底板告诉他,他终于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晚节不保了。 方瑶快速爬起来,一把捡起地上不知何人掉落的弓弩,快速瞄准那倒挂在树枝上直奔而来的雪怪。 她屏气凝神,随着面具的修复,如今她进入慢动作视野的操作也愈发娴熟。 几乎脑海里的想法甫一冒出来,那灵活如山野间猿猴的雪怪,在她眼中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她手中的弦已经绷紧,弩箭蓄势待发。 “噌……” 随着箭羽离弦的同时,十几片闪着银光的暗器跟着逆风飞出,朝着那长毛雪怪直直飞去。 雪怪似乎并不将樊辰的那些暗器放在眼中。 彼此相隔只剩不到十丈距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只飞向雪怪心腹之处的箭羽! 然而那雪怪冲着方瑶嚣张地龇牙咧嘴,一个灵活扭身,探出长臂,精准地握住了那只箭羽! “啊……” 所有人不由发出惊慌的喊声。 这一团金光的面具小厮看着挺厉害,连毒虫都不敢靠近,可却也拿那雪怪毫无办法! 若是叫它靠近,那怕是会血流成河! 众人连忙举起武器,一脸惨白如临大敌。 然而下一瞬,那洋洋得意的雪怪突然面色一变,抓住箭羽的爪子“呲”的冒出阵阵黑烟。 “嘶……” 它痛苦地大叫,连忙将那只箭用力甩掉,飞奔而来的速度也不由因此一慢。 樊辰的那十几片暗器修然狠狠刺入它厚厚的皮毛! 雪怪又是痛得面上扭曲,动作愈发慢了半拍。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有弓弩的都连忙拿起来,一时间几十只箭跟下雨似的,朝着雪怪飞奔而去! 然而这些人的箭,却连雪怪外面长厚的皮毛都未击穿。 樊辰见状,快速接过阿武手中的备用绳套,朝那家伙丢过去。 这次,绳套一下子套出了雪怪的脖子! 他手中猛地用力,绳子一下子收进了雪怪厚绒绒的皮毛里。 可雪怪终究不是普通人,被能猛然勒住脖颈并未丧失行动力,反而两只粗臂握住绳子用力一扯,绳套应声而断! 方瑶趁机又抽出一支箭,重新拉开箭弩,可这玩意儿速度太慢,那雪怪当即反应过来,一双红瞳中终于闪过惊惧,忍痛一个翻身,钻进了厚密的松柏枝叶之间。 她的箭头瞄准方向朝上一转,又快速松开。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支带血的箭羽从树上落了下来,不待方瑶拉起第三支箭,那玩意儿已经一个转弯,窜得不见踪影。 方瑶听着逐渐变弱的心跳声快速远离,瞅了眼前面还未开辟出来的满目荆棘,终是没有追上去,缓缓放下了手臂。 “啊,这还是只新的啊……” 她甚感惋惜地叹了口气。 新晋疫妖虽很强悍,却还不知道面具的厉害,直愣愣地冲过来。 其实刚才若是众人配合好,还是有可能抓住它的。 可惜这荆棘丛生林子,实在不适合与那种如猿猴般的疫妖对战。 “跑、跑了……” 后面的众人好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回过神,雪怪竟然被那其貌不扬的小厮两支箭给打跑了! 从小到大,头一次看到如此骇人的怪物,世子背上的衣物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紧张地看向方瑶,急切地问道:“那、那雪怪是不是不行了,我们能、能走了吗?” 方瑶盯着雪怪离去的方向,摇头:“不,不抓住它,它是死不了的,到时它身上的伤也会很快恢复。” “啊……为何?!” 世子和不明真相的众人大惊,李氏族人们却淡定异常。 阿武热心解释:“这所有的疫妖啊,都只能被咱们大师面具上的金光圣火烧死。” “……” 方瑶哑然,金光圣火,听起来太过高大上,她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她很快想到什么,朝一旁被李大柱等人扶着的杨高走去。 杨高在身边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解开胳膊上缠着的麻绳。 方瑶过去帮他撸起袖子,套着绳子的皮肉果然出现了一圈圈紫黑色的痕迹。 她拧眉道:“你这样也太危险了,再晚点儿这条胳膊就废了。” “嘿,大意了……” 杨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用完好的那只手使劲掐了把右胳膊,“还能感受到痛,没事儿,幸好樊大人赶来及时。” 樊辰睨着方瑶扶住杨高的那条胳膊,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 另外一边儿,人群后方,二少爷扯了扯还在目瞪口呆的世子,激动道:“大哥,大哥,那小胖墩儿好生厉害!” 他说着,不待自己大哥回应,便一脸兴奋地冲方瑶的方向挤过去,“这么厉害的小厮,本公子得把他从姓樊的手里撬过来!” 第249章 毒虫风暴 可惜不等二少爷挤到方瑶身旁,后者突然开口:“小心,那些毒虫们又要开始了!” “啊?甚、甚么又开始了?!” 众人的小心脏猛地扑通直跳,连忙扭头四望。 樊辰感受着指尖处的阵阵微风,沉声道:“是风,方才那股怪风是外围的毒虫一起煽动翅膀转圈发出来的。” 众人一脸不可思议。 虫子何等之小,竟然能引起那样的狂风?! 方瑶面色凛然地盯着四周黑压压如墙般的虫群,同样眉头紧锁。 即便是蝗灾那次,她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景。 这些毒虫无论是毒性还是体质,全都发生了变态一样的突变。 耳畔,各种簌簌和嗡嗡的声音愈来愈响。 随着虫墙的缩进和缓慢转动,它们震动翅膀时产生的风,连带着地面散落的蓬松积雪,慢慢打着转儿的飞起来。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呼——” 狂风四起,积雪裹挟着枯枝败叶,再次狠狠地朝人们脸上和身上拍过来! 方瑶仰头,微微瞪大了眼睛。 此时,除了她周身金光照耀的范围,其他地方不知何时黑得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 甚至连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小片天地,都逐渐被围拢,整个苍岭寺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空间。 人群外围时不时传来尖叫声,众人生怕被卷入虫墙里面,纷纷朝着方瑶身边拼命挤攘。 “哎呀!别,别挤!” “莫要挤了!让开些,让开啊!” 里面的人就不那么好受了,被人推搡着乱作一团。 尽管寒冬腊月,狂风乱拍,可方瑶却觉得林子里越来越燥。 他们这些人仿佛被关进了一个由毒虫组成的大罐子里,连头顶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热烫和稀薄…… 忽然,有人叫起来:“它、它们好像要冲进来了!” 嗡嗡声骤然变响,处在金光边沿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堵由各种毒虫组成的黑色暗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压进! “莫慌!” 方瑶面具发烫,大喝一声,“都站在光圈里莫要乱动,用衣裳把头捂住!” 众人一听,连忙把外袍使劲儿往上扯,遮住自己的头脸,只露出眼睛。 还有些人为了保险,甚至将外衣脱下,将整颗脑袋都密不透风地裹住。 方瑶也准备脱下外衣,忽然眼前一暗,眼前除了樊辰放大的俊脸,周围只剩下纯纯的暗紫色。 腰间,还有一双胳膊将自己紧紧搂住…… 她的脸有点儿热,不知是面具太烫,还是空气太闷。 瞟了眼樊辰同样发红的脸颊,她觉得可能两者都有吧。 外面,嗡嗡声瞬间袭近! 方瑶当即神情一凛。 那些毒虫,冲进来了! 所有人感觉到周身有什么东西跟下冰雹似的打在身上! 有人悄悄眯起眼睛缝儿,看到金色光圈里,无数毒虫密密麻麻地乱窜乱飞。 这人只觉得手足发凉,头顶发麻,整个人都僵硬得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快要不畅了。 太、太可怕了…… 此时,被蒙在衣袍下的方瑶,同样觉得异常难受。 大抵是趋光性所致,她能感受到自己头顶和周围都被毒虫包围了。 不止是面具和脸皮子,她觉得浑身热烫得厉害,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岩浆在奔流。 “你……还好吧?” 樊辰暗哑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即便隔着厚到离谱的羊毛大袄,他都能感受到一股非比寻常的热烫。 方瑶艰难地想要摇头,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呼……” 面具金光瞬间亮了一层。 离她最近的那圈毒虫,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唰唰落了一大堆。 然而,却引来了更多的毒虫围裹。 “我……” 方瑶说了一个字,便难受的停下,喉咙热烫的厉害,无论是说话还是呼吸,她呼出的空气,都能冒出缕缕白烟。 白烟,不是白雾…… 眼前原本满目的紫色逐渐发红,脑袋也滚烫得昏昏沉沉。 隐隐约约,她想到自己看过的一篇小科普,蜜蜂将马蜂围在中间,靠着翅膀震动的热气,将马蜂活活热死。 此时此景,她觉得自己也快要不行了,若是会成为第一个被虫子包围热死的人…… 那也太憋屈了吧! 一个恼意直冲头顶,方瑶不由咬牙, 她要跟这群毒虫拼命了! 忽然,不待她动手,泛红的视野中,身旁的樊辰猛地掀起衣袍一角,快速钻了出去。 方瑶双眼猛然瞪大,当即一把掀开所有的帘子,大喊一声:“啊——” 刹那间,金光爆闪如白昼,直冲天际! 哗啦啦…… 金色光圈里乱飞乱撞的毒虫下一秒便纷纷挺直了身子落下,像是一场空前绝后的虫雨。 眨眼间,雨停。 方瑶喘着粗气,望着满地虫尸,心脏怦怦直跳。 发红的视线快速恢复了清明,难受炽烫的身体也慢慢开始回温。 仿佛随着刚才一声大吼,身体里的热烫之气被她释放了百分之七十。 耳旁的嗡嗡声几乎瞬间消失,寂静无声的林子里,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死、死了……毒虫都死了……” 人们慢慢掀开头上的衣服。 地上、身上到处都是厚厚一层虫尸,全部抖落在地上,深度甚至超过了人们的膝盖! 众人不由头皮发麻,有些害怕虫豸的人脸都青了。 宜平县主和她的丫鬟,甚至差点昏厥过去。 但也还有不少胆大的,有人用树枝扒拉了一下地上的虫尸,惊道:“这些毒虫好像都被烤焦了!” 众人这才发现,林子里果然冒着一股浓郁的焦糊气息,可这些虫尸却没有冒出任何毒烟子! “大师的金光可真厉害,能用这种法子把毒虫都杀死!” “是啊,刚才你们是没看到,大师突然掀开衣裳,大喊一声,那金光亮得我眼前都是白色的,然后那些虫子们立马就全死光了……” “哎呀,早知道我刚也悄悄睁个眼,这场景肯定是百年不遇啊!” 听别人当着自己的面儿夸自己这种事,方瑶已经由最开始的脚趾扣地,变成现在的淡然镇定。 她默默扭头看向樊辰,漂亮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疙瘩。 不为别的,就因为樊辰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上,多了五、六个红包! 这孩子毁容了! 她心疼地看着那张脸,气道:“你刚做甚么要自己出去?” 樊辰迟疑了一瞬,道:“因为里面太热了。” “……” 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的方瑶,闭上嘴,转头看向林子别处。 樊辰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由有点心慌,连忙小声道:“其实……是看你太难受了,想出去引来那些毒虫……” “……” 刚刚冷掉的心,又热滚滚起来。 方瑶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小心脏,故作淡定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樊辰一双眼睛望着她:“好。” 这家伙突然如此乖巧,方瑶有点招架不住。 为了缓解尴尬,她清咳一声:“这夹袍不是早先披在了公主的身上吗?” 下方有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嘿、嘿嘿,瑶姐姐,我在这里呢。” 方瑶眼珠子往下一转,嘴角止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顶着一头散乱发髻的七公主半蹲她和樊辰中间。 至于搂住自己的那双胳膊…… 方瑶脸上的热度瞬间褪去。 七公主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着脑袋望着她,讨好道:“瑶姐姐,你好厉害呀,比辰哥哥都厉害~” 她说着,探出来的小胳膊,搂得更紧了…… 第250章 虫瓮 樊辰不动声色地把七公主拎起来,默默推到阿武他们身旁。 他摸了下自己脸上的伤,轻声道:“这些没关系的,在金光里面它们毒性大减,只是叮了一下,很快就会好。” 方瑶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满不在乎地斜眤他,哼道:“幸好我速度快,要不然你的脸,这会儿怕是早就变成猪头了。” 樊辰瞅着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不禁弯起眼睛,笑出来:“嗯,瑶瑶最厉害了。” “……” 方瑶的小心脏跟吃了跳跳糖似的,一下子扑通扑通地剧烈跳起来。 虽然姓樊的脸上多了几个小红点,可一点儿也不妨碍这厮笑得那叫一个祸国殃民。 这还是以前那个天天要拧掉她脑壳的人吗?! 幸好她戴了面具,要不然就会被人发现她涨着一张通红的老脸。 若是樊辰这颗小嫩草知道她是头老牛,不知道还能不能喊出这么腻歪死人的话…… 方瑶一边抚平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莫要瞎贫嘴了,现在还有正事。” 樊辰“嗯”了一声:“不能再拖了,我们得快些去追那雪怪,它方才中了你的箭,想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方瑶点点头,随即仔细看了一遭四周。 刚才的毒虫风暴似乎都是些飞虫,爬虫的沙沙声一直在外围,并未进入光圈部分。 她不禁松了口气,估计大多数爬虫都比较怕光吧,要不然那些东西往里面爬,可真真是要命。 不过方才的金光爆击,并未全部击杀垫所有的毒虫,没一会儿,众人便发现虫墙再次袭近,沿着金色光圈的边缘徘徊不定。 众人看到此情此景,又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瑶姐姐,这些毒虫会不会待会儿卷土重来啊?”七公主小脸发白,恨不得整个人贴在方瑶身上。 后者一脸黑线地挪开身子,道:“只要快些抓住雪怪,这些毒虫就不成气候了。” 七公主虽然不明白雪怪和虫子有何关系,但不妨碍她扯着嗓子帮忙嚷嚷:“快!把路给本公主劈开!大家一起把雪怪抓住,大伙儿就能得救啦!” 杨高和阿武他们也跟着壮大气势地附和。 “快!莫要再瞎挤了!大师叫咱们把这破刺儿丛给砍了!” “对对,赶紧把这些砍了要紧!” 而另外那些人,无论是僧人还是侍卫,在见识过方瑶的本事后,如今一个个也都唯她马首是瞻。 毕竟大伙儿从小到大,妖魔鬼怪的稀奇故事听过不少,可谁也未亲眼见过。 现如今这么厉害的大师活生生摆在眼前,还救了他们的小命,一个二个都想在大师面前表示一番。 就连是被毒烟子熏得气虚体弱的二少爷,也拼命扯着自己沙哑的嗓子,充当劳务监工。 “这边儿,把这些藤子都扯了!” “那里,把那颗树下面的枝子砍了!” 大家一个个甚是卖力,几乎人人热得满脑门儿是汗。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后面开辟道路的速度,比先前快了数倍! 几乎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凡在方瑶金色光圈儿的范围里,除了松柏树木,其他的无论是荆棘灌木、还是枯萎藤蔓,硬生生被众人收割踩踏得干干净净。 杨高单胳膊举着长刀,兴奋不已:“嘿,咱们这人多力量大啊。” 方瑶咂舌,确实挺大的。 可以跟半年前的蝗虫过境媲美了。 只不过地面的积雪在方才的毒虫风暴中融化不少,加上先前的厚厚的虫尸,被众人这么踩来踩去…… 方瑶别开目光,回去靴子得洗上三遍。 随着山道开辟得越来越深,那奇异的心跳声也越来越近。 大抵是受了伤的缘故,心跳声没有先前那么强劲,隐隐有些微弱。 趁着还未跟疫妖再次对决,方瑶看了看四周跟着自己缓慢移动的虫墙,又仰头望了眼始终在自己头顶小片儿的天空,小声问身边人:“你怎么知道不杀死疫妖,所有人都出不去啊?” 樊辰握着长剑的手掌微微捏紧,凸显出分明的骨节,他声音低沉:“因为……我们此时都被关在虫瓮之中。” “虫瓮?” 这个词,让方瑶微微一愣,再看了看四周和头顶的虫墙,还真的像是一个瓮。 樊辰轻声解释:“没错,炼蛊之术便是将毒虫放进一个封闭的器皿之中,而虫瓮,则是炼蛊术里最为歹毒的一种。” 又是炼蛊! 方瑶低声问:“可是现在虫瓮里全都是人,难不成是用人来养蛊?” 樊辰声音微冷:“不,是把人炼成蛊,虫瓮四周的毒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它们虽怕你,但也只会跟着你移动,不会放你出去。” “啊……” 方瑶不禁微微张大了嘴巴,原来她感觉虫墙跟着自己自动,并不是错觉。 “原来人也可以炼成蛊的吗?” “当然可以,不过很难,万人之中也不一定能成一个。”樊辰吐出一口气,“成为人蛊,必须经受千毒万蛊的噬咬,最后活下来的,就是百毒不侵的蛊人。” 方瑶的下巴都快落地了,活下来的人,怕是除了百毒不侵,还浑身带毒吧…… 果然,樊辰又继续说:“蛊虽厉害,可若是遇到懂蛊之人,破除蛊术也是轻而易举,可若是蛊人身上的毒,则几乎无解。” “啊,我明白了……” 方瑶不由联想到,这就像现代人身上全是病毒细菌,若是回到了古代,就和樊辰口中的蛊人相差无几。 这么说来,她身上的那些各种病毒抗体,竟然没让身边的人出事…… 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掌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心,那人的阴谋不会得逞的,只要收服黑白蛊虫,虫瓮就会不攻自破。” “嗯。” 脑瓜子还在神游的方瑶,瞬间回神,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在前面的亲昵动作,落入了宜平县主的眼中,她的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想到什么,她轻轻唤了声后面有些魂不守舍的江文杰,“江郎。” “啊,啊,县主。” 江文杰勉强打起精神,走近了些,“县主找我何事?” 宜平县主望着他略微惨白的脸,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随即垂了眼眸,低声道:“江郎,我累了,能背背我吗?” 江文杰有些讶然,不过很快便点点头,背过身,半蹲了下来。 宜平县主小心伏在江文杰的背上,将头搁在男人的肩膀上,红唇轻轻凑近了脸庞的耳朵。 江文杰只觉得一股热气喷在耳朵上,让他身体一僵。 忽然,一个只有他听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其实,这次的事情,我略听说过一、二……” 第251章 从天而降的大网 “嘘……” 方瑶抬手示意大家先别出声,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刹那间安静下来。 大伙儿开路是开路,但谁也没放松紧惕。 那雪怪跟猴儿似的,根本不从地面行走,所有人都提着胆子,眼睛时不时朝树上滴溜溜打量。 生怕哪颗枝叶茂密的树冠里,冷不丁窜出那骇人的玩意儿。 此时,众人顺着方瑶看向的地方望过去,面上都露出些许疑惑。 毕竟那丛刺儿草,看上去不足一尺高的荆棘丛里,哪里藏得下一丈高的雪怪?! 方瑶双眸微眯。 那是一处山,里面是茂密的枯草,看上去比别处低矮许多,就像是山里犄角旮旯的一簇不甚显眼的野刺儿草。 丝丝缕缕浓郁的瘴气黑雾从荆棘灌木大小不一的缝隙中,无声地飘散出来。 “怦怦、怦怦……” 奇异的心跳声逐渐加快,仿佛是察觉到什么。 这新晋疫妖看上去很是机警,方瑶眼珠子轻轻一转,想到一个法子。 她对樊辰、杨高和阿武等人招招手,众人围拢在一起,喜欢凑热闹的二少爷也颠颠地挤了过来…… 片刻后。 杨高和阿武他们从肩上拿下捆成团儿的剑麻绳,众人围拢在一起,将大拇指粗的绳子快速编织成一张长宽十多米的大网。 接着,侍卫和僧人们故意吵吵嚷嚷地分别往东西两头走,杨高和李氏族人们绕过那片刺儿丛朝北走。 方瑶和樊辰两人则是特意绕着往南。 所有人都未靠近那片地方,但却站在了那丛刺儿草的四个角,将那处紧紧包围。 武僧和侍卫们分提着大网的两端,杨高他们握着大网的另外两头。 站在地势稍高些的方瑶和樊辰除了手里的武器,并无其他。 一股带着血腥味儿的异臭黑雾,总是随着方瑶的移动而轻微改变。 果然一直都在注意着她。 方瑶死死盯着那处地方,四周的毒虫再次变得密集起来,她的面具又开始出现明显的热烫。 再不逮住雪怪,新一轮的毒虫风暴,怕是又要开始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处,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方瑶拧眉,那奇异的心跳声愈发快了起来。 怦怦怦、怦怦怦…… 此时着实是安静得有些过分,那雪怪大抵又察觉到什么,开始警惕和紧张起来。 她抬起手,对站得稍远些的世子和二少爷他们比划了一下,明明先前交代过的,这些个人又给忘记了。 看到她的动作,世子立刻反应过来,终于扯开嗓子,拿出骂她“狗奴才”的气势,恼怒地大声抱怨:“这雪怪到底藏在哪处了,怎的那么难找!” 二少爷连忙搭话,“啊呀,不知道是不是在那颗树上哦,小心点儿脑袋顶上。” “是呀,那家伙像猴子一样,肯定躲在树上!” “……” 有人带头,这群人便真的叽叽喳喳起来。 林子里又恢复了嘈杂和吵闹,凝固的气氛似乎一下子热络起来。 同样放松的还有那躲在山坳坳里的雪怪。 极快的心跳声逐渐慢慢恢复,虽还是比之前要快一些,可方瑶却能清晰的感知到,这只疫妖听明白了他们的话。 它的警惕性正在降低。 方瑶心中快速划过一丝诡异之感,但现在时间紧急,她没空思考太多。 嗡嗡声愈来愈响,她无声地慢慢深吸一口气,双腿轻轻分开,半蹲,随即冲着对站在她和樊辰对角线的杨高他们,扬了扬下巴。 杨高抡起未受伤的粗壮左臂,将手中网绳的其中一端,用尽全力朝樊辰甩了过去! 与此同时,樊辰和方瑶同时往前冲了上去。 那绑了块拳头大的绳子,从浓密枯萎的刺儿草丛上方破空飞过,后面连带着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 刺儿草丛登时轻轻晃了一晃,下一瞬,长满白毛的雪怪破草而出,猛地朝最近的树上蹿去! 然而樊辰双足用力一点,手臂立即抓住了网绳的最后一端,随即一个返身向后,将绳子快速绕在了最近一颗较为粗壮的树干上。 “啊!” “出来了出来了!快!用力拉住!” “快!快围上!” 在雪怪破草而出的一瞬间,紧张、害怕和一种别样的狠劲儿让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飙升。 大伙儿一边大声吼叫着,一边快速拉紧绳子。 刚冲出来的雪怪猛地被一张大网兜头罩住,它恼怒地探出沾染了血迹的长臂,尖锐的利爪瞬间将大网划出一个两尺长的口子。 与樊辰同时冲上去的方瑶不退反进,脚下的速度更快! 眼看着那雪怪的脑袋已经钻出了大网,她握紧鱼叉的右手迅速一抬,用力朝前刺去! 雪怪泛红的眼瞳里闪过惊惧,随即下一刻,它极快地伸出胳膊,朝方瑶的鱼叉猛地抓去。 方瑶心下一狠,敢徒手抓她鱼叉的疫妖,这是头一个! 果然,在雪怪碰到鱼叉的一瞬间,方瑶感受到一股热浪顺着鱼叉闪电般蹿了出去! 短短瞬息之间,原本冰凉的鱼叉顷刻变得炽热。 “嘶嗬……” 雪怪痛得发出嘶哑的惨叫,它松开了爪子,将鱼叉用力一拍。 方瑶只觉得握着鱼叉的胳膊都要被它那一掌给拍麻了,手中的鱼叉差点脱手。 紧接着,那雪怪疯狂地挣扎,趁机朝她用力撞了过来! “大师!” 方瑶连忙俯身就地一滚,那雪怪想要跳起来朝她扑去! “拉紧!快拉紧!” 其他人嘶吼着拼命用力拽住网绳的各个边角,就连世子等人也一手举着刀剑长枪,一手扯着大网的边缘。 还别说,人多力量大,那雪怪还未扑到方瑶头顶,就被众人用大网又拼命扯拽了下来。 破损的大网被它疯狂拉扯冲撞,方瑶趁机一个弹跳起身,手里的鱼叉再次出其不意快速刺出! “呲……” 鱼叉狠狠刺进了雪怪的腹部,它痛苦地捂住肚子。 “太好了!终于逮住它了!” “快!快过去帮忙!” 众人见状一喜,急忙松开网绳,举着武器急急朝前拢去。 忽然,方瑶不经意扫到雪怪被白色长毛遮挡的红色瞳孔里,露出些许狡诈很狠厉。 她心里一跳,连忙用力将鱼叉继续朝前。 然而雪怪突然裂嘴,露出诡异一笑,下一秒,它握着鱼叉的爪子,用力将鱼叉往里一拉。 尖锐的鱼叉瞬间穿肠而过,顺带将三尺外同方向用力的方瑶,也一下子带了过来! 方瑶暗道不妙,立即松开手,然而对方速度太快,力气太大! 强大的惯性,依然让她不可避免地与相距仅仅一米的雪怪猛然相撞! “嘶……” 在面具触碰到雪怪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她的腹部。 方瑶慢慢低下头,是雪怪那尖利的长爪…… 第252章 围追黑白蛊虫 “轰……” 金色的火焰瞬间燃起,巨大的热量猛然爆开,发出空气炸裂般的响声。 炽热的火舌将撞在一起的一人一怪同时卷进了冲天的火光之中。 周围的人们登时乱成一团。 “方瑶——” “大师!!!” 雪怪通红的眼瞳出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惧,随即痛苦地挣扎哀嚎起来。 它想远离,可腹中的鱼叉将它的身子钉在原地。 一股无法忍受的炙烫和疼痛,将它席卷与湮没…… 人群后面,伏在江文杰背上的宜平县主,看到朝着火光飞速冲去的樊辰,涂着蔻丹的指甲不由捏紧。 她几乎是贴在江文杰耳旁,催促道:“快,那个小厮不行了,你趁机将她的面具拿到,那东西绝不简单。” 江文杰的呼吸有些急促,呼出的热气将捂着口鼻的厚衣领打得微微濡湿。 仅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那里很乱,几乎所有人都围拢了过去。 “快去啊!” 大抵是近在咫尺的缘由,宜平县主一向温柔娴静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似乎都变得有些扭曲。 江文杰的双脚往前踏了一步,又不由停了下来。 “怎么……” 宜平县主眉头紧锁,正要说甚么,忽然看到前面都人群忽的又散开。 被金色火焰燃烧哀嚎的只有那骇人的雪怪。 她的目光连忙看向另外一边,只见那其貌不扬的小厮竟完好无损地被樊辰抱在怀中! “为何会如此……” 宜平县主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有人被火烧还没事的…… 她心里想着,前面已经有人大声嚷出了她的疑惑。 “大师!你、你还好吧?!” 杨高和阿武他们也松开绳子,冲到了方瑶面前。 世子和二少爷也把方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后者惊讶道:“你被那么大的火烧了,竟然没事?” “这可是咱们大师的金光圣火,只会烧这些妖物!”阿武抢着回答。 一旁的年轻小和尚指着大网下痛苦翻滚的雪怪,惊叫道:“真的,这火连绳子都没烧着!” 众人这才发现,这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真的仅仅只在雪怪身上蔓延。 尽管雪怪湿冷的雪地上痛苦翻滚,可那些被融化的积雪却丝毫没有将火势降低一点点,甚至还有越燃越旺的迹象。 “这、这太神了……” “天呐!真的是圣火!” 众人被这神奇的现象惊到,再看向方瑶的眼神儿再次变了一个样。 就连先前“狗奴才”叫个不停的世子,也小心翼翼走上前,搭讪道:“大师,您没受伤吧?” 虽然世子脸上拼命挤出来的笑容甚是不自然,可所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方瑶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淡淡道:“没事。” 她从樊辰怀中跳下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羊毛大袄,肚子那块儿地方的布料,被雪怪用利爪生生划开了一尺来长,连里面的里衣都被划出了一条印迹! “幸好……这次是姐姐救了我。” 她终于避免了一次受伤! 樊辰却微微拧眉道:“应该是幸好没有脱掉。” 方瑶想起自己嫌弃大袄儿太胖太厚,跑起来不方便,有点不好意思地干笑一声。 她连忙左右四望一下,转移话题道:“咦,外面的毒虫怎么还在……” 樊辰指了指还在燃烧的雪怪,低声道:“黑白蛊虫还未出来,必须把它们抓住,要不然……”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下去,“可能会有第二个疫妖出现。” 方瑶神情一凛,立即想起先前那疫妖的怪异之处。 它比先前的那些全都更为机警,而且明显听得懂他们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依然痛苦挣扎的雪怪脸上,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红色眼瞳,和之前的那些怪异的眼睛慢慢重合。 “难道……它们都是……” 方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忽然,不待雪怪身上的金色火焰彻底消失,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从雪怪大张的嘴里一下子窜了出来! “出来了!” 她双眸微惊,平时都是疫妖彻底死亡,面具吸收金光团子后,墨蛊虫才出现,这次竟然那么早就冒了出来! 樊辰立即冲了上去。 可那东西跑得实在太快,绕着每个人的头顶到处乱转。 “这、这是甚么!” “妈呀!会飞的怪虫子!” “是蛊!肯定是蛊虫!” 所有人抱着脑袋,有人甚至掏出弓,对着天上的黑白蛊虫一通乱箭发射。 林子里再次乱成一团,方瑶被人挡住,没法去追那黑白蛊虫,急得直打转儿。 樊辰双足一点,几下跃到树上,可依然还是慢了一步,他立即掏出暗器,对着那黑白蛊虫快速甩去! 他的功力到底还是厉害,还在众人头顶四处乱转的黑白蛊虫竟一下子被钉在了后面的一颗树上! 方瑶急忙跑过去,杨高和阿武等人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 只是几人才跑出几步,树上那团融合在一起的黑白蛊虫轻轻扭曲蠕动,像是一滩软泥般从柳叶般细小的暗器两旁分开,挣脱下来。 又要跑了! 方瑶心中一急,赶紧去摸自己身上的册子。 忽然,一道黑色的丝线飞了出来,一下子勾住了才从树上脱落的墨蛊虫。 白蛊虫却缠住墨蛊虫的另外一端,将它紧紧拖住! “啊,啊这,这……” 阿武他们看到此情此景,都不由惊得慢慢停下脚步。 杨高顿了一顿,看了看依然冲上前的方瑶和从她衣服里飞出来的黑线,随即大喊:“大师!坚持住!老子这就去把这白虫子给捏死!” 奔跑的方瑶脚下一个踉跄,好家伙,这胖子够哥们儿! 阿武和其他李氏族人们互看一眼,也急忙跟了上去。 “走!咱们也去帮忙!” 方瑶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后面的樊辰也追了上来。 不仅如此,后面的那些僧人、侍卫们都自发自觉地过来,有些还脱了外面的衣袍,大喊道:“用衣裳!用衣裳把它们给兜住!”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宜平县主,攥在掌心的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她的声音低到江文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凭甚么……如果是我有那法宝,我也可以……” “县主,你……” 江文杰话音未落,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那被人围追的怪异虫子,竟直直边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第253章 受伤的宜平县主 “江副尉!快抓住它!” “江郎!躲开!快躲开!” 二少爷的吵嚷和宜平县主的惊恐喊声,在他耳中杂糅在一起。 江文杰脑海里一片混乱,几乎什么也没想,条件反射地伸出胳膊。 忽然,旁边窜出一个暗红色的影子,猛地朝他冲了过来。 江文杰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朝着他眉心飞来的怪异虫子上。 他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量撞得重心不稳,身前的冲击力,身后的宜平县主,还有湿滑的地面,让他整个身子不可避免地向后倒去。 江文杰双手无力地在虚空中抓晃了两下,眼睁睁地看着那团滚烫的白色怪虫,从指缝中滑了过去。 下一瞬,眼前白色一闪,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同时,身后的惊惧惨叫在沉闷的落地声后戛然而止。 “县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急匆匆地朝倒地的两人赶去。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也急忙赶到跟前。 江文杰被两个士兵扶起来,他还未站稳,便听到周围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连忙扭头去看摔在他身下的宜平县主。 只见后者双眸圆睁,面上闪过不可置信的光,嘴巴也无声地大张着。 而她脑后的雪地,一片殷红。 “县主她……没气了……” 寺庙里的住持小心翼翼去探了探县主的鼻息,声音发颤道。 撞人的丫鬟一骨碌爬起来,看到红润润的血后,顿时骇得肝胆俱裂,“县、县主,奴婢是看县主害、害怕才、才想着将江副尉撞开的……” “滚!” 二少爷一脚踹开不停磕头求饶的丫鬟,亲自上去扶起宜平县主。 世子反倒僵在一旁,脸色煞白。 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变故发生的着实太过突然,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一群人没有被毒虫咬死,没有被雪怪杀死,这位县主竟…… “三妹……” 二少爷颤巍巍地探出胳膊,然而不等他的手碰到宜平县主,后者的喉咙里却突然发出怪异的“咔咔”声。 “三妹?三妹你醒了?!” 二少爷惊喜地叫出声,连忙伸手将宜平县主小心扶起来。 “嘶……” 起身时动作似乎牵扯到了哪里,宜平县主探手胳膊摸了摸脑后。 那位主持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嘴结舌道:“可是、这……” 最后,他还是双手合十,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樊辰目光微闪:“县主?你感觉……如何?” 宜平县主缓缓眨了眨眼睛,竟朝樊辰看了过来。 方瑶盯着女人慢慢扩散的瞳孔,在短时间内又逐渐恢复了清明,心中不由腾起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 周围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贴身丫鬟更是不停地磕头求饶,口中大喊:“县主饶命啊……县主……” 宜平县主无视了丫鬟的哭喊,看向樊辰,声音沙哑柔和:“多谢樊大人关心,我的头有些晕,但应该没有大碍。” “太好了,淑玉姐姐没事就好!” 七公主一双眼睛微微发红,忍不住挤到前面,牵起宜平县主另外一只放在腿上的手腕。 方瑶盯着宜平县主一直捂着后脑勺的手,忍不住出声问道:“县主,你头上的伤势很要紧吗?要不要让大家帮忙看看?” 七公主连连点头:“对啊淑玉姐姐,你后脑勺好像流了很多血!” 她说着便想探身去后面,可宜平县主却连忙侧开身子,“公主,我没事,只是身上甚是脏污……” 世子和二少爷见状,也纷纷拦住七公主,前者道:“公主,既然三妹说没事,您就不用担心了,我和二弟会照顾好她。” 世子边说边半蹲下去,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缓了语气,安抚般地哄说:“三妹,来,让大哥看看,到底伤得厉不厉害,先上点儿止血药。” 宜平县主这才松开手,略微委屈道:“大哥,我真没事,这个药……” 她说着,目光瞟到一旁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贴身丫鬟身上,眼眸微微一闪,继续轻声说,“就让桂儿帮我涂吧。” 世子嫌恶地看了眼一身糟污的丫鬟,面色阴沉:“这狗奴才根本就是害得三妹你受伤的罪魁祸首,不过既然她是三妹的人,该怎么处置还是你自己决定。” 他说罢,又狠狠瞪了一眼桂儿,骂道:“快去帮你的主子好好涂药,若县主再出了甚么岔子,本世子定要废了你!” “谢世子饶命,谢县主饶命……” 桂儿磕头如捣蒜,直到世子踢了她一脚,她才赶紧接过瓷瓶,跪爬到了宜平县主的身后。 丫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宜平县主突然转过头,轻声道:“先随便洒些上去就行了,你这手上尽是些泥水,莫要碰到我的伤口。” “是、是……” 桂儿不敢多言,双手发抖地拧开木塞子,对着自家主子被血糊成一团的散乱发髻和洒了大半瓶才停下来。 方瑶和樊辰慢慢退出人群,两人一直退到后方十多米的地方,后者压低声音,问道:“黑色的抓住了吧?” “嗯。” 方瑶点点头,当时她的册子窜出黑线拽住了墨蛊虫那端,众人也一起围追上来帮忙。 随着她的靠近,墨蛊虫终极是被扯了回来,只不过那白蛊虫却趁机而逃。 “我觉得,那只白色的可能……”方瑶眉头紧锁,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发现眼角有一团足球大的金光飘了过来。 下一秒,她的面具再次发出骤亮的金光。 只听到一片簌簌声,方瑶眯起眼睛,看到不远的虫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塌。 雪怪身上的黑色瘴气慢慢升起,一阵风袭过,飘向了北方的天空。 附近的人被金光吓了一跳,好一会儿,金光终于慢慢变暗。 最后,彻底熄灭下去。 林子里一片灰蒙蒙,所有人都面露迷茫,直到看到头顶层层乌云后隐隐透出的阳光,才恍然大悟。 “毒虫没了!毒虫没了!” “太好了,雪怪死了!毒虫也没了!大师说得果然没错!” 世子也略微激动地试探道:“这、这是可以离开了罢?” 方瑶看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雪怪,微微拧眉。 樊辰看了看身边人脸上焕然一新的面具,侧头回道:“这疫妖死了,你们自然是可以离开了的。” 世子脸上露出喜色,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一双眼睛不自觉看向方瑶,面露疑惑问:“你们此时还不走吗?” 阿武他们互看一眼,以为是方瑶要寻找疫妖留下的甚么宝贝,连忙跟着帮忙打马虎眼儿。 “世子,咱们大师还要处理一些疫妖的事情,你们可以先行离开。” 世子微微松了口气,看过雪怪和毒虫的骇人之处后,他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处,永不再来。 但场面话还是得说说的。 “是啊是啊,的确不能把骇人的东西就这样丢在这里……”世子瞟了眼一旁似乎还在呆怔的江文杰,面色略微不善,“就让江副尉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处理吧,其他人跟我一起护送县主回去。” 阿武却突然盯着江文杰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悄悄拉扯了一下身旁的狗娃爹等人。 “你们看,这江副尉是不是有点儿眼熟啊?” 第254章 我出双倍 “啊?像谁啊?” “好像是有点眼熟,不过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嗐,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可不少,有甚好大惊小怪的,况且人家就只露出眼睛眉毛,也莫多琢磨了。” “说的也是……” 大伙儿遇到方瑶之前,去过镇上的人就只有族长李富贵一个,哪可能还认识甚么禁卫军里的小头目。 众人嘀嘀咕咕一阵后,便将此时抛在脑后。 另外一头,江文杰听到世子的话后,沉默了一瞬,行礼抱拳道:“下官遵命。” 世子害怕毒虫死灰复燃,懒得再跟他多说,随意摆了摆手,便招呼国公府的侍卫和仆人们先行离开。 方瑶望着被人小心扶着离开的宜平县主,微微拧起了眉毛。 “小胖墩儿,小胖墩儿。” 忽然,原本走出几米的二少爷在侍卫的搀扶下,又返了回来。 他站在方瑶面前,一脸恩赐道:“姓樊的给你多少月奉,本少爷出双倍!” 此话一出,无论是离开的还是留下的,全都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瞟向樊辰。 后者的脸已经微微泛黑,一双桃花眼儿里隐约有冰渣子出现的迹象。 众人纷纷明白了一个道理——想刀一个人的目光是掩饰不了的。 世子嘴巴张了张,他早已看出这小厮身份不简单,和樊辰的关系更是扑所迷离,自家二货弟弟肯定是没可能把人撬到手的。 可一想到,若是能气到这姓樊的,那也算是能为自家曾经被伤了心的妹子和丢了脸的爹爹出口恶气。 于是,他默默闭上了嘴,瞅着樊辰那张青里泛紫的脸,心里暗爽。 方瑶在短暂的无语后,忽然眼珠子一转,也斜眤着樊辰,得意地哼哼:“听到没?人家说出双倍的价钱请我。” “他?” 樊辰面色难看,嘴上的话也不好听了,他瞥了一眼面带得色的方瑶,凉凉道:“那你怕是要失望了,这位二少爷还未自立门户,每月的三百月奉还是老爹给的。” 方瑶沉默了。 二少爷两条眉毛一竖:“三百月奉又如何,你一个区区兵部侍郎,又能有多大手笔?莫不是经常收了……” “咳……” 突然,等着看笑话的世子重重咳了一声,“二弟,莫要耽误江副尉他们的正事,我们还是赶紧送三妹回去检查伤口吧。” 二少爷一想也是,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樊辰说:“你们最好注意一下宜平县主,若是她有甚么不寻常的地方……” “这还要你交代,我们自然会让最好的大夫仔细检查。” 二少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樊辰,转身不爽地嘀咕,“甚么寻不寻常,再咒我三妹本少爷要你好看。” 他说着,又看向扒拉在方瑶和樊辰中间的七公主,讨好道:“公主,您还不走吗?” 七公主摇摇头,她现在觉得哪里都没方瑶和樊辰两人身边安全。 宜平县主慢慢转过身,目光毫无波澜地看了后面一眼,又无声地转了回去。 伴随着积雪被踩踏得“咔吱”声渐行渐远,这行人彻底消失在了林子外。 住持也领着僧人们道谢,“大师,恩公,请受老衲一拜。” 方瑶哪敢真让人家货真价实的大师来拜自己,连忙心虚地拖住那上了年纪的老方丈,对樊辰挤眉弄眼,让他赶紧给自己解围。 挤了几下,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戴着面具呢。 好在樊辰这小子还算是有眼力劲儿的,过来帮忙将老住持扶起来,道:“大师,不用多礼,此时寺中还有许多其他事宜等着处理,这里交予我们就好。” 方瑶连不迭点头:“您还是领着各位小师父们先回去吧。” 主持也没再多说,只是转身时,突然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片刻后,他拧眉道:“有句话,老衲不知当不当讲。” 樊辰淡淡道:“大师但讲无妨。” 住持略微褶皱的脸颊略微泛红,吭哧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方才老衲并未感受出错,县主的确是没了鼻息的,可不知为何却又突然醒了过来……” 旁边的江文杰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老住持。 一个小和尚连忙扯了扯住持的大袖子,老住持连忙道:“按理说,此乃大幸……” “大幸大幸……” 小和尚跟着附和。 老住持欲言又止了一下,终究还是叹口气离开了。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一时间并未说话。 嘈杂热闹的后山一下子安寂下来,林子里又只剩下方瑶他们,还有江文杰领着的二十来个士兵。 两方人马无声地面面相觑了数秒。 方瑶注意到江文杰一直围着厚重毛领,遮挡了半张脸,此时他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躺在绳网下面一动不动的白色雪怪。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诡异尴尬的气氛:“好了,咱们现在赶紧先将这个雪怪给抬到上面,顺便搜一下附近有没有其他……咳,线索。” “好嘞。” 杨高和阿武他们自动自发地去附近到处转悠起来。 “副尉,咱们干啥呀?” 有个士兵壮着胆子问,“刚子他们的尸首还留在上面,是不是应该……” 江文杰猛然回神,很快,他注意到樊辰、方瑶和七公主正在朝雪怪走去,脱口喊道:“樊大人!”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扭头朝他看来,江文杰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喉咙依然干涸得难受。 他艰涩地开口:“这次是下官办事不利,多亏了大人出手相助,既然此时无甚要紧的事情,剩下的这些活还是交予下官来处理吧,两位也好歇息一番。”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甚是真挚。 七公主其实也巴不得早些离开,赶紧眼巴巴地瞅着方瑶和樊辰两人。 然而方瑶此时只想来看看这雪怪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何方神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没有地动山摇的场景,她怎么可能会放过。 她连忙暗暗在樊辰身后戳他的腰,后者面不改色道:“江副尉也未要太过自责,你的番心思本官知晓了,但这雪怪甚是反常,本官必得亲自验标查一番。” 七公主脸色发白,那雪怪的模样虽然她未看清楚,可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能浮现出那些个被它扯了头皮吊在房梁上的血人! 她小声嘀咕:“辰哥哥,既然有人能处理,我们就别看了吧……” 樊辰侧过头,冷冷地看向她,那双仿佛什么都早已洞悉的眼睛,叫她心头猛然一凉,又不敢再说什么了。 “好嘛好嘛,你们去看,我就站在一旁等你们哦……”七公主弱弱地改口。 江文杰望向那些四处搜寻杨高和阿武等人,暗暗捏了捏拳,他不知道刚子将那个老头儿怎么处理了,是不是还随意丢在这处。 不过转念一想,那老头儿本就是罪有应得,刚子和常副尉他们也死了,所有知晓真相的人…… 知晓最开始他只是让刚子假扮雪怪,装神弄鬼的人,全都已不在人世。 留在此处的,只是一个再也不会开口说话的诡异妖物。 就算这次办事不利,可过几日便是百年祭天大典,再怎么样,他的境遇也不会比五年前更差。 即便当不成县马爷,自己的妻儿也早已出现,他心中一松,那股莫名的恐慌终于消散一些。 “嗯,这东西的确邪性……” 江文杰嘴上应和着,也提着步子,迈了上去。 第255章 造兽秘术 樊辰扯开覆在雪怪身上的网绳,团成一大团丢在旁边。 方瑶随手扯了根木棍儿,挑开耷拉在雪怪脸上乱糟糟的长毛。 雪怪满脸的长毛,让人根本看不清它的模样。 江文杰和他手下的士兵已经围拢过来。 “这到底是甚怪物啊,以前从未见过,长得又像熊又像猿猴的……” “啧啧,还一身白毛,藏在雪里害人还真难发现呐。” 几个士兵在小声窃窃私语。 江文杰只觉得这些白毛十分眼熟,忍不住也凑近了些。 方瑶用木棍儿将雪怪眼睛附近的白毛梳理开来,小心挑起雪怪已经闭上的眼皮儿。 和方才不一样,此时雪怪的眼瞳并不会发光,只是充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其中右眼瞳孔隐约还有些浑浊的模样。 就像是……人类老年期的白内障。 方瑶的心脏微微抽跳一下,松开木棍儿,沿着雪怪的脸,从上到下,一点点拨开白毛。 没有找到鼻子,不过下面的嘴巴很明显,大张着,还有不少长毛落在嘴里。 她把嘴巴附近的白毛小心拨弄到一旁,露出里面猩红色的嘴唇。 “咦?” 有人发出疑惑的声音,“这怪物怎么……就这么几颗牙?” “呃……这……” 众人都很是惊讶,本以为如此凶悍骇人的妖物,定然是满嘴獠牙才对,结果黑魆魆的嘴巴里,只有三四颗可怜兮兮的黑黄牙齿。 方瑶眯起眼睛,拿起木棍轻轻碰了碰这几颗牙,还挺结实。 她又仔细看了看口腔里面,和人类几乎无异。 忽然,她想到什么,立刻转辗到雪怪腹部,盯着依然插在雪怪腹部的鱼叉。 “要拔掉它吗?” 收拾完绳网的樊辰见她这样,二话不说走过去,准备帮忙。 方瑶连忙拦住他,“不是,你先别乱动,要不我待会儿可能找不着线索了。” 江文杰看了眼两人,并未说话。 方瑶慢慢拨开雪怪腹部的长毛,一缕缕,一层层,甚是小心翼翼。 旁边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 忽然,方瑶把木棍儿丢在一旁,直接探出了手。 众人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仔细看去,只见她把一团浓密打结的长毛努力分开,露出里面一块铜钱大小的皮肉。 “咦,这地方怎么没长毛呢。”有人好奇的嘀咕一声。 方瑶盯着这块儿皮肤,脑海里冒出一个词。 新的。 和平日里见过的那些白皙、红润、黝黑不一样,这是一块粉嫩嫩、甚至带了些微褶皱的皮肤。 看上去十分像是结痂下面,才长好的伤疤。 方瑶又继续扒拉,没一会儿,又在距离那地方两寸的右侧,发现了一块同样大小的粉色新皮肤。 这会儿已经有士兵笑起来。 “哟,还挺对称,莫不是给娃娃喂妈的玩意儿?” “雪怪也要奶孩子?这么说,莫不是还有小雪怪……” 方瑶没说话,继续翻找,结果在雪怪的胸腹上找到了四块儿铜钱大小的新嫩皮肤。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半蹲在对面的江文杰,后者盯着雪怪的腹部,微微拧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很快,方瑶便收回目光,叫众人帮忙将雪怪给翻了个身。 和方才一样,她拿着木棍儿继续翻找。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很快就在背面的位置,找到了一块同样没有长毛的粉色皮肤。 “啊,这不是给奶娃儿喂妈妈的地方啊。”一个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 方瑶轻轻撩起眼皮儿扫了一眼对面的江文杰,后者同样面露疑惑。 她故意状似无意地“啧”了一声,说:“没想到,这前后还挺对称。” 樊辰已经猜到她的意图,非常上道儿地应和:“嗯,就像是被甚么东西扎了个对穿后长得新疤。” 果然,江文杰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白。 方瑶又拿起木棍开始翻腾,这次没一会儿,就在背面的位置又找到了另外三块对应的粉色皮肤。 一个年纪小的士兵抓抓脖子,“还真都是对应着的,不会真是被刺穿了,又长好了的吧……” “这怎么可能?!”年纪大些的士兵脱口反驳,“身子骨都被穿成了筛子似的,还怎么活?” “可这不是妖物吗?先前那些大哥们都说只有金光圣火才能杀死它,说不定其他的伤对它没用呢。” 其他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这话……还真没毛病。 “啊……那就是说,除了大师,这雪怪先前还遇到了狠人啊,竟给它捅了这么些个窟窿!” “啧啧,这都没杀死雪怪,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士兵们不由咂舌,可江文杰背后的冷汗却已经起了薄薄一层。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这身形巨大的雪怪,脑海里回忆着刚子曾指着山洞陷阱里的尖锐竹签说过的话。 ——副尉,小的亲眼看见雪怪躺在这里面,肚子都被竹签扎了两个大窟窿。 窟窿到底是几个……现在也不得而知。 但回想起雪怪失踪,地面只有血迹没有脚印…… 江文杰看了眼雪怪隐约露出的尖锐如钩的指甲,猛地站起身。 “副尉,怎的了?”手下疑惑地问。 然而江文杰一句话没说,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往山洞的方向跑去。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哎,哎,等等我!” 七公主生怕被丢下,提起裙子就追,剩下一脸茫然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山洞外站着人,江文杰猛地冲了进去。 洞口的杨高和阿武等人吓了一跳,但看到后面跟来的方瑶和樊辰,又立马眼前一亮,快速迎了上去。 “大师,快来看看咱们发现了甚么!” 杨高激动地大喊,方瑶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江文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众人纷纷扭头望过去,看到江文杰仰头盯着山洞顶部,也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呀……” 只见山洞顶部,弯弯曲曲一长条又深又大的诡异抓痕,从洞里延伸到外面来。 江文杰觉得头都有些发昏发木,慢慢往里走去。 杨高连忙举着火把跟了进去。 山洞顶上的抓痕果然是从最里面的陷阱处出现的。 “原来……刚子说的是真的……” 江文杰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了一句,随即又抱着脑袋蹲下来,“原来我抓住了真雪怪……” “呵,江副尉,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男人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雪怪到底是甚么,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江文杰猛地扭身,与樊辰冰冷的目光正好碰上,刺得他脑子一个激灵。 察觉到方才自己有些失态,江文杰勉强镇定下来,慢慢直起身,扯了扯嘴角道:“樊大人在说甚么,下官听不明白。” 他说着,突然话题一转,“看来这雪怪到底是何方神圣,樊大人比下官还要清楚呐!” 樊辰目光冷冽,正要上前,方瑶突然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懒洋洋道:“江副尉,你瞅瞅,这东西眼熟不?” 借着摇曳昏暗的火苗儿,方瑶眯起眼睛细细看去,一本册子外面印着四个模糊不清的小字儿…… 造兽秘术。 第256章 又是姓木 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发出豆大的昏暗亮光。 纸质粗糙泛黄的册子被如葱般白皙的手指翻开,向面前的人展露出里面晦暗又血腥的秘密。 还未穿越前,方瑶便听说过,传言古有造畜之术。 剥皮造畜,用滚烫的热油淋在人的皮肤上,在粘上兽皮兽毛,待伤口愈合之时,皮肤与那兽皮便融为一体。 那时,人便不是人了,而是一个牲畜。 这巫术手段极其恶劣残忍,且受害者多是孩童,那种时候医疗条件极其低下,大多数会伤口感染化胧而死,成功活下来者不足千分之一。 害人者便将那活下来的宝贵“牲畜”带着走南闯北,戏耍杂技,用以赚钱。 当然,那时方瑶一直觉得这些都是假的,是小说里编造吸人眼球的故事。 可当她翻开手中的《造兽秘术》,却发现如今遇到的事情,可她想象中还要骇人听闻。 里面每一页都详细描绘了如何“造兽”。 是的,描绘。 鼠怪、鱼怪、地狼…… 她越翻越快,越翻越快,后面每一页都是熟悉的疫妖和血腥的画面! 方瑶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在颤抖。 她摇晃着册子,质问坐在对面的男人:“江副尉,你还敢狡辩不知那雪怪到底是何物?” 江文杰从看到方瑶拿到册子的伊始,就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册子看了好一会儿,却又突然慢慢地笑了。 方瑶怒极反笑:“你还敢笑?” “我为何不敢笑?” 江文杰似乎想通了些什么,理所当然道,“这册子里的确记载了一些歪门邪道之事,但我只是将做此事的恶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突然站起身,一道细小的银光闪过,登时又面容痛苦扭曲地跌坐下去。 江文杰抬起头,望向站在方瑶身侧的樊辰,几乎磨着牙恶狠狠地说,“那恶人专将那些流离失所的孩子骗来,不是采生折割,就是剥皮造兽!我只是为民除害,有何之错!” “你说甚么?!” 方瑶面色微微发白,“你杀的那人是……” “没错,我要杀的就是专门造兽的恶人!”江文杰抱着受伤的腿,双眼迸发出,“他本就罪该万死,只是不知为何却无辜失踪!”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顿时明白过来,这人大抵还不知晓那雪怪,就是他口中已死的恶人。 樊辰目光微闪,问道:“那人叫甚么名字?” “那人似乎姓……” 江文杰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姓木,对了,他姓木,好像叫木老三。” “又是姓木???”方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江文杰暗暗观察对面一男一女的表情,发现他们似乎对这木姓之人十分在意,心中微微一松。 或许……只要和他们多讲一些有关木姓之人的恶行,再将所有的事情推脱到那失踪之人身上,他的后果也不会太过糟糕。 方瑶并未太过注意江文杰,她的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突然闪过很久以前的事情。 曾经在李家村山洞里,听李富贵和阿武娘提起过,洞神庙就是一位木姓的江湖杂耍者,突然暴富后特意建的。 她的心怦怦跳,死去的雪怪,应该就是将所有这些事情串联起来的重要线索。 然而……现在这人死了! “樊辰……”方瑶不由有些郁闷地喊了一声身边人。 樊辰却半倚在座椅靠背上,右手食指微微弯曲,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光滑坚硬的扶手。 这寂静的屋子里,一声声的“噔噔噔”,仿佛敲击在江文杰的心头和天灵盖上。 一股极其强烈的压迫感,让江文杰的呼吸有些短促。 樊辰眼皮子一撩,慢吞吞地说:“造兽秘术一个人难以办到,何况是上了年纪的木老三,说,他的同伙呢。” 江文杰连忙道:“还有一个姓柳的小男孩,原本我们以为是被骗来的孩童,后来才发现居然是那老东西的徒弟,可是为时已晚,叫他男扮女装给跑了。” 男扮女装的柳姓徒弟…… 方瑶放在腿上的双手不禁再次捏紧了册子。 “那娃儿看起来年岁不大,可能也是受木老三的哄骗,应当不会真将那些旁门偏道学了去的。”江文杰想到那孩子,不由解释一句。 “……” 方瑶无言地沉默一瞬,又扭头问樊辰,“他说的这个姓柳的,不会是柳冬儿和柳姨娘在外学艺的大哥吧?” 樊辰拧眉:“你才知道?” “……” 方瑶是真的无语了,她哪里知道两个大妹子的哥哥,竟然是那个长不高的矮个蛊师! 难怪御魂丸烂大街了,搞半天是一家人。 江文杰有些诧异,他不由脱口问道:“你们认识那孩子?” 樊辰冷笑:“孩子?那家伙的年纪,可不比你小多少。” 江文杰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还想再问什么,樊辰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除了这本造兽秘术,你还搜到了何物,以及在哪里遇到的木老三,统统如实招来。” 明明马上就要一步登天,如今再次沦落至此。 江文杰不由暗暗捏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声音有些发哑:“下官是在昌西城的一家酒馆子里发现木老三的,除了那本册子,还在他身上搜到了几个瓶瓶罐罐,里面都是些互相撕咬的毒虫……” …… 马蹄和车辙印子互相交错的官道上白茫茫一片,空气中隐约还残留着毒虫焚烧时就是恶臭。 一行人互相扶持着迈过一层厚厚的毒虫尸体,踏上了来时的路。 只是来时马车攘攘,回时凄凄惨惨。 所有的马匹都死在了毒虫包围之下。 受了伤的宜平县主自然是不能自己走路的,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背着她,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贴身丫鬟。 只要回去了,疼爱女儿的国公爷,知道是自己害县主受伤,一定会扒了她的皮! 突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 “这次我受伤之事,回去后谁也不准声张。” 丫鬟猛地抬头,激动又震惊地看向自家主子。 一旁的世子冰冷的扫了她一眼,又看向自家妹子,说道:“三妹,这样一个愚笨的奴才,不值得你如此袒护。” 二少爷也甚是赞成:“三妹,这伤了脑袋可不是小事,回去后肯定是要找宫里的大夫看一看的,若是留下了甚么病症,也好早些发现。” “就是因为大家觉得不是小事,妹妹我才说不要声张。” 宜平县主不疾不徐地解释,“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可若是让爹爹和娘亲知晓,那怕是又会担心受怕,而且还可能连累两位哥哥……” 她说着,柔柔一笑:“若是不舒服,我定会告知你们,你们看看,我像是有哪里不适的人吗?” 世子和二少爷还真仔细打量起自家妹子来,两人惊讶地发现,流了那么多血的三妹,此时竟然容光焕发、满脸红润! ------题外话------ 麻蛋,又重感冒了……嗅觉味觉都没了(???) 第257章 江文杰番外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极目望去,除了十来个灰褐色的毛毡帐篷,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色彩。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如同江文杰的内心。 他气喘吁吁地靠在一颗胡杨树下,腿边是两只才打满水的木桶。 他慢慢捧起手,放到嘴边,用力呼出几口热气。 曾经那双骨节分明大掌,如今早已红肿、开裂,手背的冻疮渗出令人恶心的黄色脓水,轻轻碰一下就钻心的疼。 凛冽的寒风将才呼出口的热气一下子吹散,还带走了单薄又湿冷的芦花袄儿里他所剩无几的一点点温度。 江文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搓了搓手,弯腰准备提起木桶,快些回去。 突然,后腰一痛,他整个人猛地被人踹下了坡,在湿冷的雪地上连翻七八个跟头,最后才面朝下地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看,这小子好像趴在地上的一条狗!” 身后传来幸灾乐祸的笑声和粗俗不堪的辱骂。 他想站起来,脑袋又是一痛。 有人踩在他的后脑勺上,狠狠地碾了起来。 江文杰整张脸都被迫埋在积雪里,刺骨的凉意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腔和嘴巴里。 眼前是一只满是淤泥的旧靴子。 “呀,这不是前些日子跟都头告状的小白脸儿嘛,怎么趴着不起来啊,莫不是想趁机偷懒?” 一个阴阳怪气的粗犷男声在头顶响起。 江文杰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凶悍面容。 他终于认出来,这是三日前被他撞见欺负同袍新人的一个老伍长,姓常,比他早来两年。 那人见他望着自己,还在说笑的脸猛地扭曲起来,脚下愈发用力。 江文杰觉得那人的靴子底像是一块粗糙冷硬的石板,磨得他后脑勺的头皮生生发疼。 “啧啧,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以前莫不是那勾栏里的兔爷儿?” 那人恶意地辱骂着,周围传来愈发放肆的笑声。 江文杰猛地探出双臂,抱住面前的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个翻身。 那人没有防备,将近八尺的身高,硬是被他一下子撂倒。 “伍长!”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拥而上,扶的扶,喊的喊。 他想爬起身跑回营地,可还没站稳,一个拳头打在了他脸上,瞬间天旋地转地又倒了下去。 接着便是雨点儿般的拳打脚踢。 江文杰抱着脑袋,躬起身子,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 浑身都疼得发木,他觉得自己大抵是要死了,窝囊又可悲地死在这荒凉陌生的地方。 “哎,哎,莫打了,要是把这小子打死了,待会儿咱们也没好果子吃。” 终于,有人怕了起来。 “真他娘的晦气,这次暂且放过你小子!” 一口恶臭的浓痰落在他脸颊上,然后是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渐渐离开。 好一会儿,嗡嗡作鸣的耳朵里终于变得死寂,他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他眨了一下眼睛,有些刺痛,灰白黑的世界变得模糊、泛红。 他慢慢松开抱着脑袋的双手,本就长满冻疮的手背,早已血肉模糊。 也许是疼到了极致,就不会有感觉了吧。 江文杰木然地看着手上的血将积雪染红,直到远处传来呵斥。 “那边儿的,催着要用水呢,你他娘的还在偷懒!” 他木木地抬起头,看到有人举着鞭子朝他大骂,他这才艰难地爬起身,慢慢回到坡上。 看到被踢翻的木桶,他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待会儿大抵又要挨打。 约摸是鼻青脸肿的模样太过骇人,他终究是没被打,但却一天都没了饭吃。 又冷又疼又饿,他只能去外面刨雪吃,吃完肚子愈发难受。 当晚发了热,又吐又拉一整夜,最后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湿冷的地铺上。 有人说他不行了,他也觉得自己不行了。 脑袋发热,身体发轻。 耳边隐约仿佛有人在喊他。 “江郎,江郎,快看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他的妻子,是那个不顾一切跟着他私奔逃到荒村的青梅竹马。 对了,他还有妻儿在等他,他还不能死,不能死…… 大抵是妻儿的信念足够强大,他真的活了下来。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他的遭遇愈发悲惨。 没有人管他一个名不见经传且不会贿赂都头的新兵蛋子。 殴打、辱骂,最后演变成了羞辱。 “兔儿爷还有婆娘啊,啧啧,长得怎样,若是和你一样漂亮,爷几个爷不嫌弃……” 明明早已学会忍耐的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冲过去拼命。 这一次,他被打得格外惨,负责治病大夫都觉得他没救了。 可这一次,他又活下来了。 “啧啧,你这没甚本事的兔儿爷,命倒是挺硬。” 那姓常的伍长,脸上也青了一块儿,看着他出了帐篷,嘴上恨恨地说着,可却没再敢过来动手。 后来他才知道,军营里来了新监军,下发了新命令,若是军营里有人打架斗殴,无论是谁,一律军法处置。 从此,他的生活终于有了转机。 真正的转机是在春天。 都头被毒蛇咬伤,他从小读书认字,又跟着父亲识药辨草,及时发现附近有解蛇毒的白蛇蛇草,救了都头一命。 军营里的大夫可是了不得的,监军亲自过来寻他,问他要不要转去当军医。 