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银劫》 第一章 崩塌的山体 大宁朝元昌二十三年,六月初九,西京银矿。 沥沥淅淅下了三天的雨,从丑时起变成了倾盆之势。天幕像一个巨大的瀑布,冷漠地肆虐着无穷无尽的雨水。 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距离银矿5里之外的长白河堤,隐隐松动,似乎有决堤的风险。 沈寄风站在矿洞入口处的草棚下,望着如注的雨水顺着山势奔涌而下,在矿场的低洼处汇聚成浑浊的水潭。她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潮气无孔不入,在六月天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来人,把矿上所有人聚集起来,构筑堤坝!” 沈寄风冲进大雨里,用脚量出一条约100丈的路线。银矿的管事李乐奇踌躇片刻,叹着气跟上沈寄风的脚步。 ”郡主,雨大风急,有什么事您招呼小人便是,您是千金之躯,怎可在泥里打转?“ 沈寄风抹了把脸,雨水太大,不过片刻功夫,她浑身都湿透了。 “都什么时候了!现在矿体因为大雨本就容易坍塌,若是洪水再倒灌进去,李叔,我签了生死状,答应皇上3个月炼出白银,现在距离约定的期限只剩两个月了,出不来银,咱们都得死!” 李乐奇只恨自己人到事中迷,关键时刻怎么把头顶上悬着的这把剑忘了?都怪这该死的雨。他看着沈寄风在雨中坚毅的背影,心头泛酸,好心的老天爷呀,您可开开眼吧,这银矿可万万不能出事。 矿工们很快聚集起来,在沈寄风的指挥下开始构筑堤坝。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坑。沈寄风卷起袖子,想亲自上手搬运泥草包,矿工和李乐奇说什么也不用她。 矿上最不缺的就是泥沙,用草帘子一裹,在打上麻绳,就成了一个草泥包。 沈寄风干起了裹泥草包的活儿,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很快磨出血痕。 雨更大了,雷声轰隆隆响彻在天边,伴随着风雨,越来越近。 这雨远没有尽头。 “大家加把劲儿!必须得把堤坝建起来!等雨停了,我请大伙儿吃烤全羊!” 众人齐声应和,干劲儿更足了。 沈寄风打量着干活的矿工,心头打着鼓,就算能拦住长白河决堤的洪水,雨这么下下去,土层里都吸饱了水,最容易发生透水,幸亏昨晚就让所有矿工从井下上来,否则,她不敢想下去。 “不对!”沈寄风猛然间看向场上的矿工,西京银矿有矿工152人,现在场上干活的差不多只有100多人,少的那些人哪去了? “所有人都来了吗?”沈寄风踏上矿场中央一块大石。 矿工们停下手里的活儿,透过雨幕打量着周围的同僚。 “所有人,按照小队分好小组,由小组长报数!”李乐奇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秦大柱他们组都没上来!”未等报完数,一个叫瘦猴儿的年轻矿工最先发现缺了谁。 为了赶工,银矿采取三班倒的工制。因为雨下得太多,为了安全,沈寄风在昨夜临时通知所有人从井下上来。这些矿工平时都是以小队为单位干活儿,倘若缺几个人,同一队的队友很快就能发现。可偏就是缺了整整一队的人,再加上雨大,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根本没人想到还有人没上来。 “他们在哪号矿井?”沈寄风跳下大石头,踏着脚下的泥水来到矿洞入口处。 “郡主,秦大柱他们在六号井,那里是咱们矿最深的地方,距离地面有二十多丈,按理说他们卯时就该上来交班,现在都没动静,怕是出了麻烦。” 李乐奇缩着脖子,不敢再说下去。 “除了我,还有谁对六号井熟悉?”沈寄风脱下身上的蓑衣,坚定的眼神扫向矿场上的每一个人。 瘦猴举起手,“郡主,我和赵大柱关系好,我去过那里好几次,路特别熟。” 瘦猴身边的老矿工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雨下了这么多天,现在的井下就是包着一层纸的大水泡,不一定哪里就渗出水。” 沈寄风仿佛没听见老矿工的话,“敢跟我下去吗?” 瘦猴挺起胸膛,黑亮的眼睛在雨幕里格外清晰,“敢!” 李乐奇跪在沈寄风面前,“郡主,使不得!太危险了!” 沈寄风提起井下运送矿工的柳条筐,“李叔,你耽搁一刻钟,危险就加重一分,底下是二十七条人命,这里只有我记得住矿脉图,知道怎么走最安全。我必须下去!” 李乐奇死死拽住她的胳膊:“郡主,你就是杀了老奴,老奴也不能让你下去。” 情急之下,李乐奇忘了自己银矿管事的身份,“我答应了大公子,绝不能再让你踏入危险之地,郡主若是一意孤行,老奴就死给你看!” 沈寄风对于李乐奇的威胁置若罔闻,她和瘦猴跳进柳条筐,早有人摇起辘轳,在进入矿洞之前,她叮嘱李乐奇,“继续加固堤坝,我保证,一个时辰就回来。” 李乐奇捶胸顿足,把脚下的泥水踩得啪啪直响。 “你们几个守住矿洞,其余人跟我继续加固。”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李乐奇一颗心碎成了渣渣。 一声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紧接着,地面传来不祥的震动。 “不好!”李乐奇脸色骤变,“山体——”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如地龙翻身。矿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天蒙山。 “山体滑坡了!快跑!” 矿工们如遇到猎人的鸟兽,在大雨里四下逃散。 天蒙山山体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数不清的泥浆、碎石和折断的树木混作一团,如同一条暴怒的土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而下。 轰隆隆——天地变色。 山崩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李乐奇被气浪掀翻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土龙吞噬了矿洞入口。那几个守着的矿工瞬间被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泥石流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松树被连根拔起,筑了一半的堤坝像纸糊般支离破碎。 当一切重归寂静时,矿洞入口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数丈的泥石小山,混着断木和碎石,在雨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李乐奇跪在泥水里,十指深深插进泥中。雨水打在他佝偻的背上,却洗不净满脸的泪痕。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向那堆泥石,“郡主!老奴这就来救您!” 第二章 迟到的救援 几个矿工死死抱住他,李乐奇挣扎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哪还有半点往日的威严。 “李管事!您冷静点!”一个满脸是血的矿工大喊,“现在挖只会引发二次滑坡!” 李乐奇安静下来,他抬起头,雨水顺着皱纹沟壑流下,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他叫来副管事,也是他自己的侄儿李青遥。 “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去西京大营找卫将军,就说...就说郡主遇险,生死未卜。” 他踉跄着站起身,抹了把脸,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令牌:“持此令牌,让西京府尹黄柏速速派人前来救援,记住,要快!西京府距离我们最近,一定要先让黄大人派人来!再去找卫将军。” 李青遥接过令牌,露出几分疑惑,却见李乐奇不欲再说,他便拾趣的把疑问咽回肚子,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雨幕中。 李乐奇转向剩余矿工,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从现在起,所有人听我号令。先确认伤亡情况,再疏通排水沟,防止二次灾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座吞噬了二十多条生命的泥石山上,眼神晦暗不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暴雨依旧在肆虐,仿佛永远不会有停歇的时候。雨幕厚重如墙,三步之外便看不清道路。李青遥只能凭着记忆策马,不时有闪电劈开天幕,照出前方被冲垮的山路。 当西京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李青遥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勒紧缰绳正准备入城,就看见西京府尹黄柏,正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出城。 “黄大人,天蒙山山体滑坡,堵住了矿洞入口,郡主和一队矿工就在井下,还请大人速速派人前去救援。” “简直胡闹!”黄柏气急。 “郡主千金之躯,你们居然敢让她下井,现在出了事,你们矿上所有人都得陪葬!” “黄大人,就算是要问罪也得先行救人之事,郡主在井下,早一刻动手,便多一分希望。”李青遥摸着怀里的令牌,他距离黄柏距离太远,雨又太大,就算亮出令牌对方也根本看不清楚,“黄大人,可否进一步说话。” 黄柏摆摆手,嘴里不由得发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等本也要去银矿,你赶紧前方带路,莫再耽误时间!” 李青遥还要去西京大营,他找了个托词,“黄大人,我还得采买一些救援工具,去银矿的路有两处被冲塌,不能骑马,需要步行,其余均可正常通过,人命关天,还请大人速速前去。” 待黄柏一行人消失在雨幕里,李青遥翻身上马,朝着西京大营的方向奔驰而去。 黄柏一直是个慢性子,但此刻,他不敢再慢,山体塌方,郡主被埋在井下,此事虽然和他无关,可是西京银矿就在他的辖区,矿难九死一生,郡主是皇上的亲孙女,若是被治个救援不利的罪名,他是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黄柏把马肚子夹得更狠了,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矿区。 “黄大人,您那么急做什么?”同行的刘大人叫住他,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骑马的,在这暴雨的天气里,居然四平八稳,连个头发丝都没乱。 “刘大人,郡主生死未卜,我怎能不急?她在我的辖区出事,这头上的乌纱怕是不保了。” 黄柏苦笑着指了指官帽,都怪这该死的雨!不对,不光是这雨,还有郡主,好好的金枝玉叶不当,非要来什么劳什子银矿,这一个月以来给他惹得麻烦足有一箩筐,这下好了,自己送了命,也殃及了他这条池鱼。 刘大人不知黄柏心中的碎碎念,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贴在黄柏耳边道:”以您之见,三个月炼出白银,这事难不难?“ 黄柏眼睛募得瞪大,三个月炼出白银,何止是难?简直称得上是天方夜谭。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也百思不得其解,郡主明明精明强干,怎么会答应三个月炼出白银的蠢事? “这西京银矿乃前朝所留,据工部记录所载,天蒙山下的矿脉‘形如龙脊,金银共生’。是大宁境内,储银量最大的银矿。” 刘大人面露得意之色,他是营造世家出身,对西京银矿的来历如数家珍,“前朝相地师发现之后,朝廷很快派了人,可惜刚刚起了头,就改朝换代,成了咱们大宁的天下。所以,这矿脉看着挖了两朝,其实连点皮都没擦破。不说冶炼白银的诸多工序,需要耗费的旷日之功,单说挖矿,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挖不到有价值的矿石。” 黄柏愣在当场,大雨遮挡了他的视线,却也让他异常清醒,这银矿就是个雷,谁接手炸在谁手里。 三个月炼出白银,简直痴人说梦!可是,为什么郡主敢接?还敢签生死状?难道仗着皇上的宠爱,才无所畏惧? 刘大人扯出一抹冷笑,“所以啊,郡主如今出了矿难,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早死早投胎,为了银矿而死,总好过她没日没夜练不出银子被赐死的好。” “可她终究是皇上的亲孙女,金枝玉叶,我们若是见死不救,皇上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呀!” 黄柏算是明白了,这位刘大人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落井下石的,工部一直不同意将采矿的经营权开放到民间,但皇命不可违,所以他们才对试水的朝阳郡主恨之入骨,巴不得她因矿难而死。 可皇上又是为了什么?明知不可为还要郡主去做。 罢了罢了,这不是他该揣测的,他只求安安心心当他的西京府尹,郡主是死是活,只要不牵连他便好,其余的事,就像这滔天的风雨,与他何干! “黄大人莫要误会,我们当然要救人了,只是和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数而已。” 暴雨还在持续,黄柏和刘大人继续行走在去银矿的路上,因为路不好走,速度比出城时慢上了许多。 井下,在经过大地那可怕的震颤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沈寄风和瘦猴搀扶着爬起,掉落的石块,砸伤了沈寄风的额头。她用手背蹭了蹭,还好,没流太多血。 滴答,滴答,矿洞里到处都在滴水,老矿工说的没错,现在的矿洞就是个随时都能发生透水事故的大水泡。 瘦猴从小在矿区长大,对危险异常敏锐,“郡主,入口埋上了,咱们出不去了。” 第三章 恶意的拖延 滴答,滴答。 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被无限放大,配合二人粗重的呼吸,敲打在沈寄风紧绷的神经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朽木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现在怕了吗?”沈寄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瘦猴摸索着矿壁,指尖传来的冰冷和湿滑让他心慌。 “怕,当然怕!小的还有老娘和妹妹要养,而且我还没娶上媳妇。” 沈寄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有心情说笑,可见心性之坚,倘若能顺利出去,倒是个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李管事应该不会不管我们吧?“ 瘦猴摸索着拾起刚才因为震动打翻的灯笼,未等沈寄风说话,自问自答道,“不能,他就算不顾我们这些矿工的死活,也不可能不管你。” 沈寄风闭上眼,颤抖的手抚上心口,现在她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 “你放心,他一定会在外面想办法救我们。” 她从腰间防水的牛皮小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这黑洞洞的一方天地里总算迎来了一丝光亮。 二人配合着把灯点亮,矿区用的灯笼都是特殊材质,灯油不易洒出,灯笼纸也是耐火的羊皮。 “郡主,你受伤了?”瘦猴看清了沈寄风的脸,一道血痕从额头蜿蜒向下,消失在鬓角处。 沈寄风又随手蹭了蹭,“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她拿起灯笼照亮了周围的景象,坍塌的土石堵死了先前的路,顶壁和侧壁都在不停的渗水,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坑。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3号矿坑和4号矿坑之间的矿道,距离入口和6号矿坑刚好在中间。” 沈寄风抬手指向矿道的幽深处,她渐渐从刚才的慌乱中镇静下来,害怕无用,慌乱更无用,透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每浪费一刻钟,危机就多一分。 “灯笼正常燃烧,矿道里也有气流通过,说明通风竖井没有被堵死,咱们也许会被饿死,被淹死,但不会被憋死。”沈寄风淡定分析着眼前的困局,“井上有李管事和诸多矿工,井下也不只你我二人。” 瘦猴咽了口唾沫,“那……咱们得尽快找到大柱哥,人越多越能打通入口。” “没错。”沈寄风赞许地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矿道又一阵震颤,二人紧贴矿壁,刚刚略微放下的心再度悬起。 瘦猴想起家中的常年吃药的老娘和尚未及笄的妹妹,眼泪涌了出来,“郡主,我要是出不去了,矿上能履行契约吗?” “能!”沈寄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矿道深处走,“但你用不上。我既然带你下来,就一定能带你出去!” 从西京城外到矿上的这条路,李青遥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而黄柏和刘大人赶到时,暴雨已停,太阳挂在了天边,马上就要落山。 李乐奇见到浩浩荡荡一队人,心头一喜,踉跄着飞奔过来。此刻他满头满脸都是泥水,手上全是血泡,破破烂烂的袍子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 黄柏愣住了,若不是从嘎子窝那里能依稀看出是熟线绫的面料,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人就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老成持重,一丝不苟的李乐奇。 “李管事,怎的如此狼狈?” 李乐奇没工夫和他寒暄,“黄大人,郡主就在下面,矿上人手不够,快,快过来救人。” 既然人已经到了矿上,黄柏不敢明目张胆的拖延,一挥手,底下人马上加入到救援中去。 “且慢!” 一直没说话的刘大人下得马来,他慢悠悠的来到泥石山面前,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山头扔过去。 石头打在一块露出半截枝丫的树干上,只听咕咚一声,树干晃了一晃,紧接着无数泥石从山顶倾泻而下,吓得一旁的矿工四散奔逃。黄柏带来那一队人见此情况,也不敢再上前。 李乐奇面色一沉,“这位是?” 刘大人拍下手上的泥土,“你不用管我是谁,现在山体不稳,贸然救援只会引起再次滑坡,上面如何暂且不说,但是造成的震动和压力,对于井下的郡主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不会,底下的矿道要害处都做了加固处理,没那么容易坍塌,反倒是因为雨水太多,容易出现透水,所以才要尽快打通入口。”李乐奇对矿道的坚固程度非常有信心。 刘大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看着李乐奇布满血丝的双眼,“你敢赌吗?” “我?”李乐奇犹豫了,他并没有处理山体滑坡的经验。他将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八字眉,山羊胡,态度虽然傲慢,但显然有些经验。 “不知这位大人贵姓,小老儿有礼了。” “这位是虞部员外郎刘黎刘大人。”黄柏介绍道:“刘大人出生营造世家,对付这泥石流是行家。” 李乐奇一听他是工部的人,眼前一黑,这岂不是冤家路窄?工部原本就不希望郡主接手银矿,后来又因为工匠的事和他们闹得很僵,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真心救人。 思及此,李乐奇果断改了主意,这个刘黎没安好心,他越是不让做的,就越说明是正确的,和他反着来就对了。 “所有矿工听着,继续挖掘,刚才刘大人已经帮咱们把最后的隐患排除了,大家放心,天已经放晴,不会再滑坡了。” 黄柏眼看着李乐奇指鹿为马,又看着刘黎一张长条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觉得有些头大,一个个的都不好惹,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李管事,你想害死这些矿工吗?,他们可不是什么死刑犯,他们都是良民。”刘黎甩开袖子,端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态度,“本官有杜绝山体滑坡之法,用藤条编网,用木桩固定住山体,再从脚下开一条路进去。” 场上的矿工全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儿,看着李乐奇。 “刘大人,这泥石山有二十多丈,按你的方法,十天也完不成,你到底是要救人还是害人?”李乐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当然是救人!”刘黎言简意赅,若不是看出他来者不善,还真容易被他骗过去。 “井下的情况瞬息万变,早一刻打通郡主就早一分希望,你现在耽误了救援,就不怕被皇上治罪吗?” “本官问心无愧,皇上亦是明君,就算到了金銮殿上我也。。。”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闪过。 “砰!” 刘黎被一脚踹进泥坑,水花四溅。 第四章 着急的卫骁 刘黎狼狈地摔进泥坑,官帽歪到一边,精心修剪的山羊胡沾满泥浆。他挣扎着抬头,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喷着鼻息,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着玄色轻甲的男子,腰间佩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在他后面是数百精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场上的一切。 “卫...卫将军?”黄柏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卫骁翻身下马,战靴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他扫视一圈,目光如刀:“井下什么情况?” 李乐奇如见救星,他顾不上寒暄,快步上前:“回将军,郡主与二十七名矿工被困井下,主矿道被泥石流封堵,其他情况暂时不知。” 卫骁点头,转向刚从泥坑爬出来的刘黎:“你方才说,要用藤网固定山体?” 刘黎抹了把脸,强撑气势:“正是!这是最稳妥...” “放屁!”卫骁一声厉喝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等你的藤网编好,人都泡成浮尸了!” 他大步走向塌方处,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土质松软,直接开挖会二次坍塌。李管事,矿图拿来!” 刘黎从未受过如此大辱,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卫骁,你是西京大营主帅,擅自离营,本官定要去陛下面前参你玩忽职守。此处银矿虽然是郡主接手,但仍然归我工部管辖,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来人,请刘大人去喝茶。” 队伍里走出两个身材魁梧的亲兵,半拉半拖把刘黎带了下去,黄柏见状尴尬地陪着笑。 卫骁展开矿图,指尖在几条细线上划过:“通风竖井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他抬头看向矿工们,“分三队,一队继续清理主入口,另外两队从这两个通风竖井往下挖。用木桩做临时支撑,每挖一丈加固一次。” “可竖井太窄...”李乐奇刚开口就被卫骁打断。 “竖井直径四尺,够一个人下去。”卫骁解下佩刀扔给亲兵,“给我准备绳索和矿镐。” 黄柏大惊:“将军要亲自下井?” 卫骁冷笑:“难道黄大人要去?” 他转头对李乐奇道,“准备火把、干粮和清水,用油布包好。再找两个熟悉井下结构的矿工跟我一起下去。” 黄柏识趣地闭上嘴,后悔自己刚刚没和刘黎一起下去。 夕阳西沉,三处救援点同时亮起火把。卫骁腰间缠着绳索,第一个滑入竖井。井壁湿滑,碎石不断掉落,打在头盔上发出清脆声响。下降约十丈后,他脚下一空,落入一处横向矿道。 “将军!”两名矿工随后滑下,举着火把凑近,“这是3号矿坑的支道,往东百丈就是主矿道。” 卫骁点头:“留记号,往前探。” 井下,沈寄风提着灯笼和瘦猴在矿道中摸索前行,水位越来越高,几乎漫到了大腿。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有人!”瘦猴眼睛一亮,“可能是大柱哥他们!” 两人循声而去,拐过一处坍塌的矿壁,终于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上发现了秦大柱和其余矿工。他们正用铁锹敲击岩壁,试图传递信号。 “郡主!”秦大柱见到沈寄风,又惊又喜,“您怎么也在下面?” “郡主和我是来救你们的,可是发生塌方,入口被堵住了,咱们得赶快上去,挖通入口。” 沈寄风快步上前,检查他们的状况,“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 秦大柱摇摇头:“六号井全淹了,我们凿穿岩壁才逃到这条废弃巷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老赵……被埋在那边的塌方里了,我们挖了半天,没救出来……” 沈寄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堆碎石堵死了矿道的一侧,隐约能看见一只露在外面的手。她心头一沉,但很快镇定下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水位还在上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可前面和后面的路都被堵死了,”一名矿工绝望道,“我们出不去了!” “李叔在上面正在想办法挖通入口,我们还有这么多人,一起动手,一定能出去。”沈寄风扶起躺在地上的年老矿工。 老矿工推开沈寄风,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都是你,早都说了女人不能来矿场,你偏偏不信邪,还一次次的下矿,现在惹怒了山神,才害得我们出不去。” 瘦猴怒道:“你胡说什么!” 老矿工瘸着腿走到前面:“我说错了吗?自古挖矿都是爷们儿的活计,女人下来就是晦气!要不是她非要三个月练出银,让大伙儿没日没夜的赶工,我们怎么会困在这里等死?” 沈寄风按住想争辩的瘦猴,平静地看向老矿工:“你可以不跟着我走,其余人,想活命的就过来,不想的,随便。“ 瘦猴和秦大柱紧跟着沈寄风后面,其余人踟躇片刻也跟了过去,老矿工骂骂咧咧,最后还是一瘸一拐跟在最后面。 “这不是返回入口的路?”瘦猴最先发现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沈寄风用匕首在地上给大伙儿画了一张图,“想回到入口至少要清理出三处塌方,咱们没米没粮,体力跟不上,还随时都有可能透水。” “这里。”她指向一处细线,这是东侧的竖井,此处有一个排水的巷道,我们只要从这里挖出去,就能见到天日。“ “可是竖井又高又窄,就算挖出去了,我们也爬不上去。”秦大柱面露担忧。 “我说了,上面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救我们,只要他们看懂了矿脉图,就会在这里安排人手。” “那还等什么,咱们抓紧干。”瘦猴第一个拥护沈寄风的主意。 地面救援持续三天三夜。卫骁往返井下达七次,眼圈乌青,衣服上满是泥垢。第四天凌晨,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将军!西侧竖井挖通了,但里全是积水,没法过人!” 卫骁体力还没到极限,但是紧绷的那根弦快断了,沙场上见惯了尸山血海,卫骁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如此害怕的时候。 既怕见到,又怕见不到。 “东侧竖井还有多长时间挖通?” “预计还有两天。”亲兵不敢抬头看自家将军的脸。 “再缩短半日,完不成提头来见。” 第五章 久违的天日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下属离开后,卫骁靠着树干合上眼睛假寐,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所有人都劝他去休息,可是他根本睡不着。 “将军,那位刘大人又嚷着回去,还扬言要弹劾您。” 卫骁眼睛都没睁开,“要是太吵就给他的茶水里下点料,让他好好睡上几觉,至于弹劾,我被弹劾的还少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无所谓。” “将军,那刘大人一看就是个小心眼儿的,此番回去,在朝堂不定怎么编排您,咱们跟郡主也算非亲非故,您在朝中已经举步维艰,为她这么得罪刘大人,属下觉得不值。” 初一是卫骁的嫡系,比旁人更敢说话,也比旁人更为他的处境考虑。 卫骁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盯得初一心里直发毛,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属下说得没错呀,那郡主是金枝玉叶,皇上的亲孙女,出了事该着急的是皇上和齐小郡王,怎么着也轮不到咱们。” “还记得连续三年给咱们捐献军饷的神秘人吗?”卫骁伸开长腿,井下窄小憋闷,个子太高反而处处受限。 说到捐献军饷的救命恩人,初一眼前一亮,“难道说神秘人是郡主?” “还有待核实,但很有可能。” “可就算是当朝郡主,也没这财力吧?”初一有些挠头,每年收到的银两都是一大笔,而且逐年递增,莫说是郡主,就是皇上的私库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卫骁不置可否,“所以,我还在核实,但宁可认错,也决不放过。” “对对对,”初一点头如捣蒜,“属下现在就去料理姓刘那厮,必定让他老老实实的。” 初一走后,卫骁一口气吃了三张大饼,浑身又胀满了力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管郡主是不是捐献银两的神秘人,他都会救她。可到底为什么救她,卫骁并没有答案,喜欢她吗?他觉得不是,虽然他从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军营里的将士们喜欢一个姑娘就会想要把她娶回家,让她们给自己生孩子。他十分确定自己对郡主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 不经意间,沈寄风讨价还价的样子出现在卫骁脑海。 卫骁抹去嘴角的水渍,大踏步走向竖井,不是什么事都有为什么,他从战场厮杀而来,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宝贵。 井下,沈寄风强撑的身体已到强弩之末,因为额头的伤口发炎,再加上长期泡在脏水里,她发起了高热。 其他人的情况并不比她好,尤其是那几个年老矿工,连着五天五夜粒米未进,莫说是井下这么糟糕的环境,就算是高床软枕躺着,也要软手软脚动弹不得。 “等我出去以后,这井下我一定要存放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沈寄风搬着土块,气喘吁吁。 “郡主,您歇一会吧。”瘦猴接过沈寄风手里的土块时,手掌擦过她的手臂。 “郡主,你发烧了!” 瘦猴拿起灯笼照在沈寄风脸上,面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在阴冷潮湿的矿洞里,居然出了一头的汗。 瘦猴手忙脚乱把沈寄风扶到一处地势略高的矿道上,撕下半块袖子,沾了坑道里浑浊的积水,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额头上。 “郡主,您撑住啊!”瘦猴手指触到她滚烫的皮肤,心里一阵发慌。 与此同时,一直在强撑着挖掘的秦大柱和几个矿工体力也到了极限。 “干,干不动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可怜我的两个娃儿,还有家里的婆娘啊!啊!啊!” 有个矿工嚎啕大哭起来,其他人也都红了眼眶,铁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方密闭天地中蔓延开来,连最沉稳的秦大柱也颓然坐倒在地,布满老茧的双手不住颤抖。 “我们真的出不去了!”秦大柱哑着嗓子,绝望地喊着。 “都怪这个娘们!“瘸腿的老年矿工又把怒火撒到了沈寄风头上,“要不是她,我们都好端端的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怎么会来送死!” “说话要讲良心,下矿是大伙儿自愿,契书可没人逼着你签。”瘦猴替沈寄风不平,“而且郡主就是为了救大伙儿才下来的,你别随便乱咬人。” “呵呵,”瘸腿老矿工盯着沈寄风潮红的脸,咽了下口水,“咱们这些人有多久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做个快活鬼,这可是郡主呢,金枝玉叶!” 他不怀好意地挑唆道:“瘦猴,你还是个雏儿吧,哥几个让你先尝,够意思吧。” 瘦猴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躯挡在沈寄风前面,手里攥着沈寄风的匕首:“老瘸子!你敢碰郡主一下试试!” 矿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矿工面面相觑,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不语。瘸腿矿工狞笑着往前挪了一步:“小兔崽子,就凭你也想拦我们?” 沈寄风被高热折腾得忽冷忽热,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即便这样,她也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恶意,这种感觉和十年前被人伢子待价而沽时一模一样。 “你可以动我。”沈寄风虚弱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只要不怕家里人被你牵连,我说过,外面人一定会来救我。” 短短一句话,耗光了沈寄风所有力气,瘦猴立在她的身侧,像个忠诚的卫兵,“郡主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秦大柱突然暴起,一拳打在瘸腿矿工的太阳穴上,“畜生!老子先废了你!”他揪着对方的衣领,拳头雨点般落下,“郡主为了救咱们命都不要了,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大柱哥!别打了!”瘦猴急忙拦住他,“省着力气想办法出去!” 瘸腿矿工蜷缩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装什么好人...横竖都是个死...” “闭嘴!”秦大柱怒吼一声,转头对瘦猴说,“你守着郡主,我带人继续挖。”他环视众人,“愿意跟我干的抄家伙,想等死的就留在这儿!” 大部分矿工都默默拿起了工具。 突然矿道的另一边传来声响。 “笃,笃,笃。”这是挖土的声音。 “叮,叮,叮。”这是打进撬棍的声音。 秦大柱大喜,“外面有人,咱们有救了!” 沈寄风挣扎着起身,幽深的矿道伴随着人声和挖掘声,隐隐透出光来。 “里面的人,把眼睛闭上!” “马尧。”沈寄风轻轻吐出两个字,彻底人事不知。 第六章 一切的初始 沈寄风被救起后,一路昏昏沉沉,恍惚中回到了刚接手银矿的那一日。 五月初九,西京城内齐王府别院里,管家婆子王妈妈一路小跑着来到前院。 前院的情况和后院差不多,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忙活。 “周管家,”王妈妈脸上堆着笑,“郡主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有什么喜好,还得劳烦您提点一些。” 按理说,朝阳郡主是未出阁的姑娘,衣食住行这样的事自当有管事嬷嬷打理,可这里是西京别苑,郡主从来就没在这住过一天,和府上下只有周管家是京城齐王府出来的人,王妈妈不问他还能问谁? “王妈妈你不要紧张。”周管家和气笑道:“郡主待下人一向宽厚,身边也有贴身丫鬟照顾,你只需按她身边的金钗姑姑的吩咐行事就好,而且她来西京是有要事处理,不会在府里停留太久。” 此时一个小厮低着头跑过来,“周管家,咱们府里的大门和走廊的漆都旧了,需要重新刷漆,还有廊下的灯笼数量也不够,也应该重新采买。” “不用刷也不买。”周管家拒绝得特别干脆,“郡主一向节俭,最讨厌奢靡,你们记得,保持干净整洁即可,其他不需要瞎操心。” 王妈妈听着周管家的话,得到一个结论,郡主不喜欢铺张浪费。 “不浪费,那就是得节俭持家,这容易,我最擅长了。”王妈妈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满面都是喜色。 西京城外的官道上,沈寄风随着马车的晃动,心里美得直冒泡泡,她不止一次想象着白花花的银子从火堆里流出来的场景,亮闪闪,沉甸甸的。 “郡主,有这么开心嘛?”金钗摇着扇子给她扇风。 “那当然,只要有银子赚,我就开心。” “可是,三个月炼出银,还立下了生死状,也有点太仓促了,万一赶不及,现在小郡王不在,出了状况咱们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要不还是给他去封信吧?” “放心吧,皇上只说让三个月出银,也没有产量的要求,我只要炼出一块都算完成任务。”沈寄风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这西京银矿我偷偷实验过,矿石的含银量奇高,也就是前朝时运不济,发现银矿太晚,要是早一点发现,炼出白银,这天下现在姓什么还真不好说。” 原来郡主早有准备,金钗松了一口气,“我就说郡主这么聪明,不会做那么没有把握的事。” “那必须的呀!”沈寄风露出得意的笑,“我是爱钱,却也没爱到要钱不要命的程度,把你的心好好地放在肚子里,也不用给阿朴去信,南巡的事都够他忙的了,还是别让他分心的好。” 主仆二人聊着闲话,马车到了别苑门前,周管家带着府里所有下人等在一旁。 此时已过晌午,王妈妈准备了午饭,“郡主,老奴备了西京的特色吃食,您先尝尝鲜,有什么喜好忌口还请身边的姑姑吩咐老奴,老奴再去准备。” 走了一路,沈寄风也有些饿了,刚想进后院吃饭,门口拐角处有人策马而来。 沈寄风皱着眉头看向来人,大宁律不许当街策马,若有伤亡者轻则杖一百,重则可判绞刑。光天化日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公然违背,可见这西京的府尹当的不怎么样。 待到近处,沈寄风才看清楚,此人穿着衙差的制衣,想来是西京府的官差。 “小的是西京银矿的守卫,敢问朝阳郡主可在?” “我就是。”沈寄风心下奇怪,就算是要拜见上官,这位衙差的心也太急了些,而且她刚到西京,消息也未免太灵通了。 “见过郡主,西京银矿的匠人全都走了,干活的犯人也开始闹事,衙差快顶不住了,请郡主速速前往处置。” “什么!”沈寄风脸色骤变,“匠人无缘无故为何会走,那些犯人又为什么闹事?” 那衙差抹了把汗,急声道:“回郡主,匠人们说自古以来都没有女人开矿的先例,采矿不比其他行当,危险重重,靠山神保佑才能顺顺利利干活,女人接手会触怒山神,他们不想等着白白送死,所以就都跑了。” “简直胡说八道!”金钗听见这话像个点了火的炮仗,“你们官差为什么不拦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 衙差扫了金钗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到沈寄风脸上,“禀郡主,这西京银矿的匠人和干活的犯人不同,他们是良民,按月领工钱,我们负责守卫银矿,主要是看住犯人不闹事,匠人自有银矿的管事负责,不归我们管。” 沈寄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银矿的管事走了?” “是,自从郡主接手银矿的消息传过来,他们就都走了。” 沈寄风翻身上马,吩咐衙差道:“劳烦你前方带路。” 王妈妈适时插话道:“郡主,要走也要用了饭再走哇。” “没时间了,你们自己吃吧,别浪费了。” 王妈妈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郡主还真的和别的贵人小姐不一样,她们可不会把别浪费这样的词挂在嘴边。” 西京银矿位于西京城外100多里处的天蒙山山谷中。沈寄风赶到时,太阳已经落山,矿场外围满了手持大刀的衙役,而矿场里,近百名衣衫褴褛的犯人正与守卫对峙,喊声震天。 “我们要见管事!凭什么克扣我们的口粮!” “再不给饭吃,我们就砸了这矿!” 沈寄风勒马停驻,高声喝道:“本郡主在此,谁敢妄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犯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曾听匠人说朝廷派了一个郡主来接手银矿,本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一名满脸污垢的壮汉挤出人群,狐疑道:“你真是朝廷派来的郡主?莫不是骗我们?” 沈寄风的护卫冬阳扬起手中的鞭子,“郡主奉旨接管银矿,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嗤—”人群里传来一声冷笑,“她就是个冒牌货,在这骗人的!” 第七章 郡主的秘密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因着这一句话,落针可闻。几瞬之后,爆发出了更为激烈的声讨。 “我就说郡主不可能来咱们这种地方!果然是冒牌货!” “小娘子,你长得倒是不错,不知道真正的郡主是不是也像你一样美。” “你来这里,是想找男人吗,咱们矿上别的没有,男人多的是!哈哈哈哈哈!” 冬阳甩开长鞭,最前面的几个人,脸皮被抽得皮开肉绽。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朝阳郡主,当今陛下的亲孙女,再敢出言不逊,割了你们的舌头喂狗!” 冬阳身后的几十个护卫,一字排开,护在沈寄风身前。他们抽出长刀,唰的一声,寒光凌冽,瞬间震慑住了场中众人。 犯人们被这阵势吓得噤若寒蝉,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消散无踪。有人捂着脸上的鞭痕,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吭一声。 沈寄风缓步上前,毫不在意裙摆拂过脚下的尘土,她眼皮微抬,扫过众人。 “刚刚是谁说我是个冒牌货,站出来。” 人群里鸦雀无声。 沈寄风轻笑,“来人,所有人打二十大板。” “是他,是他!” 人群里指认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犯人自动让出一块空地,露出了一个左边眼角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 刀疤男愤恨地看着周围指认自己的犯人,目光和沈寄风接触后,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埃里。 “郡主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求郡主开恩啊!” 沈寄风走到他面前,看清楚他的脸后,沉声道:“此人污蔑本郡主,不严惩不足以立威,来人,堵上他的嘴,将他单独关押,明日午时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刀疤男被如何处置,这群犯人并不关心,他们更在意的是能否吃饱饭。 最先发声的壮汉是这些人的主心骨,他混不吝道:“郡主好生威风,不过,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判了刑的亡命之徒,手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和鲜血,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那套吓唬不到我。” 冬阳见他出言不逊,想要出手教训,沈寄风一个眼神止住他的动作。 “我刚刚听你们说,原来的管事克扣你们的口粮,让你们吃不饱饭?” 未等壮汉回话,其余犯人七嘴八舌道:“一天就给一碗苞米面糊糊,一泼尿出去了,跟没吃一样。” “我们每天饿得两条腿直打晃,连镐头都拿不动。” 沈寄风转头看向报信儿的衙差,“这你们也不管?谁是你们的头?” 衙差面露难受,吞吞吐吐道:“那个,那个,林头家中有事。。。” “回来了,回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一路小跑着来到人群前,跪在沈寄风面前。 “小的西京府班头林从军见过郡主殿下。” “我且问你,矿上的匠人哪里去了,原来的管事克扣这些矿工的口粮你知也不知?” 林从军低着头,猫着腰,做出恭敬的样子,“回郡主,银矿归工部管,原来的管事也是由工部任命,我们西京府只是负责看守这些犯人,不能逃跑,不是小的知不知的问题,实在是非职责所在,不敢狗拿耗子。” 一句话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滑不留手。 沈寄风已经懒得去看这帮懒吏,等她明日去西京府,定要找西京府尹黄柏问个清楚。 她交代冬阳去采买一些口粮,之后对这些矿工做出承诺,“西京银矿以后归我接手,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只要好好干活,每日三餐都让大家吃饱,每10天给大家改善一次,倘若银矿进展顺利,还有其他嘉奖。” 矿工们议论纷纷,有人眼里露出惊喜,有人则不相信。 “怕不是骗人的吧,竟给咱们画大饼,当初那个郑管事也是这么忽悠咱的。” “大家可以拭目以待,冬阳已经去采买食材,今天晚上一定会让大伙儿吃顿饱饭。” 随着口粮的到来,躁动的人群,总算是安静了下去。 夜里子时刚过,刀疤男听见有人靠近关押自己的房间,他拱起五花大绑的身体,趴在门缝处往外看。 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打晕了守卫,轻轻推开房门,凑到他耳边道:“跟我走,放你一条生路。” 刀疤男犹豫片刻,想到明日的五十杖,把心一横,走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下来十有八九就是一个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出矿场范围,来到天蒙山深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沈寄风粗着嗓子,“没有为什么,就当日行一善,我且问你,你今日说郡主是冒牌货,可有依据?” 刀疤男连连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是郡主。” “居然是这样。”沈寄风略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证据,不瞒你说,这朝阳郡主的身份的确可疑,早有大人物怀疑,可惜没有证据,你若是有,那就不是放你走那么简单,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想要什么都可以。” 刀疤男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贪婪,他盯着沈寄风面具之下露出的眼睛,试图确认消息的真假。 沈寄风平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的回应。 “她根本不是什么郡主,她爹原本是西京参将沈熙,十年前,她带着一个小男孩迷路了,是我把这两个人卖给了人牙子。” “哦?”沈寄风声音听不出悲喜,“十年过去了,女大十八变,你怎么能一眼就看出来他是沈熙的女儿。” “我原本就在沈家附近开了一个面摊儿,她有个哥哥,经常带她过来吃面。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她的样子几乎没变,就是变大了,五官和我卖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 “居然是这样,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刀疤脸摇头如拨浪鼓,“当然没有,卖她的事,要不是今天看见她,我早都忘光了,恩公,你看我这。。。” 他话未说完,忽觉喉间一凉。 沈寄风手中的匕首已悄无声息地划过他的咽喉。刀疤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喷涌的鲜血,踉跄后退两步,最终重重栽倒在地。 夜风掠过山林,树影婆娑。她站起身,望着远处矿场的灯火,眸中寒意森然。 ——这世上,绝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第八章 要钱的猎户 “天蒙山往东三里是矿场,东面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当沈寄风第五次绕回到刀疤男尸体处时,她终于任命地停下脚步,路痴这个毛病是好不了,来时已经偷偷做了记号,可是按照记号走,却一直在转圈圈。 “该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吧?”沈寄风狠狠踢了刀疤男的尸体一脚,“像你这种恶贯满盈,拐卖女人孩子的人渣,就算变成鬼,我也能再杀你一次!” “呜呜,呜呜。”树林里传出一声鬼叫,沈寄风头皮瞬间炸了。 那声音似哭似笑,在漆黑的林间飘忽不定。她握紧匕首,后背紧贴着一棵粗壮的松树。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暗处窥视着她。 “呜呜,呜呜……”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 沈寄风大骇,挥舞着匕首,“别过来!” “哈哈哈!”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不是说就算是鬼也能再杀一次吗?怎么,这会怕了?” 沈寄风猛然转身,匕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黑色布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见到我杀人了?”沈寄风握紧匕首,随时准备出击。 男人扫了一眼沈寄风的动作,回答得十分干脆:“是。” “那也听见我们的谈话了?”这是沈寄风最大的秘密,决不能让外人知道。 “哦,那倒没有。”男人好像没看见沈寄风眼中的杀意,向着她的方向靠近两步,“距离有点远,而且我刚到,你就动手了。” 沈寄风握紧匕首的胳膊并没有放下,她从头到脚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布衣,除了一张脸能看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若说是普通村户,看胆子又不像,可若说是个官身,却也太过于寒酸了。 “你是什么人?半夜三更为何会出现在此?” “哦,我是山中的猎户,叫马尧,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沈寄风只觉得这个理由分外的荒谬,可是又意外的合理,她并不是嗜杀之人,不想滥杀无辜。可到底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还是让他走,一时之间,她拿不定主意。 纠结中,对面的男人忽然夺过她手中的匕首,将她推到一旁。 一匹足有半人高的狼突然出现,狰狞的口中正流着涎水,两团鬼火一样的幽绿眼睛,死死地盯着二人。 夜风吹过,狼身上那股腥臊气扑面而来,沈寄风几欲作呕,她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双腿发软,挪不动步子。 完了,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了。 “来呀。”自称马尧的男人,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迎了上去。 恶狼纵身一跃,向他扑过来。 “嗤——”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狼腹被整个剖开,它甚至来不及哀嚎,就彻底没了声息。 马尧抹了抹脸上的狼血,转头看向沈寄风:“没事吧?” 沈寄风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她定了定神,再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他不像一个猎户,倒像是金戈铁马的嗜血将军。 沈寄风从地上爬起来,放弃了杀他的想法,二人实力悬殊,而且对方刚刚还救了自己一命。 “尸体的血腥味引来了这匹狼,一会还会有更多的狼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刚才谢谢你救了我。”沈寄风跟上他的脚步,“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出去吗?” “我知道,你在这里绕了五圈。”马尧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送你可以,总得给点报酬吧?” “你想要多少?” “你这条命,加上消息,怎么也得100两吧?” “你怎么不去抢,100两别说买房子娶媳妇,就是你儿子娶媳妇都够了,30两,不能再多了。” 马尧愣住片刻,“你的命,还有你杀人的消息就值30两?你也太抠了。” “你大方,你还要钱?”涉及银子,沈寄风毫不退让。 “我这不是实在穷的叮当响了吗?”马尧喃喃自语,“要不我才不会做出挟恩图报的事。” “30就30,有总比没有好。” 沈寄风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松了口,暗道,他可真不会讨价还价,现在明明主动权在他手里,还被自己牵着鼻子走,他要是出门做生意,得赔死。 天边泛起鱼肚白,矿场的围栏遥遥在望,沈寄风停下脚步,递给他一张银票,“不用送了,看你帮了我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银子用来买房子置地,千万别想着做生意,你不是那块料。” 马尧目送沈寄风走向矿场,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他重新回到林中。 从一棵老松树后走出一人,“将军,尸体都处理好了。” 卫骁把银票递过去,“交给干娘,让她给小月置办嫁妆。” 十五接过银票,心中不免叹气,什么是过路财神,自家将军便是,不管多少银子到手,还没捂热就得飞喽。 “将军,我觉得那姑娘有一句话,说得对,您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皮痒了,是不是?”卫骁飞起一脚,踢在十五的屁股上。 沈寄风刚躺到房间的床上,外面冬阳来报,说刀疤脸男人跑了。 死人没必要浪费太多人力和时间,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她嘱咐冬阳把此事交给看守银矿的衙差,今日的重头戏是会会西京府尹黄柏。 银矿要想经营下去,必须得有匠人。 黄柏正坐在他那方最爱的黄花梨茶桌旁,品着爱妾煮的白茶。听见朝阳郡主来访,吓得差点打翻了杯子。 “老天爷,她来得也太快了,皇上昨天才下旨,现在还没过午,她就来啦?” 西京府衙经历司孙经历急匆匆走进来,“大人,林班头刚刚派人来传话,说郡主昨天就到了,还压制住了矿上闹事的犯人,今天要来向您讨要匠人,他说郡主看着不好惹,让您好生应对。” “应对个屁!那些匠人有脚,他们自己跑了,我有什么办法?” “那属下把郡主打发走?”孙经历有些底气不足。 “说什么混话?”黄柏白了他一眼,“那是郡主,你敢得罪还是我敢得罪?” 孙经历苦着脸,“那怎么办?” “咱们这样。”黄柏计上心来,“态度必须要恭敬,至于事情嘛,嘿嘿。。。” 第九章 推诿的府尹 沈寄风喝到第二杯茶时,黄柏满面堆笑地踏入府衙正厅,“下官参见郡主,不知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黄大人。”沈寄风径直打断他的客套,“你好生自在呀,青天白日的不在府衙当值,却躲在家里喝茶,当真好福气。” 被接了老底的黄柏尴尬地陪着笑,官场上见惯了有话不直说的迂回方式,沈寄风的直球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郡主恕罪,非是下官玩忽职守,实在是家里今日有事,这才没有坐衙。”黄柏干巴巴找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天高皇帝远,这些地方官向来作威作福惯了,沈寄风不是钦差大臣,管不了他的课考,她的目的是找回跑了的匠人。 “黄大人,西京银矿以后由我接手,我答应皇爷爷三个月炼出白银,去掉昨天,距离约定的日期八月初九,还剩八十九天,现在矿上没有匠人,你说,我要是完不成任务,你会不会有连带责任?” 黄柏心中冷哼,想吓唬我,没那么容易。 “郡主哇,下官虽是西京府尹,可是也管不了矿上匠人的去留,就像这门外街上的铺子,用什么样的伙计是掌柜的说了算,银矿有银矿的管事,匠人的事您还是去找郑管事吧,只有他知道匠人去了哪里,我和他从未打过交道。” 这番说辞和林从军如出一辙,沈寄风可算知道他像了谁,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寄风微微笑道,“您说的我明白,县官不如现管嘛,再说银矿距离您这西京府衙少说也有百里,鞭长莫及,您不了解情况也正常。” 黄柏连连点头,“感谢郡主体恤,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沈寄风扬起秀气的下巴,金钗适时送上来一本账簿。 “四月初一,借调十五名匠人到西京府修缮府尹花园。”沈寄风边翻边读,“黄大人,你家花园不小哇,整整借调了一个月的匠人,还有四月初五,又借调了八个匠人去修缮房屋,这个地址好像是你新纳的小妾家吧?” 沈寄风晃着手里的账簿,“这是郑管事留下的账簿,黄大人,他写的可是实情?” 黄柏一张老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黑,差不多能开染坊了。 “看来,您和这位郑管事也不像您说的那么不熟。”沈寄风扬着笑脸,“黄大人,朝堂的事我不熟,您这种情况如果被御史知道了,是参您以权谋私呢?还是中饱私囊呢?” 黄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官袍。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郡主开恩,是下官错了,不该调动匠人修私宅。” 沈寄风摇摇头,“黄大人,您是聪明人,这可不是本郡主想要的答案。” 黄柏只恨自己当初不该贪这点小便宜,让郡主抓住了把柄。他急忙跪到沈寄风面前,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郡主,匠人和郑管事,下官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下官知道郑管事是工部虞部一个主簿的姻亲,那位主簿姓果,叫果瀚。而且郑管事一直都受工部指派。” 沈寄风歪着头,示意黄柏继续说下去。 黄柏犹豫片刻,又继续道:“据下官所知,西京银矿的匠人并非随意从民间征调,而是前朝记录在册的矿户后裔,是工部花了大力气才从各处搜罗出来的,咱们大宁的采矿权一直都在朝廷,没开放给民间。皇上给郡主开了口子,工部自然不服,所以才有了工匠失踪的事。” 沈寄风一直都知道工部反对她接手银矿,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关于银矿你还知道什么?”沈寄风没有放过黄柏,继续追问。 黄柏狼狈地擦了把脸上的汗,连连摆手,“没有了郡主,矿上那帮犯人都是亡命之徒,下官会叫人好好敲打,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给矿上干活。” “至于匠人的事,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就算您去参我,我也只能认了。” 沈寄风伸手将他扶起,她还要在此处经营银矿,少不了和作为西京符尹的黄柏打交道,如今既有把柄在自己手上,没道理把事情做绝,真换了一个人来,还不一定有他好用。 “黄大人快起来,别这么说,银矿在西京的地盘上,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还少不得有需要大人的地方,还望大人不要推迟,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本郡效劳的,尽可开口。” 黄柏连道不敢,此时已过正午,黄柏连饭都没敢留沈寄风吃。而沈寄风也无暇他顾,两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回了汴京。 汴京是大宁的都城,与西京相隔200多里,马车摇摇晃晃,金钗不由得心疼起自家郡主的一路奔波。 “这都叫什么事,从接了差使到现在,连口消停饭都没吃过,郡主,咱们不要这破银矿了,谁稀罕给谁去。” 沈寄风闭着眼假寐,昨夜几乎没睡,这会想睡却又睡不着,“那可太多人想要了,你没看工部为了它脸都不要了么?你家郡主我现在是所有人眼红的对象。” “可这也太苦了,矿上又脏又乱,还有那些犯人,那么冒犯您,您居然没和他们计较。奴婢一想到那些犯人看您的眼神就害怕。”金钗至今仍心有余悸,“郡主,咱们这次回京就不来了,您去跟皇上好好说说,他不会怪您的。” “万事开头难,一切上了正轨就好了。” “郡主,小郡王若是在他也不会同意的。”见沈寄风不为所动,金钗搬出最后的希望。 沈寄风睁开眼睛,转头趴在金钗的腿上,“你是不是希望我像其他公主郡主那样,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然后找个好夫婿。” “不是,我觉得郡主做生意挺好的,就是银矿太危险了,我希望郡主平平安安的。” “那没办法了,”沈寄风做了个鬼脸,“其他郡主喜欢美饰华服,你家郡主就喜欢银子,所以,这银矿我势在必得!” 第十章 兵不厌诈 车轮沉闷而单调地碾过官道,沈寄风倚在金钗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簿边缘。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远处汴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郡主,咱们是先回府还是......“金钗轻声问道。 “天色已晚,直接回府,让冬阳去查郑管事,他的人情往来,交友爱好,事无巨细都不要放过,今晚亥时末之前务必回我。” 金钗松了一口气,折腾了两天,总算能回府好好休息一下。 齐王府坐落在皇城的东华门外,从府邸的位置就能看出,齐王当年的受宠程度,可惜天妒英才,齐王夫妇在南巡时双双遇害,只留下一双儿女,就连皇后,也因为受不了失去儿子的打击,从此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 元昌帝连着两年痛失儿子和妻子,头发白了大半,虽然在国事上仍然勤政爱民,但整个人沉郁很多,再不复开国帝王的意气风发。 马车缓缓停在齐王府的朱漆大门前,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管家听说郡主回府,脚下生风迎了出来。他是王府的老人,知道这齐王府虽然将来袭爵的是小郡王,但最有分量的却是郡主。 沈寄风吃了两天来最顺心安生的一顿饭,又美美泡了一个澡,来回的舟车劳顿和心里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踩着亥时末的尾巴,冬阳回来复命了。 不查不知道,这个郑管事的生活当真是精彩至极。 郑管事名郑培业,是工部主簿果瀚的儿女亲家。郑培业并非官身,本来不够格和工部主簿结亲,可他有个好儿子,是元昌初年的榜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自家妹妹也嫁入官宦之家。 工部最不缺的就是营造活计,郑培业是个左右逢源的性子,仗着亲家的便利条件,在汴京城三教九流那里混得风生水起,还被带着染上了赌瘾。 沈寄风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五月的鳝鱼最为肥美,一品楼的鳝鱼包子是汴京名菜,每次还没做出来,就已经被抢购一空。 果瀚最喜欢的便是鳝鱼包子,每日下值之后,都要吃上一屉。 冬阳伪装一番,带着人等在去一品楼必经的一处僻静角落。果主簿满脑子想着都是鲜美多汁的鳝鱼包子,直到被人抓上车,嘴里塞上布条,还没喊出一声救命。 马车一路行到郊外的乱葬岗,冬阳把人从马车上拎下来,抽出他嘴里的布条,“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五月天气开始转热,乱葬岗弥漫着阵阵尸臭味,几只吃过人肉的野狗,红着眼睛盯着果瀚,似乎下一刻就要向他扑过来。 果瀚一介文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好汉,好汉饶命,有话好好,好好说,我不曾得罪过各位。” 冬阳冷笑一声,将一张欠条甩到果瀚脸上,“你的确没有,不过你的好亲家郑培业欠了我家主人5000两银子的赌债,我家主人找不到他,就只好请您来了。” 果瀚哆哆嗦嗦打开欠条,果然看见郑培业那笔歪歪扭扭,形如狗爬的烂字。 “英雄,冤有头,债有主,郑培业欠了你们银子,你们去找他,和我没有关系。” 冬阳掏出匕首,轻轻打在果瀚脸上,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出,“按理说的确没关系,可谁让他人不见了呢,再说这汴京城谁不知道,郑培业干营造挣到的钱有一大半都进了你的腰包,我不找你要找谁要。” 冬阳说着,拔掉匕首的刀鞘,冰凉的刀锋贴在果瀚冷汗直流的面皮上,“你说是不是呀,果大人,果主簿,5000两银子,对您来说不多吧。” “我真没有哇。”果瀚嚎啕大哭,“我刚买了宅子,家里没有那么多钱,英雄,你去找郑培业,我知道他在哪。” “怕不是骗我吧?”冬阳手起刀落,切掉果瀚鬓角一缕头发。 “他在巢县的铁矿上!” 一股尿骚味钻入鼻孔,冬阳十分嫌弃地后退半步,他也太不禁吓了,居然尿了裤子。 巢县并不远,骑马来回不到两个时辰,冬阳让人看着果瀚,带着一名手下前去,确定人在之后,他留在巢县继续盯着,手下则向郡主府报信。 夜色中,沈寄风带着府中精锐护卫赶往巢县。 “砰!”工棚的门被一脚踹开,郑培业眼见不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名护卫将他按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正对上沈寄风戏谑的目光。 “你们是什么人,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朝廷的地盘也敢撒野?” “西京银矿的匠人在哪?”冬阳踩上郑培业的后颈。 “你是,朝,朝阳郡主?”郑培业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沈寄风冷笑一声:“郑管事,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我西京银矿的匠人,你是何居心?” 郑培业急忙狡辩:“郡主明鉴!小人是奉工部之命借调匠人到此,并非擅自做主!” “是吗?”沈寄风笑他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有何凭证?” “这?”郑培业脸色巨变,果瀚从没有给过他任何凭据。 “来人,把他扭送到西京府,让黄大人处置。” 沈寄风顺利带回了三十一名匠人。消息传到工部的时候,果瀚正在挨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简单的骗局你怎么就看不破?”说话的是虞部员外郎刘黎,一向考究的山羊胡,被气得翘起来。 “不是属下无能,实在是郡主太过狡猾,我根本没想到,她会伪造郑培业的字迹。” “说到底,还是你们持身不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姓郑的干的好事,这次不许去救他,也当给你个教训。” 果瀚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骂完了人,刘黎把果瀚赶出去,耍完了威风,现在该轮到他挨骂了。 刘黎猫着腰走进工部侍郎的值房,“老师,学生无能,匠人还是被郡主找到了。” “无妨,”工部侍郎王华修押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能找到算是她的运气,但能为她所用才是本事。” 第十一章 传说中的祥瑞 五月十二日的清晨,巢县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沈记商行的木门刚被伙计推开,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便悄然而入。她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见信封上那枚朱红色的沈氏家主印,神色一凛,他不敢怠慢,承诺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把信带到。 从商行出来,金钗穿过县城狭窄的街巷,向城外的铁矿赶去。她心急如焚,已经是第四天了,矿脉连一铲子都没挖下去,怎能不让人着急? 当金钗赶到时,日头已经爬上山头,照得矿场上尘土飞扬。远远的,她看见一群人围在矿洞口,争执声此起彼伏。 “郡主,不是我们不听令,实在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不能破啊!”一个粗犷的声音盖过了其他嘈杂。 金钗加快脚步,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沈寄风。 她悄悄站到沈寄风身侧,低声道:“信已送出,那边说会第一时间送到。” 沈寄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面前这群满脸风霜的匠人身上。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头,叫张老憨,是找寻矿脉的一流好手,在这群人中威望最高。他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如树皮,大拇指戴了一枚黝黑黝黑的扳指,非金非玉,看不出来材质。 他梗着脖子看着许心易,满眼的固执。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女人不能进矿洞,更不能主持开矿,否则会触怒山神,轻则矿脉消失,重则塌方死人!” 张老憨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匠人的附和,就连围观的巢县铁矿管事也不住地点头。 “我们就是知道银矿由女人主事,才主动要离开的,没想到还追到了这儿,我们不回去,就要呆在这里。” “对,不回去,铁矿比银矿好多了,我们就在这干。” 沈寄风一直以为工匠消失是工部从中作梗,没想到最根本的原因居然是自己,工部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按你们的说法,我今天要是下到矿洞里,这里就得塌了?” “没错!”匠人们异口同声。 如此荒谬的理由,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可笑,可看着他们无比认真的眼神,沈寄风知道,他们是认真的。 “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女人下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会让矿脉断绝,更不会引起垮塌。” 铁矿管事急忙将她拦住,“郡主使不得。” “怎么?你也信?”对上铁矿管事,沈寄风可没那么客气。 对方在她锐利的目光里败下阵来,苍白地解释道:“矿场的确禁止女人出入,很多矿工为了干活方便,都不穿衣服。您是金枝玉叶,下去不合适。” “就是,我们这行上千年了,什么时候有女人下矿了?母鸡打鸣,公鸡下蛋,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是,就是,太不吉利!”围观的矿工也在附和。 “女人怎么了?郡主领的是朝廷的旨意,你们不服从就是抗旨。”金钗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冲在沈寄风前面。 铁矿管事不想沈寄风下矿,也不想得罪她,主动赶人:“都别废话了!皇上有旨,由郡主接手西京银矿,你们这些人本就是归属银矿,赶紧跟着郡主去吧,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再敢啰嗦,直接打出去!” 沈寄风抿嘴轻笑,管事的黑脸唱得不错,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张老憨仍然不想妥协,“我们也不是卖给银矿了,大不了不做了,少拿朝廷的旨意吓唬人,老子是良民,凭手艺吃饭,来去自由。” 沈寄风头疼就头疼在这里,大宁立国之初,元昌帝曾下旨,除了固定的徭役和赋税之外,不得强行奴役百姓,违者轻则杖刑,重则流放。朝廷上下一堆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能落人把柄。 “张老憨,女人开矿,容易惹怒山神是吧?” 张老憨依然梗着脖子,“对,没错。” “行,那你就跟我回天蒙山,问问山神,同意我开矿不?” 张老憨一愣,随即嗤笑出声:“郡主莫要说笑,山神岂是凡人能见的?” 沈寄风目光沉静,唇角却微微上扬:“本郡主只一句话,若山神同意,你们休得再推三阻四。” 匠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张老憨皱起眉头:“郡主若有这等本事,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可若只是装神弄鬼……” 金钗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郡主,这……” 沈寄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所有人,起程回西京。” 马车里,金钗忧心忡忡地问:“郡主,您真要请山神显灵?这可不是儿戏啊。” 沈寄风啜了一口茶,淡淡道:“山神不过人心所向。他们信,我便给他们一个信的理由。匠人不比旁人,寻矿脉,开矿洞,洗矿,冶炼,哪一步都离不开他们,我必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炼出银。” 日暮时分,祭台前火光熊熊。一名道士身着道袍,剑尖挑起一张黄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清越,在矿场中回荡。 突然,矿洞深处传来隆隆声响,仿佛地动山摇。众人惊恐万分,纷纷后退。 道士剑指苍穹,高声道:“山神可允女子开矿?” “砰砰砰。”远处的天蒙山山谷上空,骤然出现七个彩色云团,与传说中的祥云一模一样。 “山神显灵了!”有人惊呼,跪地便拜。 张老憨目瞪口呆,看向沈寄风的眼神写满了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金钗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郡主,那山神……” 沈寄风微微一笑,“今年过年的时候,烟火局新发明了一种叫七彩星河的烟花,但因为不够响,皇爷爷不喜欢,剩下的几只都被阿朴拿到府里,没几个人见过。” “那,刚才矿洞里的声响呢?” “那个也简单,你没发现冬阳不在嘛,那声响是他敲击青铜瓮发出的,至于地动山摇的感觉,是不远处安排人放了炮。” 金钗恍然大悟,“郡主,你真聪明!” 卫骁站在树上,目送着郡主府的马车离开矿场,忍不住笑起来,花样可真多,西京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十二章 三个皇叔 五月十三,皇宫崇政殿外蜿蜒的回廊里,韩王赵镇身着朱红色锦衣,火烧屁股似的直往殿里冲。 “好心的林公公,你就让我进去见父皇吧,让他赶紧收回旨意,那银矿又脏又不安全,咱们大宁又不是没人了,干嘛让小晏如一个姑娘家接手。” 大太监林平安,弓着腰,手持拂尘,拦住赵镇,“四殿下,皇上在午睡,才刚睡着,您就是想见,也得过一个时辰。” “哎呀!”赵镇一屁股坐到崇政殿门口的台阶上,喘着粗气,“本王这不是急吗?今日我刚从南边回来,连家门都没进,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林平安笑眯眯道:“天气热了,老奴带殿下去偏殿喝杯茶吧。” “让他滚进来,还是那副沉不住气的狗脾气,一点长进也没有!”殿内传来一道浑厚威严的男声。 赵镇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冠,还不忘用眼神询问林平安,是否妥当。 崇政殿内光线幽深,龙涎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文昌帝赵启半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眉头微蹙,见他进来,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儿臣参见父皇!”赵镇跪下行礼。 “起来吧。”文昌帝放下奏折,语气淡然道,“朴儿的差事还没办完,你舍得回来啦?” “他太闷了,不是在忙着巡查,就是在巡查的路上,儿臣挂念父皇,所以就回来了。” 文昌帝抄起奏折,不轻不重打在赵镇额头上,“你也是当叔叔的,还不如侄儿长劲,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侄儿能干,我这个做皇叔的只会高兴,不会没脸。”赵镇来到文昌帝身边,给他按着肩膀。 “父皇,西京银矿的事,您别让晏如接了,我听说矿上人干活都不穿衣服,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您让她怎么面对这些嘛?” 文昌帝合上双眼,享受着儿子的服务,“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都敢接银矿,你呢,堂堂七尺,侄儿比不上,现如今连侄女也比你出息。” “父皇。”赵镇拉着长音,手上多使了两分力气,“只要您收回旨意,我就哪都不走,一直跪在这里,让您训满意了为止。” 文昌帝坐直了身子,“君无戏言,此事满朝上下有目共睹,绝无收回可能。” 赵镇一听,顿时急了,绕到文昌帝面前,苦着脸道:“可三个月也太急了,万一炼不出来银子,您不会真的像生死状说的那样,让她提头来见吧?她可是您亲孙女?” 文昌帝看着眼前的傻大儿,不自觉地软了心肠,“是晏如自己要接手银矿,因为朝中多数人反对,她才立了生死状,你为她求情,也至少要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赵镇咣咣给文昌帝磕了三个响头,“儿臣现在就去西京,劝说晏如,父皇可要说话算话,把旨意收回去。” “朕什么时候说收回旨意了。”文昌帝话还没说完,赵镇已经跑没影了。 午觉睡不成了,文昌帝索性起来看折子。 林平安笑眯眯送上来一杯热茶,文昌帝轻叹道:“朕想用西京银矿打开民间开矿的口子,朝堂里吵翻了天,你看看,老四连提都不提,只盯着芝麻绿豆的小事,哪有半点像朕的儿子?” 林平安弓着腰,“四殿下对皇上仁孝,待人赤诚,尤其是对齐王留下的一双儿女,一直多有照顾,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文昌帝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回味着刚才赵镇按摩的触感,“他也就这点好处了。” 赵镇回到韩王府,刚下马车就嚷嚷起来,“赶紧去一品楼买鳝鱼包子,晚了该没有了,你问问他们掌柜的,去西京是蒸熟了带好,还是生着带好?” “另外去太白楼,买几坛太白醉,晏如最喜欢喝了。” “让后厨赶紧做一些能放住又禁折腾的点心,别太甜,晏如不喜欢。” 管家一一记下,嘱咐底下人去做。 韩王妃得到消息迎出来,“刚进家门,就要走?这个家不打算要啦?我,你也不要了,是不是?” “哎呦,当然不是。”赵镇揽住韩王妃的肩膀,“离家一个多月,我对你甚是想念,只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晏如一个姑娘家接了银矿这么大事,我得去帮她,让她把这烫手山芋赶紧丢出去。” “你?”韩王妃看向自家王爷的眼神里全是不信任,“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不过你说得对,烫手山芋还是早早丢了好。” 韩王妃转身回了院里,赵镇怀里一空,“刚抱上咋就走了,你去哪里?” “我去厨房,让她们做玫瑰酥,晏如最喜欢吃它了。” 赵镇望着王妃的背影,笑得牙不见眼,“我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 韩王府的马车在汴京西门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不远处的酒楼上,最尊贵包间的窗户正开着,楚王赵锏目送着韩王府的马车,不发一言。 对面的燕王赵铮颇为有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老四肯定是去找晏如了,估计是劝她放弃银矿。这事二哥怎么看?” 赵锏喝了口茶,不咸不淡道:“接不接银矿,都是晏如自己的事,和本王无关,不过作为皇叔,能帮还是要多帮帮她。” “二哥可真是好叔叔,小弟我该多向你学着些。” 赵铮从怀里掏出一白色瓷瓶,“听说二嫂怀孕了,这是南疆有名的安胎良药,名为‘玉露丹’。”他将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推至赵锏面前。 赵锏目光微动,却未立即接过,只是淡淡道:“三弟有心了。” 赵铮对他淡然的态度置若罔闻,起身便走。 