可是他拒绝了。 他从小就爱和草药打交道,然而后来他才发现,很多时候,草药救不了自己,只有……权力才能。 他永远没有忘记自己被殴打的那些日日夜夜,更没有忘记那些难听的辱骂和诅咒。 他要往上爬,用力爬,迟早要将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一一报复回来。 他成为了监军的亲兵。 后来,监军离开了塞外,也带走了他,他成为了昌西禁卫军里的一个小头目。 可惜,他的仇人常某人也因立了战功,被调了来。 报仇的事情一拖再拖。 直到前些日子,那位曾经的监军回京路过昌西,悄悄找到他,丢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酒馆的名字。 “里面有朝廷要犯,抓住了可以有重赏,不过……赏有多重,得看你会不会抓。” 他拿着那张纸条,急忙谦逊地询问该如何做,监军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脸色发白:“可是,可是我家中还有妻儿……” 监军冷笑一声:“大男儿想要成事,就要心狠手辣,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你却还在想些娘们唧唧的事情,全是杂家看走眼了。” 他心中一冷,连忙磕头谢罪。 是啊,他如今这般,哪里还有脸回去,在被欺辱的那天,他已经托嘱同乡的伤兵回去转告妻子,说他死了。 “下官遵命。” “哈哈哈,好!杂家没看错人,你备得充足些,时机一到,杂家去国公爷那里帮你搭线。天家那里更是好说,兵部右侍郎至今还是空缺,只要事成,那位置非你莫属。” “多谢阁长老!” 听到如此多的承诺,江文杰欣喜若狂,心头的那一丝伤楚瞬间被冲散。 只有爬上去,他才能理所当然地想做的事情。 伊始,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没想到,半途中竟出了岔子。 那明明应该在郦阳县的妻儿,居然出现在国公府附近,还被那该死的姓常的发现! 姓常的嚣张又得意地望着他,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得提前了。 这狗东西威胁他,若是他不让出铲除雪怪之功,便会将他隐瞒妻儿之事告发出去。 他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连夜招来自己的亲信,小小地更改了一下计划。 那密密的林子,只要亲兵跟在他们身后偷袭,再大喊出了事,所有的一切都推给“雪怪”…… 多么完美啊。 在彻底抓住“雪怪”之前,让“雪怪”杀两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算过分吧? 接下来,一切还是很顺利,他的仇人终于死了。 可是不知何时,事情却悄然走上了一条他无法预知的道路。 “雪怪”不见了,苍岭寺又开始死人,连刚子他们都死了,所有的一切愈发可怕和骇人。 他本以为是执意跟来的兵部侍郎搞的鬼,最后才发现,原来……世间真有如此吓人的怪物。 大好的机会,他还是没能把握住。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啊,到底哪里出了错…… 在被兵部侍郎和他的神秘小厮盘问后,他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这大抵是他最后一次被提拔的机会了。 不,事情办的如此糟糕,他的副尉之位怕是都保不住…… “你可以先回去了。” “是……下官告退。” 他慢慢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无法走快。 “吱呀——” 木门发出刺耳又陈旧的响声,外面满目疮痍和厚实的积雪,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塞外。 他的右腿才迈出门槛,身后忽然又响起那小厮的声音。 “等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后者微微蹙眉,踌躇了片刻,终于问出声:“你……知道姜氏和大宝他们在哪里吗?”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第258章 信物之约 待江文杰离开,樊辰过去将门重新关上。 方瑶无意识地盘起腿,整个人窝在大椅子里团成了一个球。 她慢慢取下面具,露出那张易过容的寡淡小脸,平日里总是闪亮亮的眼眸,如今变得有些迷茫。 樊辰转过身,眼中露出心疼:“你别为姜氏的事情伤心了,其实……” 方瑶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樊辰抿了抿唇,“其实,姜氏是家中幺女,并无妹妹。” “啊……” 方瑶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说完忽然眼珠子一转,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你查过。” 樊辰点了点头,其实早在第一次从李家村离开后,他就特意暗中调查过。 八年前大祥还未如此动乱,流民甚少,姜氏并非郦阳县本地人,查起来并不算困难。 “姜家是昌西城中有名的医药世家,可后来家道中落,姜老爷在八年前去世后,家中小女也无故失踪,只留下一个兄长。”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方瑶,“江文杰家中是做草药生意的,姜老爷子去世前,两家来往密切。八年前,江家独子江文杰……也不告而别,直到两年前才又独自回来。” 方瑶的表情有一瞬间呆怔,原来……姜氏是和江文杰私奔到了李家村的么。 所以,最开始姜氏提议要到京都,并不是甚么担心她被李家村的人发现假大师的身份,而她自己也逐渐忽略掉了这个原本并不起眼儿的细节。 她抱住了膝盖,默默垂下了眼帘,小声喃喃自语,“原来姐姐还真是骗我的啊。” 难怪呢,世上就算真有长得相似之人,又怎么会那么巧被人家的亲人碰上。 内心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尽管她早有察觉,可被人当着面这样直白地刺破,还是会感觉到一点点受伤。 樊辰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密密的眼睫毛的阴影打在眼睑下,颤颤巍巍,看起来我见犹怜。 他胸腔里的心脏跟着颤了一下,忍不住声音低哑道:“你也不要太伤心难过了。” 然而方瑶却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他,哼了一声:“说,你没事查这些干嘛?是不是专门查我的?” 被人拆穿的樊辰脸皮儿僵硬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是,我的确查过你,甚至到此时都还在怀疑你的来历。” “……” 方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尴尬,她想,若是樊辰此时问她的来历,她要不要实话实说…… 看他这样子,就算她讲了,应当也是能够接受的吧? 可是等了等,樊辰却没有继续往下问,反而转移了话题。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漫不经心的表情,淡淡道:“你真正的亲人定是在哪处地方等着你,待你想起以前的事情,我会派人将他们接过来……” 方瑶哑然。 原来这小子和姜氏一样,真以为她失忆了。 她默默撩起眼皮儿看向他,后者一张俊脸无比淡然,只是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两侧的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方瑶突然就想逗弄一下他,半真半假道:“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待这里的疫妖都被解决了,说不定哪天就又回去了。” 这种可能性,她才来大祥时,经常幻想着出现,早些摆脱掉这要命的鬼地方。 可渐渐的,这种想法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到现在,她都两个多月没有再想过这种事情。 刚才樊辰提起她的家人,她才恍然又想起来这事,不由顺口提了一嘴。 樊辰面色一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方瑶突然觉得这玩笑有点过分,又连忙补救说:“当然,如果这里有人待我很好的话,说不准我还是会留下的。” 樊辰深呼吸一下,勉强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这世上的人,又是哪里的人?天上的吗?” “……” 方瑶默了默,摆摆手,“瞎说的你都信。” 说罢,她又不由叹出一口气,其实自己根本没资格难过吧。 樊辰却依然在纠结她先前的话,“真是瞎说的吗?离开也是瞎说的?” 方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樊辰已经自顾自地说:“对你好就留下,这句话不能是瞎说的吧?” 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玉佩,塞进方瑶右手中,俊脸通红,“收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反悔。” “……” 方瑶有些傻眼儿,还能这样的吗。 她垂眸,樊辰一双大掌包住她的右手,那只玉佩被他用力握在了她手中,生怕她反悔挣脱似的。 她又抬起眼睛,玉佩的主人虽然话说得霸气,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儿却紧紧盯着她,眼中流露出少有的紧张情绪。 她的一颗心酸酸胀胀,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喜欢这个人的吧。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初那个明明很讨厌的人,只要他在身边就会变得安心。 然而……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清楚,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方瑶抿了抿唇,“可是……” 樊辰紧紧攫着她的目光愈发忐忑。 她继续慢吞吞地开口:“我无法接受男人三妻四妾,如果不能一心一意,那就不要互相伤害。” 方瑶说罢别开眼,不敢去看樊辰的表情。 她这样的要求,李家村那种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反而容易接受, 可对大祥国里有钱有地位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果然,樊辰微微惊讶的声音传来。 “你竟还是个妒妇?!” 不是毒妇就是妒妇??? 方瑶怒了,正要松开握着玉佩的手,然而樊辰比她动作还快,几乎是惊喜地脱口而出,“那你这意思是答应我了?!” “……” 方瑶忍不住提醒,“你还没听清楚吗,我说了,如果跟我在一起,不许纳小,不许出去喝花酒,不许和别的女人逢场作戏,要是被我发现了,我就……” 她说着,目光下移到某处,阴阴地说,“剁了它!” “嘶……” 樊辰终于脸色一变,但下一秒,脸又瞬间变红,却还是故作高冷地说,“这种话,以后对我一个人说就成了。” 方瑶怔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同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心,忽然不由怀疑起来,是不是这厮年纪太小,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视线落在了玉佩垂在外面的五彩流苏上。 方瑶一眼认出来,这就是樊辰经常挂在腰上的那块羊脂玉佩,她偶然见过玉佩的背面,还刻着一个“樊”字。 “该轮到你了。” 樊辰喜滋滋地握着她的手,“我都把自己身上最贵的东西给你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留一个……咳,信物作为交换。” 方瑶眯了眯眼睛,斜乜他。 谈话是怎么变成了“信物之约”的??? ------题外话------ 上一章先别订了!!!!相同内容,还在审核! 第259章 你被骗了 方瑶上掏掏,下翻翻,没找到一个适合交换的东西。 最后,她扯出脖子上挂着的哨子,试探道:“要不……我把它给你?” 樊辰瞥了一眼东西,再一次不甚满意地嘀咕:“这东西你给了杨高和那些李氏族人们,人手一个。” 方瑶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在嫌弃她这从杂货铺上批发的东西磕碜呢。 她也觉得东西的确寒碜了些,拧了眉毛,便要把玉佩还给他,“不要了,我身上又没什么值钱东西,配不上你这几千两银子一块儿的玉佩。” 樊辰哪里知道她突然这样,有些傻眼儿,但动作倒是挺快,不等方瑶把玉佩递给他,又重新塞进了她手里。 “作甚突然这样,又没说非要你拿出甚么东西。” 他一张俊脸比她还纠结,他其实只是想要一个,特属于对方的东西而已。 而不是和杨胖子闲着没事就拿出来把玩两下的、一模一样的哨子。 可在方瑶看来,他那副模样,分明就是以退为进。 两人僵持不下,方瑶都快恼了,“那你要怎样,可是我现在拿不出让你满意的信物啊,要不……我给你写个欠条?” 樊辰居然双眼一亮,真的从身上拿出一块儿洁净的白绢和一支制作精细的硬笔。 方瑶瞪着面前的东西,这家伙还真是有备而来??? 她警惕道:“你这信物交换,莫不是甚么陷阱吧?准备让我欠你多少银子?” 樊辰一脸嫌弃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掉钱眼里了吗?” 方瑶刚要冒火,她才没掉钱眼儿里呢! 可下一秒,对面那厮就略微忸怩地小声说:“你写首诗给我吧。” “……”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樊辰将一块写了几行小字的绢布小心翼翼地吹干,然后仔细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方瑶看他眉眼中的喜色,心情复杂。 刚才她实话实说自己不会写诗,顶多会背几句别人的诗。 樊辰并不介意,让她随口说了几句,可却都不满意,直到…… 她说了一句肉麻兮兮的情诗,樊辰终于双眸一亮,激动地表示,就是它了! 没想到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少年郎,也有一颗如此骚动的心…… 她正想着,屋外突然传来七公主的嚷嚷声。 “辰哥哥,瑶姐姐,你们是不是在里面啊?” 屋里两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瑶放下手中的特制小毛笔,门已经被樊辰打开了。 七公主外面裹了一件灰不溜秋的厚衣裳,再上散乱的发髻,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路上逃难的狼狈模样。 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完全相反,她兴奋地抱住樊辰的胳膊,冲屋里的方瑶激动地喊道:“刚才庙里的住持爷爷说了,这些毒虫里有些虫子可以泡酒解毒呢,辰哥哥脸上的疤……” 她说着,忽然察觉到樊辰盯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声音渐渐小下去。 “那个,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你们两个继续……” 七公主干脆转身往外溜,可惜却被樊辰轻而易举地揪起领子,提溜进了屋子。 方瑶也非常迅速地冲过去,将门给关上。 “你、你们想做甚么……” 七公主看到两人全都盯着自己,顿时慌了起来。 樊辰双手抱臂,靠在门口,冷冷道:“老实交代,你无故来苍岭寺做何?” 七公主心里一突,“我没、没做甚么啊。” 她见樊辰压根不信的模样,连忙又去求方瑶,“瑶姐……” 那个“姐”字没说完,七公主便瞅见方瑶已经在磨拳霍霍了,想起之前被她狠揍过的场景,登时要哭了。 “你、你们两个天天不带我玩,还、还一起欺负我……” “我再问一次,谁让你来苍岭寺的,不说也行,那我即刻将你送回宫,以后不要再有来往了。” 七公主被吓得一个激灵,刚努力挤出来的两滴眼泪,又倒流了回去,缩着小肩膀呆呆地望着他。 这种情况,方瑶也不好多说什么,尽量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七公主看了看对面的人,那冰冷的神色和以往完全不同,她心慌慌地嗫嚅道:“是、是淑玉姐姐……” 又是宜平县主? 方瑶和樊辰不由互视一眼,随即后者又转过头,神色更冷:“她叫你来做什么?” “淑玉姐姐说、说是想我了,才叫我过来的……”七公主说得磕磕巴巴,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樊辰冷笑一声,立即站直了身子,转身猛地打开大门。 七公主一愣,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既然公主不愿告知,那就作罢,下官现在便送您回宫。” 樊辰语气漠然,神色疏离。 七公主顿时慌了神,自己冲过去把门关上,站在两人中间跺了跺脚,哭道:“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她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法在这俩人面前扯谎糊弄过去。 无奈之下,七公主只好将宜平县主派人接她过来,两人谈论的一些事情全部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讲了出来。 待她说完,屋里静悄悄的,对面两人都没说完。 七公主有点心慌害怕:“淑玉姐姐说想试、试探一下瑶姐姐是不是会使蛊……” 她小心翼翼地瞟向方瑶,“可我很快就后悔了,又将那白珠子要了回来!” 樊辰挑眉,“要了回来?” “真的!” 七公主见他不信,连忙从贴身的金丝绣花荷包里翻出一颗椭圆的白珠子。 方瑶和樊辰都有些惊讶,同时上前一步。 只见那白珠子看上去凝白如脂,半透不透,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樊辰伸出手,轻轻拈起白珠子,撩起眼皮儿,问:“这是国师给你的那个?” 先前唯唯诺诺的七公主,见自己拿出了东西,终于硬气一点,仰着下巴哼道:“是啊,当初在庆丰县,李阁长劝我半天,我都没舍得拿出来试探辰哥哥,这次就是犹豫了一会儿,但马上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樊辰冷笑一声,手下轻轻用力,指间的白色珠子瞬间变形,裂成两半,无声地落在地上。 “啊呀!” 七公主低呼,连忙蹲下去捡起来,气得双眼发红,“辰哥哥,你……” 方瑶凉凉地打断她,“别你的我的了,这是假的,你被骗了。” 第260章 回昌西城 “啊???” 七公主拿着裂成两半、且变形厉害的白珠子,有些发愣。 方瑶拿过其中半个,轻轻捏了几下,滑腻得有些发软,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说:“果然是添加了动物油脂的仿冒品。” “仿、仿冒品……”七公主脑壳还有点转不过弯儿来,“你们是说,国师骗了我?给了我一个假东西?” 樊辰一脸不成器地瞪着她,“你怎么能够这么蠢的,你被宜平县主骗了!” “啊……” 七公主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俩人的意思,“你们是说,淑玉姐姐把真的拿走了,给了我一个假的?可是她明明说若是我不愿意,就不试的呀……” 她说到一半,气得头顶冒烟,“不行,我得回去找她,把东西要回来!” 樊辰都快气笑了,“站住,你可别再给我添乱了。” 眼看着七公主又要梗起脖子嚷嚷,方瑶也是头痛无比地说:“你去晚了,那个东西,已经被她用了。” 七公主猛地瞪大了眼睛,“用、用啦?” 她呆愣愣地看着樊辰,又看了看一旁的方瑶,看两人好端端的,松了口气道:“你们好像没甚么要紧的吗,搞得那么吓人干嘛。” 方瑶先前都没怎么说话,可是看到七公主在得知真相后,不仅没有丝毫反省,反而满脑子的侥幸心理,瞬间就火不打一处来。 她脸一沉,语气咄咄逼人,“没什么要紧的?因为你的愚蠢,死了多少人!” “你!” 被人骂蠢的七公主刚要反驳,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念头,登时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庙里面的事情,和这个有关?” “虽这不是你的本意,但他们因这件事而死却是事实。”方瑶明晃晃地告诉她答案。 “我、我……” 七公主到底是年纪小,虽平日里有些刁蛮泼辣,可想到吊在房梁上死状骇人的士兵,还有寺庙门口附近不少被毒虫咬死咬伤的人,她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方瑶被哭得心烦气躁,可人家到底是公主,只能气恼地瞪了一眼身边的樊辰,“你惹来的麻烦,你来解决。” “……不是你把她说哭的吗?” 樊辰刚嘀咕完,忽然发现方瑶那双瞪他的眼睛更明更亮了,里面好像有两把旺盛的小火苗儿,烧得他心头一颤一颤的。 大抵是福临心至,樊辰顿时开了窍,觉得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身边人的怒火,可能会延至到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漂亮的桃花眼儿往下一耷拉,嘴角也紧抿起,冷声道:“再哭把你送回宫。” “……” 方瑶无语,这姓樊的吓唬人的招数属实没甚新意。 可偏偏七公主就是怕这个,当场停下了哭嚎,打了个哭嗝儿后,顶着两包泪小声呜咽起来。 然而樊辰根本不为所动,继续说:“今天的事情你若想补救,就暂时不要声张。” 七公主扁着嘴,不甘心地说:“可是宜平县主骗了我,我不想就这样放过她。” “就是不能放过她,才让你不要声张……” …… 傍晚,酉时。 杨高和阿武等人牵着马车在苍岭寺大门外候着。 没一会儿,方瑶、樊辰和红肿着眼睛的七公主从庙里出来,老住持亲自恭送他们。 而江文杰领着剩下的士兵,后面还跟了一长条周身漆黑的马车,里面放着雪怪,还有那些死去的士兵。 一番道别后,三人一同上了樊辰的四轮马车。 杨高坐在外面感慨道:“这两匹马真神了。” 方瑶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听说虫瓮还未正式出现时,就有人看到赤蛇它们早早咬断了缰绳,领着马棚里的马儿逃之夭夭的场景。 看来动物的危险预知能力,果然还是很强的。 随着帘子的放下,外面响起男人们赶车的吆喝声。 车轱辘吱呀转动起来,马车沿着灰蒙蒙的官道慢慢行驶。 方瑶不用再充当小厮,抱着一个褐色坛子坐在马车右边儿,樊辰无声地挨坐在她身旁。 两人对面是把自己缩成一团鹌鹑的七公主。 “瑶姐姐,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吧,万一待会儿马车颠簸……”七公主弱弱地开口。 不待她说完,方瑶便将坛子放到了座椅下面的柜子里,除了这个,旁边已经摆了好几个同样的坛子。 马车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酒香味儿。 除了樊辰马车里的这些,其他几辆马车里面,也塞得满满当当,一共三四十坛,全是苍岭寺的僧人们送的药酒。 没办法,这次的馈赠,实在太多了。 苍岭寺周围一圈死去的毒虫全部堆积起来,犹如一座小山。 除去一些没用的埋进了土里,剩下有一半的毒虫都能入药。 加上江文杰家里又是卖药材的,帮忙弄了一大堆。 甚么蜈蚣蝎子蜘蛛等等,泡酒的泡酒,晒干的晒干,甚么跌打损伤、消肿解毒,全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带了几车回来。 而樊辰脸上的红肿伤口,在涂了一些药酒后,效果也甚是显着。 不过,这么些“宝贝馈赠”,不是所有人都看得上的。 七公主一想到屁股底下都是那些毒虫,便坐立难安,可惹了祸的她,根本不敢出声提出异议。 好在苍岭寺离昌西城不远,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踩踏得紧紧实实,车队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了城。 长长的车队分道扬镳。 江文杰骑着马,领着黑色车队前往城里的义庄。 江文杰身体坐得绷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人知道他的心里已经纷乱如麻了。 那位神秘小厮竟也和妻子相识,而且很关心大宝小妹的样子。 想到那些李家村的人也都叫那人大师……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去找到姜氏,将一切问个清楚,若是有可能,他或许还有机会翻身! 他浑浑噩噩又激动地想着,没有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义庄。 忽然,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听说衙门派了仵作来,应当是樊大人通知的,要将那雪怪开膛破肚……” “噫……” 江文杰身体一僵,竟然要验尸? ------题外话------ 谢谢落花不知雨的月票!谢谢所有还在支持的小伙伴们! 第261章 义庄 江文杰的紧张情绪持续了不到须臾,便又松松垮垮地懈怠下来。 他想起来了,当初所有抓这木姓老头儿的人,都是他特意派出的亲信手下。 而如今,他们都和老头儿一样,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马车里,不能动作,不能言语。 江文杰吐出一口浊气,仰头望了望已经暗沉沉的天,接着跳下马,扭头对身后的士兵们摆摆手:“把兄弟们先抬进去。” “是。” 士兵们掀开厚重的黑色车帘,将里面的人慢慢拖着,抬了出来。 前来帮忙的看守人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提着灯笼上前一看,骇得手里一哆嗦。 他守了十多年的义庄,这两年每日见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可像如此森然可怖的,还是头一次! 只见这些人的头皮被撕裂开来,有些地方一直延伸到下方脖子那里都没有皮肤,只有冒着血水的经脉和发白的死肉。 “让开,莫挡着道儿了!” 看守人连忙退开,提着灯笼帮忙照路,心惊地发现后面的每个人几乎都是同样的惨状。 江文杰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义庄里提前备好了棺材,刚子他们都不是京都人,待家里人收到消息,尸体才被带走。 现在,他们只能留在此处。 “去找几个缝尸匠来,帮他们好好修整一番,重新入殓。” “是。” 江文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到了外面。 此时,衙门派来的仵作还有几个衙役到了。 几人和江文杰行过礼,便进去查看,很快,一人满脸震惊退了出来,“江副尉,这些人是怎、怎么死的?真的是那雪怪所杀?” 江文杰点了点头,目光不由看向一旁的长条板车。 这辆车和其他黑色马车不同,没有车棚,车身格外长宽一些,板车上面覆着一块黑布,下面是一个巨大的隆起。 看身影,得有一丈来长。 衙役咽了下唾沫,喉咙有些发干,“江副尉,这底下就是雪、雪怪?” “是。” 江文杰不欲多说,那衙役连忙叫了其他同伴出来,众人过去帮忙,一同将板车推进了义庄后面的一个偏院里。 看守人点了两个灯笼挂在院中,可光线还不够亮。 一衙役干脆找了火把点燃,对仵作说:“老黄,你来弄,我帮你照着亮。” 仵作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还算壮实,他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一块儿面巾系在脸上。 帮忙的几个衙役有样学样,也扯了东西捂住口鼻。 黑布一掀开,除了江文杰和他手下的那些士兵,其他人都惊骇得后退一步。 衙役举着火把,探头看去,“这、这世上竟真的有如此骇人的怪物!” “快些动手,死都死了,还有甚好怕的。”一士兵忍不住催促道。 仵作只好上前,戴上手套,拿出家伙。 士兵走到江文杰身旁,压低声音:“副尉,后面还是莫看了吧,要不会好几日都吃不下饭。” 江文杰摇头。 他一定要看,到现在他都还觉得方瑶和樊辰他们的话跟天方夜谭似的。 精瘦精瘦的老头子,怎么会是面前这个一丈来高的巨大怪物? 那仵作虽开始吓了一跳,可到底是干这行的,再加上四周围拢了那么些人,很快便壮起了胆子,再次拿着工具靠近。 刀尖刚碰到雪怪微微挺起的腹部,江文杰突然开口,“先从头开始。” 众人有些莫名,但无人说话。 仵作倒是小心确认了一遍:“从脑袋?” “嗯,把脑袋上的皮毛揭开。”江文杰一字一句道。 “小、小的遵命。” 仵作想起方才在义庄停尸房里面看到的那些场景,以为江文杰是同袍被害,心中恼恨,故意也要将雪怪剥皮泄恨。 手中的刀子比划了一番,放在了额头位置。 忽然,仵作身子顿了一顿。 “怎的了?” 一旁的衙役见他迟迟未动手,担心连同自己又被责骂,不由拧眉催促道,“老黄,莫让人家副尉等太久了些。” 江文杰摆摆手,说:“这是查案,不是杀猪,本来就急不得。” “是、是……” 衙役点头哈腰,又凑到仵作身边压低声音问:“老黄,到底怎的了?” 仵作心情复杂,含糊不清地说:“有味儿。” 衙役一愣,连忙半蹲下来,果然,离得近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儿便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面上都挡不住。 他心里一跳,这分明就像是人畜死去多时发出的恶臭! 这天寒地冻的,没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能会这样,为何江副尉这些人都说是才死不久呢??? “怎么了?有何发现?”江文杰突然走了过来。 衙役登时心头一紧,连忙站起身,干笑道:“没、没事儿,老黄大惊小怪,他娘的人身上都还有味呢,这么满身毛的妖物身上,有点味儿不是很正常嘛……” “是、是。” 仵作也低下头,连忙动起手来。 江文杰停下脚步,现在七尺开外的地方停下,暗沉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仵作手中的动作。 可仵作才动作没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慢慢抬起头。 衙役都烦了,忍不住恼道:“老黄,又怎的了?” 仵作声音有些发颤,“软、软的。” “啊?” 衙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仵作还在说:“里面有东西。” 衙役这才心脏猛然一跳,刚想说什么,却见仵作突然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用力朝下一划拉。 皮肉被割开的沉闷响声过后,一滩红白相间的东西哗啦啦从雪怪的脑袋处的伤口涌了出来! 仵作连忙松开手,那东西如水一般顺着板车缝隙,噼里啪啦流到了地上。 空气中满是令人窒息的恶臭…… 所有人惊恐地看到,那原是和西瓜那么大的雪怪脑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瘪下去! 没一会儿功夫,雪怪脑袋的地方除了前后两圈白毛,已经彻底扁平了下去…… “雪怪的头、头没了!” 一个士兵惊恐地说。 站在不远处的江文杰脸色发白,胸腔剧烈起伏。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雪怪哪里是头没了,而是整个身子都在慢慢消失! 第262章 和孩子们重逢 翌日,清晨。 五更天的梆子声还未响起,方瑶他们就都早早起了床。 昨夜大家都歇下的早,就为了今日早些起来,前往京城。 距离祭天大典只剩不到十日,他们又在昌西耽误了两天,现在时间更是紧急。 客栈掌柜的和厨子帮忙准备了早餐, 大伙儿吃完,就开始收拾起东西。 方瑶的东西不多,就几套换洗衣物,其他的全部都是贴身带着。 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把东西打包装好,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莫名有些孤寂。 昨天问江文杰,姜氏和大宝他们去了哪里, 江文杰并没有告诉她, 只是说他们现在很好。 看样子,姜氏并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大师!大师呐!” 阿武娘的尖嗓门儿充满了活力,一下子把她从伤感中拉扯回来。 方瑶掀开帘子,“怎么了,我在这儿呢。” “大师,羊毛袄儿我给补好了,你快来瞅瞅,老婆子我的手艺怎么样。” 阿武娘捧着一大团布袄颠颠地走过来,脸上的神情与小孩子做了好事求夸奖如出一辙。 方瑶接过衣裳,这便是她那件在苍岭寺被弄坏的厚羊毛大袄,肚子那里被雪怪抓烂的地方现在用一块儿新的羊毛补上了,还特意缝成了荷包的样子。 超大的荷包。 旁边还歪歪扭扭绣了几朵荷花,有点丑,也有点可爱。 方瑶眼睛一眯:“好看,谢谢阿武娘。” “这点儿小事谢个甚!” 阿武娘顿时眉开眼笑, 眼尾的褶子更深更多了。 但很快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了方瑶小声说:“大师, 那个,我这算活儿不,到时过年分钱能算在里头吗?” “……”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阿武娘。 方瑶哭笑不得,点头道,“算,都算,多劳多得嘛。” 阿武娘双眼一亮,还要说话,却被赶来的李富贵扯住了胳膊,“你这老婆娘,快些出来,人家樊大人找大师有话要谈呢。” “大师,你若是甚脏衣裳破衣裳,全交给老婆子我就成,交给我啊,莫要给了其他人——” “……” 方瑶嘴角抽抽,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用在阿武娘身上,可是太真实不过了。 不过多亏了这小老太太,那些伤感的情绪也跑得无影无踪。 樊辰站在马车外面,伸出胳膊扶她, “过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方瑶站在马车上也只比他高一个头,她刚伸出手,便被紧紧握住,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抱了下去。 “……” 方瑶老脸一红,这么点儿高度,要不要这样的。 她严重怀疑樊辰是趁机占她便宜。 可看着对方那张脸,她又觉得占便宜的人好像是自己…… “走吧。” 樊辰松开手,负手而立,率先迈开步子往外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黏黏糊糊。 方瑶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默默谴责了一下自己邪恶猥琐的小心思,然后甩了甩脑袋,提起裙摆跟在樊辰身后。 “咦,樊大人,你一大早就喝酒啦?” 迎面而来的杨高有些好奇地盯着樊辰问道。 后者沉默片刻,冷冷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里的脸怎红成这样了?” “……” 樊辰面无表情地跟他擦身而过,留下杨高疑惑地抓了抓后脑勺。 方瑶连忙往前快走了几步,抬头去看樊辰的脸,可惜后者太高,离得太近,她只能看到这小子轮廓完美的下巴。 两人并肩往客栈后门走,对面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车夫裹得严严实实,垂头坐在板子上,缩成一团。 车帘耷拉着,隐约听到里面有孩童的声音。 方瑶双眼一亮,疾走几步,“大宝!小妹!” “姨姨……” “姨姨!” 帘子被掀开,大宝和小妹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姜氏在后面拉都拉不住。 方瑶几步跑过去,一把接住从马车上蹦下来的大宝,又抱住冲出来的小妹,两个娃娃将她搂得紧紧的。 “姨姨,姨姨……” 俩毛脑袋拱在她肩膀上,奶奶的声音一个比一个软,一声比一声委屈。 方瑶抱着两个奶团子,心都快融化了。 “姨姨,娘不让我们来找你,她、她说你不是我们的姨姨呜……” 小妹抬起脑袋,乌黑的大眼睛里全是委屈的金豆豆,小声呜咽起来。 “不要,娘是骗子!娘骗人,姨姨就是我们的姨姨……”大宝再也忍不住埋头在方瑶肩上哭出了声。 “大宝……” 马车里的姜氏弯腰出来,想要抱过孩子。 可大宝却伸手打开了她的胳膊,哭着嚷嚷道:“不要娘!我不要娘,娘是骗子,娘是骗子……” 姜氏脸色微微发白,有些难堪地看向方瑶,张了张嘴,“二……妹……” 方瑶心中复杂,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她垂下眼眸,轻声道:“大宝,不可以这样对你娘说话,更不能随便动手,知道吗?” 大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小脸上闪过羞愧,“姨姨,我……我……” “快,跟娘道歉。”方瑶放下小妹,轻轻拍了拍大宝的肩膀。 大宝到底是个董事孩子,转过身,红着眼睛对姜氏小声说:“娘……对不起……” 姜氏瞬间泪如雨下,捂住嘴回到了马车里,压抑的哭声随即传来。 大宝见状瞬间慌了,小妹更是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间,一大两小,你在里面哭,我在外面哭,哭得方瑶眼眶都要红了。 一直没说话的樊辰抿了抿唇,忍不住掀开帘子,对马车里的姜氏说道:“你若对瑶瑶还有一丝姐妹情意,就该对她坦诚一些,光哭有甚么用,你此时来找我们,不是专门过来哭的吧。” 方瑶扭头瞪了樊辰一眼,后者不明所以地回望过来,“怎么,我说错了吗?” 错是没错,就是太……一言难尽了。 方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马车里的姜氏朝外看了一眼,还真的拭干泪,慢慢坐直了身子。 对方脸上是少有的严肃表情,方瑶心里一动,抱起大宝,低头钻进了马车里。 “二妹,让孩子们去外面吧。” 姜氏声音略微沙哑,“姐姐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谈谈……” 第263章 姜氏的目的 大宝和小妹被樊辰带去了客栈,马车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冬日里天亮得晚,马车里只有一个火盆儿,光线也甚是黯淡。 方瑶坐在姜氏对面,明明才分开两、三天,可她却觉得姜氏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外面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方瑶只好主动打破车里令人难受的沉寂。 “我们早上就要动身去京城了。” 姜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去京城好,樊大人他应该在京城有院子,到时你跟了他,就可以定下来,不用再四处飘荡了……” “……” 方瑶眼眶发热,赌气道,“那你呢,你就跟着那姓江的吗?他若真去做了劳什子县马爷,你该怎么办?孩子们又怎么办?” 她越说越恼,语气也不由冲了起来,“况且那宜平县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要是她知道你们娘仨的存在,万一对你们不利怎么办……” 姜氏彻底怔愣住,好一会儿才呐呐道:“二妹,你、你怎么不问我为甚骗你……” 方瑶更委屈了,声音都有些沙哑,“我有什么资格问吗?你都跟大宝说了,我不是他姨姨。” “……” 见惯了方瑶强势一面的姜氏,头一次看到对方那么委屈可怜,心中愈发愧疚难当,忍不住一把抱住方瑶,更咽道:“二妹、二妹,若你真是我二妹就好了……” 方瑶没说话,她静静地等着姜氏接下来的话。 果然,姜氏哭了一会儿,便握住她的手,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前面和樊辰调查的一样,姜氏的确是家中小女,上面还有个兄长。 可以姜氏的大哥没传承姜老爷的衣钵,反而好吃懒做,且家中还有个精明泼辣的媳妇儿。 姜氏十六岁那年姜老爷去世,家中的顶梁柱倒了,只剩下姜母和姜家两兄妹。 没多久,姜大哥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家中仅剩的钱财也被挥霍一空,日子愈发难过。 于是夫妻俩便将主意打到了姜氏身上。 姜氏本就聪慧温婉,自姜老爷过世后,她凭借着自己以往耳濡目染学到的本领,偶尔接诊一些简单的病例,用来补贴家用。 她本想边赚钱边学习,将父亲的医馆继续开下去,谁知某一天,家中突然来了七八个陌生人,丢下几箱子聘礼,扬言三日过后,便将姜氏抬走。 姜氏和姜母都惊呆了,只有大哥的媳妇儿满脸喜色,待问清楚后,才知道这俩夫妻竟是一声不吭,把姜氏给许配给了城北开粮铺的商贾当续弦。 那人四十来岁,说是生意人,却比那恶霸都还残忍,娶了三个媳妇儿,不是被打残,就是被打伤至死。 若是进了那地方,那就是活生生跳进了火坑。 姜母找人想把聘礼最回去,却被执意阻拦,于是在出嫁前夕,江文杰带着姜氏私奔,逃到了远离京都的李家村。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下去,可五年前江文杰突然被强行抓去服了兵役,且一去不回。 江文杰被抓走时,姜氏才有了小妹,她独自带大两个孩子,提心吊胆地等着丈夫归来。 可直到邻乡同去的汉子负伤回来了,她的男人也没回来。 那人给她带了信儿,说江文杰死了,死在了战场上,叫她别等了,早些带着孩子改嫁,免得受苦受累。 姜氏只是木然地点点头,抱着孩子转身回屋。 可她没有改嫁,还一等就是五年,直到荒年日子愈发难过,姜氏又发现自己得了病。 那大夫说,她这病,好不了的,活不过来年春天。 “谁说的!你现在不是挺好吗?”方瑶忍不住打断她的话,“那是个庸医!庸医!” 姜氏忍不住笑了笑,“嗯,庸医。” 她继续说,也就是那时候,她开始着手打算回京的事情。 江文杰是家中独子,若将大宝和小妹送回去,江家定会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收留下孩子,好好照顾他们。 结果方瑶却恰好在那时出现。 一个失去记忆的奇怪外来女子,姜氏虽怀疑方瑶的来历,可想到自己若是半路突然病发,孩子们无人照顾,便硬着头皮扯了个弥天大谎。 “没想到,如何低劣的谎话,你信了,李家村的人信了。” 姜氏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信了。” 方瑶沉默下去。 她失忆的那种话,大家同样都深信不疑。 “二妹,骗了你那么久,是我对不住你,我在心里,是真把你当亲妹妹的。” “姐……” 方瑶眼眶微微湿润。 姜氏却突然话题一转,苦涩道,“其实……江郎他人本是极好的,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方瑶顿住,忽然反应过来,这才姜氏今天来找自己的真实目的。 果然,姜氏抬起头,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满眼祈求道:“孩子们没可以没了娘,可不能再没有父亲。二妹,你能不能看在这些日子相持相伴的份上,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救救江郎……” 方瑶微微蹙眉,讶道:“江文杰他怎么了?” “他昨夜从义庄回来,跟我说以后想跟着你和樊大人,可话还未说完,院子里就突然闯进来几个人,将他带走了,到现在还未回来,我怕他、他……” 姜氏说着又捂住脑袋,似乎极为痛苦的模样。 方瑶突然冷静下来,她叫来樊辰,让他赶紧去找大夫,随即招呼车夫,将马车小心赶进客栈的后院里。 姜氏回来,众人立即忙开了锅,等找来的大夫赶来替姜氏做了针灸,众人才慢慢散开。 方瑶面上依然平静无波,可没人知晓她纷乱的内心。 她独自走到院子里,却发现院中不止她一人。 马棚处,樊辰和一个人背对着她,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眯着眼睛,认出另外一人就是送姜氏过来的车夫,那背影居然还有些眼熟。 樊辰和一个车夫能说什么? 她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的两人同时回头,方瑶不由停下脚步,危险地眯起眼睛。 那马车车夫,不是姜氏口中被人抓了去、彻夜不归的江文杰又是谁?! 第264章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樊辰朝方瑶走了过来。 而江文杰低下头,继续喂马。 “怎么回事?” 方瑶扭头看了看门后客栈前堂里,围着姜氏嘘寒问暖的李氏族人们,又瞟了眼马棚下的江文杰,拧眉问,“他不是被人抓了去吗?” 难不成姜氏又在哄骗她? 这个猜测,让方瑶顿时有些难受起来。 “嗯,不过又悄悄回来了。”樊辰低声解释,“姜氏还不知晓。” 方瑶心里舒服了一些,“那是怎么回事?” 樊辰凑近她耳边,小声道:“金阁长找了他。” 金阁长? 方瑶眸子眨了两下,“他还没死啊。” “没死。” 樊辰叹气,“他是国师的亲信,在叛军被镇压没多久后就回到了京城,以自己誓死拦住叛军,帮公主突围为由获得了皇上的奖赏。” “……” 方瑶思忖了一下,七公主最终能逃出来,明明他们杨高的功劳最大! 她顿时有种自家的银子被人冒领了的憋闷感。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金阁长找江文杰做什么?” “金阁长是国师的人,曾经在边疆当过监军,江文杰是他带回来的。” 樊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声音更低,“听江文杰说,就连雪怪的法子也是金阁长提点的。” 方瑶轻轻“啊”了一声,再看那边喂马的江文杰,又想起姜氏的话,不由有些傻眼。 “他是国师的人……” 她着实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可是,姐姐她还说想让他跟着我们,那该怎么办……” 其实在马车里听姜氏那样说,她真的有一瞬间心动。 可是扭头现实就给了一记迎面痛击,她期望的同盟,竟是敌方派来的。 樊辰微微眯了眯眼睛,声音很轻,“他是哪边的人,只在他一念之间;你愿不愿相信他,也在你一念之间。” “……” 方瑶嘴角抽了抽,这大抵就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现实翻版了吧。 忽然,她心中一动,睁大眼睛盯着樊辰,问道:“你是想让我自己做决定吗?” 樊辰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眸看得心脏一颤,微微别过脸,“嗯,如果你觉得实在难以选择,我也可以帮你做决定。” 方瑶忽然欣慰起来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试探地小声问:“如果我做了错误的选择,你不会怪我吧?” 樊辰这才转过脸看她,认真地说:“每个人都要学会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你一样,我也一样。” “……”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被一个小三岁的家伙教育人生哲理起来,方瑶差点都想翻白眼儿了。 可下一刻,对面那个已经被她在心里暗戳戳贴上“直男先驱”标签的少年,突然小声又坚定地说:“我既让你做决定,自然也做好了跟你一起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 方瑶呆怔了一下,这……算是另类的情话吗? 反应过来的她,一颗心里涌起股甜里带涩的暖意,她眨了眨眼,面上却故意露出一脸夸张的嫌弃。 “嘁,你可少瞧不起人了,我做的决定,一向都很靠谱!” 樊辰眉眼带笑,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方瑶扬起下巴轻哼,又扭头对那边儿喂马的江文杰喊了一声,“喂,你过来。” 江文杰一直都在小心观察两人,陡然听到方瑶喊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 先前外面巷子里光线太暗,他又低着头。 此时站在客栈前堂门口,里面灯火通明,光亮透出来,离得近了,他这才看清楚方瑶的脸,不由愣了一下,“你……你就是昨日那个大师?” 方瑶随口应了一声,开门见山地问:“你是真想跟着我们做事吗?” 江文杰连忙收敛目光,点头道:“是的。” “嗯,也不是不行,我没多的要求,但首先宜平县主那边……”她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 江文杰立即回道:“在下会尽快登门对叶国公赔礼道歉,退了这门亲事。” 方瑶心中略定,看来这男人和宜平县主之间也没什么情分。 不过…… 她摸了摸下巴,扭头看向樊辰,“你觉得,他上门去退亲,还能安稳地走出国公府吗?” 樊辰非常直白地说:“不能,叶国公会打断他的腿。” “……” 江文杰面色一白,显然也想到什么。 叶国公先前就因为樊辰当众拒绝女儿的婚事被人耻笑,如今江文杰是县马爷的消息都传遍京都方圆八百里的地方。 若是再闹出江文杰也突然毁亲变卦,那宜平县主便彻底沦为笑柄了。 好面子的叶国公怎么可能会放过一个小小的禁军副尉…… “下官会尽量……”江文杰艰难地开口。 方瑶却啧啧摇头,一脸嫌弃道:“你傻呀,你毁婚不行,就让对方毁啊。” 江文杰一愣。 方瑶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晃了晃:“让别人喜欢自己很难,可让人讨厌却很简单,我话已经说到这里,若是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你也没必要跟着我们。” “谢谢大师指点,我懂了!” 江文杰抱拳行礼,“我定会早早解决掉自己惹下的麻烦。” 方瑶扯了扯嘴角,略带讽刺地笑了下:“那是最好。” 江文杰知晓她只是看在自己妻子和孩子的份上,才同意给他机会,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只要有机会,那就有希望。 双方又交换了一些信息,直到辰时,外面天色终于渐亮。 因着江文杰还有事在身,再次瞒着姜氏悄悄离开。 而方瑶他们,也终于收拾好,正式出发。 车队沿着古老的青石板路慢慢前往,方瑶坐在马车里,抱着大宝哄了两声,后面就闭上了黑黝黝的眼睛,小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姜氏和孩子们一夜未眠,前者还在昏迷,两个孩子随着马车摇晃,没多久便睡着了。 她给三人小心掖好毛毯,推开车门钻了出去。 樊辰为了和她离得近一些,已经包揽下赶车的活计。 方瑶在他身旁盘腿坐在,两人挨得很近。 她认识这条路,前面那条巷子拐过去,就是国公府,路过那个巷子口时,她特意顺势朝那头看了一眼。 早上的那辆马车,此时正停在国公府门口,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其实,如果你真的不相信江文杰,也可以拒绝的。”樊辰突然开口,“跟姜氏说清楚,她应当会理解你。” 方瑶双手抱臂,轻靠在马车门上,道:“我确实是因为姐姐和孩子们才给他机会的。不过更重要的是,我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题外话------ 感谢亲爱的方先森、落花不知雨、东方独角兽、crystalcaro的月票!谢谢小伙伴们…… 第265章 进京 昌西距离大祥京都只有三十里的路,出了昌西城没多远,便是京都的地界儿了,官道都比别处的要宽敞许多,积雪也被清理干净,铺了不少稻草。 路上行人马车来往匆匆,时不时就有驿卒骑马奔驰而过。 沿途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茶楼酒肆, 还有热情的伙计站在门口揽客叫卖。 方瑶他们的车队一路上走得不算快,晌午时分,才终于赶到传说中的大祥京都。 一路闯荡过来,大伙儿也长了不少见识,但毕竟头一次来京都,众人都新奇的要命。 车帘都被掀开, 大人孩子争先恐后地探出脑袋, 朝外张望。 高大巍峨的青石墙有五丈来高,城楼上有龙旗飘扬, 下方是三座大拱门,两边通人,中间行车。 城门上巨大的石匾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久安城。 “难怪人人都向往京城,咱们那郦阳县的小土城跟这儿一比,完全没眼看。” “我怎觉得跟做梦似的呢,咱们竟来京城了……” 方瑶心中同样感慨,她当初穿越来大祥,满脑子都是来京城捞钱,可现如今真来了,却心情无比复杂。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明明是祥和繁华的古代大都市,此时在她眼中却是暗潮汹涌。 京城出入严格,外地人必须要有通行文书,方瑶他们车队冗长,还未靠近便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 “来者何人?” 樊辰取出通牒,朗声道:“兵部侍郎兼安抚使, 回京述职。” 士兵看这车夫气度不凡,说话也不卑不亢, 仔细一打量,不由瞪大了眼睛,连忙返身回去通知自己长官。 “公主,您可回来了,真是叫杂家好生担心……” 方瑶身子微微一僵,这不阴不阳的尖细嗓门儿,不就是早上才和樊辰谈及的金阁长吗?! 她连忙循声看过去,果然瞅见一身朱色官服的金阁长从人群中走出来,无视了她和樊辰,直直朝后面的四轮马车走去。 没一会儿,后面便传来七公主略恼的声音。 “我自己会回去!” “别碰我,我自己走。” 方瑶心中了然,怕是这些人早已得知七公主的行踪,特意候在此处呢。 没一会儿七公主千不情万不愿地下车,往城门走去,身后跟着闲庭信步的金阁长。 “辰哥哥,瑶姐姐, 你们早些进宫陪我啊,那里好无聊……” 经过他们时, 七公主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人, 噘着嘴说。 不待两人回话,后面的金阁长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公主放心,你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方瑶心里一跳,和樊辰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放在身侧的手安抚地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面上不动声色道:“阁长老说的是,祭天大典如此大事,本官自然不可能缺席。” 金阁长点点头,一双狭长的细眼儿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方瑶,后者微微拧眉,这太监的眼神儿让她十分不舒服。 好一会儿,金阁长的视线从方瑶脸上离开,扭头对樊辰扯了个怪异的笑,说:“樊大人果然有本事,国师定会甚感欣慰。” 方瑶敏锐地感受到樊辰身子微微一僵。 “行了行了,快点儿,不是说爹爹想我了吗?” 七公主心情不好,不耐烦地催促起金阁长来,后者又对樊辰点了点头,才打了个响指。 一辆精致豪华的马车从城门里驶来,一旁还跟着两个宫女模样的女子。 “恭送长漓公主回宫——” 金阁长尖细的嗓门一声吆喝,嘈杂的四周顿时寂静无声,所有平民百姓都驻足下跪,大喊“公主千岁千千岁”。 方瑶和李氏族人们一时有些傻眼,七公主连忙回头,大喊:“本公主准你们不用跪了!” 方瑶:“……” 七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行侍卫跟在左右,浩浩荡荡地离开。 人们先后起身,四周又变得嘈杂起来。 “呀,刚才那个是长漓公主吗,听说她在封地差点被叛军给抓了!” “是啊,听被抓的叛军说是有大批人马来救了公主,可后来查过,根本没有那支军队!” “啊?那是谁救走了公主……” 众人说着便朝方瑶他们看来,樊辰缰绳一甩,轻呵一声“驾”,马车便缓缓驶入城内。 夯土路变成了平整开阔的石板路,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嘶……” 身后马车里传来姜氏痛苦的呻吟声。 方瑶连忙返身钻回马车,看到姜氏正捂着额头靠坐在马车里,大宝和小妹也迷蒙着双眼,显然是被方才外面那阵“公主千岁”给吵醒了。 “姐?你感觉怎么样?” 方瑶小声问道,为了姜氏的身体,马车里垫了好几层很厚很软的毛毯,走得也不快。 “二妹……” 姜氏循声抬头,可她的双眼却甚是无神,“我这是在哪里?” 方瑶心里一紧,可这次,她已经有了准备,缓声道:“京城,我们到京城了。” 姜氏面上一惊,嘴巴微张:“啊……那江、江郎呢?” “江文杰可能会来京城,你莫要太担心了,樊辰说这里有厉害的大夫,你先安心养病,为了孩子,其他的别多想。” 方瑶边说边小心观察姜氏的表情,发现她双眸果然不是无神那么简单,而是完全没有焦距,只是随着她的声音方位而动作。 她心中微涩,想到姜氏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若不是因为生病,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江文杰扯上关系了吧。 “好、好……” 姜氏双眼湿润,“二妹,你不怪我就好。” 方瑶深吸一口气,将大宝和小妹轻轻抱住。 车队一路朝东,穿过繁华的主道,拐入一条较窄的街道,半个时辰后,在一处院子后门停下。 这是樊辰在京城的住处,一个三进院子,里面设施齐全,只有一个守房的老仆和一个小厮。 李富贵充当起了临时管家,众人分工明确,喂马烧水劈柴做饭,清冷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方瑶坐在屋子里,摩挲着已经完好的面具,轻轻戴在脸上。 院子里欢声笑语,可又有谁能看到天空上沉沉霭霭的黑色浓雾,正将整座城慢慢笼罩起来呢…… 忽然,外面传来锣鼓喧天的奏响。 “圣旨到——” 第266章 进宫 车帘没有拉紧,随风摇摆的缝隙中,繁华街景往后悠悠退去,最后变成了一排排面目森然的侍卫。 方瑶现在整个人还有点懵。 皇上点名道姓地要见她。 虽说她早有预感,可这天家的性子着实是急了些,她前脚才进京城,圣旨随后就到, 紧接着便将她给架上了马车,压根不给她一点儿准备和喘息的时间。 身侧的右手被樊辰紧紧握住,约摸是怕她紧张,平日里人狠话不多的少年,一路上不停地安抚她。 “待会儿见到皇上你就学着先前我教你的方法行礼就好了。” “动作不规范也没什么,你又不是宫里人, 皇上不会多想的。” “算了,我会比你先到, 到时一切有我, 若是皇上问话如实回答就好。” “不行,也不能完全如实回答,还是悄悄看我眼色行事……” “啧……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些,还是我代你答吧。” “……” 方瑶头一次见识男人啰嗦起来也是恐怖如斯,不由微恼道:“到底要怎么做,能不能有个准话?!” 樊辰一愣,突然发觉自己这样的安慰有些过犹不及,不由面色微赫,想了想最后道:“顺其自然好了,反正有我,天塌下来我帮你担着。” 方瑶嘴角抽抽,身边的家伙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若是以往,她定要借机嘲讽几句,可如今明知晓他不一定担得住,却因为他这话,心里还真的腾起一股小感动。 只是……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臃肿的小碎花大长袄, 有些郁闷道:“他们太急了, 我都没来得及换身衣裳呢……” 谁知樊辰侧过脸看她一眼,疑惑道:“为何要换?我觉得挺好看的。” “……” 方瑶瞪着樊辰那一身锦衣长袍,这人把自己收拾得那叫一个精致,轮到她这儿,就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大抵是她谴责的目光终于让对方良心发现,樊辰微微别过脸,清咳一声:“也……就是土了那么一点儿。” “……” 方瑶觉得这话还算是樊辰口下留情了,不过她的身份到底还是平民,又不是那什么诰命夫人,的确不需要穿得太花里胡哨。 “樊大人,宫门已到。” “知晓了。” 樊辰有些郁闷地掀开车帘,弯腰下车,将方瑶扶下来,因着皇宫等级制度森严,两人身份不同,进宫的所走大门也不相同。 方瑶无官爵在身,只能走宫女太监们的掖门。 “你记着我的话啊。” “嗯。” “你……” “我走了啊, 待会儿见。” 方瑶摆摆手,便跟在内侍太监身后离开。 欲言又止的樊辰还来不及再交代点什么,就看到她娇憨地提着厚重的裙摆, 头也不回地进了宫门。 “这个小没良心的……” 樊辰无奈叹口气,他自己见皇上,都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另外一头,进了宫门的方瑶暗叹一声,她怀疑自己不果决一点,樊辰还能在宫门口啰嗦好一阵子…… 走出好一段路,她才扭头往后看,那人还站在原地朝这边儿望着。 “方姑娘。” 内侍太监的声音让方瑶回神,她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边走边暗暗仔细打量四周。 红墙绿瓦,雕栏白玉,约摸偏门,走着的石板路并不算十分开阔。 穿过一道道宫门,方瑶明显地感觉到路似乎越走越偏。 她不由停下脚步。 “方姑娘,这边走。” 前面带路的老太监侧过身,平平看了她一眼,声音无波无澜。 方瑶轻轻咬了咬唇,拧眉道:“这不是去垂拱殿的路。” 老太监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方姑娘不是第一次进宫吗?” 方瑶心里冒出一丝不安,面上却还算镇定:“樊大人说过,从左掖门进宫,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便可到达垂拱殿,我们如今早已过了时候,这里……”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两侧高高的宫墙,继续道,“怕是离垂拱殿越来越远了吧?” 老太监了然地看了她一眼,说:“看来樊大人对方姑娘甚为上心,姑娘莫要多想,此番自然是要召见你,只是不在那垂拱殿。” 方瑶没说话,樊辰明明说过皇上平日里办事听政召见大臣都是在那垂拱殿,怎么到她这里,就换地方了呢。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发现那些守在附近的侍卫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 “方姑娘,快走吧,再晚些若是皇上生气了,怕是对谁都不大好。” 方瑶暗暗捏了捏拳,只能继续迈开脚步。 和她猜想的一样,愈往后愈发偏僻,许久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人,越来越狭窄的宫巷里连亮光都黯淡下来,墙角枯萎的墨色青苔连带着水渍连成一片,看上去阴暗又荒败。 方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靴子,这路上甚至连积雪都未清理干净。 皇上会在这么个旮旯角落里召见她??? 方瑶觉得,再走下去她怕是被人拖进什么废弃宫殿咔嚓了都有可能。 她眯起眼睛,盯着前面负责带路的老太监,悄悄从手腕上抽出一条看不见的丝线。 忽然,老太监脚下一停,扭头道:“方姑娘,就在里面,请。” 方瑶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宫殿,陈旧的牌匾上落满灰尘,隐约可见“淑宣殿”三个大字。 即便她没有戴上面具,却看到一股暗沉沉的瘴气隐隐从那处飘溢出来。 这老太监果然有问题,方瑶心中一狠,正欲动手,那陈旧的大门忽然吱呀打开,走出一个明黄的身影。 方瑶登时愣住,不待她多想,那人主动开口,“是方姑娘吧,过来吧。” 说罢,便自己转身先进了淑宣殿中。 “……” 方瑶琢磨着这皇帝该不会有假吧,只好暗暗瞟了一眼站着不动的老太监,提着裙子走上前去。 那皇上已经进了殿内,方瑶特意瞟了眼四周,院子里的草木都已枯萎,明显死去多时。 殿门大敞着,她才一靠近,便感觉到一股寒凉之气迎面扑来。 尽管方瑶穿得很厚,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阴暗的宫殿里,那人背对着她。 方瑶正思忖着是先行礼还是先问安,那人已经开口了。 “这里,是辰儿母亲曾住过的地方。” 第267章 你原来还有姐姐 方瑶怔愣片刻,很快反应过来,面前人口中的“辰儿”,是樊辰。 她盯着对方的背影,眉毛微不可见地轻蹙一下,这里……似乎是后宫的某座宫殿。 一个国师曾经住在……后宫? 方瑶犹豫要不要接话,那人又是一声叹息:“现如今,这皇宫里也只有这处,是唯一真正让我安心的地方了。” “啊……” 方瑶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她抬头望了一圈,阴凉的宫殿里弥漫着淡淡的霉气,瘴气多得她不戴面具都能看到…… 四周空空寂寂,说话都带着回声,一看就是荒废多年,死个人都无声无息没人会发现那种。 这地方还让人安心??? 她不由捏紧濡湿的手心,试探着问:“皇上,樊……樊大人呢?” “他约摸还在外面四处寻你。”那人转过脸来,冲方瑶笑了笑,“不过,有些事情,朕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 那双和樊辰极其相似的眼眸,让方瑶微愣,不禁脱口问道:“什么事情?” 对方拿出一颗略微泛白的透明壳子,手指拈着两端轻轻转动,似自言自语般地呢喃:“请问方姑娘,你知晓……这世上有什么可以让人无声无息消失、旁人却毫无察觉的方法吗?” 方瑶的心脏骤然一缩。 …… 垂拱殿。 传话的小宦官垂眉耷眼地回话:“樊大人,皇上正与人商议要事,您稍等片刻。” 一身绛红色官服的樊辰点点头,负手站在殿外。 其实对于述职一事,他并不是十分着急,只是担心方瑶初次入宫会紧张,是以频频朝身后望去。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方瑶还未出现,樊辰不由有些心急。 他拧眉询问守在殿门外的小宦官,“皇上此时召见为何人?” 他怀疑方瑶已经先一步见到了皇上,要不然按理说这时候她早该到了,可殿外的大路上除了守在两侧的侍卫和来往的宫人,完全没有方瑶的影子。 小宦官摇摇头,只管说不知。 他来时走得极快,就是为了比方瑶早些来到,到时好等一等她,两人一起进去。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前往垂拱殿的必经之路上,依然没有方瑶的身影。 樊辰深吸一口气,忍住闯进大殿探个究竟的冲动,返身往回走,将小太监着急的喊声甩在脑后。 他觉得方瑶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皇宫看似庄严肃穆,可谁又能知道,里面冤魂无数。 他被自己的猜想吓到,按着方瑶来时的那条路快速赶去,脚下疾步如飞。 然而直到他回到两人分开时的那扇宫门,也没有看到方瑶的影子。 樊辰心里火急火燎,追问门口的守卫,“半个时辰前从这里进去的那位姑娘出宫了吗?” “啊,好、好像没有……” 那人被樊辰微红的狠厉双眸吓到,磕磕巴巴地说,其他的守卫都紧张地握住挂在腰上的长刀。 樊辰转过身,双眸落在方瑶离开的那条路上,回忆着她离开时的背影。 忽然,他想到什么,心脏不可抑制地狠狠一跳。 不再理会守卫们怪异又戒备的目光,他往后退开几步,沿着方瑶离开的道路快速走去…… 在第一个岔路口,往右一转,进入一条较为偏僻的道路,小心避开皇城禁军守卫的视线。 一刻钟后,他站在那条记忆中的宫巷里,远处荒败的宫殿大门紧闭。 樊辰眯起眼睛,缓缓走了过去。 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飞速转身,看到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从宫墙后慢慢走了出来。 那熟悉的浅绿色纱衣随风自动,樊辰身体猛的一僵。 “辰儿,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人轻轻开口,看那模样,显然是在此处等了一段时间。 樊辰深吸一口气,道:“姨姨,您为何会在此处?” “皇上召我进宫,只我去时,他在垂拱殿中与人商议国事,我闲着无事,便到处走走。” 女人声音轻柔异常,她微微抬眸,看着樊辰身后,眸中露出悲色,“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想起了你娘,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此处。” 只她说得忧伤,却并未再朝前一步。 樊辰抿了抿唇,又回头看了看那大门紧闭的废弃宫殿,犹豫要不要进去,对方的目光却沉沉地落在了他身上。 “辰儿,我本以为是你在垂拱殿和皇上述职,怎的突然擅闯后宫?你可知,若是被人发现,连我都不能替你说话。” 樊辰面色一变,正欲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声传话。 “宣兵部侍郎觐见——” “宣国师觐见——” 两人互看一眼,又同时脚下一点,快速消失在这阴暗无人的宫巷中。 待他们来到垂拱殿时,殿门正好被人从里大开,一个穿着碎花大袄的笨拙身影扶着门框,小心跨过高高的殿门坎儿。 一路上心乱如麻的樊辰,紧绷的思绪瞬间松懈下来,又转眼间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充盈。 他明明想生气地质问她,为何一直没来,害得他紧张害怕死了,可话一出口,却只剩下暗哑的庆幸,“你……怎么在这?” 听到他的声音,方瑶猛然抬头,恼怒地瞪他,凶巴巴道:“你还问我怎么在这?你去哪里了?不是说好比我先来的吗?” 樊辰胸腔里的那一丝生气,竟随着方瑶的率先发难溜得无影无踪。 他不顾旁人的眼光,快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满腔歉意地望着她:“是我的错,下次不再这样了。” “……” 方瑶的身体有点僵,脸有点热,周围的人都暗戳戳地望着这边儿,大祥国还没有开放到未婚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亲昵。 她暗暗把手往回抽,没抽出来。 “樊大人,这位姑娘,你不介绍一下么?” 忽然,一个清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老脸发红的方瑶抬头一看,登时睁大了眼睛。 一位风华绝貌的青衣女子正静静地望着他们,她嘴角微微勾起,波光潋滟的双眸里仿若知晓一切。 “樊辰,你……你原来还有姐姐的呀?” ------题外话------ 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宝子们…… 第268章 遇到崔大夫 众人皆愣了一愣,忽然,女子捂嘴轻轻“噗呲”笑出声,似是调侃般地说:“樊大人,听听,人家说我们是姐弟呢。” 方瑶感受到樊辰握着自己的手又是一紧,把她手都捏疼了。 她暗暗瞟了一眼樊辰,后者面上却很淡然,微笑道:“瑶瑶,别瞎说,这位是国师大人。” 方瑶的下巴差点惊掉了。 国、国师??? 她先行了个礼,随即踮起脚尖凑近樊辰耳畔,悄声道:“你莫不是在骗我吧,国师居然这么年轻?!” 对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眼角眉梢皆是风情,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特别是那张和樊辰几乎百分之九十相似的面容,让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樊辰垂眸看了看她,点头轻声说:“是她。” 方瑶抿了抿唇,心情既震惊又复杂。 见两人旁若无人地小声嘀咕,国师笑得愈发深了,双眸看向樊辰,意有所指道:“没想到千呼万唤不回来的樊大人,是出去追姑娘了,你娘若是知晓这事,也定是极为欣慰吧。” 方瑶和樊辰两人互视一眼,身后传话的小宦官又来催了。 “皇上让国师和樊大人进去呢。” “樊大人,走吧,莫要让皇上久等了。” 国师率先迈步,从两人身侧轻轻走过。 樊辰不放心方瑶再独自离开,让她在外面先等着,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殿中。 方瑶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周身,冷风拂过,才慢慢消散。 她感受着腰间又开始隐隐发热的面具,四处看了看,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这看似空旷无人的皇宫,实则到处都是眼睛。 十几条灼灼视线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上,方瑶浑不在意,掏出贴身携带的册子。 大抵是发现她拿出的东西毫无杀伤力,目光又默默移开。 那些人离得远,方瑶并不担心被人发现秘密,她翻开册子最新一页。 上面那团黑墨便是樊辰悬镜里的墨蛊虫,如同在苍岭寺一样,变得稀薄分散,还在慢慢涌动。 她的呼吸微微滞住,指尖轻轻碰了碰,果然有些发烫。 新的疫妖……正在慢慢出现。 忽然,一股热气轻轻喷在后脖颈上,熟悉的声音响起。 “在看什么呢?” 方瑶鸡皮疙瘩顿起,吓得身子一弹,手里的东西都差点脱落。 她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猛地合住册子转身,脸色发白道:“做什么吓唬人的!” 被莫名凶了的樊辰面色一僵,看了眼方瑶捏在手中的东西,垂眸退开两步,轻声说:“抱歉。” “……” 方瑶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我又没怪你,就是在这种地方无声无息的……” 她本想狡辩一番,可樊辰却轻轻撩起眼皮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 少年长长的睫毛在光滑细腻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上去就像只受伤的小鹿…… “呃……” 方瑶突然觉得自己好过分,正想说点软话哄哄他,眼角余光忽然瞟到有人走了过来。 她也连忙退开几步,快速侧过身收起了册子。 “樊大人,真的是你,你何时回来的?” 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传入方瑶耳中,她赶紧整了整衣襟,惊喜地转身,“崔大夫?!” 崔太医有些诧异地将目光落在方瑶身上,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陡然瞪大了眼睛,“是你,方姑娘?!” 方瑶点头如捣蒜,激动道:“崔大夫,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刚说完就拍了拍自己脑袋,“哎哟,看我高兴的,你是太医,本来就该在这里……” 樊辰盯着她笑成了一朵花儿的脸蛋,不由黑了脸。 崔大夫也挺激动,快步走了过来,“先前就听樊大人说过,方姑娘会来京城,没想到是真的!”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有些诧异地问:“咦,可是方姑娘,你怎么在皇宫里?” 方瑶朝樊辰看了一眼,这厮原本楚楚可怜的面容已经隐隐有黑化的趋势了。 她连忙道:“皇上召见的,你呢?” 提到这个,崔大夫面上的喜色淡了不少,忧愁道:“近日军中不少人身上莫名出现脓疮溃烂,发病极为迅速,我担心又是甚么疫症,才赶来觐见圣上。” 百年祭天大典临近,军营中却莫名出现疫病,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两人互视一眼,樊辰敛起情绪,追问之下得知那病却是从昌西禁军中传播开来。 方瑶双眸微微瞪大,忽然想到什么,正欲说话,眼角余光瞥见大殿处又有要出来。 她连忙扯了扯樊辰,然后朝那边儿努了努嘴巴。 崔大夫也察觉到什么,连忙转身去瞧,很快,翠绿色的衣衫飘然而出,他连忙拱手行礼,“下官拜见国师。” 国师微微一笑,道:“是崔大夫啊,皇上刚还提起你呢,你怎的站那处去了。” “我正和……” 崔大夫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连忙扭头朝后一看,方才还在跟他谈话的两人,居然不见了踪影! “崔大夫,您怎么了?” “啊,没、没甚么,下官闲来无事到处转一转。” 正逢传话的小宦官朝他招手,崔大夫赶紧朝国师拜别,提步离开。 国师眯起眼睛盯着他身后的宫巷,目光微闪,便要过去。 可下一刻,传话的宦官又扬声喊了她的名字。 “宣国师觐见——” 国师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拧,瞟了眼那处地方,只得转身往回走。 快速奔走的两人听到那传召声,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两人仿佛同时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异口同声地小声问对方:“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樊辰依然牵着她,脚下不停,道:“今年祭天大典会在天奇山下进行,皇上派我先去视察,到时国师也会提前过去。” “天奇山在哪里?” 方瑶压根没听过这地方,便随口问了一句。 樊辰脚下一顿,扭头看她,面色有些怪异,随即喃喃道:“你真不是这里的人吗?竟连这地方也不知晓……” 方瑶不禁哑然。 樊辰将她的手捏得更紧了,声音低沉:“那处有一个天然祭天台,据说几千年就在那儿了,所有的开国皇帝都会去那处举行一次祭天大典,以求天佑。” 第269章 颠覆认知 樊辰刚说完,方瑶突然挣脱开他的手,从腰间取出面具,戴在脸上。 “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天然古祭坛,是不是在西北方?”方瑶喃喃问道。 头顶的黑色瘴气风云涌动,不似在李家村那般的小打小闹,而是将整片天空遮挡,甚是骇人。 其中西北是最浓郁的地方。 樊辰稍微放缓了脚步,点头道:“没错,就在西北,我们出宫后可能就得着手准备前往天奇山的事宜了。” 方瑶取下面具放好,惊讶道:“这么快?可是我姐她……” “放心,我刚和皇上提过,到时会有太医过来替她看病。”樊辰安抚道。 方瑶还是很愁,虽说到时最危险的国师也会提前前往天奇山,可万一他们离开后,京城突然出了什么事…… 到时,她就算往回赶,也来不及。 而且那军中疫症的解药怕是和那些毒虫有关,可若不早些解决了再去,万一传播开来,到时倒霉的还是自己人。 樊辰看她一脸纠结的模样,心中了然。 此时两人已走出离垂拱殿有些远,距离出宫的掖门近了许多,四周开阔起来。 路上除了远在两边的守卫,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 他清咳一声,用身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放心,我那小院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方瑶意外地挑眉:“难道有暗室?” “瑶瑶真聪明!”樊辰面上露出些许得意,“暗室可是我自己绘图,叫人打造的。” 方瑶心下稍定,又问:“那军营里的疫症呢?我怀疑是毒虫惹得祸,可是咱们这些人都没得那病……” 提到这个,樊辰面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拧眉道:“若真是毒虫,反而还好办了,就怕是有人趁着祭天大典在即,故意为之……” 方瑶不禁暗吃一惊,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若真是这样,还真的比毒虫更加可怕。 如此一想,这宫里她是半刻都待不下去,恨不得立即飞回去,和大伙儿商讨交代一番。 可樊辰却不是很急的模样,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他突然侧头问她,“你呢?” 方瑶有些莫名地抬头,“啊?” 樊辰垂眸看了眼她装册子的地方,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失落,嘴上却满不在乎道:“皇上跟你说了什么?他没有为难你吧?” “他有什么好为难我的。” 方瑶心里一跳,随口回道。 樊辰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方瑶跟在身侧,两人不近不远地并肩而行。 明明距离没有很远,可方瑶却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两人隔离开来,沉闷的低气压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难受。 “哎呀,好嘛,都告诉你。” 方瑶终于受不了地停下来,瞪向无声制造低气压的那个家伙。 始作俑者还故意一脸淡然:“不用,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方瑶嘴角抽了抽,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可不小,明明很在意,却非要假装不介意。 她眼珠子转了转,故意说:“哦,我本来想告诉你的,看你不是很关心的样子,那就算了。” 樊辰脸有点儿黑,脱口道:“谁说我不想了!” 方瑶露出得逞般的笑容,“原来你的嘴也没有很硬啊。” 盯着她那得意的小模样,樊辰心中的郁气消散不少,嘴角也不由上扬。 若是以往,只有他瞒着别人,没有别人瞒着他的份儿。 可遇到方瑶,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把秘密都告诉她,对她敞开心扉,也希望……她亦如此。 但他清楚,有时候,感情是急不来的。 他抿了抿唇,尽量轻松道:“我是说真的,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把什么都告诉我的那一天。” 方瑶听得都觉得心酸。 她不禁主动牵起樊辰的手,后者只觉得手心中细腻温软的触感令人心跳加快,他连忙抽回了手。 觉得自己被嫌弃了的方瑶还没来得及忧伤,樊辰已经假装淡然地前后左右地看了看,说:“这里有人,待会儿回马车上再牵。” “……” 方瑶无言。 不过,她很快便发现,路上宫人的确多了起来,大多形色匆匆。 “这是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他。 樊辰直接伸手拦住一个宫女,问道:“发生了何事?” 宫女脸色发白,说:“回大人的话,是淑宣殿出事了,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小丫鬟闯了进去,尚宫正恼火着呢,寻大伙儿去问话。” “嗯,知道了。” 樊辰淡淡应了一声,放走那宫女。 一旁的方瑶抿抿唇,问:“那淑宣殿……” 这次,樊辰轻轻打断她,左右看了看后,说:“回马车上再说。” 方瑶这次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往外,接应的马车提前候在宫门外。 杨高百无聊赖地躺在赶车的地方,见他们出来,日益圆润的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起来。 樊辰拉上车帘,点燃车里的火盆儿,待马车过了筒子河,他才压低声音说:“淑宣殿是我娘曾住过的地方。” 这事儿方瑶早知道了,她点点头,没吭声。 “从我娘住进去的时候,那里就是冷宫,现在约摸已经荒废了十二、三年了。”樊辰似在回忆,声音有些低沉。 这次,方瑶终于忍不住说:“你爹爹是皇上?” 樊辰笑了笑,说:“可能吧,谁知道呢,每次爹来的时候我都睡着了,后来我娘不在了,我就跟着那个人出了宫,在国师府住着。” 方瑶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攥成了一个拳,“你说那个人占了你娘的身体,可她怎么看起来那么年轻?” “傻瑶瑶。” 樊辰好笑地看着她,“要不然你觉得皇上为何会对有长生不老药如此执迷?那是因为,我娘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方瑶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你确定……你娘真的是八十来岁?” 她一直觉得,樊辰可能是被人故意误导了,毕竟若她娘真的被人穿越了,那人根本就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虽然国师现在看起来的确很年轻,可若说对方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这着实有点颠覆她的认知。 樊辰很聪明,一点就通,他抬眸看她,“你的意思是,我被骗了?” 方瑶有些纠结,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其实最开始,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樊辰轻轻靠在车里的软枕上,“可后来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才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那么离奇。” 他说着,深深地看着她,轻声道:“比如……遇到了你。” 方瑶哑口无言。 是啊,若说年轻貌美的国师已经八十多岁很是不可思议,可她的事迹和国师比起来,却更是离谱。 “对了,你再想想,为何那些疫妖藏匿在深山、水中、地底还能活着?”樊辰仰头望着车顶,“你又可知,它们活了多久?” “一百年!” 方瑶自然一直记着李富贵和阿武娘说的那个故事,洞神庙一百年前就建了,可没人知道里面有个老鼠怪。 那变异妖物,十有八九便是那走南闯北耍杂技的木姓富商藏下来的。 樊辰慢慢坐直身子:“所以,我娘为何能活那么久,你能理解了吗?” 方瑶摸了摸身侧逐渐冷下来的面具,想到在皇宫里,几次微微发热,都是遇到了国师。 她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了。” ------题外话------ 感谢落花不知雨、繁忙的小蜜蜂的月票!谢谢小伙伴们!!卡文卡到头疼,每次写了删删了写,填坑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所剩无几的脑细胞和有限的智慧不允许我写这些东西(t_t) 第270章 回去娶你 两人谈到这里,马车里沉寂了下来。 方瑶右手不自觉地覆在身侧的面具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不对,还是有哪里不对。 面具虽在微微发热,可是册子却和在苍岭寺里新晋疫妖出现前一样,似变非变。 直到那人彻底变成了妖物,册子上才终于出现了具体的画面。 突然,她抬头道:“你娘,不是,我是说国师,她既然能轻易给七公主那样的白蛊虫,那她身上是不是其实还有很多这种东西?” 樊辰拿着细铁钩慢慢拨弄着火盆儿里未燃烧的木炭,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不由蹙起了眉。 方瑶估计就算国师有那东西,也不大可能叫旁人看了去,便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问了另外一个她很是迫切想知晓的问题。 “就是那个淑宣殿,为何不能随便进去啊?那里不是已经没住人了吗?”方瑶试探着问,“是不是那里对皇上来说很特殊,不允许别人随意进入啊?” 樊辰放下铁钩,探出胳膊,面色自然地抓住方瑶的手,轻轻按了按。 方瑶垂眸瞅着不停捏着自己手的爪子,又掀起眼皮儿,面无表情道:“……问你话呢,你在做什么?” 樊辰的耳尖逐渐变粉,面上却一脸理所当然,“我只是在履行方才的诺言罢了。” “……” 眼瞅着身旁小女人的表情逐渐凶悍起来,他又清咳一声,拉回正题:“对皇上来说那里特不特殊我不知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宫里传言淑宣殿闹鬼,若是不小心闯进去,不出三日便会身亡,且尸体长满白绿相间的霉斑,若是旁人不小心碰触到,也可能会染病。” 樊辰说着勾起了嘴角,“曾经皇后找了高人来做法,可高人还未出宫,就突然暴毙,从此那地方无人敢再靠近。” “啊……” 方瑶不禁瞪大眼睛。 樊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安抚道:“莫怕,淑宣殿里哪有甚么鬼怪,其实是瘴气太过浓郁,那玩意儿有毒的,你又不是不知晓。” “嗯……” 方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不戴面具都能看见淑宣殿雾尘萦绕,还未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阴寒之气。 不过与其说是闹鬼,不如更像类似法老的诅咒里提到的致命真菌孢子。 “国师和你以前不就住那里的吗?”她有些不理解,“而且……皇上应该也去过吧?” 樊辰扯了扯嘴角,说:“我记得那年我五岁吧,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唯一的小宫女死了,国师也突然说这地方不能再住,然后那里就一直空了下来。” 他声音愈发低沉,“那个宫女是我小时候唯一的玩伴,可她就那样死了,而我娘,也再也没出现过。” 方瑶最看不得他这落寞的模样,心里很是难受,仿佛看到了曾经孤寂的自己。 她正想说些什么,樊辰又突然抬头,“淑宣殿是皇宫里的禁忌之地,附近连守卫都没有,每个进宫的人都会被告知不能靠近,连国师都不敢进,那个闯进去的小宫女……不可能是无意的。” 方瑶目光微闪,她觉得樊辰这小子,约摸是不晓得他那不知是干爹还是亲爹的皇上老子,却是不怕那地方的。 她脑瓜子里想着,一时没吭声,又听到樊辰说话了。 “今日我在淑宣殿看到国师,她平时里是能离那地方有多远绕多远。” 方瑶惊讶地张了张嘴:“啊?你也去了?” 樊辰没把自己以为她在宫中出事、四处寻找的事情告诉她,只是轻轻应了声:“嗯,忽然就想去那里看看,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今日那小宫女闯进去,怕是和她有关。” 方瑶不自觉地耷拉下眼皮,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不自觉抓紧了樊辰的手掌,片刻后她忽然抬眸问了另外一个话题:“你……怎么知道现在这个不是你娘?” 樊辰深吸一口气,微微绷直的身体尽量放松了些,“小时候我不懂,只知晓那人不让我叫她娘,得叫姨姨,后来……” “后来怎么啦?” 方瑶睁着一双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樊辰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探向她的耳后。 方瑶的耳朵有些敏感,光是视觉上的认知,就觉得耳朵开始发痒,不禁缩起脖子往后躲。 樊辰轻轻点了点她的耳后,说:“这里,她每次出现,两只耳朵这里都有一个血色的红点。” “嗯?” 方瑶本来痒得都想发笑,听到这话瞬间忘记了自己怕痒这回事,很是诧异地问,“会不会……根本是换了一个人?” 樊辰摇头,说:“不会,我娘手腕上有条浅疤,每天都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链子,那人……” 他说着,突然身子一顿,接着整个人猛地挺直了脊背。 方瑶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你先前不是说,那人可能会有很多黑白蛊虫吗?”樊辰漂亮的桃花眼儿直直盯着她。 方瑶点点头:“是、是啊。” 樊辰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有一条手链,半白半黑,从不离身,上面的白珠子跟公主给的假白蛊虫外表一模一样。” “你是说那个可能是……” 方瑶也不由瞪大了眼睛,若是有了这个发现,那事情或许会好办很多。 樊辰眉头微蹙,“可能,但我还不确定,今晚回国师府看看就知道了。” “啊,你还要回去啊?”方瑶顿时紧张起来,不知为何,她很怕樊辰会一去不回。 “嗯,就算没想起这事,我今日也是得回去请安的。” 方瑶虽不想他回国师府,可转念一想,明明回了京城却不肯见面,的确会更加让人怀疑,也只好点头:“那你可千万得小心……” 樊辰见她这慌张的小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满足的暖意,安抚道:“别担心,我跟她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她还是很信任我的。” 听他这样说,方瑶勉强松了口气,可依然不大放心。 樊辰却忽然侧过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方瑶身子一僵,就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浅浅的鼻音:“待这次事情解决了,我就娶你好不好?” “……好。” 方瑶心里也满是热热涨涨的暖意,她抿抿唇,终于下定决心。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杨高似乎在和人说话,樊辰也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方瑶赶紧从身上掏出册子,正要开口说话,外面突然传来尖锐的惊叫。 “啊,啊啊啊救命——” 马车猛然停下,樊辰一把掀开车帘冲了出去。 方瑶抱着册子呆坐两秒,那声音极其耳熟,她连忙跟着钻出去,发现对面竟然是国公府的马车! ------题外话------ 感谢咸鱼小姐姐、爱读一万年、.qd的月票!谢谢宝子们! 第271章 回去一趟 受惊的马儿横冲直撞地冲向街道旁的商铺,行人吓得四处奔散。 马车里的二少爷抱着马车门槛,整个人都被甩得弹了三尺高。 商铺里传来妇人和孩子的尖叫,樊辰和杨高两人一左一右冲了过去。 一个利落翻身上马,用力拉扯住缰绳,马儿受痛地扬起前蹄,发出嘶鸣。 一个徒手拽住马车,粗壮的臂膀上青筋暴起。 方瑶也赶紧将册子塞回去,翻身跳出马车,赶紧过去帮忙。 “救命啊——” 二少爷连滚带爬地从马车里钻出来,朝她的方向跌跌撞撞奔过来。 方瑶连忙往旁边躲开,二少爷扑了个空,前者操起路边儿被撞翻的扁担,卡在车轮子的缝隙中。 终于,樊辰终于将受惊的马儿压制出,杨高也松开手,商铺里的掌柜和伙计等人,合力将马车从商铺门口给弄了出来。 另外一边,已经有人发现了车夫的异常。 “那人怎么了?怎的突然掉了下来?” “莫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他突然掉下来,那马才受惊啊……” “妈呀!” 有人上前小心翻过趴在地上的车夫,吓得叫唤一声,屁滚尿流地爬起来。 方瑶侧头发现马后腿上面有条血淋淋的印子,心中暗道不妙,连忙朝车夫跑去。 果然,车夫脸侧的太阳穴上扎了一支小拇指粗的飞镖,血糊了半张脸,人已经没了呼吸。 跟过来的二少爷顿时骇得瞳孔一缩,喃喃道:“这……这……有刺客?!” 樊辰翻身下马,四周查看一遍后,沉声道:“先回去。” 杨高将死去的车夫拎进国公府的马车里,惊魂未定的二少爷是不敢再坐进去了,让小厮守着等衙门的人来,自己死皮赖脸地爬上了樊辰他们的马车。 方瑶以为樊辰会一脚把这国公府家的二少爷踹出去,谁知他虽脸色不愉,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全都面色凝重,樊辰和方瑶坐在一排,那二少爷一人单独坐对面。 估摸二少爷是有话说,可瞅着方瑶在车里,他一脸欲言又止。 樊辰淡淡道:“她不是旁人,你有话就直说。” 今儿个方瑶虽依旧是乡土气息浓厚的碎花大袄儿,可脸上却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二少爷压根没认出方瑶来。 他瞟了眼方瑶那张明艳秀丽的小脸,又目光平平地移开了视线,有些失望地问:“樊辰,你那个厉害的贴身小厮呢?怎么没跟着你?” 樊辰顿时想起这家伙曾经想撬他墙角的事情,没想到此时还贼心不死,登时脸色一沉:“你若没正事要说,就趁早下去。” “……” 二少爷瞅着樊辰那模样,怀疑他真的会把自己赶下去,连忙撇嘴道,“得得得,我是奉命来京城的,也的确有些事情需要找你商量一番。” 他清咳一声,发现樊辰完全没打算让方瑶避开,想了想终究是说了出来:“是这样的,近些日子,我父亲发现了一些事情……” …… 双方相遇时离皇宫已有些距离,马车驶过闹市,驶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回到了樊辰在京城的单独院子。 二少爷才说完这次来京的要事,顿感浑身轻松,但想到外面居然还有盯着他的刺客,又愁眉不展。 虽身边跟着四个武功还算不错的侍卫,可这些人的武功跟樊辰比起来,那完全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二少爷决定赖着不走。 樊辰也未多搭理他,此时事多纷杂,随便塞了间空房给他,暂时任由他去了。 可二少爷却又想起什么,突然拦住樊辰,道:“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三妹也要跟着我们去天奇山。” 不耐烦的樊辰突然顿住,目光微闪:“县主不是才受了伤吗?怎的又要跟着一起出远门?” 说到这个,二少爷有些得意道:“三妹没有受甚么伤,人好着呢,而且比以往更机灵了。我方才说的那些,还都是她提醒我爹的。” 樊辰和方瑶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两人眼中皆闪过讶异。 不待他们多想,二少爷又有点郁闷,“我家三妹真是流年不顺,当初你……” 他说着看了眼樊辰,讪讪地道:“你拒了她也就算了,结果姓江的居然是那种人,爹爹也觉得对她不住,她想着干脆跟着一起去天奇山洗洗晦气,我爹便同意了。” 方瑶心中一动,忙问:“那县主和江文杰之间的婚约……” “姓江的都有那种心思了,再把三妹嫁给他,不是把全家都往火坑里推吗?” 二少爷眉头一皱,不高兴地瞪了一眼方瑶。 樊辰面色不善地挡住他的视线,淡淡道:“嗯,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待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会出发。” 他说罢,便拉着方瑶一齐离开。 两人一出院子,方瑶就有些担忧起来。 “你说那只消失的白蛊虫到底是回到了国师手里,还是……” 樊辰压低声音:“别多想,等我回去一趟便知晓了。” 方瑶点点头:“好。” 到现在,她都一直怀疑撞到脑袋的宜平县主短时间内突然醒来,和那消失的白蛊虫有关系。 只是无论面具还是册子,都没有给她任何提示,是以按她的身份,也没办法强行去应证什么。 “其实,我还有件事……” 方瑶刚要翻出册子,可下一秒,外面忽然传来老仆的喊声。 “公子,公子,国师府有人来寻你了。” 方瑶的动作一顿,再看向樊辰,他已掏出三把银钥匙,“这个给你,是暗道的钥匙,我走后你可以先去看看,入口就在我庭院里的那座假山中。” “啊,可是……” 方瑶又开始没来由的心慌,“我总觉得,国师可能发现了什么。” “放心,皇上交代了让我们一起前往天奇山,就算她发现了什么,这种关键时候,她还不敢对我怎么样。” 樊辰将钥匙塞进她手中,外面隐约能够听到那阉人尖细的嗓音,他轻轻抱了抱方瑶,便退开几步,大步离去。 方瑶只能好拿樊辰之前的话自我安慰,要是他不回去,可能更会引人怀疑了…… 待车马离开,她看着手中的钥匙,喊来李富贵和杨高,一起去暗室底下看一看。 很快,她就明白樊辰为何那么自得了。 暗室的门十分隐蔽,在假山之中,且有机关暗格。 除了钥匙,只有里面的人打开机关,门才回开启。 底下的暗室空间不小,里面生活区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水井。 就算他们这些人全部进去,只要食物储存足够,躲上个十天半个月根本绰绰有余。 更主要的是,暗室还有另外两条暗道通往院外,堪称狡兔三窟。 弄清楚暗室的情况后,李氏族人们便在方瑶的交代下将食物和一些生活用品搬进暗室里,以备不测。 而另外一头,国师府内,灯火通明,樊辰掀开常年挂着的纱幕,里面的女人端起精致的翡翠杯子,露出皓白的手腕,和上面黑白分明的链子。 她轻呷一口杯中的酒酿,喃喃道:“辰儿,终于舍得回来见姨姨了么。” ------题外话------ 感谢书友和书友的月票! 第272章 陪姨姨喝一杯 幽冷的风将浅绿色的纱帐轻轻扬起,烛光映照得愈发朦胧。 整个屋子里萦满了浓郁的酒香。 樊辰的目光从那手链上不动声色地划过,落在那张和自己极度相似的脸上。 他屏住呼吸,轻声喊:“姨姨。” 国师睁着略显迷蒙的双眸,望着他的方向轻笑一声:“怎么?如今连看望姨姨都不愿靠近一些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失落和伤感,又抿了一口酒,回忆道:“你小时候……可是亲口说最喜欢姨姨的……” 樊辰放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暗暗攥紧。 “辰儿,过来。” 国师提起暖炉上的酒壶,重新倒了一杯,头也未抬,“我们两个有多久没好好聊聊了,今晚陪姨姨喝一盅。” “是。” 樊辰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他撩起袍子,在茶几对面盘腿坐下。 一杯酒被推到他面前,而推着杯子那只手上的黑白手链随之轻晃,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珠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忽然,一颗怪异的透明珠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樊辰垂着眼帘里闪过震惊,自己不会记错,以往这串链子里绝对没有这样的珠子。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其他的珠子,内心巨震。 因着双方的距离很近,他这才发现珠子上那细微到几乎肉眼看不清的花纹居然在隐隐游动。 还真叫方瑶给猜对了…… 这老怪物手中竟真的有那么多的黑白蛊虫! 樊辰心跳加快,以往这链子在他眼中只是女人爱好装扮的物件儿而已,并未往别处多想。 没曾想,母亲遗言中千叮咛万嘱咐的重要东西,竟就在身边。 可是,为何母亲的那本册子不告诉自己呢。 而且……看着数量不少,也不知方瑶寻到的那些墨蛊虫够不够抵抗…… 若是能将这些也…… “辰儿,愣着做甚,喝呀。” 熟悉的轻柔嗓声突然响起,樊辰猛然回神,抬眸之处,只见对面的人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怎么?” 国师瞟了眼他面前的酒杯,“不敢喝吗?” 樊辰微微一笑:“姨姨,你这是说的甚么话。” 他说罢,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国师似乎松了口气,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她又提起酒壶,给樊辰倒满,温声道:“主要是这些日子颇多不顺,皇上似乎对我们的计划有所察觉,姨姨怀疑是有人告密。” 樊辰心里一咯噔,面上露出惊讶,“皇上有所察觉?” “嗯,今日我进宫时,察觉到淑宣殿内瘴气波动,我怀疑有人去了那处,可那地方我不能进去,便指使了个宫女看一下。” 国师语气淡淡,樊辰暗道果然如此,便问:“那结果呢?里面有人吗?可是那地方连姨姨您都不能进去,皇上他又如何进入?” “宫女死了。” 国师又轻啜一口,慢慢品味一番,“皇上能不能进我不知晓,不过今日跟你一起回来的那姑娘……倒是有点不同寻常。” 她撩起眼皮,看着樊辰不疾不徐地继续说,“她就是那个一直坏了我们事的人吧?” 樊辰抿了抿唇,清楚这事瞒不住,轻轻“嗯”了一下。 国师不禁笑出声:“看来辰儿学聪明了,知道对付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爱上自己。” 樊辰没有说话。 “前面那些被截胡没甚所谓,只要最后的计划能成功,这江山依旧是我们的。” 国师甚是慈爱地看着他,“姨姨担心那女人会利用里使甚么阴谋诡计,后面的事情,还是由姨姨亲自动手吧。” 樊辰身子微微一僵,刚要张嘴说话,脑海中却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困意。 他顿觉不妙,努力睁了睁眼睛,可眼皮子仿佛有千斤重。 国师抬手轻轻抚上樊辰的眉眼,叹息一声:“辰儿,你可要记住,无论如何,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身上留着相同的血……” 耳边传来似近似远的声音,眼前的绿色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最后陷入黑寂。 须臾之后。 一个黑色人影从外面快步走近,望着榻上的人,小心翼翼道:“国师,明日我们就要出发去天奇山了,现在将樊大人拘起来会不会不大好……” 国师静静望着伏在桌面闭眼沉睡樊辰,淡淡道:“谁说我要将他拘起来了,这些日子辰儿替那皇帝老儿在外面奔波太过辛苦,我不过是让他暂时歇息一番,明日自然还会跟着我们一同前往天奇山。” 她说着将翡翠杯里的已经冷掉的酒一口喝下,扯了扯嘴角,“毕竟大祥的亡国之日,他可不能缺席呐。” “国师说的是。” 站在暗处的人将腰弯低,慢慢走近国师,附在对方耳旁压低声音,“公主的确在苍岭寺使了白蛊虫,杂家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找到了白蛊虫的新活皿……” “哦?居然是她?” 国师有些意外地挑眉,“没其他人发现吗?” “回国师的话,估摸是这些日子太过寒冻,一时半会儿还未有人发现。” “嗯,那她定然很快会来找我的。” 身旁人喜道:“那我们到时可多了一员大将呐。” “呵,那也得看看,她有没有个本事。”国师冷笑一声,“即便有了墨蛊虫,但不死之身可不是那么容易成就的,搞不好会变成非人非妖的怪物。” “啊……那也是……” 身旁人顿时面露忧色。 “行了,你也早些歇息,待这次去天奇山找到真正的不死秘诀,本国师第一个帮你如愿。” 国师打了个哈欠,精致年轻的面容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 那人登时小心退开几步,弯腰行礼,“那老奴多谢国师。”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樊辰,才慢慢告退。 片刻后,空旷的屋子里再次沉寂下来。 大门未关,一股幽冷的寒风肆意地钻进来,将摇曳的烛火熄灭,借着炉子透出的微弱光晕,国师将榻上的毛毯拿起,小心盖在樊辰身上。 忽然,一块有细微裂纹的铜镜掉了出来。 她瞟了一眼,不由摇摇头,“这孩子,居然如此爱美……” 话未说完,她忽然身形定住,再次转头看向了地上的东西。 第273章 咱们都去 樊辰彻夜未回。 方瑶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他回来,反而等到了他一大早亲自率领禁卫军护送国师前往天奇山的消息。 “这樊大人也真是的,走了也不跟咱们说一声,说好的一起走呢。” 打探消息回来的杨高甚是不满。 方瑶正抱着小妹给她刷牙,闻言一顿,看了眼窗外青瓦房后面灰色的天空,微微拧眉,问道:“马车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吃的喝的用的都备好了,就连牲口都喂得饱饱的。” 门外赶来的李富贵接过话,望着方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大师,宜平县主来了。” 方瑶把小妹放在地上,拧干毛巾,叫二丫过来将小妹领到里屋去。 “族长,你把大伙儿都叫来,我有事要跟他们说。” “哎,好嘞。” 很快,院子里站着穿戴整齐的杨高和李氏族人里所有的汉子们。 大伙儿都穿着行动方便的长裤短袄,外面套着挡风御寒的长袍,腰间的长刀、背后的箭弩,还有挂在肩膀上的绳索,全都一应俱全。 众人望着面色凝重的方瑶,全都没敢开口说话。 “那天杀的竖子,自己跟着国师跑了,留下本少爷和这些个田舍汉们……” 院外传来抱怨声,大伙儿扭头看去,是国师府的二少爷。 后者一身矜贵的锦衣华服,可面上却是满满的不耐烦。 他先是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没找着樊辰的贴身小厮后,便眉头一拧,瞪着院子里的人,催促道:“我说你们这些个人在做甚,还要不要走的?” 李富贵点头哈腰地走过去,满脸谄笑:“走走走,不过咱们这儿还有事要交代。” 二少爷朝方瑶看去,嫌弃道:“妇人就是磨磨唧唧,有甚么事不昨天交代,临到事头才想起来?” “妇人怎的啦?” 阿武娘可听不得这些话,在屋子里隔着墙小声嘀咕,“我听武子说这公子哥儿在庙里还是咱们大师救的呢,怎的这会儿又嫌弃上了?可真是端碗吃饭放碗骂娘!” 外面的二少爷听不到她的吐槽,只是冲方瑶扬了扬下巴,道:“姓樊的不在,你这些人暂时听我指挥得了。” 他边说边转身往外走,“都莫耽搁时间,快些走了,县主还在外面等着。” 然而众人无人理会他,二少爷有些尴尬拧了拧眉,“本少爷可是叶国公的……” “这次和以往不一样。” 方瑶突然打断他,却完全没有看他。 前者望着院子里的李氏族人们,面色凝重道,“你们谁有难言之隐,此时还有反悔的机会。”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 昨天夜晚,他们的族长李富贵便提前告知过这事。 这次天奇山行动非比寻常,危险重重,很可能一着不慎,全军覆没,天下大变。 一旦出发,他们这些人的命运与生死都会变成未知,可若是留在这处,就算这天翻了过去,他们只要能躲过一劫,以后还是能改头换面地活下去。 杨高一步上前,两条粗壮的臂膀往腰上一叉,就跟座小山似的,粗犷的嗓门儿更是气势雄浑。 “我就实话实说,我那大爷让我跟着大师您出来,就是指望着以后我能干出一番大事,躲躲藏藏那还不如回家跟着大爷刨木花!” 站在一旁甚是不耐烦的二少爷忽然面色一变,凑到自己的小厮身边,压低声音问:“这胖子在喊谁大师?” “少爷,明显是喊那位姑娘啊。” 二少爷觉得自己被下人嫌弃了,可他明明记得,这胖子先前在苍岭寺里是把姓樊的小厮喊大师来着。 这是从哪儿旮旯里又蹦出了一个女大师??? 他不由细细打量起方瑶来。 “二少爷,你还有话要说?”方瑶忽然撩起眼皮儿,挑眉问道。 “没、没呢。” 盯着人家姑娘看还被逮了个现行,即便是国师府的半个纨绔子弟,也不禁面上发窘。 特别是那双明闪闪的眸子,更是让他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仿佛在嘲讽他方才那些甚是自大的言语。 方瑶面无表情地转过目光,又看向了李氏族人们。 阿武跟着上前,“我也去,没有大师,早在半年前就没有咱们这些人了。” 李富贵对儿子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儿,倒是屋里的阿武娘愁眉苦脸,可终究也未出去说什么。 “我要去!” “咱们都去!” 狗娃和狗娃爹父子俩也举起了手。 “去!咱们都去!” 没一会儿,所有汉子们都齐声热血沸腾地举手吆喝。 “光你们说还不成,阿武娘,狗娃娘,二丫……” 方瑶开始一个个报名字。 屋里的妇人们冲了出来,阿武娘大声道:“大师,昨晚大伙儿都商量好了的,就让他们去吧,咱们虽没法都跟着一起,但也不能拖大师和爷们儿的后腿啊。” 方瑶头一次听阿武娘说这么暖人心窝的话。 她眼眶微热,嘴巴张了张,还没说出一个字儿呢,阿武娘那双略微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满满的精明,冲着她谄笑道:“大师,这次的事儿所成了,武子以后能捞个小官儿当当嘛?” 方瑶沉默,这后半段话……才是阿武娘脑瓜子里的真实想法吧??? 阿武有些局促地左右看了看:“娘,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为了当官才跟着大师……” 李富贵也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这些太过直白和跌份儿,不由涨红了老脸,训斥道:“你这老婆娘莫要胡言乱语,甚么官不官的……” “就随口一说,吼个甚么啊。” 阿武娘缩着脑袋小声嘀咕一句,撇嘴退到了后面。 方瑶暗道阿武娘没说错,人生在世,皆为利往,但她清楚,这里面大多数人,跟着自己也并不是为了图利。 她抿抿唇,还是指了几个人曾经受过伤的男人留下。 李富贵虽留在这里,但若京都真出了甚么问题,他一个半老头子护着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她着实放心不下。 她点的几个人的伤其实都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不能运动和劳累过度,留在这处正好和李富贵有个应衬。 忙完这些,方瑶他们才正式出发。 女人和孩子们将提前做好的食物都包好,放进马车里。 方瑶把一张银票塞进李富贵手中,压低声音:“族长,这里我姐还有族里的妇人孩子们,暂时交给你了。” 李富贵郑重点点头,“放心吧大师,你交代的那些,老头子我都记住了。”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 方瑶转身跳上马车,大伙儿都互相挥手告别。 留下的人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起出了院子。 忽然,熟悉的奶音在人群中响起。 “姨姨!姨姨你可要早些回来啊!” “姨姨——” 方瑶连忙掀开车帘,探头朝后看去。 昨日经过太医治疗过的姜氏苍白的脸颊上多了些许血色,她牵着大宝和小妹慢慢走了出来,众人给他们让出位置。 大宝想追过来,却被李富贵连忙拉住。 她听到了大宝带着哭腔的喊声:“姨姨!!!” “会回来的,你们在家也要听话——” 方瑶连忙探出胳膊拼命招手,见她回应,大宝才没有继续挣扎。 可直到马车转过弯,再也看不到人了,孩子们喊到嗓门嘶哑的“姨姨”,还回荡在她耳旁。 方瑶顿时心疼起来。 “汪汪!” 后面突然冒出狗吠和铃铛摇晃的声响,赶车的几个汉子也惊讶地笑骂起来,“这畜牲怎么跟了过来?还不快回去!” 方瑶也不由诧异地探出脑袋一看,果然是大黄跟了出来,脖子上的花铃铛甩得飞起。 “算了,这都跑出多远了,还是让它上来吧。” 杨高喜欢狗子,将马车靠边儿停下,大黄瞅见他,撒着丫子冲过来,紧接着后腿一蹬,便跳上了马车。 方瑶甚是惊讶,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和意识,没想到大黄还是有点儿能耐的。 她一向对猫猫狗狗等宠物无感,可大黄却算是半路的难友,她摸了摸卧在脚边儿累得吐舌头的大黄脑袋,心中愈发感动。 “来,吃点儿好的补补。” 方瑶从妇人们准备的大大小小的包裹里翻出一个鸡腿儿,撕了点肉放到大黄嘴边。 可大黄刚嗅了嗅,两只耳朵突然紧惕地竖起来。 第274章 你是真的方瑶吗 “咦,怎么了……” 难道是鸡腿儿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 方瑶举起手里的鸡腿儿,还热乎着,是狗娃娘亲自包给她的,今儿她还当早餐啃了俩,味道喷香。 忽然,大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背上的毛也唰地一下全部竖了起来。 显然和鸡腿没甚关系,方瑶心里兀地一跳,连忙掀开车帘一角。 一辆暗紫色马车从他们旁边驶过,车檐四角缀着的彩色绳结前后晃动。 这不是国公府的马车么。 方瑶一眼认出来,先前这车就停在后院外面的巷子里,她亲眼看到二少爷隔着车帘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汪——” 大黄低吠了一声,方瑶放下帘子,连忙按住它的脊背,将炸起的短毛一点点抚慰下去。 随着国公府马车的路过,大黄也终于放松下来。 虽两只耳朵还不放心地支棱着,但身体又重新卧在了方瑶腿边,伸出舌头将木板上的鸡肉一卷,津津有味儿地嚼了起来。 外面杨高待国公府的第二辆马车也经过后,才拉起缰绳轻轻一甩,继续前行。 方瑶把剩下的鸡腿儿包好,找了件旧麻布衣裳,在马车的角落里给大黄铺了个临时狗窝。 先前路过的马车里恐怕是有什么问题,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位“越来越机灵”的宜平县主。 此时车厢里,除了乖乖趴在临时狗窝里的大黄,就只剩下她了。 方瑶关好门,盘腿坐在床上,掀开外面的长袄,露出腰间恍若崭新的面具。 李氏族人们都知晓这面具的非凡之处,是以破旧的面具变得越来越光鲜完整,也并未有人多问。 只是此时,这一向敏锐的面具,还是冰冰凉凉,在昏暗的马车里泛着幽冷的反光。 方瑶微微拧眉,将面具戴上,车内不甚清明的一切变得清晰无比。 她心中一动,戴着面具,或许可以试着……听听墙角…… 方瑶又撩起帘子看了看,她所在的马车与那辆暗紫色马车中间虽还隔着一辆马车,其实相隔不足五丈。 只要仔细侧耳聆听,并不难分辨出自己想听到的声音。 她微微歪过脑袋,在一众五花八门儿的嘈杂声中,很快找到了略微熟悉的嗓音。 是宜平县主的那个贴身丫鬟。 方瑶努力集中注意力,须臾之后,她惊讶地发现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弱,而她想听的声音慢慢清晰。 “县主,这些零嘴儿您怎么不吃啊。” “不想吃。” “啊……可是这些都是以往您最爱吃的呀……”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歇息。” “是……” 短短几句话后,便没了声响。 方瑶屏住呼吸,继续集中大脑的注意力,试着想再听听看,可接着来那片地方,除了马蹄声响,再无其他。 “呼——” 没再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方瑶终于放弃,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她抚了抚胸口,自己的憋气时间似乎愈发的长了。 她没有立即取下面具,而是掏出了册子。 “嘶……” 册子才一翻开,方瑶就感受到一股热浪迎面袭来,里面的墨蛊虫竟愈发烫手了。 可当她翻到最新一页事,却和在皇宫里看到的并无区别,如水般的墨蛊虫在泛黄粗糙的纸张上缓缓流动。 方瑶忽然想到什么,将册子平摊着放在马车中间的小茶几上。 她记得册子应当是不怕水的,便拿起水囊,扭开木塞,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丝水在那流动的墨蛊虫上。 “呲……” 仿佛滴水遇到高温,眨眼间便成了浅浅的水汽,消散不见,而墨蛊虫依旧毫无波动。 方瑶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再摸着册子外面…… 清清凉凉,丝毫没有被墨蛊虫影响到。 难不成这东西既不怕水,也不怕火? 方瑶望着面前朴素到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册子,有一瞬间的茫然,可心底隐隐觉得,这东西……怕是比她的面具还大有来头。 “咳……咳咳……” 忽然,外面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 随即响起杨高咂舌的调侃:“大师,这京城的药铺生意都这么好,以后咱们可以改行了,正好姜婶子她……” 方瑶将册子收起来,随手掀起车帘。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人都傻了。 原来他们的车队恰好经过一条医馆药铺集中的街道,天色将将蒙蒙亮,而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病抓药的男女老少。 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也有锦衣华服打扮得体的。 大多数人都面色苍白,一脸病态。 方瑶心中不安,这哪里是生意好,分明就是有问题。 她抬头一看,天上的瘴气似乎竟在缓慢下沉。 街道上已经有极其浅淡的瘴气四处游荡。 “咳咳咳……” 人群中那剧烈的咳嗽再次响起,方瑶抬眸一望,那人呼出的雾气同样泛着浅浅的黑色。 忽然,杨高打了俩震天动地的大喷嚏,方瑶吓得人都快跳起来。 “杨高,戴好你的帽子,把嘴巴遮住!” “哦……” 杨高的口鼻都被捂住,声音有些嗡嗡的,“大师,就打个喷嚏,您胆子啥时候这么胆小了?” 方瑶拧眉:“不是胆小,这么多人生病有问题,你小心点儿,免得被染上病气。” “嗐,咱身体好着呢。” 杨高面上不甚在意地甩了甩缰绳,可空着的手还是十分老实地将稍微敞开的衣袍给系拢了些。 这天寒地冻的,得了风寒还真不好办。 车队很快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直往西北方走。 方瑶将马车两旁的帘子全都掀开,望着沿途苍茫的雪景,心思重重。 一来是樊辰,不知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忽然不告而别。 二来就是那白蛊虫,樊辰曾提过这个,可并不知晓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最后,便是担心日后的异变。 若是待瘴气彻底将这大地笼罩,那时…… 天灾疫病还有战乱人祸,怕是真的会变成她在淑宣殿看到的那人间地狱。 她不敢再想。 一晚上等着樊辰的消息,没怎么休息的方瑶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她放空思绪,慢慢闭上眼睛。 “方瑶。” 有人叫她。 鼻尖萦绕着古怪的香,她似乎在哪里闻过。 方瑶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幽冷的黑,自己不是在马车里。 哦,肯定是做梦。 她想着,那人又在喊她。 “方瑶,方瑶。” 方瑶寻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看不到喊她的人在哪里。 声音听得真真切切,仿佛就在她身边,可自己却看不到她。 “你以为自己是真的方瑶吗?” 明明是梦,可方瑶背后却陡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 第275章 香炉 “嘻嘻嘻嘻……不信的话,你看你耳后。” 那声音笑得阴森狡诈,在漫无边际的虚无黑暗中来回飘荡。 方瑶捏紧拳头,暗道反正是梦,她怕个毛,猛地呵斥出声:“滚!” 她的声音振聋发聩,气势雄厚, 怪异的笑声顿时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方瑶慢慢站起来,四面八方全是看不见的黑,她小心踏出一小步,却仿佛踩空一般,身体猛地往下坠落。 今时不同往日,她眼疾手快地探出双臂,手中抓住了实质性的东西, 借力往回翻身一滚, 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 瞬间睁开眼睛。 再也熟悉不过的马车内壁和毛毯,外面的路应当是不大好的,马车连着上下剧烈颠簸几次,大黄都被弹得滚了两圈。 而她自己正扯着马车后面的挂衣裳的架子,姿势怪异地趴在床上。 方瑶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借着双臂一撑,便跪坐起身。 她有些恍惚,这一幕……倒是似曾相识。 忽然,方瑶目光往下瞟了瞟,角落里不知何时滚出一个小香炉,几缕淡淡的青烟从镂花的缝隙里飘散出来。 是她在梦里曾闻到的略微熟悉的香味。 不过此时,方瑶没心思仔细思索以前在哪里闻到过这气味儿。 香炉不是她的东西。 “杨高,这是谁放进来的?” 她推开马车的格子门,问赶车的杨高。 杨高扭头看了眼香炉,摇摇头:“不知道啊。” 他说着发现方瑶的面色不大好,立即想起那深山老林的寨子里,家家户户燃烧的诡异熏香, 胖墩墩的大脸一白, 小声道:“这、这玩意儿有问题?” “还不确定,反正闻着挺不舒服。” 方瑶揉了揉眉心,梦里的一切恍然还在脑海中回荡。 “他娘的,肯定是谁趁爷爷我去方便的时候偷放的!” 杨高眉头一拧,声音大了些,方瑶赶紧对他使个眼色,“先别惊动对方,大家都小心些。” 冲动归冲动,大块头儿杨高也不傻,知晓如今身份立场不明的,暂时还都是些得罪不起的。 他朝国师府那几辆马车悄悄瞟了几眼,悄声道:“大师,我懂。” 方瑶点点头,回到马车里,将香炉简单处理了一下。 她微微眯起双眸,以往比较警醒的自己,居然完全没察觉有人悄悄在马车里放香炉。 或许是昨日太累, 又或许是完全没想过有人敢这么早就对她动手。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她必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那暗中搞事的家伙给狠狠地揪出来。 “大师, 到驿站了。” “这么快?” 方瑶有些诧异地掀开帘子,前往天奇山的路上人烟罕至,在距离京城百里的地方,特别设立了皇家驿站。 而前方不远处的院落外挂着两个写有“驿站”两字的大红纱灯笼,外面有车马和军队,不少驿卒前后忙活着。 显然杨高没在开玩笑。 方瑶是真惊了,她以为自己就只睡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结果一睁眼就到了驿站。 “不早了,都傍晚了,大师您这睡了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呢。” “……” 方瑶面上闪过复杂的情绪,眨了眨眼睛,脑海仍旧有种微微混沌的感觉。 想起梦里那诡异的话语,连忙从马车墙壁里的挂兜里,翻出一面小巧的铜镜。 可镜子只有一面,她根本看不到自己耳后。 方瑶想了想,还是跳出马车,有些焦急地说:“杨高,帮我看看耳后有没有红点……” 杨高探过脑袋,摇摇头,“没有。” “真没有?”方瑶还是不大放心,“看看另一只。” “也没有,大师,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杨高不明所以地抓抓脑袋,忽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刻抬头看去。 “嘿,是樊大人!” 杨高脸上的笑还未张开,忽然想起那不善的目光,再仔细看去,对面那人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 方瑶也早就看到了那人,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漂亮的桃花眼冷冷睨着这边儿。 重逢的喜悦让她一时忽略了那冷淡,忍不住激动地朝他招手。 樊辰果然迈步走了过来。 看着那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在人群中一步步朝自己走近,方瑶那颗孤寡了二十多年的小心脏鲜少地小鹿乱撞起来。 她跳下马车,靴子在被踩得殷实的雪地上咯吱轻响,然后也慢慢朝樊辰走去。 然而…… 樊辰却目光一转,看向在丫鬟的扶持下刚刚出了马车的宜平县主。 “你……” 宜平县主望着眼前的英俊男人不禁愣神,红润润的双唇微微张开。 “下官见过宜平县主,县主,国师有请您小酌一叙。”樊辰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县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的。” 樊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宜平县主不疾不徐地离开。 人群让出一条道儿,站在离两人仅仅一丈远的方瑶,身子默默僵了一僵。 幸好刚才她没喊出樊辰的名字,要不然这儿丢脸可丢大发了。 后知后觉的杨高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走到方瑶身边儿,小声说:“樊大人这是怎的了,好像不认识咱们似的。” “可能他有事在身,现下不方便与我们有所交流吧。” 方瑶看了眼跟在脚边儿的发出低低咆哮的大黄,微微拧眉道。 提前赶往天奇山的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官员和侍卫,人多眼杂的,的确需要低调一点。 杨高一想也是,便收起疑虑,领着其他的李氏族人们,将马车赶进驿站旁边带着马厩的院子里。 其他官员们的仆人们同样前前后后地为主家忙碌打点。 一时间外面就剩下方瑶,她扫了眼四周,大多都是在互相聊天的朝廷命官,大的小的,她全都不认识。 驿站大门口还站着几个不停朝这边儿张望的年轻人,方瑶不大想和陌生人过多交流,犹豫着要不干脆伪装成仆人也去后院得了,忽然国公府的二少爷窜了出来。 “你也在啊,要不我们俩先一起进去吧。” 方瑶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想了想,很快点点头。 她掏出一根儿细点的麻绳,系在大黄缀了铃铛的脖圈上,才跟上二少爷的步伐。 门口的几个年轻人互看一眼后,才先后跟二少爷抱拳行礼,后者摆摆手,领着方瑶大咧咧往里走。 驿站很大,两人甩开后面跟着的几人,朝一处人较少的树下走去。 方瑶直觉这二少爷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然,走了没几步,二少爷让自己的小厮停下,在不远处守着,自己倒是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苍岭寺里的那个小胖墩儿?” “……” 方瑶不答反问,“二少爷,我叫你们多注意宜平县主,你们有仔细留意吗?” “你……你真的是小胖墩儿?” 二少爷有些吃惊,随即开心道,“本少爷不是说过吗,我家三妹好着呢,脑袋根本没有撞迷糊。” “哦?那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然,变得越来越聪慧了啊,说不定就是那一撞,撞开了任通二脉……” 二少爷傻兮兮地说着,忽然发现对面的方瑶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睨着自己。 他顿时有些不高兴,忍着脾性道:“小胖墩儿,你到底想说甚么?” “你想想我的身份,就知晓我在说什么了。” 二少爷顿时色变。 第276章 到底谁中邪了 驿站很大,平日里非常清冷,就十来个人人守着空落落的大院子。 这几日十分热闹,工部甚至调派了人来临时充当驿卒。 但不少长时间无人居住的屋子里,依然充斥着淡淡的霉味儿。 方瑶这间便是,桌子上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灰尘,她揉了揉鼻子,推开窗户。 她住在较为偏僻的二楼,一眼看到屋后明显院子的假山角落里,站着一男一女。 “二少爷……您到底有甚么事,要、要到这里和奴婢说啊。” 宜平县主的贴身丫鬟阿离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俊郎的男人,脸颊红若飞霞、眼含桃花,低头羞涩地说。 对面的二少爷却脸色青白交加。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方才听到的话。 若那叫方瑶的姑娘真是苍岭寺里的大师,她如此三番两次地提醒这些,恐怕真是知晓什么。 可、可他家三妹明明是越来越好,和传言里的中邪根本不一样…… “二、二少爷?” 久久不见二少爷说话,阿离顿时紧张起来。 她又悄悄抬头看了眼男人的脸色,完全不像是要找她来个亲密互动的样子,心中愈发不安。 二少爷阴阴地睨了她一眼,阿离身子一颤,心里那些旖旎的想法霎时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她什么也不敢问,立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低哀声道:“二少爷,您、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县主和您……” “嘘——” 二少爷不耐烦地打断她,“从苍岭寺回来后,三妹有没有哪里和以往不一样?” 阿离连忙止住哭声,有些呆愣地扬起头,张嘴道:“啊,县、县主她……” 她冥思苦想,其实从苍岭寺回来也没两三天,见二少爷脸色愈发难看,她连忙哭丧着脸说,“县主好像不爱吃以前的零嘴儿了,也不让奴婢帮她梳发,不让奴婢伺候她洗漱……” 这些看似无足轻重,可自打听了方瑶的那些话,二少爷顿时面色一变。 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透过假山缝隙看清楚不远处走进院子里的人,压低声音:“继续暗中盯着三妹,吃了甚喝了甚都告诉本少爷,对了,还有去看看三妹耳后有没有小红点。” “啊,奴、奴婢知晓了。” 丫鬟阿离心里松了口气,又磕了两个头,正要起身告退,却被二少爷恶狠狠地瞪了眼,后者低声道:“本少爷先出去,你等没人了再走。” “是、是。” 二少爷左右看了看,扯了扯衣裳,从假山另外一边儿绕了出来。 他故意在原地等了会儿,才扭头往后一看,故作惊讶道:“啊呀,昨儿还说好一起走,今儿个怎的一大早就不等人呢。” 樊辰掀起眼皮儿,又毫无波澜地收回视线,与对方擦肩而过。 被人彻底无视的二少爷面上一僵,探出胳膊朝樊辰的肩膀抓住,“喂,姓樊的,本少爷跟你说话呢!” 樊辰身形一闪,轻易躲开了二少爷的手,他微侧过身,眼神冰冷,“二公子有何事?” 二少爷气得不行,恼怒道:“没事,本少爷真是瞎了眼才想着与你合作,结果套了我的消息就翻脸不认人。” 樊辰依旧面无表情,转身淡淡地说:“不懂你在说什么,莫要烦我。” 二少爷恨自己没有一身绝世武功,给那欠揍的家伙邦邦几拳,只能瞪着樊辰的背影,恶狠狠地放着不切实际的狠话,“你这狂妄的竖子,等着,本少爷这就将小胖墩儿……不是,方大师给撬过来!” 樊辰脚下的步子几不可见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扭头疑惑地望着他,“你说的人是谁?” “……” 二少爷的一脸傻样儿成功地让樊辰又收回了视线,最终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好一会儿,二少爷望着樊辰早已看不到的背影,喃喃道:“谁中邪?这特娘的才是中邪吧……” 而不远处倚在二楼窗前的方瑶同样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 耳聪目明也不是好事,该听的不该听的,她全听了个干净。 她是谁? 不错,看来目前最不正常的不是别人,而是她那才私定终身没两天的小男友。 方瑶往后退开几步,有些呆怔地坐在床上。 忽然,她想到什么,又猛然起身,快速朝外走去。 她速度很快,绕过人多的地方,按照方才在楼上看到的方向,找到了驿站的茅房。 驿站人多,来来往往,方瑶为了不引人注意,头上戴了厚厚的挡风帽子,大半张脸都被捂着,身上也是一件极其朴素的羊毛大袄儿。 她原是想在附近等着,可却忽然发现一个眼熟的身影也走了过来。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边和旁人说着话,边转过头来。 方瑶立即转过身,快速钻进了附近的茅房里。 往来的男人们压根没想到会有女子敢堂而皇之地闯进公共的茅房,压根没多留意到她,顶多以为是哪家个头儿不高的年幼小厮。 更何况,她走进去的姿势着实理直气壮…… “金阁长,怎么了?” “无事,走咱们过去。” 那如芒在背的考究视线终于离开,方瑶松了口气。 她原是想立刻就转身出去,可下一刻,看着宽敞幽深的茅房,她觉得既然进来了……还是找到人再走也不迟。 万一待会儿樊辰出去遇到了金阁长,她就没法找他问个清楚了。 方瑶默默说了一声“非礼勿视”,便慢慢往前走。 皇家驿站和别处不同,茅房分为多个隔间,还有木板和门帘上下遮挡,外面还点了熏香。 方瑶透过帘子四周的细微缝隙,眯着眼睛对里面的人……一扫而过。 经过几间空厕,方瑶还没看到樊辰的影子,她不由拧起了眉,目光看向最后一间。 缓缓走到尽头,她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在里面,心里一跳,又快速收回目光。 “里面有人吗?” 她压低声音,故意粗着嗓子询问。 “外面的仁兄,这间恭房是我先进入,外面挂了牌子,还请你另寻他处。” 果然是他。 方瑶扭头看了看出口处,又走近一步,“樊辰?是不是你?” 这会儿里面倒是没人说话了。 很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樊辰掀开帘子,隔着木门,面色不善地瞪着她,“你到底是谁?” 第277章 越吃越饿的桂花糕 望着樊辰那张阴沉的脸,方瑶脑海里飘过一句话。 这操蛋的人生。 很快,她也跟着冷下脸,没好气道:“喂,失忆梗什么的已经过时了,你别是故意耍我吧?” “甚么失忆梗,你到底是谁,偷偷跟踪本官到底有何目的?” 樊辰目光比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还要阴沉。 方瑶的脸色不比他强到哪里去。 她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睨着他,已经有人朝这边儿张望了,外面金阁长的声音也愈发的近,显然待会儿也是要进来的。 樊辰双眸也朝着旁边乜了眼,正要说话,方瑶突然冲他冷笑一下,然后猛地探出胳膊,朝樊辰的脑袋薅过去! 樊辰连忙往后退开一步,可方瑶牟了劲儿地往前一撞,隔着栏杆似的半个门板,撞进了樊辰的怀里。 在樊辰捏住她的肩膀往后扯的时候,她伸出的右手也飞快扯住男人的耳朵。 “你这疯子!” 樊辰只觉得自己耳朵兀地一痛,顿时恼怒地整张脸都红到发黑!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揪他耳朵! 如此一想,手下捏着方瑶肩膀的大掌骤然用力。 “嘶……” 方瑶觉得自己半个肩胛骨都快裂了,整张小脸霎时皱成一团,不由松开了樊辰的耳朵。 与此同时,她踮着脚往前瞟去,不禁猛然瞪大了眼睛! 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儿赫然就在樊辰的耳后! 仿佛被人给了当头一棒,方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双眸死死盯着那点鲜红。 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用力推开。 樊辰的捂着自己的右耳,俊脸已经黑如锅底,“你找死吗……” 他话未说完,外面又响起陌生男子谄媚的笑:“金阁长,您先请……” 茅厕最里面的两人皆是一愣。 “找错人了。” 方瑶垂下头,推开旁边空着的茅房门板,快速钻了进去。 她顾不上去看樊辰那张略微扭曲的俊脸,赶紧反身关上没什么用的门板,然后将帘子拉下来。 金阁长那特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杂家记得樊大人似乎也进来了,国师还找他有事呢,杂家待会儿跟他一起回去。” “阁长老,下官帮您去问问。” 回话那人甚是热情,竟真的隔着每间茅房,询问里面的人。 躲在隔间里的方瑶不由屏住了呼吸。 但没问几个,旁边的门板却突然“吱呀”开了,方瑶身子一僵,从缝隙里看到方才那玄色的身影正站在她所在隔间的外面。 她后牙槽紧咬,就在她以为樊辰会掀开帘子将她拎出来教训一顿时,对方却朝前迈出了腿。 “咦,樊大人来了,原来在最里面呢。” 陌生男人显然也看到了他,轻轻喊出了声。 “金阁长,您有何事寻我?” 随着人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方瑶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揉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肩胛骨有些怔愣,樊辰这家伙竟还相信了她那句完全不走心的“找错人”说辞。 想到后者的变化和他耳后的红点儿,方瑶又想起那个梦。 樊辰……还是樊辰吗? 这个想法甫一跳出来,方瑶的心脏就咯噔一下,顿时浑身冰凉,她赶紧用力甩甩脑袋,想将这可怕的猜测给甩出脑子。 她捏了捏拳,伸手去扯帽子上的围脖,将口鼻捂得更严实。 如葱白细嫩的手指上似乎沾染了什么东西,可方瑶此时没空清理干净,她推开门板,低着头快速离开。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突然,迎面传来好几道熟悉的大嗓门儿。 “樊大人怎的愈发叫人捉摸不透了,路上跟他打招呼都不带正眼儿瞅咱们的。” “哎,谁知道呢,这些当官儿的心思咱们不懂,以后还是绕着走吧。” 方瑶脚下微微一滞,是杨高他们。 茅房……实在不是相遇的好地方。 她头垂得更低,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几乎是一路小跑地与杨高阿武他们擦肩而过。 几个还在大声侃侃而谈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 好一会儿,杨高小声问旁人:“咦,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有些眼熟?” “呃,那不是咱们的……” 阿武说不出话来,纠结的脸都有点儿扭曲。 “咱们大师怎么可能来这儿,莫瞎猜了,赶紧撒了尿回去。” “对对对……” 大伙儿连不迭地附和,成功自我洗脑地忽略了方才看到的甚是眼熟的身影。 …… 精致的楼阁亭台里酒香四溢,中间的石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糕点。 国师与宜平县主相对而坐,两人聊了些无足轻重的家常后,便沉默下来。 等了一会儿,一身绿衣的国师起身绕到宜平县主身后。 “县主,听说上次苍岭寺里您就受了惊吓,这次怎的又要前往天奇山呢?” 宜平县主微微侧过头,抿嘴一笑:“国师您有所不知,就是因着流年不利,我才想着去天奇山洗洗晦气,期盼着能转转运,也顺便为咱们大祥祈祈福。” 国师目光微闪,也跟着笑起来:“县主有这份,皇上知晓了,定会甚感欣慰。” 她说罢,垂眸望了眼桌上完全没人动的桂花糯米糕,又说:“县主早点回去歇息吧,这些桂花糕味道还挺不错,我让人给您包起来带回房。” “淑玉多谢国师。”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宜平县主提着崭新的食盒,出了亭台。 正逢傍晚时分。 冬日的天黑的早,外面天色已经很有些暗沉了。 “阿离。” “县主,奴婢来、来了。” 丫鬟阿离提着暖黄色的纱灯急匆匆走过来。 宜平县主将手中的食盒交予她,“回去了。” “是。” 待回了房,阿离将食盒放下,就忙着给主卧里的老旧雕花床重新铺褥子。 她时不时悄悄觑一眼宜平县主,心里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思忖着到底要不要将二少爷的话,告诉自家主子。 “铺好了就出去吧。” 宜平县主坐在老旧的妆台前,细细望着自己铜镜里倒映出的容颜,头也没回地吩咐。 丫鬟又想起什么,一双不大的眼睛朝后者的耳朵后面暗暗瞟了眼,没有看到二少爷口中的小红点儿,不禁松了口气。 “怎么?” 宜平县主侧过头,眉毛轻挑,疑惑地看向她。 “没、没甚么。” 阿离心里甚是纠结,转身朝外走,宜平县主忽然又叫住她,说:“去把食盒里的东西丢了,莫要叫人看到。” “啊,奴婢遵命。” 阿离不明所以,把食盒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飘了出来,光是用鼻子闻着,仿佛就能尝出里面的甜味儿来。 她轻轻摸了下,还是温热的,没多想其他的,她寻来一块儿油纸将桂花糕包起来,小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没有去别处,而是转身进入一旁自己小耳房里。 这东西太香甜了,她止不住地流口水,刚将门关上,她就拈起一小块儿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 果然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桂花的甜味儿,她忍不住又揪了一块。 没一会儿,丫鬟望着空空的油纸有些发愣,东西太好吃了,不知不觉一整包桂花糯米糕都下了肚。 可肚子却似乎愈发的饿了,满脑子都是那香甜软糯的桂花糕。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有些难受地揉了揉肚子,才站起来朝旁边的厢房走去。 “县主,您叫奴婢有何吩……” 推开房门,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里面的县主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前两边,白玉般的手指在后脑勺上缓缓搅动,隐约看到一些白的红的东西,沾染在上面。 听到身后的动静儿,县主缓缓转过脑袋,露出一个笑:“既然来了,就帮本县主将那截闹人的木棍给拔出来吧。” ------题外话------ 谢谢繁忙的小蜜蜂和剑媚星目的月票~ 第278章 火盆儿 夜风鬼哭狼嚎地撕扯着窗户上的油纸,呼啦作响。 方瑶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白日里的事情搅得她无心睡眠,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困意,外面忽然又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声音往她这边儿来了,还伴随着急促的低喊声。 “大师!方大师!” 旁边屋子守夜的狗娃爹出了门,“这位少爷,我家大师这会儿子正在歇息呢,您这三更半夜的……” “莫废话,快将你家大师喊起来。” 方瑶拉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发丝凌乱的国公府二少爷,“二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有什么事。” 二少爷脸色发白,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的确出事儿了。 宜平县主的贴身丫鬟阿离死了,死状离奇,腹部鼓胀如怀胎十月的妇人,脸色青紫,双瞳惊恐地瞪大,仿佛死前看到了及其可怕的东西。 宜平县主的厢房外面围满了人,县主红着眼睛,对前来询问此事的樊辰哭哭啼啼道:“卯时的时候,我都快歇息了,她那时突然推门,我瞅着她脸色不对,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忙扶着她躺下,谁知没一会儿,她、她就……” 后面的话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樊辰眉头紧锁,“你的丫鬟晚上有吃过甚么东西吗?” “啊,就吃了些驿站里送来的清粥小菜,我们大家都吃了……” 宜平县主说着,猛地瞪大眼睛道,“啊呀,我当时叫她丢掉……” “丢掉的是何物?可是甚么吃食?” 宜平县主脸色惨白,摇头道:“没、没甚么。” 这明显的有所隐瞒,让樊辰面色不愉,他欲要再问,一旁的金阁长却拦住他,“县主受了惊吓,樊大人还是莫要再问了,横竖只是个丫鬟,闹那么大做甚。” 樊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金阁长是国师的人,众人看出来国师明显不想在此时将事情闹开,也不敢多说甚么。 大伙儿随口附和几句,都争相离开。 事情虽是无疾而终了,但造成的影响并未结束。 整个驿站都被闹得人心惶惶,夜晚无心睡眠的人不再是方瑶一人。 一大早,天还未亮。 方瑶他们的车队出了驿站,外面官道上已经停着好几辆马车。 车厢外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显然是早早特意候在外面的。 方瑶掀开帘子,寒风卷着冷硬的雪粒子打着转儿的呼啸而来,打得她脸蛋子痛。 她眯着眼睛往外瞅,透过马灯微弱的光,发现他们的车队才一走,那几辆马车也跟了上来。 身后不远处的驿站大门里,也出来了不少人,其中一人抬头朝这里看来,跟着疾走了几步,又兀地停下。 方瑶望着那人,心里幽幽一叹,又放下了帘子,将窗户给关好。 她盘腿坐在马车里,车厢里放了三个火盆儿,全都安置在几张床板底下,再用东西挡住。 每一盆儿都烧得很旺,将马车门窗一关好,只留下几个透气孔,车厢空间不大,没一会儿就暖洋洋的,从体感来说,估摸能有个二十度。 大黄都舒服得蜷在床边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摇尾巴。 但很快,它身后的尾巴一顿,两只耳朵和昨日一样,竖了起来,紧接着,喉咙里发出类似受到威胁时特有的低吼。 方瑶慢慢顺着它后背上的毛,似乎受到她的安抚,大黄又趴了回去。 外面响起二少爷的说话声。 “大师,我和三妹来了。” “嗯。” “昨晚说好的,咱们三个就坐一辆马车吧?” 方瑶又淡淡地应了一声。 估摸是丫鬟阿离的诡异横死,让这位二少爷怕了,亲自寻到方瑶,接着来的路程死活要跟在她身边儿,不肯离开半步。 得到她的应允,二少爷松了口气,率先掀开车帘钻了进来,忍不住惊喜道:“啊呀,你这马车里好暖和啊。” 方瑶但笑不语。 “三妹,你这手凉得骇人,正好进来暖暖。” 二少爷又转身去拉宜平县主,后者一进来,大黄就立即弹跳起来,狂吠几声,吓得二少爷跟着直起身子,撞到就脑袋。 “该死的畜牲,我打……” 他恼怒地大骂,突然想起什么,又生生忍了下去。 “二少爷莫见怪,我家狗子怕生。” 方瑶按着大黄肩骨的小手微微用力,大黄虽还在龇牙咧嘴,倒还真的又重新退回到她脚边儿,慢慢卧了下去。 二少爷虽脸色不好,倒也未再说什么,招呼自家三妹坐在车里另外一边儿。 马车重新吱吱呀呀地行驶起来,方瑶率先双手抱臂,往后一靠,眯着眼睛打盹儿。 二少爷原本还想趁机跟她套套近乎,见状只好闭上嘴,没一会儿自己也脑袋一歪,窝在马车角落里睡着了。 方瑶闻着鼻尖熟悉的淡香,就是那香炉里的气味儿。 也是……那日在国师身上闻到的香气。 她假寐虚眯的双眸露出一条浅浅的缝儿,又有浓长乌黑的睫毛遮挡,并不怕被人发现。 方瑶眼珠子朝宜平县主所坐的方向轻轻一转,心里兀然一跳。 她一直能察觉到那县主在看自己,却没想到对面竟看得那么堂而皇之。 特别是那双大大的眼瞳,里面泛着淡淡的灰色。 方瑶拧眉,思索干脆趁早将这宜平县主给制住,逼问一番得了,可想到自己冥思苦想了一夜的猜测,还是忍了下来。 马车里除了二少爷时长时短的呼噜声和炭火的吱吱声外,一路上都十分安静。 停顿歇息的时候,方瑶掏出狗娃娘她们给备好的鸡腿儿、羊肉干和白面馍馍,烤热了就着咸酱菜吃。 被香味引得砸吧着嘴醒来的二少爷,目光如饥似渴。 “二公子,县主,你们也吃些吧?” 方瑶不怎么诚心地问了句。 “啊,谢谢大师。” 二少爷没有察觉到方瑶敷衍的客套,非常不客气地拿起油纸包里的东西,大口吃了起来。 可宜平县主却摇摇头,面色不大好地说:“阿离去了,我吃不下。” 二少爷也想起昨晚的事情,胃口大减,又担心自己也吃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顿时担忧害怕起来,默默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鸡腿儿,跟着忧郁道:“我也吃不下。” 方瑶挑眉,这样最好,于是在二少爷口水直流的目光下,把吃食和杨高等人分而食之。 外面的车队越来越长,离天奇山也愈来愈近。 烧了一天仨火盆儿的车厢里,已经很有些热了。 二少爷和方瑶都将外面最厚的大袄儿给敞开,前者看向依然坐得稳稳当当的宜平县主,好奇道:“三妹,你热就把外面的披风给解了,看你耳朵都红得跟要滴血了似的。” 宜平县主先是一脸疑惑,随即瞪大了泛灰的眼睛,猛地起身推开格子门。 第279章 耳后的小红点 随着马车格子门的打开,凛冽的寒风如同倒灌的海水,立即涌了进来。 “汪——” “三妹!” 二少爷和大黄同时惊得弹跳起身,前者去拉宜平县主被风吹得宽大翻飞的袖摆,“你要作甚!” “二哥,天奇山已经到了。” “啊?” 二少爷眯着被雪粒子打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朝外瞅。 暴风雪肆虐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前面马车不甚清晰的轮廓,和几乎摸过马儿膝盖的深深积雪,什么也看不到。 就连耳中,都是寒风的尖啸。 前面的马车停下了,隐约传来领路的吆喝声,夹杂在风雪中,断断续续,听不清切。 “大师,你们等等,我去前头问问。” 杨高跳下车板子,踢踏着厚厚的鹿皮靴,沿着前面马车走出来的雪道儿,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风雪中。 “小心点儿!” 方瑶大喊,这能见度……还真有些低了。 二少爷呛了口凉气,咳了几下后,干脆将宜平县主给扯了回来,“大师,咱们先将门给关上罢,太冷了。” 方瑶抿抿唇,将格子门推拢,车厢里翻飞的衣袖、毛毯,还有长发,又落了下来。 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怪味儿。 方瑶鼻子尖,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宜平县主和二少爷,两人似乎都未察觉到什么。 很快,杨高回来了,他帽子和袄子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晶,钻进马车里挤坐到了二少爷身边儿,边取暖边说,“天奇山还真到了,就是今儿个运气不佳,正好是鬼见愁的风煞天……” 方瑶把还有些温热的水囊递给他。 杨高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领队的老大哥说了,咱们原是可以早些到的,但这鬼天气太差了,叫大伙儿休整一会儿,待会儿还得赶夜路。” 二少爷本就被杨高这大块头儿挤得不舒服,此时后者说出来的话在马车里化成一团团雾气,他嫌恶地挥了挥,对方瑶抱怨道:“你这车夫身上的味儿,啧,弄得车都浑浊了……” 方瑶拧眉,脸色有点儿不好看。 杨高是个粗大条的汉子,被人当着面儿说身上臭也不甚在意,他摆摆手道:“身上没点儿味还是男人嘛。” 二少爷撇撇嘴,但瞅着方瑶的表情,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宜平县主轻声问道:“可知如今离行宫还有多远?” 她的声音不如平日里轻柔,微微有些沙哑。 杨高放下水囊,用手背擦了嘴:“不远,还有三十里地,大伙儿吃饱喝足,一个时辰就能到。” 行宫就在天奇山主峰脚下,那里距离传说中的祭坛也就不到三里的路。 他们此时,就在天奇山的入口处,山谷里的风常年刮风,这些日子的风雪尤其大。 近都这么近了,大家也不介意再赶几步路。 于是众人趁着天还未完全暗下去,暂时休整片刻,人和马都填填肚子,再给马多加一层马衣。 宜平县主寻了个借口,先回自己马车。 二少爷倒是厚着脸皮留下蹭饭,大口啃着方瑶他们热好的鸡腿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贵家公子哥…… 方瑶脑海里琢磨着,若是樊辰饿极了,吃饭也定不会是这般模样。 只是这念头刚起,她又一阵烦躁,嘴里香喷喷的吃食也不知不觉变得寡淡。 “大师,这些你不吃啦?” 二少爷望着被方瑶啃了一半儿放下的鸡腿,双眼冒光。 方瑶嘴角抽了抽,暗道这公子哥儿也真是不挑,陌生女人吃剩下的都不嫌弃。 她将未吃完的食物重新包好,道:“吃,怎么不吃,我留着下次吃。” “……” 休整的时间很短,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即将出发前,宜平县主还未过来,二少爷便出去寻她。 他虽被阿离的死给吓到,可这一整天都未有甚事情发生,吃饱喝足的他心情不错。 自家马车就在前面,他迎着风雪一路走过去。 守在外面的车夫看到他,刚要说话,二少爷已经手快一步,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真冷……” 他抬起头,看到宜平县主正披着头发对着镜子梳头,不由取笑道,“三妹,还说回来吃东西,结果在梳妆打扮……”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身子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宜平县主两只耳朵的血色褪去,在耳后分别凝出了一团鲜红的小圆点。 宜平县主似吓了一跳,不悦道:“二哥,你怎的突然进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哎,这、这不是要出发了么。” 二少爷结结巴巴,又屁滚尿流、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那狼狈离去的模样,宜平县主目光微微一闪。 “大、大师……” 方瑶见才出去的二少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脸煞白,仿佛身后有鬼追似的惊恐样子,不由拧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红、咳咳……红咳咳……” 二少爷跑得急,不小心呛了凉气儿,话都说不匀,躬着身子咳得前俯后仰,煞白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就在方瑶以为这家伙要咳得背过气儿去时,后者终于缓过劲儿来。 他靠在暖烘烘的马车里,连着抚了好几下胸口,急促道:“红点,三妹耳朵上有红点……” 方瑶似乎并不惊讶。 二少爷却急得不行,“白日里还没有的啊,我小心看过了,怎会如此?” “热的。” 方瑶淡淡道。 “有那红点是甚意思?三妹真中邪了?”二少爷说着又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你是大师啊,是不是可以帮三妹驱邪?” 方瑶沉默片刻,道:“我不会驱邪,只会杀疫妖。” 二少爷脸色一变,“那国师呢,国师那么厉害,能不能帮三妹驱邪?” “我劝你这事儿最好先别告诉国师。”方瑶冷声道。 二少爷恍然想起什么,面色愈发苍白。 方瑶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道:“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宜平县主……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县主了。” 她说着,又加了一句。 “从苍岭寺的时候,真正的宜平县主,也许已经消失了。” ------题外话------ 感谢爱读1万年的月票!谢谢~ 第280章 通天路 天色将暗。 车队一辆紧挨着一辆进入了天奇山。 山谷中的暴风雪又急又大,雪粒子打在人脸上跟滚刀肉似的生疼。 方瑶裹着那件重新缝补好的超厚大羊毛袄儿,牵着缰绳,侧身窝在马车板子上。 杨高那大块头儿白日里赶了一天车,正好宜平县主不在,她就没必要再守在车厢里防着,和杨高换了位置,让他享享福。 方瑶靠在发热的门板外,眯起眼睛,天地间苍茫一片。 眼前只有无数雪粒子肆意飞舞的残影,就跟儿时在姥姥家老旧电视的雪花台似的。 为免出现意外,马车驶得很慢,每匹马都挂了铃铛,呼啸的风声里前前后后都夹杂着不甚清晰的铃响。 叮儿铛……叮儿铛…… 先前还能隐约看到前面马车的轮廓,此时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若不是前前后后隐隐传来的铃铛声,方瑶几乎以为这陌生的山谷中,是不是只剩下他们这一辆马车了…… 方瑶又朝后看去,自己出发没多久,国师一行人也上路了,她那孽缘应当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跟着。 她想着,又伸开右掌心,望着指尖轻轻发呆。 忽然,身后的格子门被轻轻推开。 杨高探出硕大的脑袋,一脸纠结地小声说:“大师,要不还是我来赶车吧。” 方瑶拧眉,忽然瞟到马车角落里如丧考妣的二少爷,瞬间明白了杨高的心情。 估摸是出发前的谈话,让二少爷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坐在马车里无时无刻都散发着悲痛的低气压。 当然,方瑶不可能真的让累了一天的杨高再出来赶车,她挤了挤眼,打趣道:“你睡会儿呗,再不成跟大黄玩儿。” 没有宜平县主的马车里,大黄身后的尾巴打成卷儿,惬意地摇来摇去。 杨高抓抓脑袋,说:“那不成,我大爷说过,天奇山里奇像可多。百年前有人见过天帝降临,听说还有条通天路,若是有缘人碰上了,能成仙呢!” 方瑶愣住:“天帝降临?通天路?” 这听起来,怎么比那些疫妖还玄乎??? 一直蔫蔫的二少爷听到这话,双眼微微一亮,驼着的脊背也跟着挺直,激动道:“对啊,我怎的把这些给忘记了。” 方瑶把身子一扭,面向马车里面,挑眉道:“你也知道?” 二少爷一下子振奋起来,“当然,史书都有记载!百年前咱们的开国皇帝祭祀时,就遇到过通天路开启,一个小内侍进去了,他娘还被追封为诰命夫人。” 方瑶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听这描述不止一人看到,都编入史书里了,那应当是真的。 可是……这世上真有通天路吗? “是呐,我大爷也跟我说过,只要有幸能进入通天路,留在人间的全家老小都会跟着荣华富贵。” 杨高甚是纠结,“可我舍不得大爷,也舍不得大师你们……” 方瑶白眼儿一翻,无语道:“说得好像你想进就进似的。” 杨高摸了摸大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倒是二少爷正襟危坐,似是在认真思考着方才的话。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在方瑶和杨高两人轻轻倒吸凉气的目光中,脑袋和马车顶棚来了个亲密接触。 那声音又沉又脆,听得方瑶都觉得疼。 二少爷“啊呀”一声,抱住脑袋叫道:“说不准,咱们还真能碰上通天路!” “啊?” 方瑶甚是诧异,杨高也不禁好奇地问,“为甚?” “嘶……” 二少爷揉着脑门儿,龇牙咧嘴地重新坐下,“听说啊,我只是听说,史书上有猜测,通天路百年便会开一次,上次就是百年前,这次……”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高也变得振奋起来,“真的?那你这意思是,这次咱们还真有可能会碰上?” 方瑶微微皱眉:“可这只是猜测啊。” “这猜测可是有根据的,大师你听我说。” 二少爷放下手,脑门儿上果然起了个显而易见的红包,可他浑不在意,二郎腿一翘,眉飞色舞地解释起来。 原来,大祥这片土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多前。 在这一千多年间,史书上有关通天路出现的不同记载多达五次。 这五次通天路出现的相隔时间记载分别是四百年、三百年、两百年和一百年。 “其中一百年有两次,且都是相邻的百年,就是在两百年前和一百年前。”二少爷说道。 “是以有人推测,通天路每百年就会出现一次吗?”方瑶歪着脑袋,微微皱眉,“感觉好像有点儿道理。” “对吧对吧!” 受到肯定的二少爷甚是得意,“本少爷也是这样想的!” 但很快,他想起什么,又懊丧起来,“可惜史书中描述出现的通天路,却不在同一个地方。” “咦?” 方瑶和杨高都有些惊讶,后者道,“不是同一个地方?可我听大爷说,就是在天奇山啊!” 二少爷没好气地乜了眼儿杨高,“是在天奇山没错,只那位置听说变化莫测的,甚至转瞬即逝,不是谁都能遇到,要不然后人谁想成仙,只需在同一处守着不就成了?” 杨高被说得呐呐无言,琢磨了一会儿,竟觉得十分有道理,附和道:“也是,成仙这事儿是讲机缘的。” 方瑶瞅着这俩人一板一眼讨论成仙之事,一时有些无言。 她宁愿相信这世上有穿越异世之路,也不相信有什么成仙的通天路。 说不定……那通天路还真是穿越回去的通道! 这个想法在方瑶脑海里灵光乍现,心里竟隐隐冒出了莫名的期待。 没说话的二少爷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握拳起身。 紧接着他想起脑门儿上的伤,又赶紧躬起身子,坚定道:“不管怎样,不试试怎知遇不到呢,若是真遇上了仙人,他定能帮三妹驱除身上的邪魅!” 方瑶张了张嘴。 她想劝这位中二少爷实际一些,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仙身上,可话到了嘴边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漆黑都山谷里,车队蜿蜒成长长的一条,一盏盏马灯远远看去,好似山谷间游动的发光长龙。 “呼——” 风雪愈发大了,呼啸着仿佛龙吟。 忽然,前面不甚轻易的马车轮廓开始显现,而且愈发清晰。 方瑶连忙拉住缰绳,喊道:“吁……” 马儿停下来,她跟后面守在门口等着遇到通天路的俩汉子交代一声,跳下马车朝前走去。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下了?” 前面赶车的汉子回道:“失踪了,有人失踪了!” ------题外话------ 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宝子啦~ 第281章 蛟龙吐蜃 方瑶沿着雪道儿往回走,四周的积雪没过她的膝盖,打起大腿处。 杨高探出脑袋,“大师,难不成已经到了那行宫?” “不是。”方瑶秀眉微蹙,“领队不见了,方才有人去前面寻他,结果来回找了几遍不见人,估计是出事儿了。” 杨高和马车里的二少爷都面露惊诧,后者道:“这次领队的可是驻守祭坛的领军啊,他怎会无缘无故失踪?” “不清楚,有人去后面通知大家了,咱们先原地等等。” 方瑶走到马车延伸的前棚底下,将落在肩上的雪花拍掉,才坐回到车板子上。 没一会儿后面阿武和其他李氏族人们也听说了消息,纷纷赶到前面来。 “怎么偏偏遭遇了这档子事儿,不是说路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吗?” “是啊,这糟糕的天儿,又是黑漆漆的夜晚,还在山谷里……” 众人闲不下来,围在马车外面,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 方瑶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咱们得注意点儿了,这事情有蹊跷。” 那失踪的领队她也见过,便是昨日在驿站茅厕外跟金阁长鞍前马后的男人。 “最熟悉这条路的人就是领队,别人没失踪,偏偏他失踪了……” 方瑶的面色比夜幕还要暗沉,“他不是被害了,就是有阴谋。” 大伙儿不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细细思索一番,觉得……还真是有道理。 阿武不由紧张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怕啥?谁敢来动咱们,就给他一刀子!”杨高一把抽出挂在腰间的长刀,粗声道。 方瑶瞟了眼车队后面,暴风雪暗夜中的马灯变得朦胧模糊,隐约还有人提着灯往这边儿赶。 她心里虽隐隐不安,可不能让大伙儿跟着不安。 方瑶故作镇定地安抚道:“莫太紧张了,就算真是阴谋,也不一定就是对付咱们的。” 她的话跟有魔力似的,原本紧张的李氏族人们,顿时安定下来。 趁着那团模糊的人影还未赶到,方瑶赶紧道:“都莫急,先回等着,有事哨子联系。”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就算真有什么,也不要慌,有我在。” “是!” 众人回到自己的马车,他们一共来了三十人,除过方瑶和杨高,剩下的人四人一组。 车外两人、车内两人,里外都互相有个照应,若有突发情况,便用哨子通知大伙儿。 方瑶已经取下面具戴在了脸上,有了这个,她眼前的世界霎时间清晰起来。 那团模糊的人影也逐渐有了轮廓,熟悉的眉眼里带着肃杀之色。 对方愈发近了,一身黑袍大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察觉到灼灼目光,樊辰朝她看了过来。 “娘啊……”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士兵也看清楚马灯下方瑶那骇人的面具,吓得低叫出声。 “面具而已,莫要大惊小怪。” 樊辰面容冷冽地训斥,士兵们顿时噤声,不敢再朝方瑶多看一眼。 方瑶透过面具的眼睛,轻轻睨着樊辰,这次他倒是没有再问自己是谁了。 思忖一瞬,她主动开口:“樊大人,听说领队的失踪了,我们……” 可话未说完,便被樊辰不耐地反打断,“本官知晓了,这就来叫大家继续前行,莫要耽误了行程。” 他说罢,不再理会方瑶,长腿一迈,便消失在了风雪中。 方瑶瞪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这厮果然还是令人讨厌的时候比较多。 杨高又从马车里伸出脑袋,疑惑道:“刚那个是樊大人吧?不寻人了吗?” “嗯。” 方瑶眯起眼睛,望着前面越来越远的那点儿灯火,目光沉沉地说。 她现在觉得,那位领队的失踪……怕是真有什么阴谋。 车队再次前行起来,风雪中又响起了铃铛碰撞摇晃的清脆响声,声声重叠。 方瑶扬起缰绳,长喝一声:“驾。” 杨高和二少爷也蹲在马车门口,后者扒拉在门口,探着脑袋前后四望,压低声音问:“哎,你们说,那失踪的领队,会不会是不小心闯进了通天路啊?” 方瑶白眼儿一翻,懒得回这话。 倒是杨高抓了抓脑袋,说:“通天路哪是那么好遇到的,就算遇上,也该是咱们大师这种半仙儿遇上。” “……” 方瑶眼皮子抽了抽,难怪这群家伙那么听自己的话,原来自己在他们眼中是半仙般的存在。 这还真是有够抬举她了。 于是俩人一个手握长刀,警惕地望着四周,另一个同样伸着脖子到处张望,期盼着能遇上那传说中的通天路。 方瑶坐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越往后路越难走,必须沿着前面马车压出来的痕迹才会好走一些。 那二少爷似乎对天奇山很有研究,一路上喋喋不休。 “我跟你们讲,天奇山的祭坛甚是玄妙,祭坛四周雕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古图腾,上面就记载了仙人降临的圣景……” “还有啊,天奇山为大祥的龙脉,古祭坛又在龙脉之首,还有猜测仙人降临和山中的蛟龙吐蜃有关……”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许久,方瑶忽然心中一动,不禁重复了一句:“蛟龙吐蜃?” 二少爷有些激动:“咦?大师,你也知道这个?” “咱们大师是半仙,知道这个有甚稀奇的。”杨高不以为然道。 “哎,是啊,我这脑子糊涂了……” 俩人一唱一和,方瑶却没说话。 蛟龙吐蜃在她穿越之前的确听说过,可也只是有关海市蜃楼的零星描述。 海市蜃楼这样的光学折射景象在古人眼中,是蛟龙吐出的蜃气里的仙境。 忽然,她心中一动,莫非刚才谈论了半天的仙人降临和通天路,就是海市蜃楼吧??? 这现象若是在山里,也可称为山市蜃景。 她赶紧扭头:“你们说的通天路……” “呀,有人!” 忽然,二少爷指着左前方低呼一声。 方瑶和杨高立即顺着他的手臂看去,不由面色一惊。 果然十来丈开外的地方,有影子一闪而过,动作十分迅速,不似人类。 看着似乎冲向了前方某辆马车,可等了会儿,没有什么惊叫和呼救声传来。 片刻后,二少爷猛地跳出马车,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方瑶反手一把扯住他,呵斥:“你中邪了?” 她力气极大,七尺高的男人硬是被她扯得往后一个趔趄,后者嘴里还在嚷嚷着:“别、别拽我!那好像是我三妹的马车!” 方瑶的面色很是难看:“你们就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啊……哪里……” 二少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不安地问,“哪里不对劲?” 方瑶没有说话,只是掏出哨子用力吹起来,可并无人回应。 杨高瞪圆了眼睛,恍然大悟! 马车之间隔得很近,可他们停了这么会儿的功夫,后面的车子……居然没有跟上来。 第282章 三辆马车 风似乎更大了,耳旁尽是猎猎呼声。 方瑶、杨高、二少爷三人一同扭头,身后是无尽的暗夜。 在没有面具的俩男人眼里,就是黑,抹不开的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亮光。 二少爷脸色煞白,双唇嗫嚅着小声问:“后面的……那些马车呢?” 杨高二话不说,提着长刀翻身跳出马车,沿着车轮轧出的雪道往后走了五、六丈。 绕是他胆子大,此时也不由有些发怵,握紧了长刀,“大师,后面真没马车跟着咱们。” 方瑶喊道:“先回来!” 杨高不敢多耽搁,喊了几声“阿武”他们的名字,无人回应后就快步退了回来。 “大师,咱们怎么办?要不原路返回?” “先别。” 方瑶低头指了指脚下,那是一条延伸到未知前方的车辙印子,“我就是跟着这条雪道走过来的。” 她又抬头眯了眯眼睛,看到前方不远处隐隐绰绰的影子,继续说,“我们前面还有人。” 二少爷闻言双眼一亮,问:“会不会是后面的人走错了啊?” “不知道,前面的人好像停下了。”方瑶有面具加身,倒是能看到一点模糊不清的轮廓,说:“前面有人下了马车……” 她拧眉仔细分辨着那团人影,接着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是车队里的人,往我们这儿走呢,原地等等吧。” 杨高和二少爷也不由跟着放松下来。 “唔……”方瑶重新坐上马车板子,斟酌道,“你们能看清楚前面的马车吗?” 杨高和二少爷自然是摇头,除了光影中纷纷扬扬翻滚的雪粒儿,四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前方到底有啥,他们根本看不见。 “大师,咱们不能跟你比,这黑灯瞎火的,就算前面黑窟窿里站个鬼,咱也瞅不见啊。”杨高随口说道。 二少爷却是个讲究人,连忙“呸”了好几声,“你这乌鸦嘴,莫要在这种时候说甚鬼啊怪啊的,还嫌我们不够倒霉不是……” 这话惹得杨高不乐意了,刚要反驳。 突然,二少爷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声线发颤:“那、那方才我、我们是怎么看到那影子的?” 杨高也瞬间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一时间,无人说话,直到马车里的大黄小声呜咽了下。 二少爷连忙提着长袍,往马车里爬,“我听说狗子辟邪,让它守在车门口吧。” 大黄不知这厮用心,还颇为亲昵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儿,二少爷趁机拎起它后颈上的皮毛,痛得它叫了一声。 方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你莫要动它。” 二少爷讪讪地放手,还顺势抚了抚大黄的脖子,大黄生性温顺,又听话地靠在了他腿上。 方瑶这才收回目光,又看向前方。 那影子逐渐近了,怀里护着一个浅黄的小灯笼,即便如此,里面的火苗儿依旧被风吹得几欲熄灭。 杨高没有进马车,提着长刀跟她一起守在外面。 片刻后,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了,在看清楚方瑶头上的面具后,吓得手里的灯笼都掉在了地上。 方瑶赶紧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惊艳动人的小脸儿,那人才终于认出她来,双腿发软地瘫坐在雪地上。 杨高赶紧过去将那人一把捞起来,提溜着肩膀送到了马车前。 车里的二少爷探出脑袋,不禁瞪大了双眼,失声道:“王叔?” 原来来人姓王,是国公府的下人,是宜平县主的车夫。 方瑶尽量柔声细语:“王叔莫怕,前面到底出了甚么事?” 见到了自家二少爷,王叔终于放下心来,略微急切地说:“前面的人不见了。” 方瑶三人面面相觑。 二少爷还没反应过来,“谁不见了?” “车队,还有领路的樊大人他们,都不见了!” 方瑶几人终于明白,此时此刻,这不知名的山谷中,只剩下了三辆马车。 国公府两辆,她的一辆,这三辆马车原本就是依次挨在一起的。 可除了他们,前面的人,后面的人,仿佛生生消失了一般。 在王叔的带领下,方瑶将马车小心赶往另外两辆马车停靠的地方。 相距不是很远,也就百米的距离,方瑶又重新戴上面具,离得近些后,她看清楚了国师府那辆暗紫色的马车,正静静地停驻在风雪中。 “你们多少人。” “我们加上县主一共五人。” 方瑶点点头,那就是说现在一共八人一狗。 杨高原以为是方瑶走错路,还没甚感觉,可自打知晓第一个走错路的是别人,心里就有点儿想法了。 他非常直白道:“二少爷,你们国师府的下人是不是眼神儿不大好?这天儿虽看不清前面的人,可有灯笼在,脚跟前儿的车辙印子应当还是能看到的吧?” 二少爷觉得这话有道理,也有些恼怒地训斥:“王叔,你也是个老车夫了,怎会出现如此纰漏?” 王叔顿时直呼冤枉,“二少爷,您真的错怪小的了,小的一直都仔细沿着前人走出的雪道,万万不敢分心啊!” 闻言三人百思不得其解,方瑶连忙问:“那你怎么知晓是前面的人不见了?” 王叔提到这个就发怵,“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面的车辙印子没了,便提着灯笼下车,发现前面的雪地里根本没有其车辙印子!” 他说着小声嘀咕一句:“就像那些车子,凭空消失了……” 方瑶没说话。 杨高和二少爷却不约而同地脊背发凉,觉得有些毛毛的。 随着离国师府的马车越近,马车里的大黄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它站立起来,在不甚宽敞的马车里来回走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二少爷不明所以,“这狗子怎么了?” “你不是说狗子辟邪嘛,可能附近有不干净的东西。” 方瑶盯着暗紫色的马车,随口说道。 这话登时把二少爷吓了个够呛,后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大、大师,你可莫开玩笑了,有你在,还有甚、甚邪祟敢靠近。” 暗紫色的马车帘子被一只白生生的手掌掀开,方瑶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用舌头顶了顶上颚,慢吞吞地说:“我早说了,不会驱邪。” 她话音刚落,一身红衣的宜平县主探出半个身子,轻柔的声音有些沙哑,“二哥……” 第283章 幻像 “三妹!” 见到亲人,二少爷又惊又喜,可腿边儿的大黄突然急躁地低叫一声:“汪!” 方瑶侧过身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将它推进马车里。 二少爷又想起方瑶的话,脸上的喜悦瞬间变得僵硬。 “二哥……” 宜平县主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家哥哥的异常,只是双眼发红,哑着嗓子望着他, “幸好二哥也在,我还以为就我一人迷路了。” 二少爷有些恍惚。 暗紫色马车里那张熟悉的脸庞,和儿时受到委屈后找他哭诉的三妹重合了。 他心中一酸,从车马车里跳下去,沿着深深的雪道,朝宜平县主走了过去。 “三妹,你、你没事吧?” “没事, 二哥,我们此时该如何是好啊……” 宜平县主声音愈发沙哑,听得二少爷甚是心疼,他连忙扭头朝方瑶一指,说:“三妹,莫怕,大师也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啊,方大师也在啊。” 宜平县主的目光穿过肆意飞舞的冰雪,落在方瑶脸上,冻得有些发紫的双唇,轻轻喃喃一句,“如此……甚好。”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二少爷就被风吹得受不住,想了想还是钻进了自家马车里,和宜平县主同乘一辆。 方瑶戴着朝停在最前面的国师府马车走去,两匹拉扯的马儿似乎被冻着了,精神都有些萎靡不振。 她绕着国师府的两辆马车艰难地转了几圈,杨高提着长刀紧惕地守在一旁。 方瑶注意到马车前面除了几个凌乱的脚印, 其他地方的积雪甚是平整, 不像是被人刻意做了手脚。 至于那几个脚印,应当也是王叔自己踩出来的。 她又走到两辆马车之间停下,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车轴下方,随即起身摆摆手,和杨高一起回到自家马车上。 一推开格子门,缩在角落里的大黄就挤了过来。 “大师,有发生甚么吗?” “有。” 方瑶探出半个身子,将被雪浸湿的长袍裙摆在门外用力拧干,回到马车里,压低声音说,“这条路上除了咱们几辆车轱辘印子,根本没有其他马车走过。” 杨高瞪大了眼睛,“那王叔在骗咱们!” “嘘……” 格子门没有关紧,留有一掌宽的缝隙,方瑶瞟了眼外面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国师府下人和侍卫,眉头微拧,“小点儿声。” 杨高恼得不行,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恨恨道:“怕个蛋, 那几个还不够老子喝一壶的,一起上都不怕。” 只他说归说,声音还的确小了不少。 “不是,我的意思是,还不能确定王叔到底有没有说谎。”方瑶的两条秀眉皱起了疙瘩。 杨高不明所以,事实都摆面前了,他家大师怎么还帮着人家说话呐。 方瑶一瞅他那模样,就心知他在腹诽什么,压低声音问道:“这几个人里面,你看看有没有和刚才那灰色影子像的人?” 杨高哆嗦了一下,道:“那倒没有,大师,那灰色影子到底是劳什子玩意儿,莫非真是……” “不是。” 方瑶双眸一眯,斩钉截铁道,“这世上,没有鬼。” “啊……” 杨高彻底傻眼儿,大师和以往他见过的那些僧人道士,真的是完完全全不一样啊! 他迷糊了,呐呐道,“若不是鬼,那是甚玩意儿。” 方瑶抿了抿唇,“可能是……” 不待她说完,忽然,外面又响起嘈杂的惊呼声。 两人赶紧朝外看,只见王叔几人指着远处大喊,“人,有人来人了!” 杨高速度很快,把格子门一推,圆润的身子就挤了出去,方瑶紧跟其后,跑到王叔他们那头。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四周静悄悄的。 方瑶戴着面具,只觉得眼前一片清亮。 没有了飞舞肆虐的狂风和雪花,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清晰明了,甚至能看清楚远处雪山绵延至天际的轮廓。 而王叔他们的位置,前方半里处的黑幕中,有几点模糊不清的光影晃动。 “太好了!肯定是国师和樊大人他们发现咱们不见了,派人来寻咱们的!” 王叔提起灯笼,一边朝那些人跑去,一边激动地大喊:“这儿!咱们在这儿!” 他们的喊声自然惊动了马车里的人,二少爷掀开帘子,甚是急切:“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终于有人来寻我们了?” 他说着,也看到了远处的光影,激动地扭头对稳稳坐在里面的宜平县主道,“三妹!还真有人来了!” 宜平县主微微一笑:“既是如此,怎可让王叔一人前去麻烦人家,我们也快些驱车过去,和樊大人他们汇合了。” “对对!” 二少爷连忙招呼自家的几个下人和侍卫,将两辆马车朝那些人赶去。 杨高也主动去牵马,可路过方瑶身边时,却发现她根本未动,不禁纳闷:“大师,咱们不过去吗?” 方瑶目光依旧落在那处,眉头微蹙:“那些人看着不大对劲。” 杨高顿住,试探道:“怎么个不对劲了?” “太暗了……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方瑶望着那远处的一团被暗色包围的人影,和面具眼睛里其他地方的清晰明亮形成了鲜明对比。 杨高有点儿无言,抓抓脑袋,“天这么暗,离得又这么远,看不清才正常啊。” 可方瑶的眉头却越蹙越紧,忽然,一道灵光闪过,拨动了她脑海里的一根弦。 她有些震惊地低呼道:“幻像?!” “啊?” 杨高满脸的迷茫,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不远处的那团光影,似乎越来越大,里面影影绰绰,人头攒动。 “咦……怎、怎的突然这么多人了?” 跑在最前面的王叔停了下来。 人,到处都是人。 穿着彩色长袍的男人,戴着白色花环的女人,还有举着黑色鸡鸭鹅的孩童,他们围成一个圈,望着中间巨大的高台。 高台四周插着火把,火光盈盈晃动。 高台中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白色的烟雾升起,人们振臂高呼。 黑色的烟雾升起,人们匍匐跪拜。 黑白两色慢慢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道诡异的画卷,在夜幕中无声铺开。 第284章 天神祭祀 亥时,风雪渐小。 车队终于赶到行宫,樊辰交代旁人将马车行李都收拾好,便亲自去扶国师下车。 国师乘着队伍里精致豪华的马车,珍珠帘子缀在四周闪着荧荧珠光,轻轻掀开珠帘,一身绿衣的国师靠在金丝软枕上闭目养神。 听到珠帘碰撞的清脆响声, 她睁开双眼,红唇轻启,极为慵懒地问:“到了?” 樊辰垂下眼眸,恭敬道:“嗯,国师还是去行宫歇息吧。” 国师却没立即起身,只是伸出右臂,望着自己皓白手腕上黑白相间的手链,喃喃道:“歇息吗?我都有点儿迫不及待呢。” 樊辰似是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翻出可以踩踏的小凳儿, 放置在马车前面。 国师将滑落在腰际的浅青色披肩重新披好,扶着樊辰的胳膊起身出来。 忽然,前方响起嘈杂的吵闹声。 “让我们过去!我们要见樊大人!” “你们是谁家不懂规矩的下人!樊大人正和国师商议要事,可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有人吵吵嚷嚷地想要冲过来,却被士兵给拦在外面。 国师秀眉几不可见地蹙起,樊辰知晓这是她不悦的标志,于是面色微沉,侧头阴沉问道:“发生了何事?” “樊大人!大师和杨高不见了!” “樊大人,快帮忙找找他们啊!” 被士兵拦住的阿武和狗娃爹等李氏族人们,急得大喊。 樊辰面色微变,低喝道:“什么意思?” 不待樊辰开口说话,后面又跑来几个仆人模样的男子,急切道:“国师大人!樊大人!我们、我们国公府的二公子和县主找不着了!” “啊?!” 拦着阿武他们的士兵登时面露惊色,一下子失踪了这么些人,还有皇亲国戚,不敢再硬着阻拦, 纷纷松开了挡在前面的长枪大刀。 樊辰面色暗沉,眼中却没甚么大的波澜,只是微微拧眉,看向身侧的女子,谦卑地问:“国师,寻还是不寻?” 国师却娥眉轻拧,看向阿武他们,“怎么个失踪法的?” 阿武头一次近距离看到国师的模样,短暂的惊愣后,赶紧回道:“回国师的话,小的也不清楚,大师和杨大哥的马车就在小的前面,可方才小的前去寻她,却发现前面是旁的人……” 国公府的几个人也急忙附和,表示是差不多的情况。 “县主他们的马车就在老仆的后面,可就是刚才,老仆才发现后面不是县主,而是这位小伙子。” 众人这下听懂了。 在阿武和国公府他们之间连着的三辆马车和车上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失踪了。 “国师,这到底是个甚么说法?” 一直未说话的金阁长,慢慢走上前, 在国师身旁俯耳小声说了一句话。 樊辰离得近,自然听得清楚,不由侧头看了看两人。 忽然,山谷对面远处的雪山,响起潇潇狼嚎。 原本面容慵懒的国师眼中闪过一抹惊色,道:“他们居然去了那处?!” …… 另外一边儿。 暗夜中突然出现的怪异人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跳如鼓,不敢有丝毫妄动。 方瑶和杨高两人离得有些远,后者提着缰绳的胳膊停滞在半空中,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这俨然就是一场宏大又诡异的祭祀。 熙熙攘攘的人们时而匍匐在地,或又起身跳起夸张又怪异的舞蹈。 高高的祭坛下摆着十几个虎皮大鼓,有身穿彩袍的男人张狂地敲打着。 那光影交错的无声画面,震撼了每一个人。 二少爷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忽然一阵风起,面前的人山人海竟如水雾一般散了开去! “见、见鬼了……” 离得最近的王叔用力眨了眨眼,望着前方黑魆魆的一片,顿时脸色惨白,大叫着往回跑。 侍卫也紧张地抽出刀,声线颤颤巍巍:“二少爷,县主,这、这……” 二少爷自然是第一时间想去求助方瑶,只他还未下车,身旁就响起宜平县主略微沙哑的嗓音,“二哥,方才那是天神祭祀的仙境吧?” “啊……” 二少爷一愣,“天、天神祭祀?” 宜平县主一双微微泛灰的眸子,直直望着外面,“通天路,我们进了通天路。”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回忆起有关通天路的传言。 通天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入。 难怪、难怪他们这些人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 二少爷惊喜道:“这莫不是神仙在特意指引我们来到此处!” “是啊,肯定是这样!” “没成想咱们也有遇上神仙的一天,这辈子值了!” 吓得狂奔回来的王叔听到这个消息,登时颇为懊恼地捶了下大腿:“啊呀,若是方才我多往前走几步……” 忽然,二少爷想到他还没来得及祈求神仙帮自家三妹驱邪,急道:“那些神仙不见了,会不会通天路已经关了啊?” 他说着就想下车去找方瑶,可袖子却被轻轻扯住。 “三妹,怎么了?” “通天路就在前方,我们此时赶过去,说不准还能追上那些神仙。” 于是,方瑶和杨高两人就看到前方的两辆国公府的马车,得儿驾得儿驾地撒着欢的朝方才那祭祀画面消失的方向跑去。 风中还传来二少爷的喊声:“大师,快来啊!要不然赶不上通天路了啊!” 杨高还坐着马车板子上,没敢动弹,悄悄觑着方瑶,问:“大师,咱们怎么办?不跟着一起去吗?” 方瑶斜眤他,“你想去?” “不想。” 杨高老实摇头,“我瞅着那些天神祭祀的样子有点儿眼熟,和以前我在召南林子里看到的很像,总觉得渗得慌……” 方瑶此时已经非常确定,那就是幻像,闻言挑眉道:“召南?” “嗯,特别是那冒着黑白烟雾的圆台子,嘶……可真像……” 杨高又想到往事,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不禁打了个哆嗦。 忽然,远处传来惊喜的叫声。 方瑶和杨高互看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约摸是喊声在夜晚太过吵闹,惊醒了沉睡的狼群,空寂的山谷中,忽然响起了狼嚎之声。 第285章 古祭坛 马车里的大黄发出低低的呜叫。 杨高一把抽出长刀,紧张道:“莫不是又遇到了狼群?大师,你快上来!” 方瑶没多耽搁,跳上了马车板子另外一边儿,顺手抽出了板子下面搁置的鱼叉。 “大师,您先进去。” “嘘,先别出声儿。” 方瑶面色凝重, 两只都耳朵支棱着,细细倾听突然冒出的狼嚎。 狼声低沉悠长,声调高低相重。 忽然,她目光一凝,鱼叉朝前一指,说:“不是狼群,追过去看看。” 杨高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 短短的半盏茶功夫,二少爷那些人竟都不见了! 黑魆魆的山谷底下,只剩下一条不甚清晰的车辙印子,消失在暗夜中。 难不成真有甚么通天路? 杨高在心里直犯嘀咕,可既然方瑶都说要过去瞅瞅,他也没多说,架着马车,沿着前面的车辙印子小心朝前。 走了没一会儿,拉车的马儿累得嘶嘶喷气,杨高恍然大悟:“看不出来啊,还是条上坡路。”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二少爷几人不见了踪影。 风雪又缓缓再起,杨高将帽子戴好,干脆跳下马车,牵着缰绳,沿着前人的印迹,一步步往上走。 方瑶举着鱼叉,半蹲在外面, 她看得非常清楚,前面的车辙印就消失在出现过“天神祭祀”的幻像前。 马车终于来到了长坡的顶端。 “我的娘啊……” 杨高盯着面前的场景,不禁瞪大了细眼睛。 他们脚下,是一个巨大却又怪异的天坑。 天坑很圆,又很大,似乎是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砸下来的。 可它又很矮,虽和京都那三丈高的城墙不相上下,换算成斜斜的坡度,看起来就有那么一点儿浅显了。 天坑的最中间,便是一块圆圆的祭台,而这祭台赫然便是方才山蜃幻像里的祭台模样! 方瑶心里一动,那幻像,居然是原地的情景再现么…… “方大师,你们也来了!快来!” 底下,国公府的马车已然停在了祭台旁边,二少爷站在暗紫色的马车前,举着灯笼朝她疯狂招手。 “大师,这地方怎么……” 杨高有些迟疑,显然对底下那和召南老林里甚为相似的祭台,极为抵触。 方瑶抿了抿嘴, 说:“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奇山天然古祭坛。” “啊?这古祭坛怎么跟召南的那个鬼地方一模一样!”杨高的表情有点儿幻灭。 方瑶只是又扫了眼下方的几人,道:“我倒是更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 杨高闻言表情一凝。 来之前他们就得知天祭坛和行宫相距只有三里地,可却是在天奇山下的不同方向。 若是这样,其实他们此时离大部分并不远! 方瑶却突然摆摆手,“下去看看,可能没一会儿,就会有人找来了。” 就这狼嚎,常驻祭坛的守军不可能不知道。 有她发话,杨高也不再多说,牵着马小心朝下走。 祭天大典将至,这天坑里的积雪倒是被清理了个干净,除了些许被风吹落进来的薄雪,大多数地方都露出了暗褐色的沉积岩。 大大小小的砾石铺在表面,有些地方十分松散,踩上去脚会突然一滑,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杨高牵着马走得小心翼翼,不等他们下去,下面的二少爷似乎等不及了,提着长袍子急匆匆迎上来。 “方大师,你快来看看,这里竟是千年古祭坛!” 他既激动又懊恼,“方才那肯定便是天神祭祀没错了,可惜没赶上进入通天路。” 方瑶只是看着下面,宜平县主并未现身,应当还在那暗紫色马车里。 王叔他们几个人倒是已经大胆地围着祭坛,看样子像是四处寻找着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说:“狼嚎是你们弄出来的吧?” “是啊!” 提到这个,二少爷双眼一亮,兴奋道,“这古祭坛甚是神奇,只要对着祭坛边上的狼头柱子吹气,就会有狼嚎声出现!” 杨高嘴巴张了张:“大师,您实话跟我说,以前是不是来过?” “……” 方瑶无言,她自然没有来过。 只是自打在庆丰县见识过狼群后,对这种动物的叫声就十分敏感。 狼头石柱里的发出的狼嚎声和真实的群狼嚎叫,区别着实有些明显。 特别是她戴着面具,对声音的位置和声波的感受更为清晰,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杨高其实也就是一句开玩笑似的话,只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二少爷面色顿时有些难看,艰难道:“方大师,原来你以前真来过?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方瑶斜乜他一眼,随口道:“没有。” 说罢,就跳下马车,提着鱼叉,绕过二少爷往下走。 杨高也连忙牵着马,跟在了后面。 二少爷在原地站了片刻,也急忙追上去。 三人边走边看。 古祭坛很大,是个一丈来高,十丈见方的石台。 石台整体泛着黑色,和天坑的露出来的地貌色彩差别甚为明显。 无论颜色还是在形状,这天然古祭坛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天坑里的原有物,反而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块儿巨石。 方瑶随手捡起一块地上的红褐色小石子儿,喃喃道:“还是座矿山呐……” 旁边的二少爷一直都在小心观察方瑶的言行,闻言忙问:“咦,是那种可以冶铁的山吗?” 方瑶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想到大祥的炼钢冶铁技术已经算为成熟,像国公府里的少爷知晓矿山的意思也根本不足为奇。 她点了点头,将石头随手朝后一丢,跟在后面的杨高瞟了眼那窜出老远的石子儿,咂舌道:“大师,您这力气可真够大的,一颗石头都快丢出半里地啊。” “啊?” 觉得自己完全没怎么使力的方瑶,有些疑惑地往后看了看。 身后是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头,她扔的那颗,早就不见踪影。 方瑶没想太多,只当杨高夸自己,极快地感慨了下自己与日俱增的力气,便边不远处的祭坛走去。 离得近了,祭坛四周地势渐平,铺了一层显然是后来所建的平滑干净的红色石板。 国公府的两辆马车,就停在她前面。 面具依旧没有反应,可她灵敏的鼻子,已经闻到了泛着淡淡恶臭的血腥味。 第286章 消失的画面 面具在发烫。 自打进入天坑,方瑶就察觉到了,而且是越往下走越烫。 待她走到这里,脸皮子都烫得有些难受了。 以往这时候,她早就变成了行走的灯源,可如今,并无金光闪现。 这不正常。 暗紫色马车的帘子轻微晃动几下, 撩动的缝隙里有鹅黄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方瑶极快地收回目光,假装不知里面那人在暗中观察自己。 她状似无意地环顾一周,天坑地势较低,又处在天奇山主峰的背风坡脚下,外头山谷中寒风呼啦作响,坑里面却尤为平静。 方瑶又嗅了嗅。 是以附近有个甚么气味儿,她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只是这气味儿极淡, 除了她,其他人都没有丝毫察觉。 “汪汪……” 大黄满是威胁的吠声传来, 方瑶转头,这狗子果然又炸起毛,甚是不安地瞪着暗紫色马车。 它低吼了会儿,见没人有反应,干脆蹦出来,冲到方瑶和杨高腿边咬裙角儿。 “嘿,你这没良心的,平日里给你好吃好喝,做甚咬我衣裳啊!” 杨高不高兴地轻拍了下大黄脑袋,可大黄却咬得更带劲儿了。 方瑶心中一动,果然除了她,还有狗子也察觉到了。 大黄的反应……也比之前更强烈。 “二少爷,宜平县主……她没事吧?” 方瑶试探着问。 二少爷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儿,我们在这儿等等,说不定还能遇到通天路开。” “……” 还想着通天路呢。 方瑶无言, 刚想说什么,暗紫色帘子后面忽然传来宜平县主略微怪异的声音。 “二哥,你过来一下。” 以往温婉的女声,如今沙哑得有些不像话,把杨高都吓了一跳。 二少爷连忙取下腰间的水囊,快步走过去,“三妹,你少说些话,多喝点儿水啊。” 方瑶闻着那淡淡的血腥味,立即抬脚要跟过去。 可才走出两步,二少爷忽然转身,对她说:“方、方大师,你还是先莫要过来……” “哦。” 方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片刻后转身朝祭坛走去。 杨高瞅了瞅黑黢黢的祭坛,牵着大黄回马车里找灯笼。 方瑶没走太远,她边走边仔细打量四周。 外面到处都是瘴气环绕,可这天奇山的天坑底下,瘴气却出奇的浅淡。 从一进入天坑开始,她的面具就微微发热,可又不发出金光,这反常情形着实让她有点儿担忧。 趁着夜幕暗沉, 她走得离暗紫色马车远了些,然后拿出册子。 原以为都这时候了,册子上应当会出现什么线索,并且极其可能就是面前的天祭坛。 可才一翻开册子,方瑶差点吓得将这玩意儿丢出去! 烫! 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册子上方的清冷空气瞬间炸成一团白雾,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好在杨高还在马车那边儿,暗夜的夜色让其他人也未注意到这里。 方瑶强忍着水蒸气般滚烫的热浪,快速扇了扇,水汽被散开一些。 “嘶……” 册子上的新画面,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前两日还像流动墨汁似的墨蛊虫,此时此刻,在粗砺暗黄的纸面上疯狂挣扎。 它似乎要挣脱出来,下一瞬就被无形的东西拉扯回去。 一团团黑泡泡起起伏伏,炸开又合拢,还真像是煮沸的黑墨水儿似的! 方瑶又小心往前翻了一页,身后忽然传来大黄的叫声,吓得她赶紧合上册子。 快速将册子塞回内襟里,她的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方才册子上莫说出现什么古祭坛,就连先前的画面也全部消失,化为一片快速跳动“墨汁”! “大师,在看甚东西呢?” 杨高提着新点燃的灯笼跟了过来,正好照亮了近处的祭坛的入口,不由好奇地往那边走了几步。 入口是后人雕凿的石阶,两侧为梯,一共九阶,中间雕着左龙右凤、祥云环绕。 石阶下面的柱子上绑着几条拇指粗的大铁链子,防止人随意登上祭坛。 祭坛中间有两根粗壮的石柱,通体黑亮,在暗夜中泛着暗沉的荧光,分明就是山蜃幻像中那两根冒着黑白烟雾的柱子。 杨高对这东西没甚好感,提着灯笼退开几步。 倒是在附近徘徊了一圈的王叔等人,跟着绕到石阶前,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哎,一模一样啊!” “没想到连神仙们都是在天祭坛祭祀,这等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却叫我们几个给碰上了……” “就是不知那通天路到底在何处!”王叔又开始跺脚,“若是方才我大着胆子上前,说不准已经……哎……” 这几人嘴上说着幸运,却无一不是满脸的懊悔。 方瑶能够猜到他们的心情,估计都以为自己离成仙差了那么临终一脚…… 杨高十分不以为然,“咱们大师说了,这都是假的,是幻像。” 王叔等人显然都不相信这话,一人道:“既是幻像,又是何人有如此能耐,让咱们都看到这幻像呢?” “就是,怕不是只有神仙才有这些个本事,那又怎么能说是假的呢!”另外一人附和。 杨高被挤兑了,也不跟他们急,只是摇摇头,“说了你们也不懂。” 王叔等人表情复杂地互看一眼,小声嘀嘀咕咕地往回走。 “他们不会相信的。” 方瑶叹口气,随即颇为好奇地问,“杨高,听你那语气,你好像还挺懂的?” 杨高左右看了看,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甚是担忧道:“大师,我怀疑咱们这些人中了某种香啊毒啊的,就跟清神山那些自以为看到山神的人一样……” 他拿出幻像里的祭坛和面前的一模一样为由,再对比了清神山上的人中毒后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幻想成神仙,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大师,您说我猜得对不对?” “呃……还真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方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法跟古人解释什么光的折射,杨高能有如此觉悟,已经很难得了。 而且,这幻像,也的确来得诡异。 “对了,大师,那宜平县主好像真有问题。”杨高指了指大黄,“要不要过去问清楚怎么回事?” “嘘……” 方瑶盯着祭坛四周的古图腾,暗暗捏紧拳头,悄声道,“她的问题大着呢,先别急,咱们尽量……拖着点儿。” 而暗紫色马车里。 宜平县主不小心弄翻了水囊,冰冷的清水滴落在马车里的毛毯上。 “哎呀!” 二少爷连忙弯腰捡起来,想要出去找人收拾,可刚一转身,就被一双白生生的手抓住。 一股寒凉之气瞬间冻得他一个哆嗦。 “三妹,你……” “二哥,救救我。”宜平县主双眸微微泛着灰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身上流着相同血的份上,你就忍心看着三妹去死吗……” 二少爷脸色煞白,颤抖着双唇,艰难道:“你……说甚么?” 第287章 “王叔,三妹饿了,将我那辆马车里带的吃食热一热。” “啊,好,好嘞。” 王叔拍了拍被雪浸湿的裤腿儿,往后面的马车走去。 火折子轻轻一吹,亮起了一簇小火苗, 再将干燥的草绒子点燃,没一会儿小铁炉里的木炭就烧起来,照亮了一张眉眼耷拉的脸。 “王叔,需要搭把手吗?” 外面,是另外一个车夫曹大的声音。 “老曹,你过来。”王叔声音暗哑。 曹大一掀开帘子, 看到他在炉火下明灭不清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吓了一跳,“王叔, 你……” “嘘……” 王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外面探头探脑看了看,便将帘子拉拢起来。 曹大被他这一连串儿的动作弄得颇为紧张,身子都在微微发颤,“王叔,你到底要、要做甚?” “老曹,你莫装了。” 王叔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你到底为甚来寻我,真当我不知晓吗?” 