在他走后,一个谋士从内间出来,小声向赵锏汇报:“小郡王南巡一切顺利,不少官员说他有当年齐王的风范。银矿这边,郡主已经收服了匠人,工部先前的阻挠都被郡主一一化解。” “王爷,银矿那边是否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无妨。”赵锏手指轻扣桌面,“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三个月出银也不异于痴人说梦,先无需管她,主要还是盯着南巡的事。” “是。”谋士得了命令转身离去。 赵锏也起身离开,他准备顺道去买点蜜饯,王妃怀孕口苦,吃点蜜饯会舒服些。 第十三章 四叔的关心 五月十三傍晚,赵镇站在西京城内齐王府别院大门前,托着下巴看着掉漆的大门,暗淡的灯笼,陷入沉思。 一个多月未见,晏如好像变得更抠门了。 周管家笑着给赵镇见礼,“见过韩王殿下。” 赵镇背着手在大门口走了一圈,边走边摇头,太破了,太破了,简直是丢皇家的脸。 “给你。”他掏出一张银票,“把大门重新刷漆,再把灯笼换了,剩下的钱,看哪里需要换的,需要添置的全都花光,别让晏如看见。” 周管家犹豫片刻,接了银票,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家郡主只是抠,不是穷。 “晏如在家吗?” “郡主通常戌时正回府,现在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 “从西京府到矿上需要多长时间?” “骑马一个时辰,马车的话差不多一个半。” “这么远?”赵镇一想便觉得屁股痛,“一日光在路上就要三个时辰,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周管家闭口不言,这位韩王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道人间疾苦远非他能想象。 “马车里有我给你们郡主带的吃食,尤其是那几屉鳝鱼包子,怕坏我专门用冰镇着,一会让后厨掐好时辰,郡主进家门再开蒸。” 戌时末,沈寄风轻轻咬开薄如蝉翼的面皮,琥珀色的汤汁立刻涌出,鳝鱼肉入口即化,里面加入的蟹粉和笋粒增加了层次感。 沈寄风忍不住眯起眼睛,“怪不得果大人每日都要去吃上一屉,太好吃了。” 赵镇刚刚回京,并不知道沈寄风和果瀚的恩怨。 赵镇给她倒上姜醋,“晏如,你每日往返要三个时辰,太辛苦了,听四叔的话,银矿咱不要了,和我回京。” “嗯,我也发现路上耗的时间太多了。”沈寄风继续吃着包子,囫囵道:“所以我让金风在矿场附近给我找了一个房子,我住那里。” “矿场都是男人,你怎么能住那里?” 沈寄风咽掉口里的包子,“不是矿场,是附近,两进的宅子,小是小了点,够我们住了。” “我说你也别找房子了,直接跟我回去,父皇说了,只要你同意,他可以找别人接手银矿。” “我不。”沈寄风拒绝得十分干脆,“匠人我都找回来了,只等着挖矿炼银了,四叔,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你是堂堂郡主,江山都是咱家的,还能少了你钱花?你放心,你的嫁妆不牢你操心,四叔给你想办法。” “四叔。”沈寄风拉着和赵镇如出一辙的长音,“不是嫁妆,是我想挣银子,银子越多我越有安全感。” “你是不是还担心遇到小时候的事?”赵镇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那早都过去了,四叔不会再让你和小朴受苦了。” “没有。”沈寄风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我长大了,早都有了自保能力,有时候想想那一年吃的苦,好像就是上辈子。我喜欢银子,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吧。” “银矿必须得接?没得商量?”赵镇仍然不死心。 “嗯。”沈寄风点着头,“放心,这批匠人很厉害,现在就是矿工还不太老实,不过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那这样,万一,我是说万一,到期你完不成任务,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求父皇让我也加入进来,这样完不成任务的就是咱俩,法不责众,无论是父皇还是朝堂,想罚都不好下手了。” 沈寄风闻言,手中的包子停在半空,鼻头泛酸,她把包子放到赵镇碗里,“四叔,你真好。” 赵镇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别说好听的了,一天天的和你俩操老心了,我和你说,就因为看着你和小朴长大,我一点都不想要孩子。” 赵镇还在絮絮叨叨,沈寄风吃着包子,只觉得连空气都活色生香。 矿场里,新搭了几间屋子,作为沈寄风办公的地方。 张老憨跟在金钗后面,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来到沈寄风的书案前。 一副西京矿脉图挂在她的身后,张老憨扫了一眼,心头闪过一丝怀疑,他没声张,低下头,等着沈寄风问话。 “请坐。”沈寄风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我答应了皇上三个月出银,现在已经是第六天,张先生,依你之见,想完成任务,这矿该怎么挖?” “郡主,小老儿有话直说。”张老憨不自觉又将目光瞟向那幅矿脉图。 “以银矿现在的进度,想三个月出银,就得保证挖掘,洗矿,冶炼,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 “想要做到你说的不出错,难度有多大?” 张老憨眉头拧成了疙瘩,“郡主,挖矿也要看老天爷是否成全,有时候好好的矿脉挖着挖着就断了,就得停下继续寻找,可能一找就是半年,还有矿石挖出来也不见得就行,含量有多少,能不能炼出银都不好说。” 张老憨停顿片刻,“郡主,三个月太急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完不成。” “你看这样如何?”沈寄风起身,将那杯倒好的茶端在手中,“你和匠人们只管挖矿炼银,剩下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只要是你们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我保证你们要什么给什么。” “一切都仰仗张师傅了。”沈寄风毕恭毕敬送上茶水。 张老憨双手接过,并没敢喝。 “对了,还有件事,我想跟张师傅请教。” 张老憨端着茶水,僵硬得像个木头,“郡主请问?” “我曾打听过,矿上经常会发生事故,矿工送命几乎是家常便饭,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免或者尽量少伤人命呢?” 张老憨看向沈寄风的眼神陡然变了,他祖上三代均是相地师,他从小耳濡目染便是矿上的血泪史,人命在矿上是最不值钱的,根本没人在乎矿工的死活。 “郡主,咱们矿上的矿工都是亡命之徒,是犯人。” “我知道,但毕竟罪不至死,否则早都砍头了。” 张老憨虔诚地看向沈寄风,“办法是有的,但可能需要更多的人力和时间,郡主能接受吗?” 沈寄风笑笑:“张师傅,你别把我当成菩萨,发生事故对生产不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张老憨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小老儿必当竭尽所能,我这就有一个现成的法子,不过,需要郡主找两个人。” 第十四章 矿上的暴乱1 张老憨需要沈寄风找一个榫头仙和水工。 水工,沈寄风知道是修建排灌沟渠的匠人,榫头仙还是头一次听说。 “郡主有所不知,这榫头仙不是寻常木匠,而是专精机关榫卯的奇人。据说他们这一脉,祖上曾给鲁班爷打过下手,后来专攻机巧之术,能造出不用一根钉子的木楼,还能在梁柱之间暗藏机关。” “哦?“沈寄风兴趣不大,“奇倒是挺奇的,可是和我们挖矿有什么关系?” 张老憨转着手上的扳指,“要小老儿说能建不用钉子的木楼不算厉害,榫头仙最牛的是能根据房子的结构,算出每一根梁柱的承重变化,矿上有了榫头仙,就可以在矿道里最恰当的位置加固梁柱,能最大程度防止垮塌。” “不过,这榫头仙不好找。”张老憨叹了一口气,“我爹先前和我说过,前朝有个厉害的榫头仙,专攻矿洞一项,可用一根柱子,支撑三十丈矿道。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沈寄风眼中精光一闪,“汴京城天下英才汇聚,别处找不到的,汴京城一定会有,我这就派人去找。” 赵镇本想留在西京多呆几日,沈寄风把找榫头仙和水工的差事交给了他。 “水工在工部就有,不过我和工部现在关系紧张,不好出面,所以只能劳烦皇叔了。” “你是采矿,也不是修渠,要水工做什么?” 沈寄风卖弄着早晨刚从张老憨那里得来的学问,“金水相生,有金银矿脉的地方,就有大量的水,挖掘矿脉的同时,也要修建排水巷道,这事水工是行家。” 清楚来龙去脉,赵镇也该走了,他像个老父亲般絮叨:“干不下去别硬撑,只管回京,我就是去父皇面前跪上三天三夜,也必求得他恕你无罪。” 沈寄风心头暖意融融,却故意板着脸道:“四叔别瞧不起人了,我既接了这差事,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若真遇到难处,我定会第一个找四叔求救。” 赵镇这才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像话。”他转身跨上马车,“你要的榫头仙和水工,包在四叔身上。汴京城里三教九流,我也认识几个人,放心吧,一准帮你找到。” 沈寄风看着赵镇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心头涌上来一股名为离愁的情绪。她丝毫不知道,就在此刻,矿上正在发生一场震惊整个朝堂的暴乱。 沈寄风离开矿场后,张老憨和几个匠人就下了矿。张老憨总觉得沈寄风身后的矿图有问题,他必须得实际勘察一下才能放心。 等他再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矿上膳堂的饭早已经放完。膳堂的伙夫知道匠人是郡主废了好大的功夫请回来的,自然不敢怠慢,又生起火,单独给他们几个做了几个菜。 炒菜的香味随着南风吹出去很远,矿场上干活的矿工闻到后,肚子里五脏庙造起反来,不停地咽着口水。 “我也想吃肉,先前郡主说给咱们改善,可也就吃了那么一次肉,剩下就是些菜汤和粗馍,比先前也没好多少。” “凭什么他们能吃肉,我们就只能啃猪食?” 一伙人围在上次闹事的壮汉面前,“大哥,你说怎么办?” 冯达手上抱着石头,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我早都不想干了,咱们累死累活挖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们这些匠人整天指手画脚,倒能大鱼大肉!” “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找他们去!” “都去膳堂,去吃肉!” 这一声声,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矿工们积压已久的怨气。 他们抄起铁镐、木棍,如潮水般涌向膳堂。 张老憨刚夹起一块肉,就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脸色骤变,急忙放下碗筷:“不好,要出事!” 话音未落,膳堂的木门就被一脚踹开。冯达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冲进来,二话不说掀翻饭桌。热汤热菜洒了一地,几个匠人躲闪不及,被烫得哇哇大叫。 “住手!”张老憨挡在年轻匠人身前,“有话好好说,这是要做什么?” 冲在前面的大汉狞笑着抡起铁镐:“老东西,找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闪过,“铛”的一声击飞了铁镐。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冬阳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冯达,带着其他矿工,退下!” “老子不退,兄弟们,今天就是死,也好过日日在这矿洞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咱们杀了他们,占山为王,逍遥自在!” “占山为王,逍遥自在!”附和声此起彼伏,不单是冲进来的十几个人,外面矿场上也开始了喧闹。 冬阳护着匠人,一路后退,没有郡主的命令,他不敢贸然出手。 “杀人啦!杀人啦!” 矿场上响起杀猪般的惨叫,西京守卫和矿工动起手,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 冬阳顿感不妙,“大家冷静,放下武器!” 没有人再听他说什么,原本就高涨的情绪,经同伴鲜血的刺激,如同明火遇到滚油,烈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眼看着一名匠人倒在矿工的铁锤之下,冬阳不再犹豫,剑光一闪,划过冲在最前面的矿工手腕。 “再有上前者,断腕!”冬阳厉声喝道。 冯达冷笑一声,“兄弟们,不要怕,杀了他们!” 矿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等沈寄风再次来到矿场时,冬阳和郡主府的护卫控制住了局面,但矿工死伤惨重,匠人也有十余人受伤,还有两个被铁锤砸中头部,丢了性命。 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让沈寄风几欲作呕,始作俑者冯达却毫发无伤,满眼挑衅地看着她。 “谁,指使你做的?”沈寄风的匕首抵在冯达的喉咙上。 冯达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兄弟们不过是想吃口饱饭...” “冬阳!”沈寄风后退半步,冬阳心领神会,接过沈寄风的匕首,手起刀落,挑断冯达的手筋。 冯达哀嚎倒地。 沈寄风面如寒霜,“说,到底谁指使的你?” 冯达好似没听到沈寄风的话,身子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冬阳探上鼻息,惊道:“死了。” 第十五章 矿上的暴乱 死了,就意味着死无对证,显然对方不仅要让自己背下矿场暴乱的黑锅,还不想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心思当真是又歹毒又缜密。 “严刑拷问与冯达来往密切的矿工,另外。”沈寄风冷冽的目光投向矿场上的西京衙役,“把最先动手的衙役看管起来,派人去请西京府尹黄大人。” 冬阳有些犹豫。 沈寄风知他所想,“这事瞒不住,你以为真的是几盘炒菜引发的暴乱吗?先前伙食那么差,他们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死掉的冯达,最先动手的衙役,都是棋子。我猜明日一早,弹劾我的折子就跟雪片似的堆在皇爷爷的桌子上。” “可黄大人那种墙头草,也未必能帮咱们?”冬阳对黄柏的印象极差。 “不用他帮,只要如实上报即可,而且是他底下的衙役先动的手,他也难辞其咎。” 黄柏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底下人来报时,他正逗着心爱的鹦鹉,听到消息,手一松,鹦鹉飞了。 “你说,死了多少人?” 孙经历早吓出了一身冷汗,“矿工死亡三十七人,重伤十五人,匠人死了两个,有几个受了轻伤,郡主没说,估计可忽略不计。” 黄柏根本顾不上找鸟,“我的天老爷!谁先动的手!” “来人说了,是咱们西京府的衙差,人已经看管起来了。” 黄柏捶胸顿足,“完了,完了,这下想摘也摘不出来了。” 孙经历苦着一张脸,死了这么多人,必定会惊动朝堂,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派人下来,还不知要横出多少枝节。 他偷偷打量着黄柏,自家大人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大人也莫要过于担心了,大头在郡主那里,咱们最多也就是御下不严。郡主又不比旁人,怎么说也是皇上的亲孙女。” 黄柏脸色更差了,“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担责,郡主不比旁人,那我呢,我不就成了最好的背黑锅人选?我要去矿场,快!” “来人,准备马车。” “还备什么马车,备马,最快的马,快快快!” 黄柏来到矿场时,沈寄风手下的人已经审问完了所有人,她没藏私,都交了出来。 从供词上看,始作俑者是冯达,他从三天前开始,多次向矿工散布逃出去,占山为王的想法,惹得矿上不少人心思浮动。而最先动手的衙差,他的供词更值得玩味,他非常确定自己只是吓唬他们,并没有真刀真枪动手,矿工是自己倒下的,而且他还有人证,不是别人,正是郡主府的护卫。 沈寄风对自己的护卫百分百信任,所以自然打消了对衙差的怀疑。 “黄大人,还有一件事,我郡主府的护卫和西京府的衙差都声称没下那么重的手,可事实却死了三十七人。” 黄柏一双小豆眼募得瞪大,很明显,有人浑水摸鱼。 沈寄风引着黄大人来到偏离矿场中心的僻静处,“黄大人,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件事上,咱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黄大人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难道是因为透露了郑培业的事被知道了,所以在教训他多管闲事? 唉,他怎么这么命苦?自从郡主来了西京以后,还不到七天,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郡主,下官也想上报此事是被有心人暗中操控,可是没凭没据,报了还不如不报。” 沈寄风心道,果然,能坐上西京府尹的位置,黄柏虽然懒散,但绝对不笨。 “大人想把更多人引来这里吗?”沈寄风望着对面巍峨的天蒙山,这下面蕴藏着无尽的财富,却也潜伏着数不清的风险。 “西京银矿是块烫手山芋,我想大人比我更清楚,我给大人一个机会让你彻底摆脱开来,你可愿意?” 黄柏的小豆眼转了又转,向沈寄风作揖道:“多谢郡主体恤,请郡主借个地方容下官写折子,待您过目之后,我带着它入京,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和聪明人办事就是好,不累。 五月十五日,平淡的早朝因为西京银矿的暴乱吵成了一锅粥。 尤其是那几个一向自命清高的御史,在大殿上唾沫横飞,把朝阳郡主骂得一无是处。 “朝阳郡主骄纵任性,视人命如草芥!矿工暴动就该好言安抚,她竟纵容护卫大开杀戒,三十七条人命啊!” “臣先前因为郡主是女子,参她牝鸡司晨。郡主居然在背后说臣是老顽固,只晓得抱着棺材板唱陈词滥调。可见郡主目无礼法已久,还请陛下将郡主召回,还死人一个公道!” 元昌帝只在御史说出抱着棺材板唱陈词滥调时抬起眼皮,哦,原来是张御史,一把年纪了,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晏如这丫头形容得还真对。 “诸位爱卿的消息都很灵通,昨日下午发生的暴乱,今日一早,连折子都写好了。” 文昌帝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朕知道,让朝阳郡主接手银矿有违传统,但她敢签生死状,要在三个月内炼出白银,此番勇气难道不值得赞颂?衮衮诸公,心胸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女子想要做出些成绩?还是你们根本就在质疑朕的用人之策!” 众臣齐呼,“臣惶恐,请陛下息怒!” 元昌帝敲打完毕,沉声道:“想治郡主的罪,也得听听西京府尹怎么说?宣他进来。” 黄柏提着一颗心进殿,刚刚他侯在外面,听见了皇帝的话,他知道自己的宝押对了,皇上既然把银矿交给了郡主,像暴乱这样的事根本不会影响她。 权利一张口,大事化小还是小事变大,全凭他做主。 “启禀皇上,此次暴乱的始作俑者叫冯达,因为多次在路上抢劫被捕入狱,最近几日,他经常在矿场上拉拢矿工,要逃出去,占山为王。昨天下午,他看准时间,带着几十人,打伤守卫,郡主府侍卫和西京衙役只有区区五人,不是对手,眼见他们冲出矿场,郡主府侍卫怕他们出去祸害百姓,就号召矿上的其他矿工阻拦,双方对峙中,互有伤亡,冯达也被其他矿工打死。” 几个骂人的御史,面面相觑,真相居然是这。 张御史还不死心,“黄大人,你该不会是怕被牵连,故意混淆视听吧?” 第十六章 银矿招工 黄柏挺直腰杆,拂袖道:“张大人莫要空口白牙诬陷,我今日一并带来了矿工,郡主府侍卫,西京衙差的供词。若诸位仍然存疑,也可请奏陛下,由大理寺派人核查事件原委。” 文昌帝以一句你以为大理寺很闲给这件事定了性。 黄柏上前一步道:“臣还有话说。” “冯达死不足惜,距离矿场十里外就是村镇,他们若逃出去,这些百姓首当其冲受害,矿上的侍卫和衙差已经最大程度减少损害,还请陛下能够网开一面,不要治他们的罪。” 不知不觉中,黄柏已经把治罪的对象从沈寄风换成了侍卫和衙差。 文昌帝扫了他一眼,任由他继续说。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小跑着进来,交给林平安一封信。 “陛下,朝阳郡主上了一封折子。” “哦?”文昌帝吊起了几分兴致,“念念。” 林平安打开折子,刚要说话又咽了回去,“陛下,还是不要念了吧?” 文昌帝瞟了一眼,“无妨,念吧。” 林平安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避讳,才放声读起来。 “皇爷爷,矿工闹事,已经被孙女手下压下去了,但有十七个矿工无辜受死,虽然他们是犯人,但也罪不及死,孙女会找到他们的家人,给予赔偿。经此一事,孙女认为用犯人挖矿弊大于利,恳皇爷爷准许孙女自行招募矿工。” 林平安停顿片刻,看文昌帝听的津津有味,又继续念道。 “天气渐热,皇爷爷莫要贪凉,喝凉茶,吃冰酪。离京七日,孙女对皇爷爷甚是想念,西京有道小吃,叫葫芦鸡,清香味美,与汴京吃法完全不同,等孙女回京,带给您尝尝。祝皇爷爷身体康健,万寿无疆。孙女晏如敬上。” 文昌帝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待林平安念完,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这些大臣们,怎么也想不到,朝阳郡主和文昌帝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不是说不受宠吗? 是不受宠呀?受宠能去银矿? 楚王赵锏大红色朝服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父皇待齐王的一对儿女一直是不同的。 文昌帝从林平安手中抽出沈寄风的信,放到自己袖中,一系列的动作落到朝臣眼里,更落下了朝阳郡主得圣心的实证。 “就依她所言,至于暴乱的事,着西京府尹黄柏全权处理,另外银矿在西京,黄卿还是要多多配合郡主。” 黄柏听见那一声黄卿,激动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臣定当竭尽所能。” 不到半日,西京城大街小巷贴满了银矿招工的告示。 “招矿工,日结五十文,包三餐,包住!”识字的老秀才高声念着,“伤残抚恤五两,意外身亡抚恤二十两!”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五十文!这可比城里扛大包的活计多出整整三十文钱!更别说从未听说过的抚恤银两,那些军户,打仗死了抚恤金都没这么高。 “该不会是骗人的吧?”一个精瘦汉子狐疑道,“我表哥在隔壁铜矿干活,一天才三十文,还经常克扣工钱。” “是不是,咱们去银矿看看就知道了,反正也没多远,走几步路的事。” 矿场上沈寄风面色凝重对着张老憨道:“张师傅,矿洞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我不想赔钱。” “一会选人的时候要把好关,挑出些任劳任怨,老实本分的矿工,对了,一定要身体好,岁数大的尽量不要。” 张老憨一一应承下来,“郡主放心,我做这行半辈子了,什么样人适合下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嗯,”沈寄风点着头,“矿上的管事再过两人就到了,这几天你辛苦一点。” “对了,现在的矿洞结实吗,现在下去安全吗?” 张老憨笑着道:“郡主真是菩萨心肠,一心挂着我们的安危。” 沈寄风皱着眉头,“不,我就是怕赔钱,我之所以把赔偿金定的那么高,一方面是吸引人过来,一方面是督促自己,必须把安全做好。” 求工的人来了,陆陆续续差不多有近百人。 大伙见到矿上有女人,都有些惊奇,当听说是郡主接管银矿时,更高兴了,堂堂郡主,总不会骗人。 沈寄风在他们中没听到任何女人开矿不吉利的话,果然还是朴实的百姓最可爱。 张老憨像一把尺子,兢兢业业衡量着矿上选人的标准。来的人多,被淘汰的也多,临近傍晚,堪堪选了70人。这些人全都签订了契约,工钱原则上一月一领,但若家中等着钱用,也可按天领。这种灵活的结钱方式,让大伙十分新奇和感激。 被淘汰的人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格外惹人关注,他瘦的像支竹竿,一双眼睛倒是黑的发亮,像个机灵的。 “这位管事,求求你收下我吧,我爹就是矿工,我自小在矿上长大,什么活都能干。” 张老憨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那你说矿上最容易出什么事故?” “透水。”少年言简意赅。 张老憨神情为之一振,还真是个懂得,“你年纪小,我们最小也要十七岁,你多大?” “我马上就十七了,就是因为家里穷吃不上饭,才看着不像,我妈常年吃药,我还有妹妹要养,求求你了,收下我吧。” “我保证比他们干的都好,我记性还好,只要让我下一次矿洞,我就能记住路!” 张老憨心动了,矿洞有无数条岔路,九曲十八弯,好多人进去根本找不到路。 “收下他吧。”沈寄风听见二人对话。 “多谢郡主,我叫瘦猴,我会好好干的。” “砰砰砰。”瘦猴给沈寄风磕了三个响头。 在队伍的末尾,有个高大的身影吸引了沈寄风的注意,感觉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待走进一看,沈寄风心头一震,是那日带他走出天蒙山的猎户,也是知道自己杀人的人。 他来做什么?那晚戴了面具,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才对。 不行,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人赶出去为好。 未等沈寄风叫来冬阳,卫骁自行来到沈寄风面前,弯起嘴角,“想不到你居然是郡主,早知道多要你点银子了。” 沈寄风疾步上前,把他拖到无人处。 “你来干什么?” 卫骁抱着胳膊,漫不经心道:“打猎不好干,刚好看这招工,就来碰碰运气。” “我给了你三十两,都花完了?” 第十七章 错误的矿脉图 沈寄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听到银子花光了,她的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变相承认那晚的事了。 “花光了。”卫骁轻飘飘道。 她无比心疼自己的三十两银子,“不到七天,全花光了,你去赌博?喝花酒啦?我这矿上不招赌鬼和风流鬼。” 卫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那天我听了你的话,想用三十两银子买一处宅子,在镇上刚好碰上一对母女,母亲生了重病需要人参救命,刚好那人参就值三十两。” “所以你就把银子给她们了?”沈寄风激动地抓住了卫骁的衣襟。 “嗯,我看她们母女实在可怜,反正我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不怕挣不着钱。” 沈寄风思索片刻,这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与其把他打出去,还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你想在矿上没问题,不过我有言在先,那晚的事就算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沈寄风做出抹脖的动作,“你功夫高也没用,我护卫多的是。” 一旁的张老憨忙里偷闲,瞟了这边好几眼。他眼见着郡主抓着对方的衣襟,再看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张俊脸仪表堂堂,只看那站立的姿势就知道是个练家子,八层是爱慕郡主的少年将军。 想到这里,张老憨看向二人的眼光不自觉地慈爱起来,男才女貌,般配得紧。 沈寄风就是在这种目光中带着卫骁走过来。 “张师傅,他想下矿,我觉得他不合适,你说呢?” 怎么能让贵人下矿?张老憨心中自有小九九,“这位小兄弟身高腿长,下矿的确不适合,不过矿场上少了西京府衙差,刚好缺人,不知小兄弟身手如何,可以当个护卫。” 沈寄风永远不会忘记卫骁一刀划开狼腹的场景,“他身手还不错的。” 见郡主对他如此了解,张老憨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卫骁很顺利地进了矿场,美其名曰是护卫,其实就是看大门的。 卫骁打量着矿场周围的人员布置,只觉得处处是破绽,幸亏现在还没炼出银子,否则,随便几个山贼都把矿上抢劫一空。再看郡主府的护卫,也就能唬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全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月上中天,喧闹了两日的矿上终于归于沉静,树林中的猫头鹰却兴奋起来,叫得一声比一声高。 卫骁朝着叫声的方向疾驰而去,不到半刻钟,就来到了一棵老松树下。 “大半夜不睡觉,鬼叫什么?脑子坏掉啦?” 十五从树上跳下来,抱怨道:“脑子坏掉的是将军吧,您就算对郡主一见钟情,想和她近距离接触,也不该去做什么矿工,身份太不匹配,郡主只要脑子没坑,就不会对一个矿工动心。” 卫骁给了十五一记爆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郡主一见钟情了?” 十五举起两只手指,指向自己的双眼,“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救了她的命,帮她藏尸,现在无缘无故又来做矿工,除了你喜欢郡主这一种可能,属下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我哪有那么肤浅?我来银矿是想查郡主和沈记商行的关系,你别瞎想。” “那就好。”十五挠着自己的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被皇上晾着坐了冷板凳,自暴自弃,想要另辟蹊径了。” 卫骁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我另辟蹊径,想当郡马,脑子没事吧?” “其实郡主很不错呀,长得好看,人又有胆识,这么大的银矿也能撑得起来,搞不好是你配不上人家。” 越说越不像话,卫骁真后悔带他回来,亲卫三十人,只有这个十五话最多,还不如初一省心。 天蒙蒙亮,张老憨笑眯眯地把瘦猴叫醒,带着他下了矿。 “记住我带你走过的路。” 瘦猴懵懂地点点头。 卫骁百无聊赖地守着大门,沈寄风和金钗踏着朝阳而来。为了节省时间,沈寄风在两日前弃了马车,改成骑马。 “把马栓好。”沈寄风把缰绳扔给卫骁。 不远处盯着的十五笑出了声,这下好了,不仅看大门,还得喂马,若是让镇南军知道了,他们扫平南越的主帅在一个小小的银矿喂马看门,得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沈寄风刚跨进值房,就看见张老憨和瘦猴满面愁容地等着自己。 “郡主,你的矿脉图不对。” 沈寄风心弦微跳,“不对是什么意思?” “小老儿今日领瘦猴下去了,在主矿道走了一趟。这图和实际矿道根本不同,我怀疑挖掘的方向不对。” “不可能!”沈寄风冲到矿脉图前,“这图是工部存档的原始图纸,怎会有错?” “而且你们先前就在矿上,怎么没有发现?” “我们这批匠人来到矿上的时间不长。”张老憨下意识转着手上的扳指,“那郑培业不是个能成事的人,把我们送来以后,人就跑没了影,也不管我们干不干活,过了大概二十多天又回来说矿上换了女人接手,我们要是不想干就跟他走。” “郑培业什么时候带你们来的矿上?”沈寄风突然想到一个一直被她忽视的问题。 “两个多月前。” 皇上想开放民间开矿是一个月前的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动了接手银矿的心思,为此还专门找人去工部和西京银矿打探消息。 “我先前买过这里的矿石,帮我鉴定的匠人说银含量极高,我是被骗了吗?” “不是。”张老憨手里刚好握着一块矿石,“西京银矿的矿脉早在前朝的就开始挖掘,当时也炼出了银,并不是像工部说的那样,没有收获,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只炼出了少量的银,矿脉就断了。” 沈寄风颓然坐在椅子上,本以为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没想到这么麻烦,“所以现在我该怎么办?” “重新找矿脉,主矿脉就在这山里,或许离矿道并不远,小老儿需要点时间才能确认。” 沈寄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师傅,我需要你秘密做两件事。”她压低声音,“第一,带瘦猴重新勘探矿道,找出真正的矿脉走向。第二,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矿上的其他匠人。” 张老憨会意地点点头:“小老儿明白。只是...”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门外。 “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你们。”沈寄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冬阳!” 一直守在门外的冬阳立即推门而入:“郡主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你亲自跟着张师傅下矿。”沈寄风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让那个新来的马尧也一起去。” 冬阳面露疑惑:“那小子不过是个看大门的...” “他身手不错。”沈寄风打断道,“而且...我总觉得他不简单。” 第十八章 透水事故 沈寄风把张老憨和瘦猴打发出去。 “郡主,既然不简单,还让他进入矿场,属下担心引狼入室。” 自从矿上发生暴乱,冬阳看谁都像坏人。 沈寄风心里很乱,错误的矿图,断绝的矿脉,还有似有若无在背后指挥冯达的人,像一串串问号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把狼放到眼皮底下,总好过让他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咬我们一口的好。你仔细盯着他,发现异常及时汇报。” “仵作验尸的结果出来了吗?冯达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仵作说是心疾。” 沈寄风直觉不对,“和他走得近的那几个知道他有心疾吗?” “属下问过了,在这之前,冯达从没有表现出过症状,也没和周围人提起过,仵作说有一部分心疾是在发病的时候才能看出来,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沈寄风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他的背后一定有人,仔细回想当日的情形,沈寄风赫然发现,冯达并不怕死。 一个人不怕死,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艺高人胆大,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种人有,但冯达显然不是。另一种便是他早知道自己的死局,甚至有可能心甘情愿赴死。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心甘情愿赴死? “派人去查冯达是否有父母妻儿,最近可有异常。” 冬阳领命出去,值房里只剩沈寄风一人,羊皮制成的矿脉图,像一张大口要将她生吞活剥。 矿脉图是元昌帝亲手交给自己的,把明知有错的图呈给帝王,罪同欺君,工部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所以这图应该是失误,而不是故意害她。 但冯达的背后是谁?凭空出现的马尧,明明身手不凡,却甘心当个看门的,他又有什么目的,还有最重要的矿脉,张老憨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主矿脉?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沈寄风喘不过气来。 “阿朴要是在就好了,他脑子一直比我的好用。” 想到阿朴,沈寄风脸上不自觉露出三分笑意,紧张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 冯达如果背后有人,一定会再有动作,不知道敌人是谁时,以守代攻方为上策,马尧有冬阳盯着也翻不出大浪。 沈寄风拍案而起,重新燃起斗志,已经过去七天了,不管张老憨能不能找到主矿脉,矿上都要运转起来,哪怕是尾矿的废石,她也得炼上两炉试试! 西京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寄风就已经来到矿场,站在值房外的小院里。五月的风带着天蒙山草木的气息,驱散残存不多的睡意,让人精神一震。 “郡主,您又没睡好?”金钗端着热茶走来,看到沈寄风眼下明显的青黑,不禁皱眉。 沈寄风接过茶盏,感受着茶碗传来的温度。“心里有事,就睡不着。”她抿了一口茶,“张老憨那边有消息了吗?” 一旁的冬阳摇头:“昨儿一直探到半夜,一会我们还要下去。” “三天...”,沈寄风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画着圈,“再找不到,就多派几组人下去。” “郡主,昨夜从矿洞出来后,马尧没回工棚,属下跟了他一路,最后看他进了西京城内一户普通民宅。” “可有什么发现?” 冬阳略有些失望,“就是一处普通人家,里面是一对母女,那个母亲身体不好,马尧给她送了些药。” 正喝茶的沈寄风呛了一口水,居然真的有这样一对母女,她一直以为是马尧骗她的。 这马尧看着挺精明的人,没想到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这几天你们一起下矿,他可有异常?” “没有。”冬阳思虑片刻,坦然道:“他这几日很尽心,我觉得不像是异心。” “也许是我错怪他了。”沈寄风哑然失笑,随即又摇摇头道:“好人坏人,不是这么容易分清的。” 她放下茶盏,指尖敲着桌面,“继续盯着马尧,但别惊动那对母女。” “吱呀——吱呀——”辘轳转着圈把四人送到井下。卫骁轻轻合上双眼,感受着光亮逐渐微弱到消失殆尽。 即便进进出出已经十几次,他还是没有完全适应。 “嘎吱——嘎吱——”,绳索摩擦着井壁声越来越大,直到脚下一震,柳条筐接触到矿道地面,卫骁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油灯火苗在前方摇曳。 矿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偶尔还能听到水滴落在岩石上的“滴答”声。卫骁紧跟在张老憨后面,低矮的矿洞让他不得不弓着身子。 张老憨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几日他没少观察卫骁。话少,眼里有活,没架子,身手更在冬阳之上。更为难得的是下矿这么苦累脏的活儿,也没见他有半点抱怨和不悦,不知道是哪个世家的儿郎,为了郡主能做到这个份上,太难得了。 这是一条先前从未走过的矿道,岩壁上布满青苔,湿滑阴冷,很明显这里的地质结构与先前截然不同。 张老憨停住脚步,油灯的光线照在岩壁某处,他扬起鹤嘴镐,一镐凿下去。 “咣当!”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应声落地,张老憨弯腰拾起,迎着微弱的灯光,仔细辨别着石头上的纹路。 “哗啦!” 一股冰冷的水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冲得他踉跄后退。卫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后拖,但水流已经如决堤般狂泻,转眼间就漫过脚踝,迅速上涨。 “矿道要淹了!”瘦猴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回跑,“快!跟我走!” 瘦猴一个箭步窜到最前面,湿透的草鞋在泥泞的地面上打滑。“走这边!”他嘶哑着嗓子喊道,拐进一条几乎被水淹没的侧道。 “全是水,怎么走?”冬阳惊慌失措道。 “相信我,这条矿道十丈外就是岔路,能回主矿道。” 卫骁拽着张老憨紧跟在后,冰冷的水已经漫到腰部,身后的水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木梁断裂的“咔嚓“声。 瘦猴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没入水中,卫骁拦腰将他扶起。 “前面就是岔路!”瘦猴吐出嘴里的泥水,指向右前方一处几乎被完全淹没的洞口,“但得潜过去!” 冬阳脸色惨白:“这水这么急,能过去吗?“ 卫骁二话不说,解下腰带将三人连在一起:“深吸一口气,跟紧我!” 他们刚潜入水中,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先前的矿道彻底坍塌。冰冷的水流裹挟着碎石从身后涌来,卫骁死死拽着腰带,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忽然,他感觉水流方向变了——是向上的通道! 三人拼命划水,终于冲破水面,主矿道就在眼前! 第十九章 九层银 预警的铜铃声响彻整个矿场,沈寄风第一时间冲出值房直奔矿洞入口。 负责看守的两个矿工,使出吃奶的力气摇着辘轳。 “快帮忙!” 随着沈寄风的一声令下,更多人手加入进来。 四人陆续从井下爬出,最先上来的是张老憨,依次是瘦猴,冬阳和卫骁。 张老憨被卫骁搀扶着,嘴唇发青,显然冻得不轻。瘦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里还骂骂咧咧:“他娘的,差点死在下面!” 冬阳凑到沈寄风跟前,低声道:“郡主,矿道被淹了,短时间内没法再探。” 一瞬间,沈寄风的脸比他们四人还要惨白。 张老憨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郡主,有好消息。”一抬手,那块巴掌大的石头,呈现在众人面前。 青灰色的矿石,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金属的光泽,沈寄风指腹摩挲过石面凹凸的纹路,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心跳如一只慌张奔跑的小鹿。 “快,送去冶炼坊!” “不对,”张老憨纠正沈寄风,“是洗矿坊。” 洗矿坊由老匠人陈三里负责,他把矿石投到石臼里,抡起铁杵反复捶打。碎石逐渐成为细粉,过箩筛,大的颗粒继续捶打,再过筛,如此循环几次,矿石全都变成了粉末。 一旁的副手把粉末加入清水。 “上摇床!” 陈三里抄起木铲,将槽底沉淀物铲到樟木制的溜槽上。随着有节奏的摇晃,较重的矿粉渐渐在槽纹中分层。老匠人布满老茧的手指突然停在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纹路上。“取试金石来。” 学徒捧来黑石板。陈三刮下少许矿粉,与标准银针在石板上并排划痕。银针划出的痕迹洁白如霜,而矿粉划痕也微微泛着银光。陈三仔细观察后,微微点头。“这矿粉不错,银含量应该不低。” 在场所有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陈三里道,“让冶炼坊准备熔炉吧。” “阿嚏!”张老憨打了一个无比响亮的喷嚏。沈寄风这才发现,他们四人还穿着湿衣。 “是我太心急了,你们快去换衣服。”她转头嘱咐金钗,让她去膳堂交代,给大伙预备些热水洗澡,再多熬些姜汤。 张老憨吸着鼻子,他年龄大了,不比年轻人的身体,这会明显感觉到有些鼻塞,“郡主,陈三里的判断不会错,您就放心吧,现在该担心的是下面透水的矿洞,什么时候才能再下去人。” 沈寄风见到矿石心里有了底,一反先前的急迫,“既然主矿脉找到,晚几天下去也没什么,我答应皇爷爷三月出银,只要炼出来就算数,剩下的日子,怎么都能再挖出来一些矿石来。” 张老憨忍着难受,吸溜着鼻子,极不情愿道:“主矿脉并没有找到,而且就算矿石出来了,也不能马上就炼银。” 沈寄风傻眼,“为什么,那块矿石怎么就能?” 冬阳和瘦猴也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因为我们着急知道出银的纯度,所以没有采用常规炼银方法。正常矿石粉末需要加上蒸熟的糯米,制成窑团。窑团至少要阴干十五天才能入炉冶炼。” 张老憨看着沈寄风的脸色,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小老儿拿出的矿石只能证明矿脉的存在,具体位置还需要实际挖掘,可能距离很近,一个月就能挖到,也可能半年都挖不到。” “那我白高兴了?”沈寄风扁着嘴,显出一股子丧气。 卫骁忍住笑,见了她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看她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娇憨。 “也不能这么说,”没等到卫骁想好安慰她的话,沈寄风已经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 “能找到矿石,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卫骁越过众人,看向沈寄风,这份永远能发现积极一面的心态,着实让人羡慕。 金钗从膳堂回来,热水准备好了,四人相继去洗澡。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冶炼坊传出一声欢呼。 “七黑八灰九转青,九五成时色还清。”张老憨激动的手掌直发抖,黄豆大小的银珠在他手心里也跟着颤动,“足有九层,郡主,足有九层!” 沈寄风接过那粒银珠,在晨光中它泛着清冷的光泽,映得她眼底一片晶亮。 “九成纯度?”沈寄风笑得牙不见眼。 张老憨重重点头,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笑容:“老朽在矿上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成色的原矿!” 冶炼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骁带着薄雾的潮气闯进来:“郡主,矿洞水位开始退了!” 沈寄风把银珠放进荷包,“我要亲自去看看。” 从入口看进去,矿洞里的水位已经消失不见。瘦猴蹲在洞口,捡一颗石子扔进去。 一声清脆的“嗒”,回荡在幽深的矿道,瘦猴百思不得其解,“水真的退了,好生奇怪,按理说就昨天的水量三天能下就不错了。” “我在工部的资料上看,矿洞里会有专门排水的巷道,会不会咱们银矿也是这种情况?”沈寄风跃跃欲试,大有想下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金钗生怕一个不留神,沈寄风跳下矿洞,死死地揽着她的胳膊。 张老憨看出金钗的紧张,他同样不希望沈寄风下去,“郡主,底下的矿道远比矿道图画的复杂,昨天我们四人去的地方,图上根本没有,银矿中间停工二十多年,您手上的图参考意义不大,我和瘦猴帮您重新绘制一幅,先前和您说的榫头仙和水工,什么时候能来?” 说话间,冬阳来报,矿场外有位姓李的求见郡主。 沈寄风弯起嘴角,脚下生风,“是李叔到了!” 此时矿场门口,除了李乐奇,还有韩王在京城找到的榫头仙和水工。说巧不巧,两路人马刚好同一时间抵达。 不仅如此,韩王还十分贴心地给沈寄风送来了一支足有三十人的护卫队,加上沈寄风自己带来的二十个,人数已然足够。 沈寄风笑得合不拢嘴,直叹运气来得挡都挡不住,先前经历的种种困难好似这山中薄雾,随着太阳的升起,烟消云散。 卫骁看见沈寄风亲亲热热喊李乐奇为李叔时,眼眶微热,居然是他! 第二十章 各就各位 五月二十,距离沈寄风接手西京银矿已过去十一天,离约定期限还有六十九天,采矿需要的所有人员终于齐聚一堂。 沈寄风把核心人员召集到她的值房,商讨炼银大计。 “这是李管事,矿上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技术层面由张师傅统管。”她把二人推到中间 “本郡和皇爷爷立下军令状,90天出银,现在满打满算不过还有六十九天,诸位都是个自领域的行家。咱们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怎么能在八月初九之前炼出银?张师傅,你先和大伙儿说说矿里现在的情况。” 张老憨拿出他和瘦猴绘制的新图,上面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主矿脉大概在这个方向,与现有的矿道背道而驰,需要重新挖通。”张老憨用手指虚空画了几个圈,“这几处需要加固,前几日发生透水,现在水位已经下去,具体情况还需下矿勘察一番。” 张老憨将图纸平放在桌案上,以便众人看得更清楚,“矿道是前朝挖掘,里面应该有排水巷道,不过小老儿对此了解有限,还要多麻烦曲师傅和姜师傅。” 被点到名的两人是韩王赵镇找来的水工,曲师傅名唤曲一方,年过五十,一张方脸人如其名。另一位叫姜城,年纪很轻,刚到三十,长了一张娃娃脸,像学堂里最听话的好好学生。 沈寄风看过二人的履历,曲一方曾经参与修建过十年前汴京城的改建工事,还当过工匠长。姜城虽然资历浅,却是实打实的官身,他是元昌二十年的进士,是水部司的候补主事,一个萝卜一个坑,想来是水部司人员一直没有空缺,所以两年多一直没有入职。也不知道赵镇用什么说服的他,让堂堂进士跑到银矿来当个水工。 “好说,好说。”曲一方昂着头,神情很是有些不卑不亢。 姜城却是一派和气,连连道:“学生年纪小,资历浅,当不得一声师傅,我在家排行第三,大家可唤我姜三郎。” 沈寄风知道读书人最看重名声,她见姜城坦诚自己的读书人身份,却又没点名进士出身,猜他或许不想让人知道,毕竟跑这里当匠人,不算是什么光彩的经历,沈寄风乐得成全他这点小心思。 张老憨笑着问榫头仙,“罗师傅,支撑矿道的木料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有利于开矿,郡主都会一律满足。” 这位榫头仙连个名字都没有,履历上只写着他的外号,人称罗仙儿,此人极度好酒,腰上随时挂着酒壶。赵镇是在相国寺把人找出来的,相国寺乃大宁国寺,此人曾帮寺里的天王殿翻新,赵镇实际考察过,整个天王殿只用两根梁柱支撑,因为实实在在看过他的本事,赵镇才容忍了他好酒的性子。 赵镇不忘叮嘱沈寄风,他技艺难求,需多让人盯着,免得因为喝酒误事。 罗仙吸着鼻子,因为要见郡主,他特意没喝酒,这会儿酒瘾已经犯上来,他巴不得快点结束。 “前面就是天蒙山,一会我出去转转,就地取材即可。” 情况介绍差不多了,沈寄风适时开口,给大伙儿一颗甜枣吃,“诸位,此事难度极大,需各位鼎力相助,本郡在此向大伙承诺,除了正常的工钱之外,只要限期内炼出了银,不管炼出多少,本郡拿出其中的一层来犒劳大家。” “倘若炼出的银两太少,也没关系,本郡早已准备好了银票,每人100两。” 曲一方眼中一喜,“只要炼出了银,我们至少有100两银子可拿,甚至可能更多。” 姜城和罗仙儿也露出笑容,频频点头。 “不过,”沈寄风话锋一转,“本郡和皇爷爷承诺,若炼不出来银就提头去见,也不是说说而已,白纸黑字的生死状已经签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现在同坐一条船,我若是提头,诸位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刚刚还喜气洋洋的曲一方,脸色僵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郡主说的哪里话,您毕竟是金枝玉叶,就算炼不出来银,也不会怪罪您的。” 沈寄风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曲师傅此言差矣。生死状上白纸黑字,岂是儿戏?皇爷爷向来赏罚分明,莫说我一个郡主,便是皇子皇孙,立了生死状也得照办。” “诸位切记,开弓没有回头箭,八月初九炼不出银,我得死,诸位也活不了!只有抱着这个决心咱们才能成功!” 沈寄风森然的语气,吓得众人久久没有言语。张老憨见状打起圆场,“诸位莫怕,主矿脉已经八九不离十,郡主的生死状没有承诺数量,咱们只要炼出银子就成。” 沈寄风见众人神色凝重,知道火候已到,便放缓语气道:“当然,本郡既然敢立生死状,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张师傅探明的矿脉位置可靠,诸位又都是行家里手,只要齐心协力,定能成功。” 她转向罗仙儿:“罗师傅,天蒙山的木材就拜托你了。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务必在三日之内备齐加固矿道的木料。” 罗仙儿搓了搓手指,终于忍不住道:“郡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寄风会意,笑道:“好酒管够,但须得先把活计干完。待事成之后,本郡再送你十坛御酒。” 罗仙儿眼睛一亮,顿时精神抖擞:“郡主放心,老朽这就去勘测!” “曲师傅、姜三郎,”沈寄风又看向两位水工,“排水巷道就交给二位了。矿道里的积水必须在五日内排清,需要什么工具尽管提。” 曲一方拱手道:“老朽需要五十名矿工,还有......” 姜城突然插话:“学生曾看过前朝矿图,他们的排水系统设计精妙,若能及时疏通,或许能事半功倍。恳请郡主准许学生今晚就下矿查探。” 沈寄风赞许地点头:“准了。瘦猴熟悉矿道,让他给你带路。” 最后,她环视众人:“从明日起,所有人卯时点卯,酉时收工。本郡会日日亲临矿场,与诸位同甘共苦。” 待众人退下后,张老憨低声道:“郡主,老朽总觉得那姜三郎......” 沈寄风摆摆手:“用人不疑。他既然敢夜探矿道,这份胆识就值得信任。”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终于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多出的六十丈 月上中天,喧闹一日的矿上恢复沉静,卫骁在夜色的掩护下,轻轻一跃,跳上值房的房顶。 小心拆开房顶的瓦片,房间里的情景一览无遗展现在他面前。 “郡主,大公子听说你接了银矿,急得几日没吃下饭,要不是路途遥远,实在赶不回来,管事的差事还轮不到我咧。” 李乐奇坐在沈寄风下首的位置,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可别,矿上的事他可做不了。”沈寄风把玩着早晨炼出的银珠,“再说商行也离不开他。” 房顶的卫骁听见商行两字,瞳孔微缩,她果然知道商行。 “郡主,说句不该说的话,您真不该擅自接下银矿,大公子还让我问您,能否回绝了皇上,换别人来。” 沈寄风皱着眉头,这话好生耳熟,“奇了怪了,他这话怎么和我四叔一个调调。” “大公子和韩王殿下都是真正关心郡主的人,老奴多问一句,您接银矿的事,小郡王知道吗?” 沈寄风停下把玩银珠的动作,脸上显出几分不自然,“他自然也是不知道的,我是趁着他去南巡的空档,不过现在也该差不多知道了,四叔肯定会给他去信。” “唉,又少不了一顿数落。” 李乐奇知道沈寄风挣钱不要命的性子,提醒她道:“银矿投入所耗巨扉,您先前一直瞒着小郡王沈记商行的存在,经此一事,只怕瞒不住了。” 沈寄风抱着膝盖思虑良久,“我知道阿朴顾虑的是什么,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两人又话了会家常,直到亥时末,沈寄风才和金钗回了离矿场不远的家。 卫骁唤出十五,“今日来的李管事,就是安排民工送银子的人,他也是沈记商行的人,关于沈记商行的大当家沈栖云你们查到多少?” “这位沈记大当家十分低调,不像一般生意人那么交游广阔,而且深居简出,只在必要的场合才露面,而且即使露面,也会带着面具。” “面具?”卫骁觉得奇怪,能连续三年捐献军饷的人,绝对不是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只说明他需要隐藏身份。 沈家大公子该不会是郡主吧?想到此处,卫骁连连摇头,刚刚郡主二人还提过大公子,证明确有其人。 李管事说沈家大公子是真正关心郡主的人,一个是商贾,一个是当朝郡主,怎么看二人都不该联系在一起,而且小郡王对此并不知情。 “看到没?”卫骁扬着下巴,指向沈寄风的小院,“这位朝阳郡主,秘密多着呢。” 十五受够了天天猫在矿场周边树上的日子,“属下有一事不解,既然银子是李管事送的,他又是沈记商行的人,我们记得沈记的恩情就好,为什么非要知道郡主和沈记的关系?” “这。。。”卫骁一时语塞,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郡主既然连小郡王都瞒着,就说明不想人知道,将军,你刨根问底要知道人家的秘密,不觉得挺讨人厌的吗?” 许是林子里太暗,十五丝毫没有注意到卫骁渐渐僵住的脸,还在滔滔不绝。 “咱们离京快一个月了,您总不能对皇上一直避而不见,初一来信说弹劾您的折子都有两尺厚了。” “有人弹劾才证明你家将军我风头正盛,要是有天没人弹劾,你才真的该哭了。”卫骁满不在乎道。 “现在无官一身轻,打了十多年仗,我想放松放松,也想多陪陪干娘,真回了京,新的任命下来,很多事又由不得我自己了。” 十五无语问苍天,在树上的日子还有得过,“初一问,将军府还修缮吗?” “不修。”卫骁摸着比脸还干净的钱袋,“等什么时候皇上赏赐再说吧。” 卫骁回工棚时,里面鼾声四起,他和瘦猴张老憨住在一处,瘦猴和姜城下矿未归,张老憨睡得正香,胡子随着呼噜声起伏着。 卫骁跳上简易床板,不一会就进入梦乡。 姜城和瘦猴探一晚上无果,最后还是不得不按照曲一方的原始办法清理矿道。 矿工在前面清淤排水,罗仙儿带着人在后面加固矿道,一天下来,只进展不到十丈,速度比预估的要慢得多。好在随着水位下降,清淤工作越来越好做,在五月二十五这天,先前倒塌和积水的矿道都被打通和加固。 张老憨再次拿出图纸,在两处圆点之间划了一道竖线,“这是发现矿石的地方,我猜测矿脉走向是朝北,但主矿道是东西向,所有我们需要在这里把它打通。” 姜城不懂就问,“需要打穿多少?” “少说要三十丈。” 曲一方和姜城同时咋舌,在地下挖通容成人通过的三十丈的矿洞,以现有的人员,就算每日干上6个时辰,也得至少一个月,而且矿脉从来都是玄之又玄,只有挖出来才是真的,挖不出来的时候多了去了。 “不止三十丈。”罗仙儿打着酒嗝纠正张老憨,“你不能直着挖,否则神仙来了都得塌。” 众人被他的酒气熏得直摇头,姜城后退半步道:“罗叔,那应该怎么挖?” “以折线形式挖,在转角的地方进行加固。” “如此距离又该增加,至少需要挖通。。。”姜城在心里估算,未等得出结果。 罗仙儿已经脱口而出,“翻一翻,是60丈。” 听到这个结果,一直对挖矿胸有成竹的张老憨慌了神,距离八月初九只有两个月零五天,主矿脉都挖不到,还谈何炼银? “张师傅,你们先前怎么过去的,还按照原路走就是了,没必要连通主矿道?” “原来走的矿洞塌了,而且上次透水的是泉眼,现在那里都是水,只能从此处挖通,再行排水。” 众人齐声不语,片刻后,曲一方最先开口,“老憨,你和郡主最近,比我们能说上话,你去和她说,想要完成这个工程根本不可能,让郡主去找皇上宽限时日,哪怕个把月也是好的,咱们不是不干,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你们方才说需要多长时间挖通,两个月是不是?”门外传来沈寄风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三班倒工制 众人听到沈寄风的声音,心头都是一惊。曲一方不断给张老憨使眼色,“和郡主说清楚,否则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寄风掀开门帘进来,这里是她专门为匠人们议事准备的屋子,因为匠人人数多,比她自己的值房还大。 张老憨思虑再三,还是道出实情,“郡主,情况有变,到八月初九出银,完不成了。” “我刚刚听你们说了,需要挖两个月才能挖到主矿脉,对吧?” “是。”张老憨再不敢托大,“中间还涉及到排水加固,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我们现在是卯时开工,酉时停工,如果昼夜无歇呢?岂不是可省出一个月。”沈寄风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屋内。 众人面面相觑,昼夜无休,别说是人,驴也没有这么使的。 张老憨搓着粗糙的手掌,犹豫道:“郡主,这……矿工们也是血肉之躯,若日夜不休地挖,只怕撑不到一个月,人就垮了。” 曲一方前一步,低声道:“郡主,张师傅说得有理。而且矿工精力不济,更容易出事故。” 沈寄风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扬,“人又不是器物,哪能昼夜无休?”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众人脑中闪过一连串的问号,那郡主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直沉默的姜城忽然开口:“郡主,您的意思是分成倒班制?” 沈寄风眉梢一挑:“对,既然你也想到了,就由你详细说说。” 姜城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将矿工分为三班,昼夜不停,每班四个时辰。这样既不耽误工期,又能让大伙儿得到休息。” 张老憨眼睛一亮,拍腿道:“这法子好!只是……人手怕是不够。” 沈寄风微微颔首:“人手不够,就继续招工。此事我来安排。” 她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八月初九,我要见到银子。诸位,莫要让我失望。” 众人齐声应诺,待她身影消失,才长舒一口气。曲一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这位郡主,还真是行所不能行之事。” 张老憨望着门外,喃喃道:“只盼一切顺利才好……” 沈寄风回到值房,把算盘珠子扒拉得震天响,门外的卫骁听得清清楚楚。 “就见到这么个黄豆粒大小的银珠,我已经花了2000两银子了,现在还得再招矿工,按照这个花法,等到八月初九,还得再花至少5000两,金钗,我好心痛。” 金钗心中早都觉得不平,“他们工部开矿,都是拿着朝廷的银子,凭什么郡主开矿就得自己垫钱,皇上是不是糊涂了,不帮着自己孙女,却帮着外人。” 沈寄风把银珠放在两掌之间,不断地揉搓,“因为工部开矿所有银两收归国库,你家郡主我开矿,和朝廷三七开,我七,朝廷三。” “那也没有很多嘛,劳心劳力还不都是自己的。”金钗略有失望。 “我的好金钗,你怎么比我还贪心,咱们大宁朝最差劲的银矿一年也要出几万两银子,而且一个矿少说也能挖十年,多的能挖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你还觉得少吗?” “我的老天爷,要是这样,郡主你就成大宁最有钱的了,比皇上还有钱哪。” “哈哈哈。”沈寄风听到这里,畅想着白花花银子望不到边的场景,忍不住乐出了声。 “哈哈哈哈,对,比皇爷爷还有钱。” 门外的卫骁不禁想,她这么爱财如命,应当不舍得把钱捐出来当军饷,镇南军的大恩人应当是沈栖云才是。 思索间,三日不见的冬阳出现在眼前,“这几日可有异常?” 卫骁收回心思,“一切都好。” 冬阳拍了拍他的肩头,自从在矿洞底下,卫骁以一己之力救了他们几人,冬阳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再让他看大门。 卫骁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沈寄风的护卫,在冬阳不在时,守在门口,保护她的安全。 冬阳去汴京两日,带回来两个消息。 一件是小郡王赵朴来了信,南巡已近尾声,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该回京。 另一件是找到了冯达的妻女。沈寄风对赵朴归来的事早有思想准备,所以她对后一个消息更感兴趣。 冯达是个横行乡里,打家劫舍的混球,但对自己妻女却非常不错。他把两人安置在西京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家里也留够了度日的钱。 十几日前,冯家突然闯进来一伙人,直接把母女二人掳走看管起来,期间有人利用母女二人的信物,和冯达取得联系。 冬阳停顿片刻道:“掳人的是琼华宫的太监宝公公。” “什么?是皇贵妃宫中的人?”这是一个沈寄风怎么也想不到的答案。 门外的卫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是他为什么迟迟不想回京的原因,朝堂也好,后宫也好,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比战场上还要凶险万分。 屋内,沈寄风从惊讶中冷静下来,“皇贵妃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皇祖母过世后,朝臣多次劝谏皇爷爷册立她为继后,若换成其他人早都顺水推舟,毕竟我父王不在了,现在我二叔最大,她要是成了皇后,二叔就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可是,皇贵妃主动推拒了,坦言自己的德言容功远逊于先皇后,不敢忝居其位。” “我那时还小,就记得皇爷爷生了好大的气,他抱着我在皇祖母的灵位面前抱怨,说皇祖母不该撇下他一个人,现在那帮大臣没安好心,他明明只有皇祖母一个正妻,他们还非要再提一个上来。” “所以,皇上和大臣僵持不下的时候,皇贵妃主动放弃了?”金钗比沈寄风年长几岁,但那时她在齐王府当值,对宫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 “是的,皇爷爷感念她解围的心意,就提了她做皇贵妃,掌凤印,协理六宫,虽然名义上不是皇后,但也只差半步了。” “宝公公虽然是琼华宫的人,但琼华宫不止一个主子。”沈寄风突然想到另一个人。 金钗心领神会,“承平公主。” 沈寄风点头,“但我这个小姑姑向来跋扈,她想要什么都是直来直去,冯达的死不是她的风格。” “有没有可能。”沈寄风眼里闪过一抹寒意,“皇贵妃一直是扮猪吃虎呢?” 第二十三章 造假的仓库 沈寄风与皇贵妃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皇宫外城崇华门的大门口。那时文昌帝刚刚找到她和赵朴,右边胳膊抱着她,左手领着赵朴,刚下马车,就看见一个身着宫装的妇人,朝他们飞奔而来。 “天可怜见的,总算找回来了,让祖母抱抱。” 沈寄风牢记着赵朴对她说过的话,只管赖着皇爷爷,其他人谁都不要相信。 在面对皇贵妃的善意时,沈寄风选择无视,只把头埋在文昌帝脖子里,小声嘟囔着,“皇爷爷,我好怕。” 皇贵妃完全没在意沈寄风的无理,揉着手里的帕子,潸然泪下,“这是受了多少苦?怕人怕成这样。” 皇贵妃的话戳中了元昌帝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他紧了紧怀里的沈寄风,柔声安慰道:“晏如不怕,皇爷爷带你回家了。” 因为齐王和齐王妃已薨,齐王府没有主事的大人,元昌帝就把赵朴和沈寄风安置在了崇政殿后面的偏殿里。 两人在这里一住就是七年,直到皇子十六岁可以开府建衙,他们才回到齐王府。期间皇贵妃对两人算得上无微不至,比起亲生女儿承平公主也不遑多让。 人非草木,沈寄风虽然是假郡主,但多年相处的感情并不作假。 “如果一切都是演戏,我这位祖母的演技可真是太高了。” 沈寄风放任银珠在桌上弹跳,脸上显出悲戚的神色来,“接着派人去查,捉贼捉赃,在没有可靠的证据前,我还是倾向于相信祖母。” 门外,李乐奇一路小跑,神色慌慌张张,一看便是出了事。 “郡主,老奴刚刚清点库房,木炭只剩半袋,铅料糯米都是假的,好些工具也都不能用。” 银珠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铅料被矿工搬到矿场上,只有最外面一层是铅料,里面都是土块。负责冶炼的陈三里掂量了一番,直言是掺了假的,根本冶炼不了。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1000石糯米,只有几袋是货真价实的糯米,其余都是沙子。 沈寄风亲自上手,匕首有如闪电,划过无数麻包,沙子如瀑卸下,不一会的功夫,就在地上堆成了一个个刺眼的小沙丘。 从她来到银矿开始,大小事务不断,根本没想起来清点库房,以至于现在才发现猫腻。 “冬阳,跟我去趟西京府。”沈寄风将匕首狠狠刺在一个麻包上,“我要亲自审审郑培业。” 西京府大牢里,黄柏站在沈寄风身后,脸上堆着笑,“郡主,那就是郑培业了,他的案子已结,过几日就该流放了。” “麻烦黄大人,让他出来,本郡有话问他。” 黄柏连忙叫牢头把郑培业放出来。沈寄风扫他一眼,除了衣服有点脏之外,此人和十几日前并无大的区别,坐牢坐得连点油皮都没擦破,足见黄大人待他的宽厚。 沈寄风冷哼一声,“想不到黄大人如此宅心仁厚,做西京府的犯人比百姓还好过呢?” 黄柏佯装没听出沈寄风的话外之音,“郑培业胆子小,我还没等用上手段,他就全招了?” “胆子小?”沈寄风示意冬阳动手。 长刀出窍,在阴暗的牢房里划出一道寒光,架上郑培业的脖子。 郑培业膝盖一软,抖如筛糠,“郡主饶命!下官、下官没再得罪郡主啊!”郑培业连哭带喊,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不敢抬起来。 “西京银矿库房里的铅料和糯米哪去了?”冬阳把长刀逼近他的颈动脉。 “都,都在仓库,下官,下官未动分毫。” 沈寄风示意冬阳动手,长刀擦破郑培业脖子的皮肤,他像杀猪般嚎叫道:“我真的没拿!真的没拿!” 一股尿骚味弥漫在牢房中,冬阳皱眉,他和果瀚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同样的胆小不禁事。 “那你说说,仓库里有多少铅料和糯米?” 沈寄风坐到一旁黄柏备好的椅子上,手上把玩着匕首,好像随时都能要了郑培业的命。 “糯米有1000石,铅料5000斤,这是从工部直接拉出来的,有账册和出入城门官为证,我真的没撒谎。” “像你这样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偷梁换柱,把铅料和糯米倒卖出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沈寄风一个眼神,冬阳的刀再次架上郑培业的脖子。 “不是。”郑培业缩着脖子,看也不敢看沈寄风,“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铅料是朝廷管制物品,我就是想卖也卖不出去,糯米倒是行,可1000石也卖不了几个钱,我犯不上。” 沈寄风弯下身子,匕首抵住他的下巴,强迫郑培业抬起头来。 “那你说,为什么工部出来的东西,糯米会变成沙子,铅料会变成土块?” 郑培业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啊!物资出库时,工部的库吏亲自检验过,都是真的。” “你亲眼所见吗?” “那倒没有。”郑培业猛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些东西从工部出来就有问题。” “我,我。” 郑培业语无伦次,他现在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郡主,我真的没动糯米和铅料,这两样东西并不值钱,反正我也要流放了,能不能活着到黔州都不知道,您要是不相信,就杀了我吧,早死早投胎。” 郑培业从地上爬起来,又坐到了地上,第一次正眼和沈寄风对视。 又是工部!沈寄风咬碎了银牙。 “我带你进京,你可愿意?” 郑培业扯出一抹苦笑,“郡主,别开玩笑了,我去流放没准还能留一条命,我若是跟你去找工部的晦气,那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工部谁说了算?” “工部尚书梅硕年老体弱,大部分事务都是由侍郎王华修处理。”沈寄风不以为然,“这天下都是我皇爷爷说了算,小小的侍郎我还不放在眼里。” “哈哈哈哈哈!”郑培业笑得前仰后合,“堂堂朝阳郡主,居然如此天真,怪不得你会接下西山银矿,哈哈哈,咱俩谁先死还真不一定呢!” 冬阳飞起一脚,把郑培业踹得撞在墙上,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沈寄风不再去管他,转头问黄柏,“还得麻烦黄大人给我一张买铅料的榷引。” 第二十四章 麻烦的铅块 黄柏没想到皮球这么快就到了自己身上。 朝廷对铅的市场流通有规定,允许一些铜铁铺子,锡器铺子售卖铅块,但这些地方的交易量不能超过50斤。大批量的买卖必须有官府开具的榷引。 “郡主,西京没有铅矿,下官就是给你榷引,你也用不上啊。” 沈寄风挑眉,“偌大一个西京就没有买卖铅块的地方?” “西京铸造业并不发达,只有几家铁匠铺子,他们倒是会屯少量的铅块,主要卖给胭脂铺,或者一些手艺人用于补缝,密封等活计。和郡主您需要的量用杯水车薪形容也不为过。” 黄柏特意绕开郑培业尿的地图,凑到沈寄风跟前,压低声音, “下官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盐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需要,就算是朝廷明令禁止,也禁不了卖私盐的人。可是这铅块主要用来冶炼,锻造,铸造钱币,平常百姓能用它的太少了,所以只能通过官府渠道购买。” 沈寄风有些不耐烦,这些事她都知道,“你说的情况我都明白,所以才让你帮我开一张榷引,西京买不到,我就去外地买。” “郡主可知距离西京最近的铅矿也在两千里之外的赣州,铅块是重物,往返至少一个半月,您等得起吗?” 路程和往返时间,沈寄风先前的确未曾考虑,铅在大宁并不是贵重的金属,也不稀缺,只是没想到会面临远水解不了近渴的问题。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黎阳监。”黄柏说出一个沈寄风从未听过的名字,“它是位于卫州的钱监,每日铸造的元昌通宝不下5万枚,那里会有大量的铅块储备,足够郡主使用,就是有一点。” “我需要找皇爷爷要一张调令。” 黄柏拱手作揖,“郡主果真冰雪聪明。” 回去的路上,冬阳十分不解,“郡主,既然工部给出的铅块有问题,咱们为什么不拿着证据找皇上做主?从接手银矿以来,他们给咱下的绊子可不少,正好借此机会,给他们点教训。” “哪有那么简单?”沈寄风回头望了一眼西京府衙,心里那口憋闷之气缓缓呼出,“工部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没问题的,那时候皇爷爷还没吐口要开放民间采矿权,工部也把废了大力气把搜罗来的匠人送到西京,你想,如果工部能提前未卜先知,为什么又把匠人送过来?” “所以,东西是在西京被掉包的。”冬阳恍然大悟。 沈寄风把玩着手里的缰绳,“做这件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位黄大人。” “我们找他去!”冬阳怒不可遏,有种主子被耍了的屈辱感。 “急什么!”在府里时还不觉得,现下看来冬阳的脾气颇有点像自己小时候,横冲直撞,应该让他多在李乐奇身边多呆上一段时日,磨一磨他的性子。 银矿上的守卫都是西京府的衙差,想在他们手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换了,绝无可能,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监守自盗。 虽然黄柏每次见沈寄风都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但她自己知道,敷衍的成分有多大。西京府尹是三品地方大员,工部现在主事的侍郎王华修只有正四品,他哪里指挥得动黄柏? 郑培业那句话提醒了沈寄风,工部到底谁做主?他才是阻挠自己开矿的罪魁祸首。 “我看你平时和马尧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也该学学他的稳重。” “他还稳重?”冬阳十分不服气,“那日我和他出来给矿上买工具,在街面上遇到个土财主,刚看见马尧就抓着他不放,说他不守信用,答应卖他的野猪一直没兑现。” “野猪?”沈寄风被勾起了好奇心。 冬阳献宝似的,“郡主你一定不知道,马尧原来是个猎户,他答应那个土财主卖两只野猪给他,结果因为碰上的野猪带着小猪仔,马尧就把野猪放了,想着再去抓,一来二去,就把这事给忘了,郡主,您说,这是稳重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沈寄风一直对马尧猎户的身份持疑,今日一看,林子里撞见和来矿上求工,都是偶然,他也不是受人指使。 如此一来,马尧功夫又不错,倒是可以放心用了。 回到矿上,李乐奇向沈寄风请示,想把自己的侄儿叫过来,他年纪大了,缺个可靠机灵的助手,帮忙跑腿。 沈寄风自然应允,随即告知他要回京城几日,筹集铅块和木炭之事。 这次回京,沈寄风意外地没带冬阳,反而让马尧随行。 卫骁不知沈寄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试探冬阳道:“我没去过汴京,怕闹出笑话给郡主丢人,要不还是你回吧。” 冬阳十分高兴郡主终于看到了马尧的才能,要重用于他,“放心吧,回京也就是回齐王府,府里上下都很好相处,郡主少不了要进宫,不过,她不会带你,你就老老实实听话,郡主让你往东,你不要往西,争取以后留在我们侍卫队,也算有个铁饭碗,总比当个猎户强多了。” 卫骁看着和自己推心置腹的冬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嗯,我到了王府一定少说话,不惹麻烦。” “不用那么紧张。”冬阳拍着卫骁的肩膀,“小郡王现在不在,他若是在府里,你倒是该紧张一下,他会把你的祖上三代都查一遍。” “小郡王很关心郡主?”卫骁顺杆爬柳继续试探。 冬阳浑然不觉,“那必须滴,郡主身边的人,哪个都是小郡王筛了又筛,我们齐王府,郡主才是老大。” 卫骁若有所思,既然齐郡王对郡主如此上心,她为什么还要将沈记商行的存在隐瞒呢? 回到汴京时,天色已晚,城门下钥了,沈寄风用了王府的腰牌才开了城门,一路畅行无阻到了王府门口。 沈寄风跳下马车,偶然瞥见到一旁点了灯笼的隔壁,“隔壁有人了?怎么没有匾额?” 管家躬身道:“两个月前赐给了镇南将军,不过这镇南将军一直没有露面,里面只有几个随从,也未曾修缮。” 向来冷静自持的卫骁,也忍不住偷摸扫了几眼自己的府邸,斑驳的大门,萤火一般的灯笼,在月色下更显出一抹破旧和苍凉。 怪不得初一要修缮,属实寒酸了些。 “镇南将军,那个姓卫的?他不在滇南好好呆着,回京城来干什么?” 第二十五章 破旧的将军府 管家淡笑不语,他在王府二十余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沈寄风没听到回话,也不在意,好似刚才不过是她的自言自语。 “既然隔壁有了新主人,好好盯着点钱钱,别让它再去人家院子里玩了。” 管家点头称是,再看到卫骁时,眼里闪过疑虑,他从眼前人身上感到了几分杀伐之气。 “这是矿上的护卫,叫马尧,你给他安排住的地方,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我。” 管家觉得不妥,但看郡主满脸信任,不好违拗她的命令,便找了个理由,“这位小兄弟对京城怕是不熟,也让秋风跟着吧,顺便带带他。” 沈寄风自然应允。 回到家里高床软枕,沈寄风舒服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咪,抱着枕头不撒手。金钗看着不由得心疼起来,她家郡主就是这样,苦吃得,福也想得,但要是必须花钱才能享得福,又宁可不享,除非是旁人花钱。 这回走时,要把枕头和被子都带过去,西京别苑里的和府里的还是没法比。 子时刚过,卫骁睁开双眼。王府的侍卫都住在外院,三人一间,房间里其他两人已经鼾声如雷。卫骁用枕头和被子伪装成有人睡觉的模样,轻手轻脚溜出屋子。 足尖轻轻一点,翻过两府之间的围墙,卫骁踏上了自家府邸的土地。 “喵,喵。”一只肥头大耳白猫竖起耳朵,炸着浑身的毛冲他叫唤。 难道这就是钱钱?一只以为是只狗,居然是只猫。 “钱钱?”卫骁小声叫它的名字。 “喵呜,喵呜。”肥猫收起炸开的白毛,纵身一跃,扑到卫骁身上。 卫骁顺势接住,好重的肥猫,至少有二十斤。 “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胖?”卫骁掐着钱钱脖后那足有三层的软肉。 初一听到院里的动静,提着刀冲出门,“什么人敢夜闯将军府?” “是我。”卫骁抱着猫走到初一面前。 “咦,就是这只肥猫,昨天还偷吃了我钓的鱼。” 察觉到自己最先关注的居然是白猫,初一歉意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拱手道:“见过将军。” 卫骁摸着黑,在府里转了一圈,真不是一般的破,池塘里的水因为年深日久,没有活水入注,成了一潭死水,还散发着阵阵腥臭味。 花园里杂草丛生,假山石东倒西斜,像是刚刚经历过地震。 “屋子里还是不错的,很多房间的家具都是齐的,是上好的红木,很值钱的,就是窗户和门有些不行了。” 说话间,一支硕大无比的老鼠在两人一猫眼皮底下招摇过市,卫骁把钱钱放到地上,“钱钱,冲!” 钱钱四只脚刚着地,喵的一声,又窜到卫骁怀里,巴着他的胳膊再也不肯下来。 还是只怕老鼠的猫。 初一看着将军和白猫的互动,心道,将军是真缺钱,连猫都给起名叫钱钱。 “我述职过后,没再露面,朝臣们都怎么说?” “说法可多了,从长相到性格,这些大臣们跟街口的大妈们也没什么区别,传八卦的能力,有过之无不及。” “哦?”卫骁挑眉,“说来听听。” 初一总算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因为没几个人见过您,他们就说你这么长时间不露面是因为长得丑,青面獠牙,自惭形秽。还有人说你性格极其残暴,否则也做不出屠杀南越王族的事。最可气的是,因为照顾镇南军遗孀,还有人传你好人妻。” “什么玩意?”卫骁一激动,把钱钱抓疼了,惹得它抗议地叫了一声。 “这帮大臣就是闲的蛋疼,我听说每天上朝都跟菜市场吵架似的,读书人不应该都是斯斯文文的吗?” 卫骁冷哼一声,读书人也是人,为了自己利益骂起人来,引经据典是他们,堪比泼妇骂街的也是他们,早在很多年他就领教过了。 “就没人说我拥兵自重,不满调动,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初一吞吞吐吐道,“那,那也是有的,不过皇上都驳斥了这些言论。” “将军。”初一显出几分焦急,“他们这么说您就是因为您不在,只要您回来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前几日枢密院的甘大人还派人来传话,让您早些回京,时间拖得太久,就真的成了自视功高,罔顾君恩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卫骁再次环视自己的这座将军府,这么破还不如不赐了。 