曹大面色微变,将藏匿在袖子里的匕首收好,扯出一个笑:“王叔,想不到啊,你也算是国公府里的老人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忠心的呢。” 王叔被人看穿也不恼,哼道:“忠心算个鸟儿,若是能成仙, 谁又愿意成天被人呼来喝去, 只为讨口粗粮吃?” 他说罢,又悄悄掀开帘子,瞟了眼外面,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方才在马车外,听县主说那方大师有法子进入通天道……” 另外一边。 杨高见方瑶盯着某处,好奇地把灯笼往那里一凑,瞬时惊得瞪圆了眼睛,“呀,这不是刚才咱们看到的幻像吗?” 他们面前是古祭坛外面的石壁,而眼前的石壁上,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场面。 正是方才他们几人看到的“天神祭祀”。 方瑶伸出手,轻轻抚上这些壁画。 跪拜、上供、舞蹈、烟雾。 零散的画面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副完整的祭祀图。 而石壁上的祭祀图远不止这些,祭坛外面整圈儿都雕刻着不同的祭祀画面。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不尽相同,有的差异非常大。 甚至还有几幅图里的祭祀“天神”,全都身着兽衣羽冠,且雕刻画面的线条也十分之粗糙,不如其他祭祀画面的精美。 方瑶逐渐琢磨过来, 这上面的雕画,大抵是记录的每朝每代在此处的祭天圣景。 “刚才的山蜃幻像,是一场旧景重现。”她低声说,“是很久以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杨高还提着灯笼凑在石壁前看得津津有味儿,闻言琢磨道:“那古书上记载的那些看到神啊仙啊……也是曾经发生在这儿的事情?” “很有可能。” 方瑶忍不住扯开发烫的面具,顶在脑袋上,露出热得通红的脸蛋儿,呼出一口浊气,“小心一点,这地方有问题。” 杨高吓得踮着脚退开好几步,大黄跟着上跳下蹿地汪汪汪叫起来。 想到什么,他又伸出胳膊拽住方瑶的衣领,将她也拎到后面。 “我就说这鬼地方不正常,大师,咱们还是先想办法回行宫吧?” 只杨高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一道热切的笑声。 王叔壮着胆子走近,看到方瑶将面具掀了起来,下面那张精致的脸蛋让他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方大师是吧?” 他冲两人招手,“我们二少爷和县主备了些吃食,请二位也过去填个肚子……” 方瑶叹口气,对杨高道:“看来,现在没法回行宫了。” 第288章 不需要多余的人 方瑶话是这么说,可抬头看向王叔时,却笑得和煦:“没想到二公子和宜平县主如此周到,不过……” 她说着,抬头望向远处,眼睛眨了眨,话头一转,“我们不饿。” 王叔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他用力挤了挤,褶子更深,干巴巴地挤在脸上,仿佛一层粗糙厚实的假皮。 方瑶不再看他,将面具往下一拉,提着鱼叉往自家马车走去,杨高巴不得离祭坛远点儿,赶紧招呼大黄跟上去。 王叔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留下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暗紫色马车的帘子依然拉得严实,只是离得稍微近了些,大黄就开始嗷嗷叫唤,吓得马车外搬着小火炉的国公府下人差点摔了手中的东西。 空气里,腐臭的血腥味儿愈发浓郁了些。 方瑶眼角余光瞟到帘子轻微动了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想了想,脚步慢了半拍,冷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不尽快离开,待会儿要是遇到大麻烦,别说本大师没提醒你们。”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自称本大师,为了烘托气场,她特意压低声音,话又说得抑扬顿挫。 果然,暗紫色马车外的王叔、曹大和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 方瑶等了等,这些人虽都面露难色,可却无人出声。 就连那二少爷也躲在马车里装死。 一群愚蠢的人类! 她抿抿唇,本想一甩衣袖,故作高冷范儿的潇洒抬腿儿,可身上臃肿厚实的羊毛大袄儿实在不给力,只好圆润地回到了自家马车旁。 马儿焦躁不安地喷着热气,方瑶安抚般地拍了拍马背,到后面提了袋儿拌了黑豆的马草,竟开始若无其事般地喂起马来。 杨高抓抓脑袋,隐约明白了什么,走到方瑶对面,一边帮忙,一边儿小声说:“大师,你莫担心,这些人我杨高一个都能对付,只要咱们要走,他们留不住的……” 方瑶扫了眼不远处窃窃私语的王叔几人,心中隐隐觉得,他们这些人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绝不是什么不是偶然! 王叔那些人不算什么,而是马车里面的人…… 方瑶仰头,天坑上方愈发清明,四面八方的瘴气就涌动得愈发厉害。 随着寒风呼啸,这里仿佛一座置身黑色瘴气海浪中的孤岛,随时都会被无边无际的瘴气吞没。 脸上的面具和册子的反常告诉她,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 经历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怪事,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充满了危机感。 但同时,她的内心却涌起莫名的跃跃欲试…… “早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国公府二少爷和宜平县主无故失踪,那些人不可能不找。” 方瑶眯起眼睛,“刚才的狼嚎已经暴露了位置,古祭坛离行宫不远,也就三里路,可现在还没有人过来,这很不正常……” 她用舌头顶了顶上颚,发出浅浅的一声“啧”,前方十多米外,多了几条长长的影子。 王叔几人,提刀朝他们走了过来。 杨高常年练武,敏锐地察觉到了几人身上不善的杀气。 他当即甩开装着马草的木桶,一把抽出长刀,小山似的壮硕身体挡在方瑶面前,粗着嗓子呵斥道:“你们要做甚?” 他本就人高马大,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很是具有威慑力。 王叔几人面上果然露出一丝慌乱,但也转瞬即逝。 “这位大兄弟,是姓杨吧?” 王叔再次挤出他的招牌褶子脸,跟杨高套起近乎,“咱们哥儿几个不是想对你们怎么样,就是、就是想方大师帮忙寻到那通天路……” 杨高语气不善道:“不是告诉了你们吗,这都是幻像,留在这里没好事发生。” 王叔瞟了眼杨高身后,眼珠子微微一转,说:“这位杨大兄弟,若是你愿意,咱们哥儿几个可以一起成仙啊,只要你……”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可其中暗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方瑶冷笑,这可是明晃晃的当着她的面儿挑拨离间呢。 她站在杨高身后,说了一句只有后者才能听到的话,随即站了出来。 面具虽不发光,可热烫之感依旧传遍全身,身体里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四处游走,撩得她手都有些发痒,无声捏紧了拳头,关节处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杨高自然也看出王叔他们的意图,甚是嫌弃地啐了一口:“你们几个莫要放屁,就算成仙也是咱们大师成仙,你们算个蛋!” “你们方才果然是糊弄人,把我们吓唬走,自己寻那通天路!” “还说有麻烦呢,真当哥儿几个是没甚见识的驴脑子?” 曹大面露凶光,提着长刀就朝两人冲来! “大师,你躲好!” 杨高举起长刀,就迎了上去。 兵器交接之声响起。 短暂的交手后,杨高突然面露痛色,没几下就被划伤了胳膊,随即一刀砍断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方瑶和狗子留在原地。 哦,还有一个没法跑的两轮车。 “哈,还以为多有能耐呢,也是个光长了一身膘的废物。” 曹大毫不客气地放肆大笑几声,提着砍刀朝方瑶走去。 “方大师,你放心,只要你听话,哥儿几个不会为难你的。” 方瑶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蠢蠢欲动的莫名暴虐,笑了笑:“是吗?” 曹大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自然。” 他挤着一张比王叔还要丑的笑,离方瑶越来越近,随即猛地掏出胳膊,一把抓住方瑶的面具。 “只要你把这东西给啊——” 不等曹大使劲将面具拽下来,他突然大叫着松开了手。 下一刻,方瑶身边的大黄猛地扑了上去! 大黄这段时日吃得膘肥体壮,将猝不及防的曹大直直扑在了地上,尖利的牙口闪电般咬住了男人的脖颈! “啊,啊啊——” 曹大一边挣扎着捶打大黄,一边扭头冲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呆怔的同伴呼救。 一个侍卫刚想上前,可却被反应过来的王叔突然拉住。 “王叔,你……” “其实,没有了那胖子,对付这么个柔弱女子,不需要太多……多余的人。” 第289章 不同寻常的祭坛 曹大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顿时破口大骂:“姓王的,你不得好死!” 他边骂边翻滚挣扎,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大黄很快被踹开。 王叔几个人也冲了过来,这些家伙可不会顾及一条狗会不会受伤。 眼瞅着大黄在地上滚了一圈跳起来还要往上扑,方瑶生怕它遭殃,连忙喝道:“大黄,回来!” 大黄这才夹着尾巴往她腿边儿钻。 曹大瞅准掉在地上的刀,连忙扑了过去。 可不待他抓住那刀,王叔就冲了上来,提起砍刀,一刀砍在了曹大刚刚触到刀柄的手腕上。 “啊——” 曹大发出凄厉骇人的惨叫,接着,王叔举起刀,对着前者的脖颈又是一下。 幽暗的夜色,只有旁边一盏还吊在马车前面的灯笼散发出朦胧昏暗的光。 站在一丈开外的方瑶却看得清清楚楚,曹大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粗砺的地面上留下了他掉落的刀,还有一只血淋淋的手掌。 王叔抹了把脸,晕开了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液,白日里那张忠厚老实的褶子脸,此时异常可怖。 旁边侍卫的脸在昏暗的光影中,也跟阴兵似的。 三个男人目光阴森地看向方瑶,大黄如临大敌般地竖着背后的毛,冲着他们呜呜低吼,发出威胁的声音。 王叔还记得曹大抢面具时发生的意外。 他垂下眼皮儿,仔细打量了一下曹大曾抓过方瑶面具的那只手掌,几个手指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淡紫色血泡儿。 这些显然都是被烫出来的! 他满是血丝的双眼闪了闪,在马车外,他亲耳听到宜平县主说,只要戴上这个面具,就能看到隐藏的通天路入口。 本来想着直接抢来这面具拉倒,可曹大只是轻轻一碰,就被烫成这样…… 他脑瓜子飞速转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抬头朝前走了半步,语气还算客气:“方大师,小的不用你把面具交出来,只需要你带我们进入通天路就成。” 方瑶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暗紫色马车,马车里的气味儿愈发浓烈了。 对面这几个一心想成仙的家伙,突然对她的面具如此虎视眈眈,就是听到某人说了什么。 之前审问江文杰时,对方就提过,宜平县主曾怂恿过他抢面具。 她心中冷笑,抿了抿唇道:“你们真想去通天路?” 王叔几人互看一眼,都激动地狂点头。 “方大师,你真知道通天路在哪儿?!” “嗯。” 方瑶握紧了手中鱼叉,故意大声地满口胡诌,“通天路在祭坛上面,有机关,一般人很难找到。” 王叔和俩侍卫霎时面露喜色,满是血丝的浑浊双眼里恨不得冒出光来,看向方瑶的眼神儿也变得贪婪和谄媚。 “方大师,只要你肯带我们去,我们甚么都听你的!” “那我告诉你们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怎的不听?” 王叔几人脸色微变,方瑶却不再说话,提起鱼叉朝古祭坛走去。 三个男人立即抬脚,在她身后一丈远的地方紧紧跟着。 石阶前横着的几条铁链子不算高,上面缀着一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怪锁。 方瑶的手刚放上去,还未用力,铁链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怪声,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臂。 王叔几人也是面露惧色,甚是忌讳地往后退开好几步。 与此同时,祭台另外三面也传来了铁链低沉的嗡声,石阶旁的狼头矮柱发出“嗷呜”的狼嚎之声。 大黄被这声音吓得两只耳朵修然一竖,十分警惕地瞪圆了小眼珠儿。 “结界又动了……” 一侍卫紧张地小声道。 方瑶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方才被吓得“怦怦”跳的小心脏,拧眉道:“结界?” “就是国师下的结界,若是有人想要闯入祭坛,便会被人知晓。”王叔见方瑶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后方,催促道,“方大师,你看如何破解……” 方瑶垂眸看了看身前依旧在嗡嗡震动的铁链,上面那些大小不一的怪锁交错在一起,发出浑浊的碰撞声。 她伸手握住一只,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手中的锁居然是天坑里面那些暗褐色的石头制成。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灵光一闪。 身后的王叔他们又在催促了。 “方大师,快想想办法啊……” 方瑶却目光一闪,扶着一旁的柱子,手臂用力一撑,轻松跃过铁链子,踩在了刻有龙凤祥图的石阶上。 大黄见她进去了,在外面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后,也从铁链底下钻了过去。 铁链子晃动得更加厉害,叮铃哐啷的。 四周的狼头柱更是鬼哭狼嚎地叫唤个不停。 王叔和俩侍卫面色有些难看,不大敢靠近。 “方大师……” 眼瞅着姓王的又要叽歪了,方瑶沉下脸,道:“既然那么害怕,还留下来做甚,不如早些离开。” 她说罢,就提着鱼叉,招呼了大黄,一人一狗走了上去。 三个男人显少和方瑶接触,对方的冷冽气场配上脑袋上诡异的面具,在黑夜中着实有些骇人。 本是心怀鬼胎的几个男人,顿时被她的一通训斥给怼得不敢再出声言语。 一侍卫小声问同伴:“跟上去吗?” 王叔望了望身后的暗紫色马车,咬了咬牙道:“跟,待找到通天路,就算被人发现又怎样……” 另外两人一想也是,看到方瑶暂时也没发生什么事儿,便都提起衣裳下摆,跨了过来。 三个男人沿着石阶走到上面,不见方瑶的影子,又紧张起来。 “人呢?!” 一个侍卫连忙唤道,“方大师?” 王叔手中提起灯笼往前小心探了探,依旧什么都没看到,他心里着急,刚要往前走,后衣襟突然被人扯住。 一个侍卫略微慌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王叔,等一下,看不见路。” “哎。” 王叔也不敢轻举妄动。 入眼是看不透的黑,无论是四面八方,还是脚下,就连手中明明还算亮堂的灯笼,在这祭坛上也变成了一团发亮的点。 方瑶站在一丈开外,静静地看着三人互相搀扶着跟摸瞎一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朝前走。 这祭坛果然不寻常! 除了祭坛中间两散发着暗暗幽光的怪异柱子,其他物体的光似乎会被吸收掉一样。 这也是为何明明站在咫尺之遥,王叔他们却打着灯笼都看不见自己。 大黄也乖巧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方瑶轻轻举起手中的鱼叉,她一个人正面对付这三人,的确有受伤的风险,可现在嘛…… 忽然,一道仿佛吞了沙子似的沙哑怪异的声音响起在台子下方响起。 “杀了她,通天路就会打开。” ------题外话------ 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tokyo8的打赏~!谢谢宝子们…… 第290章 声音不大,可天坑里实在太静,那声音在暗夜中突兀地响起,三个男人立即转身。 “谁?!” 一个侍卫抽出长刀,大喝一声。 “莫怕,是县主!” 王叔提着灯笼往祭坛旁边快走几步,两个侍卫迟疑地瞟了眼黑黢黢的祭坛, 也走了过去。 三人站在一丈高的祭坛边缘往下看,暗紫色的马车帘子大大敞开,宜平县主探出半截身子,仰头直直望着他们。 那张白森森的脸在微弱的灯笼光晕下,显得有些发青。 县主平日里清丽的脸,此时看来, 多少有点儿阴森可怖。 一个侍卫忍住心中惧意,小声问道:“县、县主的声音怎变得如此、如此……” 如此不男不女。 躲在暗处的方瑶默默帮他补充完整。 大黄喉咙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方瑶眼疾手快地按住它, 这狗子很通人性,脖颈上的毛都炸开了,就是忍住没叫出声。 “莫要废话,快去杀了那个女人。” 宜平县主打断了侍卫的话。 王叔面露难色,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二少爷也从车厢里爬出来,急道:“三妹,你、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啊,方大师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怎能这样?!” “二哥,只有用她当祭品,通天路才会开启,你真忍心看着三妹死吗?” 宜平县主侧过头,她背着光,黑魆魆的眼睛融进暗色中,看不到一丁点儿光。 二少爷震惊地张了张嘴,依然重复着先前的话, “可是、可是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啊……” 而王叔和俩侍卫听了宜平县主的话, 互看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后方的祭坛。 祭坛很黑很黑,除了中央的两根泛着幽幽暗光的柱子,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三个男人举起手里的刀,慢慢朝前走。 王叔提着灯笼走在中间,两个侍卫也紧紧贴在他左右,即便如此,他们都走得甚为艰难。 一往里走,周身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暗黑的虚无,只剩下四周叮铃啷铛乱响的铁链子。 大黄喉咙里发出的低低呜声,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一个侍卫竖起耳朵,双眼不甚确定地看着方瑶的方向,“我听到声儿了,那女人就在前面。” 方瑶看着从石阶慢慢爬上来的影子,磨了磨后牙槽,呲着牙花子说:“我也听到声儿了,你们的好兄弟来找你们了。” “她就在那里!” 右边的高个侍卫猛地瞪大眼睛, 举着刀就要冲着她那里冲过来, 可下一瞬,他感受到身后一股带着浓烈血腥味儿的疾风! “小心身后!” 高个侍卫到底是个练家子,他立即大喝着转身。 来人不避不让,高个侍卫手中刀“噗呲”刺入了那人的血肉中,一股微凉的液体溅到了他脸上。 旁边的王叔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有人偷袭。” 高个侍卫说着抽出刀,“不过已经被我啊呃——”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闷哼一声。 王叔察觉到不对劲儿,连忙侧身将灯笼探过去。 因为太暗,他将灯笼靠得很近。 漆黑的祭坛上,一张白里带青的熟悉脸庞正贴在双目圆睁的高个侍卫鼻尖前。 “曹、曹大!” 王叔吓得惨叫出声,手里的灯笼直接落在了地上。 高个侍卫不可置信地慢慢垂下眼睛,微弱的灯笼光下,他看到一条没有手胳膊,从自己腹部猛地抽出。 这一次,是温热的血液洒了他满脸。 “扑通——” 高个侍卫彻底倒了下去。 第291章 你毁坏了我的身体 另一位个头较矮的侍卫被王叔的喊声吓了一跳,恼羞成怒道:“一个少了手的残废有甚可怕的!” 王叔一想也是,方才他只看到曹大一闪而逝的脸,其余甚么也没看清。 那曹大还受了重伤,就算挣扎着爬过来报仇,也支撑不了多久。 身旁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 两个男人都以为是曹大倒下了。 灯笼落在三尺远的地方,王叔弯腰小心摸索过去,凑近了看到灯笼旁躺着一个人,那人的脑袋侧着,被灯笼挡住。 王叔提起灯笼一瞧,脱口叫道:“娘啊!” 高个侍卫死不瞑目的双眼死死瞪着他,手里的灯笼再次落地,王叔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矮个侍卫离得稍远一点儿,可却什么都看不清,听到王叔叫唤,心里不由又是一慌,忙喊:“发生甚么了?!” “死、死了!” 王叔没了灯笼,连石阶在哪儿都分不清,往祭坛中间连跑十来步才堪堪停下。 方瑶望着身侧近在咫尺的王叔,后者的脸色跟那宜平县主一样一样的。 矮个侍卫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举着刀警惕地问:“谁、谁死了?” 王叔喘得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惊恐地盯着那只落在祭坛上的灯笼。 灯笼被点燃了,火焰微微大了起来。可依然被黑暗笼罩着,仿佛是一个随时都能被吞噬的光点儿。 忽然,那光点儿动了一下。 矮个侍卫离得不算远,看到旁边有个黑影慢慢爬了起来,他心中一狠,举起刀无声靠近。 离得更近些,在近处微弱的光影下,矮个侍卫才勉强看到是跟他穿着一样靴子的人身姿摇晃地站了起来。 只有和他一起的高个侍卫才是如此穿着。 “是你啊。” 矮个侍卫松了口气,将刀收在身侧,跨过燃烧的灯笼,前去帮忙扶着自己兄弟,还不忘取笑一番,“你这厮可真没用,居然被一个残废给偷袭了。” 不远处的王叔听到这话,惊魂未定地开口:“啊?你那大兄弟没、没死吗?” 矮个侍卫没好气地回道:“王叔,不是我说你,本来这地方就玄乎的了,你还搁这儿大惊小怪,快点儿来帮忙,这家伙个儿真高,死沉死沉的……” 王叔甚是羞愧,正要慢慢挪过去帮忙,身边儿忽然传来低沉的女声。 “啧啧,又来了。” 他骇得差点儿蹦起来,下一刻,突然反应过来这声音就是方瑶! “快,那女人就在我身边儿!” 他大喊起来,可那头儿的矮个侍卫却没有回应。 王叔急得一边儿寻声儿朝方瑶的方向摸瞎似的摸过来,一边儿朝那头嚷嚷。 “你们快些,那女的就在这里,待会儿她就跑了!” 方瑶却牵着大黄往后面退开几步,她瞪着祭坛边缘附近的三个“人”。 他们身体僵硬却又灵活,像是被操控的木偶,又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奇行种,姿势怪异地朝这边儿快速走来。 方瑶心中微微一跳,垂眸看了眼那些人的脚下。 暗红的血液流在黑色祭台上,瞬间消失不见,甚至连湿润的痕迹都未留下。 可空气里的血腥味儿愈发浓了。 她又歪了歪脑袋,那些人扩散的瞳孔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明显就是毫无意识的“人”。 可他们却十分明显地朝着她和王叔所在的方位赶来。 “汪汪!” 大黄忍不住叫出了声,王叔面上一喜,对自己身后还一无所知,抬起手对着身后招呼,“快,快来,那女的和狗就在柱子那儿!” 他说着也向前冲来,可激动又紧张的双腿不大听话,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惨叫着脸朝下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朝王叔冲过来的矮个侍卫扑了个空,像断头青蛙似的落在了王叔前面。 后者的脖子被扭得生生转了个圈儿,软哒哒的顶在脖颈上,留下有些变形的后脑勺。 刚才还说话的活人,突然变成这样,方瑶头皮有些发麻。 另外两只还在靠近,矮个侍卫已经双腿用力一蹬,径直朝她扑了过来! 大黄也弹跳起身,方瑶一把薅住它的腿儿,拽了回来,同时右手举起鱼叉,朝前面直直刺了过去! 这东西肢体灵活,可似乎没脑子,被方瑶的鱼叉一刺一个准儿! 面具上的热浪沿着鱼叉席卷过去,矮个侍卫的身体发出奇异的爆烈声,冒出一股黑烟后,瞬间燃烧起来。 方瑶快速抽出鱼叉,矮个侍卫扑通倒地,身体挣扎得愈发扭曲。 从地上爬起来的王叔原本还想上前帮那矮个侍卫,此时已经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彻底呆在当场。 “啊,啊啊这、这……” 方瑶没顾得上搭理他,另外两只也前赴后继地冲了过来。 矮个侍卫身上的火焰比灯笼可要大得多,王叔勉强看清了前面纠缠打斗的身影。 “曹、曹大……” 他愣住了,被他亲手刺了一刀的曹大和高个侍卫在一起围攻方瑶,一旁的狗子狂吠着,几番想上,都被呵斥回去。 又是轻轻“轰”的一声,曹大突然浑身窜火,倒在了地上。 然后是高个侍卫。 三团烈烈燃烧的火焰,勉强照亮了祭坛上的一寸方土。 王叔看着慢慢转过身的方瑶,那张面具竟然隐约闪着明灭不清的暗暗金光,心中愈发骇然。 他想要后退,可两条腿儿却像是绑了石头似的,完全挪不动步子。 “方、方、方……” “方大师!” 祭台下面,国公府二少爷急切的声音打断了王叔那舌头打结的话语。 一道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少爷提着灯笼穿过铁链,沿着石阶往祭台上跑。 他看到祭坛上三团燃烧的人影愣了一下,焦急道:“方大师,你还好吧,快跟我离开这里,三妹她……” “你们谁也不许走!” 一道难听至极的沙哑嗓音,在夜色中响起。 石阶下方,披头散发的宜平县主一步步走了上来。 随着她的靠近,祭坛上其中一根柱子上的暗光逐渐发亮。 宜平县主青白的容颜彻底落入几人眼中。 灰色的眼白和乌黑的瞳孔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一个精致又诡异的假人。 她看向方瑶,一字一句道:“你……毁坏了我得之不易的身体。” 第292章 尸斑 新身体。 一股凉意从方瑶脚底直冲天灵盖儿,她的头皮轻轻一炸。 果然……果然如此。 真正的宜平县主早就死了,此时此刻,和站在祭坛上的,是另外一个不知名的……东西。 方瑶深吸一口气,狠狠攥紧了鱼叉,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脸上、身上也愈发热烫。 “三妹?” 二少爷提着灯笼甚是惊诧地转身,“你方才的话是甚、甚么意思?” 另外一头,受到不小惊吓的王叔完全没察觉到异常,绕过地上燃烧的三堆火焰,跌跌撞撞地冲到二少爷和宜平县主两人中间,告状道:“二少爷,县主,那方大师有、有问题!她把曹大他们都烧了!” 宜平县主黑魆魆的双眼诡异地转了转,下一瞬,她的胳膊猛地抬起,一把掐王叔的脖子。 王叔震惊地瞪大眼睛,“县、县主,您这是做甚……”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戛然而止。 宜平县主如纸般青白的面颊上,短短须臾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大片大片暗紫色的斑点。 王叔使劲儿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楚宜平县主那双根本不似人的双眸,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尸、尸斑……” 他立即惊恐地挣扎起来。 “县、县主,放了小、小的,曹大有反心,小的还一心想、想要帮您……” 王叔感觉到喉咙被紧紧扼住,脸涨得通红。 一旁的狗吠声更加大了,二少爷骇然开口:“你、你根本不是三妹,你是何、何方妖孽……”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侍卫掉落的长刀,刀尖指向宜平县主,壮起胆子道:“快、快放了王叔!” 宜平县主僵硬地转动脖子,黑窟窿般的眼珠子直直望着他,暗紫色的嘴唇微微一张,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从她口中喷洒而出。 “我是在帮他,你们不是想成仙吗,只要先死一次,就好了……” 宜平县主说罢,手下一个用力,王叔脖颈发出“咯吱”一声,脑袋彻底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呕……” 二少爷往后踉跄两步,弯腰呕吐。 “轮到你们了。” 宜平县主松开手,王叔扑通摔在地上。 方瑶提着鱼叉警惕地望着那头儿。 时已至此,她依然没有在宜平县主身上听到特殊的心跳和呼吸声,面具也并未发光,可身体的炽热却不降反升。 她眼角余光瞟向地上的人,果然,没多久,地上的王叔突然抽搐一下,然后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慢慢爬了起来。 “王、王叔,你还好吧?” 二少爷见王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惊喜地想要上前, 可下一瞬,他想到什么,猛然色变,立即往后弹跳着退开。 与此同时,王叔猛地朝二少爷扑过去,低垂的脑袋下,那张发紫的死人脸狰狞无比。 “娘啊!” 二少爷吓得脚下一软,身子朝右边儿歪去,阴差阳错地避开了王叔扑咬。 他没练过武,胜在年轻,身子比僵硬的王叔灵活许多,紧接一个翻身,拿起手中的刀朝着王叔的肩膀砍去。 王叔竟不躲不闪,长刀生生将他的肩膀削了巴掌大的肉去! 二少爷脾性不小,可从未跟人打打杀杀过,头一遭伤了他人,看着那血肉横飞的样子,吓得握着长刀的手都软了。 “王叔……” 他哭丧着脸喃喃一句,谁知王叔脸上青黑的脸皮子上毫无波澜,居然再次朝他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二少爷先前一直都在马车里,此时算了彻彻底底的回过味儿来了,提起灯笼和长刀,嗷嗷叫着朝方瑶跑去,“方大师!快跑!他们都是死人!打不死的死人!” 若不是此时情况危急,方瑶恨不得白眼儿翻上天。 她大喝一声,主动扬起鱼叉,朝宜平县主冲了过去。 大黄跟在她身后,四条腿儿蹬得飞快,一眨眼儿蹿到宜平县主的腿边,张大嘴一口咬了上去! “回来!” 方瑶心下一急,右腿冲着前方还在燃烧的曹大来了个左旋踢。 宜平县主半边儿身子被猛地一撞,袖子上沾染了些许金色火焰。 大黄松开口,弹跳着往后躲开,蹿到方瑶身后。 宜平县主显然也极怕金色火焰,喉咙里发出嘶嘶怪异的惨叫。 可方瑶来不及松口气,只见那宜平县主抬手用力拍了拍燃烧的袖子,一股白色的气雾“呲呲”冒出,那金色火焰竟被生生拍灭了去! 方瑶面色骤变,这是从所未有的事情! 事情有点儿棘手了,她赶紧冲一旁呆滞的二少爷大喊:“快去找樊辰!” 大黄还在嗷嗷叫,方瑶又冲它吼道:“你也去!” 二少爷举着刀还想留下帮忙,可转念一想,自己待会儿也变成了行尸走肉的活死人,忍不住身子一抖,转头就朝祭坛边上跑。 祭坛四周的铁链突然再次响得停不下来。 冲到铁链旁边的二少爷赫然发现,那些铁链子上的石锁毫无章法地上下晃动,带动着铁链肆意扭曲,仿佛活了起来! “我说了,谁也别想走!” 宜平县主说罢,化掌为爪,直直朝方瑶攻来。 方瑶只觉得一股寒凉之气直逼面门,侧头躲开,同时手中的鱼叉再次袭向宜平县主。 死人的身体果然僵硬,鱼叉一下子就直击要害。 “呲……” 又是一股带着血色的水雾。 金色的热烫之气在碰触到宜平县主后,再次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浇灭! 宜平县主那只如鬼爪般的手掌也飞速袭来,方瑶心下一急,空起的左手瞬间抬起,一拳砸了过去。 “嘶……” 方瑶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为何金色火焰会在触碰到宜平县主会熄灭了。 这活死人身上自带一股沁入骨髓的寒凉之气! 对方没被鱼叉伤到,反而被她的拳头给烫得面露痛色。 “你这丫头竟然融合了墨蛊虫!” 宜平县主完全不顾及自己破败的腹部,再次朝前,抬爪袭了过来,“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身体!” “去你大爷的!” 方瑶仰头避开,鱼叉用力一挑,将宜平县主整个人都甩到后面。 宜平县主落地前四肢张开,像只弹跳的青蛙,稳稳落在祭坛中间的石柱旁,身上的伤一直呲呲冒着血色水汽。 方瑶磨了磨后牙槽,这家伙不好对付。 第293章 有人来了 祭坛另外一边儿。 铁链叮铃啷当地晃动,仿佛张牙舞爪的藤蔓,甚是骇人。 二少爷哪里见过这场景,稍微犹豫了一瞬,就看到大黄“嗷呜”嚎叫一声,后腿儿一蹬,朝铁链冲了过去。 他扭头一瞅,那耷拉着脑壳的王叔也追了上来,被削了半截儿肩膀的右胳膊一摇一晃,还在往地上滴血。 二少爷当即也“嗷呜”一声,跟在大黄后面,一人一狗勇闯铁链。 然而下一刻,他们俩就被扭动的铁链缠住了腿脚! ……果然不该和狗子一样冲动! 二少爷挣扎间瞟到王叔也扑了过来,不禁闭上眼睛,哀叹一声:“吾命休矣……” 等了片刻,预想之中的撕咬疼痛并未出现。 二少爷心惊胆战地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方才明明扑过来的王叔,却在两丈外的石阶上方翻滚了一圈。 他来不及松口气,王叔已经爬了起来,再次朝这边儿冲过来! “吾命休……” 二少爷又是一声哀嚎,只他话音未落,王叔再次被弹开!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原来那王叔甫一靠近铁链,身边儿的铁链竟闪电般弹出数根链条,将从天而降的王叔给生生拍了回去! 活死人一样的王叔完全不怕疼,一次又一次往这里冲。 二少爷赶紧趁着这个空档奋力挣扎。 这铁链虽缠着他们,但并未用力,只是不停地扭曲晃动。 王叔暂时没啥威胁,慌乱的二少爷逐渐冷静下来,没一会儿还真将缠着自己的铁链给解开。 只是一时不察,整个人从石阶上栽到了祭坛外面。 二少爷从满是碎石的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摔疼了的手掌和膝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忽然,身后传来大黄可怜的叫声。 “嗷呜汪……” 二少爷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身后依旧被缠着的大黄,可怜兮兮地被吊在铁链上面,蹬腿儿瞅着他。 “哎!” 二少爷内心万分纠结,听到上面缠斗的声音,他终是提起长袍返身回去。 好在狗子很乖,他三下五除二将大黄给扯出来,这次他没有立即跑,而是冲着祭坛上面大喊:“方大师,要不咱们一起……” “别管我!快去搬救兵!” “哎!” 二少爷劝不动方瑶,知晓自己留下也无用,只好狠下心转身,一人一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天坑外跑去…… 祭坛中央。 翻滚了十几次的王叔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转而攻击方瑶。 方瑶握还在滴血的鱼叉,紧紧盯着身前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宜平县主,就感受到身后一股血腥味儿袭来。 她鱼叉快速向后一抵,便将伤痕累累的王叔给推翻在地。 同时,宜平县主也趁机袭来。 方瑶的鱼叉来不及从王叔身上抽回,只得一边儿避开,一边伸出左臂挡开宜平县主的攻击。 这一碰,双方均又是面色微变。 方瑶冻得浑身一个哆嗦,身子快速向后侧开,余光瞟到被退倒在地的王叔试图爬起来。 王叔身上的厚棉袄儿被抡得破破烂烂,耷拉着的脑袋也被铁链抽得凹下去好几条印,看起来就像是末日片儿里面目全非的丧尸。 方瑶手心已经濡湿,看到天坑上方一人一狗终于快要出去,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双眸微眯。 后者还有麻烦等着她,她必须速战速决。 眼瞅着那头宜平县主被她打到的地方也是烫得冒烟儿,虽没有燃烧起来,但也极为忌惮地再次退到柱子附近。 方瑶心中百转千回,手中的鱼叉一个翻转,扭身狠狠扎入了欲再次扑上来的王叔腹部。 几乎同一时间,她身后果然出现了熟悉又凌厉的寒凉杀意! 方瑶双眸狠狠一眯,不躲不闪,反而松开鱼叉,躬身往后用力一撞! 她堪堪避开脑袋和脖颈的致命点,肩膀上瞬间一痛。 方瑶立即抬手,反手抓住了肩膀上的那只如寒冰似的手掌。 “呲……” 水雾瞬间冒出,宜平县主痛得条件反射往后一缩。 可方瑶铁了心的拼一把,她忍住刺骨寒意,快速俯身弯腰,双臂用力一甩,竟将毫无防备的宜平县主从背后给丢到了面前的地上! 宜平县主反应极快,除了被禁锢的右手,其他四肢和身体皆是用力一弹,想要立即起身。 方瑶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怎会让她挣脱! 她径直跟着侧翻倒下,死死压在宜平县主的身上。 而宜平县主的脑袋,恰好磕碰到方瑶更加炽烫的面具。 “啊,啊啊——” 刀枪不入的宜平县主发出暗哑的尖利惨叫。 大片大片的水雾冒出。 只听连续“呲”的几声,宜平县主身上终于燃起了金色火焰! 而脚边儿的王叔,甚至不需要面具碰触,金色火焰也窜到了他身上。 方瑶甚至顾不上爬起来,连忙后退着挪开好几米。 她喘着粗气,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面对妖物们,望着祭坛上的几堆燃烧的金色火焰,她的心脏还在怦怦剧烈跳动。 方瑶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想着起身,右胳膊才撑在地面,肩膀处就疼得她倒吸凉气儿。 被暂时遗忘的伤口,此时终于开始隐隐作痛。 她侧过脑袋垂眸一瞧,衣服都被抓烂了,小心扯开看了看,又是一口凉气。 “嘶……” 白皙的肩膀上多了几个黑糊糊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涓涓冒血,附近里外几层厚厚的布料都被泛黑的血液濡湿了。 “莫不是尸毒吧……” 方瑶眉头拧成疙瘩,想了想,还是伸手探向伤口,捏住两旁微微泛黑的皮肤,她手下一个用力。 疼得她青筋直跳。 好在衣裳很厚,伤口不算深,挤了几下后,血液就变成了鲜红色。 她这才翻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洒在上面,又撕掉裙摆外面的一层布,做了个简单包扎,才慢慢站起来,朝金色火焰慢慢熄灭的宜平县主走去…… 忽然,远处隐隐响起口哨声和狗吠声。 方瑶抬头,看到天坑边缘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心中一喜,大声喊道:“樊辰——” 话音刚落,一道白色影子飞速从宜平县主身体里飞了出来! ------题外话------ 感谢爱读1万年和上升的泡泡的月票~!谢谢啦! 第294章 皇上手谕 方瑶一个激灵,立即抬手朝那白色影子拍去! 手心修然一痛,极寒的凉意让她恍然产生一种烫伤感,下一刻,那团白色影子便被她快速扣在了地上。 她半躬着身子,趴在地上,右手死死按着那处,有一团寒凉的软物,在掌心中上蹿下跳。 心脏怦怦跳了好一会儿,方瑶才深呼吸几次,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慢慢攥拢。 “哎?” 掌心收拢,料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她眉头一皱,再张开手时,掌中竟然空空如也! 方瑶彻底呆愣住,那白蛊虫明明被她抓住,怎么这会儿莫名其妙消失了?! “大师!” “方大师!” 不远处,有人高声喊她,方瑶又瞟了眼空荡荡的手心,才攥紧了拳,赶紧站起身。 所有人都来了。 杨高一马当先,奔在最前面,大黄被他捞在胳膊肘里,瑟瑟发抖地嘤嘤叫。 二少爷和李氏族人们紧跟其后。 “大师,你、你还好吧?!” 杨高无视那哐啷乱晃的铁链,一个翻身跳下马,径直越了过来,稳稳地落在石阶上。 阿武他们也急急赶过来,翻过铁链,冲上祭台。 他们举着火把,十几团火焰终于将祭坛照得微微亮堂了一点点。 地上燃烧的几团金色火焰已经逐渐熄灭,众人绕过他们,将方瑶团团围住。 “大师,您还好吧?” “哎,大师肩膀上有血!” “大师受伤了!快,快把大师送马车上歇息!” 李氏族人们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把方瑶给抬起来。 大黄也摇着蓬松的尾巴在众人腿边儿呜呜叫唤,杨高一把捞起它,抱到方瑶面前,道:“大师,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原来杨高骑马出去后,那风雪大的,黑咕隆咚又看不清路,直到二少爷和大黄来了。 先前留下的印迹已经看不大清,好在大黄领着他们,找到前来寻人的樊辰他们。 “樊大人一看到咱们几个,就问大师您人在哪儿呢!”杨高压低声音。 方瑶抿嘴笑了笑,摸了把大黄脖颈上被吹得东倒西歪的短毛儿,一双眼睛滴溜溜朝前望。 祭坛四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嗓音。 “擅闯祭坛,谋杀县主,破坏祭典,来人呐,把这心思歹毒、妄图谋反的妖女给杂家拿下!” 热闹嘈杂的祭坛瞬间寂静无声,一群带刀士兵冲上祭坛,将方瑶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慢着!谁敢上前?” 方瑶大喝一声,诡异的面具在火光下幽幽泛光,那些士兵举着刀迟疑不定,一时半会儿没人敢立即上前。 李氏族人们面露惊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杨高立即抽出腰间的长刀,小山一样的壮硕身子,严严实实挡在方瑶面前。 其他李氏族人们反应过来,也赶紧拿出武器,紧张地望向四方。 “看吧,杂家说得没错吧,这些名不见经传的田舍奴们,还私藏刀器。” 士兵们让出一条道儿,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慢慢走上石阶,一双内眼角朝下的鹰钩眼儿里闪过得意。 方瑶神情一凛,从杨高身后走出来,视线滑过人群后方没说话的樊辰和国师,重新落在说话人脸上,不动声色道:“金阁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甚意思?” 金阁长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难不成方才杂家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抬起右手,朝地上一指,“那你能告诉杂家,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几个国公府的仆人急忙走上前,地上人的衣裳他们十分熟悉,不由快步走过去,“真的是县主!” 此时宜平县主身上的金色火焰早已熄灭,整个人身体扭曲地躺在地上,脸朝下,毫无声息。 其中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心中着急,提着灯笼靠近,一股恶臭袭来,他顿了一下,壮着胆子推了推宜平县主。 地上的人翻过脸来,他登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也滚落在一旁。 “啊呀,快看看县主还、还有没有气息……” 跟在身后的另外一人催促道。 那人喃喃摇头:“没……没了,县主她仙逝了……” 候在祭坛下方的官员和侍卫们倒吸一口凉气,才失踪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宜平县主……居然已经死了!!! 周围的人们都悄悄看过去。 死去的宜平县主一脸痛苦,面容狰狞,脸颊和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呈现出大片大片的暗紫色,身上有多处伤口,血色弥漫。 那老仆寂静片刻,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嚎道:“县主,县主,您死得好惨啊……” 紧接着,其他国公府的侍卫和仆人们也跟着哭天抢地。 “大家看看,杂家所言非虚吧?” 金阁长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众人立即看向祭坛中间的方瑶。 “这戴着渗人面具的到底是何人,竟然如此大胆?” “好像是个女子,长相还算不错,没想到居然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是谁让她来到这天奇山的?” “……祭天大典在即,居然在祭坛做出如此伤天害理大事,纯心让天神降灾大祥,简直罪不可赦!” 四周一片嘈杂,那些人看向方瑶的眼神满是愤恨。 方瑶冷眼看着,若是以往按她的脾性,这时候定然是得回上这些人一句“放你娘的狗屁”云云。 如今她一声不吭,那金阁长似乎凿定她无话可说、无路可退,甚是得意地睨着她。 这个面容刻薄、不男不女的家伙懒洋洋地抬起手,轻飘飘道:“把这群反贼拿下。” 士兵们立即一拥而上,杨高和李氏族人们也正要奋力一搏,一道清冽的男声突然响起。 “圣上手谕在此,谁敢上前一步?” 空气突然死一般寂静。 众人转身看向出声者,面容清冷的樊辰衣襟里翻出一小卷儿明黄色卷轴,轻轻一抖,卷轴散开。 所有人都面露惊疑。 樊辰面无表情地垂眸,朗声读道:“朕闻郦阳方氏,驱妖斩邪,心系苍生,册封大祥第一斩妖师,特予尚方宝剑,见剑如见君,钦此!” 话未说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金阁长慢慢转身,满脸横肉的瘦削脸庞表情阴晴不定,而不远处的国师虽嘴角噙笑,可那双和樊辰极其相似的双眸里,却闪过一抹精光。 樊辰说罢,从腰间取出一把刻有蛟龙飞凤的长剑,一双眸色深沉的桃花眼儿直直盯着方瑶,声音微哑:“方氏,还不接旨?” 杨高和李氏族人们全都喜不自胜,轻轻推了一把方瑶,小声提醒道:“大师,快接旨啊!” 方瑶心脏修然狠狠一跳,轻轻走到樊辰面前,抿了抿双唇,正欲接下那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宝剑,一只纤纤玉手却率先握住了那剑柄。 “让本国师来瞧瞧,这尚方宝剑到底是何宝物。” ------题外话------ 感谢罗萱和书友的月票~! 第295章 上斩昏君,下斩奸臣 方瑶眼皮子一跳,动作快于脑子,一把按住正欲抽剑的那双手。 众人都默不作声地盯着两人,空气寂静得可怕,甚至连那哐当响的铁链,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国师秀眉微挑,水润的红唇轻张:“怎么?方大师不给看么?” “是的,就是不给。” “……” 国师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她没想到方瑶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好看的眉毛扬得更高,“你……” “我什么我?” 方瑶手掌用力一拍,啪的一下打落了那双搭在尚方宝剑上的手。 估摸是没料到有人会如此大胆,四周全都是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倒是樊辰一副不甚意外的模样。 方瑶无视国师太阳穴上微微抽动的青筋,十分不客气地继续说:“尚方宝剑是皇上他老人家特赐给我的,堂堂一国之师,听不懂人话吗?” “嘶……” 又是无数道吸气声。 众人虽对国师突然莫名拦住皇上手谕的行为感到怪异,可万万没想到,这方氏更为彪悍! 谁都知道,就连当今皇上对国师也是要敬个三分,可这方氏女子,竟当着国师和这么多人的面儿,讽刺国师听不懂人话! 怕是胆儿肥到嫌命长了…… 果然,国师矜持华贵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她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金阁长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他“噌”的一下,抽出腰间长剑,直直指向方瑶,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说:“哪里来的乡野莽妇,竟敢冲撞国师?看杂家替国师好好教训一下……” 他话未说完,一道寒光闪过,猩红四溅,金阁长觉得喉咙一凉,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的阴森面具,嘴巴艰难地张了张:“你咳……” 一股鲜血瞬间涌出,只听沉闷的“哐当”声,金阁长手中的长剑落地,整个人也随之往后仰去。 “阁长老!” 几个站在近处的士兵官员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金阁长,其他士兵立即将方瑶等人团团围住。 一人惊得语无伦次:“阁……阁长老被割了喉咙……” 国师的脸色已经可以用铁青来形容。 方瑶却视而不见,她蓬头散发,拿出一条不算干净的帕子,慢吞吞地擦了擦还在滴血的长剑。 因着皇上手谕,士兵们虽紧紧将她围住,若无人发话,他们并无一人敢上前。 众人都悄悄看着国师。 天坑底下空气不大流通,国师一身层层叠叠的绿色纱袍却无风自动,她阴鸷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方瑶,话是对着樊辰说的。 “辰儿,你能给本国师一个解释吗?” 她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樊辰面色微变。 “人是我杀的,你找他要什么解释?”方瑶语气中张狂尽显。 国师扯了扯嘴角,眼中已有杀意:“方姑娘,你就不怕吗?” “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奸臣。” 宝剑出鞘,寒光一闪。 方瑶的声音冷到极致,“金阁长私通叛军,危害百姓,丧尽天良,罪该万死!” 一时间,祭坛上方的气氛凝滞到诡异,所有人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扶着金阁长的士兵低呼道:“呀,金阁长还没死!” 方瑶眉毛一抽,顿觉不妙。 果然,下一瞬,金阁长猛然跳起,一把扑倒了出声的年轻士兵,只听一声惨叫,那士兵竟被咬断了脖子! ------题外话------ 感谢喵喵汪汪欢乐多、风萧萧的粉丝、剑媚星目和书友的月票……!谢谢宝子们~ 第296章 挑拨离间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帮忙。 金阁长地位特殊,周围一般人都不敢强行拉拽,只是讨好似的喊:“金阁长,金阁长,您快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方瑶刚往前走了一小步,立即被如临大敌的士兵用刀枪拦住。 她眉头紧皱,被扑咬士兵的脸被挡住,只能看到士兵用力推拒的两只胳膊和乱蹬的双腿。 以及断断续续的痛叫声。 “救、救命啊……” 方瑶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轻轻炸开,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他不是活了,是尸变了!” 她低声喃喃一句,身边儿的杨高、阿武等人还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都没听太清。 反而是樊辰目光微闪,突然厉声喝道:“快把人拉开!” 几个束手束脚的士兵得了命令,终于挽起袖子上前行事,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明明受了伤的金阁长,力气大得离谱! 被扑咬的士兵挣扎越来越弱,瞪圆的双眼逐渐翻起了眼白。 待几个士兵终于费力将金阁长拉扯开,旁边提着提着药箱的随行大夫突然一屁股坐地上,惊道:“啊……死、死了!” 众人这才发现,躺在地上被扑咬的士兵咽喉处被撕开了一个大大的血窟窿! 而被扯开的金阁长吐掉嘴里的一块儿皮肉,侧身又将身旁的另外一名士兵扑倒! 杨高连忙扯着嗓子大喊:“快躲开!大师说这阉人尸变了!” 他话音刚落,樊辰一把抽出身边士兵的长枪,闪电般刺入金阁长的后脑勺。 可金阁长只是脑壳晃了一晃,依旧疯狂撕咬着身下的士兵。 众人终于慌了神。 “真、真的是尸变!” “金阁长不是人!” 原本还想去帮忙拉扯的几个士兵登时纷纷后退,一个士兵首领连忙举着刀拦在国师身前,高呼道:“保护国师大人!” 一时间,国师被围得左三层右三层。 被扑咬的那位士兵却悲惨地嘶声惨叫:“救命啊,救救我啊……” 这里大多数人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根本不敢靠近。 忽然,有人指着站在祭坛中间大喊:“快看!” 众人望过去,只见被李氏族人们护在中间的方氏,脸上的面具突然明明灭灭地闪起金色暗光,头顶两只眼珠子飞快地轱辘乱转,甚是骇人! 杨高他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对这种画面并不陌生,阿武低声说:“定是有那劳什子疫妖出现了!” 那边儿的士兵里,又有人指着方瑶惊恐叫道:“是不是她!金阁长就是被这女人杀死才这样的!” 呼啦啦,一时间,那些围着方瑶他们的士兵全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两三步。 凑到国师身边儿的那位小首领扯着嗓子呵斥:“退什么退!全都给我上!把那妖女拿下!” 他说着,还不忘巴结一番身边的女子:“国师大人,下官先护送您离开!” 可国师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眯着眼睛看着站在方瑶前面的樊辰。 只见樊辰一剑刺死了个欲要冲上前的士兵,冷声道:“皇上手谕和尚方宝剑都敢违抗,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小首领顿觉恼火,听说樊辰和国师关系匪浅,还借此攀了高官,心中对他尤为鄙视,只能忍下火气儿。 “都让开!” 樊辰又是一声呵斥,那些围着方瑶的士兵面面相觑一阵后,犹豫着退散开。 一直没说话的国师突然开口:“辰儿,你确定要跟我对着干?” 小首领一听,两只不大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嗅到了某种信息。 国师和这姓樊的似乎闹翻了! 不待樊辰回应国师的话,他立即壮着胆子、煽风点火道:“樊大人,国师对您如此恩重,你却向着别人,那个方氏无缘无故杀了金阁长,还将金阁长变成了这、这样……” “你他娘的少放狗屁了!” 杨高啐了一口唾沫,扯着嗓子大声骂道,“咱们大师被皇上封为驱妖师,手持尚方宝剑,那狗阉官儿有反心,就你这种巴结叛军的东西,也该挨一剑!” “你、你……” “你什么你?闭嘴!” 方瑶突然出声,“再多几句废话,待会儿尸变的可不止金阁长了!” 那小首领被吼得脸色一变,双目圆睁道:“好、好哇,你还仗着那、那……” 他本想说仗着皇上给的尚方宝剑为所欲为,可转念一想,这话说出来实在有够大逆不道。 小首领眼珠子朝樊辰一瞟,心中已有计较,话头滚到舌尖,就变成了,“你仗着有樊大人护着,还敢围着起国师来了!” 这人说罢,他自认为替国师出了气,又挑拨了国师和樊辰的关系,心中甚是得意。 “蠢货!” 方瑶冷哼一声,看了眼又一个被金阁长撕咬得快要断气儿的士兵,忍住出手的冲动。 这些可恶的家伙,就应该给他们一点儿苦头吃吃。 她只是转头看向樊辰,微微拧眉,说,“这地方有问题。” 樊辰何等聪明,扫了一眼祭坛上躺着的宜平县主等人,瞬间明白过来。 “你是说,在这里死的人都会尸变?” “没错。” 方瑶话音刚落,那一直竖着耳朵的小首领就立即叫嚷道:“不可能!若是那样,那早早被害的宜平县主和她的仆人们,怎么没有尸变!” “谁说没尸变了!” 一直默默无言的二少爷终于忍不住出声,他小心跨过已经沉寂下来的铁链,快步走到方瑶身边儿,“三妹和王叔他们全都尸变过了!” “啊……” 所有人又是一惊,那几个抱着宜平县主一脸悲戚抹眼泪儿的下人闻言,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得站都站不稳,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虽我不知晓方大师是如何制服他们的,但三妹和王叔他们的确都不是方大师所害。” 他说着顿了一顿,“而且若不是方大师,可能我如今也躺在这祭坛上了。” 二少爷的话让那些士兵沉默下来,小首领憋闷的脸都发青。 杨高、阿武和其他李氏族人们却一脸自豪。 “早跟你们说了,不听大师言,吃亏在眼前!” 杨高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快,快看!” 祭坛中间,那个喉咙被咬得深可见骨的士兵,双眼翻白地慢慢爬了起来。 “又、又一个尸变了!”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小首领连忙拽起国师戴着黑白珠子的手腕往后撤,“国师,小的护送您……” 他因着急,用力过猛,那串珠子被他不小心扯开,哗啦一下跟豆子似的滚落在地。 然后眨眼间……消失不见。 ------题外话------ 感谢绿可乐的月票!谢谢啦~ 第297章 她杀不死 祭坛很暗。 那串黑白相间的手链外面散发着一层奇异的淡光。 裹着点点荧光的珠子眨眼间全都消失不见。 那小首领随意一瞟,以为自己眼花了,步子微微一顿,低头瞪眼儿地盯着脚下。 可四周一片混乱,暗黑的祭坛地面上,到处都是拥挤纷乱的鞋子和长袍衣摆。 “头儿,快走,那几个都尸变了!”旁边儿还在往后撤退的士兵催促道。 小首领瞬间回神,连忙低头去看国师皓白纤细的手腕,嘴里重复着方才的说辞:“国师大人,快些离开吧!” 他暗道那些珠子看上去价值不菲,可自己保护国师有功,这种关键时刻,区区一条手链,国师定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果然,近在咫尺的对面响起一声轻笑。 明明乱得不行,可这笑声就是如此清晰地传到了他耳中。 “怎么,你很关心本国师?” 果然没提那手链的事,小首领心中一松,暗道此时正是表忠心的好机会。 他抬起头,义正辞严道:“国师大人可是大祥重要的顶梁柱,小的誓死也要护着国师您的周全!” “大祥的顶梁柱?” 国师一双美目盯着他,缓缓露出朦胧一笑。 小首领被笑得心脏幽幽一颤,连忙底下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左右乱转,声音急切道:“国师大人,快走吧……” “就算是死,也要护着本国师的周全?” “是,是的。” 小首领不敢抬头,就看着那只白到惹眼的手腕朝自己探来,心脏剧烈跳了一跳。 下一秒,他盯着那肚子上的血窟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嘴巴张张合合:“国、国师……” “不是说誓死护卫我吗?”国师慢慢抽出血淋淋的右手,嘴角勾起,“那本国师……就给你这个机会。”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惊叫声。 “我的娘啊,鬼啊——” 祭坛中间,尸变的金阁长和几个士兵的身体跟被谁吹了气儿似的,瞬间膨胀成了原本的两三倍!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撑破,变成褴褛的布条。 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表面还算正常的皮肤要么变得崎岖不平、疙疙瘩瘩像是老树皮。 要么浑身长满三寸长的毛发,像是巨型怪兽。 再要么就如变质了的发涨馒头,身上还覆着如鳞片般的东西。 “快跑啊!” “妖、妖怪!” 士兵、官员、仆人等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所有人登时如受惊的鸟兽,四处逃散。 国师瞟了眼脚边儿也在慢慢面目全非的小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啧,居然没一个像人的。” 早已退到祭坛另外半场的方瑶他们,也甚是震惊。 杨高举着刀:“他们变成了疫妖!” “疫……疫妖?” 二少爷望着那边儿短短数息就变得非人哉的怪物,混沌的脑子不由想起了苍岭寺的遭遇,心惊胆战道,“跟那雪怪一样的东西?” “是的。” 樊辰紧紧盯着那些骤然出现的疫妖们。 混乱的人群你推我搡,大家拼命朝祭坛外跑去。 祭坛突然发出怪异的嗡嗡声,石阶上的铁链再次摇晃碰撞起来,抽打每一个想要逃离的人。 一个士兵被铁链拍了回来,正好落入满身黑毛的疫妖手中,堪比熊掌的厚重爪子,在那士兵的脑袋上一拍…… 旁边目睹惨剧的人白眼儿一番,晕了过去。 短短片刻,祭坛上就一片惨烈。 人们发现,越来越多的疫妖出现,望着昔日同袍好友们死后立即变成骇人的怪物,众人终于明白了方瑶那句——“这地方有问题”! 阿武等人早知晓了疫妖是人所变,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和武器,他们虽跟着方瑶经历了这么多,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混乱的情况。 “这么多疫妖,大师,咱们怎么办?” 一向胆大的杨高都不禁紧张起来。 方瑶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的面具几乎烫到她快要无法忍受。 熟悉的心跳,沉重的呼吸,在她耳边萦绕。 一股急需翻泄的力量在身体里极速游走,烧得她全身带电似的,又疼又痒。 一只满身鳞片的疫妖朝他们的方向一跃而来,方瑶脸上的面具瞬间金光乍现,那疫妖血红的双眼闪过一丝惧色。 “嗬!” 杨高反应极快,一跃而起,上去一刀削在那疫妖的手臂上! 只听刺啦一声,疫妖胳膊上被刮出了一尺多长的口子,那伤口很深,有暗黑的血渗出,无数片半透明的白色鳞片落在地上。 疫妖脸上未见半分痛色,反倒被激怒般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杨高圆润的大脑壳袭去! 杨高歪头往身侧闪躲,然而几个慌不择路的士兵冲了过来,一群人好死不死地撞在了一起! “杨大哥!” 阿武眼疾手快地甩出每次提前绑好的绳套,经常偷偷练习套绳儿的他,已经十分熟稔,那绳套一下子便圈住鳞片妖的脖子。 李大柱和狗娃爹他们也赶紧帮忙,用力一扯,鳞片妖就被扯得脑袋一歪,庞大的身体也落在了杨高旁边。 方瑶也闪电般冲上去,趁着那疫妖落地瞬间,手中的尚方宝剑用力刺入疫妖腹部! “嘶啊——” 不同于方才被杨高所伤,方瑶这一剑让鳞片妖发出痛苦的嘶嚎。 方瑶目光一狠,又用力几分,几乎整个人都撞在了疫妖身上,炽热的力量顺着剑身一路电光带闪地窜到另外一端。 眨眼间,鳞片妖的身上就燃起熊熊金色火焰! “他娘的!” 杨高从地上爬起来,瞪着被他撞倒的一群人,骂道,“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玩意儿,差点该死你爷爷!” 这群被他撞到的几个人七荤八素地爬起来一瞅,不远处躺在地上挣扎的不正是那骇人的怪物吗?! 而那位被他们头儿称为妖女的方氏,正慢慢抽出传说中尚方宝剑。 他们互看几眼,然后连滚带爬地朝方瑶跑去。 “你们想做甚?!” 杨高一瞅,以为这些人趁乱想要围攻方瑶,立即扯住其中一人,将他甩了出去。 “方大师,方大师救命啊!” “大师,大师,救救小的们……” 李氏族人们瞬间默然。 方瑶没搭理这些人,只是往后退开几步,扭头去看樊辰,“怎么办?这些疫妖都不是重点,擒贼先擒王。” 樊辰薄唇紧抿,“她杀不死。” 方瑶微愣,立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混乱的人群中那一脸闲情逸致的绿衣女子右手轻扬,几只熟悉的铁叶飞镖落在那人的指缝之间,还有两只深深嵌在咽喉处! 方瑶瞬间明了,刚刚樊辰趁着混乱,动手了。 然而国师轻轻拔掉喉咙前的铁叶飞镖,伤口处没有流出一滴血! 光滑如初的皮肤,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第298章 祭坛消失 “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任何人能靠得住。” 国师的双眼开始泛起暗沉的红光,她盯着樊辰,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到,“辰儿,我已经给了你机会。” 右手一挥,两道暗沉的光影从她手中修然飞出! 樊辰立即抬手,再次掷出数只铁叶飞镖。 然而那东西速度极快,下一瞬竟势头一转,擦着铁叶飞镖的边儿,朝祭坛中间的两根柱子飞去。 方瑶顿觉不妙,以往的种种经验告诉她,这柱子大有问题。 “不要!” 几乎在瞬息之间,那俩闪着同样暗光的东西,便直直击在了祭坛中间的两根柱子上。 “轰轰……” 低沉的巨石转动声响起,方瑶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祭坛在微微晃动。 祭坛上愈发混乱,中间的两根柱子也随之闪烁起诡异的光。 新晋疫妖们愈发癫狂,好在有那团还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黑毛儿怪挡在那处,让它们甚是忌惮,一时半会儿不敢冲杀上来。 “快走!离开这台子!” 方瑶大喝一声,同时樊辰也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连同杨高和阿武他们一同往身后的石阶跑去。 那群士兵们更是生怕被丢下,立马你推我搡地跟了上去。 石阶下的铁链互相碰撞拍打得哗啦啦作响,二少爷和大黄都吃过这玩意儿的亏,前者扭头对方瑶道:“莫急,这东西要慢点儿过,越急越出不……” 他话未说完,樊辰脚尖一动,提溜起方瑶就腾空而起。 “去……” 二少爷喃喃吐出最后一个字,就被几个士兵推搡得踉跄一下。 杨高一把扶住他,刚要冲那些士兵嚷嚷几句,就看到率先冲到铁链前面的一个士兵,被链条狠狠抽倒在地! “哎!” 杨高呵斥的话当即卡在了喉咙眼儿。 这一铁链威力甚猛,那士兵脸上瞬间鼓起手腕粗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脖颈,伤处肿得老高,右眼都看不清了! “呼……呼……” 士兵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口中吐出一口发黑的血。 剧烈晃动的祭坛和越来越多的疫妖,让大伙儿没有时间犹豫。 铁链跟活了似的,疯狂抽打缠绕着每一个想要离开的人,走投无路的人们跑回到祭坛边缘,跟下饺子似的你推我搡地往下跳。 樊辰拥着方瑶最先跳出祭坛,两人落地后就他迅速转身,一剑劈在一条追着两人身后的铁链上。 “咔哒。” 铁链上的一只石头锁应声而碎,碎石落在了地上,一团几乎无人看清的褐色小飞虫迅速钻入地底。 “打掉这些锁,它们都是石头蛊!” 樊辰手下不停,出剑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打落了那条铁链上的所有石头锁,那条没了怪异石锁的粗重铁链瞬间耷拉了下来。 “石头也能做蛊?!” 方瑶不由脱口惊呼,手上不敢懈怠,拿出尚方宝剑,学着樊辰的样子对着铁链上的那些石头砍去。 “他大爷的,难怪了,原来又是蛊!” 杨高忍不住骂道,“这种蛊也是召南毒物,藏有蛊虫的石头能跑能动,还能发出怪声!” 二少爷吓得双腿发软,“这、这竟然蛊毒?!书上不是记载说这是天神的结界吗……” “别结界了,赶紧的,这祭坛快要陷地里了!” 方瑶急得不行,祭坛晃动得厉害,四周地面上裂出一条暗沉的裂缝,除了延伸出来的几条石阶还勉强支撑着,随时都有下坠的危险! 身后传来阵阵凄厉悲惨的哀嚎尖叫。 就算中了石头蛊,也比在祭坛上被疫妖立马扯得缺胳膊断腿儿然后变成怪物强! 二少爷在杨高的帮忙下,当即翻跳出来。 