夜色更深了,街口远远传来马啼声和车轮声,丑时末将至,汴京城里的大臣们该上朝了。 初一猜想,也难怪将军不爱回来,上朝真不是人干的活,这将军府破是破了点,最大的好处就是离皇城近,每日可以多睡上一个时辰。那些住得远的朝臣,丑时初就得起床,条件好的还有马车可坐,没条件的只靠两条腿。 官当得再大能怎么样,不还是得老老实实上朝,半点不由己。 卫骁抱着肥猫,跳回齐王府,刚一落地,钱钱嗖的一声离开他的怀抱,转眼就看不见了。 沈寄风美美睡了一觉,睁开眼睛辰时已过。她匆匆吃过早饭,叮嘱管家让府里的侍卫去汴京城内所有的铁匠铺子,锡器铺子,购买铅块。 几个时辰以后,陆续有人回来,他们全都一无所获,城里所有的铅块都被买光了! “最近连漆器都涨价了,有些人家里办丧事,到处都买不到铅箔冥钱。” 沈寄风低垂着眼,一直没说话,金钗怕她难过,劝解道:“郡主,那黄柏不是说了嘛,可以去黎阳间调取铅料,您向皇上讨一道调令,应该不是难事。” “的确不难。”沈寄风把玩着那颗小银珠,“但我若这么做了,就会落下话柄。” 一个借用皇权开矿的话柄,这与皇上开放民间采矿的初衷背道而驰,她不是不能利用皇上给她行方便,而是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很显然,现在还不行。 “收拾收拾,咱们去街上转转,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囤积居奇。” 第二十六章 狡诈的三叔 五月二十六,汴京城迎来初夏,花虽退潮,但绿意正浓。东南角的玉静园,快活林,游园的人络绎不绝,大街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 沈寄风选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打铁铺,买了两副挖土用的铁锹,顺势和铁匠打听。 “大叔,你这里卖铅料吗?家里的鑞酒壶漏了,去铺子修,人家说没有铅料了,让我自己想办法呢。” “哎呦。”大叔黝黑的脸庞被炉火照得油亮,“也不知道咋了,铅这玩意突然紧俏起来了,我劝你也别修了,直接买个新的算了,要不过几天,新酒壶都涨价了。” “主要是酒壶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如今都不在了,我就想留个念想。”沈寄风撒起谎来不打草稿。 “这样啊。”大叔看她年纪轻轻没了娘,不禁有些同情,“那你就过一阵再补,等外地的铅料到了就好了,我估计也就个把月吧。” “好吧。”沈寄风满脸失望,“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财大气粗,把全城的铅料都买了,这是要做什么?总不会是哪个有钱人家要补屋顶吧。” “你还真别说,那日来的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厮,我铺子里一共有三四百斤铅料,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全买了,完全掐着50斤的限额。” 沈寄风心头闷出一口老血,这原本是她的打算,没有成批的铅料没关系,汴京城能买到铅料的铺子没有五百也有三百,积少成多,一家买50斤,轻轻松松就能凑够5000斤。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做了她想做的事! “秋风去查,是什么人满城买铅料!我倒要看看他安得什么心!” 沈寄风气鼓鼓地跳上马车,像只塞满干果的小仓鼠。 金钗发现此处隔了两条街就是沈寄风喜欢吃的辣脚子,为了哄她开心,提议去买。 沈寄风心不在焉答应。 一转眼,马车里外就剩她和卫骁一人。 马车旁边挨着一座茶楼,因为位置偏僻,鲜少有人,沈寄风百无聊赖地往上望了望,这一望就看见一个眼熟的面孔。 她没打算去打招呼,私下场合,没有必须见礼的必要。 奇怪的是,又过了一刻钟,他的三皇叔登上了茶楼。一个楚王妃,一个燕王,凑在一个茶楼,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们悄悄上楼。”沈寄风和卫骁比画着手势。 包厢里,楚王妃看见燕王踏进门槛,浑身僵直。 “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吗?”燕王瞥一眼楚王妃略微显怀的肚子,“我从苗疆带回的安胎药,用了吗?可有作用?” 声音温柔得像六月熟透的梅子,能掐出水来。 沈寄风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倍,看向卫骁,他俩有猫腻。 楚王妃扶着嬷嬷的胳膊,缓慢站起,“多谢韩王殿下惦记,妾身先行告退。” “兴蓉,如果我早点向父皇请旨,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楚王妃荡起一抹微笑,“韩王殿下说笑了,今日纯属偶遇,还请殿下以后称呼我二嫂。” 说完,楚王妃再无留恋,在嬷嬷的搀扶下离开包间。跨出门槛时,沈寄风赫然看见她眼角挂着一滴泪。 她的三叔喜欢她的二嫂,而二嫂对三叔又有情意,好一出人伦大戏! 包间里的赵铮突然露出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呵呵呵!” 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眼底却是一片悲凉。 “六指……呵,天生的异类,连血脉至亲都嫌恶的怪物。”他盯着自己畸形的手指,声音沙哑,“我以为你会嫌弃我,迟迟不敢表露心迹,都怪我,都怪我啊……” 赵铮一直将自己的左手隐藏得很好,从未在人前表露,沈寄风也是第一次看见,不过就是个六指而已,多一个总比少一个要强吧。 沈寄风一直等到韩王赵铮离开后,才敢露头。她警告一旁的卫骁,“不想死就把刚才听到的烂到肚子里,听到没有!” 卫骁没有见过赵铮,但和楚王赵锏有过数面之缘,“刚刚那个是郡主的三叔和二婶?” 沈寄风揪住卫骁的衣领,因为身高差距过大,看起来有些滑稽,“人言可畏,平常人家尚不能接受,何况是皇家,他们二人也未做出出格的举动,当没看见对所有人都好。” “我懂。”卫骁轻轻拉开沈寄风的胳膊,沈寄风赫然发现,那只手缺了一根小手指,和他三叔刚好相反! 沈寄风抓住那只手,她先前从未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卫骁的手指很明显是被切断的,并非是先天残缺。 “你这是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哦。”卫骁弯曲着手指,颇不在意道:“快两年了吧,一次意外而已。” 沈寄风还想追问,金钗买辣脚子回来了。张记的辣猪脚在汴京赫赫有名,配着青梅酒是绝配。 三人大快朵颐之时,有个小厮打扮的人上前作揖,他自称是燕王殿下的人,约沈寄风在前一条街的茶楼一叙。 沈寄风和卫骁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刚刚的脆弱与癫狂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笑容和煦的燕王殿下。 卫骁和金钗像两个门神,把沈寄风护在中间,赵铮瞟了一眼卫骁,发现此人眼生,并不是齐王府原有的护卫。 他将一碗冰镇酥山推到沈寄风面前,“店家的新品,清凉解暑。” “三叔找侄女来,可是有事?” 赵铮摇着手里的扇子,笑得春风和煦,“我听说晏如满城买铅料,三叔我手里刚好有,咱们做个生意如何?” 沈寄风心头一颤,把铅料都买走的是他! “我昨日才发现仓库的铅料有问题,您提前就收购了全城的铅料,三叔,您什么时候学会的未卜先知,身为您侄女的我居然不知道。” “做生意嘛?”赵铮打着哈哈,“三分赌再加一点点预判而已。还用不上未卜先知那么高深的学问。” “三叔想怎么做这笔生意?” “很简单,以后的铅料都有我提供,除此之外,矿上所需的资金,以及其他你不好做的,不方便出面的,都可以交给我,算我两层干股。” 赵铮收起扇子,放到一旁,轻声问道:“如何?” 第二十七章 郡主的反击 沈寄风记忆里的三叔一直在皇家的存在感都不强,因为手指的关系,甚少参加宫里的活动,本来到了年龄该入朝听政,他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放任自己当个闲散王爷。 但在此刻,沈寄风打量着眼前人,赫然发现,她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消息灵通,有财力,有手段,还敢把算盘打到她身上。 “哦,对了,这两层要暗股。”赵铮嘴角依然噙着笑,落在沈寄风眼里,有种想动手的冲动。 “三叔,咱们是一家人,有生意一起做我当然愿意,只是这银矿非比寻常,我接了生死状,皇爷爷的性子您也知道,若完不成,极有可能小命不保。三叔加入进来,受到牵连,做侄女的于心难安。” 银矿沈寄风独占其七,拿出两层来找个靠谱的合作对象也未尝不可,但沈寄风生平最喜欢钱,最讨厌被人算计,赵铮此举正中她的死穴。 “这点倒是无妨,既然是暗股,我自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你我二人心知肚明。” 卫骁注意到沈寄风逐渐握紧的拳头,不怪她生气,赵铮明晃晃地把风险沈寄风承担,利益他享写在脸上,还如此心安理得,说句难听点的,算盘都不如他能算计。 还是做人家叔叔的,忒不要脸! 不要脸的燕王还在为自己当说客,“晏如,你接手银矿也有半个多月,该知道想在八月初九之前炼出白银,不说难如登天,也差不多了。朝臣对你开矿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工部对你的刁难也才刚刚开始,有我加入,你的阻力会少很多,胜算自然就大一些,这个买卖不亏的。” 不亏吗?沈寄风觉得要是答应他简直亏大发了。 冶炼银矿石主要用的是铅灰法,铅作为媒介不可或缺,但不排除银矿石本身含铅,所以铅料用量多少无法判断,5000斤的存量刚刚好。 铅料是平民金属,根本不值钱,平时100文一斤,如果有榷引的话价格更低,但大批量购买,运输成本会直线上升,所以5000斤铅料市场价值最多可达1000两。 想用区区1000两,换她银矿两层干股,是钱太好赚,还是她是个傻的?至于帮自己摆平朝中反对的声浪就更是天方夜谭,连皇爷爷当初都是勉力推进,他哪里来那么大的脸,说自己可以减少阻力。 作用可以有,但靠着她齐王府也未尝不可。 “三叔,我答应了皇爷爷,自己独立开矿,就连阿朴都不能插手,若是让您入股,罪同欺君,侄女不敢。不如您开个价,手里的铅料多少钱肯卖给我?” “这样啊。”被沈寄风拒绝的赵铮也没恼,仍然还是心平气和的样子,“有道是物以稀为贵,我手里差不多刚好有5000斤,那就一口价5000两吧。” “你!”沈寄风从座位上站起来,“三叔,您这和抢钱何异?” 赵铮笑着摇头,“话不要说这么难听,我没强卖与你,要与不要全在你的一念之间。或者你再等两个月,赣州的铅料也就到了。” 等自然是不能等的,沈寄风突然笑得比花还灿烂,卫骁即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三叔,不知道你手下的小厮有没有告诉您,从哪里找到的我?” 沈寄风故意停顿片刻,“茗香居二楼的风景还真是不错呢。三叔真会挑地方。” 赵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倏地凝住,化成一股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都看见了?” “不止看见了,还听见了。”为了加深自己的可信度,她又补充道:“时间就在小厮找我们一刻钟前吧。” “你想怎么样?”赵铮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的要求也很简单,1000两银子买三叔的铅料,茶楼的事绝不会再叫第三人知晓。” 赵铮收起扇子,“成交。” 转身跨出房门。 沈寄风却叫住他,“有件事还是要让三叔知晓,二婶走的时候眼角带泪,很是难过。” 赵铮的脊背一僵,未发一言,径直离开。 卫骁轻笑出声,“郡主还真是杀人诛心。” “谁让他算计我,活该!”沈寄风大获全胜,心情美得冒泡。 金钗看着二人打哑谜,心头纳闷,她买个辣脚子的功夫,郡主和马护卫关系怎么感觉不一般了? 三人打道回府,路过将军府斑驳的大门时,金钗忍不住发问,“卫将军也是奇了,放任府里如此破旧,也不怕惹人笑话。烟粉擦在外,别说在咱们这个地界,就是普通百姓过日子,也没几家大门破成这个样子。” “他不是还没回来嘛?还没来得及修缮吧。” 卫骁骑在马上慢悠悠道:“有没有可能是没钱呢?” 沈寄风从他的话里,品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味道来。未经细想,就听金钗笑道:“那怎么可能,镇南将军,一举荡平南越,光是赏赐都不知道有多少,你当是你这个穷小子呢。” “也不知道卫将军好不好相处,毕竟咱们是邻居呢。” “关上门各过各的日子,好不好相处没那么重要吧。”沈寄风浑不在意道。 卫骁不动声色看她的反应,当真半点不像与自己有过交集的样子,军饷一事只怕真的与她无关。 晚间,秋风回府里复命,证实买走铅料的确是燕王赵铮。 沈寄风掰着自己手指头数数,四叔自不必说,只会帮她,绝不会害她,三叔想分她一杯羹,还有一个二叔,会扮演什么角色呢?总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是皇贵妃的亲儿子,承平公主的亲哥哥,宝公公?沈寄风终于茅塞顿开,他们母子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二叔在朝中有一定声望,手下能人无数,如果真想通过冯达制造暴乱,有无数种让她抓不到把柄的方法,犯不着用宝公公,这样未免太愚蠢了,显然不是二叔的风格。 皇贵妃和承平公主,总有一个人是幕后黑手,那就挑一个来试探试探吧。 第二十八章 吃瘪的公主 琼华宫在皇城的东南角。 大宁以“东“为尊——元昌帝的崇政殿坐落在皇城东侧,太后的慈元宫紧邻其北,皇后所在的丽正宫又挨着慈元宫。元昌帝亲娘早在他八岁时就已离世,皇后也走了有十年,所以这两座宫殿一直空着,唯有不同的是,丽正宫还有原来的宫人打扫,文昌帝也会时常去坐坐,睹物思人。 慈元宫是实打实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寄风就在罕有人至的慈元宫外,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 沈寄风进宫向来不带侍女,皇宫里规矩大,见到人就得跪,她不想平白折腾她们,反正她有手有脚,不需要随时随地都有人伺候。 穿过半掩着的侧门,沈寄风来到了慈元宫的院墙里,那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已经跨过了垂花门。 越往里走,喧哗声越大。 “开,开,开!” “大,大,大!” 不用亲眼所见,沈寄风已然猜到,里面有帮小太监聚赌。 再靠近一点,里面的情形一览无遗,不大的院子里,支起三张赌桌,参与的小太监宫女足有十几人。 沈寄风哭笑不得,她和阿朴离宫三年,宫规竟然懈怠至此。 她没有出声制止这些宫女太监,反而小心退出慈文宫,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得罪人的事,她才不做。 琼华宫里,皇贵妃见到沈寄风,马上拉过她的手,一路亲亲热热把她带到内室。 “好好的姑娘家,非要接那劳什子的银矿,都折腾瘦了。” “春华,你去库房挑些人参,阿胶,黄芪,还有上次皇上赏的浮光锦,通通都拿出来。” 沈寄风一口气闷在胸口,只觉得鼻头发酸,她成为赵晏如十年了,这十年里,从不间断地嘘寒问暖,难道都是假的吗? 会有人十年如一日地演戏吗? “祖母,我府里什么都不缺,您别麻烦春华姑姑了。” “不妨事,奴婢去去就来。”春华姑姑笑着退下。 皇贵妃端详着沈寄风的脸,语气不无心疼道:“金钗那丫头怎么伺候的,脸黑了这么多,哎呦,再去个人,让春华多拿两瓶玉露霜,这是内廷新调的方子,两瓶下去,保管你的小脸白白嫩嫩。” “咱们女人,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皇贵妃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沈寄风犹记得刚开始回宫的时候,她的话没这么多。 “祖母,我天天在矿上跑,再好的东西也浪费了,留着给小姑姑吧。” “她可什么都不缺,整个宫里,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都是最好的,倒是你,人在宫外,又接了那么个破差事。” 沈寄风把话题引到承平身上,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见到小太监聚赌,让她对皇贵妃的能力产生怀疑,沈寄风临时决定把试探的对象换成承平公主。 “小姑姑人呢,我很久没见过她了,明日我就该回西京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早晨和我请过安就回去了,你去她宫里找她,你们虽然差着辈分,年龄却是相仿,能聊到一起去,去吧,一会再回来用饭。” 承平公主的福宁宫紧挨着琼华宫,母女二人的宫殿都在皇城的东南角,足见文昌帝的重视和宠爱。 “你来干什么?”承平公主态度冷淡。 对于她的反应,沈寄风早就习以为常,这位小姑姑年龄比她还小了一岁,刚回宫的时候,对方就因为皇贵妃经常给她送东西而吃味。 小孩子的报复来得很直接,剪坏沈寄风的衣服,在她的碗里放虫子,最严重的一次,把她推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沈寄风在外面见惯了人情冷暖,比普通孩子更加早慧,明白承平公主被分走母妃关爱的愤怒,所以一直都避其锋芒,尽量对她包容与忍让。 对于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皇贵妃和元昌帝并不知情,因为承平在他们面前总装出和沈寄风和平相处的假象来。两人就这样在磕磕绊绊中长大了,直到三年前,她和赵朴回了齐王府,见面的次数每年手指都数得过来。 回想两人的交锋,除去刚开始的那几个月,沈寄风吃了暗亏,在落水之后,承平就收敛了很多。 只是时到今日,原先笃定的皇贵妃不知情,现在倒是不确定了。 “小姑姑,我在西京遇见一个人,和琼华宫有关,祖母宫务繁忙,就想先和你通个气。” 承平欣赏着自己刚刚涂好的蔻丹,只看了沈寄风一眼,视线便又落回到自己手上。 “琼华宫的事你不必和我说,我们的关系没你和我母妃那么好,来人送客!” “宝公公去西京抓人是你指使的吧?” 承平冷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寄风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一旁的宫女慌神前来护主,被沈寄风推倒在地。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敢做不敢认?看来这么多年,你也没什么长进!” 承平被刺中心中最隐秘的伤疤,怒意像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是我做的又如何,随便你去告,父皇,母妃,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寄风攥着承平手腕的力度又重了几分,“西京离你几百里远,我开银矿碍着你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死了几十个人!” “碍着我什么?”承平一字一顿,眼底浮起一丝怨恨,“是你碍着我了!从你回宫那天开始,我就看你不顺眼,明明是我的母妃,她却处处想着你,视我为掌上明珠的父王,却让你住进他的偏殿,凭什么!明明我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所以,这就是你害死几十人的理由,只是因为看我不顺眼,想报复我?”沈寄风原先以为她只是骄纵一些,跋扈一些,没想到她底子就是坏的。 “那些贱民,死了有什么可惜,能帮我给你造成点麻烦,算是他们的造化。。。” 沈寄风手起刀落,承平鬓角的一缕头发被削掉。 “啊!”伴着承平刺耳的尖叫,底下的宫女太监全都慌了。 “保护公主!快!快来人!” 沈寄风轻轻吹掉匕首上残留的几根头发,“小姑姑,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这件事到此为止,找到的证据我会永久保存。若再有下次,休怪做侄女儿的不讲情面!” 承平瘫倒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探向那捋发丝。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沈寄风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转头出了福宁宫。 第二十九章 木炭的学问 跨出宫门,沈寄风打眼看见卫骁靠在马车上,姿势慵懒又随性,丝毫没有一般人来到皇城的窘迫与害怕。 她曾不止一次地怀疑,明明是个普通猎户,怎么会有种面对千军万马也能举重若轻的气势呢? “好消息是冯达的事情完全是女儿家的争风吃醋引起的,并没有更深的阴谋,我可以安心把精力放在银矿上了。” “那坏消息呢?”卫骁察觉到沈寄风的未尽之言。 沈寄风摊开双手,面露无辜,“坏消息就是她现在恨死我了,以前还能装上一装,这把彻底撕破脸了。” 争风吃醋?这四个字在卫骁心头滚了几个来回,先前没听说朝阳郡主定过亲,对方还在宫里,显然是某个公主,难道两人看上了同一个人? 沈寄风观他神色,就知道他想歪了。 “女人可不光为了男人才会争风吃醋。” 此言打破了卫骁以往的认知,从小到大他接触最多的女人除了干娘,就是沈寄风,对女人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能分清美与丑。 “有些女人,没出嫁的时候喜欢比长相,比家世,比衣裳,比首饰,出嫁了以后比相公,比儿女,只要有比较的,都可以用来争。就像你们男人比文章,比力量,比持久,没什么区别。” 卫骁不自觉想起那些年在军营里听见的数不清的荤段子,耳根微微发热,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小声嘟囔,“......胡说什么。” 沈寄风瞧见他泛红的耳尖,不解道:“说我和我小姑姑呢,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呢。” 跨上马车,沈寄风交代去马行街的沈计商行。 卫骁听见沈记两个字,脊背一僵。 “郡主需要买什么,属下可以代劳。” 沈寄风的声音通过马车的窗帘传出来,“我要去买木炭,你也能替我吗?” 卫骁这才想起,他们此次归京除了筹集铅料,还有木炭的采购任务。 炼银需要大量的木炭,还必须是低灰分的好炭,否则会降低银的提取率。 “沈记商行是专门卖木炭的地方吗?”卫骁明知故问。 “沈记可不卖木炭,但我需要去沈记套点消息。” 沈记商行坐落在马行街的街口,两层高的小楼,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沈记”二字,笔力雄浑,以卫骁的眼力看不出来自何人之手。 “你守在外面等我。”沈寄风撂下一句话,提起裙摆,迈进店里。 卫骁从门口看进去,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把沈寄风领进后门。 卫骁环顾四周,眼见四下无人,翻过商铺边上的围墙,跳进沈记后院。 “吴叔,我想买两万斤木炭,你说是去官营的炭场买划算,还是去直接从车家和李家选一家。” “郡主。”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官营炭场的炭质量不如车家和李家,这两家价格比官营每斤贵一文,郡主您是大主顾,他们肯定会给您优惠,应该能协商出和官营一样的价格。” “咱们汴京城内什么都贵,炭也一样,如果沈记从其他州府调货,成本能降下来多少?” “额。”吴掌柜显然没想到沈寄风会有此一问,停顿片刻后道:“虽然每斤能便宜一到两文,但长途跋涉,损耗和运输成本也增加了,像木炭这样的单价低重量轻的消耗品,最好还是在咱们当地采购,郡主。” 沈寄风从西京走得太匆忙,没有打听当地的炭价,雇一辆牛车到西京要200文,2万斤的炭至少要雇20辆车,单是这一项就是4两银子,足够再买差不多1000斤炭了! 倘若是一次也就算了,但炼银对炭的消耗巨大,一斤矿石差不多需要一斤半的木炭。沈寄风摇着头,绝对不行,不能把钱都浪费在路上。 “吴叔,你知道汴京城里,谁炼炭炼得好吗?” 沈寄风的问题让门里的吴掌柜和门外的卫骁同时一愣,前者是因为话题跳得太快他没接上,后者是他认识一个人,是炼炭的行家。 “郡主,这还真把小老儿难住了,要不让我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沈寄风怀着心事出了沈记,西京不比汴京小,买木炭容易,天蒙山纵横上百里,倘若能就地取材,在矿场附近开个炭窑,岂不是效率更高,更划算。 烧炭应该比炼银容易得多,不会出现烧不出来的情况。 卫骁看沈寄风心事重重,知道她是想找能烧炭的人,自己手里倒是有个人可以推荐给她用。可怎么开口呢?直接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沈寄风,他跟踪偷听。 “你懂烧炭吗?”沈寄风随口一问。 卫骁心头一喜,“我不懂,但有个朋友懂。” “你还有朋友?”沈寄风诧异。 卫骁挑眉,沈寄风笑笑,“我的意思是在汴京吗?还是西京,我可以见见吗?” “在汴京,郡主若有需要,属下现在就带路。” “快!快!快!我要见他。” 这是一片沈寄风从未踏足过的地界。泥泞的窄巷交错,低矮的茅草屋挤挤挨挨地连在一起,屋檐下挂着破旧的草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若不是远处灵感塔的塔尖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汴京城内。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打闹,见有生人靠近,立刻像受惊的麻雀般四散躲开。墙角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空洞的眼神在见到沈寄风锦缎衣角时骤然亮起,又在她腰间匕首的寒光中黯淡下去。 沈寄风声音微涩,“想不到汴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好心的姐姐,能给我口吃的吗?”一个满脸污垢看不清楚样貌的小女孩怯生生道。 “姐姐马车里有吃的,你等着。”沈寄风很快从马车里拿出金钗准备的食盒。 “都给你,盒子也送给你,拿回家吃吧。” 小女孩抱着盒子冲沈寄风粲然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龈,转身就要跑开。 沈寄风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碎银子,塞到小女孩手中,低声道:“别声张,到没人的地方再拿出来。” 小女孩把那颗银子握得紧紧的,眼里噙着泪,“谢谢姐姐!” 卫骁下意识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没错,不是做梦! 抠门,挣钱不要命的沈寄风,刚刚还在商行里因为能否便宜一文钱和掌柜商量对策,现在居然主动给小女孩银子! 第三十章 不花钱的快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因为沈寄风抠门爱钱而打消的怀疑,在这一刻如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了一株小苗。 卫骁想找的人在这条破旧小巷的最里侧,在沈寄风看来,这里根本称不上房子,四根木柱支撑的屋顶,只是一块补了又补的破毡布,几块大石头做四角,上面搭着一层木条,这就是床了。 汴京城冬日寒风刺骨,滴水成冰,是怎么熬下去的? “马叔,我来看你了。”卫骁出声。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量不高,头发花白的老人。 “马叔,我是马尧,还记得我不?” 马叔愣住片刻,在看到沈寄风后,心领神会,笑道:“记得,当然记得。” 沈寄风偷偷问,“你俩都姓马,是本家?” “不是,纯属巧合。” 简单寒暄过后,沈寄风道明来意。 马叔面露难色,“前些年,马尧也劝我离开这里,可是我怕走了,我儿子就再也找不到家了,就算是埋骨他乡,成了孤魂野鬼,他们也要回家的。” 沈寄风随即明白,老人有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上,他日复一日地等在这里,就是希望给儿子点亮回家的路。 “老人家,我认识一个道士,能请来山神显灵,让他给你儿子超度,来世投个好人家好不好?” 马叔耳朵不大灵光,声音比旁人大,“还有这么厉害的道士?” 卫骁任由沈寄风把那个小道士吹得天花乱坠,此地潮湿阴冷,早不适合马叔这个年纪居住,若能凭借烧炭的机会带他离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很快,沈寄风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哄着马叔离开了坚守了十几年的家。 离开此地前,沈寄风再次回望这片低矮阴暗的贫民窟,牢牢记在心底。 “马叔,我请您帮忙烧炭,您开个价。” 马叔打量着沈寄风的马车,知道此人绝非等闲,“我不要钱,贵人能帮我请到道士,替我儿超度,我下半辈子都给贵人烧炭。” 沈寄风笑道:“马叔,你说这话我爱听,我就喜欢不花钱的。” 马叔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沈寄风又道:“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然抠门也不舍得花钱,但也不当无赖,正常汴京城的烧炭工一天是70文,我一个月付你2两银子,包吃包住,在不耽误我矿上用度的情况下,年底再给你10两银子,如何?” 马叔浑浊的两眼亮得惊人,年过半百,只遇到过两件好事,一个是几年前卫将军找上门,送银子送吃食,从此年年不落。再一件就是现在了,贵人上门,主动帮着找道士,还给他安身之所,所图不过是他烧炭的手艺,这手艺算个啥呀?长脑袋的人,只要在窑里摸索个几日,就能烧出来炭。 “马叔,我要的是能炼银的炭,烟少,火硬,灰分低,这样的炭好烧不?” 马叔平时木讷,说到烧炭,话不由得多起来,“炭好不好,主要看木材,硬木烧的炭火自然就硬。” 他随手指向路旁的垂杨柳,“柳木就不行,烧出的炭没过一会,就化成一股灰,曲柳,榆木,栎木,青冈都不错。要想得到灰分低的木炭,必须要控制窑温,而且要快速灭火。” 天蒙山上有什么树种,沈寄风不知道,她敲着马车门问驾车的卫骁,“你是天蒙山的猎户,山上什么树最多?可有马叔说的这些?” “额。”卫骁支支吾吾,“大概都有吧,我没注意过。” 一个满山跑的猎户,不知道山上有什么树,这不符合常理。马叔见状,替卫骁遮掩,“这几样树长得差不多,普通人走过路过,很少能注意到差别。” 心中刚起的一丝怀疑,就被马叔轻飘飘地揭过。 “马叔,天蒙山里有的是木头,不怕没材料,通常多长时间能烧一窑炭,一窑炭大概有多少斤?” “刚砍下的木头,可烧不了炭。”马叔纠正沈寄风,“最好是放置半年,至少也要放够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沈寄风怀疑自己中了三个月的魔咒,做什么都逃不开。 “那时间岂不是又来不及?” “不会,山里死掉的树木也有不少,派人进去捡就是了,偌大的天蒙山,烧几窑炭还不是难事。”卫骁给她吃下定心丸。 马叔察觉到沈寄风对时间的紧张,连忙道:“烧一天,闷几天,再等一天,这是我们土窑老匠人口口相传的口号,一般7天能烧一窑,我一般可以同时烧三窑,一窑200斤,合计有600斤。” 沈寄风对这个数字还比较满意,前期矿石出来的少,用不了多少炭,等后期量大的时候,积累的炭量也够了,倘若实在不够,在西京买一些贴补,或者让老头再收个徒弟,也是个办法。 回到府里的时候,管家来报,燕王派人把铅料送来了,并带给沈寄风一张纸条。 沈寄风迟疑着打开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小字,隔着纸面都能感受到燕王的怒气:好侄女,区区几百两银子,三叔还不放在眼里,权当资助侄女的开矿大业!望侄女言而有信,早日完成任务,一展宏图大志! 嘿嘿嘿!沈寄风合上纸条,笑得牙不见眼,“又省了1000两,开心!开心!” “什么事啊,让你这么高兴,捡到钱了?”韩王赵镇一手撩开马车帘子,冲着沈寄风笑道。 “四叔!”沈寄风像只找到老母亲的小燕子,飞奔过去。 “敲了三叔一笔竹杠,不多,几百两。” 赵镇跳下马车,“他比我有钱多了,还没媳妇,不用养家,敲他就对了,你应该多敲点。” 原先不知道原委,这话听过之后不会放在心上,现在沈寄风忍不住问道:“三叔也有三十岁了,皇爷爷不催他的婚事吗?” “催了呀,怎么不催,那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他不愿意,谁也不能替他拜堂入洞房呀。” 赵镇话糙理不糙。 “皇爷爷就没想别的办法?” 赵镇背着双手,跨过齐王府大门,眼珠在卫骁身上来回打转。 “这位小兄弟从未见过,好生有眼缘。” 第三十一章 快掉的马甲 “小人马尧,见过王爷。”卫骁行礼。 “马尧啊。。。”赵镇拉着长音,“好名字呀。” 沈寄风拽着赵镇的袖子,“四叔,你还没说呢,皇爷爷就没管三叔吗?” “管了,但他说死了就是不娶,你皇爷爷也没办法。我猜还是那个手指头闹的,还不如小时候一刀剁了,省得现在麻烦。” 赵镇停住脚步,“我突然想起来,府里还有点东西要拿给你,那个什么尧,你跟我去取。” 沈寄风不疑有他,目送着马尧跟着赵镇上了马车。 马车里,赵镇抓着卫骁的领子,“堂堂镇南将军,当我侄女的小跟班是怎么回事?” 从他先前说自己好名字时,卫骁就猜到对方看出了自己身份,只是他想不出为什么,两人并未见过面。 “我们没见过吧?韩王殿下是怎么认出我的?” “是你没见过本王,不代表本王没见过你,快说,为什么混在我侄女身边,意欲何为?” 赵镇依然薅着卫骁的领子不松手。 卫骁无奈,“韩王殿下轻点,这是我最好的衣裳了,薅坏了,你赔。” 韩王松开手,心道,还真是跟着谁像谁。 “你说不说,不说我直接告诉晏如,戳穿你!” “韩王殿下能否答应在下,保守秘密。” 赵镇斜眼看着卫骁,长得倒是不错,身高腿长,可惜是个武将,危险系数太高,而且名声也不太好,坊间传闻他好人妻。 还是应该让他离晏如远一点,万一晏如是个只知看脸的夯货,趁着没有苗头,赶紧掐死。 “你没资格跟本王谈条件,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滚。” 卫骁无奈,伸开长腿,给赵镇讲了一个故事。 三年前,在镇南军和南越对峙的关键期,早该到达的军饷却迟迟不见踪影。卫骁身为主帅,写了数封奏疏申请军饷。 却全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半点回复也无。 仗要打,可饿着肚子打不了胜仗,半年未发饷,军队里怨声载道。危急关头,有人来到营地,送上了三万两白银,解了燃眉之急。 待卫骁得到消息赶去时,来人早就走得无影无踪。 本以为是好心人的一次善举,没想到第二年还有后续,这次还多加了一万两,整整四万两白银。 只是非常可惜,营里没有防备,还是让送银子的人逃之夭夭。 有了先前的教训,卫骁严阵以待,终于在第三年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来送银子的人都是当地的农民,他们受雇于一个姓李的商人。卫骁派人顺藤摸瓜,发现此人就是沈记商行的大掌柜,李乐奇。 顺着李乐奇查下去,事情就简单多了,卫骁发现除了沈记商行之外,和他联络最多的人就是朝阳郡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镇摇头如拨浪鼓,“我这个侄女最抠了,她绝对不可能给你送钱,再说了,她也没那些银子,别说她了,我也没有。” “那韩王如何解释,李乐奇此刻就在西京银矿任管事。” 赵镇自然有一番歪理,“矿上缺少管事,晏如找个人帮忙,再正常不过。你就凭着这个说是晏如给你送的银子,太牵强。” “所以我才留在银矿,查实清楚。” 赵镇回想着与自家侄女相处的点点滴滴,平素一分钱恨不得当成八瓣花,大门旧了都舍不得上漆,能拿出几万两银子当军饷?滇南与汴京相隔万里,就算是捐也轮不到卫骁呀。西京,汴京,哪个不行? “本王觉得你还是找错人了,我父皇是苦出身,前些年治理贪官污吏,你应该听说过,贪100两银子就充军。所以啊,我们皇亲也就是听着好听,每个月领不到多少钱,晏如就是有那个心,也没这个钱。” 卫骁沉默下来,倒不是被赵镇的理由说服了,而是他还真没有证据证明沈寄风和沈记商行的关系。 齐小郡王都不知道的事,眼前这个三叔就更不会知道了。 “韩王说得在理,或许在下真的找错人了。只是我既然接了郡主的护卫之责,至少也要护送她平安回到西京。” 卫骁拱手致礼,“还请韩王替在下保守秘密。” 赵镇正襟危坐起来,他也是热血男儿,对卫骁镇守滇南十年的丰功伟绩心向往之。倘若不是今日在如此场景下见面,他自当请他到太白楼喝一杯。 “你是镇南将军,她早晚要知道你的身份。” 卫骁笑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坦白的。” 了解到卫骁的目的,赵镇放下心来,有这么个镇南将军给侄女做护卫,说到底赚到的还是晏如,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五月二十九,接手银矿的第二十天,距离八月初九还剩七十天,沈寄风再次踏上回西京的路程。 和以往的轻装上阵不同,这次她带了5000斤铅料,出城门的时候惹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郡主真厉害呀,一个姑娘家就能开银矿。” “我要是郡主,我也能干。” “说话不怕闪了你的牙,别说郡主了,那公主也有好几个,怎么没见着去开矿?” “你们别瞎说了,我听说郡主是接了生死状的,要是到期炼不出来,也要吃瓜落。” 楚王赵锏在茶楼专心喝着自己杯里的茶水,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 谋士梅凌寒弯腰在赵锏耳边轻声道:“布置好了,五日即可见分晓。” 赵锏的眉目舒展开来,他屈尊降贵地为梅凌寒斟上一杯茶。 “我的这个侄女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老三帮她买铅料。” “她昨日先是跑去宫里找了小九的麻烦,然后又去找了一个能烧炭的匠人,这汴京城都被她跑遍了。” 赵锏想起昨日承平公主哭着向他告状的样子,轻笑出声,“你可知道,那西京银矿的暴乱,居然是小九搞出来的,女人的嫉妒心哪,比男人对权位的眷恋只怕是有过之无不及。” 梅凌寒恭维道:“公主有如此心计,他日必能祝王爷一臂之力。” “手段有余但谋算不足。”赵锏淡淡道:“不过啊,若谋算得当,她还真能帮上本王。” 第三十二章 公主的报复 汴京距离西京不到两百里,沈寄风的马车是大宛良驹,脚程比一般的马快,单程下来也要大半日。这次因为带着5车铅料,走起来就更慢了。 从清晨城门刚开出发,到日上三竿也不过走了50里路。 五月底,天正是热的时候,拉铅料的牛车是管家从汴京车行雇的,牛车比马车慢得多,沈寄风的马车走上半个时辰就要等一会。 卫骁看着越来越大的太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郡主真不该为了省点车马钱,改用牛车,太慢了,我们天黑之前根本赶不到西京。” “慢就慢吧。”沈寄风一反常态地不着急起来,“马叔骑着马先走了,他早点到还能看地形选址,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不能下矿干活,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卫骁眉头轻蹙,这话怎么听怎么言不由衷,有猫腻! 又向西走了近十里,已近正午,天上一丝云也没有,砂石路上反射出的阵阵热量,让人睁不开眼睛,连牛蹄子都烫手。 车夫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要求休息一阵。 沈寄风知道不光是人受不了,牛马也要受不了了。 一行人找了一处背阴的树林,休憩。 树林里未见凉爽,就连吹进来的风都裹挟着燥热。沈寄风靠在马车旁闭目养神,那五个车行的车夫,直接倒在牛车一旁的地上,不到一刻钟,鼾声四起。 卫骁则警觉地环顾四周,前边不远处就是一处断崖,左右都是树林,这里太适合埋伏了。而且林子太静了,连蝉鸣都稀落的反常。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卫骁猛地拔刀,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向他们靠近。 不多时,树林中骤然窜出十余名蒙面人,刀光如雪,直扑向车队。 老实巴交的车夫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纷纷跪在地上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就连拉铅料的牛也被惊得哞叫乱撞。 卫骁握紧手中钢刀,这几个人还不是他的对手。 沈寄风在卫骁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后退。 “多少钱,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蒙面人之中,有人答道:“大爷今日不图财,也不害命,留下你这几车东西,放你们一条生路。” 卫骁瞳孔一缩,这伙人是为了铅料来的,难道是燕王,蓄意报复。 他在沈寄风耳边轻声问道:“需要留活口吗?” “不。”沈寄风眨着眼道:“你不要动手,按我说的来。” “这几个车夫是无辜的,可不可以让他们先走?” 蒙面人点头,“可以。” 车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走。 沈寄风道:“你们还等什么,车不要了,牛也不要啦?赶紧拆下来顺着原路回去吧,损失的车钱,找我王府的管家要。” 蒙面人眼看着车夫们三下五除二,把牛从车辕上解下来,牵着牛慌慌张张地沿着来路逃走了。 “头儿,他们把牛牵走了,咱们怎么办呀?” “闭嘴。”带头蒙面人也发觉了问题,仍然嘴硬道;“崖口就几步远,推下去就是了,懒死你得了。” 沈寄风换上一副潸然泪下的模样,“几位英雄,几位好汉,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这就是几车铅料,拢共不过几百里银子,我给你们1000两,把车留下,如何?” 蒙面人长刀一挥,“少废话,再多说一句,要了你俩的命,赶紧走!” 卫骁已然看出沈寄风是在做戏,配合道:“郡主,咱们还是走吧,他们人多势众,属下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 “是。”沈寄风哭得更加伤心,“老天爷怎么如此不长眼,没了铅料,就是让我去死呀。” 卫骁一言难尽地看着沈寄风,这戏是不是过了? 卫骁架起马车,沈寄风犹嫌不够,抓着马车窗户冲着蒙面人大喊:“我的铅料,我的铅料啊!” 待马车消失不见,“快!把车推到崖下去!”为首的蒙面人催促道。 不多时,五车铅料全都被推了下去。 “头,刚才一着急忘了看了,到底是不是铅料。” 带头蒙面人胸有成竹,“怎么可能不是,你们没看郡主都伤心成那样了吗?”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干完就赶紧回去,大热天,出来太遭罪,晚上去河上听小曲,又凉快又舒爽。” 这伙儿蒙面人离开后,沈寄风和卫骁从树林里出来,到崖口查证一番,木质板车四分五裂地躺在崖底,至于车里的东西,和周围的景色混在一起,根本无从分辨。 “车里的是石头。”卫骁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嗯。”沈寄风乐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的小姑姑一直就这样,从不肯吃亏,我那天让她受了那么大的气,她怎么可能不报复我?” “怪不得金钗今日没跟过来,她和马叔还有秋风一起护送的铅料?” “对呀。”沈寄风歪着头看向卫骁,“你别怪我没提前和你说,这样反应正常一些,才好骗过小姑姑,你这么木讷,戏肯定没我好。” 卫骁回想着沈寄风令人牙酸的演技,“郡主确定能骗过承平公主?” “能,她底下人回去会好好替我圆谎的,不用我操心。而且我反应得越夸张,小姑姑越高兴,也越容易相信。” 卫骁在从未见过面的承平公主身上,默默打上了愚蠢的标签。 不过,没下死手,也放过了车夫,倒还算是有底线,至少不牵连无辜的人。 沈寄风撇嘴,“你别以为我小姑姑是对我留着情面,她巴不得我死,但她又不能让我死她手里,有我皇爷爷镇着呢,她不敢。” 卫骁前一刻的疑问在,在这一刻有了答案,“所以她放了车夫走?” “对呀。”得益于小时候的无数次交锋,她对自己的小姑姑了解得很,“我的小姑姑可不是什么体恤百姓之人,除了她的父母哥哥,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贱民,这些普通百姓更是如蝼蚁一般,是死是活她不在乎,只不过,蝼蚁的死会让此事扩大,不好收场,所以才大发慈悲,可不是她自己就有慈悲心。” 没了铅料,沈寄风又没有证据,最终只能吃下哑巴亏,可若死了无辜的百姓,大理寺就会介入,那就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承平公主在下令之前,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卫骁哑然失笑,明面上嚣张跋扈的公主,暗地里却牢牢守住文昌帝的底线,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皇家之人,果然心眼子都跟蜂窝煤似的。 第三十三章 卫骁的隐痛 没有牛车这样的累赘,沈寄风和卫骁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了西京。 因为要等金钗他们,沈寄风没着急赶回矿里,带着卫骁回了王府别苑。 “今日没什么事,我不出府,不用你跟着了,给你放假,明早回来就好。” 卫骁看看天色,现在赶去干娘家,还能够得上吃晚饭。 西京城是前朝的都城,人口和面积与汴京城不相上下。卫骁的干娘家就在西京城城边的香坊街里。 一拐进街口,浓烈的大麻籽油香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猪油特有的焦香,在燥热的天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卫骁团团围住。 香坊街的青石板被经年累月的油渍浸透,在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香坊街,顾名思义,这里以榨油坊闻名西京。街道两旁,油坊的幌子在热风中懒洋洋地晃动着,上面用粗黑的墨迹写着“陈记油坊“、“永盛油庄“等名号。 卫骁顺着街道往里走,在“张记油坊”处停下脚步。 此时太阳刚刚落山,落日的余晖仍然慷慨地洒在油坊斑驳的门板上。 门楣上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夹杂着一道尖厉的女声传到卫骁耳朵里。 “他婶儿,咱们即将是一家人了,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油坊你就放心交给阿宽吧,你劳累半辈子了,也该享享女儿和女婿的福啦。” “阿宽娘。”说话人的语气慢条斯理,卫骁知道,这是干娘的声音,“这油坊到我这辈是第三代了,当年兵临城下,仗打到城门口,都没耽误开门做生意。现在国泰民安,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怎么能把它卖了呢?” “话不能这么说呀。”阿宽娘晃着水桶腰凑到张氏跟前,“陈记给的价钱足够好,榨油又苦又累,何必非得守着它呢,换成白花花的银子不比这大麻籽油香吗?赶明儿你家小月嫁过来,没多长时间你就该抱外孙了,哪有时间再打理油坊?” 张氏伸长脖子看向门口,女儿小月去李家送油了,她不想让女儿知道未来婆家要卖油坊的事。 “阿宽娘,小月的嫁妆我都准备好了,这油坊经营一日就有一日的营生,老婆子我花不了几个钱,攒起来的钱将来都给小两口。趁着我还能动,多攒几个是几个。你就别劝我,油坊说什么我都不会卖的。” 阿宽娘背地里翻了白眼,若不是看她家有个油坊能卖几个钱,这亲事她还看不上呢。孤女寡母的,以后什么都得靠着他家儿子! “他婶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想想,那小月向来是个孝顺的,你开着油坊,她少不得要来帮忙,出嫁的姑娘哪有日日还呆在娘家的道理,这油坊在一日,她的心就在油坊一日,不肯踏踏实实过日子呀。” “你放心,等他们成婚以后,我就再雇个伙计,也不会让小月日日往这里跑。” 张氏又往门外望了望,没见到女儿的身影,无形中松了口气,“这事就这么定了,阿宽娘,你以后不要再提,更不要在小月面前讲。” 眼见自己好言好语劝说对方不听,阿宽娘脸色变了,声音陡然拔高:“他婶儿,话可不是这么说!小月今年都十八了,是西京城有名的老姑娘!”她尖厉的指甲敲着油案,“要不是我家阿宽念着旧情,谁愿意娶个整日泡在油坊的老姑娘!” “不娶就不娶!”张小月从后门走进堂屋,张氏心道坏了,光顾着正门,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从后院进的家门。 “咱们两家的亲事作废,明日我自己去找里正。”张小月声音脆生生的,像钉子似的每一个字都钉在阿宽娘的死穴上。 “你!”阿宽娘把脚边的一个箩筐踢出门外,“什么玩意!这样的泼妇我家才不娶,守着你的油坊当一辈子老姑娘吧!” “呸!”走到门口,还不忘啐一口吐沫在招牌上。 “你这孩子。”张氏叹着气,亲事没了,她不难过,她就是心疼女儿,“要不我让你卫大哥帮你在军营里物色物色。” 张小月拾掇起屋子里一应物事,“娘,我本来也没多愿意嫁人,要不是看你着急,这门亲事我都不会同意。明明自己家过得不怎么样,儿子也没什么本事,还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凭什么,我才不去受这鸟气!” “你也别去麻烦我卫大哥。”张小月抱着一袋子胡麻,轻轻松松扔到了架子上。 “他这些年养着我们家,还有其他将士遗孀,我看他都没几件像样衣服,够不容易的了。” “唉。”张氏长叹一声,说到卫骁,难免会想到那个早逝的儿子,“你卫大哥给我的银子,我都没动,存着呢,他跟个散财童子似的,挣一分花两分,将来靠什么娶媳妇?人哪,太重情义也不好,像你卫大哥,就是把自己困住了,不得解脱。”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卫骁躲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左手小指的断指处,隐隐传来钝痛,卫骁自嘲笑笑,原来一直不肯愈合的不是伤口,而是自己的心。 屋子里张家母女二人孩子说着话,话题已经转向了油坊的生意。 卫骁在外面又停了片刻,大步流星离开香坊街。 沈寄风看见卫骁沉着一张脸进门,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难得了,平时泰山崩了都不眨眼睛的人,居然知道生气了。 “吃饭了没有?” 卫骁拱手道:“回郡主,还没有。” 只这一句话过后,刚刚那个消沉抑郁的卫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平日里见惯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郡主护卫。 “你有烦心事?”沈寄风凑过去,“没关系,人生在世谁还没点不如意,厨房里有饭菜,咱们喝点,一醉解千愁。” “郡主,属下不喝酒。”卫骁拒绝沈寄风的提议。 沈寄风皱眉,大男人不喝酒,不是怂包就是狗。 “我是郡主,你得听我的,走,喝酒去!” 第三十四章 三郎的妙计 卫骁眉头微蹙,但终究没有违抗郡主的命令,沉默地跟着沈寄风走向后院。 庭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凉亭四角悬着素纱灯笼,烛火轻轻摇曳,将亭中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忽长忽短。 沈寄风大步走向凉亭,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随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在石凳上坐下,烛火透过亭角的雕花木栏,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愣着做什么?坐。”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凳,指尖敲了敲酒壶,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骁沉默地踏入亭中,灯笼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酒盏上。 “郡主,我发过誓,绝不沾一滴酒。” 沈寄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这个人好生奇怪,平常人谁会发这种誓。” 卫骁冷眼看着沈寄风,这才一杯下肚,怎么就有几分醉意了? “你有秘密!”沈寄风又喝下一杯。 卫骁发现沈寄风光喝酒不吃菜,这种喝法李白在世也要醉的。 “郡主,您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眼看沈寄风还要再喝一杯,卫骁抓住她的胳膊,“郡主,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寄风盯着卫骁的断指,“你上次说是意外断的,肯定是骗我,你武艺高强,切口又这么齐整,只能是你自愿。” 沈寄风端着酒杯,从石凳上起身,三杯酒下肚,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我能有什么心事呢?不过就是想早日炼出白银,多多挣钱罢了。” “等我炼出了银,狠狠打朝里那帮老帮菜的脸,还有我那个小姑姑,偷摸给我下绊子,等我喘过这口气,看我怎么收拾她!” 卫骁确定,沈寄风醉了,她的酒量大概是只要闻到酒味就会醉。 此刻刚好四下无人,卫骁计上心来,“郡主,可曾给滇南军捐过军饷。” “军饷,那可是好大,好大一笔银子呀。” 卫骁摇头,又换了一个问法,“郡主,沈记商行是你的吗?” “哈哈哈哈。”沈寄风突然起身,对着卫骁笑起来,“哈哈哈哈,沈记商行超级大!” 说完,踉跄着走了两圈,趴在石凳上睡着了。 卫骁无语问苍天,这么好的机会,什么也没问出来,原本就抑郁的心,此刻更抑郁了。 他不能放任沈寄风睡在这里,直接去房里找了别苑的侍女,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郡主送了回去。 五月三十辰时刚过,金钗,秋阳,还有马叔带着5车铅料停在王府别苑门前。 沈寄风已然把醉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卫骁摸不准沈寄风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作不记得,故意和他虚与逶迤。 在去银矿的路上,卫骁故意对金钗道:“郡主昨日醉酒,今日坐马车可能会头晕。” 金钗惊讶的反应让卫骁彻底放了心,“天爷,一天不在身边就让她喝上了酒,郡主的体质,喝一滴都会醉的。” 在那之后,金钗特地偷偷问卫骁,郡主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卫骁撒谎不打草稿,直言郡主只是趴在石凳上睡着了。 沈寄风离开矿上五日,矿上昼夜不歇,按照三班倒的工制挖了五天五夜。 一行人来到银矿的时候,刚好赶上李乐奇在招工。 新来的矿工看见沈寄风进入到矿区,小声议论开来。 “那就是郡主啊,年龄不大,敢接银矿,胆子真大啊!” “还不是皇家给的底气嘛。”有个岁数大一些的老年矿工道:“这矿山有女人不吉利,我看不是好事,弄不好,折腾这么大阵仗,炼不出来啥。” “你可别瞎说。”有人恨不得捂住他的嘴,“郡主接手的时候,是找道士来问过山神的,那日出现了祥瑞,好多人都看见了。” 李乐奇一声大喝,止住所有议论,原先矿上非青壮年不收,现下挖掘工程巨大,顾不得许多了,适当放宽了人员的年龄限制。 沈寄风归来,矿山的管事,匠人都齐聚一堂,向沈寄风汇报这五日的进展。 姜老憨资格最老,他最先说话,“郡主,您走的五日,我们昼夜无休,初步计算挖了十五丈,按照这个速度挖下去,不到两个月就能挖到小老儿找到矿石的地方。” 曲一方和姜三郎是一组,因为曲一方年龄大,姜三郎处处以他为先。 “郡主,这五日,我和三郎初步排查出了原来的排水巷道,因为主矿道方向变了,排水道也需要调整,我们二人会尽量在原基础上改,能少动土,就少动土。” 曲一方推着姜三郎上前,“郡主,三郎想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好点子,您让他说来听听。” 沈寄风一听便来了精神,笑道:“是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姜三郎的娃娃脸微微泛起红色,有些羞赧道:“曲师傅谬赞了,没有那么好。” 他引着大伙来到天蒙山地图前。 “这条是距离矿场最近的河流,叫长白河,两者不过5里。按照往常,井下的水要么用排水巷道排到更深处的地下,要么用人工提水,更科学点地挖掘废弃矿坑,专门用来储水。这几种方法都不理想,人工提水犹如蚍蜉撼大树,而排水和储水又都是把水放到井下,隐患依然存在。” 姜三郎又转向矿道图,“我和曲师傅考察过现有的排水巷道,只要在关键处进行联通,再挖掘大约十丈,就可以连成一条泄水巷道,把地下的水引到外面,水到了地面就好办了,门口就有溪水,直接排进去,汇进长白河里。” 沈寄风的眼神在矿道图和天蒙山地形图之间来回游移,把井下的水引到外面,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透水事故,这相当于给矿上的安全加了一个防护罩。 虽然需要多挖十几丈矿道,但这个买卖划算。 沈寄风转头对李乐奇道:“立即调拨人手,这段泄水巷道和主矿脉同时进行,”又看向姜三郎,赞许道:“三郎果然机敏。” 沈寄风趁机拱手向众人致谢,“能得诸位的鼎力相助,是西京银矿的福气,更是本郡主的运气,传令下去,今晚烤全羊,给大伙打牙祭!” 第三十五章 工部的调令 夜幕降临,天蒙山的矿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十只肥美的山羊被架在火堆上,油脂滴落进火中,“滋滋”作响,香气随着夜风飘散开来,引得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沈寄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站在人群中央,笑意盈盈。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亲自割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递给身旁的姜老憨:“姜师傅,这几日辛苦您了,您先尝尝。” 姜老憨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连连道谢:“郡主折煞小老儿了!能为郡主效力,是小老儿的福分!” 周围的匠人和矿工们见状,纷纷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高声喊道:“郡主,您也吃啊!” 沈寄风笑着点头,又割下一块肉,正要入口,忽然瞥见站在人群外围的卫骁。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与这里的热闹冷淡又疏离。 她挑了挑眉,径直走到卫骁面前,将手中的羊肉递过去:“马尧,你也尝尝。” 卫骁接过肉,道了声谢,大口嚼起来。 沈寄风看他吃得香,眉开眼笑,“你和东阳挑的这些肥羊真不错,感觉比汴京的好吃。” “价格也比汴京城便宜一些,不过十只羊花费了100两银子,郡主这次怎么没心疼?” “心疼啊,不过我早都想好了让谁出这笔钱。” 卫骁忍俊不禁,他就说这事一定还有后手。 “承平公主?” “当然。”谋划着敲竹杠的沈寄风,眉飞色舞,“暴乱的事,矿工的赔偿都是我拿的,上次时间太赶了,我还没来及跟她算账,加上昨天的车钱,我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昨天喝醉的时候,沈寄风说了类似的话。卫骁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军饷的事他应该是找错了人,郡主这里行不通,他不如直接找李乐奇。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有人借着酒劲,开始唱起山歌,粗犷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引得众人纷纷鼓掌叫好。沈寄风也被感染,跟着节奏轻轻拍手,脸上洋溢着难得的轻松笑容。 这一刻,签过的军令状仿佛飘到天边,她又回到了哥哥拉着她的手,行走在大街小巷的时候。 没喝酒,人却已经醉了。 卫骁隔着篝火,盯着李乐奇的一举一动,寻找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却见他拎着酒壶,招呼着众人,慢慢走出人群,在众人气氛正酣时,走出矿场。 卫骁借口出恭,跟了过去。 李乐奇一路小跑,沿着矿场外的小路往山里走去。他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也在提防有人跟踪。卫骁放轻脚步,借着树影遮掩,始终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不多时,李乐奇在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处停下,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后,用一个小石头轻轻敲着大石。 很快一个黑衣人从林子里钻出来。 卫骁心弦一跳,李乐奇出来接头,郡主知道吗? “小郡王昨日已到青州,不日即将回京,他命你好生看顾好郡主,护她周全,其余事情等他回京处理。” 留下这句话,黑衣人无声无息消失在树林里。 卫骁悬着的心放下来,李乐奇是小郡王的人,安排在郡主身边大抵是为了保护她。但显然,郡主对李乐奇的身份并不知情。先前他偷听到李乐奇让郡主向小郡王坦白沈记商行的事,分明是主仆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难道沈记商行的大公子就是小郡王?因为怕暴露身份所以带着面具。那姐弟二人互相瞒着是为什么,玩卧底游戏吗? 原本还算清晰的思路,因为李乐奇身份的转变又变得扑朔迷离。 卫骁打消了试探李乐奇的念头,他准备会会小郡王之后再说。 烤全羊的香味还未散尽,姜三郎愁眉苦脸地拿着一封家书来找沈寄风。 工部的水部有了空缺,他的候补终于变成了实职,家书催他即刻起程赴京任职。 姜三郎攥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站在沈寄风的房门外踌躇良久,终于抬手叩门。 “进来。”沈寄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姜三郎推门而入,沈寄风正比对着天蒙山地形和矿道图,因为太过专注,并没有抬头看他。 姜三郎喉头滚动两下,低声道:“郡主,属下......有事禀报。” 沈寄风抬头,见是他,眉目舒展了些:“三郎啊,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姜三郎深吸一口气,将家书双手奉上:“家里来信,说工部水部的缺补上了,要我......即刻起程赴任。” 沈寄风接过信纸,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即日启程”四个字上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姜三郎:“你想去?” 姜三郎抿了抿唇:“属下......” “说实话。”沈寄风将信纸搁在案上,语气平静。 “属下不想走!”姜三郎突然抬头,眼中异常坚定,“泄水巷道才刚开始,矿上的排水系统还未完善,这个时候离开,我......” 沈寄风轻轻笑了:“你家里盼这个缺盼了多久?三年?五年?” “五年。”姜三郎低声道,“自打我中举,家里就一直在奔走。” “那你还犹豫什么?”沈寄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工部水部主事,正六品的官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是郡主,矿上......” “矿上有曲一方,有姜老憨,还有我。“沈寄风拍拍他的肩膀,”你的泄水巷道设计图已经画得很详细了,剩下的事,我们能搞定。退一步说,就算有什么我们不懂的,汴京和西京不过百余里,快马一个来回大半日而已,到时候登你家门,你可要好好招待我呦。” 姜三郎眼眶微红:“属下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为郡主效力。” 沈寄风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纸,递给他:“谁说不能?这是天蒙山的水系图,你到了工部,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研究这一带的水文。你也知道,工部一直反对我开矿,现在好了,将来矿上若需要朝廷的支持,有你在,工部里也算有人能为我说上话。” 姜三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郑重地接过图纸:“属下明白了。” 第三十六章 不靠谱的道士 姜三郎要走的消息,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匠人圈。其中最舍不得的当属曲一方,两人搭伴下矿,画图,商量方案,几乎同进同出。 “虽然舍不得你,但你此去有了好前程,是大好事。以后等我回汴京城,就去你手底下干活。” 姜三郎眼眶发红,相处只有十日,却远胜于他在学堂相交数年的同窗。 “曲师傅,我家住曹门街清水桥东第三户,你回京的时候一定来找我,我若是得了空,也回矿上看你。” 临行在即,李乐奇送上一张50两的银票和10两碎银子,算是结算的工钱。 姜三郎连连推拒,直言太多了,不敢接受。 李乐奇捏着胡子,笑眯眯道:“这是郡主的意思,先前答应过你们,除了工钱外,炼出的银子,最少也要一人100两,虽然你只来了十天,但给矿里设计了泄水通道,为矿上费心费力,郡主都看在眼里,答应的百两折半算作奖励,十两碎银子算作工钱。” 李乐奇借机为沈寄风拉拢人心,“诸位,郡主重诺,亦是惜才之人,答应诸位的报酬只会多不会少。咱们爷们都是讲义气的人,郡主慷慨,咱们也不能跌份,甩开膀子加油干,莫辜负了郡主的一片信任哪!” 众匠人齐声应是,看着姜三郎手中的银票眼眶愈加发热。 这边大伙给姜三郎送行,那边沈寄风和卫骁带着马叔登上了玄真观的大门。 “轰--砰--” 刚跨进山门的三人,同时被吓了一跳。 有什么东西炸了。 “师父,你没事吧?”一道稚嫩的声音饱含着关切。“要不要徒儿,下山找大夫。” “师父自己就是大夫。”另一道童声响起,比刚才那道多了点小大人的味道。 “咳,咳,咳。” 沈寄风听着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直皱眉,这怕不是要把心脏都咳出来了。 一阵浓烟扶摇直上,聚集在大殿上空,久久不散。沈寄风等人拾级而上,看见一个道士身着灰色道袍,趴在石栏边上,不停地咳嗽,头上的道冠被烧掉一边,连带着头发也烧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硝石混杂的气味。 大殿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炼丹炉被炸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焦黑的碎片。两个七八岁的小道童手忙脚乱地围着道士转,一个用袖子给他扇风,另一个正踮着脚想替他拍背。 那道士满面焦黑,看不清楚年纪,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头看见来人,顿时眼睛一亮:“无量天尊!三位施主来得正好!”他踉跄着往前两步,头发还挂着几点火星,“贫道方才正在炼制一味......” 话未说完,他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滚烫的碎砖头,“哎哟”一声跳了起来,道袍下摆顿时又冒出一缕青烟。 马叔默默往卫骁身后缩了缩,“郡主,这就是高人?” 沈寄风先前为了笼络人心,事急从权,让东阳从附近随便找了一个愿意表演的道士,她想着既然是正经道士,超度总没问题,万万没想到,此人如此不靠谱。 “额。”沈寄风不得不替他找补,“高人嘛,自然异于常人。” 那道士抹了把脸,把黑脸变成了花脸,他认出了沈寄风,露出一口大白牙。 “无量仙尊,小道见过郡主。” 虽然声音依然沙哑,但能听出来,就是上次那个年轻道士。 “张道长,此番是为何呀?” “小道方才炼制一味丹药,想是硝石的比例没调对,发生了爆炸,好在祖师爷保佑,并未受伤。” “诸位,观里入座。” 张道长撩起道袍引着三人入殿内,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狼狈,这镇定自若的样子,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郡主此番过来,可是又要请山神?” “不不。”沈寄风连忙摆手,“张道长,我们的事不急于一时,不如你先去整理一番。” 张道长摊开自己的手掌,黑漆漆一片,手背上还有几个木炭烫伤的燎泡,再看自己的道袍,星星点点全是窟窿。 “诸位,失礼了,小道马上就来。” 张道长前脚刚走,沈寄风终于笑出了声,对着那样一张脸,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 马叔有些迟疑,“郡主,这玄真观倒是挺气派,可香火也太差了,观里也只有他们三个,刚刚那个道长真的能请出来山神?您不是诓我吧?” 这话,沈寄风没法接,她没办法睁眼说瞎话骗他是真的,可也没办法说自己弄虚作假。 关键时刻,卫骁说话了,“马叔,那日祥瑞我也看见了,我当时就在山里打猎,天上的祥云停了差不多一刻钟才散去。” 沈寄风闻言,瞟了一眼卫骁,而后心虚地低下头。 这时张道士洗干净脸,换了身道袍出来了。原本灰头土脸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唇红齿白的俊俏郎君,要不是身上穿着道袍,估计会有好多姑娘喜欢。 马叔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年轻,能有什么法力?” 卫骁道:“张道长打扰了,我这位叔叔的儿子是滇南军,五年前死于战场,尸首也葬在那边,不知道道长可否帮忙超度,让亡魂往生极乐。” “无量仙尊。”张道士躬身致礼道:“令郎为国捐躯,小道失敬。” 张道士手执拂尘,神色肃穆:“英魂自有天地正气相随,日月星辰为伴。滇南青山埋骨,反是成全了男儿马革裹尸的夙愿。” 卫骁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开坛做法的老生常谈,没想到这位张道长完全不走寻常路,卫骁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多了几分郑重。 张道士望向远山,语气平和:“所谓超度,多是活人放不下的执念。其实英灵早得自在,又何须我等俗人画蛇添足?倒不如在清明寒食,以一盏清酒遥祭,既全了生者念想,也不扰逝者清净。” 张道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马叔面前上:“若实在牵挂,可将这枚开光铜钱埋在故乡树下。不必做法事,不必滴血招魂,只需相信——忠魂所在,即是净土。” 马叔接过铜钱,半信半疑,“就凭这枚铜钱?” 张道士露出八颗牙齿,“当然,孔方兄身上承载了人世间最大的念力,比什么法器都好用。” 第三十七章 突降的旨意 马叔看着手掌的铜钱,有些不知所措,收吧,这位张道长所言闻所未闻,不收吧,毕竟是能请来山神的道士。 沈寄风看在眼里,她把马叔拉到一边,小声耳语道:“马叔,道家派系复杂,并非只有张道长这一脉,咱们不必非得找他,汴京城的上清宫,延真观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喜欢道家,佛门也不错哦,你看相国寺怎么样?” 马叔眼前一亮,相国寺好哇,大宁的国寺。他先前就想去那里给儿子请个长生牌位,可惜因为是国寺,一位难求,他排了两年都没排上。 明白了马叔的想法,沈寄风不再停留。张道长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犹不甘心道:“矿上有法事,占卜,择日都可以找我啊,仙丹也有的,就是还没炼出来,假以时日,必能成功。” 小大人道童叹着气,“师父,送上门的生意你不要,这会毛遂自荐又有什么用呢?” “哎呀呀。”张道长把脚下的青砖跺得啪啪直响,“都怪这炉丹药,把我炸糊涂了。失策呀,失策。” 回去路上,卫骁提出想进山里帮马叔找炭窑位置,沈寄风想到他本身就是天蒙山的猎户,对地形熟悉,正是合适的人选,欣然同意。 天蒙山山脉绵延上百里,马叔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山,他伸长脖子眺望着仿佛连接到天边的山脊,赞叹不已。 卫骁走在前面,手中柴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脚步如履平地。马叔自打进了山,眼睛就亮了起来,像是嗅到猎物的老狼,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马叔,这山可还入得了眼?”卫骁回头笑道。 马叔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咧嘴大笑:“好地方!我在汴京城烧了半辈子炭,也没见过这么好的,山势起伏,林木茂密,是个出炭的宝地。”他指向远处一片向阳的山坡,“瞧见没?那坡上多是硬木,树皮厚实,烧出来的炭必定耐烧。” 卫骁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点头道:“那边背风,土质也硬,挖窑不易塌。就是离水源近了点,会不会容易潮?” 马叔嘿嘿一笑:“不远不近,刚刚好。”他比画着,“炭窑不能离水太近,免得受潮,但也不能太远,万一走火,得能及时扑灭。”他眯起眼,像在盘算什么,半晌又道,“不过,还得看看地脉。” “地脉?”卫骁挑眉,又不是选坟地,看风水,烧炭也要看地脉? 马叔解释道:“老辈人说,窑址不能压着地气,否则烧不出好炭。” “还得避着古坟、老庙,免得冲撞了神灵。对了,上次山神在哪显灵的?” 卫骁心道山神这事过不去了,他眼看着沈寄风弄虚作假,还不得不替她圆谎。 “就是那个方向。”卫骁随手指了个位置。 “东方啊,那刚刚的位置就不犯冲。”马叔满脸兴奋, “走,咱们再往前探探,若没有更好的地方,就选这里了。” 卫骁看着马叔头头是道,不由失笑。这烧炭的讲究,倒比打猎有趣多了。 “将军,您不会一直在矿上吧。”两人进了天蒙山深处,马叔终于问出这几日一直萦绕心间的问题。 “呆不了几日了,等把窑挖好,我就找个理由和郡主请辞。” 马叔知道一定有特殊的缘由,才让卫骁这个镇南军的主帅屈尊来矿山做个小小的护卫。 不过,这不是他该揣测的。卫骁念着与死去儿子的同袍之谊,叫他一声马叔,每年来看他几次,送上足够他开销的银子,已是仁义至极。他若是真把自己当成对方的长辈,想要窥探人家的秘密,就太不识趣,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滇南军的主帅了。”卫骁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皇上大概会给我一个闲职,以后常在汴京,马叔,你安心在这里烧炭,郡主不会亏待你的,等这边事了,你就来将军府找我。” “这,这。”马叔半张着嘴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从威名赫赫的一军主帅到京中的闲职,这分明是过河拆桥,被夺了军权! 多少血泪和人命才换来的赫赫战功,说没就没了。 “皇上怎能如此不公?”马叔怯懦着,干裂的嘴唇都在颤抖。 卫骁的大掌拍在马叔瘦削的肩膀上,“马叔,滇南军还在,我没什么委屈的,当年答应你带小马回来,终是我食言了。” 浑浊的老泪从马叔的眼眶落下,“这都是命,我怪你干啥子,不说那个了。” 马叔蹭掉眼泪,迈着大步,接着往山里走,卫骁紧随其后。 窑址最终定在了马叔最初选的位置上,处于天蒙山山坳里,距离矿场有一定距离,却又不远。山里没有路,太远了修路是个负担,而且运输也耗时。 沈寄风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她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卫骁这段日子观察下来,对她这种用人的胆识和胸襟,十分钦佩。 选中的那片向阳坡,一共可以挖五孔窑,李乐奇给拨了10个矿工,人多出活,确定窑址的第二天,就挖出了三孔。 “马叔,您看这窑壁厚度够吗?”一个年轻工匠擦着汗问道。 马叔跳下土坑,用尖镐敲着窑壁,“再夯厚三寸,不然烧到后程容易裂。” 他转向卫骁解释道,“这窑要能经得住七天七夜的烈火,半点马虎不得。” 卫骁注意到,马叔的眼神比在汴京时明亮许多,连佝偻的背都挺直了几分,一直弥漫在身上的凄苦之气被这几孔窑抽走了。 晚间,矿场周围又响起了猫头鹰叫。 沈寄风今晚刚好宿在值房,听见这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永远不会忘记,杀刀疤男那晚,林子里出现的鬼叫和它一模一样。 因为没经验,她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又听见一次,张老憨告诉她这是猫头鹰的叫声。 卫骁循着声音,找到十五。 “将军,皇上下旨,让你速归。” 计划赶不上变化,离别总比预想中来得早。 “突然急召,可是京里有事?” 十五正色道:“巢县发现前朝余孽,行谋逆之事,皇上大发雷霆,已经砍了好几个人了,据说楚王因为失察,被杖责二十。” 第三十八章 临别的嘱托 六月初三,晨雾还没散尽,矿场的木栅栏上凝着细碎的露水。卫骁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把用了多年的猎刀,站在值房门口,身影被初升的日头拉得很长。 沈寄风推门出来时,正撞见他抬头望山的模样——天蒙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沈寄风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换回了这身打扮,猎户还没当够? 卫骁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拱手作揖:“郡主,属下是来请辞的。” 沈寄风握着门栓的手猛地收紧,使劲将门推开,前天是姜三郎,今日是马尧,怎么一个两个都要离开? “好端端的,为什么请辞?” 卫骁早已想好了托词,“老家里出了事,需要我立即赶回去。” 沈寄风松了一口气,横他一眼,“家里有事,你回去办就是,我给你假。请辞?你当给我朝阳郡主当护卫是大白菜?” 卫骁从沈寄风的语气中品出一点不舍的味道来,他心弦微动,“郡主,属下也不想走,只是家中的事并非短时可以解决,无法确定归期。” 晨雾漫过木栅栏,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卫骁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沾着点未干的露水,像他这人,看着冷硬,实则藏着化不开的细致和周到。 惆怅席卷沈寄风全身,同样是离开,她可以笑着祝福姜三郎,可是面对卫骁,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扪心自问,姜三郎对矿里的重要性比卫骁大得多。 “郡主?”卫骁叫住愣神的沈寄风。 沈寄风收回心思,“家里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多谢郡主,只是些琐细家事,不用劳烦郡主操心。” 沈寄风见他去意已决,没在强留,“去李叔那里领你的工钱,事情处理好了,想回来我这里随时欢迎。” 转身回了值房。 卫骁看着沈寄风瘦弱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不舍,轻声道:“郡主,山水有相逢,我们会再见的。” 沈寄风摆摆手,未再回头看他一眼。 和沈寄风禀明离开后,卫骁没有马上走,矿上的守卫一直有很大的漏洞,他从来矿场那天开始就想着改进一下,可惜一直跟着沈寄风东奔西走,没有付诸于行动。 现在,该是为矿场的安全做点事的时候了。 卫骁转身走向矿场西侧的守卫房,冬阳正抱着长刀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卫骁,又闭上眼睛,“这么早?今日郡主又要去哪啊?我跟还是你跟?” “你先起来,我有事和你说。” 冬阳狠狠搓了搓脸,站直身子。 卫骁扫了眼墙上歪歪扭扭的守卫排班表,指尖点在“寅时”那栏,“这时候换岗最容易出纰漏,得错开半个时辰,让前一班多盯一刻钟,交接时必须当面点清巡逻记号。” 冬阳挠挠头:“记号?什么记号?马尧,你今天唱得哪出啊?” “记号可以是暗语,也可以是信物,必须保证巡逻队伍里混不进其他人。” 卫骁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矿场的简易地形图,他指着东南角的矮坡,“那处的栅栏最矮,上个月暴雨冲垮过,虽然后来修了,根基还是松的。每天卯时必须派两个人守在那里,带好麻绳和砍刀,若是遇着生人靠近,先别声张,砍断坡下的藤条,让巡逻的人听见动静就知道出事了。” 他顿了顿,又指向北边的仓库:“那里堆着不少干柴,离矿工宿舍太近,夜里得加派一个人绕着走,谨防有人纵火。对了,马叔的炭窑快点火了,烧窑时烟火大,容易引来山匪惦记,让李管事多打几块木牌,插在进山的路口,就说‘矿场有护卫百人,昼夜巡逻’,先唬住那些宵小之辈。” 冬阳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记个不停,先不管他为啥今天突然说这么多,反正有道理他就都记下来。 卫骁拿起他手里的炭笔,在图上圈出三个点:“这三处是了望最好的位置,分别架个木台,高过树顶那种,轮流派人上去盯着,白天看烟,夜里看火,一有异常就敲锣——记住,锣声要分长短,东边出事敲三下短的,西边敲两下长的,别乱了章程。” 他的指尖在图上的“值房”位置重重一点:“郡主住的值房周围,夜里必须有两个人背靠背守着,刀要出鞘,箭要上弦,别学你现在这样打盹。” 冬阳脸一红,把记满字的纸叠好塞进怀里:看向卫骁的眼神满眼崇拜,“哥,我宣布你以后就是我亲哥,你以前真是猎户?” 卫骁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矿场——新挖的炭窑冒着轻烟,马叔正指挥着工匠盖窑顶,远处的矿工们扛着?头往矿洞走,晨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夯过的窑壁、下过的矿洞、甚至那日吃过的烤全羊,都成了这画面里的一部分。 “去吧。”他最后看了眼沈寄风值房的方向,“守好这里。” 冬阳这才琢磨出味儿来,“哥,什么情况,你要走?” “嗯。”卫骁还是一般说辞,“家里有事必须得回去处理。” “嗨。”冬阳满不在乎,“我当什么事呢,处理好再回来呗,给郡主当护卫可不是大白菜,那想求都求不来。” 卫骁轻笑,谁带的兵像谁?他们齐王府里的人说话和郡主简直一模一样。 李乐奇拿着5两银子来找卫骁,“马护卫,这是你这月的工钱。” “这么多?”卫骁诧异道:“矿工一天50文,我也才来了十八天,还不到1000文,李管事,你算错账啦。” 李乐奇把银子交到卫骁手中,“马护卫,郡主交代过了,你不是矿工是护卫。王府的护卫都是每个月5两,虽然你没干满一个月,但先前井下救人有功,又帮忙引荐了马叔,郡主说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你按满月算。” 卫骁接过银子,抛到空中,又落到手心,“郡主没说等我什么时候回来,把剩下的十二天也补上?” 李乐奇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比他先来矿上的护卫,他对郡主怎么如此了解?早前就觉得他不像普通的猎户,今日细看,粗布麻衣也掩饰不了凛冽的气势,像寒风里傲立的雪松。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第三十九章 卫骁的去处 李乐奇笑容和煦,不动声色试探道:“马护卫家住何方,银两若是不够,矿上还可以再支。” “多谢李管事,区区小事,在下还应付得来。” 薄雾散尽,阳光慷慨地照在矿场上,卫骁挺拔的背影越来越小,李乐奇和值房里的沈寄风,不约而同目送着他离开,前者想着,此人疑点颇多,离开了更好;后者想着,说走就走,不讲义气,总有一天让他把欠的十二天补回来! 十五一早等在距离矿场一里远的路上,卫骁的坐骑黑影多日不见主人,甩着蹄子,打着响鼻撒欢。 卫骁抚摸着黑影的头,翻身上马,一声长嘶,黑影驮着卫骁,直奔汴京城。 崇政殿里,铜鹤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元昌帝轻轻翻着手上的折子,问林平安,“卫骁到了吗?” 林平安弓着身子道:“回皇上,卫将军已候在殿外。” 文昌帝继续看折子,淡淡道:“让他再等一个时辰。” 臣子等天子,是天经地义,莫说等一个时辰,就是跪上一天,也无可厚非。 “皇上,再过一个时辰您该用膳了。” 元昌帝冷哼一声,“你倒是好心,他故意拖着不进京。朕赐给他的将军府,他连大门都没进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倒好,明目张胆地敷衍朕,不让他等上一个时辰,杀杀他的锐气,以后更无法无天了。” 无法无天的卫骁在崇政殿门外,抬头望天,心里敲着算盘,回京销假,就可以把押了4个月的俸禄领出来,差不多能有300两,应该够修修将军府了,至少能把里外的漆刷一遍,再把水池通一通。 等到卫骁把300两银子都安上用处,也没见林平安唤他进殿,卫骁便低下头,开始数脚下地砖上的裂纹。数到八十九下的时候,殿内终于传来林平安的传唤声。 元昌帝正对着一盘水晶肘子发呆,见他进来行礼,眼皮都未动,轻声道:“陪朕用膳。” “谢皇上。”卫骁大马金刀坐在文昌帝对面。 林平安上前为他布置一副碗筷。 “来尝尝,是朕的御膳香,还是西京银矿的大锅饭香。” 卫骁刚伸出的筷子顿在空中,韩王赵镇的话言犹在耳,皇子也好,郡主也罢,除了正常俸禄并没有多余的收入来源,郡主既然瞒着小郡王沈记商行的存在,那显然元昌帝对此也并不知情。 但元昌帝知道他去了西京银矿,那会不会也知晓军饷的事。 须臾之间,卫骁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还是决定替沈寄风遮掩。 “皇上,臣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郡主。” “哦?”元昌帝意味不明地看着卫骁,“她出入都有护卫,怎么会被你救了?” 卫骁放下筷子,沉声道,“臣在西京有个干娘,她喜欢吃些野味,臣便去天蒙山打猎,刚好碰上郡主被野狼袭击,救下了她。郡主看臣功夫不错,收臣当护卫,因为臣缺钱,所以就答应了。不过臣是化名,郡主并不知道臣的真实身份。” “你缺钱?”元昌帝难掩惊讶。 卫骁实话实话,“嗯,将军府到现在都没修缮,臣不是不想,是实在没钱。” “郡主府护卫一个月多少钱?” “5两。” 元昌帝没心思吃水晶猪肘了,他放下筷子,打量着眼前的卫骁。他知道卫骁一直在资助滇南军的遗孀,为此还被朝臣诟病。 堂堂镇南军主帅,为了5两银子去给人当护卫,说出去都没人信。 “真没出息。” 元昌帝白了卫骁一眼,但心里却很高兴,先前对卫骁故意拖延的不满消失殆尽。 元昌帝是苦孩子放牛娃出身,平日里最深恶痛绝的便是贪官污吏,称帝后,他整治贪污的手段堪称历朝之最,像卫骁这样不贪钱,坦坦荡荡的孤臣,他最喜欢,用起来也放心。 他转头对林平安道,“明日你去将作监传旨,让他们给他修房子去,需要的木料土石,一律向工部申请,走朕的私账。” 卫骁心里乐开了花,这比给赏赐可实惠多了。 “谢皇上厚爱,臣愧不敢当。” 元昌帝吃了一块肘花,心情好了一些,“别给朕装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你胆子有多大,朕知道,你更知道,给!” 元昌帝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过一个锦盒,扔到卫骁面前。 “这是西京大营的虎符,从今日起,他归你了。” 卫骁心头巨震,他已经做好了马放南山的准备,没想到居然还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西京大营有多重要,朕不跟你废话,该怎么做你好自为之。” “臣定当不辱使命,誓死扞卫京畿!” 元昌帝摆摆手,“赶紧走吧,朕看见你,肘子都不香了!” 卫骁走后,文昌帝又把筷子伸向水晶猪肘,林平安弓着腰盛了一碗汤。 “皇上,晚上肉吃多了容易不消化,喝点汤吧,这道参芪茯苓炖乳鸽汤,厨房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元昌帝接过汤碗,闻着药膳的味道,有些不喜,但还是喝了一口,“到底是老了,想当年一口气能吃大半个猪肘,现在吃上几片,你就要来唠叨朕。阿朴快回来了吧?” “是,估摸着该到冀州了。” 此时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说刑部尚书侯在殿外,有要事禀报。 元昌帝皱着眉头,把剩下的汤喝光,又让林平安把东西都撤了。 赶在宫门下钥前面圣,事情一定不小。 “皇上,经臣连夜审问,反贼俱已交代,只是又牵出另一桩事,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定夺。” 元昌帝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他们的武器来自巢县的铁矿,铁矿上下从矿工到管事均已关入大牢,逐一排查审问,只是还有二十几名匠人,被朝阳郡主接到西京银矿。这些匠人本也不属于巢县铁矿,到铁矿不到两月。是派人到西京审问,还是传唤到刑部,还请皇上示下。” 文昌帝问得不轻不缓,“西京银矿的匠人为什么会去巢县?” “前一段时间,巢县铁矿缺人手,刚好银矿那边无事,就征调了匠人。” “抓到刑部,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元昌帝一锤定音。 第四十章 殃及的池鱼 六月初四,当刑部的人马踏着尘土闯进西京银矿时,匠人们正在各司其事,一大半在井下挖矿脉,负责洗矿的在制作水车,冶炼坊里的匠人忙着整修熔炉。 “奉皇上旨意,巢县铁矿涉案匠人,全数拿下!”刑部主簿蔡鑫高举公文,面容冷峻,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李乐奇从值房里跑出来,后面还跟着他的侄儿,银矿的副管事李青遥。 “这位官爷,我们这里是西京银矿,哪个跟巢县扯上关系呢?没有的事。” 蔡鑫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些是曾经去过巢县铁矿的匠人,巢县铁矿里有人给反贼提供铁料,所有出现在巢县铁矿的人,都有嫌疑。” “赶紧把他们交出来,耽误了案子,谁也担待不起。” 李乐奇听见反贼两字,就知道这事要遭,他陪着笑,“官爷,我们这西京银矿是朝阳郡主在主事,她是皇上的亲孙女,断然不可能和反贼扯上关系,您看,就地审问行不行,皇上命令郡主8月初九出银,就剩两个月了,时间紧任务重,一天匠人也缺不得呀。” 蔡鑫不耐烦地把李乐奇推到一边,“小小的银矿管事也敢阻挠刑部办案,和反贼有没有关系,要到了刑部再说,至于郡主的军令状,在下只是奉命办事,其他概不知晓!” “谁敢动我的人?”沈寄风骑着马直接跨过矿场的护栏,在蔡鑫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来者何人,敢在银矿撒野!” 蔡鑫躬身行礼,奉上一纸公文,“刑部主簿蔡鑫见过朝阳郡主,在下奉旨办案,还请郡主配合。” “皇上的旨意,是抓人?”沈寄风的目光扫过公文,落在“巢县铁矿”四个字上。 “是,反贼所用铁料出自巢县,这些匠人曾在那里帮工,按律当押解回京审问。” 蔡鑫早听闻过沈寄风的大名,在大宁朝,不论多大的官儿,没有人不怕御史弹劾。因为不斩言官的传统,有时候就连文昌帝都要让他们三分。只有朝阳郡主在被御史弹劾了的时候,没有吃哑巴亏,而是明目张胆骂了回去,她说张御史那句,抱着棺材板唱陈词滥调的老不羞,已经成了汴京城骂人的金句。 面对这样一位彪悍的郡主,他轻不得重不得,轻了拿不回来人,重了,不知道要吃什么果子。 “按律?那你可知,本郡也有一道旨意?”沈寄风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本郡和皇上签了军令状,八月初九必须出银,若完不成提头来见,在这西京银矿,这道旨意就是天,其他任何事情都得靠边站。” “而这些匠人,就是银矿出银的关键,少了他们,完不成任务,你们刑部替本郡承担吗? 蔡鑫脸色发白。他当然知道朝阳郡主接了军令状的事,京城里早传遍了——这位郡主放着汴京城的锦衣玉食不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银矿,不知道怎么想的。 元昌帝“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旨意字字千钧,他也是奉命行事,蔡鑫心中哀叹,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差事。 “郡主,皇命难违……” “本宫执行的,也是皇命!” 沈寄风转向蔡鑫,语气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蔡主簿,我不为难你,你在矿上守着,我去汴京求皇上,让他改变主意,你给我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我定拿着新旨意来见你。” 蔡鑫心思微动,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等上一天也无妨。底下的捕头见状,把他拉到一旁,“蔡主簿不可,皇上若真有想网开一面,怎么还会说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若让郡主回汴京请旨,皇上答应了倒好,不答应,你我二人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蔡鑫只叹自己到底年轻事浅,还不如老捕头看得透彻。 “郡主,皇命难为,在下恕难从命。” “来人。”蔡鑫一挥手,十个衙差一拥而上,就要进矿场抓人。 沈寄风冷笑一声,“冬阳!” 矿场上的护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衙差和蔡鑫团团围住,不到一刻钟,全部五花大绑。 “蔡主簿,劳你在此等候。” 冬阳将这些人送到偏房,派人守着门口,看管起来。 沈寄风脚下生风,走进值房,张老憨们得到消息,早都聚集在此等候。 “你们先不要怕,我尽力去求皇爷爷,让刑部派人在矿上排查。” 她转头又对李乐奇道:“你去把瘦猴,还有秦大哥他们找来。” 倘若是别的案子,沈寄风自问有把握,但涉及到反贼,变数就大了。她必须保证,即使匠人离开一些时日,矿脉还得继续挖下去。 瘦猴和秦大哥在矿工中,有技术,有号召力,虽然不及张老憨他们在的时候,但好歹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现在正处于挖掘矿脉的关键期,必须做足两手准备。 “张老憨,我给你一天时间,把未来十天的挖掘计划交给瘦猴和秦大哥。” 张老憨从听到刑部来抓人,就怕得不行,其他匠人也差不多,大伙纷纷道:“郡主,我们不想去刑部,我们不是反贼。” 沈寄风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真正的反贼有没有尚且不说,就算有也早都跑得远远的,谁还傻乎乎地天天挖矿等着人来抓。 “你们是我西京银矿的金疙瘩,没有你们,我得提头去见,就算豁出半条命,我也得保你们。” 沈寄风再无多言,她连金钗都没带,只由冬阳一人随行,骑上马,离开矿场。 大宛良驹驮着沈寄风一路向南,山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靴底磨出的毛边,天蒙山渐行渐远。 “郡主,扣押朝廷命官的罪名可不小?“冬阳策马跟上,声音被风扯得发飘。 沈寄风攥紧缰绳,指尖被勒得发白:“匠人若走了,以刑部办案的效率,这军令状无论如何也完不成,扣押朝廷命官不过就是挨罚,但炼不出来银,就得提头去见。” 马蹄声碎在官道上,载着沈寄风去向未知的汴京城。 第四十一章 与文昌帝讨价还价 夕阳挂在汴京城墙上,把整座城都照得通红。 戌时初,沈寄风一人一马停在东华门外,最后一缕霞光打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 “下钥!”守门的侍卫拖长声调,铜钥匙已举到半空中。 沈寄风抬手,“等等!” 侍卫充耳不闻,仍继续先前的动作,沈寄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朝侍卫的手腕打过去。 “哎呦。”侍卫受痛,啪嗒一声,钥匙掉在青石板上,侍卫弯腰的功夫,沈寄风跑到门口,亮起腰牌,从门缝挤了进去。 侍卫认出了沈寄风,“郡主,宫门下钥就出不来了,有什么事您明日请早吧。” 沈寄风捡起地上的银子,看都没看侍卫一眼,朝着崇文殿奔去。 侍卫望着沈寄风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东阳送上两块碎银子,“天热,两位大哥买盏冰酒吃,权当没看见。” 元昌帝刚批完折子,正喝着参茶歇一会,得知沈寄风在外求见,放下杯子道,“来得倒快。” 沈寄风跪下,磕头,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皇爷爷,孙女想向您求个旨意。” 元昌帝好似全然不知沈寄风的目的一般,“什么事儿值得你这个时辰过来?火急火燎的,越来越像你四叔。” “皇爷爷。”沈寄风凑到元昌帝身旁,挽起他的胳膊,“那二十来个匠人,对银矿至关重要,要是押到京城审问,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矿上,孙女等不起。” “银矿进展如何了?”这是元昌帝第一次关心开矿的进展。 沈寄风的小脸马上垮下来,眉头挤到了一块,“到现在为止还没挖到主矿脉,按照先前的计划,昼夜不歇,挖掘一个月,能挖到先前找到矿石的地方,但那处是不是主矿脉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挖掘的方向根据地质的走向随时调整,只有矿师匠人才能担此重任,没了他们,再多的矿工也都成了无头苍蝇,根本没有用。” 沈寄风从荷包里拿出那颗小银珠,呈给元昌帝。 “皇爷爷,您看,这便是矿脉师找到的矿石炼的,只有这么大点的石头。”沈寄风用拳头比画大小,让元昌帝看得更直观。 元昌帝接过银珠,把玩在手中,小小的银珠在烛火下,闪着油润的光泽。 “七黑八灰九转青,九五成时色还清。皇爷爷,这是九层的白银,比咱们大宁所有银矿的成色都要好。” “皇爷爷。”沈寄风摇着元昌帝的胳膊,“孙女一定能在八月初九炼出银,前提是没人干扰矿上的进度。” “皇爷爷。”沈寄风拉着长音,“您就帮帮我吧。” 元昌帝抬眼看向沈寄风,目光里有祖父的慈爱,又带着帝王的审视,还有几分沈寄风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要皇爷爷怎么帮你?” “请皇爷爷下一道旨意,让刑部派人去西京审案,每日审问的匠人数量不能耽误矿上的挖掘进度。” “胡闹。”元昌帝轻斥道:“刑部办案不是过家家,前朝余孽的谋逆大案,怎么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前朝。。。前朝余孽?”沈寄风身子微微晃动,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在暑气弥漫的大殿里,感到了阵阵寒意。 齐王夫妇和她的亲生父亲沈熙就死于前朝余孽之手。 元昌帝口中的前朝余孽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个拥护前朝皇室的秘密组织-青龙。 这个组织非常神秘,齐王出事以后,元昌帝派人查了很久,他们销声匿迹,就像滴水入海一般,再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就连元昌帝本人也以为,他们就此淹没,没想到,十年后的现在,他们再次出现,意图兴风作浪。 每年的盂兰盆会,元昌帝都会率领百官去相国寺祈福。今年和往年一样,准备和护卫的工作都交给了楚王赵锏。 赵锏从五月二十五接下旨意开始,几乎住在了相国寺,增加岗哨,清洗大殿,搭建祭台,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相国寺日理万机,没想到,有人在相国寺西侧的庄子里,豢养死士。炸药,刀剑,火油,应有尽有。 “若不是相国寺的佃农发现庄子出入的人鬼鬼祟祟,向京兆府报案,还不知道要酿成什么样的大祸。” “皇爷爷,抓到杀害我父王和母妃的凶手了吗?” 元昌帝无意向沈寄风隐瞒案件进展。 “就是因为只抓到几个小喽啰,所以才要把所有涉案人员按住,庄子里发现了巢县出产的铁料,矿工加上管事200多口,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事关你父王,朕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元昌帝再无先前的和颜悦色,丧子之痛是他最大的死穴。 “你二叔因为此事,被朕杖责二十,现在还在家躺着,银矿那二十几个匠人,在银矿一天,变数就多一分,让他们留在西京,无异于放虎归山。” “皇爷爷,我也希望尽快把青龙一网打尽,可是银矿的匠人我都仔细查阅过户籍,他们都是大宁的子民,有父母妻儿,像张老憨,他是淮阳人,小孙女才三岁,祖上三代全是矿脉师,他们不会是前朝余孽。” 元昌帝冷笑一声,“晏如,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匠人里有他们的人,你的银矿还安全吗?” 沈寄风对自己的查证很有信心,但她知道没用,元昌帝不会信。 “皇爷爷,孙女没想包庇袒护他们,只是希望您能顾念我立下的军令状,让刑部去西京查实,不要耽误开矿的进度。” 元昌帝目光微闪,片刻后,缓缓道:“一切按大宁律算,没有另设公堂的先例。” 沈寄风脑中嗡然作响,肚子咕咕叫起来,想起这些日子为了银矿东奔西走,心里的委屈翻涌上来,“既然皇爷爷如此不讲情面,那就直接赐死孙女吧,早死早投胎,反正我完不成任务也是要死的,还不如趁现在,一了百了,以后再也不去矿上吃沙子,遭罪!” 沈寄风说完,一把扯下绑门帘的带子,要在大殿里上吊。林平安紧紧抓住沈寄风的胳膊,阻拦她的动作。 元昌帝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怒不喜,倒像是在看戏。 这时一个小太监走进来,欲言又止,元昌帝让他说话。 小太监踌躇片刻道:“郡主把刑部主簿五花大绑押在了矿上。” “简直胡闹!”元昌帝扔了手里的杯子。 第四十二章 韩王闯宫 茶盏在桌案上滚了半圈,茶汤溅在明黄色的龙纹桌布上,像朵骤然凋零的败花。 “私自扣下朝廷命官,你的眼里可有朕,可还有律法?”元昌帝一字一顿,来到沈寄风面前。 沈寄风昂着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元昌帝,眼前的他不是那个会笑着唤她“晏如”的祖父,也不是那个由着她扯袖耍赖的老人。而是白头山起兵,从放牛娃一路尸山血海登上权力之巅的铁血帝王。 “正是因为想做好皇爷爷交代的任务,才不惜以身试法。”沈寄风缓缓低下头,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滴滴答答掉在地毯上,很快晕出一块水渍。 元昌帝冷硬的心肠遇见沈寄风的泪水,终是软了几分,“刑部去矿上拿人,你可以虚与逶迤拖延时间,也可以阳奉阴违拒不交人,方法不下100种,你偏偏选了最笨,最容易让人拿住把柄的,枉你平时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和你那个四叔一个样,满脑子浆糊!” 沈寄风被骂,心中的委屈更甚,“我才没那么笨,我最先想的就是让刑部自己下矿去抓人,矿井复杂危险,没有矿工带路他们在里面可能绕个几天都出不来。” “那你为什么没用?”元昌帝仍然黑着脸。 “我就是太相信皇爷爷了!以为您一定能给我旨意!而且拖又能拖到几时。刑部来的主簿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要是一直在矿上,还能压制住他,可是我得回京城向您请旨,矿上没有一个人能顶住他。” “我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皇爷爷会不帮我呀!”沈寄风嚎啕大哭起来,雷声大雨点小,一旁的林平安一开始还为她捏着一把汗,这会看文昌帝嫌弃地瞟她一眼,知道这是雨过天晴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可真是让朕开了眼。”元昌帝拂袖而去,临行前交代林平安,把沈寄风关到隔壁偏殿,让她好生反省。 崇文殿后面就是一座小花园,比不上御花园那么大,但是个难得的幽静清凉之所,刚刚被沈寄风吵得头痛,元昌帝来这里透口气。 刚坐下不到一刻钟,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元昌帝眼皮一跳,哪里又出了幺蛾子? 韩王赵镇闯宫,被侍卫拿下,禁军不敢擅自做主,询问他的意见。 元昌帝刚刚熄灭的怒火,隐隐又有抬头的趋势。 “把那个混账东西关到值房去,关一晚上!谁也不许求情!” 林平安望着传话小太监远去的背影,心道,都这个时辰了,哪里还有什么人求情,皇上也是被气糊涂了。 “古人说,多子多福,你看看,没一个省心的,哪里来的福气?” 林平安劝道,“皇上,韩王是怕郡主脾气急,惹您生气,这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完全是一片孝心。” “他哪是为了我,分明是为了晏如,怕晏如那急脾气被我治罪。” 林平安笑道:“韩王对郡王和郡主,一直视如己出,这份叔侄之情,属实难得,老奴说句不恰当的比喻,这要是换了普通百姓家里,左邻右舍都得竖起拇指夸赞。”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元昌帝面色不显,但心中十分受用。老大在时,老四对待他的两个孩子就比别的叔叔更上心,两个孩子失踪期间,他更是亲自出去找人,一找就是大半年,整个人瘦脱了相,还不肯回来。 想到此处,文昌帝不无遗憾叹道,如果那几位叔叔能有老四一半,他也不用如此费心了。 楚王府里,沈寄风另一位叔叔楚王赵锏正趴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弟弟闯宫被抓,激动地直起身子,因为牵动伤口,哎呦一声,不自觉又趴回去。 “老四那个蠢的,好好的闯什么宫门?他不要命了?” 谋士梅凌寒按住赵锏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属下猜,韩王多半是为了郡主,刑部的人已经到了矿上,匠人被押走,不用等到八月初九,郡主的军令状只剩一个死字,他当然急了。” 赵锏歪着头,此番被杖责二十,属实是无妄之灾,不过能借此机会打乱沈寄风的开矿计划,让她无功而返,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夏日的伤口不易愈合,距离被打已经过了三天,尽管用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是无法动弹,稍微一使力,就渗出血水。 梅凌寒看着白绢浸出红色,连忙招呼丫鬟继续上药。 “多亏王爷运筹帷幄,只要匠人到了刑部,别说八月初九,就是十月初九也拖得。” 伤口又疼又痒,赵锏难受地想叫娘,可为了自己的形象,只能咬牙坚持。 “前朝余孽是父皇的心病,此事不需我们再推波助澜,银矿已经不足为惧,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南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梅凌寒挥一挥手,上药的小丫鬟鱼贯而出,“王爷,莫要心急,越是临近京城,越容易放松警惕,也越容易下手。” 赵锏不置可否,老三生来残疾,不足为惧,老四是个蠢的,不堪大用,老七毛都没长齐,老十还是个奶娃娃。 只有赵朴!挡在他和那个至尊之位中间的只有赵朴! 抓着白绢的手指猛然收紧,斩草不除根,才有今日之忧,好在他还有机会拨乱反正,永绝后患! 六月初五,寅时正,大殿里传来阵阵响动,远处隐约有禁军换岗的声音,该是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这一夜沈寄风睡得并不安稳,倒不是害怕被文昌帝治罪,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倘若匠人不在了,她的银矿该怎么开下去,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到哪里才能招到靠谱的匠人。 想着这些事,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了矿上,冶炼坊里的炉火通明,无数白花花的银锭在煤灰里闪闪发光。 沈寄风伸手去抓,却抓了一个空,人也清醒过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知道皇爷爷也醒了。 林平安亲自来唤人,沈寄风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一路来到元昌帝寝殿门外。 元昌帝居高临下,看着沈寄风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沉声道:“我会向刑部下旨,着人在西京府审案,你需要配合不得推诿!倘若发现有匠人涉案,即刻羁押到京城,再敢拖延,连你一起抓到刑部。” 沈寄风点头如捣蒜,“谢谢皇爷爷,若真的有人涉案,孙女第一时间亲自押这帮乱臣贼子过来。” 沈寄风讨好地过来给元昌帝捏肩,“皇爷爷,您该上朝了,孙女就不赖在这里讨您嫌了。” 说完,抬腿就要走。 元昌帝叫住她,“你扣押刑部主簿的事自己搞定,只要朝堂上有人弹劾你,一切就按刑部的意思办,懂吗?” “懂懂懂。”沈寄风拍着胸脯保证,“此事绝不会传出西京银矿,孙女说到做到。” 第四十三章 沈寄风的胜利 沈寄风刚跑出两步,又停住脚步,回过头。 “皇爷爷,您保重身体,孙女不该惹您生气。” 元昌帝心头一暖,“矿上若是遇到了紧急的事,可去西京大营找卫将军帮忙。” 沈寄风心中暗惊,西京大营拱卫京畿,比禁军还要重要,不是说卫骁从滇南调回来就是养老的吗?看来传言根本不可信,这分明是受重用得很。 “孙女不认识卫将军呀,皇爷爷。”沈寄风故作天真。 元昌帝没在说什么,看着沈寄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平安看着那抹轻快的背影,忍不住道:“郡主这性子,倒比男儿还爽利。” 元昌帝哼了声,整理袖子的手却慢了半拍。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刚找到沈寄风时,十月的深秋里,她光着脚站在水盆里,踩着比她还重的衣物。怯生生躲在阿朴身后,见了谁都不敢说话,如今竟能独当一面,连刑部官员都敢扣,胆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大的呢? 沈寄风出了东华门,冬阳早已牵着马候着。见她出来,忙递上用油纸包好的肉包子:“郡主趁热吃,刚从胡同口那家铺子买的,您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 沈寄风确实饿狠了,接过包子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道:“咱们还得马上赶回矿上。” 冬阳哭丧着一张脸,“郡主,昨夜属下去找韩王帮忙,他一着急半夜闯宫,被侍卫扣下了,现在还在值房里。” “啥?”沈寄风狼吞虎咽,吃下两个包子,“走,快去接四叔。” 韩王赵镇睡了有记忆以来最难受的一觉,侍卫的值房又小又热不说,还有蚊虫叮咬,要是光是这些也就算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空气,那是一股汗味,脚臭味,潮气,再加上暑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牲口棚都难闻。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熬了一晚上的赵镇也没了脾气。 “回韩王,您请自便。” 赵镇火烧屁股似的窜出值房的大门,“不早说!” 叔侄两人在拐角处相遇,赵镇拉着沈寄风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没缺胳膊没少腿,放下心上的大石。 沈寄风闻着赵镇身上的味道,捂着鼻子皱眉,“四叔你都馊了。” 赵镇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这么狼狈是为了谁?” 三言两语,两人把昨夜的情况互通有无交代一遍。 “四叔,我还得马上赶回西京,弹劾的事麻烦您老人家帮我留意一下,务必按得死死的,一个字也飞不进朝堂。” 赵镇不满道:“你才是老人家,你四叔我正当年华,说我老人家,你四婶第一个不愿意。” “好好好。”沈寄风最擅长哄赵镇开心,“我四叔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是大宁皇子的门面担当。” 赵镇被侄女夸得飘飘然,连周身的馊味似乎都没那么难闻了。还想再叮嘱她两句,沈寄风已经上了马,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楚王府里,哐当一声,药碗碎在地上,喂药的小丫鬟,吓得以头抢地,半天不敢动弹。 梅凌寒支开所有人。 “父皇居然下旨让刑部派人去西京审案,为什么?这不符合常理。昨夜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今日一早,有人在东华门外看见郡主了。应该是刚从宫里出来。” 赵锏烦躁地捶着床板,怪不得昨夜老四要闯宫,他是知道晏如在宫里,才敢如此不管不顾。 不对!此事有蹊跷! 晏如回宫不外乎是为了给匠人求情,不管结果如何,都犯不着堂堂王爷闯宫,除非还有更大的事。 “去查,昨天郡主什么时候进宫,她都见了谁?干了什么事,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另外。”赵锏阴恻恻道:“让刑部先把人押在西京府,至于审案的人,不急着过去,可以在路上拖个两三天,到了以后,慢慢审,皇上若是问起来,就都推给郡主。时间久,人心易变,他们自己就会出乱子。” 沈寄风再次回到银矿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她匆忙换下湿了的衣裳来到扣押刑部主簿蔡鑫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碟馒头,一盘葱爆羊肉,一盘小炒花菇。沈寄风在心里给李乐奇竖起大拇指,她走时太过匆忙,没有交代这些,好在李乐奇想到了,虽然扣押这事做得不地道,但至少在吃食上还算以礼相待,没有虐待人家。 “蔡主簿,本郡昨夜赶回皇宫,皇爷爷已经答应,矿上的这些匠人,就在西京府审讯,你在此稍候,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蔡鑫被关了一天一夜,心头火起,就算是金枝玉叶又如何,随便羁押朝廷官员,如此目无法纪,还能得到皇上的重用,岂是大宁之幸? “据《大宁律》:‘凡羁押命官无驾帖者,流三千里’。凡以贿赂、胁迫、暴力等手段干涉刑狱、拖延判案者,宗室、勋贵犯者,奏请削爵,徒三年。” 蔡鑫不愧是刑律出身,大宁律背得滚瓜烂熟。 “郡主有陛下徇私,身为臣子不敢不从,但律法昭昭,他日回到京城,金銮殿上,为臣也要问一问陛下,郡主今日能凭皇亲身份压下此事,他日若旁人效仿,纲纪崩坏,谁能为此担责?” 沈寄风摸着鼻子,自从接手银矿以来,她挨的骂能凑够一箩筐,不过还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当面骂。昨天没看出来,这位蔡主簿还有些血性。 沈寄风给蔡鑫斟上一杯茶,“蔡大人,我向你赔罪啦,昨天的事对不起。” 蔡鑫把头轻轻一转,并不理会。 沈寄风绕道另一边,把茶送到蔡鑫面前。 “我的父王母妃,均死于前朝余孽之手,倘若仇人就在眼前,我难道会为了银矿而置父母之仇不顾吗?” 蔡鑫心头一震,齐王出事的时候,他还是个秀才,入仕之后,偶然听人提起,只说当时皇上震怒,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被牵连的,无辜的,菜市场门口的血落了一层又一层,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电光火石之际,蔡鑫猛然想到,所以,当年杀了那么多人,根本就没找到真正的凶手? 第四十四章 收服蔡主簿 蔡鑫不敢想下去,如果真凶依然逍遥法外,死去的那些人何其无辜? “蔡主簿。”沈寄风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矿上所有匠人的信息,事无巨细,有问题的人我是不会用的。” 蔡鑫迟疑地接过册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内容。 “郡主,您底下的人查得的确很细,可若有心隐瞒,伪造身份,杜撰过往经历并不是难事。” 言下之意,光凭这份小册子不足以证明匠人的无辜。 沈寄风知道他不会轻易被自己说服,没关系,她还有别的证据。 “相国寺后面发现的庄子,是他们的据点,据你们刑部查证,他们出入已经一年有余,我们银矿上的匠人去巢县铁矿只有区区十几天,铁矿守卫森严,想要把铁料偷偷运出铁矿,凭个人之力根本做不到,必须里应外合,我想请问蔡主簿,几个初来匝道的匠人,在矿场主事脸都没记住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办到?” 蔡鑫一时语塞,可他不想就此认输。 “郡主此言差矣,没有人说匠人有罪,刑部现在也在排查,既然郡主有证据,也坚信他们无辜,更应该尽早交给刑部查实,还他们清白,总好过这样不明不白地挂着谋逆嫌疑的罪名。” “是吗?”沈寄风锐利的眼神直视蔡鑫,看得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一入你们刑部大牢,还由得他们喊冤吗?不说审问的时候是否会用刑,有没有屈打成招,我只问你一句,今日若让你带他们回去,多长时间能审讯完毕,放他们回来?” 巧舌如簧的蔡鑫,难得地闭上了嘴巴,他没有办法回答沈寄风的问题。这种案子都是往大了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巢县铁矿200多人,现在都羁押着呢,就算查过了无罪,也得等最后结案才能放人。 “我不想他们去刑部,有两点,其一就是我的私心,生死状的事你应该知道,匠人是银矿能否如期炼银的关键。其二,我既然知道他们无辜,为何还要让他们去受罪?” 沈寄风目光灼灼,“匠人也是人,你说对吗,蔡主簿。” 蔡鑫只觉得面皮发烧,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服,露出内里那点不堪的心思。他在刑部待了这些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牢里用刑司空见惯,何曾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些匠人不过是蝼蚁,为了大案能早日结案,牺牲几个又算什么? 可沈寄风那句“匠人也是人”,像根针似的扎进他心里。蔡鑫张了张嘴,想反驳“律法无情”,却被郡主眼里的坦荡照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律法无情,还是人无情,蔡鑫动摇了。 “蔡大人,昨日扣押你是我不对,我再次跟你赔礼道歉,希望你大人有大量,把此事就此揭过。” 一刻钟前,蔡鑫热血上头,想着回到京城定要狠狠参上朝阳郡主一本,把她羁押朝廷命官的暴行公之于众。 但此刻,他改主意了,陛下既然已经同意在西京审案,就说明他默认了郡主的做法,这个时候再去参郡主,就相当于和他唱反调。 另外,沈寄风的理由也说服了他。这句“匠人也是人”,短短五个字,胜他十年寒窗。 “郡主,昨日,下官也有不对,过于急躁了。” 沈寄风笑得比花还灿烂,“蔡大人不打不相识嘛,咱们以后就是朋友啦,你这菜都凉了,我让大师傅再给你炒两个菜。” 风风火火离开了屋子。 蔡鑫望着沈寄风的背影,只觉得她和朝堂里盛传的形象相去甚远。 临近傍晚,雨还没停,隐隐有变大的趋势。曲一方和罗仙儿出了一通不大不小的事故。 罗仙儿在固定排水巷道的时候,发现缺了一根合适的柱子,这种粗活向来都是由矿工来干,曲一方在井下呆的时间长了,想上去透口气,自告奋勇去砍木头,罗仙儿见状也要跟着。 两人在矿场边上看中了一棵面盆粗细的榆树,最后放倒的时候,因为雨天湿滑,树干提前倒了下来,曲一方躲避不及被砸到腿,罗仙儿伸手救他,不偏不倚刚好压到胳膊。 一个左腿小腿骨折,一个右胳膊骨折。 伤筋动骨100天,沈寄风傻眼,这两位的工种,矿上无人可替。 曲一方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安慰沈寄风,“郡主,排水巷道已经挖了大半,剩下的按照图继续就行,小老儿的腿养个几天,就能下矿,您放心,耽误不了事。” “是啊是啊。”罗仙儿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我比他还强呢,胳膊不能动而已的,不耽误下矿。” 沈寄风眼眶微热,这些匠人真的把银矿当成了自家买卖。 矿上不利于养伤,她把金钗唤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两位伤员抬上马车,送到她银矿附近的宅子里。 马车前脚刚走,后脚西京府的孙经历就到了,他拿着刑部的咨令,接管从巢县过来的匠人。 蔡鑫没想到,咨令越过了他,直接去了西京府,一切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都是猫腻,他越发觉得沈寄风的谨慎是对的。 秋风穿着匠人的布衣,挨着张老憨混在匠人里,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侍卫,这两人是沈寄风为这些匠人准备的保护伞。 “孙经历,皇爷爷答应我了,审问也不能耽误银矿进度。” 孙经历笑得谄媚,“是是是,万万不敢耽误郡主的进度,刑部会派其他人来审案,最迟后日,快的话明日就能到。这些匠人下官今日先带到西京府,登记入册,等刑部官员到衙后,郡主若是想用匠人,只需写一张调令即可。” 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沈寄风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张老憨抬头望了望天,细密的雨仍然下个不停,“郡主,我都交代好瘦猴和老秦了,他们知道该怎么挖。” 他踟蹰片刻,压低声音道:“郡主,你觉不觉得最近不太顺,要不再找那个道士做做法,求求山神保佑。” 第四十五章 躁动的人心 沈寄风有些后悔造假造得太真,硬着头皮答应找机会让张道士再过来祈福。 面对即将到来的审讯,这些匠人们并不慌乱,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都深知郡主的为人,郡主说要护大家周全,就一定不会食言。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技术,与银矿的进度休戚相关,算是和郡主结结实实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更何况,郡主府的侍卫还混在他们当中,一想到坐牢都有侍卫保护,有几个匠人脸色露出得意之色,以后吹牛都有资本了。 孙经历按照名册点人,看着这些匠人一个个镇定自若,甚至有几个满面春风,十分纳闷,这些人是不是挖矿把脑子也挖掉了,明明是去坐牢的,怎么反倒像是打马游街? 沈寄风叫住要走的孙经历,“这些人可都是我这矿上的宝贝疙瘩,每日我都会派人守在大牢里,除了正常的问询,少了一根头发丝我都要找你们的。” 孙经历心道他家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什么事只要沾了郡主的边,就没好过过。 “是是是,郡主放下,我们西京府知道该怎么办事。” 蔡鑫冷眼旁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要跟着孙经历一起回西京府,刑部没让他回去,他只能留守西京原地待命。 匠人们被拘走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矿场上下,就连老秦小队所在的六号矿坑,矿井的最深处也不例外。 矿工们不知道沈寄风派出侍卫暗中保护匠人,也不知道把人留在西京府审问,已经是大宁从未开过的先例。 他们只看到西京府从矿上抓了人,就开始无端揣测,矿上一定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老秦,你是郡主眼前的红人,你和大伙透个底儿,矿上到底出了啥事,也好让弟兄们有个准备,实在不行,提前结算工钱,卷铺盖走人啊。” 小队里一个矿工故意大着嗓门,让队里其他人也听见,一起来逼老秦说实话。 “就是就是。”其余人也顾不上干活,纷纷凑过来,把老秦围到中间。 老秦瞟了一眼说话的矿工,这人姓周,因为头上有个癞疤,大伙儿都叫他周癞头,此人平时干活就偷奸耍滑,还喜欢搬弄口舌是非,芝麻大点的事经他的口一说,就变得比西瓜还大。 “瞎说什么,郡主在矿上镇着呢,能出什么事,干好手里的活,别跟村口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似的。” “要我说啊,这矿上不太平就出在郡主身上了。”队里年龄最大的矿工老陈头说话了。 “可不敢胡说啊。”其他矿工怕他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连累到自己。 老陈头嗤笑一声,“看看你们的胆子,还没有老鼠大,就是郡主在我面前,我也敢说,你们想想,是不是从郡主下过矿坑以后,这矿上几开始不太平了,先是暴乱死了人,然后仓库又丢东西,现在倒好,匠人全都被抓走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抓我们了?” “那,那我们是不是赶紧逃啊?”一个年龄较小的矿工,害怕起来,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老陈头你闭嘴,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秦大柱薅着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都散了,干活去!” 老陈头挣脱老秦的铁掌,“不说了,不说了,不就让你当了个队长吗?又不是将军,神气什么!” 老陈头骂骂咧咧举起矿镐,继续挖矿,时不时有矿工凑到他跟前,向他打听没说完的话。 他趁着老秦不注意,压低声音道:“挖矿是在地底下谋生路,阴气重得很,咱们老爷们阳气足,不怕,可是郡主是女人,女人属阴,她下矿会引来不好的东西,惹怒山神,所以这矿上才接二连三的出事。” “你别瞎说了,咱们这些人来得晚,根本没赶上犯人闹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跟你真见着了似的。” 有人不买他帐,转头干活去了。 老陈头啐了一口唾沫,“爱信不信!”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矿场其他地方,大家七嘴八舌,有说矿上要被查封了的,有说郡主犯事,抓住匠人审讯的,还有说匠人是反贼的,说不定他们也会被连累,除了好事说什么的都有。 李青遥因为年轻,和矿工接触得多,最先得到消息。他找到自己的叔叔李乐奇,“二叔,这帮矿工听风就是雨,再这样以讹传讹下去,没事也变有事了。” 李乐奇深以为然,谣言止于智者,可矿场上智者太少,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老实淳朴有,容易上当受骗被牵着鼻子走也有。 上次暴乱的时候,李乐奇不在,但也从冬阳口里知道当日的凶险,人心易变,万万不能再出岔子。 叔侄二人来到沈寄风的值房,商量对策。 沈寄风沉思片刻,让李乐奇把瘦猴找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匠人被抓的个中缘由,李青遥也不是特别清楚,因为自小跟在李乐奇身边,见过的世面颇多,他知道既然郡主和二叔都没说,就说明此事不宜声张。 可问题也在这了,不能说的事,该怎么澄清? 沈寄风笑道:“你还真是个老实孩子,谁说一定要说实话才能澄清?” 六月初七一早,沈寄风顶着雨来到矿工休息的工棚。除了井下还在干活的,矿上所有人都在这里。 李乐奇清了清嗓子,“大伙安静,郡主要和大家说几句话。” 百来号矿工人挨着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平时虽然常看见郡主出入矿场,但大多数人,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她。 沈寄风穿着蓑衣,头戴斗笠,除了一张脸比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贵气,身上看不见半点值钱的物件,这身打扮还不如村里老财主的姑娘。 “大伙一定都很好奇,矿上的匠人都去哪里了?” “他们被西京府抓走了。”有人小声道。 “是被带走了,不过不是西京府,而是刑部。” 矿工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在他们看来,西京府是父母官,刑部是朝堂的大官,能惊动刑部,那说明犯的事更大了。 第四十六章 持续的暴雨 沈寄风给他们留了一会讨论时间,才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巢县有个铁矿,丢了不少铁料,很不巧,咱们矿上的那些匠人,也在巢县铁矿上呆过十来天,刑部查案,自然要查出现在矿上的所有人,所以才会把他们被带到西京府,待刑部审问后,洗清嫌疑,很快就会回来了。” 矿工们恍然大悟,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被牵连了。 “不过,”沈寄风话锋一转,“诸位是矿工,有些先前也在铁矿上干过,铁料能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这件案子皇上十分震怒,属于朝廷机密,本不该让大家知晓,但近日矿上谣言四起,本郡不得不出面澄清。诸位,把刚刚听到的话咽到肚子里,管好自己的舌头,若是因为说些有的没的被抓,别怪本郡没提醒!” 矿工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鹌鹑,一个个缩着脖子,连连点头,“郡主放心,俺们晓得轻重,绝不会再外面瞎说。” 李乐奇看着沈寄风恩威并施,把矿工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脸上开出一朵菊花。 沈寄风俏皮地跟他眨眼,好像在说,我厉害吧? 李青遥见识到沈寄风四两拨千斤的厉害之处,崇拜的眼神抑制不住,原本以为郡主只是眼光独到,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没想到把控人心,化解危机也是一等一厉害。 雨势见小,呈牛毛状,沈寄风趁此机会,准备回西京府,她必须亲自见见刑部派来的人才能安心。 金钗帮沈寄风脱下厚重的蓑衣,心脏像被装进了罐子里,又闷又疼。 “前天下午跑到京城,昨天又赶回来,刚喘口气,又要去西京,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呀。” 话没说完,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这么大个摊子,里里外外就郡主一个人撑着。” 沈寄风给她擦眼泪,“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得纠正你,矿上有李叔,青遥,井下有张老憨这些匠人们,我身边还有你,冬阳,我不是一个人在撑着,是你们大伙儿一起帮我撑着。” “奴婢说不过郡主,只一条,今日回西京,晚上必须回家里好好休息一晚,郡主若是不同意,等小郡王回来,奴婢就去告状。” “好好好,”沈寄风本来也没打算回来,顺水推舟,“晚上就听我们金钗姑姑的,宿在家里。” 金钗为沈寄风简单收拾衣物,发现她荷包里从不离身的小银珠不见了。 沈寄风里里外外翻了一圈,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它是在崇文殿。 估计是掉在那边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反正以后能炼出百倍千倍的银子。 西京府的大牢里,沈寄风派出的两个侍卫跟门神一样,立在关押匠人的牢房门口。 牢头在大牢里干了快二十年,头一次见到坐牢还带保镖的,更稀奇的事,里面的人吃饭也不需要他们管,全都由侍卫从外面带进来。 三品大员也没这么摆谱的呀! 牢头向孙经历打听,“大人,什么来头?” 孙经历看那两尊门神就怵得慌,“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嫌命长你分我点。” 牢头闭嘴不说话了,孙经历一向脾气好,今日怎么跟吃了爆竹一样。 孙经历心里窝着火跟黄柏告状,“大人,郡主的侍卫天天这么守着,传出去,咱们西京府的颜面何在。” 黄柏逗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鹦鹉,“什么颜面?能升官还是能保平安?” 刑部要在西京府审讯,快则三五天,慢则不知猴年马月,匠人是银矿的宝贝疙瘩,只要在他牢里呆一天,残了,病了,死了,郡主都得找他。 现在郡主派人守在这里,吃喝拉撒都不用他操心,换句话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置身事外。 还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美妙。 “你记住,咱们就是给刑部腾个地方,剩下的事,全都和我们无关。” 孙经历总算琢磨出点门道,竖起大拇指,“大人,实在是高!” 刑部的官员一直没有到,沈寄风直接回了别苑。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屋里和屋外一样潮湿,沈寄风索性坐在亭子里赏雨。 金钗端来热腾腾的姜茶,又取了一件披风给她搭上,絮絮叨叨道:“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郡主可别着凉了。” 沈寄风捧着茶盏,热气氤氲间,她的神色有些恍惚。 “金钗,你说……刑部的人今日没来,是因为下雨耽搁在路上了,还是有人故意拖着?” “我的郡主呀,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拼命三娘一样在西京和京城之间往返?” 沈寄风津着鼻子,随着姜茶下肚,热意散开到四肢百骸,感觉潮气都少了一些。 “也对,正常赶路的话,可能要一天,又碰上下雨,明日再看看吧。” 金钗摇头,“三天也是有可能的,就怕来的是个温吞水的性子,磨磨蹭蹭,骑一个时辰,就得歇上半个时辰。” “那应该不会的,这案子始终是皇爷爷的心头刺,刑部也不敢怠慢。” 亭外的雨,淅淅沥沥开始转大,吧嗒吧嗒打在一旁的常春藤的叶子上。 沈寄风想起那夜和马尧喝酒也是在此处。掐指一算,他已经走了四天,自己在他走后,马不停蹄跑了四天,也不知道他家里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好不容易遇到用起来顺手的人,居然跑了,他还欠着自己十二天呢,也不说捎个口信回来,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沈寄风在西京等到第二天下午,刑部的官员还是没有来,天上的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她不能再等了,再这么下下去,矿上迟早要出事。 蔡鑫主动向沈寄风示好,直言刑部只要不调他回去,他会帮沈寄风护好匠人。 在回银矿的路上,沈寄风见到不少被洪水冲垮的农田,想着还在家里逗鹦鹉的黄柏,气不打一处来,和金钗一起骂了他一路。 离矿上越近,雨越大,整个矿场被笼罩在雨幕中,像风雨飘摇中的孤岛。 土里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坑。 不行!不能再让工人在井下干活了! 沈寄风果断下令,让所有人都上来,停止挖掘! 第四十七章 掉落的马甲 沈寄风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紫红色的雕花大床,这是矿场附近的外宅。视线再往下,她看见金钗赤红的一双眼,肿胀的眼泡,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水,手指头又红又肿,粗得像水萝卜。 “什么时间了?” 金钗抹着眼泪,哑着嗓子道:“六月十六,未时。” 沈寄风将近五天没吃东西,又刚刚发过高烧,连喘气都费劲,“这七天过得,跟没有似的,好金钗,我太饿了,要吃饭。” 桌上架着一个炭炉,里面正煨着煮好的肉粥,大夫说长时间没有进食,必须吃点好消化的,肉粥最合适。 金钗盛出一碗粥,一边吹气,一边用汤匙不断搅拌,热气氤氲中,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沈寄风挣扎着起身,“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金钗先前只是默默流泪,听她如此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奴婢就回来取个蓑衣的功夫,您就下了矿,奴婢,奴婢。。。”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捧着粥碗呜呜哭。 沈寄风轻轻拽着金钗的衣襟,“好姐姐,别哭了,再哭这粥该咸了。” 金钗抬起头,抹了把脸,小心翼翼舀起一勺,轻轻吹着气,送到沈寄风唇边,“慢点吃,一下不能吃太饱。” 沈寄风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久违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她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窗外——雨似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矿上怎么样了?”她低声问。 金钗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道:“您别操心那些了,李管事他们都安排好了,您先养好身子要紧。” 沈寄风盯着她,缓缓道:“金钗,你知道的,瞒着我没用。” 金钗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低声道:“雨太大了,山体塌方,把矿洞口堵住了,幸好您提前让所有人都撤出来了,没人受伤。但、但……” “但什么?” “但6号井被淹了,矿洞口还被塌方堵着,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继续开采了。”金钗说完,眼眶又红了,“郡主,您别急,等您身子好了,咱们再想办法……” 沈寄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没人受伤就好,距离八月初九还有不到两个月,矿可以再挖,银子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粥,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等我能下床了,咱们就去看看,总有办法的。” 金钗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再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奴婢陪您一起去,以后奴婢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沈寄风笑着答应,她忽然想起被救前那道声音,“马尧回来了吗?” 金钗伸出汤匙的手,顿住片刻,“郡主,马尧就是卫将军。” 沈寄风一怔,“卫将军?”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你是说咱家邻居,那个镇南军主帅……卫骁?” 金钗点点头,“就是他。那日矿洞塌方,您被困在里面,是卫将军组织救援,也是他命人去挖通风井,连着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马尧,马尧,合起来不就是个骁字吗? 怪不得那日她离开皇宫前,皇爷爷让她遇到紧急情况去西京大营找卫将军,他早知道马尧就是卫骁。 这西京银矿距离皇宫两百多里,却是什么事也瞒不过皇爷爷的眼睛。 堂堂一个镇南将军,不会无缘无故来她身边做护卫,他想做什么?沈寄风知道卫骁对自己并无恶意,反而自己这条命三番两次被他搭救,那只能是为了军饷一事。 “卫将军在吗?我想见见他。” “在的,把您送回来,他就一直等在院子里。” 沈寄风吃了一碗粥,恢复些体力,半靠在床上等着卫骁。 按大宁礼制,未嫁女子不能在闺房见外男,但沈寄风敢出入全是男矿工的工棚,自然也不把所谓的礼法放在眼里。 君子坦荡荡,谁说女子就不能是君子。 “卫将军,又救了我一次,该怎么感谢你呢?” 卫骁身上换了一套冬阳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微有些小,显得他更高了,脸上还挂着几日休息不好的疲色,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一片,比沈寄风记忆里不苟言笑的马护卫,多了几分粗犷。 “郡主,过去三年,每年都有人匿名给滇南军捐赠军饷,最近一次是去年年底,送银子不是别人,正是矿上的管事李乐奇,在来矿上之前,他还是沈记商行的大掌柜。” 沈寄风眨着眼,状似无辜,“李叔的确是沈记的大掌柜,但我不懂,这和你给我当护卫有什么关系?” 卫骁见她装傻,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李乐奇在沈记商行期间,和他联络最多的便是郡主,我想找到滇南军的恩人,郡主。。。” “原来你以为捐献银两的是我?”沈寄风抬起手指着自己,“噗嗤”,她笑出了声。 “哎呦,你可别逗了,我倒希望自己能有那么多的银子。”沈寄风勾勾手指,示意卫骁再靠近一点。 “你要替我保守秘密哦。”沈寄风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看得卫骁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我和沈记商行是有关系,但不多,持股2层,你说我和李叔联络多,当然多啦,我能和沈记合作是通过他搭桥的,至于你说军饷的事,你该直接问李叔。” “你没骗我?”卫骁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破绽。 沈寄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意盈盈:“你是来找恩人的,又不是找仇人,若真是我,我有什么好躲的。” “要不。”沈寄风停顿片刻,“你若实在想找,又找不到,拿我顶上我也不介意的。” “郡主既是沈记商行的股东,这饷银既然出自沈记,说您是滇南军的恩人也不为过。” 卫骁说着,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代滇南十万将士,谢过郡主大恩。” 沈寄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哎哎,可别,我爱银子,不爱待人受礼,你还是找到你真正的恩人吧。我从去年才开始和沈记合作,你这银子人家都送了好几年了。” “郡主对沈记商行的大当家了解多少?” 沈寄风摇着头,“不了解,没见过,我所有的业务都和李叔对接。” 卫骁深思玩味看向沈寄风,上次夜里,她和李乐奇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在有意隐瞒和沈记大当家的关系。 第四十八章 齐府的旧人 卫骁想起元昌帝知道自己来西京银矿做护卫,便把当日的情景告诉沈寄风,两人通好气,免得问起了对不上。 “所以,你是知道矿上出事,才赶过来的?” “不是,”卫骁顿了顿,“是李管事让他的侄儿到西京大营求救。” 既然整件事情云山雾罩,那不如给他们内部之间制造点小麻烦,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沈寄风听到消息后,失神片刻,不过她很快又恢复如常,“承蒙将军多次搭救,实在感激不尽,等将军回京以后,一定登门拜谢。” 郑重其事里带着客气和疏离,与先前相处的样子截然不同,卫骁只觉得有些失落,拱手拜别,让她好生休息。 李乐奇一直等在沈寄风的隔壁,他眼睁睁地看着卫骁进去,心知这一遭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也罢,既然当初敢向卫骁求救,就已经做好身份曝光的准备。 “李叔,你在吗?”沈寄风的声音不大不小敲在李乐奇的心上。 “老奴在。”李乐奇低着头走进屋子,距离床边还有一丈的时候,停住脚步,扑通一声跪在沈寄风面前。 “郡主,老奴有罪。” 沈寄风直了直腰,同一个姿势太久了有些累,“你是阿朴的人?” 李乐奇不敢看沈寄风的脸,一直低着头,“是。” “我没记错的话,你到哥哥身边的第二年,他才找到了我,所以早在哥哥之前,阿朴就已经找到了他,并安排你去了他身边。” 李乐奇默不作声,不否认就是承认。 沈寄风吐出一口气,她知道阿朴心思深,藕有九孔,他的心眼比藕还多。 李乐奇替自己主子辩解道:“郡主,小郡王不为别的,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与沈寄风一直养在深宫不同,赵朴作为皇孙,有很多出宫的机会。 四年前,在汴京街头,赵朴一眼就认出了沈寄风的哥哥,沈栖云,不为别的,单纯是两人长得太像了。起初赵朴也怀疑人有相似,可看着他身上带着沈寄风儿时的画像,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 怎么办?他是沈寄风的亲哥哥,不能打,更不能杀。当没看见似乎也可以,反正凭他的身份,一辈子也不会与郡主有交集。人的耐心能坚持多久,也许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就放弃了。 转念又一想,还是不行,他顶着这张与沈寄风八分像的脸在汴京城问东问西,迟早会落入有心人的眼睛里。 那不如就此让他们相认,安他的心,再给他一笔钱,让他找个好地方过安生日子。如此刚好可以了结沈寄风一直以来的心愿,从此踏踏实实做她的郡主,一举两得。 但,相认必须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沈栖云是个一心为妹妹着想的好哥哥,若他人品低劣,贪婪成性,是个祸害,还不如一把了结的好。 思虑再三,赵朴安排李乐奇到沈栖云的身边,通过一年多的观察,发现他为人坦率正直,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妹妹,算是通过了他的考核,在那之后,赵朴找了合适的机会,在他的刻意引导之下,沈栖云终于找到了沈寄风。 “既然我和哥哥已经相认,你该功成身退,为何还一直留在他身边?” 李乐奇抬起头,脸上浮现一抹愧色,大公子待他的心可昭日月,可他却是监视他的探子。 “小郡王说人心异变,就是亲哥哥也不敢保证永远不会害郡主,所以就让我一直留在大公子身边,既能帮他打理事务,也方便掌控他的动向,防止对郡主不利。” 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李乐奇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会面临小郡王的责罚,但他无悔,沈栖云为人厚道,一直把他当做长辈,两人相处的时间越久,他的愧疚越深。 “郡主,小郡王虽然派老奴监视大公子,不过他从想过害大公子,他只是想尽最大可能保全郡主。” 沈寄风故事听久了,刚刚喝的那一碗粥消耗殆尽,肚子又开始叫了,金钗好似听到了她五脏庙的呼唤,端着一锅粥送进来。 一碗粥下肚,沈寄风感觉又恢复三层体力。 “所以,阿朴一直知道我成立了沈记商行,知道我做什么生意?” 李乐奇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看得沈寄风直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小郡王说,郡主喜欢银子,做生意能让您高兴,就放手让您做,除非商行亏本了,以后商行的事都不用报与她。否则有一天您知道了,会生气。” 沈寄风无力地靠在床上,赵朴是世界上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人,现在的自己还真如他说的那样,想生气,可又气不起来。 可就此把事情揭过,又不甘心。沈寄风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心头思绪万千,始作俑者是阿朴,没有李叔还有别人,她就算是算账也得找正主。 “李叔,你相当于自爆了身份,等阿朴回来,会被责罚吗?” 李乐奇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老奴是齐王府的旧人,一切都是齐王府给的。” 那就把他收到自己旗下,也算出了一口气,沈寄风如是想到,“以后你不是齐王府的人了,你是我沈府的人,等阿朴回来,让他来找我要人,我就不信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李乐奇老泪纵横,“郡主,老奴,不值得郡主这么做。” 沈寄风笑得有些鸡贼,“监视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你待我的心也是真的,我不是糊涂虫,分得清什么是真心实意。” “对了,军饷的事,阿朴知道吗?” “知道,因为事关滇南军,老奴怕被人抓到把柄,所以就去请示了小郡王。” 沈寄风知道像卫骁这样固执的人,一定会继续查下去,“卫将军若是找你询问军饷,你就说是沈家大掌柜献上的绵薄之力,至于我,只是入股两层的股东而已。” 李乐奇点头称是,早前他就察觉到马尧身上有很重的杀气,没想到居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镇南军主帅。 “你怎么知道马尧就是卫骁?又是阿朴告诉你的?” “是,小郡王人在南边,但一直挂念着郡主,每隔七天都会派人来和我互通消息,老奴想着卫将军做过郡主的护卫,应当会施以援手。” 如此,整件事情就说得通了,不过阿朴人在外地,如何知道卫骁就在她的身边呢?难道是皇爷爷告诉他的? 第四十九章 僵持的审讯 “刑部那边审讯得怎么样了?”醒来之后,沈寄风最关心的还是匠人,马尧是卫骁也好,阿朴给她身边安排了暗探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银矿的进展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这几日一直忙着救援,没顾上那边。”李乐奇实事求是道。 “无妨,我明日亲自去一趟,我被困井下期间,除了卫将军还有其他人来救援吗?” “黄大人和工部虞部的刘大人都来了,不过刘大人因为故意拖延,被卫将军踹了一脚,请去喝茶了。” 沈寄风神色一凛,“工部的人来干什么?” 李乐奇想起刘大人被踹进泥坑的样子,当时只顾着郡主的安危,现在想想那一脚是真解气,“他说是来查看银矿进度的。” 沈寄风嘲讽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乐奇深以为然,“郡主,卫将军把刘大人变相软禁,等他回京以后,会不会弹劾卫将军?” “会。”沈寄风虽然没见过刘大人,端看他见死不救故意拖延,就知道此人一定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不用为他担心,堂堂镇南军主帅,十个刘大人也奈何不了他。” 最重要的是,皇爷爷曾点名让她有事找卫骁,两人认识的事就算过了明路,不怕小人作祟。 小人刘黎刘大人,昂着头,考究的山羊胡气得东倒西歪,“卫将军,不要以为身居高位就可为所欲为,你等着被弹劾吧。” 卫骁居高临下,瞟他一眼,“卫某无惧,自便。” 刘黎心头火起,不就是打了几场胜仗,有什么可豪横的?文墨不通的莽夫一个,本来都被夺了兵权只能在家抠脚,摇身一变,又接管了西京大营。 刘黎的山羊胡抖了又抖,官大一级压死人,卫骁实打实比自己高了四级,他心里骂得再厉害,嘴上也不敢吐露半分。只好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拂袖而去。 待刘黎走远,一旁的十五上前低声道:“将军,这刘黎是工部的人,背后恐怕还有靠山,若他回京后联合御史参您一本,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总归麻烦。” 卫骁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无妨,他翻不出什么浪。” 十五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出来第六天,他们该回去了,本就是刚接手西京大营,底下的几个副将不服管,夜长梦多,不能再拖了。 卫骁扫视矿场四周,冬阳已经按照他先前的要求整改布防,天蒙山山谷里如有若无飘着阵阵青烟,那是马叔在烧炭。 他走过很多地方,却鲜少让有地方像银矿这样,让他心有牵挂。 卫骁翻身上马,“十五,整装集结,回营!” 翌日,沈寄风休整一夜,精神恢复不少,便带着李乐奇前往西京府衙。 黄柏听说郡主来了,连忙迎了出来,拱手行礼:“郡主身体可好些了?怎的亲自过来了?” 沈寄风微微一笑:“多谢黄大人关心,已无大碍。还要多谢大人冒雨来矿上营救。” “当不得郡主一声谢,都是卫将军的功劳。”黄柏难得说了一句实话。 因着这句话,沈寄风看他今日格外的顺眼,“刑部派来的人在哪?让他出来见我。” 黄柏心道,该来的躲不掉,反正也不是他的事,“郡主,刑部到现在还没派人来。” “什么?” 从文昌帝答应派人来西京,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七八天,刑部的人居然没到! 懒驴拉磨也没这么磨蹭的! “黄大人,”沈寄风忽然开口,“工部的刘黎,是什么来头?” 黄柏一愣,随即答道:“回郡主,刘大人是工部虞部郎中,主管矿冶事务。他……他是工部侍郎王大人的门生。” “王大人?”沈寄风脑中浮现一道清瘦的身影,“王华修?” “正是。” 工部上下除了新任职过去的姜三郎,每个人恨不得每天烧上三炷香,祈求沈寄风炼不出来银子。把匠人藏起来,在铅料上动手脚,这些都是工部用过的手段,虽上不得台面,但属于合理范围。而刘黎故意拖延,想让她死,就证明银矿背后的利益远远超过采矿权之争。 或者说,她炼不出来银子,有人获益更大,沈寄风眯起眼睛,王华修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秉持着来都来的原则,沈寄风顺路去了趟大牢,看望羁押的匠人们。 因为吃得好,睡得好,还不用干活,这些匠人们集体胖了,就连一直和麻杆媲美的冬阳,脸上也多了二两肉。 众人见到郡主,争先恐后地扒着牢门。 张老憨道:“郡主,我们这帮人天生就是干活的命,天天躺着浑身都难受啊,什么时候才能回矿上啊。” “就是啊,我都想我的矿镐了。” 牢里信息闭塞,他们并不知道矿上出了事故,沈寄风让大伙稍安勿躁,养好精神,等出来了撸起袖子拼命干。 从大牢出来,沈寄风嘱咐李乐奇,“给我四叔送信,让他在早朝的时候问问刑部,西京的匠人审得怎么样了?” 李乐奇心头一凛,这银矿的事越来越复杂了,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水退下去了,矿上恢复三班倒,让青遥盯着,三天之内,务必把入口打通。” 李乐奇一一应承下来。 一圈走下来,沈寄风体力耗尽,矿井的五天再加上发烧,到底伤了元气,需要进补一段时日。 回到别苑,金钗端进来热气腾腾的药膳,沈寄风一口气吃了两大碗,一点梦没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刚给自己收拾妥当,李乐奇急急忙忙跑进来,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郡主,出事了,小郡王在冀州遇袭,受了重伤。” 沈寄风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什么时候的事,阿朴现在在哪?” “小郡王昨日才到京城,他右腿中箭,御医已经看过了,只说,只说以后都不能正常走路了。” 李乐奇说到最后,已是两眼带泪,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齐王殿下那么好的人,偏偏就死于非命,连留下的一点血脉也如此命途多舛。 “备马,我要回京城。”沈寄风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金钗扶住她,哽咽道:“郡主,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好,小郡王还需要你的照顾,还是坐马车吧。” 李乐奇又道:“郡主,还有一道消息,刑部派的人到了,现在就在西京府衙,您还要去吗?” “去什么去!”金钗心乱如麻,金尊玉贵的小郡王,怎么能变成瘸子。 “去。”沈寄风站直身子,在回汴京之前,我必须见他一面。 第五十章 归来的赵朴 第五十章 归来的赵朴 孙经历引着沈寄风来到西京府衙的一处厢房,躬身退了出去。 雕花木窗半开着,穿堂风卷着院角的栀子花香涌进来,却吹不散沈寄风心头的沉重。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沈寄风一眼就看见窗前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玉色锦袍被日光勾勒出一道金边,腰间悬着的鎏金双环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呼吸一滞。 那人缓缓转身,眉目如旧,唇角微扬,笑意比春风还要怡人:“姐姐怎么才来,我可是等了很久。” 沈寄风定定看着他,目光从他完好无损的右腿,移到那张毫无病色的脸上。 压在心头的巨石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直冲脑门的愤怒,沈寄风顺手抄起支窗子的木棍,照着赵朴的右腿抽过去。 “我让你骗我,让你骗我!” 赵朴生生挨了好几下,才开始躲避,“姐,我错了,你饶我一次,求你了,看在我来帮你的份上,既往不咎好不好?” 沈寄风跑偏的思绪逐渐回笼,终于想起,她到这里是见刑部来人的。 “刑部?你?开什么玩笑?” 赵朴揉着大腿上的肉,沈寄风下手颇重,估计此刻已经青紫一片,他小心翼翼接过沈寄风手里的木棍,很有些狗腿地把沈寄风送到椅子上。 “审问西京银矿匠人的差事,被我接了。”赵朴舔着一张脸,凑到沈寄风面前,一副快快夸我的表情。 昨日戌时,李乐奇的信送到韩王府,赵镇对宝贝侄女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在早朝的时候,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询问刑部西京匠人的审问情况。 刑部尚书孔笙对此早有准备,不紧不慢道,“早在五天前就派了人过去,可惜因为在路上淋了一天的雨,突发风寒,以至于神志恍惚,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 “原来是这样。”赵镇一脸惋惜,“不知刑部哪位主簿这么倒霉,本王得空也去探望一二。” “多谢韩王殿下关心。”孔笙拱手回礼,韩王才没那么好心,不过是想推进审问匠人的进展罢了,但凡站在大殿上的人,有哪句话是平白无故说起来的呢? “本来应该马上派人顶上的,但大牢里还有200多个巢县铁矿的人,我们刑部所有主司,主簿如今全部上阵,还是审不完,实在是抽不出来人手,不过下官已经知会留在西京的蔡鑫蔡主簿,让他先代为审理。” “皇爷爷,既然刑部抽不出来人手,孙儿愿意代劳。”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赵朴从殿外大步走来,玉冠束发,把厚重的朝服硬是穿出几分潇洒的味道。 楚王赵锏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赵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传回的消息明明说已经得手,他怎么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赵镇看见赵朴,笑得咧开嘴角,露出一排牙齿。 元昌帝看着底下多日不见的孙儿,眼中的欢喜毫不掩饰,“朴儿,何时到得京城?” 赵朴跪下行礼道:“孙儿昨晚到的,因为宫门已经下钥就没去给您请安。” 元昌帝捋着胡须,目光在赵朴身上转了两圈,“快来让皇爷爷看看,是不是瘦了。” 赵锏微笑着看着眼前二人,上演爷孙情深的戏码,心中滴血。布局了那么久,居然让赵朴连点油皮都没擦破,真是帮废物! 赵朴顺着塔跺拾级而上,来到元昌帝身旁,他状似无意扫过自己的二叔一眼,居高临下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你刚从南边回来,一路劳顿,怎么不多歇几日?” 赵朴拱手道:“皇爷爷,孙儿想去西京理由有二,第一此案牵扯到前朝余孽,孙儿想为父王找出真凶,告慰他的在天之灵。既然刑部集中全部人力审问巢县铁矿,那不如就让孙儿去西京。” 元昌帝点头,语气堪称温柔,“那另一个理由呢?” 赵朴挠头,“孙儿离家三月,挂念姐姐得紧,想去看望她。” 满朝皆知,齐王府的小郡王和郡主相依为命多年,姐弟感情甚笃。 赵锏心头一震,不好,倘若赵朴去了西京,这步棋就废了。他上前一步道:“父皇,阿朴南巡做得很不错,这几个月实在辛苦,审讯枯燥无味,十分熬人,不如换别人吧,让他多休息几日。” 刑部尚书孔笙应声附和,“老臣以为,小郡王并无审案经验,此案事关重大,还是该交由刑部人员审理,留在西京的蔡主簿,老成持重,可担此任。” 元昌帝淡淡扫了一眼孔笙,又瞟了一眼赵锏,沉声道:“朕五岁放牛,二十七岁起兵,四十二岁登基,哪一件事先前有过经验?” 孔笙闻言,把护板举得更高,头埋得更低。 “不过,孔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朴儿的确没有审案的经验,那就让你们那个什么主簿?” 元昌帝没记住他的名字,林平安及时提醒道;“蔡鑫,蔡主簿。” “让他任朴儿的副手,一同查清西京匠人是否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 声音响彻大殿,一锤定音。 沈寄风听完来龙去脉,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忧心忡忡,“刑部是因为二叔,才故意拖延,他不希望我如期炼出银子?” 赵朴不置可否。 “为什么?我炼我的银子,碍着他什么事了?” “大概,不想让我有个有钱的姐姐,毕竟银子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沈寄风那根一直模糊的线终于清晰起来,她从未想过皇位会落到阿朴身上,父传子才是传统,隔着辈分,朝臣也不会同意。但显然,她的二叔不这么想。 “可是,你只是郡王,和他差着一辈,皇爷爷应该不会把心思放在你身上吧?” 赵朴轻笑,“阿姐,皇爷爷是否动了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叔已经把我当成了对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管有没有野心,在皇家,从出生那日起就被打上了成王败寇的标签,由不得选择。 “阿朴。”沈寄风满眼都是担心,“如果有可能,真希望你只做个富贵闲人。” 赵朴入目皆是沈寄风担忧的神色,心里大为受用,慢悠悠道:“只怕不行,他已经对我动手了。” 第五十一章 赵朴的效率 沈寄风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还把赵朴转了个圈。 “有没有伤到哪?让我看看!”沈寄风万分懊悔自己刚才下手没轻没重。 赵朴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姐,你再这么转我,没伤也会晕。” 沈寄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却仍不放心地上下打量:“少贫嘴!到底伤在哪儿了?” 赵朴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伤的不是我,是路明。” 路明是赵朴的护卫,身形和他有八分相似。 南巡回来的时候,路程行进到一半,路明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为了保证赵朴的安全,他们分成两队,由路明扮成赵朴,堂而皇之地走大道,赵朴则由两个亲卫保护,晚他们两天出发。 在冀州城外,一队黑衣人拦住路明的队伍,招招狠辣,完全不留活口,好在路明早有准备,虽然腿上中箭,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沈寄风想起路明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这个每次见她都会恭敬行礼,却总被赵朴调侃“见了阿姐比见我还殷勤”的忠厚护卫。 “路明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朴的眼神沉了下来:“箭上淬了毒,好在随身带着解毒的丹药。现在人在王府养伤,性命无碍,只是......”他顿了顿,“右腿怕是会留下残疾。” 沈寄风的心纠成了一团,万一路明的警惕性没那么高,现在受伤的就是阿朴。 “确定是二叔派的人,有证据吗?” “这种事怎么会有证据呢?”赵朴摇头笑了笑。 也对,沈寄风随即了然,倘若有证据就该拿到皇爷爷面前分辨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哑巴亏。 “那以后我们怎么办?”成为郡主十年,前七年她一直呆在皇宫不问世事,近三年,她一门心思扑在沈记商行上,身在皇家,这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想明白这个道理,沈寄风反而不那么怕了。 