紧接着,阿武、李大柱、狗娃爹他们这些李氏族人们也互相扶持着从被砍掉石头蛊的铁链处越出。 加上身高马大的杨高守在里面帮忙,大伙儿几乎是被他一个个半拖半抛出去,没一会儿众人就出来得差不多了。 眼瞅着黑毛儿怪身上的金色火焰也快熄灭,有两只新晋疫妖虎视眈眈地望着这头儿。 方瑶接过李大柱手里的弓箭,顺手拉开,对着那想靠近的鳞片儿怪的眼睛就是一箭,痛得它尖叫连连。 “杨高,快出来!” “杨大哥,快点儿!” 阿武他们催促道,就连自个儿跳出去的大黄也在旁边儿急得汪汪叫唤。 祭坛四周的裂缝愈发明显,不少从台子上面往外跳的人都掉落进去,就连延伸至外的石阶也有隐隐晃动的趋势。 “你们让开!” 铁链有差不多半人多高,杨高撩起厚重的长袍,往后退了半步,后腿用力一蹬。 “轰隆隆——” 在杨高脚尖离地的瞬间,脚下的石阶猛然下沉! 樊辰立即探手去接杨高,然而下一瞬,一只白色的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扯住杨高的右脚脖子! “杨高——” 眨眼间,一片黑雾腾空而起,笼罩住整个天坑。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捂住口鼻,就连那些拼命往天坑外跑的人们也不得不闭上眼睛。 就连戴着面具的方瑶,也被黑雾中夹杂着厚重的灰尘给呛了几下。 更莫要说看不清的四周,所有人都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这……” “莫、咳咳……莫说话,咳咳……”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灰尘才逐渐消散下去。 “啊,这、这咳……这……” 二少爷震惊地揉了揉眼睛,颤颤巍巍往前走了半步,又立即被李大柱等人拽住。 “小心啊,莫往前走了!” 二少爷低下头,这才发现脚下不到三寸的地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大坑洞。 而杨高、国师,还有那些疫妖与整个祭坛,都消失不见! 只有厚沉的黑雾,将整个天坑笼罩得严严实实。 …… 京城。 三更半夜。 宵禁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夜巡的禁军有过,在满是霜雪的青石板街道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皇宫走水了——” 这尖细的叫声如同号角一般,沉睡的京城瞬间躁动起来。 京城四面八方城门大开,无数兵马鱼贯而入。 “皇上无德,天降厄运,龙脉尽毁,灾祸百姓!” 第299章 石头蛊 天奇山中,风雪肆虐。 山下黑黢黢的天坑里,漫天的灰尘和瘴气萦绕在其中,迟迟未散。 众人被呛得半死不活,只能用衣裳、围巾和面纱捂住口鼻,身上、头上都落满了灰,一个个狼狈不堪。 “这他娘的甚么鬼地方!” 有人捡起脚边儿掉落的灯笼,撒丫子就朝天坑外跑去。 紧接着,附近的人也跟着往外跑。 天坑里面的缓坡上到处都是碎石,一时间除了哭喊和谩骂,还有哗啦啦的碎石滚落声。 “大师,那些人吓得够呛,都要溜呢。底下那么些疫妖,光凭咱们这些人……” 李大柱话没说完,甚是忧虑地叹了口气,手中动作不停,将带来的麻绳儿接成长段。 他幽幽望了眼黑漆漆的坑洞,其实非常理解这些人。 当初那洞神庙里一只老鼠怪就让他们整个村子的人惶惶不可终日了大半个月,最后背井离乡,跟着大师出来逃难。 更莫说方才的景象了。 任谁活了大半辈子,突然瞅见这么些骇人玩意儿,心里也接受不了啊。 阿武红着眼眶,声音沙哑道:“就算只有咱们几个,也得下去救杨大哥……” 大伙儿没人吭声。 他们刚在洞口喊了杨高的名字,除了重重回声,根本无人回应。 杨高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众人不禁看向方瑶,后者静静站在坑洞旁,垂眸望着下方,道:“下去是一定要下去的,而且是尽快。” 大伙儿互看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手中的动作。 麻绳儿、钩子、火把、桐油、弓弩等等工具和武器,他们都得提前备好了。 只是大伙儿没想到祭坛会突然落到地底,此时还得赶紧编织几条方便下洞的绳梯。 方瑶半蹲下来,捡起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下轻轻一丢,屏住呼吸,可并无任何声响回应。 盘腿儿坐在一旁编绳梯的狗娃爹面色有些难看,咂舌道:“这、这怎的连个响儿都没有,得多深啊……” 樊辰眉头紧锁,正要说话,方瑶已经开口,“绳梯要三丈长,准备两条,弄结实一点。” “好嘞。” 狗娃爹连忙应道。 樊辰好奇地问:“你能看清底下有多深?” “不能。” 方瑶摇头,这坑洞里似乎浮着一层暗沉怪异如波纹荡漾似的黑雾。 即便戴着面具,也只能隐约看到底下一些扭曲模糊的影子,根本看不清坑底的模样。 不待樊辰面露疑惑,方瑶接着说:“但我听得到。” 那些疫妖特有的呼吸和心跳就在脚底之下,就算闭上眼睛,她也能清晰地分辨出它们的方位和距离。 樊辰点了点头,突然问:“还疼吗?” 方瑶愣住,不由侧过头。 身旁人的个头实在太高,她仰头也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完美下颚。 直到一只大手探过来,她的视线随之落在自己随意包扎的右肩上。 “这里严不严重,伤口疼吗?” “唔……不疼。” 其实还是有点儿疼的。 方瑶瞟了眼一旁编着绳梯却偷偷瞄着这边儿的阿武他们,实在不好意思撒娇。 而且,越是这种最后的关键时刻,她越不可能当着大伙儿的面流露出一丝的软弱。 自己就是大伙儿的主心骨! 方瑶如是想着,不知不觉又将脊背挺直了些,可眼角余光中,身边儿的某人却直直盯着自己。 若是一身锦衣华服,她大抵还会美滋滋地自恋一下。 可如今自己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数不尽的狼狈…… 方瑶顿时回想起双方第一次见面时的尴尬场景,不自在地扒拉了一下落到额头的碎发,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你前些日子干嘛要装失忆?” “对不起。” 樊辰似乎是想拥住她,可探出的胳膊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来,改为握住她的手,“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啊?” 方瑶茫然了一瞬,樊辰深邃的双眸里有暗沉的光在闪动,握着她左手的大掌愈发用力。 “这次结束,我们就离开,再也不管这些事情了。” “啊……” 方瑶热烫得有些昏沉的脑袋,突然福临心至,反应过来樊辰所说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内心深处那丝不自在的浅淡隔阂也瞬间烟消云散,回握住樊辰的手,她微笑道:“好。” 不远处的二少爷突然扭头问身旁的李大柱,“方大师跟樊大人到底甚关系?” 李大柱手里不停,头也不抬地说:“还能是啥关系,二少爷您看不出来嘛。” “可是……可是他们这样不合礼数……” “甚礼数不礼数的,咱大师可不是一般人。”李大柱不甚在意道,“就算她说要娶樊大人,咱们也支持。” “……” 二少爷被哽了一下,彻底无言,一旁唯一留在身边的老仆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劝道,“二少爷,这地儿不是咱们该待的,还是跟着那些人走吧……” 忽然,坡上传来一声哭叫。 “本少爷要回家!回家!” 不知哪家的少爷终于忍受不住,嘶哑的哭腔里带了一丝绝望。 方瑶等人站在坑底的人循声望去,浓得化不开的暗夜中,数只灯笼火把在缓缓往天坑下方滑动。 一位李氏族人压低声音道:“我瞅了好一会儿了,那些人都在原地转悠呢……” 二少爷和老仆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走不掉的,走了也活不了。”樊辰突然开口。 众人诧异地睁大眼睛,不待有人问话,樊辰半侧过身,左手一挽,一剑劈开脚下暗褐色的石头。 一群小飞虫快速钻进了附近的石缝中,剑刃上还沾染了些许黑色粘液。 “这是……” 方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脚边儿慢慢渗透出深色液体的石头,不由一阵恶寒。 她突然回想起最开始来到天坑时,随手丢掉的石头诡异飞走, 那时她根本没有想到这茬! 原来这整个天坑里的石头……全是藏匿了蛊虫的石头蛊! 天坑里面坡上那些哗啦啦的声音,原来并不是人们踩落碎石的声响,而是石头蛊在嗡嗡抖动。 就像它们在铁链上时一样,阻止着人们的离开! “其实……从踏进天坑的时候,我们每个人就已经感染了石头蛊对不对?” ------题外话------ 感谢颜钰的克隆体的月票~!谢谢啦,因为在结尾,有点儿卡文,而且天太热了,我的房间里无空调,有空调的房间一堆人挤着,很吵闹,太煎熬了,根本无心码字……不过预计这个月应该会完结的吧~ 第300章 下坑洞 半蹲着的二少爷一听方瑶说大伙儿都中了蛊,心底那丝小小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 他立即跳起来,骇道:“不、不是吧,可我听说中了石头蛊的都会拖个三年五载才病死,这些人怎的那么快就发了病……” 离天坑边缘越近,那些人的身体就越僵硬,双腿像灌了铅,绑了石头,行动缓慢又艰难。 有人好不容易拼尽力气一步步爬到天坑上面,才往外踏出一步,整个人瞬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发出重物落地般“砰”的响声。 “那、那人的皮都干巴巴地皱在了一起,像是被甚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变成了活脱脱的干尸!” 一个从天坑边缘逃回来的士兵,半跪在地上,口齿不清地诉说着,眼中满是惊恐。 他脸上干枯起皱的皮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正常。 除了这人,还有许多其他官员和士兵,也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 留守在天坑底部的李氏族人们也面色难看。 狗娃爹心有余悸地说:“我也听杨大兄弟以前说过,中了召南的石头蛊会肚子里慢慢长石头,得过好几年才过会变成硬邦邦的石头人……” 方瑶眉头拧得死紧,热烫的脑袋里闪过无数画面,喃喃重复:“这祭坛有问题。” 死去的人发生了尸变。 掌心消失不见的白蛊虫。 突然冒出来的疫妖。 以及怪异的山市蜃楼。 她愈发觉得,那黑沉沉的祭坛绝对有问题! “那、那怎么办,我们是被彻底困在了这鬼地方吗……” 二少爷光是想一想自己变成石头人那场景,就头皮发麻,不由哭丧着脸,望向方瑶和樊辰两人。 方瑶将尚方宝剑挂在背上,幽幽道:“怕啥,你不是很想要进那劳什子通天路嘛,说不定这底下就是呢。” “……” 那些逃离的人们自知离开无望,又见樊辰、国公府二少爷和李氏族人们都非常听从方瑶的话,于是也默默挪了过来。 不需要多言,众人已然明白,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都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还有好些个亲眼见过方瑶灭掉一只大疫妖的士兵,还有皇上手谕,众人愈发将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方瑶身上。 一些没有受伤、或受伤较轻的人,自发地帮方瑶他们一起忙活起来。 很快,第一条绳梯编好,有人在地上寻到几根散落的长枪,将长枪削尖的底端深深锤钉在地下,外面只露出不足一尺。 樊辰用剑将棍子露在外面的半截靠下方的地儿,刮出一个浅薄的凹陷,将绳梯的一端紧紧系在凹陷处,然后打了个不易解开的死结。 方瑶拿起绳梯另外一端,轻轻抖开,沿着坑洞边缘小心放落下去。 随着绳梯穿过黑雾,那一段段的梯子也逐渐模糊不清起来。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阿武他们带的麻绳儿够多,一共编了五根绳梯,挨着三尺远的距离,一一垂放下去。 为了安全起见,方瑶特地交代每道绳梯边上留了两根系好钩子的“安全绳”。 眼瞅着一切准备就绪,望着黑黢黢的坑洞,不少人又开始心里发虚。 “下、下面那些妖物还、还活着吧?” “那位方除妖师真、真的有把握吗?” “可若是真那样厉害,方才就会解决了那些妖物,又何必等到此时……” 众人想起先前的混乱,觊了一眼模样狼狈的方瑶,愈发心慌起来。 “你们大可以留在上面,方大师若是在底下出了甚么意外……” 樊辰面色冷然地扫过每一个人,嘴上却漫不经心道,“大不了她变成那妖物留在底下好了。” “……” 方大师变成那些骇人的妖物?! 那还得了! 心存退意的众人瞬间身子一僵。 “你们以为还有选择吗?天奇山祭坛被有心之人下了蛊毒,若是这时候还贪生怕死,不尽快灭掉疫妖,找到破解之法,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离开!”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谁也无法置身事外,方瑶此时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不能有事! “可、可只要有人死了,就会变成那骇人的怪物,咱们这些人、会不会都变成……” 一位随行的礼部侍郎跟樊辰略微相熟,忍不住壮着胆子问道。 其他人也连忙附和,大伙儿都甚是害怕,万一底下怪物越来越多,怕是谁都没法儿出来了。 方瑶拧眉,盯着那融进雾气里的绳梯没说话。 她心中有同样忧虑。 先不提那实力不知深浅的国师,光是底下十来只的疫妖,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这祭坛太过诡异,若真的人死后就变成了难缠的疫妖,莫说这些普通人,她都愁! 忽然,樊辰歪过脑袋,在她耳侧轻轻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方瑶双眸微微一闪,道:“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担心,底下的妖物不会无止境地出现。” 她将手中的长剑轻轻一转,挽出了一个漂亮的剑花,“若本大师没有算错,不会超过二十八只。” 从来不会算命的方瑶,头一次用了个“算”字,果然,不少人虽将信将疑,却无一人问为何。 毕竟……算卦这事儿,在古人眼中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所在。 方瑶说罢,便率先接过阿武手中的火把,扬声道:“要不要下不下去随你们,若本大师不幸成了那二十八只疫妖中的一只……” 不待她话说完,便被人打断。 “咱们都跟着方大师一起下去!” “对对,大伙儿人多,只要护着方大师不出事,咱们指不定就能得救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方瑶和李氏族人们原是担心这些人都怕成这样,定是很难劝说他们跟着一起下去对付那些疫妖。 没曾想,这样三言两语就给轻易解决了。 只不过,下去是要下去的,但肯定不能全部下去,毕竟绳梯还得有人守着。 方瑶先是将人大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跟着她下去,一部分留在上面随时观察下方情况。 为了保险起见,方瑶和樊辰两人率先下去查看情况,其他人跟在稍后的位置。 樊辰武功高强,自然不需要那安全绳扣,他选了条靠边儿的绳梯半蹲下来,朝方瑶扬了扬下巴。 方瑶心里一动,走过去伏在樊辰的背上,樊辰一手托住她,一手扶着绳梯,便小心翼翼却又轻巧地往下移动。 旁人在腰上挂好安全绳后,连忙慢慢跟上。 这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面具金光闪烁,方瑶只能一手挽着樊辰的肩膀,一手朝火把往外举,帮忙探路。 很快,两人到达了坑洞里黑雾缭绕的地方。 跟在后面的人只看到那团原本还算清晰的亮光,瞬间模糊朦胧又黯淡下去。 “樊大人?方大师!” 紧跟下来的一个士兵连忙停下,拽着晃动的绳梯,紧张地冲下方喊道。 “我们没事,你们下来吧!” 一道熟悉的女声在脚下方不远处响起,士兵才微微松了口气。 趴在樊辰宽阔后背上的方瑶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中略微变形的火把,喃喃道:“原来光在这里被严重折射,难怪看不清坑洞底下……” 樊辰也察觉到了异常,往下的动作放慢,疑惑道:“甚么是严重折射?” “呃……” 第301章 找到杨高 “唔……光的折射就是说,眼见不一定为实,比如看起来很浅的水池,实际上可能很深很深。” 方瑶没法儿在这时候跟古人细细解释光的折射原理,只好举例子,“坑洞里的这些黑雾就像是一滩流动的浑水,让我们不能看清楚底下东西的真实模样……” 樊辰望着眼前被扭曲的绳梯,沉思片刻,轻轻“嗯”了一下。 方瑶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懂,不过这些不重要,趁着上面的人还没跟下来,她凑到樊辰耳畔,小声问:“为啥最多是二十八只疫妖?” 因着身体发烫,她口中呼出的气息格外炽热。 樊辰被冻得几乎没了知觉的耳朵被烫得微微一颤,他暗暗深吸一口气,说:“若我没猜错,这些人变成疫妖,应该和手链有关。” “手链?” “那个女人有一条黑白相间的手链,珠子里面束缚的都是黑白蛊虫。”樊辰快速解释,“加上宜平县主和我手中的,一共有二十八颗。” “我就说过,国师肯定不会只有一颗白蛊虫!” 方瑶脱口道,忽然想到杨高,顿时心下一沉。 底下的怪异的心跳声加起来一共有十六个,杨高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下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根本不敢想象,更怕自己万一面对变成了疫妖的杨高,该怎么办。 想到老木匠当初将杨高托付给她的模样,方瑶就觉得胸口似乎有块儿巨石压着,沉坠坠的。 “杨高功夫很好,不会有事的。” “可是……” 方瑶张了张嘴,祭坛坠落的一瞬间,她和阿武他们都在上面大喊杨高的名字,都无人回应。 只是话说到一半,他们这条绳梯突然轻轻晃了晃。 绳梯下方并未固定,绳梯上的两人自然跟着前后摇晃,就像被浪花抛起的浮萍。 这明显不是风吹动的,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固。 “抱紧!” 樊辰松开托着方瑶的左手,同时一把抽出腰间佩剑,一手攀向绳梯旁边儿的安全绳,不待方瑶反应过来,两人极速下落! “卧……槽……” 陡然的失重感让方瑶头皮一麻,握着火把的手瞬间攥得更紧,攀着樊辰肩膀的胳膊改为紧紧箍着他的脖子。 “好了,你看看这是谁。” 忽然,下落感消失,樊辰略微带笑的嗓音响起。 方瑶抬起埋在樊辰肩膀上的脑袋,眨了眨眼睛。 绳梯已经落到坑洞的下半部分,天坑底下果然别有洞天,他们面前不再是土墙石壁,正好是地下溶洞凹凸不平的顶部。 而距离她和樊辰不远的地方,有一坨黑糊糊的影子在跟壁虎似的攀在溶洞顶上。 “杨高!” 尽管这人背对着他们,可这身特色十足的羊毛长袄,是再眼熟不过了! “唔……大……师……” 杨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攀着凸出石块儿的手掌青筋暴起,显然即将力竭。 樊辰伸出右腿,脚尖轻轻一勾,绳梯就被挂在了脚尖,“接住!” 他用力一甩,绳梯精准地飞向杨高手边,后者一把抓住绳梯! “啊!” 杨高居然松了手,整个人向下坠去! 方瑶惊得差点从樊辰背上蹦起来,好在樊辰眼疾手快,丢下手中的剑,一把拽住杨高的胳膊。 几乎是一瞬间,方瑶觉得樊辰和她同时往下一沉。 她甚至听到剑麻绳可怜兮兮的扭扯声,刺刺啦啦,跟她的神经一样,紧绷到了极致。 “别、乱、动。”樊辰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高,你、快些。” 杨高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指腹上的指甲和皮肉都翻了起来,刚一碰到绳梯,就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 他猛然一把握住绳梯,疼得他整个人一哆嗦,但好在没有再松开。 待杨高终于站稳,樊辰才小心松开手,然后继续往下。 天坑底下的溶洞不高不低,三丈左右,待樊辰落地后,才拍了拍被方瑶环得死紧的脖子,艰难道:“瑶瑶,松手。” 方瑶连忙松开手,从他的背上跳下来。 上面跟着下来的人察觉到异常,连忙大喊:“发生了甚么事?” 樊辰捡起剑,扬声回道:“没事,你们下来吧。” 秉着长痛不如短痛,杨高下来的速度也极快,扶着绳梯粗溜就滑了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摊着火辣辣的双手只喘气儿。 “你怎么下来了?” 方瑶拿出没用完的止血药,给杨高洒了满手,皱眉道,“你这手包扎了可不方便,赶紧先上去。” “那就先别包了。” 杨高累得恨不得口吐白沫,“我胳膊腿儿都没力气了,他娘的,老子本来能跳出来,不知是谁把老子拽了下去!” “没事就好……” 方瑶收起快要空了的小瓷瓶,“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跟你大爷交代。” “大师,您放心,我杨胖子哪能那么容易死。” 杨高安慰起方瑶,不过心里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也是忍不住后怕。 他被人拽下去时不停地双手挥舞,千钧一发之际才遇到一处可以抓住的凸起石头,担心身体太重,整个人都跟八爪鱼似的、用尽全力贴了上去…… 虽然听到有人喊他,可那时他浑身上下都憋着劲儿,就怕张嘴泄了力。 后来察觉到有绳梯就在脚后,他小心翼翼试了下,可怎么都够不到,人还差点掉下去。 “幸好下来的是你们,要换成别人,我指不定摔成了啥样……” 杨高庆幸道,此时他四肢酸软脱力,明明是大冷天的,乱糟糟的头发全都湿哒哒地贴在胖圆脸上,一大坨瘫在地上,根本不想动弹分毫。 方瑶也觉得让他自己上去着实困难,只好先守着他。 樊辰掏出火折子在附近转悠了一圈,片刻后回来,压低声音道:“我们还是在祭坛上,下面有条河,那个女人和疫妖似乎分散开了。” 方瑶点点头,她其实也听到了淅淅的流水声,应当是天奇山脚下的地下河。 很快,上面有人下来,除了阿武他们几个李氏族人,大多都是随行的官员侍卫们,就连国公府二少爷也在其中。 见杨高还活着,阿武和李大柱等人喜出望外。 方瑶找了俩李氏族人帮忙把杨高先弄上去,一颗悬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祭坛四周的狼头火炬里面常年放置了燃料,大伙儿点燃火炬,暗沉的坑洞底部才逐渐亮堂起来。 溶洞很大,里面不冷不热,祭坛完完整整落在将近中心的地方,没有缺损一边一角儿,连中间两根闪着暗光的柱子,都稳稳当当矗立其中。 祭坛下面如樊辰所说,是一条河,河面只有一丈见宽,两岸甚是开阔。 方瑶站在祭坛上望去,这地下溶洞虽大,可地形也十分复杂,光是入眼的岔道溶洞,就有不下五个。 而且每个溶洞里,都能听到那熟悉的心跳声! 第302章 活死人,肉白骨 溶洞顶上一簇簇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明灭不清的火光和怪异的黑雾中,散发出黯淡扭曲的幽光。 祭坛四周的狼头火炬烧得滋滋响,冒出缕缕青烟,愈发显得洞中阴森骇人、不似人间。 大伙儿哪见过这种诡异渗人的地方,再联想到那些妖物,都紧张兮兮地握着武器,在绳梯附近拢成一团四处张望。 “老天爷,这天奇山底下竟还有恁大的空地儿!” “史书上从未有过记载,这里到底是何处,哎呀,我们莫不是闯入了阴曹地府……” “呸呸呸,莫瞎说,咱们还没死呢!” “……” 众人小声地议论纷纷,都眼巴巴地瞅着方瑶和樊辰,等着两人发话。 方瑶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禁仰头瞅了瞅坑洞上面,暗暗庆幸那怪异扭曲的浅淡黑雾只是漂浮在溶洞上方。 要不然这些人一下来,看到面容扭曲的同伴,指不定真以为下了地狱,估计不少人能吓出甚么毛病来。 “我们得尽快找到那个女人。” 樊辰走到方瑶身边儿,从内襟口袋里掏出悬镜递给她。 “嘶……” 方瑶甫一碰到悬镜,一股寒彻入骨的凉气从指尖传来,指腹间竟冒出细密的水汽! 她垂眸一看,镜面上次莫名破裂的细纹依旧还在,里面隐隐有一团白色雾气在四处游荡。 “这是……白蛊虫?” 方瑶立即抬头看向樊辰,这才发现对方的双唇微微发白,赫然就是被这束缚了白蛊虫的悬镜给冻的! 樊辰点了点头,“她发现了我娘留给我的悬镜,悄悄使了白蛊虫,可惜啊……” 他嘴角扯了扯,“她没想到,悬镜跟我生性相克,无法被驯服融合,不管是墨蛊虫,还是白蛊虫,只能被禁锢在镜子里。” 此时,两人都站在祭坛石阶附近,其他人不敢离边上太近,离他们还有些距离。 方瑶抿了抿唇,扭头看了看身后,随即压低声音:“被白蛊虫附身后,是不是会生性大变?所以你就藏在茅房里在耳后涂了小红点儿,还装作不认识我?” 那天在茅厕揪过樊辰耳朵后,她很快发现自己手指上竟留下了些许朱砂红印,心中立即明白樊辰是在演戏。 回到房间里时,她又在荷包里发现了一张写着“她怕热”的纸条,思前想后,便在马车里悄悄放了好几个火盆儿……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谁也没有告诉。 樊辰轻轻“嗯”了一声:“我假装昏迷时,听那女人提过只言片语,白蛊虫和墨蛊虫两者皆可起死回生,但效果却不尽相同,一个只可以活死人,一个只能够肉白骨。” “活死人,肉白骨……” 方瑶落在悬镜上的目光变得虚无,她喃喃重复着樊辰的话,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樊辰垂眸,即便有面具遮挡,后者也能看到她面具下闪亮的双眸里精光乍现。 樊辰胸腔里微微一跳,低声问:“怎么了?” “我猜到一种可能……” 方瑶斟酌道,“墨蛊虫可以让人受伤的身体迅速复原的,就像我……还有先前的那些疫妖,受到普通攻击后,伤口会很快恢复,所以说是肉白骨。” 她越说越快,低低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可是白蛊虫却不一样,它们是让死人的意识再次……嗯,活了过来,就像宜平县主一样,但身体却无法很好的修复。” 樊辰眉毛微挑,方瑶的有些用词让他感到新鲜,却又能够理解。 他声音压得更低:“瑶瑶,你真聪明,其实……我怀疑,那女人的身体出问题了,这两年她连淑宣殿都不敢靠近。” 方瑶的小心脏一跳,淑宣殿便是那宫里人人谈之色变的冷宫,也是樊辰母亲曾经的住处。 有某种“护身符”的皇上都敢进入,那拥有那么多黑白蛊虫的国师却不敢踏入…… 她瞬间想到那摔破脑壳却坚持跟着来到天奇山的宜平县主! 一种诡异的想法从方瑶心中冒出来。 “你是说,她来这里是为了……”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樊辰望着她,两人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出,他们心中有着同样的猜测! 方瑶修然握紧手中冰凉凉的悬镜,“你说得对,我们得尽快找到那个女人!” 只是擒贼先擒王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天奇山地底溶洞的暗洞甚多,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悬镜已损,且附身了白蛊虫的“活死人”身体根本没有心跳和呼吸,就像宜平县主一样,若不是离得近,能闻到些许异味儿,方瑶根本难以察觉到。 “要分成几队人,到处找找吗?” 樊辰望着远处漆黑一片,拧眉紧蹙,低声问道。 他声音不大,可祭坛上除了人们紧张又压抑的呼气声外,甚是安静。 众人听到了这话,脸色愈发难看,不少人神情紧张起来,那礼部侍郎壮着胆子问:“分、分开怕是不妥……” 礼部侍郎的话说到了大多数人的心坎儿里,那些妖物一爪子就能掀飞人的脑袋,没有方大师镇着,谁敢乱走…… 谁都想跟着方瑶一起,不愿当被分开的倒霉蛋。 忽然,国公府二少爷狠狠跺了下脚,道:“分开怕个甚,本少爷……” “嘘——” 方瑶做了个噤声手势,众人立即握紧手中的武器,紧张地四处张望。 “都别说话,让我仔细听听。” 一道熟悉的心跳声突然变强! 她沿着祭坛边沿开始慢慢踱步。 修复完整的面具对疫妖的感知愈发清晰,只要集中精力,侧耳倾听,就能感知到那些藏匿在各个暗洞里的奇异心跳与呼吸,以及双方的距离和方位。 那道变强的心跳声就在北边儿的暗洞里! 但下一刻,那心跳声又逐渐弱化下去,甚至消失! 方瑶连忙又仔细数了数,先前她就算过一遍,是十六个心跳声,现在居然变成了十五个! 有一个,消失了! 难不成……这些疫妖也会内讧的吗??? 她正疑惑,下一刻,又有心跳声消失! 方瑶愣了愣,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电光火石地闪过。 “北方!” 她一把抽出背后的尚方宝剑,率先走向石阶。 第303章 他们都是祭品 “那里是天奇山的主峰。” 樊辰朝那黑漆漆的方向望了眼,招呼众人收拾起东西。 一共下来将近两百人,眼瞅着这些人都要跟过来,樊辰又突然随手点了十来个人,又指了指二少爷,说:“你们这些人留下。” 二少爷提着一捆麻绳儿跟在方瑶身后,闻言一愣,随即脱口道:“凭甚么?” 另外几个被点名的也甚是紧张地站在原地。 方瑶转身拍了拍二少爷的肩膀,道:“祭坛这里很也重要,万一绳梯被那劳什子妖物们弄坏了,到时可有大麻烦!” 众人一听,觉得很是有道理。 只是二少爷一心想跟在方瑶身旁,连忙开口:“方大师,为甚非得要我留下,换个人不成么……” 他说着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中随意一瞟,被瞟到的礼部侍郎眉头微微一拧,连忙往人群中闪躲起来。 方瑶叹口气,随即面色一凝:“二少爷,有些行为奇怪的人需要格外注意,你和别人比,也算是经验之人……” 她的话让二少爷顿住,后者脑瓜子里一个激灵,瞬间睁大眼睛。 “你、你是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方瑶从脖颈上掏出一根红绳儿,上面吊着一只红翠相间的小瓷哨子,递给二少爷,“你们留在这里守着绳梯,还有那边的柱子不要随意靠近,如果有麻烦,立即吹响这个。” “那,我知晓了!” 交代过这些,她才放下心,招呼众人离开。 有异常的暗洞距离不算远,也就一两里地,步行约摸一盏茶的功夫。 石阶处的铁链依旧零零散散地挂在那里,上面的石头锁却都消失不见。 没了锁,方瑶随手一扯,蛛网似的铁链便塌下来,哗啦啦落一地。 后面跟着的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便把铁链子从路上拉扯开,丢到石阶两旁。 祭坛下方光线更暗,溶洞四面凹凸不平,地上更是坑坑洼洼,就算火把离得很近,也难以看清楚地面,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很快便来到那一丈宽的河流附近。 地下河是从天奇山汇集而出,北方暗洞便是河流上游方向。 河水带着一股子湿冷腥风,走在前面的阿武举着火把往河边儿走了几步,又连忙脸色发白地退了回来。 “这、这河里有血……” 方瑶拧眉望去,河水并无杂质和淤泥,可以清晰地看到有缕缕暗红色血丝从上游顺流而下。 她轻声嘱咐道:“莫要离岸边太近,小心些。” 樊辰举着火把往前走了几步,将她护在里侧。 只是越往北走,岸边儿的陆地逐渐狭窄,大伙儿不可避免地离暗河越来越近,血腥味儿也愈发浓烈。 “待会儿不会要淌河吧?” 有人甚是担忧,声音都在发颤,“小的、小的不会水啊。” 方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耳朵注意着里面的动静儿,又少了一个。 她微微侧头,轻声道:“前面地势上升,暗河水位不高,藏到了地下。” 众人望着黑咕隆咚的前方,谁也不敢吭声,待到了暗洞前,大伙儿才发现果真如方瑶所说。 暗洞入口较高,距离河面有个一丈来高的石坡,石坡下有几个不大不小的泉眼儿,暗河的水便是从这些拳头大的洞里涌出来的。 同样涌出来的,还有暗红色的血水。 仿佛流不完似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双腿发软了。 “走吧。” 樊辰眉头一皱,抱着方瑶轻松越过石坡,跳到上面的暗洞入口,将火把插在洞口外的石缝上,招呼众人上来。 洞口不算大,里面很黑,阿武他们这些先上来的人,举着火把往前探路。 洞里空间不小,只是比外面低矮许多,且地面和洞顶有许多上下相连的钟乳石,一眼望去,几乎全是密集的石林,视线极为受阻,如同迷宫。 洞里姿态千奇百怪的石柱,在明暗不清的火把照耀下露出张牙舞爪的影子,看上去如同鬼魅。 暗洞里湿淋淋的,到处都是浅水坑,石壁上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血渍! “这、这里好生骇人……” 方瑶学过地理,自然晓得天坑、溶洞、石林和暗河等等都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然而洞里浓烈的腥臭气息和那诡异又消失的心跳,还真像某种妖怪的老巢! 望着前方石林里涌起的淡淡黑雾,她内心涌起一股不安,拧眉道:“把绳子拿来,前面有那种欺骗眼睛的怪雾,大家会很容易走散。” 阿武他们明白方瑶的意思,将几根麻绳儿系成一长条儿,然后每个人依次抓住绳子,跟着前面的人小心翼翼往前走。 方瑶和樊辰走在最前面。 他们一个戴着面具,手拿匕首,一路刻画记号;一个手持火把和长剑,四处察觉。 “你看……” 樊辰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方瑶刚刚在石柱上刻完一个“三”字,闻言顺着前者的长剑所指方向看去。 是几根白森森的腿骨! “这、这是……” “莫怕,是牛腿骨。” 樊辰轻声安抚。 方瑶可没被安抚到,这种地下暗洞里,怎么会有牛出现?? 又往前走了几步,刚绕过一根石柱,眼前就是两根又长又弯又尖的黑角! “莫怕,这是羊角。” 樊辰又继续安慰。 然而下一刻,连他的呼吸也瞬间粗重起来。 那干枯的羊头下面,是一堆骷髅白骨,这些人和动物,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方瑶用剑轻轻挑起几根白骨,随即扯了扯嘴角:“他们都是祭品。” 樊辰面色微变,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怎知晓?” 方瑶收起尚方宝剑,握紧手中的绳子:“地上和骨头上都有锈迹,这些人死之前,身上应该拴着铁链。” 这次,樊辰许久没说话,两人并肩往前走,越往里走,地上零散着越来越多的白骨。 身后,时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叫。 突然,她顿住脚步。 一直沉默的樊辰也停了下来,举起手里的剑,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后面紧紧跟着的阿武他们,也赶紧拿起长刀弓弩。 “没了。” “什么?” 方瑶脸色有些难看:“那些疫妖心跳,我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带着腥臭的暗风搅动着黑雾浅浅流动起来。 ------题外话------ 感谢孜然味的糖葫芦的打赏!谢谢风萧萧的粉丝、落花不知雨、suki0211、书友的月票~!谢谢啦…… 第304章 脓包怪 随着暗风涌动,重重叠叠的石林一下子变得恍惚扭曲。 方才明明三尺外的石柱子,突然蹿到了方瑶眼前,她抬出去的脚连忙收回,却踩进了一个湿淋淋的坑洼里。 陡然的失衡,让方瑶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像前倒去! 她的反应很快,立即伸手,樊辰也迅速探出胳膊,一把将她拽回到自己怀里,“小心,有问题!” 方瑶站稳身子,又晃了晃脑袋,不由叫糟。 暗洞里地形本就复杂诡异,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走在一起的人一不小心,也可能会迷路失散。 此时,她已认出洞里飘散的浅淡黑雾便是方才下天坑时遇到的那种奇怪雾气。 雾气飘荡,眼中的景物也会随之变幻,石柱、路口、水坑似乎都换了个位置。 眼前的道路虚虚实实,愈发难辨真伪! 方瑶正要嘱咐大伙儿小心,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手中紧绷的麻绳儿也骤然一松! 她来不及转身,眼角余光里三丈开外的暗影里一抹淡绿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来了!” 樊辰也察觉到异常,举起长剑,紧挨在方瑶身侧,眯着眼睛,紧惕地打量四周。 四周到处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那是低洼潮湿的岩壁里的蚰蜒和蜈蚣挥舞着细长的腿儿,飞速蹿进石缝里。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空气中萦绕着潮湿和腥臭的气息,以及浓烈的血腥味儿。 方瑶心跳怦怦加速,脸上的面具也在一闪一闪地发出阵阵金光。 然而,她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心跳和呼吸! 她死死盯着那绿影闪过的地方,握着尚方宝剑的右手微微冒汗。 突然,后面传来阿武他们急促的低呼,方瑶心里一跳,来不及转身,右手边儿两丈外的石柱后面修然跳出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噌!” 樊辰看也没看,左手微动,三只铁叶飞镖顺着一股腥臭的暗风瞬间闪出,直击朝着方瑶袭来的那团硕大的暗影! “呼……” 那家伙大张的着嘴巴,下颚被铁叶飞镖扎了个正着,带着血丝的涎水流了出来,它发出愤怒的嘶吼,长满鳞片的双腿用力一蹬,继续扑了上来! 方瑶和樊辰同时举剑迎了上去。 “嘶……” 方瑶双眸微瞠,手中刺出去的剑毫无阻碍地穿透过那疫妖的脖子!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她心里一跳,登时明白了眼前可怖的疫妖只是虚影! 下一瞬,一道厉风袭来。 真正带着血腥气儿的利爪已经近在咫尺,离她的脑袋不足五寸! 方瑶急忙偏开脑袋,樊辰也揽着她的肩膀迅速后撤。 那股疾风擦着她的耳廓划过,面具散发出热烫的金光,那利爪隐约冒出丝丝水汽! 眼瞅着那大爪子又朝着她的脑袋勾回来,旁边剑光一闪,只听“呲”的一声,是血肉被刺破的声响。 樊辰将那疫妖两只堪比熊掌大小的尖锐利爪全都砍落在地,紧接着又是一脚,将它用力踹出一丈来远! “嘭——” 疫妖撞到一团石柱,发出沉闷的响动。 方瑶这才看清楚,那疫妖身高一丈,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脓水泡儿,大张的嘴巴里满是如锯齿般锋利的尖牙,肩膀上还挂着几缕破碎的锦绸布条。 方瑶和樊辰不由互视一眼,认出这只脓泡怪是先前祭坛上死去的金阁长! 对方两只细长的眼睛甚是黯红,里面闪着熟悉又陌生的精光! “哈……嘶,你也是……我的同类……” ------题外话------ 谢谢小可爱嘞的月票~! 第305章 消失的心跳 “同类……” 方瑶觉得自己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扯到了嗓子眼儿,慌乱之中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樊辰。 一股难以言说的心虚涌上她的心头。 樊辰却仿佛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举着剑紧挨在她身侧,半眯着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低声道:“它受了伤,快。” 不远处的脓包怪两条胳膊都被樊辰砍掉一半,翻卧在地上。 它愈合能力似乎不佳,伤口处血流如注,流出来的血水暗沉沉的,泛着腥臭。 方瑶立即回神,趁着这个机会攻上去,是最好的。 她举起手里的尚方宝剑,眯起眼睛,慢慢朝那疫妖走去,樊辰紧跟在她身旁。 疫妖两只泛红的细长眼睛闪了闪,大张的上颚露出里面扎着的几片铁叶剥飞镖,它含糊不清地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你、你身上也有那东西的气息……” 方瑶脚下一顿,“什么?” “你忘了吗,当年、我们在这、这里一起寻到了……” 脓包怪话未说完,突然杵着两条血淋淋的半截胳膊一跃而起,猛地飞扑过来! 方瑶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原本向前的尚方宝剑突然一个翻转,用力朝右侧方狠狠刺去! 果然,原本在她前面的脓包怪下一瞬,骤然闪现到了右侧,对方细长的眼睛瞪得老开,黯淡放大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 方瑶手中的剑竟直直刺透脓包怪的胸膛,将它捅了个对穿! 几缕金光火花带闪地沿着剑身闪电蹿出,一团血雾“呲”地腾起。 脓包怪显然痛到极点,它面容狰狞,嘴巴大张,嘴角裂到了耳根处,像蛇一样,脑袋几乎裂开成两半,恶狠狠地朝她要咬来! 方瑶脑袋一偏,手下愈发用力! “找死!” 一声低沉的怒喝响起,樊辰手里的剑硬生生刺穿了脓包怪的下巴! 紧接着,金光一闪,脓包怪只来得及发出几声呜咽的惨叫,整个身子便被火光裹住! 方瑶和樊辰同时抽出长剑,后退几步。 脓包怪当即倒在地上,痛苦挣扎起来。 “呼……” 方瑶半靠在石柱上,刚刚用力过猛,受了伤的右肩开始隐隐作痛。 “又流血了?” 樊辰脸色有些发沉,从口袋里掏出小瓷瓶儿,方瑶摆摆手,微微站直身体,示意他先莫慌。 她有种感觉,有人在附近。 只是四周怪异的暗雾弥漫,即便戴着面露,也看不清切。 好在这个暗洞里,眼睛会骗人,感官和嗅觉却不会。 刚才对付脓包怪时,根据开始几次吃亏的经验,她早就猜到脓包怪又想故技重施。 从脓包怪故意叽叽歪歪拖延时间开始,她就已经在判断脓包怪的真实方位和距离。 这只疫妖没有心跳和呼吸,可行动之间带动的空气流动和那腥臭怪异的血腥味儿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掀起眼皮儿瞟了一眼身旁的樊辰。 这家伙是习武之人,五感很是敏锐,难怪方才每次对脓包怪都一击必中。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惨叫,方瑶眼皮子一跳,便发现黑暗中有昏黄的火光忽闪忽现。 樊辰低声道:“是阿武他们。” 方瑶也听到了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在靠近,紧接着,阿武他们一群人便举着火把从一簇石柱后面冒了出来。 “娘啊,有、有怪物!” 最前面的一位年轻官员被地上翻滚的脓包怪骇了一跳。 “怕个蛋,没瞅见那疫妖被大师的圣火给烧了嘛!” 紧跟上来的阿武见怪不怪地接嘴,那年轻官员和其他人这才发现方瑶和樊辰两人就站在附近,登时松了口气。 “大师,怎么办?” 李大柱提着断掉的麻绳走上前,“这绳子不知怎的断成好几截,狗娃爹他们好些个人还莫跟上来哩。” 方瑶扫了一圈儿,注意到人确实少了十来个。 阿武抓抓脑袋,说:“应当没事儿,这里亮堂堂的,咱们就是依着这光寻来的,路上还有记号呢。” 方瑶一想也是,她心里还琢磨着其他事,发现樊辰半蹲在疫妖后面看着什么,便提着剑走到他身旁。 金色火焰越烧越旺,脓包怪在湿漉漉的地上左右翻滚,也没法熄灭身上的火苗儿。 “看到了吗?” 樊辰压低声音,问道。 方瑶点点头,视线死死黏在某处。 脓包怪虽已面目全非,两只耳朵倒还有几分人的模样,方瑶半蹲下身子脑袋一歪,便将它耳后看得一清二楚! 红点,又是红点。 她早该想到的,没有呼吸和心跳,却能言能语,这些都是中了白蛊虫的“活死人”迹象。 只是,从国师和宜平县主来看,白蛊虫似乎不会让死去之人变成骇人的妖物模样。 她又靠近了些,金色火焰将面具也映照得闪闪发光。 “它应该是先中了墨蛊虫,才又中了白蛊虫。”想到消失的心跳,方瑶声音极低,“可是墨蛊虫似乎不见了……” 忽然,她脑海里有什么碎片般的画面一闪而过。 方瑶身子一顿,“不对。” 樊辰闻言侧过脸,漂亮的桃花眼儿闪过疑惑:“何事不对?” “嘘……” 方瑶慢慢站直身子,拖着剑围着挣扎越来越孱弱的脓包怪来回走了两圈。 其他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俩眼珠子跟黏在方瑶身上似的,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方瑶猛地站住脚步,抬起手中的剑将脓包怪胸前耷拉着的几片沾满血迹的破烂锦绸给挑开。 樊辰立即起身,其他人也小心围拢过来。 “呀,这怪物身上怎么恁么大一个洞!” 有人惊得低呼出声。 脓包怪的胸膛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 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也是刚才方瑶一剑刺穿脓包怪的地方! 伤口撕裂状,不甚平整,细细看去,竟隐约可见其中白骨! 李大柱当了几十年的猎户,也跟着凑到近处一瞅,登时惊啧一声:“呀!这疫妖的心窝子叫人给掏空了!” 樊辰眉头紧锁,“这根本不是剑伤。” “就是这里不对!” 方瑶面色凝重,难怪刚才她没怎么使劲,剑就刺穿了这疫妖的心脏。 脓包怪皮糙肉厚、身子壮硕,可她回想起那畅通无阻的一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的地方。 甚至在拔剑的时候,也没溅出什么血渍。 原来这坨地方早就空了! “我好像突然明白……心跳为什么消失了……” 第306章 擒贼先擒王 “甚么心跳消失?” 樊辰没听太明白她的话,方瑶便将他拉到一旁解释。 “墨蛊虫不是可以肉白骨吗,被它附身的死人身上会有一种奇特的心跳声,你们应该听不到,但……” 方瑶想起脓包怪那句“同类”,抿了抿双唇,轻声说,“但我可以听到。” 樊辰点点头,并未说甚么。 方瑶暗暗松了口气,若是以往樊辰问她为何能听到,自己定是会东扯西拉把他忽悠得妈都不认识。 可如今两人都……咳,私定终身了,她倒是再也不好意思跟他睁眼说瞎话。 好在他没有问。 一旁的阿武、李大柱几人也凑了过来,他们跟着方瑶这么些日子了,大家伙儿好歹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伙计,有关黑白蛊虫的事情,他们自然听过一些。 李大柱小声问道:“大师,你们是不是在说疫妖嘴里的黑虫子呐?” 方瑶凛了凛心神,点点头,继续说:“古人不是常说,心乃五脏之主,墨蛊虫应当就是寄生在这个地方,才让那些人死而复生变成疫妖……” 曾经一直笼罩在脑海里的迷雾渐渐散去,愈发清晰。 心脏跳动、血液循环、死去的身体逐渐修复甚至变异,可经历过脑死亡的大脑,思维却只余原始的攻击和逃避。 “所以,这就是‘肉白骨’的墨蛊虫!” 方瑶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一番话毕,双眼放光地看着大伙儿。 “呃,大师……”阿武抓了抓脑袋,憨憨地傻笑两声,“您算得真准!” “对对!大师就是不一样!” “……” 看到大家露出敬佩中夹着茫然的表情,方瑶沉默下来。 她这头说得激动,可阿武、李大柱他们哪里懂呢。 大伙儿都跟听天书咒语似的,云里雾里,还不忘给她捧哏。 倒是樊辰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眼中有某种光芒在闪动。 方瑶直觉,他听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下内心里难以言喻的亢奋心情,目光在四处扫视一番,重新落在脓包怪身上。 白蛊虫能让这些死人和疫妖们重新拥有意识和思想…… 方瑶双眸紧紧盯着脓包怪的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所以,号称能够‘活死人’的白蛊虫……估摸就是藏在脑子里了,那耳后的红点便是证据!” 她手中的剑猛然刺向脓包怪的脑袋! “呀!” 剑还未碰到脓包怪的脑袋,一团拇指大小的白色圆球儿突然从脓包怪的头上飞了出来! 方瑶心里一跳,手里的剑一个转弯儿,竟好死不死地一下子刺到了那白团子。 空气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呲呲”声,一团白色水雾瞬间冒了出来! 大概是被烫到了,白团子“啪叽”一下子落在地上,大伙儿这才看清楚它的模样。 一团带着浅浅半透明的白团子在地上蠕动,表面沾了层脏兮兮的稀泥浆。 “抓住它!” 阿武、李大柱和其他李氏族人们连忙匍下身子去抓它。 那白团子被烫到,行动虽不如先前,但还甚为敏捷。 它呲溜一下从一个年轻人的指缝里蹿了出去。 “哎呀,它要钻进缝里了!”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那将将半个身子都进了山石缝隙的白团子被一片细小的铁叶飞镖钉在了外面! 白团子挣扎几下,被钉住的椭圆身子慢慢分裂开来,眼瞅着马上又要溜了。 樊辰身形一闪,立即过去将这团东西给捏了起来。 “嘶……”他极快地轻皱了下眉,对方瑶喊道,“镜子!” “哎!” 方瑶急忙掏出悬镜递给他,后者将白团子对着镜面儿用力一弹,白蛊虫便趁机钻了进去! 她连忙凑过去看,钻进去的白蛊虫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儿,又想往外逃。 悬镜甚是神奇,哪能叫它轻易逃走。 虽裂了无数细纹,可任由白蛊虫在里面动摇西撞,却怎么都钻不出来了。 很快,白团子和里面那只白蛊虫混成了一片,几乎融为一体。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镜面似乎也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方瑶指尖轻轻一碰,本就冰冷的悬镜愈发寒凉入股! 镜面上浅白色的地方,竟是悬镜起了层薄霜! 难怪樊辰方才眉头轻皱,这东西她碰着都冷,他摸上去身子定会不舒服。 “我收着吧。” “好。” 樊辰叹口气,“以前以为有两只墨蛊虫互相克制,自己便会不受影响,原来是我想错了。” 方瑶将悬镜放进和册子一起的贴身内襟口袋,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册子。 她心里一动,抬眸看了眼樊辰,心下有些犹豫。 “怎么了?身子不适?” 樊辰以为她不舒服,脸色登时变了变,“是不是那镜子?” 李大柱等人一听,也跟着急了眼儿。 “不是!我挺好的。” 方瑶连忙摆手。 是真的挺好,冰凉凉的悬镜放进贴身荷包里,热烫难受的身体清凉了些许。 “我只是想……” 她话音未落,樊辰忽然靠过来,肩膀被他毫无征兆地揽住,下一刻,樊辰的脑袋也轻轻一歪,极近地凑到了她的侧脸旁。 面前一群老少爷们儿的微妙表情告诉方瑶,他们俩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着实有点儿伤风败俗了些。 “你……” “嘘。” 樊辰用一种只有她才能听到悄悄话在她耳畔说道,“人多眼杂。” 方瑶顿时愣住,面具下的目光微闪。 “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偏过脸,望着樊辰深沉的双眸,认真地点点头。 她的确是考虑了这一点,才这么犹犹豫豫。 方瑶说话时声音不小,众人听到后不由面面相觑,有人小心试探问:“方、方大师,樊大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是不是要找到其他怪……” 那个“物”字儿还没说出口,不远处昏沉沉的石林里忽然传来几声怪异的响动。 那人立即噤声,大伙儿也甚是紧张地靠在一起,四处张望。 樊辰松开揽住方瑶的胳膊,站直身子,桃花眼儿半眯着望向暗沉的石林,一字一句道:“擒贼先擒王,我们自然是得先找到国师大人。” “啊……” 一上中年官员跺了跺脚,仿佛才发现国师不见,惊道,“是了,咱们的国师大人上哪儿了!若是有她老人家在……” 这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嘴角僵硬地问:“你……说什么,擒贼先擒王……” 第307章 落水洞 静谧的暗洞里,怪异的浅淡黑雾飘飘荡荡,暗沉的石林愈发如迷宫一般错综复杂。 方瑶在接断了的麻绳儿,断接口都甚是平整,显然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给弄断的,她脑海里冒出那一闪而过的绿影。 “你看这个。” 在附近转了转的樊辰突然用踮起脚,沾了些泥水的鹿皮黑靴点了点他前方的地面。 方瑶看过去,那是……极难看清的血迹,颜色发暗,几乎和湿漉暗沉的地面融为一体。 这是脓包怪的血! 樊辰拿出一张帕子,随意擦了擦剑上的血,“前面也有,应当是受了伤跑过来的。” “嗯。” 方瑶心下微定,有了这条线索,这石林再复杂,也好走多了。 众人握住重新接好的麻绳,不敢再离得太开,都是你贴着我,我挽着你,围拢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沿着脓包怪滴落在地上的血迹,朝石林深处走去。 怪声就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一路上,无人敢说话。 大伙儿都是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就连走路也都恨不得踮起脚尖,生怕弄出些什么声响引来了暗处的怪物们。 方瑶脸上的面具光不停闪烁,两旁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也跟着明明暗暗。 她扭头朝后看了看,脓包怪身上的金色火焰愈发小了,绕过几个弯儿几乎便看不太清。 狗娃爹还有十来个人迟迟未出现,也没哨子的声音,方瑶心中有些忧虑,一路上的记号留得更勤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愈发浓郁,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 地上暗色血迹越来越多,直到后来,低洼的小水坑里都飘荡着发暗的腥臭血水。 越往里,钟乳石慢慢减少,石林逐渐稀疏,暗洞里也愈发开阔,还隐隐传水流声。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再次绕过一簇钟乳石,前方出现了一团光亮! 远远看去,竟是一道洞门! 有人两眼放光,忍不住低呼:“那里莫不是另外的出口?!” “若是那般就太好了!” 人群不由躁动起来,有人已经举着火把蠢蠢欲动地挤到了前面。 忽然,一个年级稍大些的中年人突然出声,“不对,此时最多不过寅时,怎会有如此亮光……” 这话如同寒冰腊月的冰水似的,一头淋到了众人头上,刚刚躁动起来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方瑶鼻翼轻轻翕动,浓郁的血腥味儿……便是那处传来的。 “走吧。” 樊辰拿着剑的右手一挽,便率先朝前。 方瑶握紧手里的尚方宝剑跟上,阿武、李大柱他们也急急追过去。 那石洞门也就不到百米的距离,洞口一直散发着浅淡的白光,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流水声变得清晰,那怪异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来。 洞口旁好几处新出的裂痕,还有地上散落着碎石和血迹,都让众人心惊胆战。 先前挤到前面的一些人,又畏畏缩缩藏到后面。 “我先进去。” 樊辰握紧剑,长腿一迈,率先走了进去。 很快,他颀长的背影立在当场,仿佛石化一般。 方瑶眉头一皱,连忙举着剑冲进去,阿武等李氏族人们一慌,也急急忙忙追上。 所有人瞬间呆住,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方瑶微微瞪大眼睛,面具下红润的双唇不由张了张。 洞口的这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另外一个出口! 这是一个深度有几百米之高的落水洞天坑,也是天奇山主峰内部! 天坑口径相对较小,里面十分开阔,就像个大肚葫芦,上空漂浮着一层浓浓的瘴气。 坑内温度比外面稍高,四周陡峭的崖壁上零散分布着若干簇耐寒的松树和藤蔓,靠下的地方有几条石缝,缝里流出涓涓细水,在洞底聚集出一个水潭。 原来这里是地下暗河的源头之一,那淅淅沥沥的水声便是从这儿传来的。 潭水清澈见底,水面泛着一层散发荧荧白光的浅淡薄雾,看似淼淼升烟。 然而,这如梦似幻的仙境另外一半,却如同地狱! 岸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满地疫妖尸骸,地面厚厚的青石苔被染得变了色,一脚踩上去,软腻、黏滑,鞋底下陷的四周,浸出暗红色的血液。 “这只也被掏了心!” 阿武指着距离洞口最近的一只疫妖,捂嘴低呼。 那疫妖皮肤青黑发亮,肌肉骨头过度变异生长,整个身子膨胀了数倍,除了一双眼睛,完全没了人的模样。 它静静躺在地上,无神的瞳孔里残留着死前的惊惧,身下是一大滩暗到发黑的血迹,衣裳早已被发胀的身躯撑落,一眼便能看到左肋骨处的血淋淋破洞。 再往前,又是一只同样死法的疫妖…… 空气里浓郁到极致的腥臭和满眼断臂残肢,让不少跟来的官员们何时见过这阵势,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纷纷在一旁干呕起来! 就连跟着方瑶一起闯荡了大半年的李氏族人们,也忍不住脸色发白。 “到、到底是甚么才能让它们变成这样……” 虽疫妖们可怖骇人,可陡然瞅见它们全都被掏了心肝,惨死在一处,众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人在面对同类或者大型动物的尸体时,总是会产生莫名的危机感。 恐慌袭上所有人心头。 “不、不说这些妖物是国、国师弄出来的吗,国师她、她会不会也已经……” 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方瑶又想起那一闪而过的绿影,不禁转过脸看身旁的樊辰,后者俊脸发青,唇瓣紧抿,提起剑就往前走。 她扭头看向洞口,他们来时的暗道混混沌沌,远处的石林将视线遮挡,甚么也看不清。 方瑶内心隐隐约约觉得里面有人在看着自己。 这种敌人在暗我在明的感觉,令人厌恶。 落水洞里危机四伏,甚至很可能是个陷阱,然而自己却不得不进去。 她暗暗磨了磨牙,握紧手里的尚方宝剑,开口道:“国师不一定出事了,来几个人守在洞口,有什么动静就喊。” 她才说完,一个身着玄色锦衣棉服长袍的中年男人连忙开口,“好好,呕……那本、本官带人守在外呕……外面吧。” 方瑶不大认识这人,印象里只记得的确是个朝廷官员,在祭坛上时还跟着国师挤兑过自己。 眼瞅着这人干呕得直翻白眼儿,靠在自家仆人身上站都站不稳,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她眉头轻轻皱了皱,没说话,只是抿唇点了点头。 “这、这呕、里面自带奇异亮光,呕……那这些火把……” 那人见她点头,又赶紧指着阿武他们手中的火把,那意思很明显。 暗沉沉的洞口的确需要火把,方瑶摆了摆手,便转身朝里走。 官员面上一喜,急忙指使自己的家仆和若干士兵,一共二十来人,将大部分火把都拿到了洞外。 阿武有些不大乐意地小声嘀咕:“这些火把大多数都是咱们的呢。” “放心,咱们不是还有那些东西吗。” 方瑶轻声回了一句,阿武猛地想起什么,双眼一亮。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你们快来。” 樊辰站在一具尸骸旁边,眉头紧皱,见方瑶他们过来,指了指脚下,“看这个。” 方瑶其实早看到了,他面前躺着的尸体不是疫妖,而是一个人! 她快步走过去,这人身穿大祥士兵的布甲,身前也没有血窟窿,只是披头散发,还遮住了大半张脸。 “呀,这是那个人,那个抓杨大哥下去的人!” 阿武突然瞪大眼睛,指着这人的右手,“我看得清清楚楚,抓着杨大哥脚脖子的人有六只手指头,就是他!” 众人的目光立即落在了那人的右手上。 这人的右手有两个大拇指。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后者立即探手挥开这人脸上的头发,两人皆是一惊,这人明明是死过的! 下一刻,方瑶也蹲了下去,将这人的脑袋往侧面一扒拉。 “嘶……” 围拢在跟前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的后脑勺似乎被什么钝器敲得豁裂开来,只剩一半,完全变了形! “果然……” 方瑶立即站起身,“快,大家赶紧数数,这里到底有多少疫妖,多少人。” 第308章 发光的水潭 这落水洞比普通的标准跑道训练场大不了多少。 大伙儿三五成群,在落水洞里四处搜寻。 水潭另外一头青苔肥厚,还有许多茂密的蕨类植物,胆子小的人生怕那里藏着什么蛇虫鼠蚁,樊辰带着几个李氏族人们绕了过去。 方瑶则是领着阿武等人朝水潭走去。 水潭地势稍低,一进洞里,她就发现了满洞的荧荧白光,是从水潭里发出的。 “这水好亮堂,还真像神仙住的地方咧……” 阿武从未见过这稀奇景象,甚是好奇,拿着长刀在前面开路。 方瑶却十分警惕,“慢点,别靠那么近。” “就是,万一这水池子里藏着那国师,看你怎么搞。”李大柱也小声道。 方瑶和李大柱的话让一心想去长长见识的阿武,迈出的步子瞬间迟疑起来。 再瞅着那水烟缥缈的水潭时,年轻小伙子眼里的期待,毫无疑问地变成了警惕。 方瑶倒是没这个担忧,她曾在皇宫里遇到过国师,在近距离靠近时,面具是有反应的。 若是那国师真在附近,面具早一闪一闪地烫她脸皮子了。 她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此时,三人离那水潭不足两丈,方瑶让阿武和李大柱暂且不要跟上,自己慢慢往岸边儿走去。 落水洞里的植物都甚是茂密肥美,连不起眼儿的青苔都堪比长毛毯了,可围着水潭一圈儿的岸上,却没有一颗植物,只有光秃秃的碎石。 离得近了,淼淼水汽下的潭水没有任何一丝杂质和水草,更莫要说鱼虾之类的生物,连潭底细微的裂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 方瑶盯着水底片刻,又退了回来,李大柱连忙迎上来,小声问:“大师,怎么样? “里面没东西,水底是一种会发光的石头,洞里的光就是那石头发出来的……” 方瑶小声解释,她刚才一靠近,朝注意到水潭地下的岩石不一般,泛着一层强烈的荧光。 “那、那不是值钱的宝贝?!等咱们解决了这事儿,不就可以……” 阿武瞅着那水潭的眼神再次变幻,连李大柱都开始两眼放光了。 方瑶自然晓得他们在想啥,天然荧光石在古代会被做成价值连城的夜光珠,可这东西……不正常。 落水洞的日照强度和时间根本无法支撑吸收日光的荧光石在这种时候还亮如白昼。 只有一种可能,潭底的石头不用吸收日光,而是那种天然会散发光亮的强辐射矿石! “不可以,这池里的水最好别沾。” 方瑶摆摆手,返回到先前那位士兵身旁,重新蹲了下来。 绕是早已见惯了奇形异种,可面对同类的半截脑壳,她还是不禁从心底产生本能的抗拒。 面具下她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那人耳后的红点上。 为了查看得仔细些,方瑶凑得很近,她探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那处,低声喃喃:“果然是出血点……” 她一直好奇,为什么被白蛊虫寄生的人耳朵后面一定会有红点。 此时却好似明白了。 她不是医学生,只是隐隐觉得,被白蛊虫寄生的人的脑袋里面,出现了某种感染或者病变,导致耳朵附近的血管充血破裂,才出现了这些红点。 没想到这样细微的小细节,都能被孩童时期的樊辰发现…… 方瑶脑海里琢磨着,两只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朝一身黑色骑马劲装的樊辰望去。 似乎心有所感,在水潭对面低头查看的樊辰突然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两人视线交错,樊辰紧皱的眉毛舒展了些,那双漂亮桃花眼儿也浅浅地弯了弯。 方瑶对他挥挥手,他便提着剑从水潭那头绕了回来,“一共有二十一具尸体,疫妖有十五只,人有六个。” 樊辰说着顿了一下,补充道:“那个人不在。” 方瑶自然晓得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她轻轻点点头:“它们的伤口呢,你有注意过吗?是不是每一只疫妖胸口都有血窟窿?” 随后跟来的李氏族人们听到这些,不禁惊讶道:“没错!大师,您猜得太神了!这些疫妖们的心窝子全都被掏空了!” 樊辰一点也不意外方瑶知晓这些,他随手扯下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擦拭起剑刃上沾染的血迹,“剩下的人和方才的士兵一样,都是头受伤,还有个别疫妖不仅心被掏了,脑后同样有伤。” 方瑶心中一动,这种心被掏空、后脑勺也受了伤的疫妖,肯定是和脓包怪一样,被黑白两种蛊虫都附身过。 “对了,后脑勺有伤的耳后都有红点。”樊辰再次开口。 “嗯。” 方瑶不用问,也知晓樊辰定是也注意到了这些异常。 果然,樊辰丢掉擦烂的叶子,面色凝重道:“它们的心和脑子里有那人想要的东西,暗洞里我们遇到的那只,应当是半路逃出来的。” 方瑶双目微闪,起先前下洞时听到的十六个强弱节奏迥然不同的怪异心跳声,的确全部消失! 而那脓包怪带着一身伤跑出来,遇到她和樊辰,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却又一心想要袭击她。 方瑶她暗暗思忖,若这些疫妖真的是国师所为,又为何非要要了它们的命呢…… 此番想来,也很是耐人寻味。 旁人哪知这些,在这落水洞里转了一圈后,大多数人本就被疫妖和士兵们的惨死吓得脸色发白,这会儿子又听到方瑶和樊辰的对话,那是再也淡定不下来了。 有人声音都在发颤,“掏、掏心挖脑,到底是甚、甚么人恁的凶残?” “是、是啊,除了方才暗洞里的那怪物,咱们一路上也、也没遇到劳什子骇人玩意儿,难不成……” 接嘴的士兵话说到一半,猛然想到什么,蓦地消了声。 不少人自然也想到了一处,众人再次紧张起来,默默聚拢在一起,警惕地四处张望。 不敢再发出丁点儿声音。 仿佛落水洞里某个地方,真的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樊辰握着剑挪到方瑶身侧,仰头往天上瞧了眼,说:“除了头顶,别的地方我都查过,那人不在。” 方瑶“嗯”了一声,双眼看向暗洞的洞口,不动声色地问:“洞口那位大人,外面情况如何?” 她声音微扬,余音在洞内回响数次,那头才有人应道:“没、没甚么事。” 第309章 白色水雾 “我再问一遍,外面真没情况吗?!” 方瑶陡然声调扬高,甚是严厉,任谁都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来。 一时间,洞内静得只有叮叮咚咚的落水声。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朝洞口看去。 暗洞口外火光摇曳,混着两旁桐油燃烧时冒出的烟雾,一时间人影绰绰,看不清明。 大抵是方瑶突然的厉声质问也让洞口的人有些发蒙,一个身穿厚实棉麻短袄的年轻小厮一脸呆滞地走进洞里,傻愣愣地“啊”了一声。 樊辰眉头紧锁,提剑往前,长腿才跨出半步,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一股热烫之气灼得他大掌轻颤,脚下也不由顿住。 他侧过脸,身旁的方瑶却直视前方暗洞口,看不见她面具下的表情,只是语气缓和不少:“真没事吗?” 短暂的沉寂后,小厮愣愣地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方瑶笑了笑,这才仰头冲他俏皮道:“嘿嘿,没事就好,我是怕有人藏在附近,想把她诈出来呢。” “啊……”一旁的阿武手里的长刀放了下来,“我方才还以为有甚东西躲在外面呢。” “是、是呐,方大师,您、您下次可莫再这样了,妖物没被您诈到,咱们可真被您这一惊一乍的给吓到了……” 洞里的其他人也抚着自己的小心脏,纷纷长抒出一口气。 樊辰却面色愈发难看,离得太近了,他微微垂眸,几乎都能看到方瑶身上升起的浅薄热浪…… 那年轻小厮仿若梦游般地转身,慢腾腾往外走,才走两步,却猛地一下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下一刻,樊辰目光一凝,右手一扬,几道银光划过,数只铁叶飞镖“咻”地朝洞口飞去! 铁叶飞镖竟与从烟雾中骤然飞出的暗器撞了个正着! “噌!” 只听金戈碰撞之声乍响,几只暗器火光一闪,尽数碎裂,纷纷落在地面。 “嗬!” 伴随着轻柔阴冷的女声,一个浅绿色影子从烟雾腾腾的洞口飞身进来! 樊辰手速极快,又连续甩出几道暗器,那影子不躲不闪,铁叶飞镖直直刺入她的胸腹! 那人落在地上一个侧翻,重新站了起来。 “是国师!” 只见女人的裙摆上沾了不少血迹和泥浆,发丝凌乱地披散开,脸上的皮肤白到发光,衬托得一双红唇愈发艳丽。 方瑶明显地感觉到,国师比上一次在皇宫里相见时有所不同。 她热烫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词。 娇艳。 娇艳到极致! 明明是同样的皮囊,可和之前的清冷女神形象大相径庭! 任谁都能看出来,国师和以往相比,甚是反常,樊辰大手一挥,士兵们快速向两边分开,将国师包围起来。 国师似乎丝毫不慌,她抬起纤纤玉手,疾不徐地摘下身上的铁叶飞镖,夹在细长的指间轻轻转动。 众人面露惧色,明明身中暗器,却像没事儿人一般,完全不见一丝一楚的痛色…… 方瑶握着剑的右手不自觉攥紧,头皮一阵阵发麻。 透过面具的眼睛,她看得甚是清晰入微,国师虽然衣衫褴褛,身上到处是血迹,却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可是对方身上浓郁腥臭的血腥味儿提醒着她,就是这个人独自杀了那么多强悍的疫妖! 这已经不是她猜测的愈合能力强了,根本就是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身! 樊辰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国师空荡荡的右腕上,他双目骤然一眯,压低声音:“她的手链果然不见了!” “辰儿,你可真是叫我甚是失望啊……” 国师黑魆魆的眼睛轻飘飘地扫过樊辰,落在了方瑶身上,她嘴角扯起一抹失落的讽笑,“啧啧,果然儿大不由娘呐。” 其他人面上一惊,显然被国师与樊辰之间的惊天秘密给震惊到。 “住口!你根本不是我娘!”樊辰脸色青白,脱口怒喝。 “呀,你终于发现了呀。” 国师说着双眸骤然一眯,猛然变脸,咬牙切齿地说,“养条狗都还晓得报恩,人呐,果然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这妖孽,还我娘来!” 樊辰气极,提起长剑飞身冲去。 国师一声冷笑:“不自量力!” 她化手为爪,迎面而上,眨眼间两人便缠斗在一起! 落水洞里拳声呼呼作响,衣袖翻飞。 阿武和李大柱他们举着长刀和弓弩想上前帮忙,可完全找不着机会。 两人动作极快,从落水洞口打到里面,已经过了数十招,除了方瑶,旁人几乎只能看到两道青黑的残影! 他们打得你来我往,看似不相上下。 可方瑶心中清楚,樊辰和这不死妖怪比起来,到底是血肉之躯,这样打下去,他必然会有危险! “樊辰,快回来!” 她急得手心濡湿,恨不得打原地转转! 话音刚落,水潭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低沉响声,一片腾腾水汽四散开来! 霎时间,雾气萦满了整个落水洞! “啊,怎、怎么啦……” “大师,出了甚么事!” 四周传来人们惊慌的喊声,方瑶来不及细想,便听到疾风破空之声。 “瑶瑶!” 伴随着樊辰的惊怒,方瑶陡然看到,茫茫白雾中有数十只闪着寒光的暗器,朝自己飞来! 她脑袋里什么都没想,身子已经先一步往后退去,可那暗器速度极快,她根本闪躲不及! 她心里将那天杀的国师扒皮抽筋,却只得闭上眼睛,尽量躲开,让自己身上能少几个窟窿。 突然,一道暖风袭来,方瑶顿觉不妙,急忙睁开眼睛。 果然,樊辰已经挡在了身前,这家伙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紧紧护住。 “嘶……” 离得很近,方瑶清晰地听到了暗器划破布帛和皮肉的声音,还有樊辰低低的闷哼。 她脑袋一懵,声音都有些发颤:“樊辰!” 然而没有人给她回应。 方瑶的脑袋一阵阵发昏,隐隐约约间意识到,这水潭里果然有问题…… 四周传来接二连三的扑通声,是有人倒在了地上,紧紧拥住她的高大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她想要保持清醒,眼皮子似乎有千斤重,最后,她看到那白茫茫的雾气中,走来一道浅绿色的影子。 “呵,还真是令人动容的郎情妾……”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那绿色的影子,也慢慢向后倒去…… 第310章 真正的长生不老药 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一飘一荡,周身暖融融的,如同沐浴在柔和的云端。 尽管闭着眼睛,方瑶也能感受到四周似乎到处是光,亮堂堂的。 淅淅沥沥……叮叮咚咚…… 耳畔的潺潺水声就是催眠的白噪音,让人想永远沉睡下去。 只是安逸的大脑深处,有个声音在喊她。 醒过来,快醒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让她越来越焦躁不安。 可眼皮子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隐隐约约间,她仿佛看到眼前似乎有个影子围着她晃来晃去。 难道是被“鬼压床”了? 这种学名为“睡眠瘫痪症”的症状,是逐渐清醒的大脑和沉睡身体的斗争。 以前情况,只需要用尽全力动动眼球、手指头或者大喊一声,就能醒来。 可这次什么法子都试过,她不仅没醒来,原先飘飘忽忽的身体似乎也愈发沉重,连呼吸都开始有些不畅快了。 更可恨的是,眼前的影子甚至探手在她身上毛手毛脚。 草泥马! 她气得牙痒痒,在心里开始破口大骂。 “啪!” 方瑶右脸突然被狠狠打了一巴掌,打得脑袋都跟着偏了偏,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画面也渐渐清晰。 她在水潭里,脸上的面具不见了,身上只剩里衣,外面的羊毛大袄儿和其他衣物散落在不远处的碎石岸上。 国师盘腿坐在岸边,脚旁丢着瓷哨子、简易铅笔、药瓶儿等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有一本十分眼熟的册子…… 刹那间,昏迷前的记忆全部涌进脑海。 方瑶面上一白,明明大家都在呼吸到那白色雾气后昏迷了,凭什么这国师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立即朝国师身后看去。 远处厚密的青苔蕨草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方瑶想知道清楚樊辰怎么样了,阿武他们又在哪里,可怎么都看不清。 “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秽言!” 国师那张白得像纸的脸阴冷地看着她。 方瑶暗暗深吸一口气,岸上的那些东西应当全是国师趁她昏迷时,从她身上搜来的。 若她没猜错,面具和樊辰放在她这里的悬镜,也在这疯婆子手里。 方瑶的目光快速滑过那本册子,不知为何这个东西没被疯婆子收起来,而是跟其他杂物丢在这里。 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尽量镇定地问:“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 国师眼中闪过恨意,骤然一把捏住她的喉咙,“你是说我养的那只白眼狼吗?” 方瑶条件反射地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细到几乎看不清的丝线绑在身侧。 稍微一挣扎,那线就连着薄薄的里衣勒进肉里,疼得方瑶直吸冷气儿。 明明此时情况不甚乐观,可她的脑瓜子里却突兀地冒出曾经听过的老话。 以前老人说过,若是被鬼压床了,只要骂一骂那鬼,人就会醒过来。 她曾经一向是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想到这次阴差阳错还真奏效了。 这“鬼”啊,恼了。 “你还敢笑?!” 国师双眸一狠,手下愈发用力,她那又长又尖的指甲几乎嵌入方瑶的皮肉中。 尖锐的疼痛让方瑶呼吸都变得困难,面上却笑意更甚,她艰难地开口:“呵,你觉得、你真的、能杀死我吗?” “你果然知道什么。” 国师面上寒光一闪,手也陡然松开。 方瑶看到对方惨白如纸的手指上沾染了鲜红的血迹,还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她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其实在漳湘城时,她就发现自己身体远远不止是伤口快速修复那么简单。 被那长毛龟怪拖进水里许久,极致的窒息感后,是豁然开朗的新生。 方瑶隐隐怀疑,自己很可能……那时已经死过一次。 暗洞里的脓包怪没头没尾的那句话,让她愈发觉得,自己之所以被它们认为是同类,恐怕…… 她便是那“活死人,肉白骨”的产物! 而且,若是自己能随便被杀死,这国师早该动手了,可她身上明显没有什么大的伤痕。 国师似乎情绪稳定了些,晃晃悠悠站起身。 岸边的石头十分光滑,国师有些畏惧地往后退开几步,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方瑶,慢条斯理地说:“杀你,又何须我亲自动手?” 方瑶眉头一皱,顿觉不妙。 果然,国师说完,从地上捡起不知何人掉落的木棍儿,毫不客气地将她撞向水潭深处! “艹!” 方瑶忍不住破口大骂,又悲催地呛了口池水,狼狈地咳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往下沉。 水潭最中间很深,水底的白光也亮得刺眼,水温热烫无比。 此时此刻,方瑶内心已经十分确定,这疫妖们都畏惧的水潭,恐怕就是国师对付她的法子! 她双手被绑,只能用两条腿儿奋力扑腾。 挣扎间,方瑶看到岸上的国师从浅绿色的衣袖里掏出了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太好了,马上我就能拥有真正能长生不老的了……” 国师喃喃一句,将手里的东西用力抛向水潭中。 方瑶自然认出那是黑白蛊虫。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原来“黑白蛊虫”不是蛊虫,而是肉灵芝! 也是传说中食之能够长生不老的“太岁”! 那团奇怪的太岁落在了离方瑶不远的地方,一入水,拳头大小的它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 黑白两色也变得愈发透亮,白色部分颜色变浅,在水中几乎看不清了。 眨眼间,那黑白太岁长到婴儿大小,膨胀速度逐渐缓慢,朝四周探出丝丝缕缕的触手…… 方瑶直觉,不能让这东西碰到自己。 太岁是一种以吞噬细菌、孢子为食的黏菌复合体,可面前这种在强辐射水潭里变得活跃的太岁,实在太过邪门儿。 她暗暗咬牙,这东西,怕不是待会儿要以她为食! 果然,岸上的国师一眨不眨地盯着慢慢向方瑶围拢的黑白太岁,黑魆魆的双眼冒出了红幽幽的暗光。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在长,真的在长……” 国师面上已然露出癫狂,她激动地在岸上来回走动,湿哒哒的脚在册子上踩来踩去,嘴里不停言语着,“快一些,快一些……” 第311章 天快亮了 方瑶两条腿儿拼命地蹬踩,将潭水搅得哗啦作响。 只是无论她怎么蹬,身子都在原地沉沉浮浮。 温热的水汽让人的脑袋再次昏昏欲睡。 黑白太岁像是水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游拢过来。 眼瞅着那团东西越来越近,方瑶急得浑身冒汗,两条胳膊使劲往前挣,又细又韧的锋利丝线将她的皮肤割出深深的伤口。 疼痛让她昏沉的大脑瞬间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 那些血流入水中,潭水不见浑浊。 方瑶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血竟被周围的黑白太岁吸食了个干净! 她盯着那团太岁,隐隐觉得它在吸血后,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一丝滑腻的触感慢慢缠上她的脚脖子,方瑶头皮瞬间炸开,被水打湿的头发都恨不得竖起来。 她的脚才稍微一动,那东西猛地缠得更紧!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贴在自己身上时的轻微颤动。 这种频率十分熟悉,就像是……她曾经听到的诡异心跳。 随着这熟悉的颤动,黑白太岁会吐出极小的水泡,就像在是呼吸。 约摸是血液的诱惑更大,这团太岁慢慢往上蠕动,整团地缠在了方瑶的胳膊和肩膀上。 那些滑腻又细小的触手连浸了血的衣裳都不放过,经过的地方,棉麻布料变得又薄又稀。 离的近了,方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儿,慢慢的,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水面逐渐趋于平静…… 岸上,望着方瑶渐渐沉入水中,国师终于松了口气。 似乎想起什么,国师摸了摸自己耳后,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低头看了看。 水里的倒影让她面色一变,立即转身朝后走去。 洞里潭水溅落的地方,青苔和蕨草飞速枯萎、死去。 须臾前郁郁葱葱的落水洞,此时略显荒芜,国师在一处枯掉的蕨草丛前停下。 这里躺着一个人,黑衣劲装,身高体长,发冠凌乱,面容俊秀。 国师垂眸盯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庞,看了片刻,“辰儿,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声音暗哑,黑魆魆的眼瞳表面泛起一片灰色,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下一刻,国师突然踢了少年一脚,恶狠狠道:“既然你背叛了我,如今我这样对你,也算是公平。” 她说罢,弯腰拉起樊辰颈后的衣服,将他粗暴地往水潭的方向拖拽,地上是蜿蜒的血迹。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国师松开樊辰,姿势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喘气儿声里带着嘶鸣。 方才陡然爆出的白光和泉水影响甚大,她即便早早醒来,可到底受到了影响。 国师一边儿歇息,一边儿看向水潭深处,那里还飘荡着大片丝丝缕缕的絮状物,有红色、白色和黑色。 清澈的水潭已然有些浑浊,看不大清楚方瑶的影子,倒是可以勉强看到,那水中的肉灵芝明显更大了一些。 地底又隐约传来低低的轰隆声,国师休息片刻,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银制的匕首上还镶嵌着宝石,在荧荧潭水的波纹映照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那光轻轻划过地上少年紧闭的双目,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国师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多好皮囊啊,也不枉费我这十来年的心血……” 她话未说完,手中匕首突然刺向樊辰的咽喉! 与此同时,地上的樊辰倏地睁开眼睛,他动作极快地抬起胳膊,一把抢过匕首,反手一刀刺入国师的心口! 国师慢慢低下头,看了眼扎进胸口的匕首。 樊辰握着刀柄的手鲜血淋漓,血沿着掌心的纹路滑下,滴落在他俊秀的脸上。 “你居然也醒了……” 国师双眼泛起黑魆魆的死气,猛地打落樊辰的胳膊,自己抽出匕首,刀尖上没有任何的血迹。 “嗬,嘶……” 樊辰痛苦地吸了几口凉气儿,想再抢回来,可脑袋一片昏沉。 国师满脸狰狞凶煞地扬起握着匕首的右手,恶狠狠地朝他的咽喉捅去! “哗啦——” 靠近岸边儿的水面,骤然腾起大片水花,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水中蹿了上来! 国师手下一抖,匕首竟落在了地上,她难以置信地失声叫道:“你不是化成了血水吗?!” 方瑶二话不说,躬着身子快速撞了过来。 国师半蹲在地上,急忙仰身向后躲闪,却被一把抱住了脚脖子。 “血水?你去变成血水吧!” 方瑶恨不得一口咬死这女人! 她用力将国师往水下拖拽,可后者挣扎的太凶了,一脚踢在她的下巴上,方瑶正好咬到舌头! “唔!” 方瑶瞬间眼泪出来了,整个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字。 疼! 这一脚太他娘的狠了,她差点成为第一个“被咬舌自尽”的倒霉蛋。 口腔里霎时间满是浓郁的铁锈味儿,血液从嘴角、鼻腔里涌出。 国师趁着方瑶抱着自己的力气有所松动,挣扎翻身去捡起落在不远处的匕首。 方瑶疼得眼睛都红了,眼角余光又扫到身旁满脸是血的樊辰,整个脑袋里都是一片红色。 “唔跟你拼了——” 她扯着嗓子大喊着朝前撞去! 国师摸到匕首,心里一喜,来不及扭头,脑袋被撞得一偏,右脸瞬间着地! 强烈的撞击感让国师耳后里隐隐作痛,方瑶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一把摁住她的脑袋,扯着头发继续狠狠地朝地面用力撞击。 一下,两下,三下…… “砰、砰、砰……” 国师右侧太阳穴的地方,被碎石撞得凹凸不平,却没有丝毫伤痕。 方瑶有些绝望,这就像一个假人,刀枪不入的假人! 忽然,她注意到国师左侧耳后似乎有些异常,手下的动作稍微顿了顿,不由又细看了一眼。 “呃……” 一阵剧痛让方瑶瞬回神。 国师尖利的手指,生生捅进了她的腹部,肚子里的脏器似乎被扯住一般,疼得她冷汗直冒,浑身的力气瞬间失了去。 “你咳……和我斗……” 国师沙哑着嗓子咳嗽几下,声音就像是破败的风箱,刺啦嘶鸣。 方瑶痛得身子晃了几晃,左手无意识地在地上乱摸,她摸到一本封面粗糙的小小册子。 是她的宝贝。 到现在,除了她,没人知晓的秘密。 她抓了几下,才从满是碎石的地上捡起它,无力又滑稽地将它拍向国师的脸。 后者露出讥讽的笑,甚至连躲都不屑躲闪。 “啧,真是可怜啊……” 国师的笑声戛然而止,整个人惊恐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本她之前随意翻开过,里面黑糊糊一片,被她当做破烂玩意儿丢在一旁的册子,在对面那个女人碰到后,突然燃起了金色火焰! “啊,啊啊啊啊——” 短暂的寂静后,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 方瑶终于倒下,她慢慢朝一旁探出手,摸索到一只冰凉中带着温热的大掌,努力握住。 头顶天空逐渐散开的黑色乌云。 天,似乎快亮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感谢书友的月票!谢谢谢谢~现在还能看到月票,好难得 第312章 哨声 方瑶侧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地底阵阵的隆声。 唔,她到过的这些个洞穴,似乎大多都会以坍塌结束。 只是以往都能和大伙儿提前逃出去,这次却…… “方大师!方大师——” 混混沌沌中,方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那声音还有些许熟悉。 她猛然睁开眼睛,想要起身看看是谁来了,可肚子上的伤很重,稍微一使劲,就能疼得她再次死过去。 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的自己都听不见。 忽然,方瑶瞟到樊辰手掌下面压着的一抹瓷白。 “方大师?樊辰?你们在里面吗?” “里面,还有活人吗?” “二少爷,有人早应了,快走吧,这地方不能待啦……” 那些人似乎是在洞口,声音听起来畏畏缩缩,又有人颤颤巍巍地叫了几声后,声音逐渐小下去,最后没了声响。 “呼……” 方瑶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吹出来的哨声也没有多响,甚至被地底的轰隆声盖过。 那些人大概都走了吧? 她有些绝望,却依然不肯放弃,一直咬着那带血的瓷哨,艰难地吹着。 “呼……呼……呼……” 忽然,一道迟疑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你……是活人吗?” 方瑶缓缓扭头,满身灰扑扑的国公府二少爷,正拿着一根包了浆的长棍儿,探着脑袋不大确定地望着这边儿。 她不禁思忖起来,自己这吹着哨子呢,还能是死人不成…… 正想白他两句,那二少爷的目光朝旁边瞟了一眼,顿时拍起大腿儿,喊道:“哎哟!姓樊的!快,快来人帮我把这厮给抬出去!” “来啦来啦!” 没一会儿,不远处又冒出一个人来,踮着脚嘚嘚地往这儿跑。 跑了两步,又顿住,指着方瑶颤颤巍巍道:“这、这人怎么……” “先甭管这人,你小子动作利落些。” 二少爷已经在拖樊辰的腿儿了,“快点,樊大人还有气儿呢,你可莫耽搁了时辰。” “哎,好、好嘞。” 方瑶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抬着樊辰离开,完全发不出一点儿声。 “哎,不对,刚才躺边儿上的好像是个女人!” “二少爷,您、您才发现呐……” “……”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凌乱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躺在地上的方瑶松开哨子,甚是欣慰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大抵是没见过她这种浑身是血、肚子破洞还能笑得出来的人,返回来的二少爷都快哭了。 后者红着眼眶,哽咽道:“方大师,你、你一定要挺住……” “……” 很快,方瑶从絮絮叨叨的二少爷口中得知,洞里除了她和樊辰两人身受重伤,其他人基本都是晕了过去。 二少爷他们守着祭坛,听到轰隆声,担心他们遇到危险,留下两个人,其他人都过来打探情况。 他们沿着方瑶留下的记号一路到落水洞,虽然被洞口那些尸体吓到,还是壮着胆子进来看了看。 发现洞里的那些疫妖都是死物,又看到晕过去的同伴们,就先悄悄搬挪了不少人出去。 方瑶和樊辰都是在靠里的地儿,是以才发现的晚了些。 怕伤到方瑶肚子上的伤口,二少爷不敢乱动她,脱下自己的锦袍,和家仆一起将她抬上去裹住,然后提着两头往外赶。 轰隆声更响了,方瑶艰难地从锦袍的领口探出脑袋,扭头往后看。 “大师,大家都出去了,您莫要担心他们了。” 提着锦袍下摆的二少爷忍不住劝道。 方瑶没说话,在国师被金色火焰燃烧后没多久,她隐约听到了跳水声。 此时岸边儿空空荡荡,她没来得及看一眼水里,也没时间让人帮忙去找面具和册子。 不过……既然国师都死了,这样也好。 因着她和樊辰受了伤,一个嘴巴发不了声儿,一个昏着,一路上几乎都是国公府二少爷处理着各种事宜。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虽没胜任过任何官职,可真正做起事儿来,还算是有条不紊。 而且神奇的是,落水洞里昏迷的人在搬出洞后,大多数又逐渐醒了过来。 大家互相扶持着离开暗道,外面开阔的溶洞里,沿途的地下河也居然泛着淡淡荧光。 众人急急朝着祭坛的方向赶,一到地方,那里已经放下事先编织好的网兜,方瑶和不方便攀爬绳梯的伤者们,都先被一一拉了上去。 方瑶一到上面,就被抬进马车里,熟悉的长毛毯甚是柔软,让她满身的伤没那么难受。 紧接着,樊辰也被送了进来。 这家伙一身黑衣看不出来,但浓郁的血腥味儿任谁都能猜到,他也伤得不轻。 俩可怜蛋一个在左躺着,一个在右趴着,这会儿就算是封建社会的老古董们,也顾不上那劳什子男女之防,掀了衣裳就帮俩人敷起药物来。 方瑶看起来伤得重,可她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肚子虽痛,血早就止住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樊辰却惨了,为方瑶挡了三十来只暗器,每只都深入皮肉。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被粗暴地在地上拖拽,那些暗器几乎在他的皮肉里肆意刮行…… 他整个后背血肉模糊,衣裳几乎和烂掉的皮肉连成一片。 被寻来的上药人那手都快抖成筛子,嘴里连连嘀咕:“啊呀,我、我滴个亲娘,我滴个亲娘……” 马车外面。 先上来的人们帮忙将底下的人拉上来,大伙儿齐心协力,没一会儿就都上来了。 阿武刚想收起绳梯,突然脸色一白,站起身说道:“哎呀,狗娃爹他们人好像还在那暗洞里!” “还有礼部侍郎也没回来。” “啊,可、可是再返回来不及啦……” 地底的轰隆一阵赛过一阵,大伙儿脸色有些难看。 “不行,我得下去瞅一眼!” 李大柱将长刀往腰间一别,再次下了洞。 二少爷附身看了眼黑漆漆的下面,抿了抿唇,突然道:“我也下去。” 国公府的仆人连忙上前劝道:“二少爷,这可使不得啊,万一……” 然而二少爷连头也没回,跟在李大柱身后就下了绳梯。 两人才一落祭坛,就感觉到地面隐隐震动,轰隆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不能再往里走,我去前面吹个哨子,看有没有人回应。” 李大柱站在祭坛边缘,用力吹着起哨子。 尖锐嘹亮的哨声在低沉的轰隆声里,甚是特别。 他连吹十几下,忽然,另外一道哨声隐隐从暗道的方向传来! 谢谢懒小咪630的月票,谢谢宝子! 第313章 是那种东西 “太好了,肯定是狗娃爹他们……” 李大柱说着扭头,瞅见国公府二少爷将祭坛中间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翻过来,吓了一跳,“二少爷,你要做甚?” “我三妹不应当留在这儿。” 李大柱瞬间明白了二少爷为啥非要跟着下来,原来是存了这心思。 暗道里的哨声断断续续,李大柱没工夫帮这位公子哥儿背妹子,他举起火把就下了石阶,用力吹着哨子帮狗娃爹他们引道儿。 祭坛上,宜平县主的遗骸几乎已经面目全非,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变成了深深的暗紫色,身体散发出强烈的恶臭。 分明就是一副死去多时的模样。 二少爷心里难受,冬日里衣裳穿的多,他赶紧脱下一件,将宜平县主脑袋一蒙,全身裹了个严实,臭味儿淡了些许。 忙活完这些,他再起身没看到李大柱。 “人呢?” 二少爷急忙冲到祭坛旁,隐约看到远处有一团几不可见的小小火焰。 他急得跺脚,正欲返回上面告诉方瑶,眼角余光冷不丁瞟到祭坛底下的暗河里,有什么东西漂浮在上面。 祭坛上的狼头火把烧得滋滋作响,二少爷心脏猛跳了一下,急忙仔细看去,不由松了口气。 原来是一件摊开的袍子顺流而下。 暗河里的光太弱,他还以为是个人呢。 那头李大柱的火把越来越远,祭坛上只剩二少爷一人,他心急如焚,只能返身回到中间,将自家三妹小心扛在背上。 暗河里的水都开始翻滚,头顶逐渐落下细微的灰尘。 二少爷快速往前走了几步,下一刻,身体猛地僵住。 宜平县主的尸身早已僵硬,冬日衣裳又穿得厚重,先前搬搬抬抬,他累得胳膊酸痛,扛起来其实不大轻松的。 可方才,他背着走时,却异常轻松…… 明明是冬日,二少爷背后却泛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缓缓低下头,黑乎乎的祭坛几乎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见。 可他却看到三妹垂下的脚跟后面,滴滴答答流出的一滩水…… 二少爷只觉得整个头皮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头顶隐约传来杨高吆喝的嗓音,二少爷深吸一口气,嘎吱打颤的牙齿狠狠一咬,突然转身,手里的长枪用力扫向身后那物! “哎呀——” 一声惨叫响起,一个全身湿淋淋的人松开扶着尸身的手,往后退开,捂着肚子弯腰痛呼出声。 看清那人的模样,二少爷立马愣住。 这浑身滴水的年轻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和狗娃爹他们一起还未归来的礼部侍郎。 “刚才在河里飘着的是你?!” 对方揉了揉被长枪扫到的腿,无奈道:“二少爷,下官看你甚是辛苦,好心帮忙,你为何要出手伤人……” “啊,哈……” 二少爷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他干笑两声,将宜平县主往背上使劲托了托,“我当那水上飘着的是衣裳呢,原来是人,太好了,其他人呢?” “啊,他们有人走丢了,还在那里找呢,我们要不要也去帮忙……” “这哪里还有时候寻人啊,不行,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礼部侍郎有些迟疑地望了眼暗洞方向,也点点头,重新扶着二少爷背着的尸身,两人一同赶往绳梯前。 先前方瑶他们用的网兜儿还在,礼部侍郎甚是体贴,帮着二少爷将宜平县主一起抬进网兜里。 俯身间,二少爷恍惚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有些微熟悉。 他记不起来是在哪里闻到过。 “二少爷,这该如何上去?” “啊,我来,你不用等我。” 二少爷扯着吊绳摇了摇,又拿出哨子吹了几声。 网兜上面有人应声,扯着吊绳往上拉。 顶上落下的灰尘越来越多,一旁的礼部侍郎已经开始沿着旁边儿的绳梯往上爬。 二少爷才抬起头,就被灰迷了眼,揉了几下都睁不开,只好难受地虚眯着眼睛,像瞎子似的在附近摸了摸,终于摸到一根有些湿的绳梯,埋头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上面时不时落下几滴水,二少爷心知自己与那礼部侍郎是上了同一条绳梯,并未放于心上。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二少爷的鼻尖上,一心往上攀爬的他没空去擦,那滴水顺着鼻尖往下。 一股极其清晰的血腥味儿传入二少爷的鼻腔,他整个人都不禁愣住,下一刻,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失声喊道:“不对!” 祭坛上面。 闲不下来的杨高戴着厚手套守在系绳梯的木桩子旁。 底下的人还未上来,一旁乖巧地大黄突然急躁地起身,冲着黑漆漆的洞口狂吠起来。 “一边去,莫碍事儿!” 阿武不客气地将大黄扒拉开,和一个士兵将刚爬出洞的年轻男人拉到地面上来。 “是礼部侍郎!” 有人惊喜地喊出声,可这人话音未落,洞低就传来一道急切的哨声! 杨高脸色骤变,一把抽出旁人腰间的长刀,狠狠砍向那礼部侍郎,与此同时,大黄也“嗷呜”一嗓子扑了上去。 才刚刚出来的礼部侍郎意识到什么,一个闪身,冲出人群。 他四肢着地,动作敏捷不似真人,待被这陡然的变故惊到的众人反应过来,他早已冲出了天坑! 追上去的大黄都被远远甩在后面,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啊,这、这……” 阿武吓傻了,还提着绳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杨高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他娘的,是那种东西!” 其他人不大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能隐约意识到,方才那里礼部侍郎……分明不是人! 他们正慌着乱着,底下又先后响起了哨声。 众人互看一眼,面上全都露出了惧色,还有一个士兵壮着胆子想要将那捆着木桩的绳梯给砍断。 “去你的,底下是老子兄弟!” 杨高毛躁躁地大骂,丢了长刀大吼一声,“愣着做甚,快都来帮忙!” 阿武和李氏族人们急忙上前。 其他人回过味儿来了,原来底下看似杂乱无章的哨声,都是暗号! 感谢发呆的元宝和cynthia_zs的月票,谢谢宝子们!大家国庆快乐~! 第314章 逃出天坑 国公府二少爷灰头土脸地爬上来,使劲揉着眯了灰的眼儿,嘴里嚷嚷道:“那礼部侍郎有问题,快抓住他!” 杨高拎起他的衣襟往后面一放,朝下面大喊:“大柱,狗娃爹——” 底下果然传来他们以前约好的哨声。 地底的轰隆声愈发响了,连带着最表层的地面也跟着轻微晃动。 好在绳梯数量够多,底下也就不到二十人,往上爬的时候,上面的人还帮着拉,双手受伤的杨高还亲自上场。 分分钟将李大柱和狗娃爹他们这群人给三两下拖出了溶洞。 一出来,坑洞边沿的地方已经有碎裂的痕迹。 杨高手一挥,大喊一声“跑”,便三两步冲到方瑶他们的马车前,身姿灵活地跳上去,扯起缰绳狠狠甩了一鞭子,马儿受痛,嘶鸣着就往外冲! 突如其来的惯性让趴着的方瑶一头撞到马车后面的板子上,脑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顾不上揉自己脑袋,眼疾手快地探出胳膊,挡在了樊辰那头。 “嘶……” 樊辰的脑袋没有撞到木板,却实实在在撞到了她的手上。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脑袋就是硬! 车里给樊辰敷药的老头儿也是吓得差点打翻药瓶子,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中间的小几,颤声叫道:“我滴个亲娘啊,慢、慢一点呐……” 然而,慢是不慢不了的,杨高恨不得亲自扛着马车跑! 其他人也撒丫子跟在后面,往天坑上狂奔。 轰隆声已经传出地面,天坑里坡上的碎石像倒豆子似的,纷纷往下滚,噼里啪啦地打在人腿上。 要是不小心摔倒,那就难爬起来了。 整个天坑都危在旦夕,每个人都拼了全身的力气,什么火把、棍子都丢了,手脚并用地往上冲。 或许是一起经历过生死,又或许是谁都不敢轻易独自冲出天坑,大伙儿你拉着我,我推着你,就这样互相拉扯着一起爬到了坡顶上。 天坑顶上轰隆声变小,地面震动也不甚强烈。 忽然,有人指着底下大喊:“还有一个人!” 只见天坑半山坡上还剩一个人,似乎背着什么东西,还拿着火把,站都站不稳,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是、是国公府的二公子!” 只见二少爷身后的地面一路裂开,缝隙眼瞅着都快追上他了,李大柱二话没说,冲他甩出一条绳子。 “快!抓住!” 二少爷一把抓紧绳子,其他人也来帮忙,蹭蹭几下就将他扯了上来,国公府的家仆连忙上前,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再一次死里逃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恨不得瘫坐在雪地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儿。 “对了,礼部侍郎呢?他当真有问题!” 二少爷哪里有心思歇息,一边儿揉着红通通的眼睛,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这话倒是提醒了大家,他们顿时想起方才突然逃走的礼部侍郎,还有他诡异的速度和动作。 方瑶自然也听到外面的话,意识到自己受伤后,似乎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小心松开护着樊辰脑壳的手,肚子朝上往马车门口蠕动,然后用脑袋顶开车帘。 “大师,你莫急,我去问问。” 杨高把车帘拉开,露出一条小缝儿,随即跳下马车,走到二少爷身旁。 他嘴巴刚张,还来不及出声,一旁的狗娃爹就提着袋子挤了过来,惊讶地说:“礼部侍郎?那个年轻人不是死了吗?”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二少爷一把抓住狗娃爹的袖子,“死了?你怎知晓?” 狗娃爹感觉到情况有点儿不对,磕磕巴巴道:“是、是小的亲眼看到的,不止我一个人看到……” 原来,麻绳儿断后,狗娃爹他们一行人居然在暗洞里找到另外一条岔路。 那小道儿一路往上,出口处在一个崖壁上,底下是一片水潭,四周还有零零散散的疫妖尸体。 他们这群人一瞅,下面明显是干过仗的,而且整个山洞开始轰隆隆响。 礼部侍郎主动提议,赶紧原路返回寻大部队,可等大家走出一段路,却发现那礼部侍郎未跟上来。 狗娃爹和其他人就回头去寻,便看到礼部侍郎还在洞口,探着身子不知在做甚,那洞口外只有堪堪一人侧身而立的小平台。 有人刚想叫礼部侍郎小心一些,结果他突然一声惨叫,摔了下去! “十丈多高啊,那年轻人摔下去,落在水潭旁的碎石滩上,后脑勺上一大滩血,不可能活着啦!” 狗娃爹摇摇头,举起手里的布袋子,继续说,“后来我在洞口附近的藤蔓看到这个,想办法用棍子挑了过来,我估摸着,那礼部侍郎……是在挑这个。” 杨高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又立即合上,提着快步回到马车前,递给了方瑶。 方瑶光是看他那表情就觉得有问题,果然,袋子里面竟然是她的面具和樊辰的悬镜! 原来它们被挂在了落水洞的崖壁上。 她眉头拧成疙瘩。 狗娃爹说的应当是她和樊辰被救出落水洞后不久,没想到这期间还发生了这么些事情。 “那礼部侍郎是不是和他妹子一样……”杨高朝国公府二少爷悄悄努了努嘴,“那人身上有味儿,我和大黄都闻着不对劲儿。” 方瑶点点头,内心却甚是纷乱。 国师不是……应当死了吗? 难道那些黑白太岁自己会跑?! 她脑袋里突然一个激灵,这玩意儿好像就是会寄生到那种将死不死的生物身上! “汪汪汪……” 大黄突然冲着厚厚的雪地低吠起来。 “呲……” 轻微的滋滋响后,不远处的雪地里骤然冒出一缕金色火焰! “乖乖,到、到底是甚么情况?” “娘啊,莫不是鬼、鬼火!” 不少人被吓得脸色惨白,方瑶斜着眼角儿,突然睁大眼睛,恨不得来个鲤鱼打挺! 杨高一瞅她这表情,心里立马明了。 天有点儿蒙蒙亮了,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发现雪地里果然有一串凌乱的脚印。 他立时拍了下大腿儿,激动喊道:“是圣火,圣火!那跑出去的怪东西,已经被烧着啦!” 第315章 血皿替身 “汪——” 大黄撒了丫子地朝那燃烧着的金光冲过去! 杨高急忙追上去,才踏出天坑外一步,顿时脸色一变,赶紧收回了腿,朝着大黄喊道:“回来!” 可大黄速度太快了,几下就冲到那里,然后叼了什么东西,又往回跑。 只是回来时,它那动作就有点儿不大对劲儿,姿势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众人一瞅,这明显是身子里石头蛊还未消除啊! 杨高连忙找来一个麻绳儿,挽了个绳套,朝大黄一甩,套着它的脖子给拉了回来。 他将大黄抱起来放在马车外的板子上,这狗子站都站不稳了,可嘴里还死死咬着什么东西。 方瑶从它嘴里拿出那东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大师,这是甚玩意儿?”杨高一脸莫名地探过脑袋。 方瑶说不出话来,她急切地翻开册子。 暗沉的老黄页面上是大片大片黑白色,几乎布满了整本册子。 她心中一动,立即想到了水潭里那团涨大的黑白太岁。 原来这团东西也被收进了册子里! 只不过册子当时似乎被国师带着落进了水潭里,没想到居然出现在“礼部侍郎”身上! 更令她咂舌称奇的是,还好巧不巧地被大黄给叼了回来! “呜汪……” 她正想着,手边儿的大黄呜咽着冲她低叫了声,歪着身子还不忘冲她讨好地摇尾巴,看上去乖巧又委屈。 杨高小声嘀咕一句:“这东西该不是大师您的吧?” 见方瑶没回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惊讶道:“呀,真是的,难怪呢,大黄肯定是闻着味儿了!” 方瑶也觉得是这样,忍不住揉了揉大黄的脑袋,感慨万千。 心里同时又琢磨起其他事来,金色火焰明明是不怕水的,可那国师跳进水里后,似乎就没了声息。 此番想来,那水潭可能和金色火焰相生相克! 若是这样,那国师是死还是没死?? 方瑶盯着手中的册子,眉头紧锁。 忽然,天坑后面发出一声巨响! “轰——” 一簇白光从天奇山顶冒出,山里一瞬间亮如白昼。 天坑底下,地面裂开,巨石砸进溶洞,翻腾起浓浓的灰尘。 那灰尘带着沉沉的暗红色,被风一吹,四散溢开,即便众人急忙捂住口鼻,也呛得眼泪直流,止不住地咳嗽。 约摸是咳得狠了,有人“哇”地一声,咳出一口黑血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如此,甚至连马车板子上的大黄也脑袋一歪,嘴角溢出几缕黑色。 “完、完了,咱们这莫不是全都要毒发身亡了……” 有人绝望地瘫坐在雪地上。 然而吐过黑血的大黄慢慢站起身,僵硬的身体似乎变得灵活了许多。 方瑶连忙让杨高踏出天坑外面试试,后者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丝毫犹豫,往外面跨出一大步。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杨高激动道:“没事儿!咱这身体不僵了,轻盈的不得了!” 他说着,踮着脚又往外走了几步,后面干脆一路小跑起来,那身姿灵活的,不愧是她见过的最灵活的胖子! 众人面面相觑。 阿武和李氏族人们想起曾经在李家村里疫病蔓延的场景,顿时恍然大悟。 李大柱还指着阿武叫起来:“嗐呀,这口黑血就是那蛊毒!当初咱们阿武中了疫毒,吃了解药后吐了口黑血就好呐!” 还来不及酝酿点儿甚么悲伤情绪的众人有点傻眼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天坑外积雪累累,寒风凛冽。 奔跑时和惊吓时出的热汗冷汗,隔这儿一吹,全都冻得一个激灵。 “傻站着做甚!咱们快些离开这鬼地方!” 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大伙儿再也不敢耽搁,随意收拾了东西,互相搀扶着离开。 路过“礼部侍郎”时,方瑶让杨高停下马车,艰难地伸出脑袋看了看。 年轻的礼部侍郎静静地趴在雪地上,杨高用小木棍儿挑开他头上的毡帽。 后脑勺果然瘪下去大大一块儿,两只耳朵后面是蔓延到下巴处的血丝网。 “呀,这是怎么回事?” 杨高被那鲜红的血丝网吓了一跳,忍不住犯嘀咕。 方瑶若有所思地又看了一眼,随即摆摆手,示意离开。 她拉上车帘,望着头顶小灯笼下面一摇一晃的流苏,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嘶……” 旁边传来低沉的呻吟声,方瑶散开的思绪瞬间回笼,急忙扭头去看身旁的樊辰。 “醒嘞,醒嘞,樊大人醒嘞!” 上药的老头儿后知后觉地咋咋呼呼叫起来,还手忙脚乱地将小茶几上的瓷瓶儿扫落在地上。 方瑶从来不知道,一个头发都花白了老头子都能有这么折磨人的嗓门儿,她被他嚷嚷得一阵头疼。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他先出去。 马车里终于安静下来,大黄卷着尾巴卧在一旁。 樊辰趴在毛茸茸的毯子上,双眼还未完全睁开,撑着胳膊想要起身。 “别动!” 方瑶忍着舌头的疼痛,赶紧挪到他那头儿。 樊辰果然疼得眉毛轻轻抽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他的双眼微微发红,可在看到她时,却骤然亮了起来。 “瑶瑶。” 他伸出手,有些微凉的大掌落在她的脸上,粗糙的指腹慢慢摩挲她的双唇,上面还未干的血迹让他眼神一暗,急切地问,“你也受伤了?” “……” 方瑶无言,受伤算什么,他们这些人还差点没命呢。 那时在水潭里,黑白太岁似乎对她的血液情有独钟,甚至会吞噬掉染了血的布料和细丝线。 这让她看到了脱身的希望,为了抓住机会,她干脆沉入水底,让国师以为她无力抵抗,放松紧惕。 细丝线一断,她趁机撕扯掉衣裳的一大块儿染血的布料,一股脑套住黑白太岁,然后趁着它吞噬的时间,慢慢挪开。 后来听到岸上的动静,她心里焦急万分,却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从水潭底下尽量神不知鬼不觉地游到岸边儿,然后抓住机会,猛地扑上去! 那时她整个人都憋着气儿,此时想起那场景,胸口还隐隐有发闷。 她沉默了须臾,轻声说:“那个人……应该是消失了。” 樊辰愣了愣,下一刻,他垂眸,声音有些暗哑:“嗯,那就好。” 方瑶叹气,果然,虽然这家伙一直喊打喊杀,可真正等到这个结局,心里肯定也是难受的吧。 她心情同样复杂,抿抿唇,想要说些什么。 可嘴巴张了张,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然而樊辰却突然笑了一下:“真好。” “啊?” “那老东西其实想杀我很久了,她的身体不行,养着我当血皿替身呢。” 第316章 事情还未结束 “血皿?那是什么?” 方瑶思索了一下那两个字,有些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该不会是她想等身体不行了,再来换你的血吧?” 樊辰轻轻“嗯”了声:“母亲留下的册子里提过,活死人是无法一直活着的,有一种想要延续的法子,需要至亲之人的血肉,但这个法子似乎不大稳妥,是以那个人一直拖着未对我下手。” 方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落水洞里的发光水潭应该是黑白太岁的老巢,这团东西能有如此神奇之处,或许就是和那地方的辐射有关。 或许是离开老巢太久,亦或许是太岁本身发育有缺陷,寄生的那些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不足之处。 要么身体怪异像妖物,还会传播各种疾病。要么耳后出现血点,然后逐渐扩大,直至身体彻底腐败。 看似神奇,却并不能算是真正的长生不老。 就算是新的寄生体,很可能出现同样的问题。 然而,她方瑶出现了。 她戴上面具与它们甚至能互相感知彼此的存在。 是以无论是国师,还是那宜平县主,都一心要来到天奇山,甚至连那将死的脓包怪都对她垂涎不已,拼死都想薅她一爪子。 它们认为她是同类,听那国师在岸上的疯言疯语,似乎还认为她体内真的有坨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太岁…… 方瑶侧头看了眼放在手侧的布袋子,其实,她曾也担心过自己是不是体内真的藏有什么。 直到此时,她才确定,自己身体只是受了这些神奇物件儿的影响。 她全身受伤严重,虽然没死,伤口也在好转,却无法动弹,甚至连话都说不了。 和以往那种快速愈合相差甚远。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这次受伤太严重才导致的,可当面具和册子先后回到身边,她明显地感觉到了以往那种伤口飞速愈合的神奇。 被咬伤的舌头,也能正常讲话了。 然而国师和那些疫妖们拼命想要得到的宝物,却又偏偏会要了它们的命。 方瑶不由感慨万千。 “她真的死了吗?”忽然,樊辰想到什么,“不会是使了甚么金蝉脱壳的法子吧?” “自然是死了的。” 方瑶脑海里国师和礼部侍郎的脸重合,还有他们耳后那片一模一样的血丝网。 国师的确金蝉脱壳,苟活了下来,甚至还遇到了将死不死的礼部侍郎。 可惜,海市蜃楼里生魑魅魍魉终难得道,就算那东西换了个壳子,最后还是死在了这地方。 只是,有些事情,还未完全结束……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停了下来。 杨高掀开了帘子,寒风灌进来,大黄冷得蜷缩在角落。 “大……” 杨高喊到一半,陡然噤声。 方瑶闭着眼睛躺在马车最里面,身上盖着软软的长毛毯,显然已经睡熟。 樊辰闻言抬起头,声音轻得怕吵到她,“她累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杨高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清咳一下:“那个,这事儿啊,的确是应该和樊大人您说一声来着。” 他说着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继续道:“这天奇山里的行宫没人了,听人说,驻守在这里的那个黄将军,就是半路失踪的那个……有反心。” 樊辰并不意外,似是早有预料,只是淡淡点头:“回京。” 第317章 都回来了 京城。 皇宫内外烟火四起,断壁残垣。 曾经热闹的东西两市一片狼藉,竹篓牌匾散落一地,冷冷清清甚是萧条。 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冲进国公府。 “你们这群反贼!皇上还在呢,你就敢领人过来抄我叶国公的府,简直是胆大包天!” “那无德皇上都躲进那破冷宫里了,你这糟老头子还敢发威,来人,给老子绑起来!” 紧接着,哭喊怒骂声不绝于耳。 无人巷尾里的枯井里冒出一颗脑袋,又快速缩了回去。 “族长,不好了,那叶国公都被抓了……” 狗娃对站在底下的李富贵说道。 李富贵把井下的覆着枯叶的门推开,拧眉道:“走,回去了。” 这井便是连接着樊辰小院的暗道。 他们这群留在京城的人,已经在暗室里呆了三日,就连崔太医也第一天就抱着药箱子躲了进来,还带了不少病人。 回到小院底下的暗室,还未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推开暗道的小门,几间暗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最外面靠石墙的地方搭了一排木板,上面铺满干燥的稻草和褥子,做成了简单的大通铺。 一旁放着几只炉子,上面的瓦罐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儿,崔大夫借着炉火写着什么狗娃娘和几个妇人蹲在一旁帮忙煎药。 二丫和两个大些的孩子照顾大宝、小妹和年幼的娃娃们。 阿武娘盘腿窝在大通铺最里面,抱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精致小暖炉,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李富贵和狗娃他们回来,这小老太太倒是第一个起身,俩睡眠不足的红眼睛瞪得老亮,急切地问:“外面甚情况?” 崔大夫放下手里的毛笔,其他人也眼巴巴望了过来。 李富贵愁眉苦脸地叹口气,将在国公府门口听到的消息告诉大伙儿。 “这群乱臣贼子!” 崔大夫气得声音发抖。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倒是阿武娘挤了进来,问:“要不……咱们也先投靠那劳什子黄……” 李富贵一瞅她这模样,就知自家婆娘嘴里准不是甚么能听的好话,赶紧推了她一把,大声呵斥道:“男人谈事儿,你这婆娘莫来沾边!” 阿武娘被推的一个趔趄,气得当即跳起来伸出手在李富贵脸上狠狠挠了一爪子。 李富贵捂住脸痛叫一声,气得脑袋冒烟儿。 可真的扬起胳膊,看着自家婆娘青黑的黑眼圈儿,满脸的褶子都写上了委屈,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好在旁人连忙上来拉架,他才顺势放下了手。 阿武娘是真委屈了,跺着脚嚷嚷:“你这糟老头子,就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崔大夫都说了,那姓黄的是驻守祭坛的将军,他都打到京城来了,你自己说,咱们武子和大师他们……” 她说着声音都哽咽了,这里留下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他们家里的顶梁柱都跟着方瑶离开,如今这般情况…… “咱们就算给他们报仇,也得先找着那姓黄的人不是?”阿武娘恨恨道。 二丫和狗娃娘她们也红了眼眶,大宝和小妹抱着二丫的腿,好奇地问:“姨姨怎么了,姨姨为甚还不回来?为甚要去报仇?” 暗室里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崔大夫将大宝轻轻抱在怀里,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忽然,暗室的门板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们人全在这里,门板是连接外面暗道的,难道有人发现了这里?! 李富贵和狗娃赶紧拿起挂在墙上的弓弩,轻手轻脚地从走过去,崔大夫虽是个文弱书生,也找来烧火的火钳儿,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众人大气儿都不敢出。 李富贵微微俯下身,这门板又被什么东西撞了咚咚两下后,突然响起了怪异的声音。 “滋……滋……” 仿佛是尖锐的指甲在木头上刮行,甚至还能听到……微弱的……呜咽声。 李富贵眉头越皱越紧,其他人的心是越跳越快,只有小妹突然松开牵着二丫的手,颠颠地跑来,小嘴里嚷道:“大黄,是大黄……” 阿武娘咂嘴:“啊,大黄不是丢了吗?” 然而下一刻,外面真的响起了熟悉又委屈的“汪汪”叫。 李富贵大腿儿一拍,赶紧打开门,往外一瞅,道:“还真是大黄!” 昏沉沉的暗道里,只有大黄一个,脖子上还挂了一个眼熟的小布包。 孩子们顿时兴奋地围拢过来。 李富贵急忙一把抱住它,从那布包里翻出熟悉的哨子和一张纸条。 “当家的,快,上面写了啥!” 阿武娘急得自己扒拉过去看,可惜不识字。 李富贵一脸喜气地抬头:“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方瑶他们都回来了。 只想还未进京,就听说京城告急,皇宫里有人和外面的反贼里应外合,垂拱殿被一把大火烧了。 皇上被困冷宫,生死不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去带信儿的任务,便落在了大黄身上…… 天色将暗的巷尾,一队人马踩着脏兮兮的积雪经过,领头的年轻男人冲着后面轻喝:“快些,跟上!” “头儿,来啦来啦。” 一个人影从枯井旁的老树后晃出来,拉扯着裤腰带急急忙忙追上来,吊在队伍最后面。 队尾的矮个儿同伴歪了歪脑袋,轻声问:“怎么样?” “放心吧,大师。” 矮个儿同伴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夜风呼啸,夹着雪花打在人脸上,一队人围拢了外面不甚合身的皮甲,压低毡帽,急步匆匆。 感谢haisiro的月票~!谢谢啦。 第318章 逃出皇宫 戌时,皇宫。 “什么?你再说一遍!” “将军,樊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已经率领十万大军,攻进了皇城……” “怎么可能?!”中年男人不可置信地从榻上翻身而起,“他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从哪里来的兵?” “小的亲、亲眼看到的……” 中年男人面色铁青地从榻上翻起身,临门一脚,居然要为他人做嫁衣! 他一把挥掉桌上的香炉,恶狠狠道:“快,去把那龟缩在冷宫的皇帝老儿抓起来!” “是……” 冬日里的天色这时候已经极暗,外面垂拱殿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这会儿终于熄灭。 四周残缺的宫墙被烟子熏得漆黑,远处后宫的方向隐隐传来啼哭声。 一群身着软甲的士兵低头匆匆绕过此处,前往淑宣殿。 这里早已被围堵了个严实,只是这会儿人更多,最前面的士兵手里还提着散发出刺鼻气味儿的木桶。 每个人看上去都有些不安,外面的消息,他们或多或少隐约听到一些风声。 人群中,一个矮个士兵手里拿着弓箭,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转。 不远处,一行人快步而来,为首之人冲大门紧闭的淑宣殿扬声叫道:“连皇城禁军都是我们的人,没人能救得了皇上,若是他再不出来,我们可就放火……” 男人话音未落,一支箭突然从人群中直飞而出,一下子正中他的眉心! “大人!” 那人应声滚落。 事情发生的太快,天色又暗,围在殿前的士兵还未清楚发生了何事,便听到有人大喊:“国师死啦!黄将军死啦!外面有大军打了过来,大家快跑啊!” 这话无异于平地炸雷,嘈杂的士兵们瞬间大乱。 混乱中,有人冲进了淑宣殿。 殿中人坐在窗前,听到动静后瞬间起身。 “是你……” “皇上,快把这衣服换上。” 来人正是方瑶,她来不及解释太多,将一个小布包塞给对面的人。 里面是跟她身上同类型的禁军布甲,从头到脚一整套,就是有些脏,还带着味儿。 皇上倒不嫌弃,面不改色地往身上套,嘴上也没闲着,“外面那么乱,是你的法子?” “是江文杰的主意,他以前见过炸营,夜里特好使乱子。” 方瑶一边说一边看外面,忽然又想起皇上应当是不知晓江文杰是谁的,便补充一句,“江文杰是个禁军副尉,大军其实还在外面呢,我能进来就是靠他。” 皇上点点头,在她说话期间已经换好衣服,顺便还在地上抓了把灰,往脸上一抹。 方瑶暗叹这皇上还挺细节,正逢乱糟糟的外面响起一声短暂的哨声,她赶紧领着乔庄的皇上趁乱从侧门冲出去。 等在外面的人正是江文杰,他抬头看了眼穿着禁军衣袍的皇帝,又连忙低头,说:“走!” 阿武他们也急忙跟上,一行人趁乱离开,从小路赶往离后宫最近的拱宸门。 他们一路疾走,四处都是嘶嚎哭喊,身后的淑宣殿也燃起大火。 待赶到拱宸门时,那里宫门紧闭,几百禁军守在里面。 守城的教头察觉到有人过来,立即举起长刀,严词厉色:“来者何人?” 方瑶、皇上和阿武他们都低垂下脑袋,没说话,江文杰立即扬声回道:“是我……” 那人认出了江文杰,语气略微缓和,“江副尉啊,您有何事?” 江文杰同样认出对方,那人是禁军里的无品小官,也是金阁长的人,一身武艺却无甚头脑。 他面不改色道:“外面情况紧急,我等受命前去迎战,请林教头开启宫门。” “啊,下官遵命。” 林教头果然没多询问,赶紧让手下打开宫门。 伴随着北大门儿沉重的吱呀声,一行人终于松了口气。 “嘶——” 身后忽有马蹄声奔至,方瑶和皇上暗暗互看一眼,顿觉不妙。 “将军有令,所有人严守宫门,不得离开半步,违者杀无赦!” “嗯?” 林教头看向江文杰的目光露出些许疑惑,“你……” 他话未说完,方瑶一行人早已朝半开的宫门冲了过去,他顿时面色大变,举起长刀就朝一人砍了过去! 那人身形最高,在人群中甚是显眼,江文杰急忙拔剑拦上去。 将将跑到大门处的方瑶急忙扭头,江文杰早已身中一刀! 她心脏一缩,脚下略微迟疑,下一刻却被身旁的人扯住胳膊,奋力拽了出去! “别回头,来不及了!” 远处,火光冲天,厮杀声将至。 ………… 大祥宏业二十六年,南旱北涝,冬降暴雪,岁大饥,流民无数。 神乱祸事四起,天罚传言遍布朝廷,国势可危,奸人当道,造兵谋反,攻入皇城。 大祥危在旦夕,百姓悲悯怆然,然局势一夜扭转…… 第319章 一双人 方瑶是翌日清晨在城外见到樊辰的。 他骑着闪电傲然屹立地走在最前端,凛冽的寒风拂起他身后的红色大麾,猎猎作响。 一身金丝锁甲,却眉眼如画,简直就是从壁纸里走出来的人。 真真是令人心动的风发少年郎啊。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身后甚至还隐约传来年轻姑娘略微荡漾的娇羞笑声。 樊辰仿若未见,视线在人群中快速一扫,便直直朝她看来。 方瑶与他目光相触,急忙低头“呸”了一下被风吹进嘴里的头发。 这会儿她一身灰头土脸,从昨晚到现在都没闭眼,气色也不大好,怕是跟第一次见面的老妈子形象没区别。 这么多人,希望他还是莫要在这时候跟她打招呼吧…… 然而这想法才冒出来,她便从眼角余光里瞅见樊辰身姿利落地跳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方瑶眼皮子一跳,这厮背后伤得重,这会儿怎么生龙活虎的? 她心中担忧,急忙迎上去。 樊辰浅浅瞟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从她身边绕过,上了后面的马车。 “……” 被无视的方瑶不禁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准备转身。 忽然,有人惊喜地喊她:“方姑娘!” 方瑶抬头,面前不远处马上一个眼熟的英俊青年正惊喜地看着她。 她捋了把被风吹得凌乱刘海儿,不禁瞪大眼睛:“楚南?!” 被人直呼其名,楚南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开心,也跟着翻身下马。 后面的马车突然掀开一条缝儿,樊辰钻出脑袋,幽幽地说:“瑶瑶,怎么还不来?” 微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亲昵和委屈,旁人的目光瞬间落在方瑶身上,她面上一热,只好朝楚南摆摆手,然后转身钻进了马车里。 楚南顿住,旁边的国公府二少爷清咳一声,道:“楚世子,皇上还在营地等你呢。” “啊,好。” 楚南回神,对二少爷点点头,又看了眼马车,然而帘子已经落下,他什么都看不到。 马车里。 方瑶才上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里面,樊辰半伏在小几上,苍白的俊脸上剑眉微蹙,双眸微阖,和方才外面的神采奕奕截然相反。 听到方瑶进来的声响,他掀开眼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盯着她,低吟道:“嘶,瑶瑶,我有点儿疼。” 方瑶当然知道他疼,背后虽是皮肉伤,可面积太大,一路颠簸赶来,还未歇息片刻,就领着大军前往皇宫平乱叛敌。 她过去脱他身上的金丝锁甲,小心翼翼,不敢大口喘气儿。 放下锁甲时,樊辰的额头都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方瑶闻着车厢里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儿,心疼道。 刚刚还委屈喊疼的樊辰,此时却摇摇头,说:“没有,一点也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 她掀开他的衣裳,整个上半身都裹着厚厚纱布,外面还是浸出丝丝血迹,不用打开,就知道伤口有多惨烈。 樊辰侧过脸,看到方瑶眼眶泛红,不由心里一软,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真不疼,你也知道我只是做个样子,没真的冲锋上阵呢。” 这事儿方瑶是知晓的,她一边帮他重新上药,一边不大高兴地说:“既然楚南都来了,怎么还让你去……” “瑶瑶你有所不知,楚世子他有恐血症,昨儿我去见他的时候,他人就晕了。” “……” 方瑶哑口无言。 樊辰不禁笑了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而且楚世子是我请来,我自然要护他安危,清君侧的口号……还是我亲自来就好。” “啊……” 方瑶怔愣一瞬,很快明白了樊辰话中的意思。 古代多次轰轰动动的“清君侧”,大多数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造反幌子。 说来也怪,大祥皇帝均子嗣稀薄,没几个儿子。 大祥如今这位皇帝更是如此,在位二十六年,除了一个还未公布身份的樊辰,就剩下三个女儿。 其他男婴都是在腹中便流产,无一成功生产下来。 这件事同样也被反贼作为大祥将灭的说辞。 方瑶严重怀疑,和那国师脱不了干系。 她悄悄斜睨樊辰,轻声问:“那要是皇上真让你继位呢?” 樊辰反问道:“你怎么想?” 她怎么想? 方瑶沉默下来。 她的理想就是赚银子享受生活,不想被困在那皇宫里,更不想过上和别的女人争男人这种糟心事儿。 以前她没考虑过这事,可昨夜救出皇帝时,对方曾提过想要趁这次机会公布樊辰的身份。 她隐约感觉到,皇上似乎有意将帝位传给他。 半年来的相处,方瑶能感觉到,外表桀骜不羁又骚包的樊辰,其实内心很是忧国忧民。 他这样的人,将来会是个好皇帝。 她不想、也不忍心变成他的绊脚石。 长痛不如短痛。 明明还没相厮相守,方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鼻腔、喉咙、乃至一颗心脏,都酸涩无比。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玉佩,放在小几上,轻轻推到樊辰面前,舔了舔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艰难道:“我、不想当皇后。” “瑶瑶……”樊辰脸色微变,“难道,你想当皇帝?” “……” 方瑶瞬间哭笑不得,红着眼眶捂住樊辰的嘴,气道,“你莫瞎说,万一被人听了去,还真以为我想怎么着呢!” 樊辰挤了个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表情十分认真地说:“不想当皇后没关系,当皇太后也挺不错的。” “嗯?” 方瑶一脸茫然。 樊辰将她的手放在唇边快速亲了一下,苍白的俊脸两颊上浮出几缕诡异的红云,继续说:“皇上还年轻,肯定能等到孙子长大……” “……” 方瑶瞬间恍然大悟,想要说什么。 可樊辰脸一垮,将小几上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我不管,你明明答应过,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了,不能反悔。” 她条件反射想要推开,下一刻,樊辰突然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唔,别动,有什么下次说,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他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和软弱,方瑶身体立即僵住。 这“一下”有点久,久到马车都停下了,她听到耳畔有不甚清晰的嘟囔。 “什么?” 她侧过脸。 樊辰那张完美的俊脸近在咫尺,他已经睡着,犀利的眉眼此时看上去甚是乖巧柔和。 他无意识地喃喃道:“嗯,你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能办到的……” 第320章 除夕 方瑶把自己画好的桃符递给杨高,后者粘了些浆糊,工工整整地贴在大门上。 “好了,大师,外面冻得慌,咱们赶紧进去吧。” “哎,好。” 方瑶收回望着远处街道的目光,那里攻城时被烧坏,在士兵和百姓们日夜修葺,才勉强恢复原貌。 房檐青瓦上落满积雪,几只麻雀儿叽叽喳喳地闹着,又飞走了。 她转身进了大门,今儿个是除夕,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挂上了火红的灯笼,让有些萧瑟的街道添了几分喜气。 这场叛乱来的快去的也快。 消息还未传出北地,叛贼首领们便被全部拿下。 这些人或多或少暗地里都和国师有所牵连,大多都是些不得志之士,特别是驻扎在天奇山的黄雷海。 大祥素来重文轻武,半生戎马征战的黄雷海虽头顶将军之衔,也只是个从五品的武官闲职,在两年前被发配到天奇山镇守古祭坛。 这地方离京都不远,除了有古祭坛,夏日时还是避暑圣地与皇家猎场。 除了操练士兵,就是冬日布置祭坛,夏日巡逻猎场,做的都是些闲杂之事。 黄雷海便领着两万禁军驻守此处,一守就是两年,期间安安分分,可暗地里却早已和国师狼狈为奸。 听活下来的叛贼供述,这半年来,国师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皇帝对自己起了疑心。 等到百年大祭之时,国特意提前几日离开皇城,让对她心生芥蒂的皇帝放松戒备。 暗地里却早已备好一切。 半路上神秘的消失的黄雷海就是在她的暗中筹备下,返回京城,和皇城里的其他内应突然发起叛乱。 他们果真一举拿下了京都,却没有逮住皇帝。 那位本该在寝宫歇息的皇帝,不知为何却悄无声息地去了废弃已久的淑宣殿。 那地方甚是邪门儿,叛军先是派了几个胆子稍大的倒霉蛋进去,不出片刻就传来几个倒霉蛋的惨叫。 黄雷海倒也不急,攻占了皇城后,他先占据皇宫,等着国师前来汇合。 可他们没有等到国师,却等来了领军前来的樊辰和十万禁军,还有从南方赶来支援的楚南。 原来樊辰早和楚西侯通过信儿,手中持有虎符与秘旨,甚至还有那块儿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 国师已死,失去主心骨的叛贼们到底被击溃心理防线, 方瑶觉得皇帝到底还是有些手段的。 在他得知那些长生不老药是某种能让人变成怪物的东西后,似乎也没有很失望。 回到屋子里,方瑶翻出藏在床头暗格里的面具和册子。 自打她发现自己身体的秘密和这些东西有关后,便试着放在樊辰身边儿。 可樊辰的伤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吓得她赶紧拿开。 方瑶不信邪,找杨高做了试验,结果杨高那双还未完全好的双手,第二天就肿了起来。 她觉得这估计是天寒的缘故,又去找了其他人,结果无一不出问题,连身体没问题的阿武娘,在跃跃欲试地抱着面具册子一个时辰后,就开始胸闷气短,四肢无力。 