赵朴把沈寄风的情绪转变看在眼里,在年少他最弱小无助的时候,同样弱小无助的沈寄风用单薄的肩膀,为他撑起一片天。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一辈子把沈寄风护在羽翼之下。 “姐,把心思放在矿上就好,这些事交给我。” “对。”提到矿上,沈寄风想起赵朴来西京的任务,“你抓紧时间,赶紧把匠人给我放出来,这矿上,可以没我,但不能没有匠人。” 赵朴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及沈记商行的事,只在沈寄风回府时,她十分傲娇地昂着头。 “李叔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不要再想着罚他。” “好。”赵朴像个好说话的好好先生。 赵朴的效率让自诩刑部拼命三郎的蔡鑫望尘莫及,来西京两天,所有匠人审查完毕。 同样被震惊的还有黄柏,他表面上对审讯置身事外,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郡主和小郡王姐弟俩,哪个都不好惹。 赵朴审完案子,要返回京城,临行前专门找到黄柏。 “我姐姐,给黄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谢黄大人照顾。” 黄柏拱手还礼,“小郡王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赵朴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黄大人的‘本分’,倒是很有意思,矿场的铅料是你换的吧?” 黄柏心头巨震,僵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官,下官不知郡王在说什么?” “我二叔答应你的事,我亦能做到,甚至比他的还要多。”赵朴眉目含笑,但那双眼睛看进去却是一片冰凉。 黄柏在心里连连叫苦,若真是应了,他也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现在倒好,狐狸没逮到,反而落了一身骚。 彼时银矿还处于荒废状态,赵锏让他把铅料换了,他想着不过是举手之劳,借此换一个和亲王结交的好机会,何乐而不为,谁知不到半个月,银矿被郡主接手了。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事既已做下,总不能舔着脸和沈寄风说铅料在他这里。 黄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小郡王年龄不大,但对他的压迫感不比稳坐金銮殿上的那位小。 “黄大人,莫慌。”赵朴轻声道:“我不用你站队,也无需你做什么,我姐姐人在西京,只希望你不要再算计于她,倘若我二叔让你办些不利于她的事,烦请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赵朴凑近一步,“我必有重谢。” “否则。”赵朴笑得好似春风拂面,“还真没有例子给大人举,不过你大可一试,做其他人的前车之鉴。” 字字和风细雨,却又雷霆万钧。 黄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郡主炼银,绝不敢有二心!” 第二天早朝,审讯结果放在元昌帝面前。 孔笙在心里骂娘,赶着投胎吗,查这么快!这不是明晃晃打刑部的脸吗? 赵朴对此的解释是,想快点找到前朝余孽的线索,对自家姐姐银矿的事只字未提。 元昌帝对赵钧大加赞扬,让刑部多向赵朴学学。孔笙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赵锏面色铁青的回到府里,借着前朝余孽波及到匠人本是顺水推舟,成与不成原本没那么在意,因为银矿就在那里,成一件事需要百般努力,破坏一件事却容易得多,最下策,还可以放一把火。 可让他窝火的是,无论是姐姐还是弟弟,都化解了自己给下的绊子,先是沈寄风半夜闯宫,把原本要押回京城的匠人,按在了西京府。接着赵朴又从刑部手里抢过审讯的差事。 赵锏的拳头砸在一张紫檀小几上,最让他不能容忍的是,天罗地网的布局,居然也让赵朴逃掉。 齐王府果然不养闲人,赵锏咬着后槽牙,愤恨不已,同样都是儿子,为什么宠爱大哥,看不到他?同样都是孙儿,为什么眼里只有赵朴,对他的儿子视若不见。 明明他就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却不顾群臣的反对,在立储这件事上三缄其口。 不,他不能再等了! 六月二十二这天,矿场上热闹非凡,扣押的匠人全数回归,先前因为山体滑坡被埋的入口,也被清理出来。 距离八月初九还有四十七天,矿粉做成窖团需要阴干十五天,再留出十天炼银时间,最迟七月十五,必须挖出有价值的矿石。 只有二十三天! 第五十二章 废弃的矿坑 矿场最大的值房里,沈寄风端坐主位,李乐奇站在她身后,左边依次是张老憨等匠人,右手边是秦大柱,瘦猴等矿工代表。 罗仙儿和曲一方因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腿,被安置在沈寄风身旁。 张老憨们到了矿上才知道发生山体滑坡,听说郡主为了救人,亲自下矿坑,他们看向沈寄风的眼神热切的像燃着一团火。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世代为匠,像沈寄风这样把矿工的命当成命的矿主,别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如果有可能,他们愿意给沈寄风干一辈子! “矿上的情况,大柱哥最清楚,你先和大伙说说。” 秦大柱被卫骁救上来后,在矿上休息了两日,之后就和其他矿工一样,开始清理矿道入口堆积的泥石山。 “入口清开以后,我下去了一趟,六号矿井至今还有半人多高的水,其他需要加固的地方还有十几处,我都在矿道图上标出来了。” 秦大柱看着是个粗人,干起活来却细致得紧,桌子正中央上,就放着他圈好的图纸。 沈寄风扫了一眼,需要加固的地方与她记忆里塌方处有八层重合,应当没错。 六号矿井是整个矿区的最深处,也是距离张老憨发现矿石最远的矿坑,矿脉并不像山脉那样连绵不绝,大体上可以连成线,但中间时常会有不同距离的断绝和错层。 选择加深六号矿井,是张老憨为找到主矿脉做的双保险,两头挖,总有一头能碰上,但现在双保险失效了。 “郡主,要不六号井先放放,也许过个十天半个月,水就下去了。”张老憨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沈寄风看着眼前的矿道图陷入沉思,六号井的作用张老憨老早就说过,因为认可它的作用,才不惜人力物力去挖掘,放任自行排水,就相当于先前的功夫白费了。 “除了等,还有没有别的排水方法?” 屋内一片罕见的沉默。 沈寄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曲一方身上。 “曲师傅,可曾见过类似的情况?” 曲一方受伤的腿支在一个架子上,他微微直起身子,“小老儿在江南,见过用龙骨水车排水。若是能仿制几架,或许......” “不行不行!”张老憨急得直摆手,“那玩意儿要架在水面上,矿井里哪有地方施展?” 曲一方被张老憨一顿抢白,脸色讪讪,“如此小老儿就没什么办法了。” “排水巷道能连通六号井吗?”沈寄风问他。 曲一方摇头,“需要时间,如今的排水巷道是姜三郎在原来的排水巷道上改良的,想要挖到六号井,至少要一个月。” “既然目前没有好办法,也只能暂时搁置了。”沈寄风并不喜欢问题悬而未决,可眼下显然不适合只把目光盯在6号矿井。 “张师傅,3号井距离发现矿上的地方最近,你和大柱哥带人继续挖掘,一旦发现有价值的矿石,马上报告给我。” 张老憨和秦大柱齐声应是。 “瘦猴,”沈寄风没有忘记他在井下的表现,生死关头,遇事不慌,在她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这样心智坚定人品又好的人,只当一个矿工屈才了。 “从今日起,井下的工程进度就交由你来负责,工钱每个月3两。” 话音刚落,瘦猴身上聚集了十几道目光,有羡慕,有吃惊,也不乏嫉妒。 “郡主,我,我怕胜任不了。” “怕什么?”沈寄风起身来到他面前,“当日你明知井下凶险万分,却敢和我下井,那份勇气哪去了?” “就是,”秦大柱控制着自己别笑得太明显,他打心底里为瘦猴高兴,“你腿脚麻利,记性又好,走过一次的矿道就能记住,这活儿非你莫属。” 瘦猴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偷偷瞄了一眼沈寄风含笑的眼眸,突然挺直了瘦小的身板:“我...我一定好好干!” “其余矿坑仍然继续挖掘,洗矿坊和冶炼坊也别闲着,清点好工具和备料,缺什么,少什么马上找李管事申请,为矿石岀井做好准备。” 沈寄风收起笑容,厉声道:“在七月十五之前,必须挖出有用的矿石,能不能完成生死状,就在这二十三天!” 众人散去时,同样是矿工里的顶梁柱王大山和秦大柱抱怨,“郡主一点忌讳没有,说哪天不好,偏说个鬼节,多吓人。” 秦大柱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七月十五是中元节,老百姓都管他叫“鬼节”。他拍了拍王大山的肩膀,笑道:“咱们这些在矿上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怕这个?郡主都不忌讳,你这大老爷们倒先怂了?” 王大山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也是,是我多心了。不过...”他压低声音,“你说郡主定这个日子,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秦大柱摇摇头:“郡主行事向来有章法,咱们只管把活干好就是。” 另一边,瘦猴被几个年轻矿工围住,七嘴八舌地恭喜他。一个年纪稍大的矿工酸溜溜地说:“瘦猴,你小子走运了,以后井下你就是老大了,咱们都是一起来矿上的,有好事可别忘了我们。” 平时因为他经常跟着李乐奇出入矿井,挖矿干得少,这些人没少说风凉话,瘦猴笑道:“放心,有好事我一定想着你们。” 好听的话说说又不缺块肉,他娘教过他,说话要留三分情,才不能把路走绝。 值房内,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沈寄风和李乐奇。李乐奇递上一杯热茶:“郡主,喝杯茶,歇一会吧。” 沈寄风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李叔,你觉得我定的这个期限如何?” 李乐奇沉吟片刻:“时间确实紧迫,但以老奴看,矿上的人心已经凝聚起来了。特别是您提拔瘦猴这一招,让矿工们看到了希望——只要肯干,就有出头之日。” 沈寄风点点头:“正是此意。对了,罗仙儿和曲一方的伤势如何?” “罗仙儿的胳膊已经接好了,曲师傅的腿伤需要静养。不过...”李乐奇犹豫了一下,“曲师傅似乎对张老憨有些芥蒂。” 沈寄风轻笑一声:“匠人之间的较劲罢了。你去告诉曲一方,就说我说的,等他的腿好了,排水巷道的事还要仰仗他。” 夜深了,矿区的灯火渐渐熄灭。但在某个角落里,一个黑影悄悄在矿场外徘徊。 第五十三章 夜里纵火 午夜的矿场,井下还能传出些许微弱的人声和挖掘声。黑影趴在矿场围栏下边,借用周围的杂草和矮树隐藏自己。 一队巡逻人员刚过,黑影从松垮的围栏钻进矿场,猫腰溜着墙边一路畅行无阻来到西北角的木料旁。 这处木料是专门为了支撑矿洞用的。 黑影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嗤”地亮起,映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烧了这些,看你们还怎么挖……”黑影低声冷笑,将火折子丢向浸了油的麻布。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木料。 黑影转身欲逃,高塔上的守夜人最先发现火情,三声响锣惊醒了矿上所有人。 “走水啦!走水啦!” 黑影大惊,拔腿就跑,巡逻队提着水桶,操着家伙围了过来。黑影见势不妙,慌不择路,被地上的土堆绊倒,还未爬起,就被矿场侍卫按在了地上。 火势渐猛,浓烟滚滚,李乐奇衣衫不整地冲了过来,“快!快救火!” 距离木料堆不到五丈就是矿场的仓库,沈寄风采买的糯米铅料都放在里面。 安静的矿场瞬间炸开了锅,提水的,挖土的,那些醒来的矿工和巡逻队一起,围着火堆灭火。 人多力量大,很快便控制住火情,大半个时辰后,彻底熄灭。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来矿上纵火!”李乐奇怒不可遏,幸亏是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黑影咬牙不答,一个矿工骂道,“想烧死我们,你这狗娘养的!”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众人顿时哗然——竟是前几天被逐出矿场的瘸腿矿工钱老三。 “钱老三!你在井下意图谋害郡主,饶你一命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你竟还敢回来报复?”李乐奇额头爆出青筋,此等小人就不该放他走。 钱老三狞笑:“你们赶我走,断我财路,我便让你们也活不成!” “把他捆了,明日交给郡主!”李乐奇一挥手,早有人把钱老三捆得结结实实,扔到柴房。 翌日,沈寄风一入矿场就看到那堆黑黢黢,被烧了大半的木料。 木料被烧没什么可惜,大不了再去山里砍,但钱老三的恶行给沈寄风提了个醒,矿上现在将近200口人,一样米养百样人,谁都不知道人皮下包着的是人还是鬼。 二叔显然已经盯上了银矿,有钱能使鬼推磨,收买个把矿工搞破坏再简单不过,于她而言却是防不胜防。 矿工那里需要有人盯着,矿上的安全也要再严密一些,一个瘸着腿的老矿工都能轻易混进来,可想而知,守卫有多松懈。 沈寄风叫来冬阳。 “矿上的守卫还是不够严密,才让人有可乘之机,我看你上次就做得很好,若人手不够,就再从府里调人过来。” 冬阳终于逮到机会大肆夸赞卫骁一番,“郡主,前一段时间对矿上守卫的改革,都是马尧制定的,这小子真是个人才,虽说是个猎户,可功夫好,警觉性高,天生就适合做护卫,您看他走了这么久,家里的事估计都干完了,能不能让他回来。” 沈寄风抿嘴忍住笑,不怪他不知道马尧就是卫骁,他来矿上救人时,冬阳还呆在西京府的大牢里冒充矿工呢。 “想让他回来啊?” “属下主要是想为郡主招揽人才。”冬阳说得无比正经,一切都是为了郡主的开矿大业,至于自己的那一点小小的私心,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想让如今西京大营主帅来给矿上当护卫,沈寄风不禁给冬阳竖起大拇指,想法很好,下次还是别想了。 “你听说矿难的时候,谁来救援的吗?” 冬阳不懂郡主怎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不相干的地方,“听说是卫将军。” “这卫将军为人真不错,主动来帮忙,咱们齐王府也算摊上一个好邻居。” 算了,沈寄风看着冬阳不开窍的样子,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那给马尧去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银矿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着。” 冬阳得了允许,乐颠颠地写信去了,沈寄风哑然,难不成他们两人还真留了通信的方法?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矿场的山脊。沈寄风正与李乐奇商议明日补运木料的事,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卫将军!”李乐奇难掩喜色,高声喊道。 沈寄风心头一跳,转身望去。只见卫骁一袭玄色劲装,策马而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暮色里,他的身姿格外挺拔,腰间佩剑随着马背起伏微微晃动。 “吁——”卫骁在沈寄风面前勒住缰绳。 “郡主,”卫骁拱手行礼,因为骑马,汗水打湿了额头间的碎发,“听说昨晚有人放火,我特地过来看看。” 沈寄风注意到卫骁行色匆匆,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子,衣摆下方还沾着露水和草屑,显然是听到了消息就快马加鞭赶过来。 她心头一暖,忍不住想起冬阳提到的信,抿嘴笑道:“卫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卫骁听出她话里的挪揄,目光扫过焦黑的木料,“看来损失不大。” “幸亏发现的早。”李乐奇插话道:“放火的是个被驱逐矿场的老矿工,昨晚就被我们抓起来了,今天下午就送到西京府,让黄大人按律处理。” 卫骁点头,转向沈寄风,“郡主可有空,关于矿场的安保,我还有些建议。” 沈寄风只叹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方才得知矿上的防卫都出自他手,沈寄风正好想让他为自己的计划把把关。 她吩咐李乐奇先去安排明日进山伐木的人选。 待他离去,沈寄风低笑出声,半开玩笑道:“怎么?卫将军又要以马尧之名回来当护卫?” 卫骁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从怀里掏出冬阳的信,“中午才送到大营。” 他展开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马尧兄弟速归,郡主说矿场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寄风忍俊不禁,“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 卫骁收起信,神色认真起来,“昨夜之事,真的是偶然吗?” 第五十四章 升级矿场守卫 “审过了。”沈寄风也怕此事有赵锏的手笔,让东阳整整审问了一日,“钱老三因为被撵出去的事,怀恨在心,加上昨日喝了酒,酒壮怂人胆,就来放火了。” 两人迎着夕阳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出了矿场,脚下的路再往前走不到五里就是马叔的炭窑。 “很久没见马叔了,不如郡主陪末将去看看他?” 沈寄风也有些日子没看炭窑的情况,欣然同意。 山坡下,三孔窑冒着青烟,马叔正蹲在炭窑旁,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铁钩,时不时往窑口探探。见卫骁和沈寄风走来,他黝黑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哟,是郡主来了!这窑炭封了五天,正到了关键时候。” 他眼睛在卫骁身上停留片刻,仍像过去那样,把他当做沈寄风的护卫。 马叔直起身,指了指窑顶冒出的青烟:“你们瞧这烟色,青中带白,匀匀实实地飘,就知道窑里火候稳当。前儿把栗木、榆木码进去时,特意按老法子分层垫了稻壳,烧到火旺时往窑壁泼了三回泥浆,现在窑门封得严严实实,就靠里头的余火慢慢焖。” 他走到侧面一个小观察口,扒开掩着的青砖往里瞅,随即回头道:“这时候最忌漏气,得让木料在待着不着的情况下,在窑里慢慢‘转色’。等再过两天,烟子变成淡灰色,闻着没了生木气,就该开窑了。到时候扒开窑门,那些黑沉沉的炭块带着火星子滚出来,往冷水里一淬,‘滋啦’一声,就成了耐烧的好炭。” 沈寄风看着窑顶缭绕的青烟,想起往年冬日炭盆里跳跃的火光,一枚小小的木炭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多学问。 “马叔,怎么只有你一人,给你拨的两个人呢?” “他们吃饭去了。”马叔露出憨厚的笑,“窑口离不开人,我让他们给我带过来。” 沈寄风打量四周,两垛足有五丈见方的木柴,按照粗细不同,整整齐齐码放在不远处,扒皮刀随意地放在一旁,地上积累的树皮,快有一尺厚了。 种种情景都在向沈寄风展示着,马叔的用心。 “马叔,有什么困难吗?不要不好意思说,我每日都在矿上,有事随时来找我。” 马叔放下炉钩,粗糙的大掌上全是碳灰,“还真有一件,我想再垒几个砖窑。” 砖窑比土窑大,同样是烧一窑炭,砖窑能比土窑多好几百斤。但这也意味着对烧炭者的消耗更大。 这三孔窑还是卫骁在到时候帮忙挖的,“马叔,这土窑也没用几天,为什么要加砖窑?” “这里的木头太好了,土窑的密封性不如砖窑,保温性也差一些,我做过实验了,想要烧制出上好的白炭,非砖窑不可啊。” “砖窑一窑少说也要1000多斤,周期也更长,我担心你的身体。”卫骁怕年过半百的马叔吃不消。 “这好办,”沈寄风即刻想出办法,“我从矿上再派几个矿工来,以后就让他们跟着马叔。” 沈寄风走到马叔住的地方,临时用木头和草帘子搭的窝棚,现在天暖和还行,再过一段时间天冷了,根本没法住人。 “马叔,我明日让李叔出去采买青砖,除了盖窑之外,再盖两间房,这窝棚不是长久之计。” 马叔搓着手上的炭灰,眼里闪着感激,却还是摆摆手道:“郡主,使不得!盖砖窑已经够费钱了,我这老骨头住窝棚不打紧,可别再多花银子……” 沈寄风打断他,笑道:“马叔,您这‘老骨头’要是冻坏了,谁给我烧上好的白炭?再说,炭窑往后扩大规模,总得有人日夜守着,没间像样的屋子怎么行?” 卫骁听着沈寄风宽慰马叔的话,那个和自己讨价还价只肯付30两银子的郡主形象,似乎越来越远。自从来到她身边,见识到,听到的,桩桩件件都在表明,郡主的抠门从不在苛待矿工上。相反,她把矿上的每一个人都当成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的人,而不是开矿路上可以随时丢弃的血肉。 去吃饭的两个矿工回来,给马叔带回了饭,三个杂面馒头,一盘猪肉炖菘菜,一盘清炖豆腐,他们西京大营的伙食也不过如此。 卫骁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女人都是这么善变和难以琢磨?她明明那么抠门,连自己家大门都不舍得刷漆,可某些时候,又很大方,给他多结工钱,给路过的小乞儿拿碎银子。 朝阳郡主,可真难懂呀! 天色渐渐暗了,沈寄风打断卫骁的思绪,“卫将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卫骁回过神来,“郡主,但说无妨。” “我如果想在矿上,实行类似于军队的管理,是否可行?” 卫骁闻言,眉峰微挑。炭窑的青烟在他身后聚散,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阴影。“郡主是想用军法治矿?”他抱臂沉吟,“可行,但需变通。” “没有军队那么严格,放火的事提醒了我,矿工人品高低不一,再出几个钱老三的例子,实在吃不消,我想把矿工分成小队,就像他们干活时那样,小队人员之间相互监督,和你们军队中的火类似,一火十人。” 卫骁轻笑,“想不到郡主对军队了解颇深,军队的士兵需互相担保,俗称“火伴连坐”,一人逃亡,全火受罚。郡主在矿上也要依此执行吗?” 沈寄风摇头,“矿上毕竟不是军队,还做不到令行禁止,但必要的惩罚还是要有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 沈寄风今日看着黑洞洞的矿井入口,忍不住想,万一有矿工带火药下去,轰隆一声,所有的一切全完了。 “郡主,你该把矿上的人和外界隔离开了。”这是今日卫骁最想和她说的话。 “至少在八月初九之前。”卫骁又补了一句。 “可我先前答应过矿工,让他们按日支工钱,有不少矿工,每三两日就回家送钱。” “简单。”卫骁早有预案,“你让李管事在矿场外支一张桌子,家属可以来领取工钱,另外,每日下矿的工人也要进行检查,防止夹带例如火油,火药等危险品。” “还有,没炼出银子之前,也不允许给矿工捎东西,一切所需矿上都可提供。” 沈寄风心里敲起算盘,这笔开销也不小哇,挖矿特别废鞋,不少矿工为了省钱,都穿着草鞋。 第五十五章 莫名的敌意 暮色漫过炭窑的青烟,一弯新月挂在天蒙山上空,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寄风踩着满地碎木屑往回走,心中盘算着依卫骁所言,矿上每月要多出的费用。 “有心事?” “只是算算账。” 离开炭场还不到一里地,侧耳倾听,还能听见马叔几人的说话声,沈寄风突然顿足脚步。 “回矿场是往这边走吗?没走反吧?” 沈寄风略显迷茫的大眼,无遮无挡地落入卫骁眼底,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沈寄风在林子里转了五圈,可以用刚杀过人紧张慌不择路解释,眼下的情景,卫骁百分百断定,沈寄风是个路痴! “你不记得路?”卫骁明知故问。 “往东走。”他又貌似好心提醒一句。 沈寄风瞟着眼前方向不一的岔路,伸出食指虚空随便一戳,“这边?” 难得,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嗯。”低沉的声线在夜色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寄风昂着头,背着手,大摇大摆走在前面,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活像一只巡查领地的大公鸡。 大公鸡心情好,收起刻意保持的些许冷淡疏离,回到最初两人相处的样子,“卫将军,不让矿工外出可以,可是没必要连东西也不允许带进来吧?” 卫骁顿了顿,侧头看她,“郡主可知,当年我在滇南,最险的不是敌军来犯,而是营里混进的细作,一把火就能烧光半座粮草营。” 沈寄风一点就透,杜绝往矿上送东西,也就堵死了作案工具进来的路,退一步说,就算矿上有人不怀好意,没有工具,想翻也翻不出浪来。 “十人为队,选个老实本分的当队长,每日下矿前互相查点。”沈寄风决定按照卫骁的法子执行试试,“至于惩罚,不能照搬军队里的连坐,但若有人包庇违规者,全队扣两成工钱——重利之下,他们自会盯紧同伴。” 这话倒是实在,卫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郡主这法子,比军中的规矩柔和多了。” “卫将军,钱老三一个瘸腿的醉鬼都能混进来,这守卫是不是还得再加人手?” 卫骁很想说,除了冬阳,这种花架子守卫,加得再多也没什么用,但打人不打脸,他得给郡主留够颜面。 “郡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是啊,我一直养着他们啊,好吃好喝的。” 卫骁语塞,“除了养,还有个练字。” 沈寄风恍然大悟,郡主当久了,差点忘了当年爹爹每日都要练兵,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矿上的守卫缺练。 “卫将军。”沈寄风笑得甚是灿烂,“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派个校尉过来,帮我练练兵哪。” “当然没问题,我还欠着郡主十二天的工钱呢。”卫骁这话带着几分戏谑。 沈寄风借坡下驴,仿佛抓住了什么便宜,立刻追问:“当真?那可说好,不止教守卫列阵,还得教他们怎么盘查可疑人,怎么看住矿场四周的林子——这些都算在十二天工钱里,不许耍赖。” 卫骁看着她眼里闪烁的狡黠,像偷到肉的小狐狸,不由得低笑出声:“全依郡主。” 沈寄风当晚给齐王府去信,让府里再派三十个侍卫过来。 还未到正午,赵朴带着侍卫出现在矿场,看见沈寄风露出一口闪亮的大白牙,“姐。” 这边卫骁翻身下马,和赵朴探究的视线刚好撞到一起。 赵朴收起笑容,语气凉凉,“见过卫将军。” 卫骁眉头轻皱,这敌意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沈寄风见是卫骁亲自来,小跑着出来,把卫骁迎进自己的值房,只在路过赵朴身旁时,轻声交代一句,矿上条件不好,你在西京别苑歇一晚,再回京城。 赵朴望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握紧拳头,一旁的李乐奇浑然不觉,火上浇油道:“郡主和将军看着很登对。” 转头对上赵朴冰冷的眼神,李乐奇的话戛然而止,心头巨震,两人不是亲兄妹,难不成小郡王对郡主还有别的心思? 整整一个下午,卫骁都在矿场操练侍卫,赵朴挑了一处阴凉地方,冷眼旁观,沈寄风出来劝了他两次,见他死活不走,也就由着他了。 李乐奇心下不安,试探道:“小郡王,似乎不太高兴。” 沈寄风却见怪不怪,“就那样,过几日就好了。” 李乐奇不知道的是,沈寄风和亲哥哥沈栖云相认的时候,赵朴也闹过一段时间别扭,对着沈栖云横挑鼻子竖挑眼,故意在沈寄风面前找存在感,那做派就像个护食的三岁奶娃娃。 沈寄风明白,赵朴就是怕她因为找到了亲哥哥,远走高飞,把他一个人留在齐王府。殊不知,从她冒充郡主开始,两人就是穿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分不开了。 不过,对上自家哥哥有敌意,沈寄风能理解,对上卫骁,他是哪根筋又不对了? 矿场里,赵朴盯着卫骁的背影,目光如刀。 察觉到赵朴的视线,卫骁大步来到他面前,“卫某不曾得罪过小郡王。” “卫将军,堂堂镇南军主帅,如此屈尊降贵,来到西京银矿做教头,是为了什么?” 卫骁负手而立,望着场上还在操练的侍卫,“在下还欠着郡主十二天的工钱,帮她训练好侍卫,也算是本分。” 赵朴是第一次见卫骁,但此人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荡平南越,收复八闽,此等功绩堪比封狼居胥。武将终其一生想得到的功绩,不到三十岁,他全都有了。 再看他本人,身长八尺,长了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因为一直接济将士遗孀,被朝里传闻好人妇,从未见他辩解过一句,也从未放弃过。平心而论,不论是外貌还是人品,以及个人能力,卫骁堪比良配。 但,不行!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要护住沈寄风一生一世,平平安安,决不能让她找个武将做夫婿。 姐姐将来的夫婿,必须才貌双全,家世不需要显赫,可以从新科进士里面选,最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样以后没有婆母翁姑刁难,也不用考虑婆媳关系。 姐姐喜欢做生意,就让她一直打理沈记商行,夫家的一切想管就管,不管也没人敢说什么。 反观卫骁,除了是个孤儿,和那张脸有些可取之处外,没一处合格。 赵朴知道自己坳不过沈寄风,不过据他观察,姐姐对这位卫将军还未生出男女之意,防患于未然总比日后追悔莫及的好。 有些火苗,该掐就得掐!既然拿姐姐没办法,那就拿卫骁下手,让他知难而退! 第五十六章 新发现的矿坑 “别费心思了。”赵朴看着靠近的卫骁,发觉对方比自己高出半头,下意识挺直胸膛,“我姐姐喜欢读书人。” 言外之意就是不喜欢武夫。 “看来小郡王对未来郡马的人选早有成算?” “姐姐的郡马自然要姐姐喜欢。”赵朴不待见卫骁,说的却是实话。 赵锏的手伸向齐王府,他尚未做出有利的反击,两人迟早会针锋相对,至尊之路他先前从未想过,现在却不得不想,这是一条铺满鲜血和算计的路,他可以把自己当做筹码算进去,但沈寄风不在此列。 他的姐姐,世界上最好的儿郎都配不上她。 他的姐姐,就该做着喜欢的事,高高兴兴过一辈子。 “本郡王是好心,卫将军军务繁忙,不该浪费时间在没有结果的事上。” “小郡王误会了。”卫骁语气诚恳,“在下对郡主只有敬重,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 赵朴闻言,心头涌起一股隐隐的不服气,只有我姐姐不喜欢你,还轮不到你对她没意思,果然是一介武夫,半分眼光也无。 “既如此,那再好不过了。”赵朴轻轻伏了一个虚礼,转身离开。 卫骁挠头,怎么感觉更不高兴了,小郡王的脾气比郡主可是差了远了。 朝堂上下无人不说朝阳郡主嚣张跋扈,是个刺头,齐小郡王礼贤下士,宽厚仁善,可见传言有多不靠谱。 晚间,沈寄风和赵朴回到别苑吃饭。 赵朴趁机在沈寄风耳边吹风,“姐姐觉得卫将军如何?” “他是你姐姐的救命恩人,你以后对他客气点。” “哦。”赵朴把扒好的虾送到沈寄风面前,“卫将军名声不太好,我怕他对姐姐另有所图。” 虾肉蘸着姜醋,一口咬下去,鲜甜弹牙,沈寄风好吃地眯起眼睛,“不是说他好人妻嘛?我又不是,你担心什么?” 赵朴难掩惊讶,“姐,你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这种传闻不足信,我看卫将军还是挺正派的。” 赵朴在心里大笑三声,卫将军,可不是我故意编排你,要怪就怪你名声在外! 卫骁在矿上练了三天的兵,赵朴就在矿场上呆了三天,美其名曰向大宁第一名将学习兵法,实则寸步不离地盯着卫骁。 卫骁自然察觉到了赵朴的防备,却也不恼,时不时还会与他攀谈几句。 赵朴还想继续待下去,京里赵镇来了口信,让他速归。 赵朴这才依依不舍和沈寄风作别,离开矿场。 他走后,卫骁也结束练兵,简单收拾下回了西京大营。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沈寄风哑然失笑,这两人跟商量好了似的。 午后,瘦猴灰头土脸从井下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寄风的值房,待得到允许后,直冲进去。 “郡主!”他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我在6号井不远处,发现一个新矿坑。” 沈寄风正低头核对账目,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他:“新矿坑?” “对!”瘦猴搓着手,眼睛发亮,“比现在开采的主矿脉还要深,矿道走向不同,瞧着像是早年废弃的旧坑。” 沈寄风搁下笔,张老憨到了矿上以后,和瘦猴多方查验,本以为把所有矿道都走了一遍,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在哪个位置?”沈寄风让瘦猴标记在矿道图上。 瘦猴拿起炭笔,在六号矿坑靠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个地方居于排水巷道和六号矿坑之间,沈寄风沉思片刻,拿起挂在墙上的矿灯。 “带我下去看看。” 瘦猴有些迟疑,“郡主,井下不比井上,位置我标记的绝没有问题,您还是别下去了。” 沈寄风轻笑,上次的事故让这孩子后怕了。 “放心吧,今天肯定没雨。” 瘦猴见劝不住,只好抓了抓脑袋:“那郡主您跟紧我,井下岔路多。” 两人沿着主巷道下行,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沈寄风提着矿灯,灯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经过四号矿坑时,几个矿工正在挖掘,见郡主亲自下井,都惊讶地停下手中的活计。 “继续干活。”瘦猴摆摆手,“郡主就是例行检查。” 拐过几个岔道后,巷道渐渐变窄,最后只剩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瘦猴熟练地钻了进去,沈寄风紧随其后。岩壁上的水珠滴落在她脖颈上,冰凉刺骨。 沈寄风清楚地记得,上次下井,此处并未来过。 “就是这儿。”瘦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洞口。 沈寄风凑近观察,发现洞口周围的岩石确实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她伸手拨开几块碎石,矿灯光芒照进去的瞬间,一条幽深的矿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沈寄风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矿道四壁平整,顶部还用粗大的木梁做了支护,虽然年久失修,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开凿时的精心设计。更奇怪的是,地面上还散落着几件锈蚀的采矿工具,像是被人匆忙丢弃的。 瘦猴弯腰捡起一个生满铜锈的矿镐:“看这痕迹,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 沈寄风接过矿镐仔细端详,突然在镐柄上摸到几个凹凸的刻痕。她举起矿灯一照,赫然是一个模糊的“西京矿监造”印记。 “这是...”她心头一跳,这是前朝开矿时留下的工具,据史料记载,前朝前前后后一共挖了五年,却一直没挖到有价值的矿石。而后群雄并起,前朝忙于战事,银矿渐渐被人遗忘。 后来因为发生地震,矿井入口被震塌,西京银矿就此湮灭。 元昌帝登基后,曾命工部在大宁全境寻找矿脉,可惜,西京银矿并没有因此得见天日,直到去年,皇贵妃在整理前朝旧物时,发现了西京银矿的线索。 脚下的银矿,历经两朝,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可能就是张老憨拿出的那块石头。 沈寄风不禁怀疑,传说中的形如龙脊,金银共生,会不会只是一个谎言? “郡主?”瘦猴见她出神,小声提醒道:“咱们还往里走吗?” 沈寄风回过神来,将矿镐轻轻放回原处:“先等等。你去把张老憨叫来,记住,别惊动其他人。” 第五十七章 发现的新矿石 瘦猴和张老憨很快返回。 三人一起进入矿道,张老憨摸着岩壁上的凿痕,又俯下身子检查地面遗落的碎石。 “矿道挖掘的很深,”张老憨若有所思,“看着痕迹至少也得二十几年喽。” 沈寄风把捡到的矿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西京矿监造”的印记映入眼帘,果然,张老憨一副了然的神情。 他把手里的油灯往里探了探,“前朝的矿工不会无缘无故挖这么深,他们一定是循着矿脉走的。” 沈寄风听到这话,难掩兴奋,“难道说真正的矿脉在此处。” 张老憨不敢贸然下结论,带着瘦猴和沈寄风往深处走。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查看开采的痕迹,有时候还会用鹤嘴锄挖出矿壁上的石头。 瘦猴手里的油灯打在岩壁上,黑黢黢的矿壁突然有了变化,瘦猴难掩惊讶,“这石头怎么是红色的?” 张老憨快步上前,伸手摸着那块暗红色矿石,,指腹粘上一层细碎的粉末,在矿灯的暗光下,泛起浅朱色。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土腥味。 此时,沈寄风隐隐觉得不对,矿道里的空气好像变得异常沉闷,她有些呼吸不畅,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她刚要开口,矿灯的光忽然在矿壁某处折射出诡异的反光。 “那是什么?” 三人同时看过去,只见岩壁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薄膜,在灯光下闪着镜面般的光泽。 沈寄风伸出手指轻轻一擦,薄膜汇聚成了圆圆的小球。 “水银!”张老憨脸色骤变,“快走!这矿石里含有水银!” 沈寄风连忙把手上的银珠甩出去,还不忘用衣服狠狠蹭一蹭。 瘦猴吓得一个踉跄,矿灯差点脱手,沈寄风一把扶住他,三人顺着来路迅速撤退。 再次经过那块红色矿石时,张老憨操起鹤嘴锄,想要扣下一块矿石。 “都什么时候了!”瘦猴气急,“张师傅你快点!” “闭嘴!快走!” 三人跌跌撞撞冲出矿道,直到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才停下。瘦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沈寄风的鬓角已被冷汗浸透。 张老憨却像没事人一样,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红色矿石,就着阳光仔细端详。矿石断面上的朱砂色纹路里,夹杂着清晰可见的蓝灰色着褶皱。 “果然......”张老憨喃喃自语,“红砂裹银,汞气相随。怪不得连镐头都扔下了,跑晚了怕是都没命了。” 沈寄风捂着胸口,咳嗽得眼角带泪,瘦猴凑上来,关心道:“郡主,我去找郎中来。” 沈寄风摆摆手,“没事,水银会刺激嗓子,过一会就好了,幸亏咱们撤得快。” “张师傅,”沈寄风从张老憨的话中听出端倪,“这矿石有什么问题?” “郡主可知伴生矿?” 沈寄风摇摇头。 张老憨将矿石在掌心里掂了掂,沉声道:“一条矿脉,不可能只有一种金属,像咱们的银矿,可能出现铜银,铅银,锌银伴生,最好的莫过于金银伴生。” 沈寄风脑海里浮现金银共生四个大字。 “有好的就有不好的,”张老憨眼中流露些许无奈,“有一种银矿产出的银子叫砒银,无论是接触过的矿工,还是负责冶炼的匠人,都活不长,就是因为它的伴生矿是砒霜。” 瘦猴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小时候村子里有一户人家被投毒,用的就是砒霜。他至今还记得,那些尸体七窍流血,面目狰狞,连手指甲都变成了青紫色。 “张、张师傅......“瘦猴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说,这矿洞里......“ “不,刚刚我们遇到的不是砒霜,而是水银。” 瘦猴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沈寄风幽幽道:“水银也有毒,也会死人。” 瘦猴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那咱们的矿脉...”他不敢再说下去,偷偷望向沈寄风。 沈寄风低着头,目光一直聚焦在张老憨手边的几块矿石上。心中有了一个猜想,前朝大概就是挖到这里才放弃的。 张老憨看沈寄风一直不说话,心里也替她捏着一把汗,人人都知道郡主接了生死状,到期炼不出来银要提头去见皇上,他原本还想着怎么也是亲爷爷,就算到期炼不出来银子也不至于真的要了她的命。 可这一个多月看下来,越发觉得皇家的事说不准,亲叔叔坑起自己侄女眼都不眨一下,皇爷爷也未必靠谱。 “郡主,不必太过忧虑,这矿洞本也不在我们的计划中,而且伴生矿也不是一直都一样,或许只是一小段也说不定。” 沈寄风拿起一块矿石,轻轻一握,很有些扎手,她把矿石放到瘦猴手上,“交给冶炼坊的叶师傅,让他炼一炼,看是什么层色。” 转头又对张老憨道:“瘦猴先前给我画了这个矿坑的位置,你跟我来,看看有没有出入。” 瘦猴不愧是矿区活地图,标记的位置分毫不差。 待到晚间,冶炼坊的叶师傅,一路走,一路咳嗽地送上来一小块如李子大小的蓝灰色疙瘩。 沈寄风接过来,看向叶师傅,只见他面色潮红,喘气如牛,显然是被呛到了。 沈寄风手上微微使力,轻轻一掰,居然掰下来一块。 这么脆!银子应该很软才是。 叶师傅面有愧色道:“郡主,朱砂已经提前淘洗过了,可还是有残留,这水银和银一起炼,银就成了这副模样。” “可有解决之道。”沈寄风捏着掰下来那一小块在灯下仔细观察。 “那就得从淘洗上下功夫,小老儿也是第一次炼这朱砂银,技术没到家,请郡主恕罪。” 话还没说完,叶师傅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只这么几块小小的矿石,炼起来就呛得人咳嗽不停,长期日久的炼下去危害可想而知。 好在,张老憨第一次发现的矿石,不是什么朱砂包银。既然无法开采,那发现的矿坑就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沈寄风又唤来张老憨,带上矿脉图去小院找曲一方。 关于六号矿坑的积水,沈寄风有了新办法。 第五十八章 新的排水方案 曲一方正在小院中的葡萄架下小憩,支起的断腿像支大炮正对着院门口。 张老憨见此情景,忍不住斜着眼吐槽道;“给他自在的,断了个腿反倒享起福来了。” 被扰了清梦,曲一方不耐烦地掀起眼皮,迷迷瞪瞪望向来人,见是沈寄风和张老憨,连忙坐起来,想要行礼。 沈寄风示意他不必多礼。 “曲师傅,我们发现了一处前朝废弃的矿坑。”沈寄风将矿脉图铺在石桌上,指向瘦猴画的圆圈。“这里含有水银伴生矿,开采风险太大。” 曲一方是水工出身,对于矿脉了解甚少,不过水银有毒乃是常识,他不想在张老憨面前露怯,没在水银伴生矿的问题上纠结。 只道:“郡主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沈寄风点点头:“我想利用这个矿坑来排水。”她指向图纸上六号矿坑与排水巷道之间的岩层,“这里距离六号坑不远,若能将积水引入废弃矿坑。” 张老憨恍然大悟:“妙啊!水银矿坑本就废弃不用,正好用来储水!”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先把积水引进来,以后腾出人手,再联通排水巷道,这水就都排出去了。” “曲师傅。”沈寄风抬头看曲一方,“你觉得此法如何?” 曲一方盯着图纸沉吟片刻,粗糙的手指在岩层线上来回摩挲。 “你们在井下可曾注意过土层结构,六号坑下面有沙土层,积水从这里过来,时间久了,很容易冲开土层,出现垮塌。” “也就是说,可以把水引过来,但是水又不能经过,是这个意思吗?” 沈寄风把张老憨绕晕了,怎么可能引水还不过水,难不成隔空把水变过来? 曲一方点头,是这个意思。 张老憨不敢质疑沈寄风,他把矛头对准曲一方,“老曲你是不是歇久了,脑子也歇坏了。”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水,张老憨收起矿图,“来来,你给我演示一下,怎么不经过桌面,把茶水引过来。” 说话间,他把壶里的水倒了一大半在桌面上,食指轻轻一划,形成一条细小的水道,延伸到桌角,滴答滴答,流向地面。 曲一方看着那汪水,瓮声瓮气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小老儿只是据实以答,老张,你别抬杠。” “我这怎么抬杠了。”张老憨把目光转向沈寄风,只见沈寄风死死盯着院子左边的一缸鱼发呆。 足有一人围抱的铜缸里养了几位锦鲤,此刻正懒洋洋地摆动着尾巴晒太阳,几株睡莲开得正好,碗大的花冠浮在水面上,娇艳欲滴。 这玩意好看是好看,但有啥值得盯着的,张老憨不解,却也不敢再问,和曲一方简单视线交汇后,都不再言语,眼巴巴等着沈寄风回神。 沈寄风其实并没有看锦鲤和睡莲,她看的是水缸上方竹筒里的流水。 银矿距离西京府近百里,矿上条件艰苦又是男人扎堆,沈寄风住起来不方便,为了节省往返时间,就在距离银矿最近的镇上租了这方小院。 金钗心疼自家郡主住在这里的委屈,尽力把这方普通民宅打扮得更加精致一些,住起来更舒服一些,这缸锦鲤就是她的得意之作。 前院小池塘里的水经由地下引到后院,再通过竹筒流入鱼缸,鱼缸底部有孔,水再经由地下,循环至池塘。 水既然不能直接从矿道里走,那以竹筒作为媒介呢? 此话一出,张老憨和曲一方双双沉默,前者是感慨,郡主的脑子真活泛,连这种主意都能想到。后者则是在犯愁,西京不产竹子,材料第一步就是问题,再有怎么接头,密封如何搞,几乎是一步一个坑。 可说一千道一万,曲一方也不得不承认,此法可行。 张老憨翻起遥远的记忆,想起十几年前在湖州挖矿的情景。 湖州多竹,且是粗壮的毛竹,在当地,竹子用来做家具,做筷子,编竹篓,盖房子,当储存工具,作用数不胜数。湖州的矿场因地制宜,没少利用竹筒引流。具体怎么操作,张老憨摸不准,不过同为相的师的葛大力在南边干了十几年,该是了解一二。 沈寄风心中一喜,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她有二十多个匠人,赛过七八个诸葛亮,何愁大事不成。 曲一方依然担忧,“郡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西京没竹子,说得再好也是白搭呀。” “这点你倒不用担心。”沈寄风成竹在胸,对别人这或许是个难事,但对她,小事一桩。 与此同时,刚到京城连家门都没入的赵朴,直接去了皇宫。 崇文殿里,元昌帝破天荒头一次对赵朴板起了脸,刑部对巢县铁矿所矿工和匠人的供词放在桌岸上。 铜鹤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笼罩在屋子里,像给人套上无形的枷锁,让人喘不过来气。 宫女太监大气也不敢出,僵在原地,求助地看向林平安。 林平安担忧地看了一眼赵朴,轻轻摆摆手,示意宫女太监先出去。皇上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了,皇孙最多挨一顿训斥,但落到宫女太监身上,轻则扒一层皮,重则小命不保。 举手之劳,权当积德。 “三天审完所有人,朕当着群臣的面把你夸上了天,这就是你朕的交代!” 一份口供携着元昌帝的怒火,扔到赵朴面前。 赵朴淡定地打开供词,只听元昌帝怒气冲冲道:“你给朕跪着看!” 赵朴依言跪下,入目所及是巢县铁矿的管事初永承认自己为了谋利,连同西京银矿的炼银匠人吴守成把铁料倒卖给青龙成员。 吴守成?赵朴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转了三圈,到底是真正的吴守成倒买倒卖,还是有人故意构陷? 倘若是后者,构陷一个普通的银矿匠人与前朝余孽勾结,图什么?就算罪名成立,最多砍他的头,牵连不到其他匠人身上,也影响不了银矿的进度,意义何在? 赵朴心思千回百转,感受着元昌帝审视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忽然懂了,一切都因为自己。二叔病急乱投医,出了昏招,他该顺水推舟,或许可以借机动一动刑部。 “皇爷爷,孙儿的审讯绝无偏私,我要与刑部当堂对峙。” 第五十九掌 冬阳是青龙的人 “你居然还不认错!”元昌帝真的动了怒,啪嗒,盖碗重重磕在桌案上。眉间的川字纹更加深刻,显出开国帝王冷冽的戾气。 赵朴好似没看到元昌帝瞳仁里翻滚的墨浪,一字一顿道:“西京银矿的匠人,孙儿全部认真审过,绝无可能有漏网之鱼,请皇爷爷明鉴!” “巢县铁矿人数众多,刑部人手不足,或许出现纰漏也说不定。” 赵朴话还没说完,林平安已经替他捏着一把汗,这时候最不该的就是把责任推到刑部身上,老老实实认错表态,兴许皇上还能让他去西京抓人,戴罪立功,现在这样硬碰硬可就是小事化大,顶风作案了。 “好,好。”元昌帝冷笑一声,“还怪上刑部了,你想当堂对峙?” “是。孙儿对自己的庭审结果有信心。” 林平安眼前一黑,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这句话好似触到了元昌帝的逆鳞,他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指着赵朴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假公济私,怕耽搁采矿的进度,还敢攀咬刑部?” 林平安一溜烟来到元昌帝身侧,替他顺气,“陛下息怒,小郡王年纪还小,慢慢教便是。” 元昌帝顺手操起一个折子,朝着赵朴头上丢出去,元昌帝马上得天下,当皇帝二十多年,仍然宝刀不老,折子不偏不倚,正中赵朴脑门。 “滚回府里呆着,明日西京府把犯人押送至刑部,你不是要对峙吗?朕准了,朕看你如何收场!” 赵朴躬身退出,临行前不忘说一句,“请皇爷爷息怒。” 听在元昌帝耳里,更生气了。 林平安重新给元昌帝换了一杯碧螺春,平心静气。 “陛下,龙体要紧,小郡王也是为了郡主,血浓于水,他和韩王殿下一样,重情义。” 元昌帝瞟了一眼碧螺春,半点没有喝的兴致,让他动怒的不是赵朴审错了案子,而是他明明在南巡的时候展露出了可为储君的资质,部分朝臣开始把目光放到他身上,可现在却为了帮助沈寄风,明珠蒙尘,落人口实。 这些年,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元昌帝看在眼里,皇家的感情分外难得,他原本还老怀安慰,如今却仿佛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为君者不该有软肋,沈寄风对赵朴影响太大,他该想个法子阻止一二。 一口碧螺春下肚,元昌帝计上心来,青春少艾,还有什么比给赵朴找个媳妇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况且,他也的确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西京银矿外,孙经历捧着元昌帝的敕令,满面堆笑,“郡主,下官也是奉皇命拿人,请您勿怪。” 沈寄风小小的脑袋里全是困惑,她是不是刚从井下上来耳朵不好使了。 “孙经历,你刚刚说要押谁?” “正是咱们银矿上的冶矿师,吴守成?” “你确定是他?”沈寄风还是不敢相信,再三确认。 孙经历做官做得不大精明,但却有一副好记性,银矿上的匠人上次就是由他押回府衙,送进大牢,点名表此刻还躺在他的桌案上,这位吴守义他很有印象。 “郡主,就是那位个子最高,年龄最小的匠人,脸特别黑,一看就是在矿场上常年干活的人。” 矿场上的冬阳,狠狠打了个喷嚏。 沈寄风把孙经历引到值房去喝茶,心中泛起嘀咕,真正的吴守义早在银矿暴乱的时候就被矿工打死了。牢里的吴守义是她为了方便保护匠人,让冬阳假扮的。 为什么偏偏是吴守义?刑部是个狼窝,进去了不扒成皮,根本出不来。 元昌帝的敕令上只说让吴守义协助调查,没有波及其他人,说明问题只在他身上,难道真正的吴守义和贩卖铁料有关? 沈寄风找出匠人资料,吴守义,二十三岁,巢县人。看到巢县两个字,沈寄风瞳孔微缩,他是当地人,弄不好真的利用人脉做出了和青龙勾结的事。 怎么办?让冬阳去,他根本不是吴守义。不让他去,皇爷爷的敕令,她不敢不从。 要去,至少不能公然抗旨。让孙经历把冬阳当成吴守义带走,自己骑上快马,赶到他们之前回京,大不了主动向皇爷爷请罪。 沈寄风快马加鞭,一骑绝尘,远远把押送的官兵甩在身后。 冬阳重新换上匠人的衣服,金钗假模假式给他蹭了点锅底灰,让他看起来更像烟熏火燎的冶矿师。 为了节省时间,冬阳这个嫌犯没有靠着两条腿走到西京,而是坐上了囚车。 生平头一次,冬阳颇感觉到新鲜,走出几十里地后他再也没力气新奇了,马车颠得他好想吐,囚车只有三尺宽,根本放不下他的一双长腿,一定要让郡主给他长工钱,冬阳如是想着。 天刚擦黑,齐王府里,贴身小厮知白一脸为难地听着自家郡王的要求。 “力道要重,但不能出血,要肿起来,最好是擦破点皮。” 知白举着手里厚厚的硬装版资治通鉴,比画了好几下,愣是没敢下手。 “小郡王,要不您换别人吧,我不敢。” “府里就剩姑娘了,她们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你,你是不二人选。” “真的?”被肯定的知白眼睛里蹦出一束光,“那小的可动手了,小郡王你千万忍住,也千万别罚我。” 赵朴轻轻敲了下资治通鉴的书脊,“用这里,一准能磕破,你要是再不动手,看我罚不罚你?” 知白深吸一口气,举起资治通鉴,比量好距离,两眼一闭,手上的力道往下一贯。 只听赵朴一声闷哼,知白连忙睁开眼睛,原本有些红的地方,蹭掉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皮,正冒出点点血丝,周围鸡蛋大小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小的是不是手太重了?”知白带着哭音,手忙脚乱想上药。 赵朴捉住他的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干得好,明天给你加餐。” 沈寄风顶着月色跨入家门,一抬眼看见额头顶着大包的赵朴, “谁干的?” 第六十章 张御史的威力 赵朴当然不会不打自招,他把锅全都甩给了文昌帝。 沈寄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围着伤口转圈,“怎么没上药?” 赵朴面不改色胡诌道:“上过了,天热不好包扎,见见风,好得更快。” 三言两语把沈寄风糊弄过去,知白眼观鼻,鼻观心,对此情景习以为常,他觉得,就算小郡王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郡主十有八九也会信。 沈寄风一路疾驰,根本没顾上吃饭,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吩咐知白,“让陈妈给我包点鸡汤馄饨,要大碗,再配点腌萝卜。” 知白笑着退出去,他家郡主最喜欢吃面食,这碗鸡汤馄饨尤甚,因着她的这个喜好,厨房时刻都备有鸡汤,不过这些小郡王从不让郡主知道。 “吴守义真的参与倒卖铁料了?”这是沈寄风最大的疑问。 “难说。”赵朴从崇政殿出来也没闲着,现在刑部严得和铁桶似的,打听不出来太多消息,不过他透风给了御史台,明日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吴守义的确参与了,刑部在审讯时顺藤摸瓜把他揪了出来,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吴守义是无辜的,恰巧做了筏子而已。” “可冬阳不是吴守义啊?”沈寄风担心道,“我明日一早去跟皇爷爷说,真的吴守义早都死了,是不是青龙的成员都已经死了。” 鸡汤馄饨来了,琥珀色的汤里,浮着元宝似的馄饨,薄如蝉翼的皮儿透着一点粉色,翠绿的葱花和香荽缀在汤上,看得沈寄风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赵朴给沈寄风盛了一碗,又淋了少许的醋和胡椒粉,这是沈寄风最喜欢的口味。 “姐,先吃饭,到底是哪种情况,等入了大牢,冬阳最清楚。” 沈寄风囫囵道:“我就是担心他,刑部的大牢,有罪没罪,进去就得挨上十几鞭子。” 想到冬阳要受的皮肉之苦,沈寄风嘴里的馄饨都没那么香了。 囚车一路颠簸,直等到半夜才到汴京城外,冬阳以为会在城门底下睡一宿,没想到刑部早都派人等在这里,见到来人,直接把他接手了过去。 刑部大牢,冬阳也是第一次来,和西京比起来,更加阴森,哭喊声更甚,六月天暑气正热的时候,从地底下冒出的凉气,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这地方,阴气重,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命! 刑部主司言缉一直等在牢里,直等得头晕眼花,囫囵觉睡了不知几场。冬阳刚踏入大牢,就有两个牢头过来,把他绑在柱子上,一旁是烧红的烙铁,蘸了盐水的皮鞭,还有三根硬木组成的夹棍,因为用的次数太多,油光铮亮,上面隐隐泛出一抹血色。 冬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事有点大了。 只听言缉打着哈欠道:“这有一份供词,识相的签字画押,还能少受些罪,不识相也没关系,这些个轮一圈,再硬的骨头也软了。” “我能看看供词吗?”冬阳道。 言缉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居然还是个识字的,给他看看。” 冬阳一目十行扫过,当即明白,这是要屈打成招,让吴守义背上勾结巢县铁矿管事贩卖铁料的罪名,本来他不确定吴守义是否无辜,可看这架势,实打实的无中生有。 “我们查过,你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只要你认罪,你那老娘就会得到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银两,是你挖矿一辈子也赚到的数目,这买卖不亏。” “来人,先给他几鞭子,让他尝尝咸淡。”言缉调笑道,语气真的就像要品尝菜品合不合胃口一样。 “别打我,我签!”冬阳害怕挨打的样子,不像装的。 六月二十九日的早朝,小郡王赵朴当之为愧成了众矢之的。 御史台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找到合适的理由骂人了,这次赵朴刚好撞到了枪口上,喜得张御史胡子都飞起来。 不是三天审完案子吗?不是仁孝机敏,有乃父遗风吗?呸!和他爹齐王比差远了。 张御史除了多日没骂人终于有用武之地的兴奋之外,心底里还隐隐升起一种意味不明的恨铁不成钢。 “断案本该抽丝剥茧,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可郡王居然为了银矿一己私利,枉顾朝廷法度,草草办案,幸亏刑部明察秋毫,才把郡王手下这条漏网之鱼绳之于法。” “青龙乃是前朝余孽的秘密组织,当年齐王和齐王妃殒命于他们之手,如今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小郡王明知父母含冤,却不想着找出线索抓住真凶,反而纵虎归山,如此行为,可还当得起一个孝字?” 元昌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张御史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喷到护板上。再看不远处的赵朴,微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长长的睫毛像两柄小扇子挂在眼皮上,额头上赫然缺了一块皮,结成褐色的痂,周围还有些红肿。 元昌帝心头一跳,昨日下手这么重吗?怎么把孩子打破皮了? 再听张御史的话,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谁说他不孝顺了,朴儿最是仁孝。从接回来住进崇政殿开始,每日都给他捏肩捶腿,出宫以后,日日都来请安,他有喘疾,龙葵果泡酒可以缓解,每年夏天到秋天这几个月,赵朴寻遍京城内外的龙葵果,送进宫里。 不单如此,他还偷偷给京城的育婴堂送钱送物,因为被拐,和他一样过过苦日子,更能体恤百姓,有仁善之心,不过是着急审错了案子,怎么被御史台一说,就成了十恶不赦之人了! 元昌帝呵出一口粗气,把头歪向一边,林平安不动声色地察觉到他的动作,知道陛下开始心疼小郡王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喜欢一个人,他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得到理解包容,相反,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是错的。 林平安在塔跺上看着赵朴如玉的一张脸,不说其他,就凭着这张酷似王皇后的脸,小郡王的前途无量。 刑部尚书孔笙不无得意地听着御史台去赵朴的狂轰滥炸,当日被夸得有多狠,今日摔得就有多重。 待张御史唾沫星子都骂干了,赵朴轻轻出列,一字一顿道:“皇爷爷,孙儿想去刑部当堂对峙。” 第六十一章 刑部的热闹 孔笙听见赵朴要当堂对峙,心里更高兴了,今日早朝之前,言缉给他送了口信,那吴守义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连鞭子都没用,就乖乖画押,当堂对峙,呵呵,他快笑出了声,那就等着自取其辱吧。 元昌帝看着赵朴额头上的大包,只觉得分外刺眼,心头一软,罢了吧,他不死心想去对峙就去,年轻人不吃亏不成长,权当给他个教训。 “孙儿还有个想法。”赵朴拱手。 元昌帝示意他说下去。 “孙儿想邀请御史台的张御史和孙儿一起去。” 元昌帝和张御史几乎是同一时间挑眉?为什么?此案还没重要到需要三司会审的程度。 赵朴轻声道:“孙儿没有别的意思,刚才张御史骂孙儿的话,孙儿如芒在背,羞愧难当,十分敬佩张御史的好口才。若是真审差了案子,有张御史见证,孙儿必能铭记于心,受益匪浅。” 元昌帝心道,他骂得那么难听,居然还没听够,主动找骂。但见赵朴容色认真的样子,拒绝的话就没出口。 张御史迎着殿上所有人目光,挺起胸膛,该说不说,小郡王这两句话说得还挺顺耳。 刑部大堂里,孔笙端坐主位,赵朴坐在左下,而张御史则在右边。 巢县管事初永和冬阳一起被带上了堂。相比于初永的伤痕累累,冬阳就显得过于自在和干净了。 连点油皮都没擦破,赵朴打量了一番得到结论。 初永僵着脊背跪在地上,这些日子夹棍,鞭子,烙铁他都尝过了,身体连点好皮都没有,他不过是把矿上废旧的边角料卖给了小贩,怎么就跟前朝余孽扯上了关系? 那是被关押进来的第十一天,还是十二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的鞭子抽得格外的狠,不过三鞭过后,后背已是鲜血淋漓,疼痛像是跗骨之蛆,一浪接过一浪。 在迷蒙之际,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的同伙是不是叫吴守义?” “我,我不认识他。”他呓语着。 啪,啪,又是痛入骨髓的两鞭,半桶盐水从天而降,伤口像有无数蚂蚁在啃食,“啊!啊!”他痛苦地哀嚎。 “说,你的同伙是不是吴守义?” 初永如一条离了水的鱼,连呼吸都在痛,“是,就是他。”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惊堂木一拍,初永条件反射般身子发颤。他努力地抬着自己肿胀的眼泡,看向一旁同为可怜人的吴守义。 只这一眼,混沌的大脑仿佛被一缕光照射出难得的清明。 吴守义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可眼前人分明是郡主身旁的护卫。 难道吴守义就是郡主府的护卫? 脑中的那缕光,又暗淡下去,多日的折磨让初永只想速死,反正他赤条条无牵挂。 “初永,本郡王问你,你身侧这位可是你供词当中的吴守义?” “是,就是他。” 赵朴已然心中有数,李代桃僵他都没看出来,足见是睁眼说瞎话,别说放一个大活人让他指认,就是放头猪,他也会说是吴守义。 “你二人如何犯案?” 初永木然背着台词,“吴守义在冶炼坊,铁料都是从他手里出去,趁人不被,私藏几块轻而易举,时间长了,就攒下一堆铁料,我负责在外找买主,赚下的钱一人一半。” “你们总共卖了多少铁料,从什么时候开始勾结?”赵朴满脸认真,一副准备好好审案的模样。 “多少铁料记不清了,他刚来矿上就开始了。” “吴守义初来匝道,你为什么找他合作,而不是矿上其他人,他们时间更久,经验更丰富。” 为了减少伤口的拉扯,初永歪着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打量着堂上说话的赵朴。 “新人比老人好拿捏,老人呆的时间长了,沟沟坎坎里都有关系,新人不显眼还听话。” 赵朴瞟了一眼孔笙,难道这就是他们选中吴守义的原因? “所以,你确定身旁的这位就是和你合谋倒卖铁料的吴守义?” 赵朴的第二次发问,激起了张御史的怀疑,小郡王一再确认,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没错,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初永破罐破摔,左右前方都只有死路一条,少挨打已是他最大的奢望。 赵朴终于又把视线落到冬阳身上,“吴守义是吧,本郡王看过你签字画押的供词,可还有什么说的?” 冬阳眨巴着眼睛,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务必要把这句话说得惊天地泣鬼神! “小郡王,我不是吴守义,我是齐王府的侍卫冬阳,您不认得我啦?” 孔笙和张御史不约而同,两条灼热的视线钉在赵朴的脸上,恨不得烧出两个窟窿。 赵朴在两方夹击之下,慢悠悠道:“三日而已,本郡还不至于老眼昏花,认不清楚府上的人。” 这一句话不异于一颗炸雷,把孔笙炸的措手不及,把张御史雷的外焦里嫩。 “这,这,简直胡闹!”孔笙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西京府的官差何在,居然抓错了人,言主簿,你亲自去西京,把真正的吴守义带过来。” 言缉心里又慌又苦,慌的事大人到底是派他去求救,还是真去抓人,苦的是人是他审的,搞不好黑锅就得他来背了。 冬阳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言缉的鼻子道:“昨晚就是这位大人,说不签字画押就要用刑,还说我若是认罪,就给我老娘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 “你!”言缉又羞又恨,“你胡说!” 初永如梦出醒,脑中的那道光重新亮起来,他跪着爬向赵朴,“郡王,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认识吴守义,他们非要让我指认他,不认就打我,我就是卖了点废料,剩下我什么也没干哪!” “求郡王为小人做主啊!” “小人是冤枉的啊!” 张御史活到六十有五,在朝堂上见证过无数大风大浪,加在一起也不如今日刑部大堂精彩。太白楼场场爆满的说书摊,也不及眼前场景的万分之一。 怪不得小郡王要御史台出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万万不敢相信,在皇上眼皮底下,刑部就敢屈打成招,无中生有。 这一趟真没白来,热闹看得不少,未来一个月上朝不愁没骂人的素材了。 第六十二章 爷孙下棋 “张大人,”赵朴轻飘飘看了眼桌案上的供词,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嘲讽,“案子到了这种程度,我不敢擅专,麻烦您老人家跑趟腿,向陛下汇报一声。” “门口有我齐王府的马车,您坐车过去,天热,我担心您身体吃不消。” 张御史人老心不老,昂着头,翘起花白的胡子,“老臣硬朗得很,劳烦小郡王在此等候,老臣去去就来。” 走出刑部大门,张御史才反应过来,什么陪同审案,全都是借口,小郡王分明是早都预料到案情有猫腻,专门让他来跑腿的! 刑部的闹剧震惊朝野,元昌帝直接摔碎了最心爱的镇纸,责令大理寺和御史台一同审理此案,刑部上到尚书,下到主簿,只要接手过巢县铁矿案子的,全被缉拿下狱。 末了还加了一句,准许赵朴在一旁观摩。 张御史心弦微跳,“陛下,小郡王也算涉案,让他观摩于礼不合。” 元昌帝沉声道:“让他代表朕,于礼和否?” 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御史躬身道:“如此,老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老狐狸!元昌帝心中骂道。 傍晚时分,赵朴来到崇政殿,元昌帝正在北窗下和自己下棋。见赵朴进来,便让他赔自己下一局。 赵朴执黑,元昌帝执白,黑子先行。 不到半个时辰,黑子占了大部分地盘。元昌帝输了棋并不气恼,他是放牛娃苦出身,从小连书都没读过,更别提对弈这样的高品位消遣。 他自己是投军以后,得军队里的军师教导,慢慢读书习字。他的几个儿子,出生时条件比他小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但因为整日忙着带兵打仗,心思也没放在学问上。 反观赵朴,从出生开始就是皇孙,从小得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每每想到此处,元昌帝心底都涌出一股老怀安慰的畅快。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刑部断案有猫腻?” 元昌帝的白子还没放弃抵抗,在西北角杀出一小片天地,获得些许喘息之机。 “回皇爷爷,孙儿昨日不知刑部如此大胆,我只是知道吴守义早都死了而已。” “那你为何昨日不说?”元昌帝落下一子,西北角的天地又扩大了一分。 “因为孙儿不确定真正的吴守义是否参与倒卖,孙儿对自己审过的人有信心,这吴守义的确是没审过的,孙儿不敢贸然下结论。” 赵朴任凭元昌帝壮大西北角,继续巩固自己棋盘上的优势。 “不过,今日在堂上,铁矿管事一口咬定冬阳就是吴守义时,孙儿就猜到,刑部的审理一定有问题。” 赵朴额头上的大包还没消肿,明晃晃地摆在元昌帝眼前。 元昌帝想忽略都做不到。 “说说为什么会用王府的侍卫李代桃僵?” 赵朴一五一十把冬阳顶替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荒唐是荒唐了些,但放在这位朝阳郡主身上,就十分合理,也只有她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 “今日,你做得很好。”元昌帝右手执棋,顿在半空中,盯住赵朴的眼,似乎想要透过双眼,看见他的灵魂。 “皇爷爷不怪孙儿算计张御史?” “哈哈哈!”元昌帝会心一笑,从昨日胸口集聚的这股憋闷之气,烟消云散。 “能反击是本事,但,能让他为你所用才是真正的高明。” 不知不觉,棋盘上西北角的短暂胜利,被大片黑子蚕食,胜负已分。元昌帝把棋子扔进棋罐,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陪皇爷爷用膳,今日有你喜欢吃的酒煎羊。” 元昌帝结束爷孙二人的棋局和谈话,其乐融融吃起晚饭。 刑部的热闹传到楚王府时,楚王赵锏正在陪自己的王妃在花园赏鱼,楚王妃怀孕已有五个月,开始显怀了。 楚王妃见梅凌寒行色匆匆,非常识趣地给自己找了理由离开,只留下赵锏和梅凌寒两人。 赵锏气得差点砸了手里的鱼食碗,“孔笙那个蠢货,就让他审个犯人,怎么还把自己审进去了?简直废物!” “王爷,”梅凌寒白着一张脸,忐忑道,“他上次来探病,说要为您解忧,说的八层就是这个事。” 经梅凌寒提醒,赵锏方想起,大概十天之前,因为赵朴审案神速,孔笙白日里在朝堂上落了没脸,跑来和他抱怨。 当时赵锏和他说的是,文昌帝年事已高,赵朴也一天比一天大,有些事该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他说的是立储,立储!不是去找赵朴的麻烦!这个脑子长了比没长还蠢的蠢蛋! 这下好了,孔笙非但没把赵朴拉下水,反而自己下了狱,满朝上下,衮衮诸公,除了崇政殿上明晃晃正大光明四个大字,只要进了牢门,谁经得起查? 更要命的是,他因为挨打快一个月没上朝了,正想着趁此机会让拥立自己的臣子上书求元昌帝册立太子,他人不在,是最好的避嫌手段,免得被元昌帝猜忌。现在赵朴经此一事,在朝中的声望更甚,保不齐就有朝臣提出立他为太孙,忙活了大半日,给他做了嫁衣。 “蠢人误我!”赵锏咬牙道,“吩咐下去,暂停上书册立太子一事。” 梅凌寒有些担忧道:“孔笙那里会不会多话,用不用属下去打点一番?” “本王和他并无交集,他也不会那么蠢,什么都说,不过,想办法照顾他的家人吧。也让其他人看看,本王没有赵朴仁善的美名,照样做着仁善的事。另外也可让跟着我的人知道,即便没用了,本王也会善待他们的家小。” 梅凌寒拱起双手,赞叹不已,“王爷妙计,一箭双雕,属下这就去办。” 戌时末,冬阳从刑部大牢回到齐王府,从昨日押解回京,到今日三堂会审,他粒米未尽,看见木头都恨不得啃上一口。 陈妈的鸡汤馄饨,安抚了他的五脏庙,一碗不够,还要再添一碗。 沈寄风给他倒了碗凉茶,送到他面前,“都是因为我,连累你无故受罪。” 冬阳咽下嘴里的馄饨,正襟危坐,“郡主,您千万别这么说,属下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您要是内疚的话,给我长点工钱吧。” 沈寄风收回茶碗,一饮而尽,“没门。” 赵朴抿嘴偷笑,因着有过为奴的经历,沈寄风把府里的下人都当成自家人,掏心掏肺可以,但掏钱不行。 第六十三章 两千两的竹杠 第二日是六月三十,六月的最后一天,沈寄风睁开双眼,脑中自动出现距离八月初九还剩多少时日。 七月十五要开炉,只剩半个月了,赵朴忙着代表元昌帝陪审,沈寄风无暇在京城多呆,打算去韩王府探望四叔和四婶,就回到矿上。 出了齐王府的大门,沈寄风眼尖,发现隔壁将军府鸟枪换炮,油光铮亮的大门,崭新的灯笼,把齐王府衬得像个捉襟见肘的山野村夫。 卫骁什么时候有钱了?这接了西京大营就是不一样。 金钗注意到沈寄风对将军府的打量,解释道:“前些日子,陛下亲自下旨,从自己内库出钱,让营造司来将军府修房子,里面不知道怎么样,外面看着现在可比咱们齐王府气派。” 沈寄风目不转睛地看着金钗,好像她脸上有银子。 “郡主,我脸上有东西?怎么这么看着我?”金钗被她盯得直发毛。 “不是,我就是纳闷,咱俩一起回京,你知道的消息为什么就比我多?” 金钗噗嗤一乐,“因为女人多的地方,不只是非多,消息也多,厨房走一圈,保管这京里大大小小的消息,比如谁家和谁家要议亲啦,谁家的小妾太过张狂,被主母打了,能听到一箩筐。” 原来如此,沈寄风的心思都在赚钱上,没接手银矿之前,对京城各个府邸举行的宴饮雅集,她向来不感兴趣,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也经常露个脸就走,所以很少扎在女人堆里,自然不知道女人在一起的威力之大。而且齐王府家宅安宁,只有他们姐弟两人,赵朴身边只有知白,连个贴身伺候的小丫头都没有,自然就不存在什么莺莺燕燕。 马车顺着御街一路向南,很快来到京城最热闹的马行街。 主仆二人先后跳下马车,金钗引着沈寄风来到一家点心铺门外,“就是他家了,是新开的铺子,陈妈说他家的酥油泡螺比春华楼的还好吃。” 沈寄风不得不重新审视女人在打探消息上的妙处,陈妈每日呆在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居然知道京城新开了什么铺子。” 韩王妃李锦儿是金陵人士,素来喜欢这种软糯酥脆的甜点。 刚跨进店门,沈寄风心下一沉,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了她的小姑姑,承平公主。 承平公主看见沈寄风,怒火如芝麻开花,一节还比一节高。 两人上次撕破脸,沈寄风懒得和她再装和睦,连见礼都免了,直接越过她对掌柜道:“麻烦来两份酥油泡螺。” 承平被她无视,正欲上去理论,身旁的嬷嬷拉住她,耳语一番。 不知嬷嬷说了什么,一向骄纵的承平没再动作,只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先来后到懂不懂,半点礼数都没有。” 沈寄风想着的确是对方先来的,后退半步,示意她们先买。 承平扔出钱袋子,“今日你店里所有的酥油泡螺,都被我买了。” 掌柜满面喜色地接过钱袋,沈寄风和承平的剑拔弩张没逃过他的眼睛,打开门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谁都不得罪,他为难地看向沈寄风,“这位客官,您看?” 沈寄风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有钱,今日就把欠她的帐结清,也省得进宫找她了。 “小姑姑,银矿暴乱安抚家属,我花了500两银子,前一段时间,你派人把我1500两的铅料丢下山崖,总计2000两,还我!” 一旁的金钗强装镇定,郡主真敢要价,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铅料根本没丢。 “你胡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暴乱是我做的,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派人弄丢你的铅料。”承平此刻也顾不上斯文,2000两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 “小姑姑,你的记性是不是不好,侄女看你是头发长出来就忘了害怕。”沈寄风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鬓角,“上次我应该和你说过了,证据我有,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我不交给皇爷爷,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的铅料,2000两少一钱,你做这些事的证据就放在皇爷爷桌上。” 铅料的事承平不怕,大不了挨一顿训斥,可暴乱的事万万不能让他知道,元昌帝苦出身,最忌讳的就是视人命为草芥。 “本宫怎么知道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敲竹杠。”承平虽跋扈,脑子却不笨。 “把证据交给本宫,本宫就给你2000两。” 沈寄风笑嘻嘻扬起一张脸,看得承平恨不得撕了她,“小姑姑,证据就在你们宫的大太监身上,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是我一天的证据。” 沈寄风伸出手,“拿银票来吧,至于证据您是想杀还是想留,侄女就不操心了。” 承平万分后悔,当日用了他去办这桩事,太监是没根的玩意,骨头比面条硬不了多少,都不需用刑,只要元昌帝开口,保管吓得他屁滚尿流,什么话都往外说。偏偏他还是母妃最信任的人,不是普通的宫女太监,随意她打发。 承平从怀里摸出银票,此次出宫,她总共就带了三千两,下个月是皇贵妃的生日,承平想给她寻摸一个称心的生辰礼,顺便再为七夕节做准备,今年的七夕和往常不一样,元昌帝有意在西苑举行,届时汴京所有的贵族公子小姐都会出来游玩,她作为元昌帝最宠爱的公主,必须要力压群芳,成为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这2000两拿出去,她的如意算盘全都泡汤了。 “你怎么保证不会去皇爷爷那里告状?”承平掐着银票,既肉痛又不放心。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小姑姑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证据可一直都在你手里,想怎么办,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好。”承平咬牙松开银票,“本宫姑且信你一回,你也休想再用此事威胁于我,大不了就是让父皇失望罢了,你收了银子被他知道也得不到好果子。” 承平气呼呼走了,连订好的酥油泡螺都没带,沈寄风笑眯眯对掌柜道:“听到我喊她小姑姑了吧,我们是一家人,给我也是一样的。” 当天下午,齐王府和韩王府上下,全都吃到了享誉京城的名点。 第六十四章 包办也有好婚姻 韩王府的花园与京中其他王公贵族都不同,因为韩王妃来自金陵,赵镇为了缓解妻子的思乡之情,花园在改建时更多参考了金陵元素。 时下一般府邸花园的假山上大多都是太湖石,韩王府则是取自金陵栖霞山的黄石叠成,在山体里放一陶瓮,引来的泉水滴入瓮中,滴滴答答,好似王妃家乡有名的盛景—玉鸣涧。 泉水满溢而出,不是汴京常见的石槽,而是金陵的雨花石。最为别致的当是通往水榭的几级青石板,上面培上土,种上了苔藓,汴京干燥,能把苔藓养得这样郁郁葱葱,可见用心。 韩王妃李锦儿一路亲亲热热挽着沈寄风的胳膊,把人领到了花园。这个季节石榴花开得正好,赵镇素来喜欢吃炒石榴花这道时令菜,李锦儿亲自摘了来,挑出最嫩和最好的,交给厨娘。 “四叔没在?”沈寄风献宝似的展开手里的酥油泡螺。 “我正馋这一口呢,还得是你最贴心。”李锦儿嘱咐下人把泡螺取出来,又道:“快去煮点龙凤茶团,配它吃最好。” 她招呼沈寄风坐下,“你四叔听说小朴去大理寺坐堂,厚着脸皮也去了,也不知道大理寺会不会把他赶出来。” 沈寄风好奇地挑出一朵石榴花,扔进嘴里,刚嚼了两口,一股酸气和苦味萦绕在口腔。她忙不迭地吐出来,“这么酸,还有点苦,四叔怎么爱吃这一口。” 李锦儿送上一杯茶水,笑道:“快漱漱口,你这丫头向来不管不顾,这石榴花要焯过水之后,浸泡一段时间再炒,就不会酸苦了。” 沈寄风看着李锦儿埋头在一筐花里千挑万选,好似选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越过她白皙的脖颈,是一幅典型的江南庭院景观,突兀却又和谐地矗立在属于北方的院子里。 只有这样的姻缘才称得上是好姻缘,沈寄风的思绪飘散得有些远。她自幼丧母,父亲沈熙一直未娶,后宅空置,到了皇宫以后,每日见的都是元昌帝的后妃们,她们对陛下小意逢迎,从不敢忤逆半句,沈寄风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凭着父亲往日的只言片语,她很笃定,父母的相处模式一定不是这样。 现在这份笃定落到了实处,以后若她嫁人,至少也要像四叔和四婶这样。 你喜欢吃的东西,我用心准备,而你也会体会我远嫁的不易,尽力为我准备一方独属于我的小小天地。 “七夕那日你会回来吧?今年的乞巧节要在西苑举行游园,还有狩猎和琴棋书画的比赛,我嫁进来五六年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的乞巧节。”李锦儿想起正事。 “我就不了吧,银矿正挖在关键处,哪还有什么心思参加乞巧节,再说了,琴棋书画我样样不精,我自己倒不觉得丢人,但保不齐有人触到我面前,平添晦气。” 京城的女人们争奇斗艳,没嫁人的比长相,比家世,比首饰,嫁了人的比夫君,比孩子。恨不得把这些全都放在称上称上一称,不分出个三六九等绝不罢休,只除了她自己。 “你呀。”李锦儿伸出指头轻轻推了沈寄风的额头一把,“心思都在你那土了吧唧的银矿上,乞巧节是百姓节日,咱们宫里什么时候参与过?往年都没有,为什么今年你皇爷爷松口了,还要大办特办?” “因为他年龄大了,喜欢热闹。”沈寄风歪着头,脱口而出。 李锦儿眼前一黑,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小朴,承平,还有你,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现在轮到沈寄风眼前一黑,“那我更不想去了,我现在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事给自己找个婆家管着我做什么?” “不对。”沈寄风拍着大腿,“凭我在京里的名声,应该不会有人想和我议亲的,虚惊一场,哈哈,虚惊一场。” 李锦儿作为过来人,深知夫家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像沈寄风这样可以守着王府过活,倘若没有称心如意的亲事,还不如就这样当个老姑娘,反正也是有权有势的老姑娘,没人敢笑话。 她比较担忧的反而是赵朴,因为资助育婴堂和济民堂,齐小郡王在京中仁善的美名如雷贯耳,就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齐王府里住着的大哥哥,济民堂每煎出两碗药,就有一碗出自他的腰包。 再加上这次南巡做得不错,原先只是把赵朴当做普通皇孙的朝臣,开始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的议亲势必会受到多方的关注,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元昌帝的态度。 沈寄风后知后觉也想到了这点,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听听阿朴的想法,成亲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 李锦儿没再多说什么,身在皇家,这是必须要过的坎儿,再说了,谁说父母之命就没有好姻缘呢? 此刻御街上的一辆马车内,承平公主绞着手上的帕子,眼中冒火,整整2000两银子,都被晏如那个臭丫头讹了去。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身旁的姜嬷嬷眼看着一方名贵的缂丝手帕被扯得抽出丝来,既心疼料子,又心疼自家公主受到的气。 “公主,过几日便是七夕节,陛下明着是让王公大臣们带着家眷去西苑游玩,实际就是相看各家有没有合适人选,能入他的眼,咱们何不利用这次机会,给朝阳郡主找个好婆家?” 承平公主怨恨道:“就她那个名声,哪家瞎了眼愿意娶她?” 姜嬷嬷继续蛊惑道:“所以啊,公主身为她的姑姑,自然不能看着侄女嫁不出去,得帮她想想办法。” 承平公主凤眼一挑,显出三分刻薄,“嬷嬷有主意?” “但可一试。”姜嬷嬷耷拉着嘴角,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 “可是,我想给母妃买的礼物怎么办,钱不够了?”这个姜嬷嬷从小把她带大,从某些方面来说,承平对她的依恋远远大于皇贵妃。 “公主,莫急。”姜嬷嬷轻拍承平的手背,“奴婢知道京城有个着名的黑市,如果运气好的话,花不上几个钱,就能淘到好东西,公主可想去看看?” 听到黑市,承平有些迟疑,转念一想自己带了十多个护卫,又升起胆气,她先前也听闻过这个黑市,据说只要能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物件。 如此,她倒要去见识一番了。 第六十五章 公主的心乱了 黑市坐落在汴京城的西北角,承平看着马车周遭的景物,从繁华走向破落,街边的人也开始衣衫褴褛,一颗心提起来,这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界。 此刻若马车里的是沈寄风,她一定会发现,这里和上次卫骁带他找马叔的地方只隔了半条街。 黑市里最大的商行就在街口,一条狭窄的木门,上方写着三个大字,不二价。 承平带好帷帽,由姜嬷嬷牵着手,跨入店门。 姜嬷嬷嘱咐她道:“公主,到了这里想做什么都由奴婢出面,您不要出声。” 承平脱去先前的害怕,嫌她啰嗦道:“里面的人还不配本宫和他们说话,能进到店里,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进入到里间才发现别有洞天,根本不是外面所见那样破旧。 屋里陈列不算出奇,但种类奇多,首饰,摆件,古玩字画,甚至刀枪剑戟都有,还真应了那句,没有什么黑市不敢收的。 柜台处有两个高大的男人,正和店家说着什么,承平从帷帽里看到,放在柜台上的是一串牡丹花红珊瑚手串和一支发簪,那发簪尤其别致,簪首以整块红珊瑚雕琢成缠枝牡丹花纹样,花瓣层次分明,花蕊处镶嵌一颗蓝宝石。簪杆为银质鎏金,錾刻着细密的祥云纹。 承平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尤其是中间的那颗蓝宝石,她从书上见过记载,这种石头非大宁所产,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 “200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店家态度傲慢,颇有些你爱卖不卖的嚣张。 初一真想扒开他的狗眼,让他好好看看清楚,“这是红珊瑚,这是蓝宝石,哪一样都是稀罕东西,少于500两,谈都别谈。” 店家用牙签剃着牙,流里流气道:“是好东西,但你们既然选择来这个地界出手,自然有来这的理由,我们不问来处,你呢也别问去处,咱们的招牌进来你们看见了吧?” “不二价。”初一小声嘀咕。 “对,不二价,想走右边往外,您请嘞。” 当真是油盐不进。 一直没说话的卫骁,沉声道:“400两,这两件首饰来路正常,是在南越从大食国商人手里买来的。” 店家上下瞟了一眼卫骁,笃定他一定会卖,坚持道:“不二价就是不二价,200两不能再多了。” “400两,我买了。”承平脱口而出,一旁的姜嬷嬷想拦都没拦住。 她从腰间抽出银票,交给嬷嬷。 那边初一盖上盖子,眉头都跳起来,“哼,你不识货,有识货的。” “等等。”店家用手按住盒子,“进了我不二价的东西,由不得你们自由买卖。” “来人!”话音刚落,足有十来个人围上来,个个人高马大,像练家子。 姜嬷嬷把承平护在身后,声音急得劈了叉,“快来人,保护小姐。” 卫骁一手抢过盒子,对着初一道:“护着两个女子出去,我殿后。” 初一对自己将军的本事再清楚不够,别说这些人,再来一倍,也不在话下。 他一手牵着一个,单靠双腿,就拼出一条路来。 承平回头望去,只见卫骁单手越过柜台,把店主从里面薅了出来,随手一扔,那些人高马大的打手倒了一片。 “这么不禁打吗?”她心里泛起嘀咕。 初一拖着两人,已到门口,“快别看了,你们姑娘家胆小。” 姜嬷嬷扯着嗓子喊,“快来人,保护小姐,快来人。” 十几个护卫一拥而上,把初一隔绝在一步之外。 “哇塞,大户人家。”初一心中感慨。 里面的哀嚎声不断传入承平耳中,她从未动过的恻隐之心在此刻被拨动了琴弦,“你不去帮他吗?” 初一连连摆手,不用。 下一刻,卫骁大步跨出店门,一手还托着那个红木盒子。 “姑娘你还买吗?”低沉舒朗的声音落在承平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弦上。 “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姜嬷嬷察觉到异样,挡在承平身前,和卫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卫骁见她护卫颇多,安全应是无虞,好意提醒道:“黑市不是姑娘能来的地方,以后别来了。” 承平顿在原地,想要和卫骁攀谈几句,姜嬷嬷看穿她的心思,向卫骁倒了个万福,“多谢公子相救,今日都是老奴的不是,不该带小姐来险地,还望公子救人救到底,看着我们马车离开之后,再走。” “举手之劳,请便。” 马车里,承平摘掉帷帽,无视姜嬷嬷的规劝,从窗户里探出脖子。可惜,卫骁却没有看向她的马车,而是不知跟着随从说着什么。 承平依依不舍地缩回身子,打开红木盒子,红珊瑚和蓝宝石交相辉映,晃得她心乱了,她舍不得把它们送给母妃了。 马车渐行渐远,初一难掩兴奋,“早知道多倒腾点红珊瑚回来了,它们在汴京城居然是稀罕物。” “以后都是稀罕物。”卫骁把银票揣进怀里,接着往黑市里面走。 当年他们去南越暗访,遇到了大食国的商人兜售红珊瑚饰品,这些东西在南越并不少见,只是如今南越已成过眼云烟,大宁又禁海,物以稀为贵,卫骁突然觉得400两也卖少了。 “怎么还去啊,不怕再遇到黑店?”初一跟上卫骁的脚步。 “不是你说的吗,把首饰卖了,再买点普通摆件送给皇贵妃当生辰礼。” 初一伸出四根手指,“400两啊,城里随便一家古玩行都能买到了,不用在黑市淘了吧?” “省点是点,我又不怕遇到黑店。” 卫骁脑中不自觉出现沈寄风讨价还价的模样,心跳漏了一拍,刚刚那副簪子若是戴在她的头上一定更好看,他有些后悔把它卖了。 “府里还有其他首饰吗?” “有啊,府里还有两套,都比刚才卖出的好,一套是珍珠的一套是红宝石的,都是稀罕物,可比刚才的红珊瑚值钱多了,将军你还想卖啊?” 卫骁横他一眼,“就是穷死也不能卖,帮我好生收好。” 齐王府里,沈寄风坐在廊下,从太阳西斜等到太阳落山,又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 赵朴见沈寄风没走,脚步都欢快起来,“姐,一回家就能看见你真好。” 沈寄风递给他一张银票,“今日得了意外之财,分你一半,育婴堂还是济民堂随你的便。” “姐,我不要你的银子。” “那我也不是给你的。”沈寄风突然想到找马叔那日碰上的小姑娘,“汴京城西北角有个地界,又脏又破你知道不,这个银子你给育婴堂好了,那里应该有不少没人管的孩子,你有时间去看看。” 赵朴知道拗不过沈寄风,收下银票答应下来。 沈寄风又问:“阿朴,你想好成亲了吗?” 第六十六章 渗人的鬼火 赵朴顿住片刻,随即笑道:“姐姐也听说七夕游园的事啦?” 沈寄风点头,“今日去看了四婶,她说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朴挨着沈寄风坐下,头靠在廊柱上,在大理寺坐了一天,脖子快僵掉了。 “你一直不喜欢参加饮宴雅集,再说银矿离不开你,我就自作主张没和你说,怎么?姐姐也想看看有哪些青年才俊能入你的眼?” “我哪里有心思看青年才俊啊,七月十五要开炉,今日已经是七月初一了,现在只有十来天,在我走之前,挖出来的还是土坷垃呢。” “你不用操心我。”沈寄风对上赵朴眼眸,语气无比认真,“和我说句实话,真的想议亲了?” “恩。”赵朴故意拉着长音,“怎么说呢?不排斥,但也没有抱着一定要定下人选的心思,顺其自然而已,而且也要参考皇爷爷的意思。” 沈寄风无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也最不愿意看到这样。 “成亲至少也要像四叔四婶那样吧,要不还不如打光棍。” 韩王夫妇的恩爱,皇城内外有目共睹,不比外人以讹传讹,捕风捉影,赵朴是实打实的亲眼所见。 情投意合,蜜里调油。 元昌帝随手点的鸳鸯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就成就了这么一对佳偶。 总有些女人受话本子影响,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能也有些天生的情种,求着弱水三千里的一瓢饮。 赵朴从来志不在此,皇家的女人可以是笼络人心的工具,可以是赏心悦目的花瓶,也可以是举案齐眉的贤内助,却永远不会是唯一。 他的皇祖母不是,他的母妃不是,他的妻子亦然。 他此生的唯一是眼前的沈寄风,那个八岁时拼着自己的命也要保护他的小姑娘。护她一生周全,是赵朴的执念,如今他踏上了夺嫡之路,胜了,自不必说,若败了,他亦为她想好了退路。 “姐,像四叔四婶那样,是老天爷眷顾的运气,全天下的夫妻那么多,有几个如他们恩爱,我觉得能相敬如宾也不错。” “那我七夕还是回来吧。”沈寄风忍不住操起心来,“这男人和女人看人的眼光不一样,你们惯会喜欢矫揉造作那一套,选不出来好姑娘。” 赵朴不置可否,他还不会那么没有眼力,不过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沈寄风想起至今仍关在牢里的初永,昨日冬阳回来把他描绘得惨不忍睹,“巢县的管事,算是帮过我一个小忙,他若是清白的,在不违规的情况下,你能帮帮他吗?” 昨日第一个审的便是他,从现有的证据看,初永只是贪小便宜卖了铁矿废弃的边角料,这事往大了说叫监守自盗,可目光往远了看,哪个矿上没这样的事。 赵朴和元昌帝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元昌帝眼里不揉沙子,但赵朴却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人都有私心,不能要求他们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命能保住,巢县他以后肯定回不去了。” 沈寄风正中下怀,“可以让他来我矿上,管理银矿他比李叔更有经验。” 把李叔拘在银矿的确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赵朴观察初永,倒不像是个小人。 “姐,我再观察一阵,若此人当真可用,我会安排。” 陈妈适时端来夜宵,这次不是鸡汤馄饨,而是羊汤细面,奶白色的羊汤上浮着翠绿的芫荽,切成色子块大小的羊肉,羊杂还有羊血像卤子一样浇在上面,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是陈妈的拿手绝活。 姐弟二人不再叙话,埋头吃起面来。 七月初二正午刚过,沈寄风的马车出现西京矿场,李乐奇和侄儿李青遥出来迎接。 “我走了三天,矿上可有什么进展?” 李乐奇苦大愁深道:“非但没有进展,还出事了。” 沈寄风心头一紧,“又出什么事故了?没死人吧?” “没死人。”李乐奇捡最要紧的说,“但也很棘手。” 昨日下午,往4号矿坑的矿道里,矿工们像往常一样上工,有个矿工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个跟头。他想着每日都要走这条路,不如把石头挖出来,一镐头下去,砰的一声,火花四溅。这在矿上本是常事,可怪就怪在,顺着这点火花,开始着起火来,幸亏矿工们跑得快,除了被呛到,有些地方烫出几个燎泡,没有伤亡。 矿道着火?土坷垃怎么着火?沈寄风满头疑问,“矿道里什么着了?” “张老憨下矿去看的时候,火小了,但变成了绿莹莹的光点,飘啊飘的,看着可渗人了,矿上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说这是鬼火。” 矿上现在是封闭式管理,矿工又多,想瞒根本瞒不住。从昨晚开始,已经有胆小的矿工嚷嚷着要回家。 李乐奇百般劝阻,才安抚一二,但明显大家的劲头不如之前,早晨上工的时候,有人借口身体不舒服,拖着不下矿。 “张老憨呢?”沈寄风从进来就没看见他人。 李青遥道:“张师傅今日下矿了,3号矿井挖到一块巨石,他正在想办法。” 沈寄风脑中翁的一声,先是6号坑,然后就是4号坑,现在又轮到3号坑,真是坑坑都有事,坑她没商量。 “我派人下去找他。”李青遥撒开腿跑到工棚里,找人去了。 李乐奇怕沈寄风下矿,一路小跑跟上她的脚步,“郡主,别下去了,张老憨看过了,他也没说出来子丑寅卯。” “依老奴看,不如找个道士来。” 沈寄风顿住脚步,好像听到天方夜谭,“李叔,你怎么也开始怪力乱神起来了,那不可能是鬼火。” 李乐奇嗓子发干,嘴角发苦,只这一个晚上,头发都要愁白几根。他当然知道不可能是鬼火,但矿工们信,找个道士过来,不是让他来灭火,而是消灭矿工心里的忌讳和害怕。 “现在矿上人心浮动,灭火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要让矿工安心。” 此时,张老憨也从矿井里上来,他见到沈寄风来不及行礼,只道:“郡主,还是把那日请下山神的道士找来吧?” 第六十七章 道士的妙用 沈寄风一时语塞,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浑身冒烟,道袍全是窟窿,一张黑脸的张道士。 当初自己搞出的神迹,抓壮丁一样随便找的道士,现在反倒成了全矿上下的救世主。 沈寄风觉得很多时候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一个时辰以后,张道士风姿绰约地出现在矿场,仙风道骨的模样让矿工们骚动不已,如同快旱死的小白菜,终于等来了及时雨。 个个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太好了,这就是能请动山神的道长,终于来了!” “真能请到山神?别开玩笑了?” 有个矿工指着不远处的天蒙山,“你来得晚,不知道,哎呦,我家就在附近,当日的情景可是亲眼见过的,天上的七彩祥云就挂在天蒙山山顶,差不多有一炷香。” 其他人纷纷附和,“太好了,道长法力高强,一定能把不干净的东西给收了!” 众人的议论声一字不少地落到值房里,沈寄风冷眼旁观,希望能从张道长脸上看到一丝不好意思。可惜让她失望了,张道长全程一副高深莫测脸,仿佛他真的请出了山神一般。 沈寄风其实根本不想找道士过来,她最希望的是找出矿井有鬼火的原因,或者干脆想办法把火给灭了,否则就算做了法事又能如何,鬼火不还是在那飘着吗? 三言两语把井下的情况和张道长交代清楚,沈寄风无奈道:“矿上人心浮动,还请道长做一场法事,以安人心。” “做法事需要的一应物品,请道长列个单子出来,我着人采购。”沈寄风想着鬼火,有些心不在焉。 “郡主,可否让小道下矿洞里去看看那鬼火?” 出乎沈寄风的意料,张道长没着急做法事,反而要去下矿。也罢,做戏要做全套,刚好沈寄风也早都想下去看看,刚好一起。 “矿井不比外面,逼仄潮湿,还有一定的危险,道长确定要下去?”沈寄风好心提醒。 张道长正义凛然道:“既然要除秽,自然要见识到秽物本身才不会念错了咒,画错了符。” 沈寄风半信半疑,带着张道长下了矿,瘦猴作陪。 在矿道尽头临近四号矿坑的位置,几点鬼火飘飘忽忽,在幽深的矿坑里显得分外渗人,瘦猴迟疑着不敢往前迈步,沈寄风大着胆子想要一探究竟,那鬼火好似长眼一般,居然朝着他们飞过来。 瘦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下矿前他做过思想准备,可眼前的场景让他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奶奶讲过的鬼故事,鬼火是怨气,沾到身上就会被怨鬼附体,从此身体这副壳子就换了人。 “道长!快!快!想办法收服它们!”瘦猴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顾念到沈寄风在场,他几乎是拼劲所有力气才没有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张道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厚抹布,对着鬼火仿佛老鹰捉小鸡,三下五除二,鬼火碰到抹布,转瞬即逝。 瘦猴目瞪口呆,道长果真好法力!既不用符箓,也不用念咒,只靠一张破布就能收服鬼火! 跟着郡主可真能长见识! 同样被震惊的还有沈寄风,恰巧又有一团鬼火飘过来,她拿出自己的帕子,张道长拦住她,“别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 沈寄风听出话里的玄机,她的帕子也可以扑灭鬼火,张道长的抹布没有玄机。 “张道长,这鬼火到底是什么?” “你们可知道最初鬼火出现的地方?”张道长没有回答沈寄风。 “我知道。”瘦猴此刻也没那么怕了,“呶,就这这里,矿镐还在这里。” 张道长让瘦猴拿着灯笼,俯下身子,围着那块石头转了又转,还抓了把土,嗅嗅味道。 张道长足尖点地,对瘦猴道,“挖下去。” 瘦猴询问地看向沈寄风。 “按道长说的来。”沈寄风好奇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瘦猴人虽瘦小,却有一把子力气,刨了二十几下之后,矿镐突然“咔”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没在意,以为又是碰到了石头,又继续甩开膀子刨坑,“哗啦”矿镐带出一节森白的腿骨,吓得瘦猴“哐当”一声丢开矿镐。 “啊!”瘦猴一屁股坐在地上,灯笼滚落一旁,矿道内顿时暗了几分。 沈寄风捡起灯笼凑近查看,的确是骨头,她问张道长:“是人骨吗?” 张道长摊开手,“我是道士,不是仵作。” 沈寄风转头指挥瘦猴,继续挖。 瘦猴咬着牙给自己壮胆,心中默念无数遍阿弥陀佛。 半个时辰以后,两具白骨被挖了出来,他们生前穿的衣服只剩下几缕腐朽的布条,剩下再无其他。 “报官吗?”瘦猴吞了口唾沫,小声询问。 “报什么官哪?咱们大宁的官能管到前朝去。”张道长用木棍扒拉着骨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沈寄风和瘦猴一样心里发毛,不过面色不显,她佯装镇定,“怎么确定是前朝?” 张道长蹲下身子,木棍指向髋骨处,“看这里能确定是两个成年男子,这银矿从前朝开始挖,中间隔了20多年,根本没人进来,他们应该是先前的矿工。至于怎么死的,骨头上没有伤痕,也不像中毒,其他无从考证喽。” “那鬼火是他们的冤魂么,因为是冤死的,所以才在这矿洞游荡。” 张道长皱着眉头,看向瘦猴的眼神有些嫌弃,“小小年纪,不要这么迷信,子不语怪力乱神。” 沈寄风偷笑,这个张道长还真是个妙人,每次见面都能给她惊喜。 瘦猴没读过书,不知道子不语后面说的什么意思,但从不让他迷信也能猜出大概,他困惑了,一个道士说他迷信,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对这个世界认识得太少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沈寄风任由瘦猴在矿洞里凌乱着,“张道长,那鬼火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和动物的骨头里含有磷,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化成鬼火飘荡出来。” “那先前着的火呢,比这鬼火大得多,差点烧到人。” “那还是要问他们。”张道长用下巴点着地上的两具骸骨。 “我猜他们死前身上应该带了磷粉,磷粉极易燃烧,这么多年埋在地下,没有机会,那天的矿工把磷粉挖了出来,遇到空气和火花,自然就着起来。” 张道长捏了把土,“土里还有点残留的大蒜味,你要不要试试?” 第六十八章 瘦猴有名字了 昏黄的灯光下,张道长那只指缝里还有黑泥的手,距离沈寄风的鼻尖只差一寸。 沈寄风屏住呼吸,急忙后退半步,她还没有无聊到去闻土里是否有大蒜味,同时也忍住了询问大蒜味和磷粉燃烧之间的关系。 大不了回家查查百物志,不能当面露怯。 “既然报官没用,瘦猴,你一会偷偷把这两副骸骨运出去,别让人看见。” 瘦猴此刻觉得沈寄风不再是那个让他敬仰的郡主,反而像个魔鬼。 “郡主,我,我不敢。” “男子汉大丈夫,胆子不要这么小,人死万事皆空,骨头架子而已,你就当是羊的,道长都说了不要迷信,这世上没有鬼。”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说了不要迷信,鬼还是有的。”张道长义正言辞,表面自己的立场。 瘦猴一听,更害怕了,下意识看向矿壁,原先不觉得,现在一看处处都是鬼影。 “罢了,”沈寄风不再为难他,“一会让张老憨来处理吧。” “谢谢郡主。”瘦猴如蒙大赦。 张道长及时插话,“郡主,小道认为,您不该偷偷地把骸骨运出去,反而要大张旗鼓。” “不行。”沈寄风不同意,“你看他,矿场上百个矿工,总有胆子小的,他们要是知道挖出了死人,还敢下矿吗?” 瘦猴更绝望了,他方才光顾着害怕还没想过下矿的事,完了,他才刚当上管事没几天,这活就要干不下去了。 “郡主,求你了,别说了。”瘦猴哭丧着脸。 “所以才更要把事实说清楚,然后再做一场法事,否则郡主如何解释鬼火的事情。”张道长说服起沈寄风来,头头是道。 他又转头对瘦猴道:“瘦猴小兄弟,你别怕,回头小道送你一张护身符,保管你出入矿场来去自由,断无邪祟敢靠近你一步之内。” 瘦猴只觉得自己终于听到了一句人话,连声道谢,恨不得跪下磕几个头。 “瘦猴,瘦猴。”张道长微眯着眼,做沉思状,“你姓什么?没有别的名字吗?” 瘦猴挠头,“小时候说贱名好养活,等大了再取,没想到还没长大,我爹就没了,没人给我取名,大伙儿就一直这么叫。” 张道长又问了瘦猴生辰八字,瘦猴一一作答。 “论语有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以后你就叫叶怀正,心怀正义,魑魅魍魉自难近身。” “如何?”张道长看着瘦猴亮晶晶的眼,脸色流露出几分不符合他年龄段的慈爱来。 瘦猴僵住了,张道长说了一大堆,他一句没听懂,只知道以后自己有名字了,叶怀正,听着就像读书人的名字,叶怀正,他从此以后就叫叶怀正了! 瘦猴抹去眼角的泪水,“咚咚咚”给张道长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道长给我取名,多谢道长!” “有了这个正气凛然的名字,再加上小道的护身符,怀正老弟,还害怕吗?” 瘦猴破涕为笑,昂首挺胸,“不怕,再也不怕了。” 张道长用手掌挡着脸,转头对上沈寄风,那眼神分明是再说,看到了吧?这就是道家的力量。 沈寄风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点头称赞,幸亏他是个道士,这要是做起生意来,还有沈记商行什么事。 三人回到井上之后,李乐奇很快派人从最近的镇上购买两副棺木,支起香案。 矿工们把瘦猴围在中间,“猴子,底下到底出啥事,怎么还买棺木了,矿上死人啦?” 瘦猴腰板挺得直直的,“以后你们要叫我叶怀正,再叫瘦猴,猴子,我一概当没听见。” “哟,你大字不识几个,还叫了一个读书人的名儿,你会写吗?”有人话里话外冒着酸气。 叶怀正得意洋洋昂着头,“看到道长了没,就是他给我取的名字,他说了,这种心怀正气的名字,任何邪祟都靠近不了我半步。” 若是别人取得,或许还可以调笑几句,可是换成了道长,矿工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巴。 秦大柱瞪了几眼挑事的矿工,“叶怀正,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阿正了。” 叶怀正笑得嘴角裂到耳朵根,“嗯,大柱哥。” “底下到底什么情况?”不只秦大柱好奇,所有矿工都竖起耳朵。 叶怀正早得了郡主和张道长的吩咐,准备好了说辞。 “人也好,动物也好,骨头里都有种东西叫磷,和咱们见过的磷粉差不多,但也不完全一样。死了以后,这些磷也不会消失,留在骨头里,遇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出来,因为磷容易着,就成了咱们看见鬼火的样子。” 一时间矿场上鸦雀无声,矿工们都在思索着叶怀正对鬼火的解释。 “这么说,坟地里飘的根本不是鬼火,而是什么玩意,磷?” “对,张道长说这叫磷火。” 秦大柱忽然想到李乐奇置办的两口棺材,“所以四号坑里是挖出了尸骨,还是人?” 此话一出,矿工们炸锅了,七嘴八舌要找沈寄风讨说法。 叶怀正拦住大伙,“别这么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道长说了,井下的两副尸骨应该是前朝的矿工,我也仔细看过了,骨头上没伤,也不是中毒那种黑黢黢的,应该不是他杀,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没有忌讳,大家尽可以放心。” 有矿工闷声道:“话怎么说都好听,咱们日日在井下,走过路过,想起来就晦气,再说了,今天挖出了尸骨,那保不齐过几天从别的矿坑又挖出来啥东西,这活没法干了嘛。” 不少人附和这位矿工的说法,死人是大忌讳,碰上了要倒霉的。 “所以啊。”叶怀正挥起右胳膊,让大伙看向香案前面准备法事的张道长。 “人家道长说了,既然他们留尸矿场,又因为矿工重见天日,就是与矿场有缘,买两副上好的棺木将他们好好安葬,再做一场超度的法事,此事就算圆满解决。” “就这么简单?”有人不太服气。 叶怀正又补充道:“不止这些,道长还会给咱们矿上多写些灵符,挂在显眼处,保证让咱们银矿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 第六十九章 大宁第一炼丹师 七月初二卯时初,张玄同挥动着手里的拂尘,开始做起法事,和上次单枪匹马不同,这回他身边还带着沈寄风在道观里看到的两个小道童。 两人一个敲磬一个摇铃,做得有模有样,分外惹人注意。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张玄同不愧有一副好嗓子,声音清越,动静不大,偌大的矿场边边角角却都能听得清楚。 “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诵妖魔精,斩馘六鬼锋。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随着法事的结束,矿工们惊奇的发现,不远处的天蒙山山谷的上方,又出现了上次的七色祥云。 “山神又显灵了!” “山神又显灵了!” 黑压压,矿场上跪了一片。 “这道长好生厉害,真的能请动山神?” “早都跟你说了不信,这回开眼界了吧!” “福生无量!”张玄同拂尘一收,瞟了一眼沈寄风,嘴角挂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 诸事毕,沈寄风送张玄同走出矿场。 “张道长,烟花只剩一个了,若再有法事,本郡怕是没办法帮您添砖加瓦了。” 张玄同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弄虚作假的心虚,“祥瑞不在真假,只在人心。郡主若是需要,这样的烟花,想要多少,小道就帮您做多少。” “您还会做烟花?”沈寄风有些惊奇,眼前的道士会的可真不少,能炼丹,懂医术,还会做烟花。 “我师父立志成为大宁第一炼丹师,区区烟花,不在话下。”小大人道童十分自豪。 这次沈寄风没准备回去查百物志,直接问出口,“大宁第一炼丹师和烟花有什么关系?” 小大人道童皱着鼻子,似有些不解,片刻后,脆生生道:“烟花的主料是火药,本就是炼丹的方士偶然所得,我师父专研炼丹多年,对这些旁门小技自然不在话下。” 另一个道童,不满话都被师弟说了,插话道:“烟花要红色就用雄黄,绿色用孔雀石或者铜粉,蓝色需要卤砂,白色就用铁末,如果想要其他颜色,就调和这些粉末的比例。” 张玄同摸着他的头,“不错,不错,为师教你的都记住了。”脸上的自豪神色,和小大人道童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谁带的徒弟像谁。 炼丹术,沈寄风以前听赵朴讲过,在西汉的时候,有方士企图通过药物在丹炉里点化,点石成金,为此还催生过一个久闻其名,却从未见其实的术法—炼金术。 后来,道家把它当成了一种修炼方法,把不同的矿石丢到炉子里,希望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 怪不得在井下张玄同能一眼看出磷火,他整日与矿石打交道,是位行家。 沈寄风听罢,心中一动,既然懂得炼丹,那是不是也懂得炼银。 她拱手致礼,“张道长,我有疑问,想请道长解答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张玄同微微一怔,这还是沈寄风在他面前第一次如此真诚有礼。 “不知郡主有何疑问,需要小道分忧。”咬文嚼字,像个老学究,沈寄风发现两个道童几乎同步皱了皱眉头。 “道长既然通晓金石之术,想来对炼银一事也有所涉猎,我在皇爷爷面前立下生死状,要在八月初九炼出白银,您觉得胜算大吗?什么时候开炉才能完成任务?” 张玄同的玄真观距离矿场不远,西京银矿由一位郡主接手的消息,他老早就知道,原先以为只是贵人玩过家家,后来有人找上门让他表演收服匠人,他才知道郡主是认真的,只是没想到接手银矿的背后还别有隐情。 三个月炼出白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行,不知道该说眼前的郡主无知者无畏好,还是异想天开的好。 “郡主,能否炼出白银,技术是一方面,矿石才是根本,大宁现有的银矿一般都是方铅矿,先做成窖团再用灰吹法,如果运气好遇到了辉银矿,省事一点,不需要做窖团,高温脱硫以后,再用灰吹法,若是遇到了纯银或者角银矿,那就麻烦了,只能用混汞法,有毒,时间长了会死人的。” 三言两语把炼银说得好似一日三餐一样通俗易懂,沈寄风只听匠人说过灰吹法,其他的闻所未闻,再次看向张玄同时,沈寄风的眼神热切的像看银子。 这哪里是道长,分明是行走的炼银圣手。 “如果是金银共生呢?”沈寄风想起银矿的那句有名传言。 张玄同摇了摇头,“那也得用混汞法,把金银分开,郡主确定矿石金银都有?” 这次换沈寄风摇头了,“只是有这个传言,先前挖出来一块石头,我听匠人的意思是用灰吹法,不过后来发现了一个矿洞,里面有水银,挖出的矿石有辰砂,炼出的银子很脆,不行。” “辰砂混在里面,的确会这样,而且很难将两者分离,如果都是这样的矿石,就是贫矿,没有开采的必要了。” 小大人道童偷偷拽着张玄同的袖子,让他说话不要这么直接。 沈寄风倒是无碍,毕竟张老憨的矿石是她亲眼见到的,而且那没小银珠也是实打实炼了出来,她现在更担心的是,矿石有这么多种类,矿上的匠人好像只晓得灰吹法,万一挖出的石头不适合怎么办? “张道长,一个矿上的矿石应该不会只有一种吧,会不会方铅矿和辉银矿都存在?” “当然,”张玄同揉着小道童的头顶,“郡主,小道认为只要挖出了矿石,总会想办法炼出银子,您最该担心的是能否如期挖出有用的矿石来。” 这话直指要害——眼下最紧迫的并非用什么法子冶炼,而是矿石来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矿石一切都是白搭。 “我原本打算七月十五开炉,现在只剩十三天,能否成功,就在这些时日了。” 张玄同掐指一算,“窖团阴干要半个月,这个时间点正合适。” “张道长来矿上帮了大忙。”沈寄风笑得比山间的风还要怡人,“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张玄同师徒三人同时停住脚步,今日的待遇有点高。 只听沈寄风又道:“道长是金石之术的行家,以后矿上冶炼的事情可能还要向道长请教,酬劳随您开。” “不,我不要钱。”张玄同脱口而出。 沈寄风惊了,自己头一次这么大方,对方居然不要钱,两个小徒弟也傻了,道观都这么穷了,怎么能不要钱? 第七十章 火烧法碎大石 “用药材抵如何?”张玄同醉心于炼丹,天蒙山虽好,药材却少,道观的香火不旺,师徒三人填饱肚子尚且费劲,根本没有多余的银钱购买药材。 张玄同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炼丹大业没有突破,就吃亏在没有好药材上。 从郡主府拿出的药材,不说天下第一好,也必然是一等一,他似乎已经看见炼丹炉里亮闪闪的金丹在向他招手了。 沈记商行做流通生意,食品,药材,布匹,茶叶,市面上老百姓生活相关的方方面面,朝廷允许范围内,都有所涉猎,药材每年的交易量占商行总数的二层左右。 “没问题。”自家商行里的东西总比银子要划算,沈寄风心中的算盘敲得啪啪响,“张道长需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子出来,只要不是话本子里说的天山雪莲那样的稀缺品种,都能满足。” 张玄同心里乐开了花,书中果然自有黄金屋,古人诚不欺我。 从此以后,他就是拥有药材库的炼丹人了! 沈寄风回到值房时,张老憨正恭敬地等着她。 沈寄风单手倒了杯茶,轻声道:“说吧,什么大石头,难住了你。” “一块足有千斤的石头,正挡在三号矿井,撬不开,挖不动,昨日二十个矿工一起上,撬棍都用折了好几根,它纹丝不动。” 从业近三十年,张老憨并不是第一次遇见大石头,除了用蛮力之外,还可以用火烧法对付,不过此方法有一定的风险,他不能擅专,需要征得沈寄风的同意。 “能绕开吗?” “没法绕啊。”张老憨苦着脸摇头,“往下绕容易垮塌,往上的话还得回填,否则就跟个大山包似的,矿工不能每日都爬上爬下。” “其实还有个方法。”张老憨哑着嗓子道:“架起柴火,把石头烧热,之后再倒上冷水,热胀冷缩,如此反复几次,石头就会裂开,再使上撬棍,矿镐,大石头分成几块,就好办了。” 平日里的张老憨,把挖矿完全当成自己的事,起得比旁人早,睡得比旁人晚,矿洞也是下地次数最多的。没道理有方法放着不用,干等着。 难道说火烧法有风险?聪明如沈寄风,很快想到个中关键。 “你是怕火着起来以后,矿井通风不畅,容易出事。” “正是。”张老憨搓着手掌,“三号井离通风竖井的距离有些远,一旦点起火,烟雾弥漫,不能及时排出去,矿道里的工人都会被呛。” “把矿工提前撤出去,再点火。” 张老憨提醒沈寄风,“郡主,负责火烧法的矿工没法撤走啊,大家都是凡人,不到一刻钟都得被呛晕过去。” “用炭。”沈寄风双掌一拍,“马叔烧的炭可以称得上无烟碳,你试试。” 张老憨浑浊的老眼蹦出闪亮的光,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得是郡主的脑子好用。 他乐呵呵地跑出矿场,找马叔要炭。 西京大营的校场上,卫骁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上的士兵比试,心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 “好久没见马叔了,我该去看看他。” 十五撇撇嘴,拆穿他,“将军,你若是想看郡主,就直说,属下不会笑话你的。” 卫骁对上十五戏谑的眼,言不由衷道:“别瞎说,我上次在矿场训练护卫,也该是时候去检查一下效果。” “恩,这个理由比刚才那个更让人信服。” “谁找理由了?”卫骁梗着脖子不承认。 十五看自家将军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心里就跟着上火,战场上杀伐果决,所向披靡,怎么到了男女之事上这么温吞水。 “将军,你喜欢郡主,得让她知道,她对你什么想法先不说,你得先表达出来,至少也得有个排号的机会。” “你哪只眼看出来我喜欢郡主了?一天天不好好训练,静琢磨些有的没的,去去去,再胡说罚你去伙房。” 哪只眼睛?他两只眼睛都看见了,第一次见面就帮她藏尸,在那之后还巴巴上赶着给人当护卫。郡主被埋井下的时候,他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救援,嘴上说着郡主和捐献军饷有关,可郡主都否认了,他还不是一趟趟往银矿上跑。堂堂西京大营主帅,在矿场当教头,说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十五一口老血闷在心里,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都听说了,今年的七夕游园,就是变相的媒婆大会,郡主这么能干,媒人还不得踏破齐王府的门槛。 卫骁心虚地从座位上起来,找了个借口离开。 一路上,副将们看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以为朝里又有人弹劾他,谁也没敢上去说话,怕触了霉头。 卫骁是回西京的时候才知道,沈寄风和他几乎是前后脚回到汴京,两人是邻居,难得同时在家,却错过了。距离上次相见已过去十日,卫骁只觉得心里空唠唠的,总想去银矿看看,对矿场的牵挂,连他自己都诧异,回看这一个多月种种,他自己也摸不清楚这份牵挂从何而起。 唯一确定的是,郡主在他脑子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根本不受控,比如上次想到郡主佩戴红珊瑚簪子好看,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幻想她戴上的样子,还有家里的红宝石和珍珠头面,最离谱的是,在街上碰到一个穿红衣的姑娘,他自动给她换上了沈寄风的脸。 难道这就是喜欢?可是他没想过要把郡主娶回家,在滇南的时候张小山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把她娶回家,过好日子。 活了二十八年,在战场上厮杀十三年,卫骁自诩一身杀孽,想来这人间烟火注定与自己无缘。 他跨上马,漫无目的地跑,不知不觉却来到了天蒙山山谷。 只看见十几个矿工人手一个小推车,车上装得满满的都是木炭。 卫骁神色一喜,难道挖出矿石,开始炼银了? 矿工们大多都认得卫骁这张脸,主动和他打招呼。 “可是开炉了?” 排在最前面的矿工道:“要是开炉就好了,三号坑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路,张师傅说用火烧法碎大石,将军可曾听过?” 卫骁摇头,他只知道胸口碎大石。 “是吧。”矿工显出几分不赞同,“我们也没听说过,先把石头加热,再浇冷水,然后再加热,再浇冷水,如此反复,直到石头开裂。” 卫骁看了一眼炭车,上好的硬碳,是马叔的心血,更是炼银的好材料。 “老张也是被郡主逼急了,才想出来这么个损招,又不是做菜,又是水又是火的。” 卫骁经常在野外行军,少不得支灶生火,等拔营的时候,为了避免发生火灾,就会把多余的火灭掉,很多时候,支灶的石头,正被火烧得发烫,冷水一激,嘎嘣一声,碎成了几瓣。 热胀冷缩,火烧法的原理不外如是。 井下的炭火已经点上,沈寄风命人在矿井入口附近支了一张椅子,她要时刻盯着井下的进度。 卫骁把马交给冬阳,迈着大步,一步步靠近沈寄风,那颗胸有惊雷的心脏,完全不受控的,扑通,扑通,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来,飞到沈寄风身上。 第七十一章 好奇心的代价 “郡主,好久不见。”卫骁拱手致礼。 很久吗?好像没有几天吧,而且上次在矿场一呆就呆了三天。沈寄风只当卫骁是在寒暄,身旁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她示意卫骁先坐下。 人高马大的卫骁坐在小板凳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末将今日前来是想检验一下上次训练的成果,不知矿上可方便?” 沈寄风给卫骁倒了杯清茶,“卫将军,你我也算是朋友,不用每次见面都来君君臣臣那一套,别忘了,咱们还是邻居。” 朋友倒是比护卫听着顺耳多了,卫骁咧嘴傻乐,“井下已经开始碎大石了吗?” “你知道?”沈寄风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你以前见过别人用过这种方法?” 卫骁摇头,“来的路上听见矿工们说的,我倒真挺想下去看看。” 沈寄风又坐回椅子,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男人真有意思,碎一块石头而已,一个两个的都想去看。” “还有谁?”卫骁心中一紧。 “我四叔啊,还有矿上的不少矿工,这会已经下去5拨了。” “韩王也来啦?” “来了。”沈寄风不轻不重横了一眼卫骁,“今天早晨到的,我刚刚才想起来,那次四叔让你跟着去他府里拿东西,是不是就猜出了你的身份?” “是。”卫骁点头承认,“韩王殿下慧眼如炬,一眼就认出了我。” 怕影响二人的叔侄情,卫骁替赵镇说话:“郡主莫要怪韩王殿下,当日是我请求他不要把身份说出去的。” 沈寄风轻哼一声,“我哪有那么小气。” 她闭上眼睛假寐,摆着手,“去看碎大石吧,这热闹可不常有。” 吱呀吱呀,辘轳和柳条筐把卫骁送到矿洞里,他接过矿工递过来的火把,沿着狭窄的矿道向下走去。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闷热,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工匠们的吆喝声。 转过几道弯,空气变得更热,卫骁闻到了一股燃放烟花的味道。再往里去,那股味道又不见了。 未及多想,一堆人出现在卫骁眼前,把原本就狭小的矿道,挤得满满登登。 “快,浇水去,顺着那个缝儿浇下去,一准就成了。”这是韩王赵镇的声音。” 众人看见来人是卫骁,自动让出一条路,只有不知情的赵镇还在吆喝,“怎么没人呢,快动手啊。” 那手舞足蹈的模样,还真像看街边杂耍胸口碎大石。 赵镇转头看见来人,“呦,卫将军,也来看碎大石?” 卫骁把火插到一旁的土里,“是啊,来凑个热闹。” 赵镇终于找到了人生知己,他一边揽过卫骁的肩膀,“还得是卫将军有眼光。” 张老憨含笑和卫骁见礼,炭火的高温把他的脸熏得黑红,身上的衣服透出汗迹,像一幅幅地图。 “韩王,温度还不够,要在烧上半个时辰。” 有两个矿工对着炭火摇着手里的大扇子,这是个体力活,每一刻钟就换两个人。 伴着扇子扇进来的风,炭火的威力更大了,矿洞里的空气也更热了。 韩王扯着衣服领子,转头看向卫骁,“太热了,感觉都喘不过来气了。” 卫骁也有胸闷的感觉,“这里太热了,不如让末将先送殿下上前。” “不用,就是有点热而已,本王还能怕了这个。”赵镇边说边脱身上的外袍,简单的动作,他拉扯了半天,终是察觉出不对,“快送我上去,我呼吸不了了。” 话音刚落,就倒在了卫骁怀里,再看其他人,倒地了一大半,维持站立的,也开始呼吸急促。 不好!卫骁背起赵镇,下令道:“所有人,能动的带着不能动的,马上离开此处,越远越好,快!这空气里八层有毒!” 张老憨抬起千斤重的眼皮,有毒?只是喘不山来气而已,他还以为是热得中暑了。 摇扇子的两个矿工,一左一右搀着他往外跑,其余人也七手八脚捞起晕倒的同伴,一窝蜂往外跑。 卫骁在最前面,他来的时间短,体力又最好,很快就把众人甩到身后,到了矿井入口处,他把赵镇抱进筐里,拉响预警的铜铃,之后又转身回了矿道。 沈寄风从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快,摇辘轳!” 筐里的赵镇面色如常,嘴唇却泛着灰,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沈寄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指飞快地搭在他腕上——脉搏又弱又乱,绝不是中暑。 “快去找大夫!”李青遥刚一露面,就被沈寄风喊了一嗓子。 井下的铃又响了,这次上来的是张老憨,状态比赵镇好一些,人还有意识。 “卫将军在井下救人。”好似在呓语。 “郡主,要不要我们下去帮忙?”叶怀正主动请缨。 沈寄风趴到矿井口侧耳听,里面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先不用,如果没有铃声传来,再下去。” 还未说完,铃声再次响起,矿工们陆陆续续被接了上来,有人已经昏迷,有的跌跌撞撞,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有毒”,“喘不上来气”。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卫骁,同样的呼吸急促,但神色如常。 “把晕倒的人都扶到北边的树荫下,头偏向一侧,万一有人吐了,别让呕吐物堵了气道。”卫骁一边指挥,一边摸向赵镇的脉搏。 “应该是中了毒,矿场可有现成的解毒丸。” 解毒丸还真的有,赵朴南巡回来时给了她一瓶,天蒙山多蛇虫鼠蚁,为的是给沈寄风预防万一。 “有,”沈寄风跑回值房,拿出一个通体碧玉的小瓷瓶。 只看装药的瓷瓶就知道不是凡品。 沈寄风摇着瓶子,“先一人一颗吧,我也不知道一共多少?够不够用?” 卫骁扶起赵镇,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倒出一粒药丸,喂他吃下。 剩下的人,叶怀正和李乐奇接手过去,还好,每人一颗是够的。 瓷瓶又回到了沈寄风手中,里面还剩几粒,沈寄风又倒出一粒,递给卫骁,“你还没吃。” 卫骁轻笑,“我没事,此药难得,你比我更需要,留着吧。” 沈寄风灵机一动,“井下还有人!” “什么?”趁着卫骁惊讶的瞬间,沈寄风眼明手快,把药丸塞到了他嘴里。 第七十二章 道长的妙招 沈寄风收起瓷瓶,去看其他人的状况。丝毫没有注意到卫骁成了一个木头人僵在当场。 而这个木头人还是红木雕的,不论是耳朵还是脸,都是红彤彤一片。 卫骁轻轻抿了抿嘴唇,刚刚这里碰到了沈寄风的手心,那一触的温软仿佛还萦绕在唇边。心跳又如擂鼓一般,卫骁望着不远处那道纤细背影,下意识地把药丸咽下去,一股清苦的药香顺着喉间滑下,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清凉,在心间化成了一团火。 不多时,郎中到了,重新开了方子。这些人的确是中了毒,具体什么毒,郎中看不出来,只通过脉象判断,毒素影响肺部,其中最严重的当属韩王赵镇,需要好生调理,否则容易留下咳喘的病根。 矿工们服了药,能自己走动的回到工棚休息,情况严重的,由叶怀正找人抬回去。 冬阳把赵镇背到马车里,送回小院让金钗照顾。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毒呢?沈寄风百思不得其解。矿井里的东西一如既往,除了木炭。 “该不会是木炭有毒吧?” “不会。”比起沈寄风八岁就进了皇宫,卫骁的生活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木炭燃烧的时候,如果通风不畅,也会中毒,严重时能死人。” “所以是井下空气不畅造成的?” 卫骁见过因为木炭燃烧不充分中毒致死的人,和今日所见又不太一样。 “好像也不是。”卫骁实事求是。 “你身体如何?能和我去玄真观吗?”沈寄风决定去找张道长碰碰运气。 那个极不靠谱的道士?卫骁脑中闪过无数个问号。 不靠谱的道士张玄同正在观中的青石板上龙飞凤舞,两个小徒弟一左一右好像在给他护法。 “师父,你一下写这么多,别把郡主吓到了。”小道童致虚怕自家师父煮熟的鸭子飞了,好心提醒。 张玄同拿起纸张,吹着气,道:“不会,我观郡主面相,山根丰隆,双目澄澈,定是个重信守诺之人。” 另一边的守静补充道:“郡主额头饱满,鼻若悬胆,掌九州之财也未可知,师父这三瓜两枣,好好把心放肚子里,差不了的。” “我不和你们说话了,我要去看书了。”致虚气呼呼鼓起嘴巴,心里头十分不服气。 他回房拿起本书,小跑着出了观门,门前不远有棵歪脖子树,他要爬树上看书,这样谁也找不到他。 沈寄风和卫骁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大人道童嘴上叼着一本书,吭哧吭哧地爬树。 卫骁抓着他脖后的衣领,轻轻一提,就放到了树杈上。 致虚看着沈寄风的额头,扫过眼睛,又略过鼻子,最终落在嘴巴上,他们说的都对,为什么他就发现不了,他好难过。 他转头看向卫骁,哇,这个大哥哥的脸好看,眉眼也好看,鼻子也好看,个子还这么高。 可是。。。 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师父和守静一样给人相面,致虚更伤心了,他丧气地低着头,对卫骁道:“你等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看出来。” 卫骁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书,笑道:“我等着你,你慢慢学。” 沈寄风扯着卫骁的袖子,急匆匆地登上台阶,她可没心情逗孩子玩。 张玄同看见沈寄风眼里的喜色挡也挡不住,来得越勤,他的炼丹大业便能早日更进一步。 听完沈寄风的诉说,张玄同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只道没见过中毒之人,也没到过井下,无法判断中毒的原因。 “小道也略通医术,不如让我去矿场查探一番,方能想到对策。” 沈寄风自然应允。 张玄同临走前还不忘把写好的药材单子,塞到怀里。 送三人出门前,守静偷偷问张玄同,“师父你不是能猜出他们中了什么毒,为什么还要跑一趟?” 张玄同捏着他的小脸,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个鬼灵精,“反正有马车,多走一趟又不用我的两条腿,如果我现在就给了郡主答案,她会觉得这件事很容易,那咱的药材挣得也容易,得让郡主觉得物超所值,这生意才能长久地做下去。” 守静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师父和人讲价,若是一下便宜太多,反而让人觉得不是好货。” 守静聪明,什么都学得快,但心思太多,反而后劲不足,张玄同抬头看了看趴在树杈的致虚,心思倒是明澈,可惜不开窍,没一个省心的。 看过赵镇的情况,原本只有六分的猜测,变成了八分。 “你们在矿洞的时候,没闻到什么味道吗?”张玄同再一步核实。 赵镇摇头,他嗓子火辣辣的,鼻子里也难受,每吸一口气都像盐水倒在伤口上。 “本王当时除了感觉热之外,没闻到什么味道。” “我在下矿井的时候,闻到了好像放烟花的味道。”卫骁想起下矿时的场景。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张玄同依旧没有把话说死,他递给赵镇一瓶丹药,“这是我炼制的理肺丸,每日三粒,早中晚各一次,可以弥补此次肺部的伤损,近日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饮酒。” 张玄同年纪不大,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特别能唬人,赵镇想着既然沈寄风敢让他看,足见医术高明,挣扎起来要服用。 卫骁不敢让他吃,不动声色地把话岔过去,又把丹药偷摸放到自己怀里。 都说皇室中人警惕性高,卫骁看着眼前的叔侄二人,默默收回这句话,随便给的丹药就敢入口,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来到矿场以后,张玄同从怀里摸出一块布,蘸湿以后,由叶怀正带着下了矿井。 卫骁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炼的药也能吃?” 沈寄风明白卫骁在意的点,毕竟第一次见面时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我也信不着,一会让郎中看看,没问题了再让四叔吃。” “那郡主为什么还要找他来?”卫骁十分不解。 “你看吧,他一准能找到中毒的根源。说不定还能有解决的办法。”沈寄风信心十足。 卫骁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矿上大大小小的角落里挂了不少符咒,不用说,一定是这位张道长的手笔。 他才几日没来银矿,怎么感觉变天了! 第七十三章 操心的四叔 不到半个时辰,张玄同从井下上来。 “是硫中毒。”张玄同言简意赅。 “硫磺?”沈寄风和卫骁几乎同时出口。 张玄同停顿片刻,“差不多吧,那块大石头,里面有硫,被火一烧,就散出了有毒的气体,再加上矿井通风不畅,炭火燃烧得不充分,两者相加,自然就放倒了这些人。” 硫磺燃烧的气体有毒,卫骁知道,怪不得当初下井的时候会有放烟花的味道。 “井下不能贸然用火,今日中毒都是小事,搞不好爆炸都有可能,谁出的馊主意?” 沈寄风闻言也有些后怕,“我们矿上的张师傅说火烧法能把大石头变成小石头,他先前的矿上都是这么干的。” 卫骁在一旁帮腔,“石头烧热再被冷水一激,很容易就裂开了。” 张玄同摸着兜里的药材单子,沉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火烧法碎石的确有用,风险却因伴生矿不同,可大可小,这次没有酿成大事故,总算是运气不错。” 沈寄风闷闷不乐,火烧法不能用了,那么大一块石头该怎么办? “郡主放心,石头已经有裂缝了,用上撬棍,凿子,保准能以大化小。” 闻言,沈寄风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下矿。” “现在还不行。” 此时刚好叶怀正也从井下上来,张玄同摆手,让他过来。 “我和小叶兄弟说过了,买些石灰兑水,洒在矿壁和石头上,一天以后就可以正常下矿了。” “其他矿洞能正常下矿吗?”沈寄风最担心的就是影响进度。 “那不影响。” 张玄同适时拿出药材单,双手呈给沈寄风,“郡主,小道昨日列出的药材明细,请您过目。” 沈寄风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叶怀正带着他去找李乐奇。 因为取名之故,叶怀正把张玄同当成了恩人,看向他的眼神是又崇拜,又尊敬,能帮他办事求之不得,屁颠屁颠地带着人走了。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卫骁禁不住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都这么信任他。 矿上的郎中还没走,卫骁把药丸交给他。对方倒出一粒,先是闻一闻,接着又咬开尝了尝味道。 “如何?能吃吗?” 郎中砸吧着舌头,“这里头有贝母,杏仁,桔梗,甘草,紫苏子,其余尝不出来了,是调理肺脉的好药啊。” 卫骁惊叹,这道士还真有两把刷子。 沈寄风乐了,从卫骁手里抢过药瓶,“我得赶紧给四叔送去。” 卫骁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赵镇自从沈寄风走了以后,没再睡着,金钗给他煮了点梨汤,酸酸甜甜很合他的口味。 “四叔,”还没进门,沈寄风就开始嚷嚷,“这个药你快吃,对你很好的。” 赵镇哪里晓得背后的插曲,只道:“我刚才就要吃,被你们给打断了,耽误事呢?” “好好好,都是侄女的错。来,喝药。”沈寄风像哄小孩一样,伺候赵镇把药丸吃了。 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药真的有用,赵镇觉得自己喘气舒服多了,他靠在床边,倚着金钗给她塞过来的靠垫,笑眯眯地看向沈寄风和卫骁。 “过两日,我这身子也恢复差不多了,你们跟我一起回去?” 沈寄风点头。 卫骁一头问号,“为什么要回去?” 沈寄风惊奇,“你不知道?皇爷爷把你忘了?” 卫骁脑中的问号更大了?皇上,把他忘了? “这种无聊的游园,想必卫将军也没兴趣参加吧,都是像晏如他们这个年纪小孩过家家,咱们是大人,不用去凑热闹。” 赵镇自以为善解人意地给卫骁台阶下,“等哪日卫将军回京,我请你太白楼一醉方休,我虚长你几岁,以后我们就兄弟相称。” “晏如,这以后就是你卫叔叔。” 卫骁急忙叫停,他非常确定,自己不想长辈分,更不想当郡主的叔叔,“王爷说笑了,我比郡主大不了多少,我们是朋友,若王爷不弃,卫骁愿意做您的晚辈。” 赵镇冷哼一声,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还什么晚辈,不就是想跟着晏如叫我一声四叔,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坊间传闻卫骁好人妻,往常听到这话,赵镇都微微一笑不在意,现在想不在意都不行了。观晏如神色,这个傻姑娘还不知道卫骁的心思,此刻还不宜点破,万一卫骁真有这个毛病,岂不是让晏如难堪? 赵镇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夸了又夸,他可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叔叔。 “哈哈哈。”赵镇干笑几声,“这些都是虚礼,既然你们认识在先,那我就委屈点,勉为其难做个长辈吧。” 赵镇先前看卫骁,只觉得此人英武不凡,是他们大宁武将里的门面担当。现在再看,就多了几分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嫌弃。 说卫骁脸好吧,也就那样,小朴和他赵镇自己哪个长得差了?身材倒是比他们二人优秀,毕竟卫骁是习武之人。关键是脾气秉性,能带兵打仗的人都有点戾气,过日子难免会吵架,旁人动嘴也就罢了,他耍起长枪谁能挡住! 赵镇看着卫骁,不禁摇了摇头。 沈寄风早发现赵镇不对劲,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嘴里还叨叨着不行,“四叔,你莫不是中毒,出现幻觉了?” 赵镇被沈寄风打断了思路,回过神来,“这两人你把矿上的事情分配下去,咱们初六回去,哪天回来还不一定呢?万一你或者小朴定了亲,齐王府就有的忙了。” 卫骁终于恍然大悟,七夕游园是假,皇上想趁机赐婚才是真。他怎么这么笨? 面对数十万尸山血海丝毫不乱的卫将军,慌了。先前他未曾想过将沈寄风娶回家,拜张小山的经验所赐,卫骁以为自己是不喜欢。 可现在,只要想到会有一个人,和她成亲,与她生儿育女,相携到老,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卫骁只觉得一颗心如同被凌迟一般,同时涌上来的愤怒好似烈火燎原。 不,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寄风的笑声,把卫骁逐渐拉回平静。为他讲述兵法的先生说过,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这么多年,他早已练就了这样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沈寄风也好,赵镇也罢,谁都没有发现,卫骁刚刚甚至涌出了杀意。 卫骁看着沈寄风笑颜,下定决心,他是一个将军,决不打无准备之仗! 第七十四章 卫骁的决心 亥时末,沈寄风房里的灯火已熄,卫骁轻轻敲了敲赵镇房间的门。 赵镇还没睡,没好气地来了一句,进来吧。 卫骁进门,关门,走到床边,没发出一丝声响。 “深夜打扰,还请王爷恕罪。” 赵镇打着哈欠,虽然知道卫骁大概的目的,还是故意装作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卫将军深夜来访,可是有急事?” 卫骁拱手道:“不是急事,但对卫某来说很重要,想说与王爷知晓。” “哦?”赵镇抱着胳膊靠在床边,“你扰我清梦,本王不跟你计较,给我倒杯水。” 卫骁毕恭毕敬端来一碗凉茶。 赵镇瞟了一眼茶碗,“本王是病人,你给我喝凉茶?” 卫骁连忙出去,不到一刻钟,凉茶换成了热茶。 赵镇才不管三更半夜他是怎么做到的,有些便宜现在不占,以后就占不着了,轻轻吹着茶叶末,赵镇心里十分得意,也能喝上镇南将军亲手泡的茶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晏如太抠门,茶的质量太差。 “在下心悦郡主,不知王爷对郡主的另一伴有什么要求?” 一口茶还没下肚,全喷了出去。 以为他来只是问问晏如的喜好,或者想和他们一起回去,没见过直接在长辈面前打直球的,这八字别说一撇,墨点还没有呢? “你什么意思?”赵镇原本就气管受损,被他一惊,咳嗽得更厉害了,“这是要给自己做媒?” “在下不敢。”卫骁手忙脚乱来给赵镇顺气。 上次在矿上,赵朴对自己的态度,卫骁实在印象深刻,他深知在沈寄风心里,最重要的两人莫过于弟弟和四叔。齐小郡王那边肯定持反对意见,韩王赵镇这座山头他想提前攻下来。 “郡主和王爷叔侄情深,在下想在郡主答应之前,先过了您这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赵镇托着下巴,看着距离自己一尺远的卫骁,真是托了好侄女的福,让他能见识堂堂战神也有如此乖顺的一面。 “我这关好过。”赵铮把这些年想到的,还有依据婚后自己的生活经验总结的,一股脑地倒出来,“首先对你的身份,我是不大满意的,武将太不安稳了,但这也怪不了你,我也总不至于为了晏如让大宁缺一个好将军。其次就是,你能拿出多少聘礼?” 卫骁闻言,脸色一僵,穷是他的错。 赵镇并不急于要答案,自顾自道:“晏如的嫁妆我是一早就开始攒的,还有小朴,那把晏如当成自己的眼珠子,齐王府虽说不能和我皇兄在的时候比,但十里红妆也拿得出来,你的嫁妆总不能太寒酸了吧。再有,你有父母姊妹兄弟没有,我不希望晏如以后还要面对一大家子人,她向来讨厌那些。” 卫骁急忙表忠心,“在下孤身一人,没有任何父母亲族,连远方亲戚都没有。” 赵镇点点头,表示满意,“另外,你若是真娶了她,可还允许她继续抛头露面,经营银矿?” “那是自然,在下还没有那么狭隘,她喜欢的事情,都可以继续做。” “那如今就剩最重要的一条了。”赵镇故作高深,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卫骁忍不住凑过去,心跳都不自觉加快了。 “就看晏如那丫头能不能看上你了。” 卫骁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过关了? 赵镇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来问我,我很高兴,不过你别得意,你的那些事我会去查清楚。我不是父皇,喜欢乱点鸳鸯谱,晏如的婚事,我还是希望她能找个自己喜欢的。” “这日子啊,可不是跟谁过都一样。”赵镇有感而发,才出来一天多,他有些想王妃了。 赵铮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卫将军,我还是个病人,差不多的了。” 卫骁满脑子想的都是赵镇那句,皇上喜欢乱点鸳鸯谱,他木然地致礼,致歉,还贴心的为赵镇吹熄了灯。 一弯新月挂在天上,卫骁毫无睡意,随便找了个柱子靠着。 万一这次游园,元昌帝看上了哪个青年才俊,就给郡主指了婚? 不行!他得在元昌帝乱点鸳鸯谱之前,先把自己送上门。 为了腾出时间,卫骁连夜回了西京大营,处理军务。 第二日清晨,沈寄风端着肉粥来看赵镇。 赵镇装作若无其事,试探道:“卫将军相貌堂堂,又掌管西京大营,没道理一直还是个光棍啊。” “不是说他好人妇嘛,可能就是不想成家呢,免得有人管。” 在昨晚喷茶以后,堂堂韩王殿下,又一次体验了何为喷饭。 好吧,赵镇默默为卫骁点了一支蜡烛祈祷,他的侄女对于感情的事至今还是个榆木疙瘩。 “乖侄女,我是说如果啊,如果这次回去父皇给你找了个婆家,你该当如何?” 沈寄风眼皮都没抬,面不改色替赵镇擦嘴,“简单,只要对方同意我继续经营银矿,婚后住在齐王府,拿出汴京城最热闹的三条街作为聘礼,我就嫁。” 赵镇听明白了,她分明是不想嫁,前两条对于男方家来说,属于丧权辱国但还能办到的条件,可这最后一条,汴京城所有权贵挨个算,也没有能拿出三条街的人家,比如他自己,皇帝的亲儿子,堂堂亲王,和府上下最多也就购买半条街。 也不知道卫骁那傻小子,听到她的要求,会做何感想? 连着两日,沈寄风没再回小院,一直留在矿场。诚如张玄同所说,洒上石灰水以后的第二日,再进入矿井的矿工没有再出现过不适。 那块大石头,经过炭火烧灼以后,出现了大拇指粗细的裂缝,以此为契机,矿工们4人一组,轮番上阵,总算把大石头分成了几瓣。 拦路虎是没有了,可这碎石想运出矿井依然艰难,在井下,矿工们用的小推车根本承受不了石块的重量。偏偏这石头还坚硬异常,凿子都废了好多根,也没再能把它变成更小的石块。 5块大石头挨着矿壁,排成一排,原本就只够一人走的矿道,堵得严严实实。 沈寄风狠狠推了一把,石块纹丝未动。 “这里面能有银吗?”她问张老憨。 第七十五章 奇怪的比赛 沈寄风只是随口一问,张老憨却不敢怠慢,“这等坚硬的质地,就算有银,含量也达不到冶炼的程度,他们放在这里太碍事,小老儿还是想办法把他们搬走。” “这么重,靠人力怎么搬?” “有办法的。”张老憨指着一旁的圆木,“把圆木铺在地上,石头放在上面,再用人推,就能动了。” 沈寄风绕着木头走了一圈,倒是个可行的办法,“那怎么运出井外呢?” “这个多亏了罗仙儿,他在井外挂了几组轮子,能把石头吊上去。” 沈寄风惊叹,榫卯仙儿真是厉害,靠着几个轮子就能把这么重的石头运上去。这次从京城回来,得给他多带几瓶酒。 “张师傅,今日是七月初五,距离十五只剩十天,你觉得能挖到矿石的胜算有多大?” 张老憨提起灯笼把沈寄风带到刚刚挖出大石头处,这里是3号井的尽头,“郡主请看,此处地质和先前已经完全不同,矿脉该是不远了。” 沈寄风把头凑近大坑里,伸出手抠出一块土层,和先前的土坷垃不同,现在的土块更接近于石头的质地。 “如此,可太好了。” “不过,挖掘的难度也更大了,原来一天能挖两丈,往后怕是只能挖一丈了。” “先从其他矿坑调剂人手,优先保证3号坑的进度。” 先前的多矿坑作业,是为了东边不亮西边亮,如今3号坑成功在望,自然要以它为先。 从井下上去以后,沈寄风把李乐奇,匠人,还有叶怀正聚集在一起,交代一番。 “我把冬阳留下,他会保护好矿场的安全,你们安心挖矿便是。一切以挖掘为主,若是遇到难事,先与李叔商量,视情况而定,可去玄真观找张道长。” 罗仙儿在汴京城呆了十几年,知道乞巧节时大街上的热闹,“郡主啊,七夕是牛郎织女会面的日子,您回京好好过节,就别挂着矿上了,我们肯定好好干活。” 紧张的气氛因罗仙儿的插科打诨,消减了几分。 众人散去以后,沈寄风把叶怀正单独留下。 “阿正,三号井到了关键期,进度万不能耽搁,你要时刻盯着,另外也要多关注矿工的情绪,切勿因小失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叶怀正自从被张玄同起了名字,在矿上走路都带风,腰板挺得直直的。 “郡主,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们矿上工钱高,郡主待大伙又好,大家都铆足了劲干活,我们争取您再回来的时候,就挖出矿石来!” 沈寄风最爱听的就是挖出矿石的话来,“好小子,借你吉言。” 带着对银矿的牵挂和希冀,沈寄风踏上了回汴京城的马车。赵镇早都盼着这一天,本就好了八分的病体,在心情的影响下,好了九分。 一路畅行无阻地回到韩王府,赵镇兴奋地跳下马车,嘴里喊着王妃,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王妃李锦儿完全无视热情的夫君,让他扑了个空,留下一阵香风,人已经在沈寄风身旁了。 “晏如,明日七夕是要比赛的,我替你准备好了,你赶紧练练?” 比赛?练练?这是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汇? 李锦儿把沈寄风带到花园,赵镇也好奇跟着去看热闹。 花园中心的凉亭石桌上,放着一个针线钵,里面都是些彩色丝线,比较奇怪的是针囊里的针和往常见到的不太一样。 “一,二,三,”整整有七个孔。 “绣什么需要七个孔的针?”沈寄风从小到大别说绣帕子,就连绣花针都没碰过。 “这就是明天比赛要用到的七孔针。”李锦儿看沈寄风的神情,就知道,她什么也不会。 穿针乞巧是民间七夕晚上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比赛的姑娘们谁最先完成,谁乞到的巧就最多,织女就会保佑她成为一个巧手女。 “那织女自己都过得不怎么样,一年和情郎只见一次面,哪有闲工夫管人家谁巧不巧。” 伶牙俐齿,歪理一套接着一套,偏偏赵镇还觉得她说得对,附和着,“没错,穿针穿得好就手巧?那卫骁能百步穿杨,这难度可比穿针大多了,他才是大宁手最巧的人了。谁出的馊主意?” “周皇贵妃。”李锦儿白了自家王爷一眼,“既然有比赛,咱们晏如就算不争前几名,至少也不能倒数第一,平白被人评头论足。” “再不济,也得熟悉熟悉七孔针,免得明日手忙脚乱。” 沈寄风抽出一根丝线,两只轻轻一捻,穿进一根。 李锦儿眼前一亮,速度不慢呀。 沈寄风又接着穿第二根,还是很快,不多时七孔都已穿好。 她有些不解,这么简单的事也值得比赛,还能赢得织女的祝福?太无聊了。 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当然是喜欢心灵手巧能做活的姑娘,有个巧手的名头,在嫁人的时候是优点。 可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没几个人会用自家女眷做绣活了,除非自己喜欢打发时间,外面绣坊绣的又好,价格又公道,卖什么的都有。 让汴京城里的千金小姐比赛穿针,周皇贵妃可真是别出心裁。 “晚上穿针取巧,白天还有别的比赛,画画。”李锦儿补充道:“我听皇贵妃的意思,画画前三名的作品会交由父皇过目,现场作画太考验功力,实在不行晏如就不参加,参加一个意思意思得了。” “那就等着打破头吧。”沈寄风已经想到群芳争艳的场面,“皇爷爷该不会因为一幅画就给阿朴定了亲事吧?” “应该不会吧。”赵镇想起自己的这桩婚事,语带迟疑,想当年元昌帝唯一一次南巡,路过金陵的时候,住在金陵府尹李泉的家里,一眼就看中了李家的小女儿李锦儿,还不到十三岁的她,就这么被定给了当时毛还没长齐的赵镇。 和前朝与权贵联姻不同,元昌帝出身贫农,向来不喜权贵,也为了避免外戚过大,大宁皇室的姻亲都是些小官宦人家,像李锦儿是府尹千金,出身已经算很高了。 也正因为不看重门第,更看重家风的联姻标准,七夕游园的消息一经传出,汴京城但凡有适龄未婚男女的人家,都在摩拳擦掌,他们不单是为了赵朴,还有燕王赵铮,和承平公主赵善和。 第七十六章 三条街的聘礼 西苑是汴京城外的一处皇家园林,占地万亩,金水河贯穿东西,四季花木不绝。苑内多山,是游猎宴饮的好地方。 沈寄风对西苑并不陌生,她和赵朴回宫以后的前几年,每年狩猎,文昌帝都会带着他们过来。 齐王府和韩王府的马车一前一后进入西苑大门,赵朴正满面笑容地等着他们。 沈寄风撩开门帘,看见赵朴白皙的脸黑了三度,有些心疼道:“皇爷爷可真会安排,布防有禁军管着,偏让你大热天的跑来。” 往常的出游活动都是由楚王赵锏一手负责安排,前一阵因为青龙的事,他挨了板子,又赶上夏天,迟迟没好。 恰巧赵朴被刑部拖累,让文昌帝用折子把脑袋打了一个大包,和赵锏的牵连不同,赵朴是活脱脱地被冤枉,算是安抚他受的委屈,文昌帝让他负责此次游园的布防和住宿等一应行程。 “四叔,四婶,”赵朴在前方带路,“我把你们的院子和姐姐的安排在一块了。” 沈寄风边走边看,西苑有几年没来了,景致更胜从前,好像为了这次游园,重新整修了。 劳民伤财,沈寄风脑中浮现这四个大字。 “这里离京城才十里不到,晚上放完河灯回家也来得及,为什么还要多住一晚?” “自然是为了大臣和他们的家眷考虑。”李锦儿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不少马车停在路边,那是昨日就到的臣工家眷。 这次游园元昌帝发话要与民同乐,虽然这个民和普通老百姓的民还是不一样,但也是难得的不论品级大小,官职高低都可参加的盛会。汴京城居大不易,不是所有人住的地方都如沈寄风一样,去哪里都方便。 那些住得远的,不得不提前赶来。另外,皇家的地方处处都是规矩,他们身为皇亲可以驾着马车直接进来,那些大臣们却没这些特权,依照官职大小,由近及远可有得排呢。倘若不让多住一晚,皇帝先走,接着是皇贵妃,然后是亲王,公主,等轮到后面的官员,怕是天都快亮了。 “也是哈,平日里被困在内宅的夫人小姐们,难得能出来透口气,合该多玩玩。” 此时齐王府的长史洪凌波来报,元昌帝的仪仗已在一里之外,他们几人还未开始动作,院子外面传来阵阵骚动。 天子驾临,金鼓鸣响,旌旗蔽空。 赵朴立即对三人道:“四叔四婶,姐姐,我们得快去迎驾。” 几人不敢耽搁,随着洪凌波疾步穿过庭院。沈寄风注意到,方才还略显散漫的西苑,此刻已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甲胄鲜明,肃立于道旁,皇家园林很快就染上了崇政殿的味儿。 大门口已有不少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及其家眷按品级站定了位置。人群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旌旗猎猎作响。 不多时,仪仗煊赫而至。黄罗伞盖之下,元昌帝的御辇缓缓行来。御辇左右,跟着的是大太监林平安和一个眼熟的人。 卫骁?赵朴冷哼,他不好好在西京大营呆着,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文昌帝身后是皇贵妃和承平公主的车驾。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于地,高呼万岁。 游园的序幕正式拉开。 男女不同席,男子去参加围猎,女子则比拼画技。分开前,赵朴偷偷告诉沈寄风,“林子里有火狐,毛色极其漂亮,我给姐姐打一只来做围脖。” 沈寄风让他处处小心,不用挂着自己。 女眷们跟着贵妃的仪仗一路来到栖凤阁,这是西苑里最大的宴会厅,一溜的桌子从南排到北,看不到尽头。 承平公主搀着皇贵妃坐到主位上,众人齐齐跪拜,沈寄风吐槽,水还没喝一口呢,跪了两回了。 “众卿平身,本宫囹圄深宫,与诸位甚少见面,今日拖皇上洪福,让我们得以相聚,大家切莫拘谨。本宫命西苑的厨师,做了一些甜点果品,咱们边吃边聊。” 沈寄风用眼神询问韩王妃,“不是说比赛吗?” 韩王妃压低声音,耳语道:“老早都报完名了,参加比赛的去隔壁。” 原来是这样,沈寄风眼看着承平公主剜了自己一眼,去了隔壁。 沈寄风回瞪她一眼,诽谤道:“小姑姑跟着凑什么热闹,她那笔画也好意思出手。” 韩王妃嘴上不说,心里也颇不赞同承平的行事,这比赛很明显是为了让家世没那么好的姑娘有个露脸的机会,她已经身为大宁公主,整个宴会厅独一份的存在,没必要非抢这个风头。 “晏如,你坐过来,好久没见你了,也不来祖母这里,让祖母看看。”皇贵妃向沈寄风招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寄风起身,来到皇贵妃身侧。 “祖母,晏如有礼了。” “你个鬼灵精,给你的玉露霜是不是没用?脸色没见好呢?” “用了。”沈寄风撒娇卖乖,“矿上风吹日晒,多亏了祖母给了它,要不今日,只怕晏如都不敢来见人了。” “还是祖母最疼晏如了。” 三言两语,把皇贵妃哄得心花怒放。 底下的高门贵女对沈寄风一向敬而远之,她不喜交际,与她们甚少往来,身份又是齐王府的眼珠子,她们得罪不起,再加上承平公主与她面和心不和,她们自然以承平马首是瞻。 门第不显的夫人小姐们对沈寄风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那就是能接手银矿的朝阳郡主啊,长得娇滴滴,真看不出是有如此手腕的人。” “你们听说了吗,朝阳郡主说了,要想娶她,须得入赘齐王府,不能干涉她经营银矿,还得拿出汴京城三条街作为聘礼。” “没说入赘吧,只是说要住在齐王府。” “那和入赘有区别吗?” 议论声传到韩王妃耳中,汴京城三条街?这是什么要人命的条件?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谁能在天子脚下拿出三条街? 这分明是在使软刀子,不想嫁。 第七十七章 相中卫骁了 韩王妃揉着太阳穴,这丫头可真是顾头不顾尾,此等豪言壮语一出,的确能挡住送上门的桃花,可以后怎么办?难不成真不嫁人,一辈子呆在齐王府? 再说了,青春少艾,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能遇不上心仪之人,等她真的想嫁了,话如今说得这样满,再改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人口两张皮,甜如蜜糖利如刀,都不需要等以后,就在这当下,难听的话听的就不少。 “朝阳郡主也太自以为是了,人家承平公主都没提要求,她凭什么?到底是家里没有大人约束,才让她如此胡言乱语。” “我听说她胆大的可不止这一处。”有人掩唇微笑,“那矿工平时干活都不穿衣服,她接手银矿,整日在矿上出出进进,什么没见过,估计是知道自己坏了名声,故意把条件定这么高,免得无人问津,失了面子。” 韩王妃瞟了一眼,背后议论的都是和承平公主交好的几位公侯之女,按辈分沈寄风还得叫一声姑姑。 韩王妃本不想理睬,但她们舞到眼前,就别怪她说话难听,“靖国公府,长宁侯府,两位府上是不是没有教养嬷嬷,需不需要我韩王府支援几个,背后乱嚼舌根,可真是好教养!” 这两位公侯小姐,本也是趁着母亲不在,偷偷说几句沈寄风的坏话,哪里真的敢闹事,闻言低着头,活像两只被雨淋了的鹌鹑。 韩王妃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敢做不敢当的玩意,自家侄女的确有出格之处,若她们据理力争,她还能高看一眼,现在这样,只能说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隔壁画室里,承平公主赵善和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就作完了画,仪态万千地出了门。 她并未回到宴席,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元昌帝所在的天启殿走去。 身后的侍女流萤和汀兰小跑着追上她的脚步,“公主,方向错了,栖凤阁在西面。” 承平不理会二人,径直往前。 流萤再也顾不上宫里不能疾行的禁令,迈开大步拦在承平面前,“公主,前面是天启殿,栖凤阁在后边。” “滚开!”承平脚步未停。 流萤和汀兰对视一眼,再不敢提出异议,默默跟在她后面。 承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认真作画的官家小姐,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管你们画得如何,就算她交了白卷,凭着承平公主四个大字,自会有人替她打点一切。她参加比赛的真正目的,是要抽身去天启殿。那日的男人手上戴着护腕,是军旅之人,今日京中的子弟汇聚,说不定能见到他。 红珊瑚,非大宁所产,是漂洋过海的舶来品。承平清楚记得那日小跟班的话,首饰是从大食国商人手里买来的。 南越,海运发达,是外国商人踏入大宁的第一站。 放眼整个京城,和南越打交道最多的军中人,只有一个,新调回京的镇南军主帅卫骁。 承平不认为堂堂一个将军会去黑市卖首饰,大概率是他带回的30个亲兵之一。而且据传卫骁此人长得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断然不会是那日见到的英挺模样。 她心中挂着事,脚步不自觉加快。流萤看出她的心思,既然拦不住,还不如想个稳妥的主意,不让旁人发现她们,平白挨了训斥。 “公主,那些京中子弟要去狩猎,奴婢带您去望角楼,那里能俯瞰整个天启殿。” 此时刚好众人来与元昌帝见礼,乌泱泱一群人。其中不乏在京中雅集聚会上有过数面之缘的熟面孔。 承平看着他们脚步虚浮,脑中不自觉浮现起卫骁稳健的身姿,没有珠玉在前,还尚不觉得他们拿不出手,可既见过了朱玉,再看瓦石还如何能入眼? 望角楼的木质栏杆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承平指尖刚触到便猛地收回,底下人干活太仓促了,这油居然还没干透。 就在此时,元昌帝那道明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流萤贴心地递上丝帕,承平却浑然未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元昌帝明黄色龙袍旁的一抹玄色背影上。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锦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再简单不过的款式,竟比京中子弟穿的绫罗绸缎更显英气。他走在元昌帝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着眼,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正是那日在黑市,卖了她一套首饰,还救了她的男人。 承平的呼吸骤然停滞,手指死死攥住丝帕,指节泛白。她绝不会认错,那日对方手上也戴着相同的护腕,此刻正随着他拱手的动作闪着冷光。还有他说话时,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方才元昌帝问起西京大营近况,他开口应答的瞬间,熟悉的嗓音像羽毛般搔过心尖,让她浑身发麻。 “怎么会……”承平喃喃自语,瞳孔微微放大。她之前还笃定卫骁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可眼前这人,眉眼间虽带着军人的凌厉,却丝毫不见粗鄙,反倒有种久经沙场沉淀下的沉稳气度。难道传闻都是假的? 正怔忡间,元昌帝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朗声道:“卫骁啊,今日狩猎,朕倒要看看你的箭术是否还如当年般厉害。” “卫骁”二字入耳,承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原来他就是镇南军主帅!那个荡平南越,被满朝诸公不喜,参他的折子有一次多厚的卫骁。 卫骁竟是让她魂牵梦绕多日的人。 承平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扶着栏杆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晨光落在卫骁脸上,照亮他眼底的从容,他对着元昌帝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而恭敬,却丝毫不见谄媚。承平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跳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流萤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已然明了,低声道:“公主,那位便是镇南军主帅卫骁将军。” 承平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卫骁身上。