是以,方瑶心爱的宝物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嫌弃。 她不懂为何会如此,甚至暗暗怀疑是自己是历经千百病毒锤炼的现代之躯的原因。 方瑶轻轻摩挲着面具,在天奇山后,它表面的色彩虽在,却似乎变得黯淡,也没有发过光。 册子里面也再没出现过甚变化。 她拿起面具戴在脸上,扭头去看窗外。 天空还有些泛灰,却没了那些遮天蔽日的黑色雾气。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可方瑶却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她收起册子面具,起身朝隔壁屋子走去。 “娘,姨姨来啦!” 给姜氏捶腿儿的大宝看到方瑶,脆生生地喊道。 姜氏毫无焦距的双眼动了动,脸上浮出一抹浅笑,“二妹,忙完了?” “嗯,大伙儿都在厨房忙着呢,姐,待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方瑶走过去,招呼大宝领着小妹去外屋玩儿,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木梳,小心帮姜氏梳起头来。 自打回到京都,姜氏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会儿已经连续半个月双目失明了,还时不时昏睡不醒,樊辰寻的那位太医来看过后,连连摇头。 所有人都觉得,姜氏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方瑶轻轻拨开姜氏有些散乱的发髻,曾经还算乌黑的发丝里已经可见一簇簇白发。 明明也只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而已,却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 面具和册子没法医治这些古人,方瑶不敢再拿出来让姜氏去试,她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死了。” 忽然,一直静静坐着的姜氏轻轻开口。 方瑶拿着梳子的手一顿,低头去看姜氏的脸,后者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不是疑问。 “嗯。” 她没有否认。 江文杰是在北大门儿被找到的,他身上血肉模糊,若不是有腰牌,怕是根本认不出来。 江家人是在三天后赶来的,领了尸体,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这件事是国公府二少爷告诉她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告诉姜氏。 可是这一刻,方瑶突然意识到,其实大家都知道,姜氏也清楚,只是都心知肚明地没有提起。 “大师,姜婶子,你们好了吗?” 外面,传来杨高的呼唤声。 方瑶立即暗暗松了口气,姜氏也扯了个笑,说:“好了,快些吧,大家伙儿都等着呢。” “马上就好!” 气氛再次松懈下来,仿佛刚才,她们谁也没有提起。 这些日子,方瑶学会了几种简单的发髻,她轻手轻脚地帮姜氏挽好发,插上一支桃花簪,“姐,你可真好看!” 姜氏抿嘴笑了笑,摇头道:“你这嘴啊,真是抹了蜜的。” 方瑶嘿嘿一笑,将靠在床边边儿的“轮椅”推过来,这是由她设计,杨高亲手打造的。 姜氏身子骨弱,走路让人搀扶着都费劲儿,有这轮椅就舒适多了。 天气冷,轮椅上铺了层厚厚软软的羊毛毯,腿上再盖一层,怀里还放个小手炉,姜氏半躺在里面,由方瑶推出来。 候在院子里的杨高抱起大宝和小妹,等她们出来,便一起前往大堂。 今天除了孩子,几乎所有大人从早忙到晚。 前堂置了三张大八仙桌,男人女人孩子们各一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吃食糕点,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是大伙儿凑在一起的第一个除夕。 一大早方瑶还给每个人按记的账本儿发了银子,添置了新衣裳。 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阿武娘还翻出以前方瑶给她买的胭脂膏,给自己涂了个大红脸儿。 方瑶推着姜氏坐下,后者明明看不见,却突然仰头问道:“樊大人不在吗?” “他在宫里陪皇上呢。”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敲锣声,随即一道略微尖细的嗓音传来。 “圣旨到——” 第321章 赐婚 “朕绍膺骏命:慈闻郦阳方氏娴熟大方、品貌出众、德才兼备,朕之爱子樊辰人品贵重,文武并重,今已至弱冠……” 半跪在前面的方瑶听着那圣旨把自己一通夸,还在不解为何,忽然又听到樊辰的名字,心里顿时一跳。 果然,下一刻,宣读圣旨的年轻小内侍声音忽然扬高。 “二人良缘天作,故今下旨赐婚,择吉日大婚。方氏授一品诰命夫人,赐册赐服,垂记章典。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小内侍念罢,主动上前,将方瑶扶起,恭敬道:“恭喜方姑娘,请接旨。” “谢主隆恩。” 方瑶接过圣旨,阿武娘第一个围拢过来,探着脑袋直往她跟前钻,俩眼发光地说:“咱大师成诰命夫人了!” “还是一品的,”李富贵也喜滋滋地说,“到时还是王妃呢!” 叛乱平定后,皇上便趁机公布了樊辰的身份,封为秦王,并升为枢密使,掌握军权。 毕竟是皇上唯一的儿子,还已成年,经历叛乱的大臣们都心生急切,催着觐见皇上,让他立樊辰太子。 可皇帝却当没听到,只道还早,然后一道圣旨下来,先赐了婚。 方瑶知道,这定然是樊辰的主意。 只是,她没想到那么快! 圣旨过后,紧接着后面就是一群人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没空着。 没一会儿,上百个朱红木箱把院子都快占满了,甚至还挤了几十匹脖子上扎着大红花的高头大马! 阿武娘眼睛都直了,扒着一个镶金边儿的大木箱子,“这些个赏赐,怕不是送来的聘礼……” “阿武娘,您瞧瞧这箱子上金灿灿的囍字,还用猜嘛。”杨高说。 坐在轮椅里的姜氏无神的双眼不禁瞪大,惊道:“这、这就下聘了吗,是否有些太快了些,八字还没算啊。” 宣读圣旨的小内侍笑着接话:“听秦王的意思,八字他已自己算过,皇上和秦王都是望婚期越快越好,方姑娘还是早些准备的好。” 方瑶也不由傻眼儿,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是啥,那个樊辰是怎么知道的?! 很快,她隐约猜到什么。 古代帝王家都很在意这些,可她曾和樊辰说过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严重怀疑是樊辰怕算出来的八字不合,就故意忽悠了大伙儿。 方瑶心情有点复杂。 这一场隆重的圣旨赐婚就在除夕这天下下来了,待大家帮忙把大箱小箱的赏赐和聘礼收好,都过了子时。 炮竹、礼花在夜空中绽放,这座不算大的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方瑶被请到正席中间,大伙儿围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院子里原先的几个仆人也都是孤家寡人,没的老家回去,自然聚在一起。 酒虽准备了不少,可方瑶提前说过,不准乱喝。….男人们吃着想划酒拳,都被以阿武娘为首的女人们瞪了回去。 “可都莫要喝得醉醺醺,咱们明个儿都得赶紧忙着帮大师准备嫁妆了。” 阿武娘显然已经把自己当做方瑶的娘家人。 “诶,这话说的是!” 李富贵难得来了个妇唱夫随。 其他人也兴冲冲地谈论起来,杨高更是激动地拍胸脯,嚷道:“我大爷的本领我也学了不少,到时大师有啥想做的,告诉我,我来做!” “我也来!” “我也要……” 大宝一本正经地说,“我学会了写字,可以帮姨姨写礼单。” 小妹一看哥哥都这样说了,也急急忙忙端着小瓷碗儿颠颠地跑过来,靠在方瑶腿旁,“我也要也要帮忙!” 其他孩子们也都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抢着说自己会干啥。 大人们哄笑出声,方瑶心里暖洋洋的,放下竹筷,抱起小妹,捏了捏她肉呼呼的小脸蛋儿,恨不得亲上一大口! “也好,早些成亲,我还能亲手为二妹你盖上喜帕。”姜氏握着方瑶的手,面上似乎也有些激动。 方瑶心里微微一紧,同样反握住姜氏瘦弱的手腕。 待子时一过。 方瑶拿出提前准备的十来个小红包,里面装了数量不同的铜板儿,用红线穿着,是给孩子们的随年钱。 大宝刚满七岁,得了七个铜板。小妹只有五岁,便少两个。二丫十二岁,里面就装了十二个。 每个孩子们都有份儿,他们全都把红包小心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跟宝贝似的。 大祥素来有守夜的传统,大人们白日忙碌了整天,守夜的事儿就落在孩子们身上。 方瑶不大放心,跟二丫他们一起守夜。 孩子们很少有彻夜玩闹的机会,提着小灯笼在院子里你追我赶,或是捧着零嘴儿吃个不停,甭提有多精神。 方瑶不行,盘腿坐在宽大的竹藤椅上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忽然,一条带着暖意的披风盖在肩上,她睁开眼睛,朦胧的烛光下,一张熟悉的俊脸放大在她面前。 太近了,两人的鼻尖相触,彼此的鼻息都能感受到。 对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酒酿的香味,熏得她脸轰地一下红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小鹿乱撞,方瑶努力板起脸,拧眉道:“喝酒了?” 她说罢想咬掉自己舌头,在皇宫里陪皇上,能不喝酒吗…… 谁知樊辰很是乖巧地小小声说:“只小酌了两杯,没有喝多。” 桀骜不羁的少年突然变得这么乖巧,她仿佛看到了一只双眼黑漆漆的小狗狗正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 这反差萌让方瑶毫无招架之力! “咳,嗯,那好吧。” 她恨不得去揉一揉樊辰那张嫩出水儿的脸蛋。 不过,方瑶心里还想着事儿,继续板着脸问道:“你不是说过有什么事跟我商量吗,怎么皇上突然赐婚了?” 樊辰更委屈了,指着方瑶腰间的荷包,说:“在苍岭寺的时候,我都说过了要娶你,你同意了,还拿了我的玉佩呢!” “……” 方瑶知道古今差异有些大,她叹口气,“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快吗?” 樊辰突然严肃起来,“要不是我伤还未完全好,早就把你娶回家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隐隐传来几声马儿嘶鸣。 樊辰站起身来,面上满是不舍。 方瑶立即明白过来:“你又要出去了?” “皇上说了,成亲之前,不再让我来私自见你。”樊辰安抚道,“你放心,日子会尽快定下来,到时可以给姐姐冲冲喜。”仟仟尛哾 方瑶愣住,还未说什么,樊辰转身和躲在门外的孩子们招招手,小声说了几句话,又扭头笑着看她一眼,才大步离去。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322章 赴宴 一个连生辰八字都不在意的人,却跟她说要冲喜,唔,这理由…… 方瑶望着樊辰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约摸是这家伙来时带了不少宫里的小玩意儿,孩子们都追到外面耍去了。 无人的前堂里,她一个人不禁笑了起来。 不过很快,方瑶就笑不出来了。 初一皇宫里有国宴,作为大祥一品诰命夫人、唯一一位皇子的未婚妻,方瑶也在邀请之列。 樊辰这次突然回来,原来是特意给她带来一位老宫娥,到时好暗中提醒她宫宴上的礼仪。 天还未亮,宫娥就前来为她梳妆打扮。 那套赏封的凤冠霞帔穿戴繁琐,特别是头冠发饰,方瑶端坐椅子微眯着眼睛打瞌睡,任由宫娥摆弄了将近半个时辰。 “方夫人可了不得啊,您可是咱们大祥第一个还未正式成亲就封了诰命的女子呢。” “啊……” 方瑶眨了眨眼,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天微微亮,她便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通往皇宫的御街上热闹非凡,外面熙熙攘攘,到了宫门口,这处早已停满了马车、牛车和轿子。 还未掀开帘子,一阵莺莺燕燕的娇笑声传入耳中,方瑶下了马车,瞬间花了眼。 一群盛装打扮的女子都候在宫门前,除了同样穿着隆重礼服的命妇们,还有不少年轻的豆蔻姑娘。 她们花枝招展的,三三两两地围拢在一起,低声说笑着什么。 方瑶谁也不认识,默默走到人群后面发呆,宫娥恭敬地跟在她身后。 “好紧张,这次可是我第一次参加国宴……” “我也是呢,对了,你的八字也送上去了吗?” “是、是呐。” 方瑶眼珠子微微一转,瞟到身旁几个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姑娘,各个水灵灵的,人比花娇。 “静儿姐姐,你这么好看,肯定能被看上的。” “可是听我爹昨晚回来说,王妃已经定下来了,还下了赐婚圣旨呢。” 方瑶沉默,这群姑娘似乎在讨论自己。 果然,其中一位面色傲娇的姑娘不屑地“啧”了下,轻哼道:“好似是个从南蛮来的女方士,被秦王看中,一下子飞到枝头变凤凰……” 方瑶嘴角抽了抽,扫了眼那小丫头明显稚气的脸庞,无言地收回目光。 好在还是有人帮她说话的,那位叫静儿的姑娘连忙捂住好友的嘴,小声说:“媛儿,你可莫乱说,我听说那位姐姐本事可不小,国师好像就败在了她手中。” “那又如何,要我看,秦王选她当王妃也就是看在她立了大功的份上,要不然呐……” 小丫头说得兴起,被人冷冷打断。 “要不然,你们今日也没机会在这里对她人评头论足吧。” 几个姑娘吓了一跳,看到方瑶身上绛蓝色一品诰命礼服,顿时花容失色。….正逢宫门开启,方瑶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在老宫娥的带领下,往宫门走去。 光天化日之下,她还做不出跟一群黄毛丫头争风吃醋的事儿来。 因着方才受了气,方瑶面色沉沉,进宫路上的那些文武百官的女眷们都对她避而三尺。 国宴在集英殿举行,男女相隔数丈,中间还用屏风遮挡。 宴席步骤十分繁琐,规矩众多,正席上男人们都正襟危坐,倒是女眷们这里还算轻松。 方瑶身为一品诰命,和一群老妇人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年轻姑娘们都在下座。 没什么人跟她搭话,她一边儿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一边儿竖起耳朵听那些姑娘们的谈话。 她这才晓得,原来以往大祥国宴只宴请文武百官,唯独此次可以携家带口。 开始她还不懂,这会儿已经心里门清儿,这国宴除了庆祝春节,怕还是一场特意给樊辰安排的大型相亲现场吧…… 果不其然,宴席进行到一半儿,便有大臣提议让自家女儿上去表演一段歌舞。 旁边儿就是宫中的女乐,这老男人居然让自家闺女献舞一曲,算盘打得方瑶都听到了。 一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孩儿红着脸起身,方瑶淡淡瞟过去,不是方才宫门口“静儿”姑娘么!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挺会跳,把外面厚厚的小袄儿脱掉,露出柔韧的小蛮腰,那扭啊扭的,把不少大臣的眼睛都看直了。 一曲舞罢,静儿姑娘朝樊辰的方向匆匆看了眼,又赶紧低下头,移着绣花小步回来了。 方瑶拄着下巴,眼角余光瞟到那姑娘回座后就时不时朝这边儿偷看。 她觉得好笑,竟然真的笑出了声。 一旁的妇人心生奇怪,又有意巴结她,便笑着问道:“方夫人是遇到甚么好笑的事了吗?” 方瑶露出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居然真有大家闺秀削尖了脑袋想给人当小老婆,你说好笑不好笑。” “……” 妇人顿时面色一僵,方瑶已经扭过头去,继续没事人似的吃来。 因着男人们那边儿规矩众多,待方瑶吃饱喝足,樊辰也没机会离位,找机会过来见她。 待宴席结束,那些年轻姑娘们却都依依不舍地候在原地,方瑶却有些疲惫了,让老宫娥领着自己提前离开。 待她一走,那些女眷们立即议论起她来。 “方才那个就是未来的王妃吗?好生漂亮啊。” “感觉脾气不大好,刚才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有些人居然挖空心思去做小。” “……” 年轻姑娘们表情各异,其中那位叫静儿的脸色极差,直到皇后传令过来,提议女眷们可以去御花园转一转,才又露出些许笑意。 “御花园?” 已经出了宫门的方瑶听到这消息,差点没翻白眼儿。 那小花园子还没她老家的小公园大,天寒地冻的除了几支梅花,根本没甚看头。 这一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后还特意派人在她出了宫才喊住她,约摸是觉得她不会返回吧。 方瑶仰头看了眼头顶的浅灰色的天,对身边儿赶上来的小内侍浅浅一笑:“去啊,怎么不去,我还没见过御花园是什么样子呢。”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323章 找脏东西 小内侍被方瑶的笑晃了下眼,待反应过来后,不由愁眉苦脸起来。 对面这位他不敢得罪,只得点头哈腰地带路。 于是几人步子一转,朝御花园赶去。 方瑶心里其实想着别的事儿。 她记得,御花园就在淑宣殿附近。 宫里的烧毁了两座殿,垂拱殿在日夜赶工重建,可淑宣殿自打被烧毁后,就无人管理。 听樊辰先前提过,那地方虽没再出现过靠近后头晕脑胀、精神疯癫,可还是有些邪门儿。 有人听到过诡异的怪声从废墟中传出。 到底是怎样的诡异,方瑶不得而知,但她隐约觉得,那里一定藏着什么。 比起那些个莺莺燕燕,这才是更让她警惕的东西。 不去一探究竟,她根本安不下心。 大祥皇宫不算太大,进入内苑,只要从淑宣殿旁边穿过,就能到御花园。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方瑶便看到那片黑漆漆的废墟,在一众朱墙绿瓦白玉栏中甚是违和。 小内侍想绕着路走,被方瑶拦住。 看着对方闪过畏缩的眼神儿,她猜到这小内侍应当也是听到淑宣殿的传闻,对那处十分忌惮,便笑着安抚道:“这大白天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是。” 小内侍无奈,领着她继续朝前走。 离废墟越来越近,殿外的院子坍塌了近一半儿,里面的屋子全是木质结构,更是被烧了个精光,连轮廓不复存在。 三人绕过朱墙,一个鹅黄色的身影闪进了那片废墟之中。 方瑶眉毛微挑,那衣裳、那身段儿,她可是记忆深刻,不是方才在宴席上献舞的静儿姑娘又是谁。 “方夫人,那、那里面去不得……” 小内侍见方瑶打算跟上去,顿时紧张地起来。 他眼神闪烁,方瑶脑瓜子里灵光一闪, 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瞟了这小内侍一眼,淡淡地说:“没看到那位小姐都跑进去了吗,若是她出了什么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啊……” 小内侍面色一变,还想再说什么,方瑶已经朝废墟直直走去。 他不敢说话,连忙低下头,老宫娥全程眼观鼻、鼻观心。 方瑶内心冷笑,本以为这小内侍不想让她从这儿走,是害怕这淑宣殿,此番看来,或许另有其因。 在席间时,她听旁人提过,那静儿姑娘是宰相家里的千金。 方瑶身上的霞帔挂着玉坠子,脑袋上的凤冠沉不说,两边儿还垂着几条闪亮亮的珠链,走起路来稍微动作大那么一点儿,就叮铃啷当。 为了不被静儿姑娘发现,她只能蹑手蹑脚。 前面隐隐有人谈话,声音极小,可其中一道男声无比耳熟,就算化成灰儿她都认得出来! 不是樊辰又是谁?! 昨儿个跟她神情对望,今日就和别的妹妹相约……咳,废墟!….明知道这应该跟樊辰没关系,她还是忍不住恼火,提起长袍就气势汹汹地往里走。 忽然,前方猛地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往她这边儿来了。 下一刻,那位静儿姑娘捂着嘴边哭边从一面破败焦黑的围墙后跑出来,与前来的方瑶撞了个正着,吓得尖叫一声。 察觉到什么,里面的人也跟着走了出来,一脸错愕地问道:“咦,瑶瑶,你怎么来了?” “找脏东西来了。” 方瑶扫了一眼那位双眼泛红的静儿姑娘,撇了撇嘴。 樊辰表情有些怪异,急忙撇清关系:“我什么都没做,是她偷偷跟来的。” “你、你们欺负人!” 静儿姑娘强忍的眼泪瞬间落下来,跺跺脚,又看到有其他人往这边儿来,愈发羞怒,转身慌不择路地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哎呀。” 约摸是眼泪迷了静儿姑娘的眼,她没看清地面微微凹陷的一块儿,脚下一崴,摔倒在废墟边上。 那“嘭”的一下,方瑶听着都疼,后面赶来的小内侍和老宫娥都吓了一大跳,急忙小跑过去。 静儿姑娘出了丑不说,看到樊辰对自己的摔跤无动于衷,只是快步走到方瑶面前低头说着什么,心里愈发悲从中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樊辰眉头紧锁,低声训斥那小内侍:“还愣着干嘛,快把宰相千金送去就医。” 小内侍身子一抖,赶紧蹲下要去背静儿姑娘,后者却跪坐在地上不肯动,抽抽噎噎道:“你、你别碰我……” 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怕是御花园那群女眷们听到这边儿响动,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别怕,有我在。” 樊辰低声安慰道,“而且皇后不在,这群人的身份都比不上你。” 方瑶不由默了默,她脑海里闪现过电视剧里那些某某人摔倒后诬陷主角的狗血情节…… “呀,这不是那淑宣殿吗,静儿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真的听到静儿姐姐的声音了……” 一群人绕过后面残存的院墙,忽然,最前面的少女的猛地停下脚步,红着脸道:“秦、秦王……” 后面紧跟上来的妇人连忙轻推了一下少女,随即恭声道:“臣妾拜见秦王,拜见方夫人。” 少女和后面的人反应过来,纷纷效仿行礼。 “静儿,静儿,我的乖女儿怎么了?” 忽然,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惊叫一声,朝坐在地上的静儿姑娘跑去。m.qqxsnew 这会儿,那些女眷们才发现跌坐在角落里的静儿姑娘,她身上、脸上都糊了些黑渍,眼眶通红,甚显狼狈。 几个年轻相仿的小姑娘们也一脸震惊,叽叽喳喳地围拢过去。 “娘……” 静儿姑娘甫一看见亲人,顿时委屈地哭出声。 “我滴乖乖呀,你到底怎么了?是要急死娘吗?”宰相夫人扶着自己女儿的胳膊,半蹲在地上,急得头顶的凤冠都歪了。….“静儿姐姐,你不是身体不适想歇息吗,怎么在这地方啊?”旁边的小姑娘也一脸焦急地问。 静儿姑娘抬头看看她们,又看看三丈开外的方瑶和樊辰,委屈道:“呜……我不小心迷路了,看到秦王在这里,想来问问路,结果遇到了这位夫人,她、她误会了我和秦王,说、说……” 她抬眸畏缩地看了眼方瑶,楚楚可怜、欲言又止。 方瑶在内心冷笑,是她小看了这姑娘,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少。 “你……” 樊辰眼里已经有了冷意,双唇微张,正要说话,方瑶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侧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方瑶对他挤挤眼,示意他先莫急。 这头两人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那头的年轻姑娘们均是色变。 扶着女儿的宰相夫人却是急道:“她说了甚么?” 约是又被刺激到了,静儿姑娘再次哭出声:“说、说我是脏东西……” 所有人面色一变。 这下子,自然是热闹起来了。 大祥未来的王妃身份本就不明朗,又没听说过有什么后台,居然还如此……恶毒又善妒! 几乎每一个千金小姐们的脸上都闪过鄙夷之色,还有不少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大祥宰相虽是二品,可也是朝中重臣,女儿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宰相夫人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王爷,小女并未做错何事,方夫人却说那种折辱她的话,是否有些过了?” “其实……” 樊辰才说俩字,就被方瑶打断,她眉毛挑了挑,无辜道:“其实是这位静儿姑娘误会了我,我确实是来此地寻找脏东西的啊。” “你……” 宰相夫人气得冒烟,才吐出一个字,跌坐在地上的静儿姑娘突然放了一个大响屁! 空气凝固了半瞬,静儿姑娘见所有人面色怪异地看向自己,脸红得滴血,又急又羞道:“不、不是我!” “噗——” 然而她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沉闷却清晰的屁声! “真、真不是我!” 静儿姑娘都快哭了,樊辰却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静下来!” 这些女眷们没想到樊辰突然变得如此凶神恶煞,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全都噤若寒蝉,不敢轻举妄动。 方瑶同样面色微变。 樊辰性格不那么完美,可绝不是一个因为屁就变脸的人! 她目光微眯,定然是他发现了什么。 气氛一时间凝固无比,四周静得恨不得头发丝儿落在地上都能听到。 “噗——” 又是一声。 静儿姑娘通红的脸蛋儿瞬间失去颜色,白得像纸,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声音颤抖道:“在、在地下……”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324章 朕拿你们没办法 地下?! 所有人的呼吸一下子提了起来。 静儿姑娘身子僵硬地挪开了些,没了她挡着,那又闷又响的声音果然清晰了起来。 只是这次,不再是噗噗屁声。 “嘎吱……嘎吱……” 像失了韧性的关节在缓缓活动,又像尖锐的指甲划拉光滑的石板。 “莫不是以前死在淑宣殿的冤魂……”老宫娥终于忍不住喃喃出声。 明明是青天白日,可众人却觉得脊背发凉。 “啊——” 离得最近的静儿姑娘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顾不上崴到的脚,连滚带爬地往外面爬去。 惊恐情绪是会传染的。 “啊,啊啊啊啊——” 瞬间所有女眷们尖叫着四散逃开。qqxsnew 宰相夫人更是跑得凤冠都落地了,才回想起自己似乎还有个女儿,只得跌跌撞撞回头。 “静儿,静儿快走啊!” 她扯着自家女儿的衣裳,脸都急白了,可静儿姑娘根本没法站起来,娘俩急作一团。 其他人很快跑得不见踪影,方才嘈杂热闹的淑宣殿一下子就只剩他们几个人。 方瑶和樊辰互看一眼,小心翼翼往那块儿地方靠近。 老宫娥低声劝道:“王爷,夫人,你、你们还是莫要过去,万一……” 她话还未说完,地底又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来。 方瑶皱了皱鼻子,泛着焦糊气息的空气中有她这些日子极其敏感的血腥味儿。 不浓,新鲜。 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恶臭。 很浅淡,却非常熟悉。 樊辰显然也闻到了。 “等下。” 他抬手拦住还在往前的方瑶,从身上掏出块干净的帕子帮她认真地系在下半张脸上,然后自己也弄了一块儿。 有了面巾子的遮挡,两人才重新靠近。 只是方瑶一身凤冠霞帔,宽大的袖子和重重的头饰都让她的行动甚是不便。 樊辰示意她先站在身后,自己率先上前,半蹲下来。 地面上有不少棱角锋利的碎石瓦,上面有不少血迹,有一些浸入烤得焦黑的泥土里。 方瑶离得近,视力也好,注意到这些血渍颜色不深,便扭头看了眼狼狈不堪的静儿姑娘。 后者鹅黄色的衣裙上有明显的血迹,她心下了然:“血是她的。” 樊辰点点头,继续俯下身,方瑶有点儿紧张。 好在那怪声虽不大,也不小,不需要将脸贴在地面。 樊辰只是微微侧头,凝神细听。 那开裂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响,而且离得越近,臭味就越明显,他眉头拧得很紧。 “地下好像埋着什么……”他斟酌着用词,“东西。” 方瑶没有太意外,“我觉得它好像快爬出来了。” 樊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脖颈前拽出一只绑了红色细绳儿的哨子,放到面巾下轻轻一吹。….霎时间,十来个身穿窄袖劲装的年轻男子从四面八方无声冒了出来。 方瑶张了张嘴,这么快出现,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樊辰不满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静儿姑娘和宰相夫人,语气淡淡:“我和瑶……方夫人来此处为了查寻事情,谁知令女一路跟踪我来到淑宣殿,我才出言训斥了她。” 他毫不客气地指出静儿姑娘口中的“迷路”是假,跟踪是实。 宰相夫人被说得面色羞赫了一下,拉着自家女儿只想赶紧离开此处。 “这几日皇上让我暗中处理这事,后宫不方便男人进出,我只好让他们先匿在暗处。” 樊辰没空再搭理她们,将方瑶往后带了带,下令道:“将此处隔开,禁止无关人等靠近。” “是!” 很快,皇上和赴宴的文武百官也得知此事,满座皆然色变。 那些劝说皇上让樊辰多娶几个大臣们也哑然无声,他们的女眷们更是没了留在宫里的心思,慌慌忙忙地离开。 一场变相的相亲大宴戛然而止。 淑宣殿这头,废墟四周拉了一圈儿红菱,每隔五丈就有人守着。 妃子宫娥们都疏散到别处,可这里到底是皇宫后苑,地底的东西还不知是何物,方瑶和樊辰不敢贸然开挖。 “我先回去拿面具!” 方瑶刚要转身,便被樊辰拉住,“不急,这东西应该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们等皇上先过来。” 没一会儿,皇上乘着龙辇匆匆赶来。 “辰儿,如何了?” 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在外人面前,樊辰都不大习惯叫父皇和爹爹,他清咳一声,道:“回皇上的话,这里的事还是需要方夫人出马才能解决。” 皇上微微一愣,看向站在樊辰身侧的方瑶。 方瑶对这位想方设法给樊辰塞小老婆的未来公公颇为不满,行了礼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 这会儿樊辰提起自己,只好往前一步,说:“回皇上的话,这地底的东西,依我看,很可能是还未除尽的疫妖。” 皇上面色微变,周围的宫人们也不由紧张起来。 “那……” 皇上才说出一个字儿,那地底又接二连三地传来愈发清晰的“咔嚓咔嚓”、“嘎吱嘎吱”的怪声儿。 这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樊辰深吸一口气,突然上前一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皇上身边儿,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皇上面色发青,他盯着方瑶目光闪过一丝不善。 方瑶被那气势极强的目光死死盯着,身体微微发僵,听觉敏锐的她,突然明白樊辰为何要让她先留下。 她心情复杂,面上愈发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 皇上目光闪了几闪,扭头看向樊辰,沉声问:“若是有人威胁于你……” “没有,这全是儿臣自己的意愿。”樊辰坚定道,“昨夜的话,全是我的肺腑之言。”….皇上面色不愉,明黄色宽袖下的双拳紧紧握着。 方瑶其实已经猜到,作为大祥唯一的皇子,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松如意地只娶一个妻子。 或许在这些人眼中,让樊辰娶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女子为正妃,已是天大的恩赐。 尽管她在樊辰的半推半就下,为大祥立下大功。 这对父子之间定是有过争议,只是樊辰一直没告诉自己,今日来皇宫参加国宴,那些个献歌献舞恐怕也是皇上特意安排的。 给樊辰看,更是给她方瑶看。 明知道这种事情留给樊辰去处理最好不过,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皇上,如果您执意让樊辰娶其他妻妾,我现在就可以退出。” “你……” 皇上脸色难看得跟锅底一样,他才要发怒,樊辰便立即道:“若是这样,我终身不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是彻底被这俩气到了,脸瞬间比锅底还黑,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除了瑶姐姐,谁也配不上辰哥哥!” 大伙儿惊讶地看去,穿着浅粉色长裙的七公主提着裙子跟一朵花蝴蝶似的跑到皇上身旁。 “你这丫头怎么来了?!不是让你跟你娘去……” 七公主才不听皇帝啰嗦,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爹爹,爹爹,您就随了辰哥哥的意吧!您见过他和其他女子亲近过吗,好不容易碰上瑶姐姐,要是瑶姐姐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辰哥哥真的会终身不娶的……” “你们是要气死朕吗!” 儿子女儿一个个跟自己作对,皇上气得脸红脖子粗。 忽然,有人低呼道:“天上有七彩吉云!” 众人急忙抬头,这会儿正是晌午,天空亮堂不少,头顶一团云彩一半白色,另外一半镀了层七彩金边儿。 方瑶望着不远处的太阳,心中知晓这是光的折射。 可是古代嘛…… 果然,一脸阴郁的皇上见到那彩云后表情瞬间变了,一旁的老内侍也低声劝道:“皇上,七彩祥云乃是大吉之兆!秦王的婚事到底如何,您还是要三思啊。” 方瑶和樊辰都悄悄睨着皇上,也许是被劝动了,也许是看在新年第一天祥云的份上,后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朕真是拿你们这些年轻人没办法!” 他虽没明说,可众人都晓得他到底是退让了。 方瑶和樊辰不由欣喜地互看一眼,后者更是直接跪拜道:“儿臣谢谢皇上!” “辰哥哥,你怎么还喊皇上,得喊爹爹!” 樊辰面上一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低声喊了句:“爹……爹爹。” 皇上也双目微热,急忙将他扶起来,对一旁的方瑶说:“方夫人,朕命你立即协助樊大人,处理淑宣殿之事,你可愿意?” 方瑶心中一振,脱口而出道:“我愿意!” 说罢她忽然觉得自个儿在皇上面前大大咧咧用“我”是否有点儿不妥,结果根本无人在意这些。….“嗯……你们多加小心。” 皇上瞟了眼那片面目全非的废墟,沉声道。 话都说甩去了,方瑶自然是不敢懈怠,想要赶紧回去取东西。 “不用,我已经叫人去拿了。” 樊辰悄悄拉住她的手,“杨高他们应该是快来了。” 果然,不出一刻钟,熟悉又激动的嗓音让方瑶精神一振。 宫里的人速度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面具和册子送了过来,估计是皇帝下了特殊批准,连杨高、阿武、李富贵他们也全都提着工具跟了过来! 自己人一多,方瑶略微紧张的心情就松了不少。 “大师!” 阿武娘从一众老少爷们中挤出来,手里抱着一捧衣裳,急颠颠地跑到方瑶面前,“快,我给您带了衣裳,您这一身宝贝可莫要弄脏哩!” 方瑶惊喜地接过衣裳,她还在愁呢,身上的凤冠霞帔的确十分不便。 那边儿皇上并未离远,坐在十多丈开外的龙辇里,打算亲自坐镇后方。 方瑶找地方换好衣裳回来,阿武娘就赶紧过来拉着她的胳膊,贼头贼脑地偷瞄那团轻纱幔帐遮挡的明黄大轿子。 这小老太婆头一回见皇帝,一脸梦游的表情,略显滑稽。 不过这会儿,方瑶没空打趣别人,为了能赢得“美人归”,她还得继续战斗…… 正想着,美人来了。 樊辰快步走到她跟前,““瑶瑶,动手吗?” 方瑶重新戴上面具,地底传来的声音愈发清晰,却没有熟悉的心跳和呼吸声。 她又翻开册子,里面依然模糊一团,甚至都没怎么发热。 “动手吧。” 方瑶点点头,阿武他们早已戴上了面巾子和手套,听到这话,拿起手中的各种工具,便围着发出怪声儿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挖起来。 随着泥土被挖出的越多,空气里的恶臭也愈发浓郁,即便戴着面巾子也无济于事。 四周守着的侍卫,不少难受地干呕起来。 更莫提站在跟前的人,方瑶眉头紧锁,这次的臭味儿虽甚是熟悉,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这会儿还没挖出东西,要是等挖出来了…… “诶,挖着东西了!” 那东西埋得不深,没一会儿,李大柱就激动又紧张地喊道。 四周的人都面色紧张起来,只有方瑶精神一振,“继续挖!” 杨高又率先往下刨了一铲子,重重的铁铲头子登时碰到什么,发出甚是清脆的响声。 待锄头移开,一抹米白色在黄黑色的泥坑里若隐若现,还带着浅浅的荧光。 这显然不是什么疫妖。 大伙儿连忙用铁锹扒拉开上面的泥土,结果米白色越来越多。 片刻后,有人惊声道:“这是一只玉棺!”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325章 开棺 “白玉棺?” 那头的皇上听到消息,面色一变,出了龙辇,亲自赶来查探。 方瑶已经拿着扫帚将玉棺上的泥土尽量扒拉干净。 这口棺材很大,长一丈高五尺,每一面都刻着各种奇怪图腾。 玉棺棺盖颜色发浊,还有不少裂痕,看样子应该是淑宣殿大火烧了许久,这口埋在泥里的玉棺也遭了殃。.qqxsnew 轻微又明显的“咔嚓”声,就是玉棺盖子慢慢裂开的响动。 一阵阵恶臭便是从这些缝隙里冒出来的。 皇上才稍微往前走了几步,就弯腰干呕个不停,随从的内侍同样被熏得两眼儿直翻,一行人又连忙退回去。 这边儿杨高瞪圆了眼睛,指着其中一处花纹道:“这、这些图腾和召南寨子里的木箱外面的一样!” 又是召南? 方瑶屏住呼吸,忍着恶臭,离得更近了些。 透过缝隙,她看到里面有一团模糊的东西在晃动。 “嘎吱……嘎吱……” 就是那团东西在刮着棺壁,随着它的用力,棺盖上的裂缝也随之增多。 方瑶眯起眼睛,一大团红黑相间的阴影外面糊着一层浑浊不堪的东西。 明明看得清切,却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面具微微发热,她轻轻探出手,小心抚上玉棺,一阵极其清凉的感觉瞬间沁入指尖,与此同时,里面的东西仿佛感应到什么,猛然翻动起来! “噗噗噗噗噗……” 不待方瑶细看,一串接二连三的屁声从棺中传来。 她靠得很近,甚至隐隐看到浅淡的墨绿色的气体从裂缝中冒出来! 就算屏住呼吸,也能隐约闻到鼻尖处弥漫着恶臭。 更莫提旁边李氏族人们,大伙儿好歹也算千锤百炼过,这会儿都被熏得脸色发青,甚是受不了地用手捂住口鼻。 樊辰眉头一皱,揽住方瑶的肩膀,迅速带着她后退数步。 众人紧张地握着武器、工具,死死盯着坑里的玉棺。 以往对他们来说,遇到都是些疫妖啊,精怪啊, “开了吧。” 方瑶突然开口。 “等下!” 忽然,皇帝的贴身老内侍叫道,“陛下问了,这、这玉棺里会不会是甚么死而复生的僵、僵尸……” 方瑶转身,不远处的皇帝果然正一脸警惕地盯着这边儿。 她笑了笑,恭敬道:“回皇上,这棺里装的,是一个快死了的活死人。” “啊……活死人?” 皇上面露迷茫,他身旁的那些内侍也是面面相觑。 方瑶扭头看了一眼樊辰,抿了抿嘴道:“没错,和国师一样的活死人。” 在闻到熟悉的恶臭,感受到熟悉的凉意之时,她就知晓里面是什么了。 脸上微微发热的面具又在慢慢变冷,怕是那活死人……也没多少活力了。 皇上面色微变,他原是觉得这大好的吉日,挖出棺材实在难以接受,这会儿听说居然和国师有关,立即大手一挥,示意他们赶紧开棺。….李氏族人们在方瑶的指挥下,头上围了层更厚实的帽子和口罩,手上也特意戴上棉麻织出的五指手套。 方瑶亲自将粗实的剑麻绳儿套在玉棺盖子前后固定好,樊辰将它们另外一端绑在提前备好的担子上。 “让那些他们去帮忙吧。” 皇上觉得自己都坐镇了,也不该成为完全的局外人,便朝守在自己两侧的贴身侍卫们下令道。 “哎,他们……” 方瑶才说出几个字儿,忽然顿住,赶紧悄悄扯了扯樊辰。 樊辰不需要问,便知晓她在想什么,清咳一声:“父皇,他们可能不大行,这些还是交给方瑶他们吧。” 一旁的内侍和侍卫们面上不敢表露什么,内心却甚是不以为然。 皇上的贴身侍卫是从四十万禁军里挑选的精锐,怎么可能不行! “那行,就听你们的。” 皇上表情不大好看,却没有多说什么。 方瑶松了口气,扶住樊辰的手臂,后者长臂轻轻一捞,将她提出了泥坑。 她拍拍身上泥浆,点头道:“开始了。” 杨高、李大柱、狗娃爹等十来个人半蹲着马步,站在泥坑四周,肩负担子。 伴随着李富贵“起哟”的吆喝,男人们大喝一声:“啊嗬——” 狗娃也在其中,他那少年变声期有些刺耳的破锣嗓子尤其明显。 接着,他们慢慢站直身子。 棺盖又厚又重,每个人牙齿紧咬,浑身上下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一样硬。 不远处,皇上望着那群身高胖瘦参差不齐的李氏族人们,眉头拧成了疙瘩。 其他侍卫们更是有点儿嫌弃。 除了一个胖子,其他人那没几两肉的干瘦身板儿,在他们看来还不如宫里的阉人呢。 “啊嗬——” 杨高站在最前面,他再次粗犷大气儿地吼出声,大伙儿越站越直,玉棺也终于缓缓离棺身。 几乎是刹那间,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呕——” 皇上来不及掀开面巾子,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不同于方才,这臭味儿都能冲到天上去,更莫说他这才离着十来丈。 除了方瑶、樊辰和李氏族人们,其他人几乎不出片刻,就被熏得肠胃翻涌,忍不住弯腰干呕。 就算勉强能忍住不吐的,也会感到头昏脑涨,难受至极! 李氏族人们也甚感不适,好在他们口鼻捂得十分严实,又都练出来了,倒还是能够忍受。 说来也巧,众人先前还担心玉 的嘎吱声愈发小了, 随着棺盖被挪开,方瑶和樊辰小心翼翼地靠近。 被烧裂的白玉棺里,果然是死去的活死人。 早已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他身上的布料早已腐化,肚子诡异地高高隆起,双臂微微弯曲向上,十指上是尖锐无比的指甲。 约摸是耳后的红点扩散,红通通的血管像细密的蛛网布满全身,诡异骇人,还散发出浓烈的恶臭!….那层朦朦胧胧让方瑶看不清的东西,便是他尸身往外分泌的黏液和油脂! 方瑶微微眯起眼睛,难怪一直有怪响,那屁声还真是屁声,这人身体怕是早出问题了,就算有白蛊虫,依然挡不住内部的腐烂。 只不过原本应当是没这样严重的,她琢磨着可能和淑宣殿的大火有关。 活死人怕热,就算有玉棺护着,也被烤成了这样。 这些日子的怪声,怕就是他拼命挣扎发出来的。 不过此时,里面的人再也没了动静。除了那一肚子的臭气儿算是正儿八经的危险外,没有任何杀伤力。 方瑶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樊辰,后者甚是赞赏地看她一眼,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瑶瑶,我就知道你最聪明。” “……” 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家伙这么夸,方瑶有那么点小得意,也有那么点小无语。 皇上那边儿派老内侍过来问,樊辰起身,道:“没什么,这里面只是一个……” “啊……” 老内侍看到玉棺里那人面目全非的脸,顿时惊恐地瞪大眼睛。 樊辰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刚要说话,那老内侍突然拔腿就往回跑,嘴里还颤颤巍巍地叫道:“皇上,那、那人您见过!” 方瑶和樊辰同时愣住。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326章 大祥的福瑞 “你说甚么?那棺里的人朕也认识?” 退回到龙辇里皇帝甚是讶异地站起身,“是谁?” 老内侍顾不上诸多礼仪,一下子扑倒龙辇前,颤声道:“是、是蛊王……” 方瑶猛地扭头,去看身旁的樊辰,后者似乎并不知道这些,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皇上虽一脸不可置信,但立即跨出龙辇,顾不上难闻的恶臭,疾步走了过来。 老内侍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皇上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跑到棺前,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玉棺中早已面目全非的尸身。 他目光狠厉,那眼神儿恨不得把里面的家伙拖出来鞭笞八百遍! “就是你这妖孽老儿,害得我大祥如此,害得朕这十多年来日夜惶惶不可终日!” 皇上说罢,停顿片刻,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可惜啊可惜……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皇上却突然止住笑,扭头看向方瑶,问道:“你刚才说,这是一个将死的活死人?” 方瑶本是被这皇帝一阵莫名的笑弄得惶惶然,此时却见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 “回皇上,这会儿……可能是个已经死了的活死人……” 她斟酌道,又朝玉棺里的人瞅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儿没把她的魂儿给吓出来! 古人爱好陪葬,特别是那些个有身份的贵族人士,玉棺里甚是宽敞,除了活死人,四周还铺了不少其他东西。 方才她的注意力和大伙儿一样,都在尸身上。 并未多看那被尸水和黏液浸泡着的其他东西。 可是这会儿,她却陡然发现玉棺里的尸身两侧,除了银铃铛、金钵子、夜明珠等物件儿,还搁着厚厚几摞册子。 最上面那本册子上,赫然写着“召南木氏宗谱”几个字! 方瑶顿时紧张起来,她清楚地记得,樊辰说过,皇上并不知晓国师是蛊王之女。 如今一本族谱在这儿,万一被皇上看到……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皇上听方瑶说里面的蛊王彻底死了,笑得愈发畅快。 一旁的老内侍也一脸欣喜道:“皇上,难怪今儿个头顶上冒出七彩祥云,原来是那个咒破了!” 皇上并未接话,只是转身上下打量起方瑶来,眼里的精光亮得吓人。 方瑶被看得虎躯一震,心里又惦记着棺里的册子,有点儿不大自在地悄悄朝樊辰靠近。 樊辰虽一直都在看着皇上,可当她微微一动,便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这只温暖的大手和那面具似的,仿佛有神奇魔力,让她惶惶然的内心瞬间静了下来。 皇上先前心里还对俩孩子那番一唱一和的话颇为耿耿于怀,这会儿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笑眯眯地盯着两人在袖子底下握住的手,说:“辰儿说得没错,你果然是大祥的福瑞!”….方瑶头一次晓得樊辰原来还在皇上面前这样夸过自己,有些诧异地侧过脸。 樊辰看了看她,突然上前:“父皇,儿臣第一次遇到她时,曾看到过金光冲天,心里便知,此乃上天拯救咱们大祥的人来了……” “……” 听着这厮面不改色地侃侃胡诌,甚至梦中神仙托梦都扯出来,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方瑶都凌乱了。 她自己当初都没好意思编得这么离谱!仟仟尛哾 旁边的李氏族人们非但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脸上反而流露出十分赞同和自豪的目光…… 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让她脸都红了。 这种话对甚是信奉神明的古人十分奏效,旁边那些侍卫、内侍和宫女们,都一脸敬仰地望着她。 皇上同样一脸惊叹的模样,不过他到底是九五之尊,表现得还算淡定。 待樊辰滔滔不绝地把她给吹了一番后,淑宣殿附近一片安静。 皇上沉思片刻,慢吞吞道:“既然如此,大祥国师之位……” 方瑶一听对方想让她当国师,连忙暗暗扯了扯前面樊辰的袖子。 她可没樊辰吹得那样神,去抓疫妖还好,真让她求雨拜神,算卦占卜,她不得露馅儿抓瞎才怪! 况且坑蒙拐骗非她所愿,她只是想安安逸逸地赚钱养家罢鸟! 樊辰立即会意,说:“父皇,瑶瑶她淡泊名利,无心朝堂官场。” 方瑶本以为皇上听到这话会很失望,谁知对方并未太过纠结,只是点点头,道:“也好,你们……还是赶紧成亲,给咱们整个大祥都冲冲喜吧!” 皇上心情甚好,连带着玉棺里面那些东西也没细看,大手一挥,将处理蛊王尸身和玉棺这件事全权交给了方瑶。 方瑶心里暗喜,连忙拜谢。 棺中气味儿着实不大好闻,皇上在这里呆久了便有点儿受不了,他摆摆手,重新回到了十多丈远的龙辇里。 七公主早就被熏得脸都憋青了,对樊辰得意挤了挤眼睛,便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这头儿,杨高他们早已小心将移开的棺盖放在地上。 阿武娘等皇上一离开,赶紧一脸好奇地凑上前,朝棺里看了眼,就“哎哟哟”退到了李富贵身后,“娘哎,这、这模样都能认出来……” 皇上的老内侍突然返回,闻言笑道:“那是因为蛊王才出来时,脸上就是这骇人模样……” 方瑶微微诧异,她开始也挺纳闷儿,蛊王都这么副模样了,皇上和老内侍还认得出来,原来是身体早就出现了问题! 樊辰想起了国师,陷入沉思。 老内侍凑到方瑶身前,压低声音道:“方夫人,其实皇上的意思,是最好将棺里的人彻底处理掉,免得蛊王又来个起死回生……” 方瑶心中了然,即便知晓对方已死,皇上还是不大放心,特意回来叮嘱她一番。 她笑了笑:“就算皇上不提,这事儿我也想到了。” 得了保证,老内侍这才满意地去回话。 皇上的龙辇很快离开淑宣殿,除了外面守着的侍卫们,剩下的都是自己人。 方瑶围着玉棺来回走了几圈,压低声音对樊辰说:“里面的东西是一起烧了还是……” 樊辰淡淡瞟了眼玉棺,那册子就在上面,他自然也看到了,轻声道:“一切由你做主。” “其实我想先看看,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方瑶有些纠结,“可是……” “我帮你弄出来。” 樊辰一听她那纠结的小语气,就知道她是嫌脏,干脆找来钳子,亲自将里面的册子和其他陪葬品全弄出来。 李氏族人们知晓方瑶一向都有……咳,寻宝的习惯,也未多想什么。 只是不久之后,方瑶将那些东西重新放回玉棺里,又泼上桐油,烧了个一干二净。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327章 成亲【大结局】 谁也没想到,今年是个早春,那厚得愁人的雪没多久化了个干净,城里城外那些光秃秃的老树甚至比往年都要早早冒出了嫩绿的小芽。 就连院子里的杏花也开得正盛,枝头上团团簇簇的,好生喜人。 方瑶推着姜氏在门口晒太阳,二丫领着大宝、小妹他们小些的孩子在院里玩耍。 屋里,李富贵他们却忙得脚不沾地。 前天樊辰亲自送来催妆花髻、销金盖头、靴芴等物,今儿个女方家属得去男方家里铺房。 这也是大祥的嫁娶风俗。 说是男方家,也就离了不到半里地。 樊辰封了秦王,自然又封了府邸,秦王府便在院子对街。 不过即便离这么近,方瑶也有两个多月没见着樊辰了。 大祥刚渡过百年大劫,元气还未恢复,春节刚过,樊辰便主动担起救灾济民的重任,经常一连十来日不归家。 “前些日子秦王一直都在梓阳县,离京城有两百来里地,没想到前儿个天还没亮,东西就送了过来。” 姜氏坐在轮椅上,笑道,“他在你那屋子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就是忍着没让人叫醒你。” 方瑶自然晓得,醒来后发现屋里有封信,是樊辰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里面写了首表达相思之情的酸诗,把她看得直乐。 乐完,心里又甜蜜蜜的,还替那闷骚孩子心疼起来。 好在明日,便是她和樊辰的成亲之日。 这日子是她悄悄把自己的出生月份告诉樊辰后,他找人算的吉日。 方瑶本来是觉得有点儿快的,可听说那是个十分难得的好日子。 虽然人不能迷信,可她也不介意讨个好彩头。 况且,这世上有些事儿,还真是有些玄乎。 宫里的老太医曾说姜氏怕是难熬过寒冷的冬日,她不信邪,让樊辰寻来那擅长头疾的老太医,帮姜氏做针灸,再用汤药调理,姜氏的病情居然没有再加深了。 上月起,日头渐暖,姜氏不仅熬了过来,气色还好多了,失明了的眼睛也能隐约见着些光影儿。 方瑶生怕是什么回光返照,还特意请了老太医和崔大夫,得了几个大夫的好信儿才终于放下心来。 不仅如此,前些日子京都里许多人身体孱弱、生病,待天气暖和,有不少人居然不需医药,又自己慢慢好了起来。 朝堂中曾有大臣拍马屁,是大祥百年祥瑞,还有王爷成亲的喜气所致。 方瑶却私以为和气候有关。 她曾戴着面具看过,漂浮在天空上的那些暗沉瘴气逐渐消散,先前被挡着的太阳终于能够时常露出脸儿来。 阴阳交替、四季变幻步入正轨,世间万物才会重新恢复生机。 不过,这些也都只是她的猜测。 “二妹,这个你看看……” 姜氏眯着眼睛,从口袋里到处一本卷起来的小册子,摸索着塞进方瑶手中。….方瑶回神,连封面都未细看,就连忙打开来看,入眼便是一副……嗯,超高难度的姿势。 听到她翻册子的声音,姜氏又是着急又是好笑,柔声道:“我话还未说完呢,这东西你得私底下看,对你明晚应当是有些许帮助的。” “……” 方瑶老脸一红,不远处的阿武娘抱着一只大雁喜滋滋地走过来,她赶紧把册子胡乱卷巴卷巴,塞进内襟口袋里。 “大师,您在看甚东西呢,怎么脸儿都红了?” “……” 她看着阿武娘那副一脸精贼模样,顿时明白这小老太太明知故问,嘴角不由抽了抽。 翌日。 整个京都一片热闹祥和。 大祥唯一的皇子成亲,自然普天同庆,皇上下令,大赦天下。 十里红妆,队伍浩大。 街道上到处都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众人争相向前,就为了能看一眼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男和秦王妃,顺便沾一沾喜气儿。 此时正逢春闱,临街的酒楼里,不少进京赶考的书生相聚在二楼。 “要我说,那秦王真是傻,居然为了一位女子放弃纳妾。” “我听说,那位秦王妃手段十分了得,连宫里刁蛮的七公主都怕她呐!娶了如此妒妇,就算想纳妾那也难呐……” “放肆!” 突然,临窗一直埋头喝酒的年青男子猛地呵斥出声,骇了众人一跳。 那人一身简易华服,清俊的脸颊两侧酡红,声音却清朗冷然。 “秦王妃可是跟着秦王一起出生入死过数次,还曾上过多地的县志,是大祥唯一一个不靠男人便成为一品命妇的女子!你们有何资格在此胡言乱语!” 原本热闹嘈杂的二楼,瞬间静悄悄。 书生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这人的来头。.qqxsΠéw 忽然,外面有人激动地嚷嚷起来,:“来了来了,秦王和王妃来啦!” 那喝酒之人立即起身向窗外看去,其他人也不敢多言,默默地围拢到靠街的雕花栏杆处。 只见底下迎亲队伍前,风流倜傥的秦王头戴紫金玉冠,身着九蟒红袍,骑着高头大马,笑得满面春光! 看得众人啧啧称羡。 他身后没有屏障的八人大轿里,坐着头戴凤冠、身穿花钗九株青色翟衣、以金丝却扇半遮面的秦王妃。 那些个书生们虽图嘴上痛快说了些许贬低人的坏话,这会儿一个二个探头探脑,想趁机一睹王妃的风采。 “哎呀,王妃好像看过来了!” “那双眼睛……真、真好看!” 角落里,那喝酒的年轻人却迅速退回窗内,直到浩浩荡荡的迎亲的队伍远去,才丢下酒钱,慢慢离开…… 傍晚。 秦王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前堂的房檐下,挂着一长条红艳艳的大红灯笼。 行绿毯、跨马鞍、坐虚帐、拜堂成亲、撒帐合髻……….樊辰望着方瑶那张红润润的小脸越靠越近,鼻尖萦绕着醉人的醇香,只觉得喉咙有些干紧。 “新郎这交杯酒还未喝,人都已经醉了……” 礼官调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周围的亲朋好友们更是哄笑出声。 樊辰面上微红,赶紧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瑶瑶,晚上、晚上我再来找你。” “好~” 方瑶面带微笑,待樊辰和亲朋好友们终于出去,留她一个人在卧房后,她整个人瞬间蔫儿下来。 累,真累,非常累! 比打疫妖还要累! 从一大早起来坐着让人梳妆打扮将近俩时辰,接着随迎亲队伍绕着京都一整圈儿,直到下午来到秦王府…… 她端着姿态,不能随意晃动,不能吃喝,骨架子都发僵了。 刚才樊辰一脸依依不舍地离开,她内心却非常没良心地巴望着他赶紧领人出去…… 床铺上的果子有不少,她刚徒手捏爆两个核桃,才关上的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大宝和小妹分别提着小食盒,小身子灵巧地挤进来。 方瑶双眼一亮。 “姨姨,这是秦王给你的。” 俩娃娃乖巧地把食盒放在桌上,大宝拉着嘴里嗦着糖的小妹,又一溜烟儿地钻了就出去。 方瑶心里一暖,小心打开食盒。 喷香的烤鸭、酥香的四喜丸子,还有甜甜的银耳汤。 虽品种不多,分量可不少。 待方瑶吃饱喝足,听着外面的喜闹之声,将头轻轻靠在床边儿。 没想到,她居然结婚了。 和一个自己以前永远不可能想到的人在一起。 芙蓉红帐,龙凤祥烛,昏暗的房间里火光影影绰绰。 这……是真实的吗? 似乎是那交杯酒的醇香太浓,她揉了揉沉甸甸的脑袋,有些喃喃出神。 “怎么了?” 一双温暖的大掌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方瑶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才发现是樊辰回来了。 他黑黑的眸子里满是担忧,脸上甚是自责,小声又略显慌乱地说:“是……是不是我做错了何事?” “你说,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场梦?”方瑶忍不住微微瘪嘴,“我刚一闭上眼睛,就梦到我回……” “不是!” 樊辰赶紧握住她的手,觉得不够,又紧紧拥住她,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怀里,“这不是梦,我们成亲了,你就是我的娘子,哪里也不能去!” 他说着,低下头,轻轻覆住方瑶的唇…… 而床边儿的大红箱子里面,闪着金光的面具和册子,也逐渐黯淡下去。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 第328章 樊辰的梦【番外】 樊辰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场景和他平生所见俱不相同。 脚下的路面平平整整,比皇城里青石砖铺就的御道还要好;两旁的房子又高又大,比皇家寺庙里的塔楼还要高。 他有些兴奋,又有些无措。 他想去找方瑶,告诉她,自己发现了这么一个有趣的地方。 可转身没有方瑶的影子,只有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小女孩迎面走来。 一股无法言说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上来,樊辰直直盯着那张稚嫩的脸。 他想说话,可却紧张地不敢出声,年幼的方瑶似乎看不见他,只是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樊辰连忙转身跟上。 小小的方瑶个头不高,只堪堪到他的腰际,瘦小的身子后面背着一个奇怪的布包,有些发旧,里面似乎装着不少东西,看着沉甸甸的。 他想帮她,可手指刚一触碰到她瘦弱的肩膀,便畅通无阻地穿透了过去。 他碰不到她。 小方瑶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他只能跟着她,穿过陌生的街道,走过无人的巷子,来到一栋暗沉的矮楼前。 和先前看到的高楼有所不同,这座楼很旧,脏兮兮的墙面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纸张。 前面的小人儿似乎很急,跑得呼哧喘气,终于在其中一道暗红的大门前停下。 小方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她脸蛋彤红,将这张画满红勾的纸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弯成月牙儿的眼眸里晶晶亮,里面满满的都是喜悦。 被她的情绪感染,樊辰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他想,等他醒了一定要告诉方瑶,自己梦到了她小时候。 小方瑶从脖子里掏出一把看着像钥匙的东西,正要开门,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道剧烈的碰撞声。 小方瑶吓了一跳,开门的手立即顿住,紧接着,屋里就响起男女的争吵声。 “凭什么就我来养,那丫头又不是我生的,让她找她妈去!” “判给你怎么了,就她妈给的那点生活费还不够养条狗的!” 樊辰眉头紧皱,隐隐觉得很不舒服,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小方瑶,后者脸上的喜悦尽退,小小的身子僵立在门口。 忽然,门猛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壮年男子满脸不耐烦地瞪着门口的小人儿,呵斥道:“这么晚回来?又上哪里野去了?” 小方瑶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低声嗫嚅:“我……我……” 男人身后的女人嫌恶地瞟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家里没钱了,下个月的生活费你自己去找你妈要去。” “哦。” 看着垂着脑袋、整个肩膀都垮下去的小方瑶,樊辰的怒火腾地窜出来,喝道:“你们闭嘴!” 可话音未落,面前的画面刹那间四分五裂。 他心里一慌,朝身前的方瑶抓去,却抓了个空。….下一刻,樊辰发现自己在一个摇摇晃晃的铁箱子里面,四周到处是人,他急忙四处张望,果然看到小小的方瑶就站在不远处。 她还是穿着同样的衣裳,背着同样的大布包,稚嫩的脸上投着一丝紧张和期盼。 “瑶瑶!” 他情不自禁地脱口喊出。 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只有小小的方瑶扭头看过来,可她的目光扫过神情淡漠的人们,露出些许茫然。 摇摇晃晃的铁箱子停下,小方瑶走了下去,他急忙跟上去。 这次,他跟着她走向另外一对男女。 小方瑶盯着肚子隆起的妇人好一会儿,才小声喊:“妈妈。” 那女人这才看过来,眉头紧锁:“找我又有什么事?” 小方瑶有些不甘地辩解:“你好几个月都没给过我生活费了……”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你妈有了新宝宝,哪有那么多钱再给你,等下次有钱了再说。” 男人面上笑嘻嘻的,可樊辰却觉得他说出来的话不太中听。 小方瑶抿起嘴,指着男人手里提着的纸袋子,说:“这牌子的衣服我见班上同学穿过,听说要六、七百,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旁的女人轻轻横了眼男人,转而拧眉看向小方瑶,恼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尽想着跟人家攀比,你爸平时是怎么教的你?” “我没有!” 小方瑶大声喊道,脸涨得通红,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周围的人看过来,男人连忙讪笑几声,连忙从荷包里翻出几张红红绿绿的纸。 “算了算了,没有就没有,大人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这丫头脾气真是不得了。” 男人从里面抽出两张红色的,走到小方瑶面前,板着脸随手甩在了地上。 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纠缠不休的乞丐。 樊辰只觉得血气上涌,一拳砸了过去! 男人、妇人、街道瞬间消失,画面中只剩下默默将红色纸张捡起来的小女孩。 她眼眶通红,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许久都没动弹。 “瑶瑶……” 樊辰颤巍巍地喊,觉得心都酸了。 “他们都不喜欢我。” 小方瑶抬起头,目光悲伤地看着他的方向,小小声地喃喃自语。 “没有,那是他们的错!是他们有眼无珠!” 可惜,他的喊声,小小的方瑶根本听不到。 她眼里的伤心都要溢出来了,自言自语地嘟囔:“就算我每次考了一百分,他们也不会喜欢我……” 小方瑶站起来,手里的红色纸张被攥得皱皱巴巴。 她盯着手里的钱,擦了把眼泪,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冲男人消失的方向奶凶奶凶地“呸”了一声。 “才两百块,以后等我长大了,赚多多的钱离开这里,除非、除非你们跪着求我回去!” “不可以!你不可以回去——”….樊辰急得大喊,忽然脸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修地醒了过来。 “瑶瑶,你为何要打我?” 他捂住脸,委屈地盯着近在咫尺那张他魂牵梦萦的脸。 方瑶打着哈欠直起身,双眼朦胧地往一旁的大红箱子走去,推开最外面的盖子。 樊辰脑海里还浮现着梦中她的泪眼,心里一痛,立即一个骨碌翻起身,走到方瑶身后紧紧拥住她,“我不要你回去!” “别闹,不是说今天要进宫给皇上请安吗?”方瑶有些困顿地小声嘟囔。 忽然,樊辰声音怪异道:“瑶瑶,你、你是不是有四个爹娘……” 方瑶有些惊诧地扭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手里的针织衫和阔腿裤。 她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说:“我没有四个爹娘,他们……都不要我了。” “我要你!” 樊辰脱口喊出,等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你真的还想回去吗?” 回去…… 这个词确实在她曾经刚穿越时,频繁地在她脑海中出现。 她刚找到不错的工作,马上就可以拥有可期的未来,想要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 却突然只身来到鸟不拉屎的古代荒村,内心没有怨念是不可能的。 她甚至暗暗骂过,老天爷是不是不长眼,要这样折磨她。 可是后来…… 方瑶想到昨晚独自守在卧房时,脑袋昏昏沉沉,靠在床头一闭眼,就迷迷糊糊地看到了父母。 她仿佛真的回去了,看到他们无休止地争吵,看到他们眼中的厌恶,全是因为自己。 那种绝望的悲伤,让她几乎窒息,直到樊辰出现,所有的恐慌才消失。 他真实又温暖的怀抱让她无比贪念。 “姨姨,姨姨,快起来啦!” 门外,小妹脆脆的奶音喊道,“娘说了,今儿个不能睡懒觉!” “大师,我帮您打好洗脸水啦!” 阿武娘也扯着嗓子喊了句,随即又小声嘀咕起来,“真是的,那么早起来做甚,这皇家的规矩就是多……” 方瑶笑出声,回抱住樊辰,将脸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想到早晨醒来前的那个梦,她又心疼地仰头蹭了蹭樊辰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坚定地说:“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因为认识了你们,我才喜欢上了回家的感觉。 . 兔兔立大功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