她看着卫骁与元昌帝一同走向狩猎场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见。 下了望角楼,承平吩咐流萤,去找楚王,刚刚在那群人中,并没有他。 承平几乎一刻也等不了,她要赶快找到二哥,告诉他,她相中卫骁了! 第七十八章 猎场的较量 流萤找了一圈,莫说楚王,就连楚王府的小厮也没看到。承平怀揣着心事,闷闷不乐地回到栖凤阁。 此时绘画比赛还在继续,见她入席,除了几个王妃之外,众人纷纷起身给她见礼。 承平扫了一眼韩王妃身边的沈寄风,见她装模作样地给自己行礼,气不打一处来,等本宫给你备的礼到了,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母妃,怎么没看见我二嫂?” 既然外面寻不见楚王,十有八九是躲在房里陪她二嫂了。 “你二嫂马车坐久了,腰有些痛,我让她先回院子休息去了。” “那我去看看她。”承平脚下生风,恨不得马上飞过去。 几位公侯夫人见状,纷纷夸赞承平与楚王妃姑嫂情深,齐皇贵妃心中有些纳闷,平日里多让她去和楚王妃走动,她半点都不情愿,这会反倒懂事了,果然,她的善和还是长大了,想到此处,齐皇贵妃心中熨帖极了。 沈寄风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盘子里的糕点,只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慢,坐在这里干耗简直是浪费生命,还不如去打猎呢。 “四婶,皇爷爷没说女眷不能打猎吧?” “不行!”韩王妃果断拒绝,“我向你四叔和小朴保证过,要好生地看着你,猎场弓箭无眼,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万一伤了怎么办?” “那银矿还不是姑娘该接的,我不还是干得好好的。”沈寄风小声嘟囔。 韩王妃戳她一指头,“我答应了他们,你别让我食言,否则我现在就给你报名,让你老老实实画画去,免得你搞东搞西,让我担心。” 沈寄风扁着嘴巴,“好吧,好吧,今日晏如就不让四婶担心了,我一定踏踏实实呆在你身边,做你的小尾巴。” “这还差不多。”韩王妃的心思飘到猎场,“你四叔笨手笨脚的,会不会没打到猎,反被狐狸叼走了。” 沈寄风钦佩四婶的脑洞清奇,“四婶你放心吧,就算是狐狸精,也叼不走四叔,他心里只有你。” 猎场上,一众京中子弟都在暗搓搓地较劲。 这是少有的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傻子才不想要。 元昌帝戎马半生,听着战鼓敲响,血液里潜藏的战斗因子叫嚣着要破体而出。 “林平安,把朕的弓拿来。” 林平安面露迟疑,“陛下,今日是七夕,说好了要给年轻人表现的机会,您若下场,他们哪能与您争锋呢?” 元昌帝冷哼一声,明明是怕自己老了身体吃不消,被这老东西一说,全然变了味道。 “皇爷爷,孙儿留下陪您下棋可好?” “到了这种地方,朕才不下棋。”元昌帝打消了下场的主意,“罢了,今日是你们年轻人的主场,朕就不凑热闹了,你也去。” 元昌帝对赵朴道:“来到猎场就该豪情万丈,还下什么棋,给朕多打点猎物回来。” 赵朴拱手称是。 元昌帝又对一旁的卫骁道:“你今日可有什么目标猎物?” “末将想打一只猞猁。” 此言一出,人群里传出嗡嗡的议论声,汴京并不多山,除了相国寺所在的大罗山之外,只有西苑里才有些起伏的丘陵,这也是为什么它能够成为皇家园林的原因。 西苑的猎场里,并无老虎黑熊这样的猛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西苑,猞猁算是实打实的山大王。 “不愧是卫将军,一出手就要猎下猞猁。”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吹牛,反正也不犯法。” 元昌帝捋须大笑,“你若能活捉一只猞猁,朕就允你今早所请。” 卫骁满眼都是喜色,跪下谢恩道:“末将定不辱命!” 三声鼓毕,众人翻身上马,随着林平安挥动着手上的旗子,上百匹良驹踏得猎场草地簇簇作响,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盛夏的草屑,在阳光下织成一片朦胧的青雾。 卫骁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去。 赵朴紧随其后,赵镇见状,也跟了过去。 “卫将军,本郡再说一遍,不要枉费心思,我姐不喜欢你。” 赵镇在耳边呼呼的风声里,依稀分辨出赵朴的话,这小子怎么一猜一个准,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呢。 卫骁勒住缰绳,平视赵朴,“小郡王,郡主可以不喜欢在下,这是她的自由,只不过,就算您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该越俎代庖。” 留下这句话,卫骁扬长而去。 赵镇赶上来,和赵朴并肩而行。 赵朴冷着一张脸,眼中的寒意冻得赵镇打了一个哆嗦,卫骁的口风变了,他上次还说对姐姐无意。 “姐姐,应当看不上卫骁吧?” 这话既是问赵镇,也是问自己。 赵镇咋舌,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赵朴对晏如一直有着超乎一般姐弟的占有欲。这些年赵镇冷眼旁观,自然看出一二,联想到二人当年为奴的经历,赵朴的在意也算是合乎情理,毕竟是亲姐弟,感情好总归算是好事。 “晏如现在一门心思在银矿上,肯定是卫骁那小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就把挑子都砸了!”赵朴望着卫骁的背影咬牙道。 赵镇眉头打起结,这个状态不对,不满意归不满意,没道理这么大的敌意。 “小朴,晏如迟早都要嫁人的,卫骁的人品样貌,也算人中龙凤,四叔觉得尚可。” “姐姐的婚事,我自有打算,这个卫骁,不行。”赵朴扬起马鞭,奋起直追,虽不知皇爷爷和卫骁打的什么哑谜,但十有八九和姐姐有关,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赵镇跟在后面,最烦有话留一半说一半,“为什么不行,你总得说个理由,还有,晏如的婚事,你什么打算,说给四叔听听。” 赵朴好似没听到赵镇的絮叨,夹紧马肚,循着卫骁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卫骁一路行至一道沟壑旁,马忽然烦躁地刨了刨蹄子,他立刻翻身下来,将它拴在就近的橡树上,提着网弩猫腰前行。沟壑另一侧的岩石后,正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一只成年猞猁正蹲在那里,浅灰色的皮毛与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耳尖的黑簇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它前爪按着一只挣扎的野兔,锋利的爪子已将兔毛攥得脱落,显然正要享用猎物。 卫骁屏住呼吸,缓缓举起网弩。就在弩箭即将发射的瞬间,猞猁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丢下野兔,后肢微微下蹲,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竟是察觉了危险,准备反扑! 第七十九章 出神的画技 卫骁早知道猞猁警觉,他心中暗赞,“好一只有灵性的畜牲!” 就在松开网弩的瞬间,一支白羽箭早他一步射向猞猁的方向,箭身没入灌木丛,猞猁嗷的一声,跳出卫骁的视线,一转眼已经看不见。 卫骁侧过头,看见赵朴坐在马上,手上还端着弓,满脸挑衅地看着他。 目睹赵朴所为的赵镇,颇有些歉意地看向卫骁,小声训斥赵朴,“别胡闹。” 卫骁把网弩挂在腰上,似笑非笑地对上赵朴冷峻的目光,“尽管跟来。” 身形一闪,跳上最近的一棵大树,接着纵身一跃,又跳上另一棵大树,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距离赵朴已在十丈开外。 赵朴策马去追,却发现脚下全是灌木丛,根本没有路。 “好了。”赵镇及时制止赵朴下马的动作,“别不自量力了,就咱俩这点花拳绣腿,不可能追上他。” “你不是要给晏如打只火狐做围脖吗?”赵镇提醒赵朴别忘了正事,“刚好,我也要给你四婶打一只,咱们抓紧时间,卫骁是比不过了,其他人可不能越了咱们过去。” 赵朴望着卫骁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调转马头,“我知道有一处林子,经常有火狐出没,四叔,我带你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去找火狐去了。 待二人走远,卫骁从树干上跳下,翻身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栖凤阁里,绘画比赛终于落下帷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鸿胪寺丞之女拔得头筹,承平公主屈居第二,第三名是当朝左相之女柳知夏。 “先前怎么从未听说过左相有这么大的女儿?”沈寄风打量着不远处上前谢恩的三人。 承平位居中间,杨家小姐在左边,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像只没有吃饱饭的小猫咪。 柳知夏身高体长,刚好能把承平装下,从背影看,与京中女子喜欢推崇的身量纤纤不同,她肩背舒展挺拔,步履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虽身着与其他闺秀无异的繁复裙装,但那衣料下的身姿却透出几分不输男子的磊落风仪。 “这位柳小姐……”沈寄风微微倾身向韩王妃小声求证,“倒像是自幼习过武的。” 韩王妃颔首,“你这鬼灵精眼力倒好,柳相这个女儿自幼就陪着母亲在峨眉山出家,谁知陪着陪着竟练就了一身武艺。去年柳夫人过世,她守孝过了百天,才回到京里。” 柳相夫人,峨眉山,出家,几个词不断在沈寄风脑海循环,“柳相的家事这么复杂曲折吗?” 韩王妃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嫁来京城晚,也只是听说,可能与事实略有出入,你好奇,我就说与你听听。” 沈寄风把耳朵凑过去。 十年前,柳相还不是柳相,只是中书省一位从六品的郎官,他与柳夫人年少夫妻,感情甚笃,在整个朝堂都是贤伉俪的表率。 唯有一点,让他心有遗憾,就是成婚多年,柳夫人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柳知夏,期间也再有孕过,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生下来,随着年岁渐长,再也怀不上了。 柳大人虽心有遗憾,但也没动过纳妾的想法,他想着总归有了一个女儿,能承欢膝下便好。可惜柳老夫人不这样想,她日日在柳大人耳边念叨,直言自己活着出去交际抬不起头来,被人戳脊梁骨,将来死了也没有颜面去见柳家的列祖列宗,活着死了都不让她安宁。 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柳大人也招架不住。 妾室最终还是进了门,是柳老夫人娘家的远方侄女,温柔小意,把柳大人和柳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再后来,小妾怀了孕,一举得男。 柳老夫人不想让自己的亲孙子顶着庶出的头衔,又动了休妻的念头。 柳夫人是个有骨气的,留下一纸和离书,带着女儿回了老家嘉州,转头就扎进峨眉山的尼姑庵里出了家,任凭柳大人如何上门求和,再没与他见过面。 听罢故事,沈寄风心绪复杂,怪不得她从未听说过柳相还有一个女儿,想来是小柳夫人故意淡化她们母女二人的存在。 再看向柳知夏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同情,“这柳姑娘也怪不容易的,离家这么多年,继母不待见,奶奶就更不用说了,至于柳相,男人有几个能把儿女放在心上。” “是啊。”韩王妃不能免俗地想起自己,他和韩王成婚多年,一直未有一男半女,韩王母妃早逝,元昌帝日理万机,齐皇贵妃毕竟隔着一层,手没伸这么长。 韩王是个体贴的,一直说不想要,可哪有成婚不要孩子的?补药吃了一大堆,就是没有消息。再这样下去,这韩王府也要进新人了。 韩王妃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下去,所谓兔死狐悲,柳大夫人尚有一女,她却什么都没有。 沈寄风对柳知夏起了一丝好奇心,目光越过承平公主的背影,落在了柳知夏的画作上。 她的画并未像其他闺秀那般画些工笔花鸟或是精巧楼台,而是一片苍茫云海。 墨色淋漓,笔力虬劲。云涛翻涌间,几座峰峦如剑,刺破重云,露出些许山脊。 山壁陡峭,几乎不见草木,唯有嶙峋的岩石与一种沉默的、历经风霜的坚韧。 最吸引沈寄风目光的是,在那最高也是最远的峰巅之上,有一个红色点缀的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影极小,几乎要与山石融为一体,却又那般醒目,仿佛整幅浩瀚天地的气韵都汇聚于那一点之上。 她面向着翻滚的云海和初升的旭日,背影孤高,却毫无清冷寂寥之感,反而有种与天地共生的豁达通透。 “四婶,你看那幅画。”沈寄风拽着韩王妃的袖子。 韩王妃早已被这幅画摄去了心神,先前的烦闷郁结,竟然一扫而空,反而有种通畅淋漓之感。 沈寄风忽然明白了柳知夏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度从何而来。她见的不是京中人工圈养出来的繁花似锦,而是大自然造就的金顶佛光、云海日出;她练就的一身武艺,也不仅强身健体,还练就了一副不输男儿的开阔胸襟。 这幅画,画的不是景,是她的心境与眼界。 这是个妙人! 第八十章 三叔的执念 承平听着母妃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着场面话,心思早飘到外面,先前去找二嫂,被她的侍女挡了回来,说已经睡下了,而她的好二哥把王妃送回来以后也出去了。 承平是个急性子,楚王那里扑了空,她便把目光投向了齐皇贵妃,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改了主意,按自己母妃的性子,一旦知道她对卫骁有意,马上就会告诉元昌帝,成功与否全在元昌帝一念之间,半点图谋也无。 承平自问对元昌帝尚有几分了解,卫骁身份特殊,能否同意指婚,还是未知之数。 思来想去,承平赫然发现,二哥是商量此事的唯一人选。 打定主意后,她的心思又回到眼前,齐皇贵妃身旁的周嬷嬷正把前三名的画收起来,要去呈给元昌帝过目。 承平心思微动,他二哥一定在元昌帝那里,“母妃,儿臣有些想父皇了,可不可以和嬷嬷一起去?” 比赛告一段落,到晚宴前,时间可以自由支配,齐皇贵妃以为承平得了名次,想向元昌帝邀功,笑道:“去吧,莫要太缠着你父皇。” 转头又对底下的夫人小姐道:“园中各处有投壶,猜谜,博戏,大家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参加,每一项游戏,本宫都准备了彩头,难得出来一次,大家一定要玩得尽兴才好。” 沈寄风压低声音对韩王妃道:“这才像出来玩的样子嘛,比画画什么的有趣多了。” 韩王妃是投壶高手,已经跃跃欲试,“晏如,一会四婶带你大杀四方。” 沈寄风跟着韩王妃出去,回过头看了几眼柳知夏,对方面容沉静的立在小柳夫人的身侧,明媚大气的一张脸,衬得小柳夫人的长条脸像只下锅蒸熟的茄子。 男人呐真奇怪,端看柳知夏和小柳夫人的长相对比,就知道大柳夫人如何碾压后来者,再看柳知夏的气度和才气,一手培养她的大柳夫人又岂是虚有其表。 可惜,就这样一位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的女子,就因为没生出来儿子,落得有家不能回,出家为尼的下场,男人,呵呵,果然没有什么好东西! 他家赵朴要是以后也敢这样始乱终弃,作为姐姐,必要打断他的狗腿! 玩上投壶的韩王妃,如鱼得水,一连投出四次双耳,长宁侯夫人不服,她的一手投壶技巧由长宁侯所授,而长宁侯在整个汴京的投壶比赛中,投遍天下无敌手。 沈寄风不愿扰了韩王妃的雅兴,她对这些游戏都没什么兴致,还不如回屋里睡觉,哪怕在院子里安静的晒会太阳,也比现在这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好。 和韩王妃打过招呼,沈寄风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一路向东,走回自己的小院。 脚下的路越走越偏,原来还能听到鼎沸的人声,转过几个弯之后再也听不到了。 沈寄风环顾一周,禁军的岗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走在路上急急忙忙的侍女也不见了,沈寄风非常确定,自己又迷路了。 她抬起头,望着偏斜的太阳,心中纳闷,方向没错呀,院子就在东边,沈寄风决定一条路走到黑,再往里面走走。 又转过一道月亮门,沈寄风听到假山后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她顿住脚步,这分明是三叔的声音。 “兴蓉,如今你以显怀,为何不在府里好生歇息,反而舟车劳顿跑来这里,二哥是不是对你不好?” 沈寄风默默叹了一口气,怎么又被她碰上了,她真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也不想听人家墙角。 “多谢三弟关心,你二哥对我很好,你年岁不小了,不妨趁着今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女子,燕王府也该有位燕王妃了。” 沈寄风不知道她二婶说话时是什么表情,她从声音判断,不像作伪,反倒有些真情实意。 “兴蓉,除了你,我不想娶任何人。”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沈寄风听到了她二婶的叹气声,“三弟,人要往前看,莫要留在过去自苦,伤人亦伤己。” “嬷嬷,我们走吧。” 对比上次见面,楚王妃身子丰腴了不少,步子有些沉重,沈寄风偷偷看向她的肚子,像一只笸箩扣在上面,她没有经验,也不知是什么月份。 沈寄风躲在暗处,没等到燕王离去,反而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想一走了之,可那哭声悲戚地把她钉在原地。沈寄风悄悄从假山石的缝隙望过去,只见燕王背对着他坐在地上,青灰色的锦袍上全是泥土,左手死死地掰着自己那多出一个小指,只怕下一刻就要被生生折断。 罢了,反正先前也早都知道了。 沈寄风从缝隙里溜进去,按住燕王作乱的左手。 赵铮眼里的悲戚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又是你?”声音哑得像喝了二斤酱油。 “她从未在意过你多出来的小指,三叔又何必拿它出气呢?” 赵铮愣在当场,他仰面倒在地上,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流出,很快他又笑出声,只是笑声比哭声还让人难受。 “哈哈哈,是啊,哈哈哈,是我太笨,多出来的这个指头,就是我的魔障,让我看不清楚真心,辜负了她。” 沈寄风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赵铮的自言自语。 “你怎么会在这?” 一炷香后,赵铮恢复镇定,转头看向沈寄风。 “我迷路了,找不到自己的院子,误打误撞就来了这。” 赵铮从地上爬起来,找了最近的石头靠着,沈寄风的答案让他有些费解。 沈寄风无奈解释,“我没必要骗你,我从小就这样,出了门就不知道东南西北,换个大门进府,就找不到自己院子。” “我也不明白,路明明没有变过,但我就是找不到地方。” 沈寄风懊恼地低下头,暗下决心,以后出门,随身带个指南针。 赵铮直起身,顺便把沈寄风也拉起来,他整理好仪容,眨眼间又恢复成往日风流倜傥的燕王。 “我送你回去。” 好似料到沈寄风不会往外传一样,这次赵铮没再多说一句话。 沈寄风跟在他身后,思虑再三,开口道:“三叔,你以后还是莫要再找二婶了,被我撞见我可以当不知道,可若换了旁人呢?如今她已是楚王妃,还怀着二哥的孩子,你们既然错过了,就像她说的那样,日子往前看,有些执念该放下就放下吧,她也不希望你一直这样自苦。” 赵铮顿住脚步,宽厚的肩膀微微晃动,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响起,“谢谢你晏如,三叔知道了。” 第八十一章 消失的沈寄风 赵铮带着沈寄风七拐八拐很快就来到西苑的主路,又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来到齐王府所在的院子。 “既然有路痴的毛病,出门就带着侍女。”这是成为郡主十年来,沈寄风听到来自三叔的第一句关心。 沈寄风笑笑,“我知道,去外面的时候身边都不离人,有时候就是人菜瘾大,总想试试,万一呢?” “恩。”这倒是独属于她的风格,就像接手银矿,就算是天方夜谭,也想试试。 赵铮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就连那低沉的笑声都让沈寄风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但对赵铮而言,却是难得发自内心的开怀。 “今日谢谢你,这份人情三叔会记得的。” 沈寄风摇着手,没放在心上,权当是上次铅料的利息。 院子里阳光正好,葡萄架下安置了一方躺椅,紫檀木茶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还有一壶热茶,沈寄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明明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抽出时间给她准备吃食,他家阿朴莫不是练就了分身术。 沈寄风迷迷糊糊很快在躺椅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位眼生的小厮把沈寄风叫醒。 “郡主,小的是韩王府的小六子,韩王和小郡王在林子里抓到了一窝火狐,小郡王猜测郡主一定想看,特让小的来报信,如果郡主想去,就让小的带路。” 沈寄风伸了伸懒腰,“什么时辰了?” “回郡主,未时正了。” 距离晚宴还有一个多时辰,现在过去看看热闹再赶回来也来得及。 “那你带路吧。” 沈寄风走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侍女,把茶桌上的点心和水果撤出一部分,伪装成吃过的模样,又有一人躺在榻上,另一个守在门口。 不多时,赵朴打猎归来,手上的火狐毛色红亮,像是抱着一团火。 他看见桌上动过的吃食,因卫骁产生的不快消散了几分。 门口的侍女见到赵朴,主动来到他面前,“见过小郡王,奴家是韩王府的点翠,郡主睡着了,用叫醒吗?” 赵朴见时辰还早,压低声音道:“让郡主睡吧,赶在晚宴前再叫她起来。” 赵朴把火狐装进早都预备好的笼子里,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去了天启殿。 待他走后,自称点翠的侍女,长出一口气,额上的冷汗被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总算蒙混过关了,快走!”她打开房门,对里面的人道。 躺在床上的侍女急忙翻身下床,又把床铺伪装成有人睡着的样子,两人一前一后,从西墙根的小角门离开院子,很快加入到栖凤阁准备宴席的队伍中,如两滴水入海,再也看不见。 酉时正,晚宴正式开始,韩王妃见沈寄风一直没出现,唤来侍女青鸾去请。 青鸾得了令,在大门口被拦住去路。 “这位姐姐,可是韩王妃派您来接郡主的?”说话的正是把沈寄风引走的小厮。 “正是,晚宴即将开始,郡主再不去就赶不上入席了。” 小厮拱手致礼道:“劳烦姐姐跑这一趟了,郡主下午陪小郡王打猎累着了,这会已经睡着,小郡王派小的和韩王妃说一声,晚宴先不参加了。” “这样啊。”青鸾不疑有他,把话原封不动的传给了韩王妃。 赵朴对沈寄风一向护短偏重,韩王妃也没察觉出问题,等到晚宴结束,开始准备穿针取巧时,沈寄风还是没有出现,韩王妃才隐隐觉得不对。 沈寄风虽偶尔跳脱,但大事上从不含糊,更不会在七夕晚宴这般重要的场合无故缺席整晚。 她招来心腹嬷嬷,起身离席,急匆匆奔向他们的院落。 坐在齐皇贵妃身侧的承平公主,见沈寄风一直没出现,心中快慰,姜嬷嬷得手了,连下午一直没找到楚王的不快也烟消云散,老天有眼,总算让她扳回一局。 院子里掌着灯,赵朴抓到的火狐在笼子里呜呜地叫着,韩王妃顾不上看新鲜,径直来到沈寄风门前敲门。 “晏如不喜欢带侍女,小朴不喜欢用小厮,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反应,韩王妃用力一推,门开了。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等嬷嬷提着灯笼进来,罗汉榻上的人影才映入眼帘。 “晏如,别睡了,该乞巧了。”韩王妃走进来,轻轻推了推榻上的人。 枕头应声落地,韩王妃目瞪口呆,心跳停了一拍,人怎么不见了!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西苑守卫森严,应当没有坏人潜入。故意装作有人熟睡的样子,会不会是晏如故意为之。 她若大肆声张,坏了晏如的事就不好了。 可就此离去,她又心头难安。 在屋里绕了两圈之后,韩王妃决定去找自家王爷和小朴,晏如就算有事要办也不会瞒着他们二人。 她吩咐心腹嬷嬷守在沈寄风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声张,自己则急匆匆去寻赵朴和韩王。 此刻猎场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笼起堆堆篝火,白天打来的猎物,早已被人拾掇干净,架上烤架,没一会,半个西苑都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你们发现没有,卫将军还没回来呢?” “怕是因为自己夸下的海口没实现,不敢回来吧。” 众人的议论声正中赵朴下怀,狩猎时间已过,就算他现在抓来一窝,也没用了。 他翻着手上的鹿肉,这是专门给沈寄风烤的,再有一会就该烤好了。 韩王赵镇急匆匆跑过来,贴在他耳边道:“你四婶说晏如没在房里,你刚刚还说下午见过她,她人呢?” 赵朴心头巨震,手上的匕首应声落地,不对,下午在院子里时,他被骗了! 当时屋子里的根本不是沈寄风! “四婶,韩王府有叫点翠的侍女吗?” 韩王妃察觉到事态不妙,声音发颤道:“没有。” 赵朴只觉得如坠冰窟,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那个侍女!那个胆大包天冒充韩王府之人的侍女,就那样镇定地站在他面前,谎称沈寄风在安睡!而他,竟然丝毫没有怀疑!他甚至……甚至还体贴地吩咐不要吵醒她! 他为什么没有多看一眼那扇门?为什么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劲?他明明知道沈寄风身边不喜欢带人,明明知道西苑并非绝对安全,他怎么会如此粗心大意?如此……愚蠢! 从沈寄风和韩王妃分开,已经足足过了3个时辰。 巨大的恐慌和滔天的自责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赵朴的心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第一章 崩塌的山体 大宁朝元昌二十三年,六月初九,西京银矿。 沥沥淅淅下了三天的雨,从丑时起变成了倾盆之势。天幕像一个巨大的瀑布,冷漠地肆虐着无穷无尽的雨水。 半个时辰前传来消息,距离银矿5里之外的长白河堤,隐隐松动,似乎有决堤的风险。 沈寄风站在矿洞入口处的草棚下,望着如注的雨水顺着山势奔涌而下,在矿场的低洼处汇聚成浑浊的水潭。她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潮气无孔不入,在六月天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来人,把矿上所有人聚集起来,构筑堤坝!” 沈寄风冲进大雨里,用脚量出一条约100丈的路线。银矿的管事李乐奇踌躇片刻,叹着气跟上沈寄风的脚步。 ”郡主,雨大风急,有什么事您招呼小人便是,您是千金之躯,怎可在泥里打转?“ 沈寄风抹了把脸,雨水太大,不过片刻功夫,她浑身都湿透了。 “都什么时候了!现在矿体因为大雨本就容易坍塌,若是洪水再倒灌进去,李叔,我签了生死状,答应皇上3个月炼出白银,现在距离约定的期限只剩两个月了,出不来银,咱们都得死!” 李乐奇只恨自己人到事中迷,关键时刻怎么把头顶上悬着的这把剑忘了?都怪这该死的雨。他看着沈寄风在雨中坚毅的背影,心头泛酸,好心的老天爷呀,您可开开眼吧,这银矿可万万不能出事。 矿工们很快聚集起来,在沈寄风的指挥下开始构筑堤坝。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坑。沈寄风卷起袖子,想亲自上手搬运泥草包,矿工和李乐奇说什么也不用她。 矿上最不缺的就是泥沙,用草帘子一裹,在打上麻绳,就成了一个草泥包。 沈寄风干起了裹泥草包的活儿,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很快磨出血痕。 雨更大了,雷声轰隆隆响彻在天边,伴随着风雨,越来越近。 这雨远没有尽头。 “大家加把劲儿!必须得把堤坝建起来!等雨停了,我请大伙儿吃烤全羊!” 众人齐声应和,干劲儿更足了。 沈寄风打量着干活的矿工,心头打着鼓,就算能拦住长白河决堤的洪水,雨这么下下去,土层里都吸饱了水,最容易发生透水,幸亏昨晚就让所有矿工从井下上来,否则,她不敢想下去。 “不对!”沈寄风猛然间看向场上的矿工,西京银矿有矿工152人,现在场上干活的差不多只有100多人,少的那些人哪去了? “所有人都来了吗?”沈寄风踏上矿场中央一块大石。 矿工们停下手里的活儿,透过雨幕打量着周围的同僚。 “所有人,按照小队分好小组,由小组长报数!”李乐奇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秦大柱他们组都没上来!”未等报完数,一个叫瘦猴儿的年轻矿工最先发现缺了谁。 为了赶工,银矿采取三班倒的工制。因为雨下得太多,为了安全,沈寄风在昨夜临时通知所有人从井下上来。这些矿工平时都是以小队为单位干活儿,倘若缺几个人,同一队的队友很快就能发现。可偏就是缺了整整一队的人,再加上雨大,每个人都忧心忡忡,根本没人想到还有人没上来。 “他们在哪号矿井?”沈寄风跳下大石头,踏着脚下的泥水来到矿洞入口处。 “郡主,秦大柱他们在六号井,那里是咱们矿最深的地方,距离地面有二十多丈,按理说他们卯时就该上来交班,现在都没动静,怕是出了麻烦。” 李乐奇缩着脖子,不敢再说下去。 “除了我,还有谁对六号井熟悉?”沈寄风脱下身上的蓑衣,坚定的眼神扫向矿场上的每一个人。 瘦猴举起手,“郡主,我和赵大柱关系好,我去过那里好几次,路特别熟。” 瘦猴身边的老矿工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雨下了这么多天,现在的井下就是包着一层纸的大水泡,不一定哪里就渗出水。” 沈寄风仿佛没听见老矿工的话,“敢跟我下去吗?” 瘦猴挺起胸膛,黑亮的眼睛在雨幕里格外清晰,“敢!” 李乐奇跪在沈寄风面前,“郡主,使不得!太危险了!” 沈寄风提起井下运送矿工的柳条筐,“李叔,你耽搁一刻钟,危险就加重一分,底下是二十七条人命,这里只有我记得住矿脉图,知道怎么走最安全。我必须下去!” 李乐奇死死拽住她的胳膊:“郡主,你就是杀了老奴,老奴也不能让你下去。” 情急之下,李乐奇忘了自己银矿管事的身份,“我答应了大公子,绝不能再让你踏入危险之地,郡主若是一意孤行,老奴就死给你看!” 沈寄风对于李乐奇的威胁置若罔闻,她和瘦猴跳进柳条筐,早有人摇起辘轳,在进入矿洞之前,她叮嘱李乐奇,“继续加固堤坝,我保证,一个时辰就回来。” 李乐奇捶胸顿足,把脚下的泥水踩得啪啪直响。 “你们几个守住矿洞,其余人跟我继续加固。”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李乐奇一颗心碎成了渣渣。 一声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紧接着,地面传来不祥的震动。 “不好!”李乐奇脸色骤变,“山体——”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如地龙翻身。矿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望向天蒙山。 “山体滑坡了!快跑!” 矿工们如遇到猎人的鸟兽,在大雨里四下逃散。 天蒙山山体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数不清的泥浆、碎石和折断的树木混作一团,如同一条暴怒的土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而下。 轰隆隆——天地变色。 山崩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李乐奇被气浪掀翻在地,眼睁睁看着那道土龙吞噬了矿洞入口。那几个守着的矿工瞬间被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泥石流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松树被连根拔起,筑了一半的堤坝像纸糊般支离破碎。 当一切重归寂静时,矿洞入口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数丈的泥石小山,混着断木和碎石,在雨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李乐奇跪在泥水里,十指深深插进泥中。雨水打在他佝偻的背上,却洗不净满脸的泪痕。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向那堆泥石,“郡主!老奴这就来救您!” 第二章 迟到的救援 几个矿工死死抱住他,李乐奇挣扎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哪还有半点往日的威严。 “李管事!您冷静点!”一个满脸是血的矿工大喊,“现在挖只会引发二次滑坡!” 李乐奇安静下来,他抬起头,雨水顺着皱纹沟壑流下,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他叫来副管事,也是他自己的侄儿李青遥。 “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去西京大营找卫将军,就说...就说郡主遇险,生死未卜。” 他踉跄着站起身,抹了把脸,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令牌:“持此令牌,让西京府尹黄柏速速派人前来救援,记住,要快!西京府距离我们最近,一定要先让黄大人派人来!再去找卫将军。” 李青遥接过令牌,露出几分疑惑,却见李乐奇不欲再说,他便拾趣的把疑问咽回肚子,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雨幕中。 李乐奇转向剩余矿工,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从现在起,所有人听我号令。先确认伤亡情况,再疏通排水沟,防止二次灾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座吞噬了二十多条生命的泥石山上,眼神晦暗不明。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暴雨依旧在肆虐,仿佛永远不会有停歇的时候。雨幕厚重如墙,三步之外便看不清道路。李青遥只能凭着记忆策马,不时有闪电劈开天幕,照出前方被冲垮的山路。 当西京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时,李青遥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勒紧缰绳正准备入城,就看见西京府尹黄柏,正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出城。 “黄大人,天蒙山山体滑坡,堵住了矿洞入口,郡主和一队矿工就在井下,还请大人速速派人前去救援。” “简直胡闹!”黄柏气急。 “郡主千金之躯,你们居然敢让她下井,现在出了事,你们矿上所有人都得陪葬!” “黄大人,就算是要问罪也得先行救人之事,郡主在井下,早一刻动手,便多一分希望。”李青遥摸着怀里的令牌,他距离黄柏距离太远,雨又太大,就算亮出令牌对方也根本看不清楚,“黄大人,可否进一步说话。” 黄柏摆摆手,嘴里不由得发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等本也要去银矿,你赶紧前方带路,莫再耽误时间!” 李青遥还要去西京大营,他找了个托词,“黄大人,我还得采买一些救援工具,去银矿的路有两处被冲塌,不能骑马,需要步行,其余均可正常通过,人命关天,还请大人速速前去。” 待黄柏一行人消失在雨幕里,李青遥翻身上马,朝着西京大营的方向奔驰而去。 黄柏一直是个慢性子,但此刻,他不敢再慢,山体塌方,郡主被埋在井下,此事虽然和他无关,可是西京银矿就在他的辖区,矿难九死一生,郡主是皇上的亲孙女,若是被治个救援不利的罪名,他是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此,黄柏把马肚子夹得更狠了,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矿区。 “黄大人,您那么急做什么?”同行的刘大人叫住他,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骑马的,在这暴雨的天气里,居然四平八稳,连个头发丝都没乱。 “刘大人,郡主生死未卜,我怎能不急?她在我的辖区出事,这头上的乌纱怕是不保了。” 黄柏苦笑着指了指官帽,都怪这该死的雨!不对,不光是这雨,还有郡主,好好的金枝玉叶不当,非要来什么劳什子银矿,这一个月以来给他惹得麻烦足有一箩筐,这下好了,自己送了命,也殃及了他这条池鱼。 刘大人不知黄柏心中的碎碎念,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贴在黄柏耳边道:”以您之见,三个月炼出白银,这事难不难?“ 黄柏眼睛募得瞪大,三个月炼出白银,何止是难?简直称得上是天方夜谭。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也百思不得其解,郡主明明精明强干,怎么会答应三个月炼出白银的蠢事? “这西京银矿乃前朝所留,据工部记录所载,天蒙山下的矿脉‘形如龙脊,金银共生’。是大宁境内,储银量最大的银矿。” 刘大人面露得意之色,他是营造世家出身,对西京银矿的来历如数家珍,“前朝相地师发现之后,朝廷很快派了人,可惜刚刚起了头,就改朝换代,成了咱们大宁的天下。所以,这矿脉看着挖了两朝,其实连点皮都没擦破。不说冶炼白银的诸多工序,需要耗费的旷日之功,单说挖矿,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挖不到有价值的矿石。” 黄柏愣在当场,大雨遮挡了他的视线,却也让他异常清醒,这银矿就是个雷,谁接手炸在谁手里。 三个月炼出白银,简直痴人说梦!可是,为什么郡主敢接?还敢签生死状?难道仗着皇上的宠爱,才无所畏惧? 刘大人扯出一抹冷笑,“所以啊,郡主如今出了矿难,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早死早投胎,为了银矿而死,总好过她没日没夜练不出银子被赐死的好。” “可她终究是皇上的亲孙女,金枝玉叶,我们若是见死不救,皇上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呀!” 黄柏算是明白了,这位刘大人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落井下石的,工部一直不同意将采矿的经营权开放到民间,但皇命不可违,所以他们才对试水的朝阳郡主恨之入骨,巴不得她因矿难而死。 可皇上又是为了什么?明知不可为还要郡主去做。 罢了罢了,这不是他该揣测的,他只求安安心心当他的西京府尹,郡主是死是活,只要不牵连他便好,其余的事,就像这滔天的风雨,与他何干! “黄大人莫要误会,我们当然要救人了,只是和你通个气,让你心里有数而已。” 暴雨还在持续,黄柏和刘大人继续行走在去银矿的路上,因为路不好走,速度比出城时慢上了许多。 井下,在经过大地那可怕的震颤之后,终于恢复了平静。沈寄风和瘦猴搀扶着爬起,掉落的石块,砸伤了沈寄风的额头。她用手背蹭了蹭,还好,没流太多血。 滴答,滴答,矿洞里到处都在滴水,老矿工说的没错,现在的矿洞就是个随时都能发生透水事故的大水泡。 瘦猴从小在矿区长大,对危险异常敏锐,“郡主,入口埋上了,咱们出不去了。” 第三章 恶意的拖延 滴答,滴答。 水滴声在死寂的矿洞里被无限放大,配合二人粗重的呼吸,敲打在沈寄风紧绷的神经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朽木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现在怕了吗?”沈寄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瘦猴摸索着矿壁,指尖传来的冰冷和湿滑让他心慌。 “怕,当然怕!小的还有老娘和妹妹要养,而且我还没娶上媳妇。” 沈寄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有心情说笑,可见心性之坚,倘若能顺利出去,倒是个可以栽培的好苗子。 “李管事应该不会不管我们吧?“ 瘦猴摸索着拾起刚才因为震动打翻的灯笼,未等沈寄风说话,自问自答道,“不能,他就算不顾我们这些矿工的死活,也不可能不管你。” 沈寄风闭上眼,颤抖的手抚上心口,现在她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 “你放心,他一定会在外面想办法救我们。” 她从腰间防水的牛皮小包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这黑洞洞的一方天地里总算迎来了一丝光亮。 二人配合着把灯点亮,矿区用的灯笼都是特殊材质,灯油不易洒出,灯笼纸也是耐火的羊皮。 “郡主,你受伤了?”瘦猴看清了沈寄风的脸,一道血痕从额头蜿蜒向下,消失在鬓角处。 沈寄风又随手蹭了蹭,“没事,就是擦破了点皮。” 她拿起灯笼照亮了周围的景象,坍塌的土石堵死了先前的路,顶壁和侧壁都在不停的渗水,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坑。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3号矿坑和4号矿坑之间的矿道,距离入口和6号矿坑刚好在中间。” 沈寄风抬手指向矿道的幽深处,她渐渐从刚才的慌乱中镇静下来,害怕无用,慌乱更无用,透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每浪费一刻钟,危机就多一分。 “灯笼正常燃烧,矿道里也有气流通过,说明通风竖井没有被堵死,咱们也许会被饿死,被淹死,但不会被憋死。”沈寄风淡定分析着眼前的困局,“井上有李管事和诸多矿工,井下也不只你我二人。” 瘦猴咽了口唾沫,“那……咱们得尽快找到大柱哥,人越多越能打通入口。” “没错。”沈寄风赞许地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矿道又一阵震颤,二人紧贴矿壁,刚刚略微放下的心再度悬起。 瘦猴想起家中的常年吃药的老娘和尚未及笄的妹妹,眼泪涌了出来,“郡主,我要是出不去了,矿上能履行契约吗?” “能!”沈寄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矿道深处走,“但你用不上。我既然带你下来,就一定能带你出去!” 从西京城外到矿上的这条路,李青遥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而黄柏和刘大人赶到时,暴雨已停,太阳挂在了天边,马上就要落山。 李乐奇见到浩浩荡荡一队人,心头一喜,踉跄着飞奔过来。此刻他满头满脸都是泥水,手上全是血泡,破破烂烂的袍子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 黄柏愣住了,若不是从嘎子窝那里能依稀看出是熟线绫的面料,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人就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老成持重,一丝不苟的李乐奇。 “李管事,怎的如此狼狈?” 李乐奇没工夫和他寒暄,“黄大人,郡主就在下面,矿上人手不够,快,快过来救人。” 既然人已经到了矿上,黄柏不敢明目张胆的拖延,一挥手,底下人马上加入到救援中去。 “且慢!” 一直没说话的刘大人下得马来,他慢悠悠的来到泥石山面前,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山头扔过去。 石头打在一块露出半截枝丫的树干上,只听咕咚一声,树干晃了一晃,紧接着无数泥石从山顶倾泻而下,吓得一旁的矿工四散奔逃。黄柏带来那一队人见此情况,也不敢再上前。 李乐奇面色一沉,“这位是?” 刘大人拍下手上的泥土,“你不用管我是谁,现在山体不稳,贸然救援只会引起再次滑坡,上面如何暂且不说,但是造成的震动和压力,对于井下的郡主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不会,底下的矿道要害处都做了加固处理,没那么容易坍塌,反倒是因为雨水太多,容易出现透水,所以才要尽快打通入口。”李乐奇对矿道的坚固程度非常有信心。 刘大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看着李乐奇布满血丝的双眼,“你敢赌吗?” “我?”李乐奇犹豫了,他并没有处理山体滑坡的经验。他将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八字眉,山羊胡,态度虽然傲慢,但显然有些经验。 “不知这位大人贵姓,小老儿有礼了。” “这位是虞部员外郎刘黎刘大人。”黄柏介绍道:“刘大人出生营造世家,对付这泥石流是行家。” 李乐奇一听他是工部的人,眼前一黑,这岂不是冤家路窄?工部原本就不希望郡主接手银矿,后来又因为工匠的事和他们闹得很僵,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真心救人。 思及此,李乐奇果断改了主意,这个刘黎没安好心,他越是不让做的,就越说明是正确的,和他反着来就对了。 “所有矿工听着,继续挖掘,刚才刘大人已经帮咱们把最后的隐患排除了,大家放心,天已经放晴,不会再滑坡了。” 黄柏眼看着李乐奇指鹿为马,又看着刘黎一张长条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觉得有些头大,一个个的都不好惹,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李管事,你想害死这些矿工吗?,他们可不是什么死刑犯,他们都是良民。”刘黎甩开袖子,端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态度,“本官有杜绝山体滑坡之法,用藤条编网,用木桩固定住山体,再从脚下开一条路进去。” 场上的矿工全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儿,看着李乐奇。 “刘大人,这泥石山有二十多丈,按你的方法,十天也完不成,你到底是要救人还是害人?”李乐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当然是救人!”刘黎言简意赅,若不是看出他来者不善,还真容易被他骗过去。 “井下的情况瞬息万变,早一刻打通郡主就早一分希望,你现在耽误了救援,就不怕被皇上治罪吗?” “本官问心无愧,皇上亦是明君,就算到了金銮殿上我也。。。”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闪过。 “砰!” 刘黎被一脚踹进泥坑,水花四溅。 第四章 着急的卫骁 刘黎狼狈地摔进泥坑,官帽歪到一边,精心修剪的山羊胡沾满泥浆。他挣扎着抬头,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喷着鼻息,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着玄色轻甲的男子,腰间佩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在他后面是数百精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场上的一切。 “卫...卫将军?”黄柏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卫骁翻身下马,战靴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他扫视一圈,目光如刀:“井下什么情况?” 李乐奇如见救星,他顾不上寒暄,快步上前:“回将军,郡主与二十七名矿工被困井下,主矿道被泥石流封堵,其他情况暂时不知。” 卫骁点头,转向刚从泥坑爬出来的刘黎:“你方才说,要用藤网固定山体?” 刘黎抹了把脸,强撑气势:“正是!这是最稳妥...” “放屁!”卫骁一声厉喝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等你的藤网编好,人都泡成浮尸了!” 他大步走向塌方处,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土质松软,直接开挖会二次坍塌。李管事,矿图拿来!” 刘黎从未受过如此大辱,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卫骁,你是西京大营主帅,擅自离营,本官定要去陛下面前参你玩忽职守。此处银矿虽然是郡主接手,但仍然归我工部管辖,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来人,请刘大人去喝茶。” 队伍里走出两个身材魁梧的亲兵,半拉半拖把刘黎带了下去,黄柏见状尴尬地陪着笑。 卫骁展开矿图,指尖在几条细线上划过:“通风竖井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他抬头看向矿工们,“分三队,一队继续清理主入口,另外两队从这两个通风竖井往下挖。用木桩做临时支撑,每挖一丈加固一次。” “可竖井太窄...”李乐奇刚开口就被卫骁打断。 “竖井直径四尺,够一个人下去。”卫骁解下佩刀扔给亲兵,“给我准备绳索和矿镐。” 黄柏大惊:“将军要亲自下井?” 卫骁冷笑:“难道黄大人要去?” 他转头对李乐奇道,“准备火把、干粮和清水,用油布包好。再找两个熟悉井下结构的矿工跟我一起下去。” 黄柏识趣地闭上嘴,后悔自己刚刚没和刘黎一起下去。 夕阳西沉,三处救援点同时亮起火把。卫骁腰间缠着绳索,第一个滑入竖井。井壁湿滑,碎石不断掉落,打在头盔上发出清脆声响。下降约十丈后,他脚下一空,落入一处横向矿道。 “将军!”两名矿工随后滑下,举着火把凑近,“这是3号矿坑的支道,往东百丈就是主矿道。” 卫骁点头:“留记号,往前探。” 井下,沈寄风提着灯笼和瘦猴在矿道中摸索前行,水位越来越高,几乎漫到了大腿。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有人!”瘦猴眼睛一亮,“可能是大柱哥他们!” 两人循声而去,拐过一处坍塌的矿壁,终于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上发现了秦大柱和其余矿工。他们正用铁锹敲击岩壁,试图传递信号。 “郡主!”秦大柱见到沈寄风,又惊又喜,“您怎么也在下面?” “郡主和我是来救你们的,可是发生塌方,入口被堵住了,咱们得赶快上去,挖通入口。” 沈寄风快步上前,检查他们的状况,“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 秦大柱摇摇头:“六号井全淹了,我们凿穿岩壁才逃到这条废弃巷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老赵……被埋在那边的塌方里了,我们挖了半天,没救出来……” 沈寄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堆碎石堵死了矿道的一侧,隐约能看见一只露在外面的手。她心头一沉,但很快镇定下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水位还在上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可前面和后面的路都被堵死了,”一名矿工绝望道,“我们出不去了!” “李叔在上面正在想办法挖通入口,我们还有这么多人,一起动手,一定能出去。”沈寄风扶起躺在地上的年老矿工。 老矿工推开沈寄风,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都是你,早都说了女人不能来矿场,你偏偏不信邪,还一次次的下矿,现在惹怒了山神,才害得我们出不去。” 瘦猴怒道:“你胡说什么!” 老矿工瘸着腿走到前面:“我说错了吗?自古挖矿都是爷们儿的活计,女人下来就是晦气!要不是她非要三个月练出银,让大伙儿没日没夜的赶工,我们怎么会困在这里等死?” 沈寄风按住想争辩的瘦猴,平静地看向老矿工:“你可以不跟着我走,其余人,想活命的就过来,不想的,随便。“ 瘦猴和秦大柱紧跟着沈寄风后面,其余人踟躇片刻也跟了过去,老矿工骂骂咧咧,最后还是一瘸一拐跟在最后面。 “这不是返回入口的路?”瘦猴最先发现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沈寄风用匕首在地上给大伙儿画了一张图,“想回到入口至少要清理出三处塌方,咱们没米没粮,体力跟不上,还随时都有可能透水。” “这里。”她指向一处细线,这是东侧的竖井,此处有一个排水的巷道,我们只要从这里挖出去,就能见到天日。“ “可是竖井又高又窄,就算挖出去了,我们也爬不上去。”秦大柱面露担忧。 “我说了,上面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救我们,只要他们看懂了矿脉图,就会在这里安排人手。” “那还等什么,咱们抓紧干。”瘦猴第一个拥护沈寄风的主意。 地面救援持续三天三夜。卫骁往返井下达七次,眼圈乌青,衣服上满是泥垢。第四天凌晨,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将军!西侧竖井挖通了,但里全是积水,没法过人!” 卫骁体力还没到极限,但是紧绷的那根弦快断了,沙场上见惯了尸山血海,卫骁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如此害怕的时候。 既怕见到,又怕见不到。 “东侧竖井还有多长时间挖通?” “预计还有两天。”亲兵不敢抬头看自家将军的脸。 “再缩短半日,完不成提头来见。” 第五章 久违的天日 “是!属下定不辱使命!” 下属离开后,卫骁靠着树干合上眼睛假寐,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所有人都劝他去休息,可是他根本睡不着。 “将军,那位刘大人又嚷着回去,还扬言要弹劾您。” 卫骁眼睛都没睁开,“要是太吵就给他的茶水里下点料,让他好好睡上几觉,至于弹劾,我被弹劾的还少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无所谓。” “将军,那刘大人一看就是个小心眼儿的,此番回去,在朝堂不定怎么编排您,咱们跟郡主也算非亲非故,您在朝中已经举步维艰,为她这么得罪刘大人,属下觉得不值。” 初一是卫骁的嫡系,比旁人更敢说话,也比旁人更为他的处境考虑。 卫骁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盯得初一心里直发毛,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属下说得没错呀,那郡主是金枝玉叶,皇上的亲孙女,出了事该着急的是皇上和齐小郡王,怎么着也轮不到咱们。” “还记得连续三年给咱们捐献军饷的神秘人吗?”卫骁伸开长腿,井下窄小憋闷,个子太高反而处处受限。 说到捐献军饷的救命恩人,初一眼前一亮,“难道说神秘人是郡主?” “还有待核实,但很有可能。” “可就算是当朝郡主,也没这财力吧?”初一有些挠头,每年收到的银两都是一大笔,而且逐年递增,莫说是郡主,就是皇上的私库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银子。 卫骁不置可否,“所以,我还在核实,但宁可认错,也决不放过。” “对对对,”初一点头如捣蒜,“属下现在就去料理姓刘那厮,必定让他老老实实的。” 初一走后,卫骁一口气吃了三张大饼,浑身又胀满了力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管郡主是不是捐献银两的神秘人,他都会救她。可到底为什么救她,卫骁并没有答案,喜欢她吗?他觉得不是,虽然他从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军营里的将士们喜欢一个姑娘就会想要把她娶回家,让她们给自己生孩子。他十分确定自己对郡主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 不经意间,沈寄风讨价还价的样子出现在卫骁脑海。 卫骁抹去嘴角的水渍,大踏步走向竖井,不是什么事都有为什么,他从战场厮杀而来,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宝贵。 井下,沈寄风强撑的身体已到强弩之末,因为额头的伤口发炎,再加上长期泡在脏水里,她发起了高热。 其他人的情况并不比她好,尤其是那几个年老矿工,连着五天五夜粒米未进,莫说是井下这么糟糕的环境,就算是高床软枕躺着,也要软手软脚动弹不得。 “等我出去以后,这井下我一定要存放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沈寄风搬着土块,气喘吁吁。 “郡主,您歇一会吧。”瘦猴接过沈寄风手里的土块时,手掌擦过她的手臂。 “郡主,你发烧了!” 瘦猴拿起灯笼照在沈寄风脸上,面色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在阴冷潮湿的矿洞里,居然出了一头的汗。 瘦猴手忙脚乱把沈寄风扶到一处地势略高的矿道上,撕下半块袖子,沾了坑道里浑浊的积水,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额头上。 “郡主,您撑住啊!”瘦猴手指触到她滚烫的皮肤,心里一阵发慌。 与此同时,一直在强撑着挖掘的秦大柱和几个矿工体力也到了极限。 “干,干不动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了!” “可怜我的两个娃儿,还有家里的婆娘啊!啊!啊!” 有个矿工嚎啕大哭起来,其他人也都红了眼眶,铁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方密闭天地中蔓延开来,连最沉稳的秦大柱也颓然坐倒在地,布满老茧的双手不住颤抖。 “我们真的出不去了!”秦大柱哑着嗓子,绝望地喊着。 “都怪这个娘们!“瘸腿的老年矿工又把怒火撒到了沈寄风头上,“要不是她,我们都好端端的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怎么会来送死!” “说话要讲良心,下矿是大伙儿自愿,契书可没人逼着你签。”瘦猴替沈寄风不平,“而且郡主就是为了救大伙儿才下来的,你别随便乱咬人。” “呵呵,”瘸腿老矿工盯着沈寄风潮红的脸,咽了下口水,“咱们这些人有多久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做个快活鬼,这可是郡主呢,金枝玉叶!” 他不怀好意地挑唆道:“瘦猴,你还是个雏儿吧,哥几个让你先尝,够意思吧。” 瘦猴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躯挡在沈寄风前面,手里攥着沈寄风的匕首:“老瘸子!你敢碰郡主一下试试!” 矿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矿工面面相觑,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不语。瘸腿矿工狞笑着往前挪了一步:“小兔崽子,就凭你也想拦我们?” 沈寄风被高热折腾得忽冷忽热,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但即便这样,她也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恶意,这种感觉和十年前被人伢子待价而沽时一模一样。 “你可以动我。”沈寄风虚弱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只要不怕家里人被你牵连,我说过,外面人一定会来救我。” 短短一句话,耗光了沈寄风所有力气,瘦猴立在她的身侧,像个忠诚的卫兵,“郡主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秦大柱突然暴起,一拳打在瘸腿矿工的太阳穴上,“畜生!老子先废了你!”他揪着对方的衣领,拳头雨点般落下,“郡主为了救咱们命都不要了,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大柱哥!别打了!”瘦猴急忙拦住他,“省着力气想办法出去!” 瘸腿矿工蜷缩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装什么好人...横竖都是个死...” “闭嘴!”秦大柱怒吼一声,转头对瘦猴说,“你守着郡主,我带人继续挖。”他环视众人,“愿意跟我干的抄家伙,想等死的就留在这儿!” 大部分矿工都默默拿起了工具。 突然矿道的另一边传来声响。 “笃,笃,笃。”这是挖土的声音。 “叮,叮,叮。”这是打进撬棍的声音。 秦大柱大喜,“外面有人,咱们有救了!” 沈寄风挣扎着起身,幽深的矿道伴随着人声和挖掘声,隐隐透出光来。 “里面的人,把眼睛闭上!” “马尧。”沈寄风轻轻吐出两个字,彻底人事不知。 第六章 一切的初始 沈寄风被救起后,一路昏昏沉沉,恍惚中回到了刚接手银矿的那一日。 五月初九,西京城内齐王府别院里,管家婆子王妈妈一路小跑着来到前院。 前院的情况和后院差不多,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忙活。 “周管家,”王妈妈脸上堆着笑,“郡主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有什么喜好,还得劳烦您提点一些。” 按理说,朝阳郡主是未出阁的姑娘,衣食住行这样的事自当有管事嬷嬷打理,可这里是西京别苑,郡主从来就没在这住过一天,和府上下只有周管家是京城齐王府出来的人,王妈妈不问他还能问谁? “王妈妈你不要紧张。”周管家和气笑道:“郡主待下人一向宽厚,身边也有贴身丫鬟照顾,你只需按她身边的金钗姑姑的吩咐行事就好,而且她来西京是有要事处理,不会在府里停留太久。” 此时一个小厮低着头跑过来,“周管家,咱们府里的大门和走廊的漆都旧了,需要重新刷漆,还有廊下的灯笼数量也不够,也应该重新采买。” “不用刷也不买。”周管家拒绝得特别干脆,“郡主一向节俭,最讨厌奢靡,你们记得,保持干净整洁即可,其他不需要瞎操心。” 王妈妈听着周管家的话,得到一个结论,郡主不喜欢铺张浪费。 “不浪费,那就是得节俭持家,这容易,我最擅长了。”王妈妈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满面都是喜色。 西京城外的官道上,沈寄风随着马车的晃动,心里美得直冒泡泡,她不止一次想象着白花花的银子从火堆里流出来的场景,亮闪闪,沉甸甸的。 “郡主,有这么开心嘛?”金钗摇着扇子给她扇风。 “那当然,只要有银子赚,我就开心。” “可是,三个月炼出银,还立下了生死状,也有点太仓促了,万一赶不及,现在小郡王不在,出了状况咱们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要不还是给他去封信吧?” “放心吧,皇上只说让三个月出银,也没有产量的要求,我只要炼出一块都算完成任务。”沈寄风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这西京银矿我偷偷实验过,矿石的含银量奇高,也就是前朝时运不济,发现银矿太晚,要是早一点发现,炼出白银,这天下现在姓什么还真不好说。” 原来郡主早有准备,金钗松了一口气,“我就说郡主这么聪明,不会做那么没有把握的事。” “那必须的呀!”沈寄风露出得意的笑,“我是爱钱,却也没爱到要钱不要命的程度,把你的心好好地放在肚子里,也不用给阿朴去信,南巡的事都够他忙的了,还是别让他分心的好。” 主仆二人聊着闲话,马车到了别苑门前,周管家带着府里所有下人等在一旁。 此时已过晌午,王妈妈准备了午饭,“郡主,老奴备了西京的特色吃食,您先尝尝鲜,有什么喜好忌口还请身边的姑姑吩咐老奴,老奴再去准备。” 走了一路,沈寄风也有些饿了,刚想进后院吃饭,门口拐角处有人策马而来。 沈寄风皱着眉头看向来人,大宁律不许当街策马,若有伤亡者轻则杖一百,重则可判绞刑。光天化日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公然违背,可见这西京的府尹当的不怎么样。 待到近处,沈寄风才看清楚,此人穿着衙差的制衣,想来是西京府的官差。 “小的是西京银矿的守卫,敢问朝阳郡主可在?” “我就是。”沈寄风心下奇怪,就算是要拜见上官,这位衙差的心也太急了些,而且她刚到西京,消息也未免太灵通了。 “见过郡主,西京银矿的匠人全都走了,干活的犯人也开始闹事,衙差快顶不住了,请郡主速速前往处置。” “什么!”沈寄风脸色骤变,“匠人无缘无故为何会走,那些犯人又为什么闹事?” 那衙差抹了把汗,急声道:“回郡主,匠人们说自古以来都没有女人开矿的先例,采矿不比其他行当,危险重重,靠山神保佑才能顺顺利利干活,女人接手会触怒山神,他们不想等着白白送死,所以就都跑了。” “简直胡说八道!”金钗听见这话像个点了火的炮仗,“你们官差为什么不拦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 衙差扫了金钗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到沈寄风脸上,“禀郡主,这西京银矿的匠人和干活的犯人不同,他们是良民,按月领工钱,我们负责守卫银矿,主要是看住犯人不闹事,匠人自有银矿的管事负责,不归我们管。” 沈寄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银矿的管事走了?” “是,自从郡主接手银矿的消息传过来,他们就都走了。” 沈寄风翻身上马,吩咐衙差道:“劳烦你前方带路。” 王妈妈适时插话道:“郡主,要走也要用了饭再走哇。” “没时间了,你们自己吃吧,别浪费了。” 王妈妈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郡主还真的和别的贵人小姐不一样,她们可不会把别浪费这样的词挂在嘴边。” 西京银矿位于西京城外100多里处的天蒙山山谷中。沈寄风赶到时,太阳已经落山,矿场外围满了手持大刀的衙役,而矿场里,近百名衣衫褴褛的犯人正与守卫对峙,喊声震天。 “我们要见管事!凭什么克扣我们的口粮!” “再不给饭吃,我们就砸了这矿!” 沈寄风勒马停驻,高声喝道:“本郡主在此,谁敢妄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犯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曾听匠人说朝廷派了一个郡主来接手银矿,本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一名满脸污垢的壮汉挤出人群,狐疑道:“你真是朝廷派来的郡主?莫不是骗我们?” 沈寄风的护卫冬阳扬起手中的鞭子,“郡主奉旨接管银矿,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嗤—”人群里传来一声冷笑,“她就是个冒牌货,在这骗人的!” 第七章 郡主的秘密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因着这一句话,落针可闻。几瞬之后,爆发出了更为激烈的声讨。 “我就说郡主不可能来咱们这种地方!果然是冒牌货!” “小娘子,你长得倒是不错,不知道真正的郡主是不是也像你一样美。” “你来这里,是想找男人吗,咱们矿上别的没有,男人多的是!哈哈哈哈哈!” 冬阳甩开长鞭,最前面的几个人,脸皮被抽得皮开肉绽。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朝阳郡主,当今陛下的亲孙女,再敢出言不逊,割了你们的舌头喂狗!” 冬阳身后的几十个护卫,一字排开,护在沈寄风身前。他们抽出长刀,唰的一声,寒光凌冽,瞬间震慑住了场中众人。 犯人们被这阵势吓得噤若寒蝉,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消散无踪。有人捂着脸上的鞭痕,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吭一声。 沈寄风缓步上前,毫不在意裙摆拂过脚下的尘土,她眼皮微抬,扫过众人。 “刚刚是谁说我是个冒牌货,站出来。” 人群里鸦雀无声。 沈寄风轻笑,“来人,所有人打二十大板。” “是他,是他!” 人群里指认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犯人自动让出一块空地,露出了一个左边眼角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 刀疤男愤恨地看着周围指认自己的犯人,目光和沈寄风接触后,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埃里。 “郡主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贵人!求郡主开恩啊!” 沈寄风走到他面前,看清楚他的脸后,沉声道:“此人污蔑本郡主,不严惩不足以立威,来人,堵上他的嘴,将他单独关押,明日午时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刀疤男被如何处置,这群犯人并不关心,他们更在意的是能否吃饱饭。 最先发声的壮汉是这些人的主心骨,他混不吝道:“郡主好生威风,不过,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判了刑的亡命之徒,手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和鲜血,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那套吓唬不到我。” 冬阳见他出言不逊,想要出手教训,沈寄风一个眼神止住他的动作。 “我刚刚听你们说,原来的管事克扣你们的口粮,让你们吃不饱饭?” 未等壮汉回话,其余犯人七嘴八舌道:“一天就给一碗苞米面糊糊,一泼尿出去了,跟没吃一样。” “我们每天饿得两条腿直打晃,连镐头都拿不动。” 沈寄风转头看向报信儿的衙差,“这你们也不管?谁是你们的头?” 衙差面露难受,吞吞吐吐道:“那个,那个,林头家中有事。。。” “回来了,回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一路小跑着来到人群前,跪在沈寄风面前。 “小的西京府班头林从军见过郡主殿下。” “我且问你,矿上的匠人哪里去了,原来的管事克扣这些矿工的口粮你知也不知?” 林从军低着头,猫着腰,做出恭敬的样子,“回郡主,银矿归工部管,原来的管事也是由工部任命,我们西京府只是负责看守这些犯人,不能逃跑,不是小的知不知的问题,实在是非职责所在,不敢狗拿耗子。” 一句话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滑不留手。 沈寄风已经懒得去看这帮懒吏,等她明日去西京府,定要找西京府尹黄柏问个清楚。 她交代冬阳去采买一些口粮,之后对这些矿工做出承诺,“西京银矿以后归我接手,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只要好好干活,每日三餐都让大家吃饱,每10天给大家改善一次,倘若银矿进展顺利,还有其他嘉奖。” 矿工们议论纷纷,有人眼里露出惊喜,有人则不相信。 “怕不是骗人的吧,竟给咱们画大饼,当初那个郑管事也是这么忽悠咱的。” “大家可以拭目以待,冬阳已经去采买食材,今天晚上一定会让大伙儿吃顿饱饭。” 随着口粮的到来,躁动的人群,总算是安静了下去。 夜里子时刚过,刀疤男听见有人靠近关押自己的房间,他拱起五花大绑的身体,趴在门缝处往外看。 只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打晕了守卫,轻轻推开房门,凑到他耳边道:“跟我走,放你一条生路。” 刀疤男犹豫片刻,想到明日的五十杖,把心一横,走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下来十有八九就是一个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出矿场范围,来到天蒙山深处。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沈寄风粗着嗓子,“没有为什么,就当日行一善,我且问你,你今日说郡主是冒牌货,可有依据?” 刀疤男连连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是郡主。” “居然是这样。”沈寄风略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证据,不瞒你说,这朝阳郡主的身份的确可疑,早有大人物怀疑,可惜没有证据,你若是有,那就不是放你走那么简单,荣华富贵,加官进爵,想要什么都可以。” 刀疤男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贪婪,他盯着沈寄风面具之下露出的眼睛,试图确认消息的真假。 沈寄风平静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他的回应。 “她根本不是什么郡主,她爹原本是西京参将沈熙,十年前,她带着一个小男孩迷路了,是我把这两个人卖给了人牙子。” “哦?”沈寄风声音听不出悲喜,“十年过去了,女大十八变,你怎么能一眼就看出来他是沈熙的女儿。” “我原本就在沈家附近开了一个面摊儿,她有个哥哥,经常带她过来吃面。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她的样子几乎没变,就是变大了,五官和我卖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 “居然是这样,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此事?” 刀疤脸摇头如拨浪鼓,“当然没有,卖她的事,要不是今天看见她,我早都忘光了,恩公,你看我这。。。” 他话未说完,忽觉喉间一凉。 沈寄风手中的匕首已悄无声息地划过他的咽喉。刀疤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喷涌的鲜血,踉跄后退两步,最终重重栽倒在地。 夜风掠过山林,树影婆娑。她站起身,望着远处矿场的灯火,眸中寒意森然。 ——这世上,绝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第八章 要钱的猎户 “天蒙山往东三里是矿场,东面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当沈寄风第五次绕回到刀疤男尸体处时,她终于任命地停下脚步,路痴这个毛病是好不了,来时已经偷偷做了记号,可是按照记号走,却一直在转圈圈。 “该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吧?”沈寄风狠狠踢了刀疤男的尸体一脚,“像你这种恶贯满盈,拐卖女人孩子的人渣,就算变成鬼,我也能再杀你一次!” “呜呜,呜呜。”树林里传出一声鬼叫,沈寄风头皮瞬间炸了。 那声音似哭似笑,在漆黑的林间飘忽不定。她握紧匕首,后背紧贴着一棵粗壮的松树。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暗处窥视着她。 “呜呜,呜呜……”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 沈寄风大骇,挥舞着匕首,“别过来!” “哈哈哈!”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不是说就算是鬼也能再杀一次吗?怎么,这会怕了?” 沈寄风猛然转身,匕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黑色布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见到我杀人了?”沈寄风握紧匕首,随时准备出击。 男人扫了一眼沈寄风的动作,回答得十分干脆:“是。” “那也听见我们的谈话了?”这是沈寄风最大的秘密,决不能让外人知道。 “哦,那倒没有。”男人好像没看见沈寄风眼中的杀意,向着她的方向靠近两步,“距离有点远,而且我刚到,你就动手了。” 沈寄风握紧匕首的胳膊并没有放下,她从头到脚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布衣,除了一张脸能看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若说是普通村户,看胆子又不像,可若说是个官身,却也太过于寒酸了。 “你是什么人?半夜三更为何会出现在此?” “哦,我是山中的猎户,叫马尧,半夜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 沈寄风只觉得这个理由分外的荒谬,可是又意外的合理,她并不是嗜杀之人,不想滥杀无辜。可到底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还是让他走,一时之间,她拿不定主意。 纠结中,对面的男人忽然夺过她手中的匕首,将她推到一旁。 一匹足有半人高的狼突然出现,狰狞的口中正流着涎水,两团鬼火一样的幽绿眼睛,死死地盯着二人。 夜风吹过,狼身上那股腥臊气扑面而来,沈寄风几欲作呕,她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双腿发软,挪不动步子。 完了,今日要交代在这里了。 “来呀。”自称马尧的男人,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迎了上去。 恶狼纵身一跃,向他扑过来。 “嗤——”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狼腹被整个剖开,它甚至来不及哀嚎,就彻底没了声息。 马尧抹了抹脸上的狼血,转头看向沈寄风:“没事吧?” 沈寄风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她定了定神,再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他不像一个猎户,倒像是金戈铁马的嗜血将军。 沈寄风从地上爬起来,放弃了杀他的想法,二人实力悬殊,而且对方刚刚还救了自己一命。 “尸体的血腥味引来了这匹狼,一会还会有更多的狼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刚才谢谢你救了我。”沈寄风跟上他的脚步,“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出去吗?” “我知道,你在这里绕了五圈。”马尧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送你可以,总得给点报酬吧?” “你想要多少?” “你这条命,加上消息,怎么也得100两吧?” “你怎么不去抢,100两别说买房子娶媳妇,就是你儿子娶媳妇都够了,30两,不能再多了。” 马尧愣住片刻,“你的命,还有你杀人的消息就值30两?你也太抠了。” “你大方,你还要钱?”涉及银子,沈寄风毫不退让。 “我这不是实在穷的叮当响了吗?”马尧喃喃自语,“要不我才不会做出挟恩图报的事。” “30就30,有总比没有好。” 沈寄风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松了口,暗道,他可真不会讨价还价,现在明明主动权在他手里,还被自己牵着鼻子走,他要是出门做生意,得赔死。 天边泛起鱼肚白,矿场的围栏遥遥在望,沈寄风停下脚步,递给他一张银票,“不用送了,看你帮了我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银子用来买房子置地,千万别想着做生意,你不是那块料。” 马尧目送沈寄风走向矿场,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他重新回到林中。 从一棵老松树后走出一人,“将军,尸体都处理好了。” 卫骁把银票递过去,“交给干娘,让她给小月置办嫁妆。” 十五接过银票,心中不免叹气,什么是过路财神,自家将军便是,不管多少银子到手,还没捂热就得飞喽。 “将军,我觉得那姑娘有一句话,说得对,您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皮痒了,是不是?”卫骁飞起一脚,踢在十五的屁股上。 沈寄风刚躺到房间的床上,外面冬阳来报,说刀疤脸男人跑了。 死人没必要浪费太多人力和时间,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她嘱咐冬阳把此事交给看守银矿的衙差,今日的重头戏是会会西京府尹黄柏。 银矿要想经营下去,必须得有匠人。 黄柏正坐在他那方最爱的黄花梨茶桌旁,品着爱妾煮的白茶。听见朝阳郡主来访,吓得差点打翻了杯子。 “老天爷,她来得也太快了,皇上昨天才下旨,现在还没过午,她就来啦?” 西京府衙经历司孙经历急匆匆走进来,“大人,林班头刚刚派人来传话,说郡主昨天就到了,还压制住了矿上闹事的犯人,今天要来向您讨要匠人,他说郡主看着不好惹,让您好生应对。” “应对个屁!那些匠人有脚,他们自己跑了,我有什么办法?” “那属下把郡主打发走?”孙经历有些底气不足。 “说什么混话?”黄柏白了他一眼,“那是郡主,你敢得罪还是我敢得罪?” 孙经历苦着脸,“那怎么办?” “咱们这样。”黄柏计上心来,“态度必须要恭敬,至于事情嘛,嘿嘿。。。” 第九章 推诿的府尹 沈寄风喝到第二杯茶时,黄柏满面堆笑地踏入府衙正厅,“下官参见郡主,不知郡主驾到,有失远迎......” “黄大人。”沈寄风径直打断他的客套,“你好生自在呀,青天白日的不在府衙当值,却躲在家里喝茶,当真好福气。” 被接了老底的黄柏尴尬地陪着笑,官场上见惯了有话不直说的迂回方式,沈寄风的直球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郡主恕罪,非是下官玩忽职守,实在是家里今日有事,这才没有坐衙。”黄柏干巴巴找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天高皇帝远,这些地方官向来作威作福惯了,沈寄风不是钦差大臣,管不了他的课考,她的目的是找回跑了的匠人。 “黄大人,西京银矿以后由我接手,我答应皇爷爷三个月炼出白银,去掉昨天,距离约定的日期八月初九,还剩八十九天,现在矿上没有匠人,你说,我要是完不成任务,你会不会有连带责任?” 黄柏心中冷哼,想吓唬我,没那么容易。 “郡主哇,下官虽是西京府尹,可是也管不了矿上匠人的去留,就像这门外街上的铺子,用什么样的伙计是掌柜的说了算,银矿有银矿的管事,匠人的事您还是去找郑管事吧,只有他知道匠人去了哪里,我和他从未打过交道。” 这番说辞和林从军如出一辙,沈寄风可算知道他像了谁,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寄风微微笑道,“您说的我明白,县官不如现管嘛,再说银矿距离您这西京府衙少说也有百里,鞭长莫及,您不了解情况也正常。” 黄柏连连点头,“感谢郡主体恤,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沈寄风扬起秀气的下巴,金钗适时送上来一本账簿。 “四月初一,借调十五名匠人到西京府修缮府尹花园。”沈寄风边翻边读,“黄大人,你家花园不小哇,整整借调了一个月的匠人,还有四月初五,又借调了八个匠人去修缮房屋,这个地址好像是你新纳的小妾家吧?” 沈寄风晃着手里的账簿,“这是郑管事留下的账簿,黄大人,他写的可是实情?” 黄柏一张老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黑,差不多能开染坊了。 “看来,您和这位郑管事也不像您说的那么不熟。”沈寄风扬着笑脸,“黄大人,朝堂的事我不熟,您这种情况如果被御史知道了,是参您以权谋私呢?还是中饱私囊呢?” 黄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官袍。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郡主开恩,是下官错了,不该调动匠人修私宅。” 沈寄风摇摇头,“黄大人,您是聪明人,这可不是本郡主想要的答案。” 黄柏只恨自己当初不该贪这点小便宜,让郡主抓住了把柄。他急忙跪到沈寄风面前,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郡主,匠人和郑管事,下官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下官知道郑管事是工部虞部一个主簿的姻亲,那位主簿姓果,叫果瀚。而且郑管事一直都受工部指派。” 沈寄风歪着头,示意黄柏继续说下去。 黄柏犹豫片刻,又继续道:“据下官所知,西京银矿的匠人并非随意从民间征调,而是前朝记录在册的矿户后裔,是工部花了大力气才从各处搜罗出来的,咱们大宁的采矿权一直都在朝廷,没开放给民间。皇上给郡主开了口子,工部自然不服,所以才有了工匠失踪的事。” 沈寄风一直都知道工部反对她接手银矿,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关于银矿你还知道什么?”沈寄风没有放过黄柏,继续追问。 黄柏狼狈地擦了把脸上的汗,连连摆手,“没有了郡主,矿上那帮犯人都是亡命之徒,下官会叫人好好敲打,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给矿上干活。” “至于匠人的事,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就算您去参我,我也只能认了。” 沈寄风伸手将他扶起,她还要在此处经营银矿,少不了和作为西京符尹的黄柏打交道,如今既有把柄在自己手上,没道理把事情做绝,真换了一个人来,还不一定有他好用。 “黄大人快起来,别这么说,银矿在西京的地盘上,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还少不得有需要大人的地方,还望大人不要推迟,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本郡效劳的,尽可开口。” 黄柏连道不敢,此时已过正午,黄柏连饭都没敢留沈寄风吃。而沈寄风也无暇他顾,两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回了汴京。 汴京是大宁的都城,与西京相隔200多里,马车摇摇晃晃,金钗不由得心疼起自家郡主的一路奔波。 “这都叫什么事,从接了差使到现在,连口消停饭都没吃过,郡主,咱们不要这破银矿了,谁稀罕给谁去。” 沈寄风闭着眼假寐,昨夜几乎没睡,这会想睡却又睡不着,“那可太多人想要了,你没看工部为了它脸都不要了么?你家郡主我现在是所有人眼红的对象。” “可这也太苦了,矿上又脏又乱,还有那些犯人,那么冒犯您,您居然没和他们计较。奴婢一想到那些犯人看您的眼神就害怕。”金钗至今仍心有余悸,“郡主,咱们这次回京就不来了,您去跟皇上好好说说,他不会怪您的。” “万事开头难,一切上了正轨就好了。” “郡主,小郡王若是在他也不会同意的。”见沈寄风不为所动,金钗搬出最后的希望。 沈寄风睁开眼睛,转头趴在金钗的腿上,“你是不是希望我像其他公主郡主那样,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然后找个好夫婿。” “不是,我觉得郡主做生意挺好的,就是银矿太危险了,我希望郡主平平安安的。” “那没办法了,”沈寄风做了个鬼脸,“其他郡主喜欢美饰华服,你家郡主就喜欢银子,所以,这银矿我势在必得!” 第十章 兵不厌诈 车轮沉闷而单调地碾过官道,沈寄风倚在金钗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簿边缘。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远处汴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郡主,咱们是先回府还是......“金钗轻声问道。 “天色已晚,直接回府,让冬阳去查郑管事,他的人情往来,交友爱好,事无巨细都不要放过,今晚亥时末之前务必回我。” 金钗松了一口气,折腾了两天,总算能回府好好休息一下。 齐王府坐落在皇城的东华门外,从府邸的位置就能看出,齐王当年的受宠程度,可惜天妒英才,齐王夫妇在南巡时双双遇害,只留下一双儿女,就连皇后,也因为受不了失去儿子的打击,从此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 元昌帝连着两年痛失儿子和妻子,头发白了大半,虽然在国事上仍然勤政爱民,但整个人沉郁很多,再不复开国帝王的意气风发。 马车缓缓停在齐王府的朱漆大门前,府门前的石狮依旧威严。管家听说郡主回府,脚下生风迎了出来。他是王府的老人,知道这齐王府虽然将来袭爵的是小郡王,但最有分量的却是郡主。 沈寄风吃了两天来最顺心安生的一顿饭,又美美泡了一个澡,来回的舟车劳顿和心里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踩着亥时末的尾巴,冬阳回来复命了。 不查不知道,这个郑管事的生活当真是精彩至极。 郑管事名郑培业,是工部主簿果瀚的儿女亲家。郑培业并非官身,本来不够格和工部主簿结亲,可他有个好儿子,是元昌初年的榜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着自家妹妹也嫁入官宦之家。 工部最不缺的就是营造活计,郑培业是个左右逢源的性子,仗着亲家的便利条件,在汴京城三教九流那里混得风生水起,还被带着染上了赌瘾。 沈寄风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五月的鳝鱼最为肥美,一品楼的鳝鱼包子是汴京名菜,每次还没做出来,就已经被抢购一空。 果瀚最喜欢的便是鳝鱼包子,每日下值之后,都要吃上一屉。 冬阳伪装一番,带着人等在去一品楼必经的一处僻静角落。果主簿满脑子想着都是鲜美多汁的鳝鱼包子,直到被人抓上车,嘴里塞上布条,还没喊出一声救命。 马车一路行到郊外的乱葬岗,冬阳把人从马车上拎下来,抽出他嘴里的布条,“喊吧,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五月天气开始转热,乱葬岗弥漫着阵阵尸臭味,几只吃过人肉的野狗,红着眼睛盯着果瀚,似乎下一刻就要向他扑过来。 果瀚一介文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好汉,好汉饶命,有话好好,好好说,我不曾得罪过各位。” 冬阳冷笑一声,将一张欠条甩到果瀚脸上,“你的确没有,不过你的好亲家郑培业欠了我家主人5000两银子的赌债,我家主人找不到他,就只好请您来了。” 果瀚哆哆嗦嗦打开欠条,果然看见郑培业那笔歪歪扭扭,形如狗爬的烂字。 “英雄,冤有头,债有主,郑培业欠了你们银子,你们去找他,和我没有关系。” 冬阳掏出匕首,轻轻打在果瀚脸上,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出,“按理说的确没关系,可谁让他人不见了呢,再说这汴京城谁不知道,郑培业干营造挣到的钱有一大半都进了你的腰包,我不找你要找谁要。” 冬阳说着,拔掉匕首的刀鞘,冰凉的刀锋贴在果瀚冷汗直流的面皮上,“你说是不是呀,果大人,果主簿,5000两银子,对您来说不多吧。” “我真没有哇。”果瀚嚎啕大哭,“我刚买了宅子,家里没有那么多钱,英雄,你去找郑培业,我知道他在哪。” “怕不是骗我吧?”冬阳手起刀落,切掉果瀚鬓角一缕头发。 “他在巢县的铁矿上!” 一股尿骚味钻入鼻孔,冬阳十分嫌弃地后退半步,他也太不禁吓了,居然尿了裤子。 巢县并不远,骑马来回不到两个时辰,冬阳让人看着果瀚,带着一名手下前去,确定人在之后,他留在巢县继续盯着,手下则向郡主府报信。 夜色中,沈寄风带着府中精锐护卫赶往巢县。 “砰!”工棚的门被一脚踹开,郑培业眼见不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名护卫将他按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正对上沈寄风戏谑的目光。 “你们是什么人,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朝廷的地盘也敢撒野?” “西京银矿的匠人在哪?”冬阳踩上郑培业的后颈。 “你是,朝,朝阳郡主?”郑培业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沈寄风冷笑一声:“郑管事,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我西京银矿的匠人,你是何居心?” 郑培业急忙狡辩:“郡主明鉴!小人是奉工部之命借调匠人到此,并非擅自做主!” “是吗?”沈寄风笑他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有何凭证?” “这?”郑培业脸色巨变,果瀚从没有给过他任何凭据。 “来人,把他扭送到西京府,让黄大人处置。” 沈寄风顺利带回了三十一名匠人。消息传到工部的时候,果瀚正在挨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简单的骗局你怎么就看不破?”说话的是虞部员外郎刘黎,一向考究的山羊胡,被气得翘起来。 “不是属下无能,实在是郡主太过狡猾,我根本没想到,她会伪造郑培业的字迹。” “说到底,还是你们持身不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姓郑的干的好事,这次不许去救他,也当给你个教训。” 果瀚点头如捣蒜,连连称是。 骂完了人,刘黎把果瀚赶出去,耍完了威风,现在该轮到他挨骂了。 刘黎猫着腰走进工部侍郎的值房,“老师,学生无能,匠人还是被郡主找到了。” “无妨,”工部侍郎王华修押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能找到算是她的运气,但能为她所用才是本事。” 第十一章 传说中的祥瑞 五月十二日的清晨,巢县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沈记商行的木门刚被伙计推开,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便悄然而入。她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一见信封上那枚朱红色的沈氏家主印,神色一凛,他不敢怠慢,承诺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把信带到。 从商行出来,金钗穿过县城狭窄的街巷,向城外的铁矿赶去。她心急如焚,已经是第四天了,矿脉连一铲子都没挖下去,怎能不让人着急? 当金钗赶到时,日头已经爬上山头,照得矿场上尘土飞扬。远远的,她看见一群人围在矿洞口,争执声此起彼伏。 “郡主,不是我们不听令,实在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不能破啊!”一个粗犷的声音盖过了其他嘈杂。 金钗加快脚步,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沈寄风。 她悄悄站到沈寄风身侧,低声道:“信已送出,那边说会第一时间送到。” 沈寄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面前这群满脸风霜的匠人身上。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头,叫张老憨,是找寻矿脉的一流好手,在这群人中威望最高。他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如树皮,大拇指戴了一枚黝黑黝黑的扳指,非金非玉,看不出来材质。 他梗着脖子看着许心易,满眼的固执。 “我们这行有个规矩,女人不能进矿洞,更不能主持开矿,否则会触怒山神,轻则矿脉消失,重则塌方死人!” 张老憨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匠人的附和,就连围观的巢县铁矿管事也不住地点头。 “我们就是知道银矿由女人主事,才主动要离开的,没想到还追到了这儿,我们不回去,就要呆在这里。” “对,不回去,铁矿比银矿好多了,我们就在这干。” 沈寄风一直以为工匠消失是工部从中作梗,没想到最根本的原因居然是自己,工部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按你们的说法,我今天要是下到矿洞里,这里就得塌了?” “没错!”匠人们异口同声。 如此荒谬的理由,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可笑,可看着他们无比认真的眼神,沈寄风知道,他们是认真的。 “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女人下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会让矿脉断绝,更不会引起垮塌。” 铁矿管事急忙将她拦住,“郡主使不得。” “怎么?你也信?”对上铁矿管事,沈寄风可没那么客气。 对方在她锐利的目光里败下阵来,苍白地解释道:“矿场的确禁止女人出入,很多矿工为了干活方便,都不穿衣服。您是金枝玉叶,下去不合适。” “就是,我们这行上千年了,什么时候有女人下矿了?母鸡打鸣,公鸡下蛋,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是,就是,太不吉利!”围观的矿工也在附和。 “女人怎么了?郡主领的是朝廷的旨意,你们不服从就是抗旨。”金钗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冲在沈寄风前面。 铁矿管事不想沈寄风下矿,也不想得罪她,主动赶人:“都别废话了!皇上有旨,由郡主接手西京银矿,你们这些人本就是归属银矿,赶紧跟着郡主去吧,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再敢啰嗦,直接打出去!” 沈寄风抿嘴轻笑,管事的黑脸唱得不错,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张老憨仍然不想妥协,“我们也不是卖给银矿了,大不了不做了,少拿朝廷的旨意吓唬人,老子是良民,凭手艺吃饭,来去自由。” 沈寄风头疼就头疼在这里,大宁立国之初,元昌帝曾下旨,除了固定的徭役和赋税之外,不得强行奴役百姓,违者轻则杖刑,重则流放。朝廷上下一堆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能落人把柄。 “张老憨,女人开矿,容易惹怒山神是吧?” 张老憨依然梗着脖子,“对,没错。” “行,那你就跟我回天蒙山,问问山神,同意我开矿不?” 张老憨一愣,随即嗤笑出声:“郡主莫要说笑,山神岂是凡人能见的?” 沈寄风目光沉静,唇角却微微上扬:“本郡主只一句话,若山神同意,你们休得再推三阻四。” 匠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张老憨皱起眉头:“郡主若有这等本事,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可若只是装神弄鬼……” 金钗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郡主,这……” 沈寄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所有人,起程回西京。” 马车里,金钗忧心忡忡地问:“郡主,您真要请山神显灵?这可不是儿戏啊。” 沈寄风啜了一口茶,淡淡道:“山神不过人心所向。他们信,我便给他们一个信的理由。匠人不比旁人,寻矿脉,开矿洞,洗矿,冶炼,哪一步都离不开他们,我必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炼出银。” 日暮时分,祭台前火光熊熊。一名道士身着道袍,剑尖挑起一张黄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清越,在矿场中回荡。 突然,矿洞深处传来隆隆声响,仿佛地动山摇。众人惊恐万分,纷纷后退。 道士剑指苍穹,高声道:“山神可允女子开矿?” “砰砰砰。”远处的天蒙山山谷上空,骤然出现七个彩色云团,与传说中的祥云一模一样。 “山神显灵了!”有人惊呼,跪地便拜。 张老憨目瞪口呆,看向沈寄风的眼神写满了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金钗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郡主,那山神……” 沈寄风微微一笑,“今年过年的时候,烟火局新发明了一种叫七彩星河的烟花,但因为不够响,皇爷爷不喜欢,剩下的几只都被阿朴拿到府里,没几个人见过。” “那,刚才矿洞里的声响呢?” “那个也简单,你没发现冬阳不在嘛,那声响是他敲击青铜瓮发出的,至于地动山摇的感觉,是不远处安排人放了炮。” 金钗恍然大悟,“郡主,你真聪明!” 卫骁站在树上,目送着郡主府的马车离开矿场,忍不住笑起来,花样可真多,西京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十二章 三个皇叔 五月十三,皇宫崇政殿外蜿蜒的回廊里,韩王赵镇身着朱红色锦衣,火烧屁股似的直往殿里冲。 “好心的林公公,你就让我进去见父皇吧,让他赶紧收回旨意,那银矿又脏又不安全,咱们大宁又不是没人了,干嘛让小晏如一个姑娘家接手。” 大太监林平安,弓着腰,手持拂尘,拦住赵镇,“四殿下,皇上在午睡,才刚睡着,您就是想见,也得过一个时辰。” “哎呀!”赵镇一屁股坐到崇政殿门口的台阶上,喘着粗气,“本王这不是急吗?今日我刚从南边回来,连家门都没进,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林平安笑眯眯道:“天气热了,老奴带殿下去偏殿喝杯茶吧。” “让他滚进来,还是那副沉不住气的狗脾气,一点长进也没有!”殿内传来一道浑厚威严的男声。 赵镇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冠,还不忘用眼神询问林平安,是否妥当。 崇政殿内光线幽深,龙涎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文昌帝赵启半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眉头微蹙,见他进来,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儿臣参见父皇!”赵镇跪下行礼。 “起来吧。”文昌帝放下奏折,语气淡然道,“朴儿的差事还没办完,你舍得回来啦?” “他太闷了,不是在忙着巡查,就是在巡查的路上,儿臣挂念父皇,所以就回来了。” 文昌帝抄起奏折,不轻不重打在赵镇额头上,“你也是当叔叔的,还不如侄儿长劲,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侄儿能干,我这个做皇叔的只会高兴,不会没脸。”赵镇来到文昌帝身边,给他按着肩膀。 “父皇,西京银矿的事,您别让晏如接了,我听说矿上人干活都不穿衣服,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您让她怎么面对这些嘛?” 文昌帝合上双眼,享受着儿子的服务,“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都敢接银矿,你呢,堂堂七尺,侄儿比不上,现如今连侄女也比你出息。” “父皇。”赵镇拉着长音,手上多使了两分力气,“只要您收回旨意,我就哪都不走,一直跪在这里,让您训满意了为止。” 文昌帝坐直了身子,“君无戏言,此事满朝上下有目共睹,绝无收回可能。” 赵镇一听,顿时急了,绕到文昌帝面前,苦着脸道:“可三个月也太急了,万一炼不出来银子,您不会真的像生死状说的那样,让她提头来见吧?她可是您亲孙女?” 文昌帝看着眼前的傻大儿,不自觉地软了心肠,“是晏如自己要接手银矿,因为朝中多数人反对,她才立了生死状,你为她求情,也至少要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赵镇咣咣给文昌帝磕了三个响头,“儿臣现在就去西京,劝说晏如,父皇可要说话算话,把旨意收回去。” “朕什么时候说收回旨意了。”文昌帝话还没说完,赵镇已经跑没影了。 午觉睡不成了,文昌帝索性起来看折子。 林平安笑眯眯送上来一杯热茶,文昌帝轻叹道:“朕想用西京银矿打开民间开矿的口子,朝堂里吵翻了天,你看看,老四连提都不提,只盯着芝麻绿豆的小事,哪有半点像朕的儿子?” 林平安弓着腰,“四殿下对皇上仁孝,待人赤诚,尤其是对齐王留下的一双儿女,一直多有照顾,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文昌帝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回味着刚才赵镇按摩的触感,“他也就这点好处了。” 赵镇回到韩王府,刚下马车就嚷嚷起来,“赶紧去一品楼买鳝鱼包子,晚了该没有了,你问问他们掌柜的,去西京是蒸熟了带好,还是生着带好?” “另外去太白楼,买几坛太白醉,晏如最喜欢喝了。” “让后厨赶紧做一些能放住又禁折腾的点心,别太甜,晏如不喜欢。” 管家一一记下,嘱咐底下人去做。 韩王妃得到消息迎出来,“刚进家门,就要走?这个家不打算要啦?我,你也不要了,是不是?” “哎呦,当然不是。”赵镇揽住韩王妃的肩膀,“离家一个多月,我对你甚是想念,只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晏如一个姑娘家接了银矿这么大事,我得去帮她,让她把这烫手山芋赶紧丢出去。” “你?”韩王妃看向自家王爷的眼神里全是不信任,“你不帮倒忙就不错了,不过你说得对,烫手山芋还是早早丢了好。” 韩王妃转身回了院里,赵镇怀里一空,“刚抱上咋就走了,你去哪里?” “我去厨房,让她们做玫瑰酥,晏如最喜欢吃它了。” 赵镇望着王妃的背影,笑得牙不见眼,“我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 韩王府的马车在汴京西门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不远处的酒楼上,最尊贵包间的窗户正开着,楚王赵锏目送着韩王府的马车,不发一言。 对面的燕王赵铮颇为有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老四肯定是去找晏如了,估计是劝她放弃银矿。这事二哥怎么看?” 赵锏喝了口茶,不咸不淡道:“接不接银矿,都是晏如自己的事,和本王无关,不过作为皇叔,能帮还是要多帮帮她。” “二哥可真是好叔叔,小弟我该多向你学着些。” 赵铮从怀里掏出一白色瓷瓶,“听说二嫂怀孕了,这是南疆有名的安胎良药,名为‘玉露丹’。”他将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推至赵锏面前。 赵锏目光微动,却未立即接过,只是淡淡道:“三弟有心了。” 赵铮对他淡然的态度置若罔闻,起身便走。 在他走后,一个谋士从内间出来,小声向赵锏汇报:“小郡王南巡一切顺利,不少官员说他有当年齐王的风范。银矿这边,郡主已经收服了匠人,工部先前的阻挠都被郡主一一化解。” “王爷,银矿那边是否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无妨。”赵锏手指轻扣桌面,“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三个月出银也不异于痴人说梦,先无需管她,主要还是盯着南巡的事。” “是。”谋士得了命令转身离去。 赵锏也起身离开,他准备顺道去买点蜜饯,王妃怀孕口苦,吃点蜜饯会舒服些。 第十三章 四叔的关心 五月十三傍晚,赵镇站在西京城内齐王府别院大门前,托着下巴看着掉漆的大门,暗淡的灯笼,陷入沉思。 一个多月未见,晏如好像变得更抠门了。 周管家笑着给赵镇见礼,“见过韩王殿下。” 赵镇背着手在大门口走了一圈,边走边摇头,太破了,太破了,简直是丢皇家的脸。 “给你。”他掏出一张银票,“把大门重新刷漆,再把灯笼换了,剩下的钱,看哪里需要换的,需要添置的全都花光,别让晏如看见。” 周管家犹豫片刻,接了银票,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家郡主只是抠,不是穷。 “晏如在家吗?” “郡主通常戌时正回府,现在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 “从西京府到矿上需要多长时间?” “骑马一个时辰,马车的话差不多一个半。” “这么远?”赵镇一想便觉得屁股痛,“一日光在路上就要三个时辰,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周管家闭口不言,这位韩王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道人间疾苦远非他能想象。 “马车里有我给你们郡主带的吃食,尤其是那几屉鳝鱼包子,怕坏我专门用冰镇着,一会让后厨掐好时辰,郡主进家门再开蒸。” 戌时末,沈寄风轻轻咬开薄如蝉翼的面皮,琥珀色的汤汁立刻涌出,鳝鱼肉入口即化,里面加入的蟹粉和笋粒增加了层次感。 沈寄风忍不住眯起眼睛,“怪不得果大人每日都要去吃上一屉,太好吃了。” 赵镇刚刚回京,并不知道沈寄风和果瀚的恩怨。 赵镇给她倒上姜醋,“晏如,你每日往返要三个时辰,太辛苦了,听四叔的话,银矿咱不要了,和我回京。” “嗯,我也发现路上耗的时间太多了。”沈寄风继续吃着包子,囫囵道:“所以我让金风在矿场附近给我找了一个房子,我住那里。” “矿场都是男人,你怎么能住那里?” 沈寄风咽掉口里的包子,“不是矿场,是附近,两进的宅子,小是小了点,够我们住了。” “我说你也别找房子了,直接跟我回去,父皇说了,只要你同意,他可以找别人接手银矿。” “我不。”沈寄风拒绝得十分干脆,“匠人我都找回来了,只等着挖矿炼银了,四叔,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你是堂堂郡主,江山都是咱家的,还能少了你钱花?你放心,你的嫁妆不牢你操心,四叔给你想办法。” “四叔。”沈寄风拉着和赵镇如出一辙的长音,“不是嫁妆,是我想挣银子,银子越多我越有安全感。” “你是不是还担心遇到小时候的事?”赵镇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那早都过去了,四叔不会再让你和小朴受苦了。” “没有。”沈寄风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我长大了,早都有了自保能力,有时候想想那一年吃的苦,好像就是上辈子。我喜欢银子,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吧。” “银矿必须得接?没得商量?”赵镇仍然不死心。 “嗯。”沈寄风点着头,“放心,这批匠人很厉害,现在就是矿工还不太老实,不过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那这样,万一,我是说万一,到期你完不成任务,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求父皇让我也加入进来,这样完不成任务的就是咱俩,法不责众,无论是父皇还是朝堂,想罚都不好下手了。” 沈寄风闻言,手中的包子停在半空,鼻头泛酸,她把包子放到赵镇碗里,“四叔,你真好。” 赵镇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别说好听的了,一天天的和你俩操老心了,我和你说,就因为看着你和小朴长大,我一点都不想要孩子。” 赵镇还在絮絮叨叨,沈寄风吃着包子,只觉得连空气都活色生香。 矿场里,新搭了几间屋子,作为沈寄风办公的地方。 张老憨跟在金钗后面,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来到沈寄风的书案前。 一副西京矿脉图挂在她的身后,张老憨扫了一眼,心头闪过一丝怀疑,他没声张,低下头,等着沈寄风问话。 “请坐。”沈寄风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我答应了皇上三个月出银,现在已经是第六天,张先生,依你之见,想完成任务,这矿该怎么挖?” “郡主,小老儿有话直说。”张老憨不自觉又将目光瞟向那幅矿脉图。 “以银矿现在的进度,想三个月出银,就得保证挖掘,洗矿,冶炼,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错。” “想要做到你说的不出错,难度有多大?” 张老憨眉头拧成了疙瘩,“郡主,挖矿也要看老天爷是否成全,有时候好好的矿脉挖着挖着就断了,就得停下继续寻找,可能一找就是半年,还有矿石挖出来也不见得就行,含量有多少,能不能炼出银都不好说。” 张老憨停顿片刻,“郡主,三个月太急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完不成。” “你看这样如何?”沈寄风起身,将那杯倒好的茶端在手中,“你和匠人们只管挖矿炼银,剩下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只要是你们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我保证你们要什么给什么。” “一切都仰仗张师傅了。”沈寄风毕恭毕敬送上茶水。 张老憨双手接过,并没敢喝。 “对了,还有件事,我想跟张师傅请教。” 张老憨端着茶水,僵硬得像个木头,“郡主请问?” “我曾打听过,矿上经常会发生事故,矿工送命几乎是家常便饭,有没有什么办法避免或者尽量少伤人命呢?” 张老憨看向沈寄风的眼神陡然变了,他祖上三代均是相地师,他从小耳濡目染便是矿上的血泪史,人命在矿上是最不值钱的,根本没人在乎矿工的死活。 “郡主,咱们矿上的矿工都是亡命之徒,是犯人。” “我知道,但毕竟罪不至死,否则早都砍头了。” 张老憨虔诚地看向沈寄风,“办法是有的,但可能需要更多的人力和时间,郡主能接受吗?” 沈寄风笑笑:“张师傅,你别把我当成菩萨,发生事故对生产不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张老憨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小老儿必当竭尽所能,我这就有一个现成的法子,不过,需要郡主找两个人。” 第十四章 矿上的暴乱1 张老憨需要沈寄风找一个榫头仙和水工。 水工,沈寄风知道是修建排灌沟渠的匠人,榫头仙还是头一次听说。 “郡主有所不知,这榫头仙不是寻常木匠,而是专精机关榫卯的奇人。据说他们这一脉,祖上曾给鲁班爷打过下手,后来专攻机巧之术,能造出不用一根钉子的木楼,还能在梁柱之间暗藏机关。” “哦?“沈寄风兴趣不大,“奇倒是挺奇的,可是和我们挖矿有什么关系?” 张老憨转着手上的扳指,“要小老儿说能建不用钉子的木楼不算厉害,榫头仙最牛的是能根据房子的结构,算出每一根梁柱的承重变化,矿上有了榫头仙,就可以在矿道里最恰当的位置加固梁柱,能最大程度防止垮塌。” “不过,这榫头仙不好找。”张老憨叹了一口气,“我爹先前和我说过,前朝有个厉害的榫头仙,专攻矿洞一项,可用一根柱子,支撑三十丈矿道。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沈寄风眼中精光一闪,“汴京城天下英才汇聚,别处找不到的,汴京城一定会有,我这就派人去找。” 赵镇本想留在西京多呆几日,沈寄风把找榫头仙和水工的差事交给了他。 “水工在工部就有,不过我和工部现在关系紧张,不好出面,所以只能劳烦皇叔了。” “你是采矿,也不是修渠,要水工做什么?” 沈寄风卖弄着早晨刚从张老憨那里得来的学问,“金水相生,有金银矿脉的地方,就有大量的水,挖掘矿脉的同时,也要修建排水巷道,这事水工是行家。” 清楚来龙去脉,赵镇也该走了,他像个老父亲般絮叨:“干不下去别硬撑,只管回京,我就是去父皇面前跪上三天三夜,也必求得他恕你无罪。” 沈寄风心头暖意融融,却故意板着脸道:“四叔别瞧不起人了,我既接了这差事,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若真遇到难处,我定会第一个找四叔求救。” 赵镇这才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才像话。”他转身跨上马车,“你要的榫头仙和水工,包在四叔身上。汴京城里三教九流,我也认识几个人,放心吧,一准帮你找到。” 沈寄风看着赵镇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心头涌上来一股名为离愁的情绪。她丝毫不知道,就在此刻,矿上正在发生一场震惊整个朝堂的暴乱。 沈寄风离开矿场后,张老憨和几个匠人就下了矿。张老憨总觉得沈寄风身后的矿图有问题,他必须得实际勘察一下才能放心。 等他再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矿上膳堂的饭早已经放完。膳堂的伙夫知道匠人是郡主废了好大的功夫请回来的,自然不敢怠慢,又生起火,单独给他们几个做了几个菜。 炒菜的香味随着南风吹出去很远,矿场上干活的矿工闻到后,肚子里五脏庙造起反来,不停地咽着口水。 “我也想吃肉,先前郡主说给咱们改善,可也就吃了那么一次肉,剩下就是些菜汤和粗馍,比先前也没好多少。” “凭什么他们能吃肉,我们就只能啃猪食?” 一伙人围在上次闹事的壮汉面前,“大哥,你说怎么办?” 冯达手上抱着石头,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我早都不想干了,咱们累死累活挖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们这些匠人整天指手画脚,倒能大鱼大肉!” “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找他们去!” “都去膳堂,去吃肉!” 这一声声,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矿工们积压已久的怨气。 他们抄起铁镐、木棍,如潮水般涌向膳堂。 张老憨刚夹起一块肉,就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脸色骤变,急忙放下碗筷:“不好,要出事!” 话音未落,膳堂的木门就被一脚踹开。冯达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冲进来,二话不说掀翻饭桌。热汤热菜洒了一地,几个匠人躲闪不及,被烫得哇哇大叫。 “住手!”张老憨挡在年轻匠人身前,“有话好好说,这是要做什么?” 冲在前面的大汉狞笑着抡起铁镐:“老东西,找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闪过,“铛”的一声击飞了铁镐。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冬阳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冯达,带着其他矿工,退下!” “老子不退,兄弟们,今天就是死,也好过日日在这矿洞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咱们杀了他们,占山为王,逍遥自在!” “占山为王,逍遥自在!”附和声此起彼伏,不单是冲进来的十几个人,外面矿场上也开始了喧闹。 冬阳护着匠人,一路后退,没有郡主的命令,他不敢贸然出手。 “杀人啦!杀人啦!” 矿场上响起杀猪般的惨叫,西京守卫和矿工动起手,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 冬阳顿感不妙,“大家冷静,放下武器!” 没有人再听他说什么,原本就高涨的情绪,经同伴鲜血的刺激,如同明火遇到滚油,烈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眼看着一名匠人倒在矿工的铁锤之下,冬阳不再犹豫,剑光一闪,划过冲在最前面的矿工手腕。 “再有上前者,断腕!”冬阳厉声喝道。 冯达冷笑一声,“兄弟们,不要怕,杀了他们!” 矿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等沈寄风再次来到矿场时,冬阳和郡主府的护卫控制住了局面,但矿工死伤惨重,匠人也有十余人受伤,还有两个被铁锤砸中头部,丢了性命。 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让沈寄风几欲作呕,始作俑者冯达却毫发无伤,满眼挑衅地看着她。 “谁,指使你做的?”沈寄风的匕首抵在冯达的喉咙上。 冯达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兄弟们不过是想吃口饱饭...” “冬阳!”沈寄风后退半步,冬阳心领神会,接过沈寄风的匕首,手起刀落,挑断冯达的手筋。 冯达哀嚎倒地。 沈寄风面如寒霜,“说,到底谁指使的你?” 冯达好似没听到沈寄风的话,身子剧烈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冬阳探上鼻息,惊道:“死了。” 第十五章 矿上的暴乱 死了,就意味着死无对证,显然对方不仅要让自己背下矿场暴乱的黑锅,还不想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心思当真是又歹毒又缜密。 “严刑拷问与冯达来往密切的矿工,另外。”沈寄风冷冽的目光投向矿场上的西京衙役,“把最先动手的衙役看管起来,派人去请西京府尹黄大人。” 冬阳有些犹豫。 沈寄风知他所想,“这事瞒不住,你以为真的是几盘炒菜引发的暴乱吗?先前伙食那么差,他们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死掉的冯达,最先动手的衙役,都是棋子。我猜明日一早,弹劾我的折子就跟雪片似的堆在皇爷爷的桌子上。” “可黄大人那种墙头草,也未必能帮咱们?”冬阳对黄柏的印象极差。 “不用他帮,只要如实上报即可,而且是他底下的衙役先动的手,他也难辞其咎。” 黄柏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底下人来报时,他正逗着心爱的鹦鹉,听到消息,手一松,鹦鹉飞了。 “你说,死了多少人?” 孙经历早吓出了一身冷汗,“矿工死亡三十七人,重伤十五人,匠人死了两个,有几个受了轻伤,郡主没说,估计可忽略不计。” 黄柏根本顾不上找鸟,“我的天老爷!谁先动的手!” “来人说了,是咱们西京府的衙差,人已经看管起来了。” 黄柏捶胸顿足,“完了,完了,这下想摘也摘不出来了。” 孙经历苦着一张脸,死了这么多人,必定会惊动朝堂,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派人下来,还不知要横出多少枝节。 他偷偷打量着黄柏,自家大人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大人也莫要过于担心了,大头在郡主那里,咱们最多也就是御下不严。郡主又不比旁人,怎么说也是皇上的亲孙女。” 黄柏脸色更差了,“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人担责,郡主不比旁人,那我呢,我不就成了最好的背黑锅人选?我要去矿场,快!” “来人,准备马车。” “还备什么马车,备马,最快的马,快快快!” 黄柏来到矿场时,沈寄风手下的人已经审问完了所有人,她没藏私,都交了出来。 从供词上看,始作俑者是冯达,他从三天前开始,多次向矿工散布逃出去,占山为王的想法,惹得矿上不少人心思浮动。而最先动手的衙差,他的供词更值得玩味,他非常确定自己只是吓唬他们,并没有真刀真枪动手,矿工是自己倒下的,而且他还有人证,不是别人,正是郡主府的护卫。 沈寄风对自己的护卫百分百信任,所以自然打消了对衙差的怀疑。 “黄大人,还有一件事,我郡主府的护卫和西京府的衙差都声称没下那么重的手,可事实却死了三十七人。” 黄柏一双小豆眼募得瞪大,很明显,有人浑水摸鱼。 沈寄风引着黄大人来到偏离矿场中心的僻静处,“黄大人,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件事上,咱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黄大人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难道是因为透露了郑培业的事被知道了,所以在教训他多管闲事? 唉,他怎么这么命苦?自从郡主来了西京以后,还不到七天,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郡主,下官也想上报此事是被有心人暗中操控,可是没凭没据,报了还不如不报。” 沈寄风心道,果然,能坐上西京府尹的位置,黄柏虽然懒散,但绝对不笨。 “大人想把更多人引来这里吗?”沈寄风望着对面巍峨的天蒙山,这下面蕴藏着无尽的财富,却也潜伏着数不清的风险。 “西京银矿是块烫手山芋,我想大人比我更清楚,我给大人一个机会让你彻底摆脱开来,你可愿意?” 黄柏的小豆眼转了又转,向沈寄风作揖道:“多谢郡主体恤,请郡主借个地方容下官写折子,待您过目之后,我带着它入京,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皇上面前。” 和聪明人办事就是好,不累。 五月十五日,平淡的早朝因为西京银矿的暴乱吵成了一锅粥。 尤其是那几个一向自命清高的御史,在大殿上唾沫横飞,把朝阳郡主骂得一无是处。 “朝阳郡主骄纵任性,视人命如草芥!矿工暴动就该好言安抚,她竟纵容护卫大开杀戒,三十七条人命啊!” “臣先前因为郡主是女子,参她牝鸡司晨。郡主居然在背后说臣是老顽固,只晓得抱着棺材板唱陈词滥调。可见郡主目无礼法已久,还请陛下将郡主召回,还死人一个公道!” 元昌帝只在御史说出抱着棺材板唱陈词滥调时抬起眼皮,哦,原来是张御史,一把年纪了,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晏如这丫头形容得还真对。 “诸位爱卿的消息都很灵通,昨日下午发生的暴乱,今日一早,连折子都写好了。” 文昌帝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朕知道,让朝阳郡主接手银矿有违传统,但她敢签生死状,要在三个月内炼出白银,此番勇气难道不值得赞颂?衮衮诸公,心胸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女子想要做出些成绩?还是你们根本就在质疑朕的用人之策!” 众臣齐呼,“臣惶恐,请陛下息怒!” 元昌帝敲打完毕,沉声道:“想治郡主的罪,也得听听西京府尹怎么说?宣他进来。” 黄柏提着一颗心进殿,刚刚他侯在外面,听见了皇帝的话,他知道自己的宝押对了,皇上既然把银矿交给了郡主,像暴乱这样的事根本不会影响她。 权利一张口,大事化小还是小事变大,全凭他做主。 “启禀皇上,此次暴乱的始作俑者叫冯达,因为多次在路上抢劫被捕入狱,最近几日,他经常在矿场上拉拢矿工,要逃出去,占山为王。昨天下午,他看准时间,带着几十人,打伤守卫,郡主府侍卫和西京衙役只有区区五人,不是对手,眼见他们冲出矿场,郡主府侍卫怕他们出去祸害百姓,就号召矿上的其他矿工阻拦,双方对峙中,互有伤亡,冯达也被其他矿工打死。” 几个骂人的御史,面面相觑,真相居然是这。 张御史还不死心,“黄大人,你该不会是怕被牵连,故意混淆视听吧?” 第十六章 银矿招工 黄柏挺直腰杆,拂袖道:“张大人莫要空口白牙诬陷,我今日一并带来了矿工,郡主府侍卫,西京衙差的供词。若诸位仍然存疑,也可请奏陛下,由大理寺派人核查事件原委。” 文昌帝以一句你以为大理寺很闲给这件事定了性。 黄柏上前一步道:“臣还有话说。” “冯达死不足惜,距离矿场十里外就是村镇,他们若逃出去,这些百姓首当其冲受害,矿上的侍卫和衙差已经最大程度减少损害,还请陛下能够网开一面,不要治他们的罪。” 不知不觉中,黄柏已经把治罪的对象从沈寄风换成了侍卫和衙差。 文昌帝扫了他一眼,任由他继续说。 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小跑着进来,交给林平安一封信。 “陛下,朝阳郡主上了一封折子。” “哦?”文昌帝吊起了几分兴致,“念念。” 林平安打开折子,刚要说话又咽了回去,“陛下,还是不要念了吧?” 文昌帝瞟了一眼,“无妨,念吧。” 林平安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避讳,才放声读起来。 “皇爷爷,矿工闹事,已经被孙女手下压下去了,但有十七个矿工无辜受死,虽然他们是犯人,但也罪不及死,孙女会找到他们的家人,给予赔偿。经此一事,孙女认为用犯人挖矿弊大于利,恳皇爷爷准许孙女自行招募矿工。” 林平安停顿片刻,看文昌帝听的津津有味,又继续念道。 “天气渐热,皇爷爷莫要贪凉,喝凉茶,吃冰酪。离京七日,孙女对皇爷爷甚是想念,西京有道小吃,叫葫芦鸡,清香味美,与汴京吃法完全不同,等孙女回京,带给您尝尝。祝皇爷爷身体康健,万寿无疆。孙女晏如敬上。” 文昌帝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待林平安念完,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这些大臣们,怎么也想不到,朝阳郡主和文昌帝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不是说不受宠吗? 是不受宠呀?受宠能去银矿? 楚王赵锏大红色朝服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父皇待齐王的一对儿女一直是不同的。 文昌帝从林平安手中抽出沈寄风的信,放到自己袖中,一系列的动作落到朝臣眼里,更落下了朝阳郡主得圣心的实证。 “就依她所言,至于暴乱的事,着西京府尹黄柏全权处理,另外银矿在西京,黄卿还是要多多配合郡主。” 黄柏听见那一声黄卿,激动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臣定当竭尽所能。” 不到半日,西京城大街小巷贴满了银矿招工的告示。 “招矿工,日结五十文,包三餐,包住!”识字的老秀才高声念着,“伤残抚恤五两,意外身亡抚恤二十两!”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五十文!这可比城里扛大包的活计多出整整三十文钱!更别说从未听说过的抚恤银两,那些军户,打仗死了抚恤金都没这么高。 “该不会是骗人的吧?”一个精瘦汉子狐疑道,“我表哥在隔壁铜矿干活,一天才三十文,还经常克扣工钱。” “是不是,咱们去银矿看看就知道了,反正也没多远,走几步路的事。” 矿场上沈寄风面色凝重对着张老憨道:“张师傅,矿洞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我不想赔钱。” “一会选人的时候要把好关,挑出些任劳任怨,老实本分的矿工,对了,一定要身体好,岁数大的尽量不要。” 张老憨一一应承下来,“郡主放心,我做这行半辈子了,什么样人适合下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嗯,”沈寄风点着头,“矿上的管事再过两人就到了,这几天你辛苦一点。” “对了,现在的矿洞结实吗,现在下去安全吗?” 张老憨笑着道:“郡主真是菩萨心肠,一心挂着我们的安危。” 沈寄风皱着眉头,“不,我就是怕赔钱,我之所以把赔偿金定的那么高,一方面是吸引人过来,一方面是督促自己,必须把安全做好。” 求工的人来了,陆陆续续差不多有近百人。 大伙见到矿上有女人,都有些惊奇,当听说是郡主接管银矿时,更高兴了,堂堂郡主,总不会骗人。 沈寄风在他们中没听到任何女人开矿不吉利的话,果然还是朴实的百姓最可爱。 张老憨像一把尺子,兢兢业业衡量着矿上选人的标准。来的人多,被淘汰的也多,临近傍晚,堪堪选了70人。这些人全都签订了契约,工钱原则上一月一领,但若家中等着钱用,也可按天领。这种灵活的结钱方式,让大伙十分新奇和感激。 被淘汰的人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格外惹人关注,他瘦的像支竹竿,一双眼睛倒是黑的发亮,像个机灵的。 “这位管事,求求你收下我吧,我爹就是矿工,我自小在矿上长大,什么活都能干。” 张老憨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那你说矿上最容易出什么事故?” “透水。”少年言简意赅。 张老憨神情为之一振,还真是个懂得,“你年纪小,我们最小也要十七岁,你多大?” “我马上就十七了,就是因为家里穷吃不上饭,才看着不像,我妈常年吃药,我还有妹妹要养,求求你了,收下我吧。” “我保证比他们干的都好,我记性还好,只要让我下一次矿洞,我就能记住路!” 张老憨心动了,矿洞有无数条岔路,九曲十八弯,好多人进去根本找不到路。 “收下他吧。”沈寄风听见二人对话。 “多谢郡主,我叫瘦猴,我会好好干的。” “砰砰砰。”瘦猴给沈寄风磕了三个响头。 在队伍的末尾,有个高大的身影吸引了沈寄风的注意,感觉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待走进一看,沈寄风心头一震,是那日带他走出天蒙山的猎户,也是知道自己杀人的人。 他来做什么?那晚戴了面具,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才对。 不行,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人赶出去为好。 未等沈寄风叫来冬阳,卫骁自行来到沈寄风面前,弯起嘴角,“想不到你居然是郡主,早知道多要你点银子了。” 沈寄风疾步上前,把他拖到无人处。 “你来干什么?” 卫骁抱着胳膊,漫不经心道:“打猎不好干,刚好看这招工,就来碰碰运气。” “我给了你三十两,都花完了?” 第十七章 错误的矿脉图 沈寄风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听到银子花光了,她的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变相承认那晚的事了。 “花光了。”卫骁轻飘飘道。 她无比心疼自己的三十两银子,“不到七天,全花光了,你去赌博?喝花酒啦?我这矿上不招赌鬼和风流鬼。” 卫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那天我听了你的话,想用三十两银子买一处宅子,在镇上刚好碰上一对母女,母亲生了重病需要人参救命,刚好那人参就值三十两。” “所以你就把银子给她们了?”沈寄风激动地抓住了卫骁的衣襟。 “嗯,我看她们母女实在可怜,反正我人高马大有的是力气,不怕挣不着钱。” 沈寄风思索片刻,这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与其把他打出去,还不如放在眼皮底下。 “你想在矿上没问题,不过我有言在先,那晚的事就算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沈寄风做出抹脖的动作,“你功夫高也没用,我护卫多的是。” 一旁的张老憨忙里偷闲,瞟了这边好几眼。他眼见着郡主抓着对方的衣襟,再看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张俊脸仪表堂堂,只看那站立的姿势就知道是个练家子,八层是爱慕郡主的少年将军。 想到这里,张老憨看向二人的眼光不自觉地慈爱起来,男才女貌,般配得紧。 沈寄风就是在这种目光中带着卫骁走过来。 “张师傅,他想下矿,我觉得他不合适,你说呢?” 怎么能让贵人下矿?张老憨心中自有小九九,“这位小兄弟身高腿长,下矿的确不适合,不过矿场上少了西京府衙差,刚好缺人,不知小兄弟身手如何,可以当个护卫。” 沈寄风永远不会忘记卫骁一刀划开狼腹的场景,“他身手还不错的。” 见郡主对他如此了解,张老憨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卫骁很顺利地进了矿场,美其名曰是护卫,其实就是看大门的。 卫骁打量着矿场周围的人员布置,只觉得处处是破绽,幸亏现在还没炼出银子,否则,随便几个山贼都把矿上抢劫一空。再看郡主府的护卫,也就能唬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全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月上中天,喧闹了两日的矿上终于归于沉静,树林中的猫头鹰却兴奋起来,叫得一声比一声高。 卫骁朝着叫声的方向疾驰而去,不到半刻钟,就来到了一棵老松树下。 “大半夜不睡觉,鬼叫什么?脑子坏掉啦?” 十五从树上跳下来,抱怨道:“脑子坏掉的是将军吧,您就算对郡主一见钟情,想和她近距离接触,也不该去做什么矿工,身份太不匹配,郡主只要脑子没坑,就不会对一个矿工动心。” 卫骁给了十五一记爆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郡主一见钟情了?” 十五举起两只手指,指向自己的双眼,“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救了她的命,帮她藏尸,现在无缘无故又来做矿工,除了你喜欢郡主这一种可能,属下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我哪有那么肤浅?我来银矿是想查郡主和沈记商行的关系,你别瞎想。” “那就好。”十五挠着自己的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被皇上晾着坐了冷板凳,自暴自弃,想要另辟蹊径了。” 卫骁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我另辟蹊径,想当郡马,脑子没事吧?” “其实郡主很不错呀,长得好看,人又有胆识,这么大的银矿也能撑得起来,搞不好是你配不上人家。” 越说越不像话,卫骁真后悔带他回来,亲卫三十人,只有这个十五话最多,还不如初一省心。 天蒙蒙亮,张老憨笑眯眯地把瘦猴叫醒,带着他下了矿。 “记住我带你走过的路。” 瘦猴懵懂地点点头。 卫骁百无聊赖地守着大门,沈寄风和金钗踏着朝阳而来。为了节省时间,沈寄风在两日前弃了马车,改成骑马。 “把马栓好。”沈寄风把缰绳扔给卫骁。 不远处盯着的十五笑出了声,这下好了,不仅看大门,还得喂马,若是让镇南军知道了,他们扫平南越的主帅在一个小小的银矿喂马看门,得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沈寄风刚跨进值房,就看见张老憨和瘦猴满面愁容地等着自己。 “郡主,你的矿脉图不对。” 沈寄风心弦微跳,“不对是什么意思?” “小老儿今日领瘦猴下去了,在主矿道走了一趟。这图和实际矿道根本不同,我怀疑挖掘的方向不对。” “不可能!”沈寄风冲到矿脉图前,“这图是工部存档的原始图纸,怎会有错?” “而且你们先前就在矿上,怎么没有发现?” “我们这批匠人来到矿上的时间不长。”张老憨下意识转着手上的扳指,“那郑培业不是个能成事的人,把我们送来以后,人就跑没了影,也不管我们干不干活,过了大概二十多天又回来说矿上换了女人接手,我们要是不想干就跟他走。” “郑培业什么时候带你们来的矿上?”沈寄风突然想到一个一直被她忽视的问题。 “两个多月前。” 皇上想开放民间开矿是一个月前的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动了接手银矿的心思,为此还专门找人去工部和西京银矿打探消息。 “我先前买过这里的矿石,帮我鉴定的匠人说银含量极高,我是被骗了吗?” “不是。”张老憨手里刚好握着一块矿石,“西京银矿的矿脉早在前朝的就开始挖掘,当时也炼出了银,并不是像工部说的那样,没有收获,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只炼出了少量的银,矿脉就断了。” 沈寄风颓然坐在椅子上,本以为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没想到这么麻烦,“所以现在我该怎么办?” “重新找矿脉,主矿脉就在这山里,或许离矿道并不远,小老儿需要点时间才能确认。” 沈寄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师傅,我需要你秘密做两件事。”她压低声音,“第一,带瘦猴重新勘探矿道,找出真正的矿脉走向。第二,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矿上的其他匠人。” 张老憨会意地点点头:“小老儿明白。只是...”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门外。 “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你们。”沈寄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冬阳!” 一直守在门外的冬阳立即推门而入:“郡主有何吩咐?“ “从今日起,你亲自跟着张师傅下矿。”沈寄风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让那个新来的马尧也一起去。” 冬阳面露疑惑:“那小子不过是个看大门的...” “他身手不错。”沈寄风打断道,“而且...我总觉得他不简单。” 第十八章 透水事故 沈寄风把张老憨和瘦猴打发出去。 “郡主,既然不简单,还让他进入矿场,属下担心引狼入室。” 自从矿上发生暴乱,冬阳看谁都像坏人。 沈寄风心里很乱,错误的矿图,断绝的矿脉,还有似有若无在背后指挥冯达的人,像一串串问号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把狼放到眼皮底下,总好过让他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咬我们一口的好。你仔细盯着他,发现异常及时汇报。” “仵作验尸的结果出来了吗?冯达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仵作说是心疾。” 沈寄风直觉不对,“和他走得近的那几个知道他有心疾吗?” “属下问过了,在这之前,冯达从没有表现出过症状,也没和周围人提起过,仵作说有一部分心疾是在发病的时候才能看出来,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沈寄风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他的背后一定有人,仔细回想当日的情形,沈寄风赫然发现,冯达并不怕死。 一个人不怕死,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艺高人胆大,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种人有,但冯达显然不是。另一种便是他早知道自己的死局,甚至有可能心甘情愿赴死。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心甘情愿赴死? “派人去查冯达是否有父母妻儿,最近可有异常。” 冬阳领命出去,值房里只剩沈寄风一人,羊皮制成的矿脉图,像一张大口要将她生吞活剥。 矿脉图是元昌帝亲手交给自己的,把明知有错的图呈给帝王,罪同欺君,工部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所以这图应该是失误,而不是故意害她。 但冯达的背后是谁?凭空出现的马尧,明明身手不凡,却甘心当个看门的,他又有什么目的,还有最重要的矿脉,张老憨需要多久才能找到主矿脉?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沈寄风喘不过气来。 “阿朴要是在就好了,他脑子一直比我的好用。” 想到阿朴,沈寄风脸上不自觉露出三分笑意,紧张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 冯达如果背后有人,一定会再有动作,不知道敌人是谁时,以守代攻方为上策,马尧有冬阳盯着也翻不出大浪。 沈寄风拍案而起,重新燃起斗志,已经过去七天了,不管张老憨能不能找到主矿脉,矿上都要运转起来,哪怕是尾矿的废石,她也得炼上两炉试试! 西京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寄风就已经来到矿场,站在值房外的小院里。五月的风带着天蒙山草木的气息,驱散残存不多的睡意,让人精神一震。 “郡主,您又没睡好?”金钗端着热茶走来,看到沈寄风眼下明显的青黑,不禁皱眉。 沈寄风接过茶盏,感受着茶碗传来的温度。“心里有事,就睡不着。”她抿了一口茶,“张老憨那边有消息了吗?” 一旁的冬阳摇头:“昨儿一直探到半夜,一会我们还要下去。” “三天...”,沈寄风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画着圈,“再找不到,就多派几组人下去。” “郡主,昨夜从矿洞出来后,马尧没回工棚,属下跟了他一路,最后看他进了西京城内一户普通民宅。” “可有什么发现?” 冬阳略有些失望,“就是一处普通人家,里面是一对母女,那个母亲身体不好,马尧给她送了些药。” 正喝茶的沈寄风呛了一口水,居然真的有这样一对母女,她一直以为是马尧骗她的。 这马尧看着挺精明的人,没想到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这几天你们一起下矿,他可有异常?” “没有。”冬阳思虑片刻,坦然道:“他这几日很尽心,我觉得不像是异心。” “也许是我错怪他了。”沈寄风哑然失笑,随即又摇摇头道:“好人坏人,不是这么容易分清的。” 她放下茶盏,指尖敲着桌面,“继续盯着马尧,但别惊动那对母女。” “吱呀——吱呀——”辘轳转着圈把四人送到井下。卫骁轻轻合上双眼,感受着光亮逐渐微弱到消失殆尽。 即便进进出出已经十几次,他还是没有完全适应。 “嘎吱——嘎吱——”,绳索摩擦着井壁声越来越大,直到脚下一震,柳条筐接触到矿道地面,卫骁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油灯火苗在前方摇曳。 矿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偶尔还能听到水滴落在岩石上的“滴答”声。卫骁紧跟在张老憨后面,低矮的矿洞让他不得不弓着身子。 张老憨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几日他没少观察卫骁。话少,眼里有活,没架子,身手更在冬阳之上。更为难得的是下矿这么苦累脏的活儿,也没见他有半点抱怨和不悦,不知道是哪个世家的儿郎,为了郡主能做到这个份上,太难得了。 这是一条先前从未走过的矿道,岩壁上布满青苔,湿滑阴冷,很明显这里的地质结构与先前截然不同。 张老憨停住脚步,油灯的光线照在岩壁某处,他扬起鹤嘴镐,一镐凿下去。 “咣当!”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应声落地,张老憨弯腰拾起,迎着微弱的灯光,仔细辨别着石头上的纹路。 “哗啦!” 一股冰冷的水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冲得他踉跄后退。卫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后拖,但水流已经如决堤般狂泻,转眼间就漫过脚踝,迅速上涨。 “矿道要淹了!”瘦猴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回跑,“快!跟我走!” 瘦猴一个箭步窜到最前面,湿透的草鞋在泥泞的地面上打滑。“走这边!”他嘶哑着嗓子喊道,拐进一条几乎被水淹没的侧道。 “全是水,怎么走?”冬阳惊慌失措道。 “相信我,这条矿道十丈外就是岔路,能回主矿道。” 卫骁拽着张老憨紧跟在后,冰冷的水已经漫到腰部,身后的水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木梁断裂的“咔嚓“声。 瘦猴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没入水中,卫骁拦腰将他扶起。 “前面就是岔路!”瘦猴吐出嘴里的泥水,指向右前方一处几乎被完全淹没的洞口,“但得潜过去!” 冬阳脸色惨白:“这水这么急,能过去吗?“ 卫骁二话不说,解下腰带将三人连在一起:“深吸一口气,跟紧我!” 他们刚潜入水中,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先前的矿道彻底坍塌。冰冷的水流裹挟着碎石从身后涌来,卫骁死死拽着腰带,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忽然,他感觉水流方向变了——是向上的通道! 三人拼命划水,终于冲破水面,主矿道就在眼前! 第十九章 九层银 预警的铜铃声响彻整个矿场,沈寄风第一时间冲出值房直奔矿洞入口。 负责看守的两个矿工,使出吃奶的力气摇着辘轳。 “快帮忙!” 随着沈寄风的一声令下,更多人手加入进来。 四人陆续从井下爬出,最先上来的是张老憨,依次是瘦猴,冬阳和卫骁。 张老憨被卫骁搀扶着,嘴唇发青,显然冻得不轻。瘦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里还骂骂咧咧:“他娘的,差点死在下面!” 冬阳凑到沈寄风跟前,低声道:“郡主,矿道被淹了,短时间内没法再探。” 一瞬间,沈寄风的脸比他们四人还要惨白。 张老憨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郡主,有好消息。”一抬手,那块巴掌大的石头,呈现在众人面前。 青灰色的矿石,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金属的光泽,沈寄风指腹摩挲过石面凹凸的纹路,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心跳如一只慌张奔跑的小鹿。 “快,送去冶炼坊!” “不对,”张老憨纠正沈寄风,“是洗矿坊。” 洗矿坊由老匠人陈三里负责,他把矿石投到石臼里,抡起铁杵反复捶打。碎石逐渐成为细粉,过箩筛,大的颗粒继续捶打,再过筛,如此循环几次,矿石全都变成了粉末。 一旁的副手把粉末加入清水。 “上摇床!” 陈三里抄起木铲,将槽底沉淀物铲到樟木制的溜槽上。随着有节奏的摇晃,较重的矿粉渐渐在槽纹中分层。老匠人布满老茧的手指突然停在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纹路上。“取试金石来。” 学徒捧来黑石板。陈三刮下少许矿粉,与标准银针在石板上并排划痕。银针划出的痕迹洁白如霜,而矿粉划痕也微微泛着银光。陈三仔细观察后,微微点头。“这矿粉不错,银含量应该不低。” 在场所有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陈三里道,“让冶炼坊准备熔炉吧。” “阿嚏!”张老憨打了一个无比响亮的喷嚏。沈寄风这才发现,他们四人还穿着湿衣。 “是我太心急了,你们快去换衣服。”她转头嘱咐金钗,让她去膳堂交代,给大伙预备些热水洗澡,再多熬些姜汤。 张老憨吸着鼻子,他年龄大了,不比年轻人的身体,这会明显感觉到有些鼻塞,“郡主,陈三里的判断不会错,您就放心吧,现在该担心的是下面透水的矿洞,什么时候才能再下去人。” 沈寄风见到矿石心里有了底,一反先前的急迫,“既然主矿脉找到,晚几天下去也没什么,我答应皇爷爷三月出银,只要炼出来就算数,剩下的日子,怎么都能再挖出来一些矿石来。” 张老憨忍着难受,吸溜着鼻子,极不情愿道:“主矿脉并没有找到,而且就算矿石出来了,也不能马上就炼银。” 沈寄风傻眼,“为什么,那块矿石怎么就能?” 冬阳和瘦猴也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 “因为我们着急知道出银的纯度,所以没有采用常规炼银方法。正常矿石粉末需要加上蒸熟的糯米,制成窑团。窑团至少要阴干十五天才能入炉冶炼。” 张老憨看着沈寄风的脸色,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小老儿拿出的矿石只能证明矿脉的存在,具体位置还需要实际挖掘,可能距离很近,一个月就能挖到,也可能半年都挖不到。” “那我白高兴了?”沈寄风扁着嘴,显出一股子丧气。 卫骁忍住笑,见了她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看她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娇憨。 “也不能这么说,”没等到卫骁想好安慰她的话,沈寄风已经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 “能找到矿石,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卫骁越过众人,看向沈寄风,这份永远能发现积极一面的心态,着实让人羡慕。 金钗从膳堂回来,热水准备好了,四人相继去洗澡。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冶炼坊传出一声欢呼。 “七黑八灰九转青,九五成时色还清。”张老憨激动的手掌直发抖,黄豆大小的银珠在他手心里也跟着颤动,“足有九层,郡主,足有九层!” 沈寄风接过那粒银珠,在晨光中它泛着清冷的光泽,映得她眼底一片晶亮。 “九成纯度?”沈寄风笑得牙不见眼。 张老憨重重点头,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笑容:“老朽在矿上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成色的原矿!” 冶炼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骁带着薄雾的潮气闯进来:“郡主,矿洞水位开始退了!” 沈寄风把银珠放进荷包,“我要亲自去看看。” 从入口看进去,矿洞里的水位已经消失不见。瘦猴蹲在洞口,捡一颗石子扔进去。 一声清脆的“嗒”,回荡在幽深的矿道,瘦猴百思不得其解,“水真的退了,好生奇怪,按理说就昨天的水量三天能下就不错了。” “我在工部的资料上看,矿洞里会有专门排水的巷道,会不会咱们银矿也是这种情况?”沈寄风跃跃欲试,大有想下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金钗生怕一个不留神,沈寄风跳下矿洞,死死地揽着她的胳膊。 张老憨看出金钗的紧张,他同样不希望沈寄风下去,“郡主,底下的矿道远比矿道图画的复杂,昨天我们四人去的地方,图上根本没有,银矿中间停工二十多年,您手上的图参考意义不大,我和瘦猴帮您重新绘制一幅,先前和您说的榫头仙和水工,什么时候能来?” 说话间,冬阳来报,矿场外有位姓李的求见郡主。 沈寄风弯起嘴角,脚下生风,“是李叔到了!” 此时矿场门口,除了李乐奇,还有韩王在京城找到的榫头仙和水工。说巧不巧,两路人马刚好同一时间抵达。 不仅如此,韩王还十分贴心地给沈寄风送来了一支足有三十人的护卫队,加上沈寄风自己带来的二十个,人数已然足够。 沈寄风笑得合不拢嘴,直叹运气来得挡都挡不住,先前经历的种种困难好似这山中薄雾,随着太阳的升起,烟消云散。 卫骁看见沈寄风亲亲热热喊李乐奇为李叔时,眼眶微热,居然是他! 第二十章 各就各位 五月二十,距离沈寄风接手西京银矿已过去十一天,离约定期限还有六十九天,采矿需要的所有人员终于齐聚一堂。 沈寄风把核心人员召集到她的值房,商讨炼银大计。 “这是李管事,矿上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技术层面由张师傅统管。”她把二人推到中间 “本郡和皇爷爷立下军令状,90天出银,现在满打满算不过还有六十九天,诸位都是个自领域的行家。咱们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怎么能在八月初九之前炼出银?张师傅,你先和大伙儿说说矿里现在的情况。” 张老憨拿出他和瘦猴绘制的新图,上面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主矿脉大概在这个方向,与现有的矿道背道而驰,需要重新挖通。”张老憨用手指虚空画了几个圈,“这几处需要加固,前几日发生透水,现在水位已经下去,具体情况还需下矿勘察一番。” 张老憨将图纸平放在桌案上,以便众人看得更清楚,“矿道是前朝挖掘,里面应该有排水巷道,不过小老儿对此了解有限,还要多麻烦曲师傅和姜师傅。” 被点到名的两人是韩王赵镇找来的水工,曲师傅名唤曲一方,年过五十,一张方脸人如其名。另一位叫姜城,年纪很轻,刚到三十,长了一张娃娃脸,像学堂里最听话的好好学生。 沈寄风看过二人的履历,曲一方曾经参与修建过十年前汴京城的改建工事,还当过工匠长。姜城虽然资历浅,却是实打实的官身,他是元昌二十年的进士,是水部司的候补主事,一个萝卜一个坑,想来是水部司人员一直没有空缺,所以两年多一直没有入职。也不知道赵镇用什么说服的他,让堂堂进士跑到银矿来当个水工。 “好说,好说。”曲一方昂着头,神情很是有些不卑不亢。 姜城却是一派和气,连连道:“学生年纪小,资历浅,当不得一声师傅,我在家排行第三,大家可唤我姜三郎。” 沈寄风知道读书人最看重名声,她见姜城坦诚自己的读书人身份,却又没点名进士出身,猜他或许不想让人知道,毕竟跑这里当匠人,不算是什么光彩的经历,沈寄风乐得成全他这点小心思。 张老憨笑着问榫头仙,“罗师傅,支撑矿道的木料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有利于开矿,郡主都会一律满足。” 这位榫头仙连个名字都没有,履历上只写着他的外号,人称罗仙儿,此人极度好酒,腰上随时挂着酒壶。赵镇是在相国寺把人找出来的,相国寺乃大宁国寺,此人曾帮寺里的天王殿翻新,赵镇实际考察过,整个天王殿只用两根梁柱支撑,因为实实在在看过他的本事,赵镇才容忍了他好酒的性子。 赵镇不忘叮嘱沈寄风,他技艺难求,需多让人盯着,免得因为喝酒误事。 罗仙吸着鼻子,因为要见郡主,他特意没喝酒,这会儿酒瘾已经犯上来,他巴不得快点结束。 “前面就是天蒙山,一会我出去转转,就地取材即可。” 情况介绍差不多了,沈寄风适时开口,给大伙儿一颗甜枣吃,“诸位,此事难度极大,需各位鼎力相助,本郡在此向大伙承诺,除了正常的工钱之外,只要限期内炼出了银,不管炼出多少,本郡拿出其中的一层来犒劳大家。” “倘若炼出的银两太少,也没关系,本郡早已准备好了银票,每人100两。” 曲一方眼中一喜,“只要炼出了银,我们至少有100两银子可拿,甚至可能更多。” 姜城和罗仙儿也露出笑容,频频点头。 “不过,”沈寄风话锋一转,“本郡和皇爷爷承诺,若炼不出来银就提头去见,也不是说说而已,白纸黑字的生死状已经签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现在同坐一条船,我若是提头,诸位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刚刚还喜气洋洋的曲一方,脸色僵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郡主说的哪里话,您毕竟是金枝玉叶,就算炼不出来银,也不会怪罪您的。” 沈寄风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曲师傅此言差矣。生死状上白纸黑字,岂是儿戏?皇爷爷向来赏罚分明,莫说我一个郡主,便是皇子皇孙,立了生死状也得照办。” “诸位切记,开弓没有回头箭,八月初九炼不出银,我得死,诸位也活不了!只有抱着这个决心咱们才能成功!” 沈寄风森然的语气,吓得众人久久没有言语。张老憨见状打起圆场,“诸位莫怕,主矿脉已经八九不离十,郡主的生死状没有承诺数量,咱们只要炼出银子就成。” 沈寄风见众人神色凝重,知道火候已到,便放缓语气道:“当然,本郡既然敢立生死状,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张师傅探明的矿脉位置可靠,诸位又都是行家里手,只要齐心协力,定能成功。” 她转向罗仙儿:“罗师傅,天蒙山的木材就拜托你了。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务必在三日之内备齐加固矿道的木料。” 罗仙儿搓了搓手指,终于忍不住道:“郡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寄风会意,笑道:“好酒管够,但须得先把活计干完。待事成之后,本郡再送你十坛御酒。” 罗仙儿眼睛一亮,顿时精神抖擞:“郡主放心,老朽这就去勘测!” “曲师傅、姜三郎,”沈寄风又看向两位水工,“排水巷道就交给二位了。矿道里的积水必须在五日内排清,需要什么工具尽管提。” 曲一方拱手道:“老朽需要五十名矿工,还有......” 姜城突然插话:“学生曾看过前朝矿图,他们的排水系统设计精妙,若能及时疏通,或许能事半功倍。恳请郡主准许学生今晚就下矿查探。” 沈寄风赞许地点头:“准了。瘦猴熟悉矿道,让他给你带路。” 最后,她环视众人:“从明日起,所有人卯时点卯,酉时收工。本郡会日日亲临矿场,与诸位同甘共苦。” 待众人退下后,张老憨低声道:“郡主,老朽总觉得那姜三郎......” 沈寄风摆摆手:“用人不疑。他既然敢夜探矿道,这份胆识就值得信任。”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终于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多出的六十丈 月上中天,喧闹一日的矿上恢复沉静,卫骁在夜色的掩护下,轻轻一跃,跳上值房的房顶。 小心拆开房顶的瓦片,房间里的情景一览无遗展现在他面前。 “郡主,大公子听说你接了银矿,急得几日没吃下饭,要不是路途遥远,实在赶不回来,管事的差事还轮不到我咧。” 李乐奇坐在沈寄风下首的位置,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可别,矿上的事他可做不了。”沈寄风把玩着早晨炼出的银珠,“再说商行也离不开他。” 房顶的卫骁听见商行两字,瞳孔微缩,她果然知道商行。 “郡主,说句不该说的话,您真不该擅自接下银矿,大公子还让我问您,能否回绝了皇上,换别人来。” 沈寄风皱着眉头,这话好生耳熟,“奇了怪了,他这话怎么和我四叔一个调调。” “大公子和韩王殿下都是真正关心郡主的人,老奴多问一句,您接银矿的事,小郡王知道吗?” 沈寄风停下把玩银珠的动作,脸上显出几分不自然,“他自然也是不知道的,我是趁着他去南巡的空档,不过现在也该差不多知道了,四叔肯定会给他去信。” “唉,又少不了一顿数落。” 李乐奇知道沈寄风挣钱不要命的性子,提醒她道:“银矿投入所耗巨扉,您先前一直瞒着小郡王沈记商行的存在,经此一事,只怕瞒不住了。” 沈寄风抱着膝盖思虑良久,“我知道阿朴顾虑的是什么,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两人又话了会家常,直到亥时末,沈寄风才和金钗回了离矿场不远的家。 卫骁唤出十五,“今日来的李管事,就是安排民工送银子的人,他也是沈记商行的人,关于沈记商行的大当家沈栖云你们查到多少?” “这位沈记大当家十分低调,不像一般生意人那么交游广阔,而且深居简出,只在必要的场合才露面,而且即使露面,也会带着面具。” “面具?”卫骁觉得奇怪,能连续三年捐献军饷的人,绝对不是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只说明他需要隐藏身份。 沈家大公子该不会是郡主吧?想到此处,卫骁连连摇头,刚刚郡主二人还提过大公子,证明确有其人。 李管事说沈家大公子是真正关心郡主的人,一个是商贾,一个是当朝郡主,怎么看二人都不该联系在一起,而且小郡王对此并不知情。 “看到没?”卫骁扬着下巴,指向沈寄风的小院,“这位朝阳郡主,秘密多着呢。” 十五受够了天天猫在矿场周边树上的日子,“属下有一事不解,既然银子是李管事送的,他又是沈记商行的人,我们记得沈记的恩情就好,为什么非要知道郡主和沈记的关系?” “这。。。”卫骁一时语塞,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郡主既然连小郡王都瞒着,就说明不想人知道,将军,你刨根问底要知道人家的秘密,不觉得挺讨人厌的吗?” 许是林子里太暗,十五丝毫没有注意到卫骁渐渐僵住的脸,还在滔滔不绝。 “咱们离京快一个月了,您总不能对皇上一直避而不见,初一来信说弹劾您的折子都有两尺厚了。” “有人弹劾才证明你家将军我风头正盛,要是有天没人弹劾,你才真的该哭了。”卫骁满不在乎道。 “现在无官一身轻,打了十多年仗,我想放松放松,也想多陪陪干娘,真回了京,新的任命下来,很多事又由不得我自己了。” 十五无语问苍天,在树上的日子还有得过,“初一问,将军府还修缮吗?” “不修。”卫骁摸着比脸还干净的钱袋,“等什么时候皇上赏赐再说吧。” 卫骁回工棚时,里面鼾声四起,他和瘦猴张老憨住在一处,瘦猴和姜城下矿未归,张老憨睡得正香,胡子随着呼噜声起伏着。 卫骁跳上简易床板,不一会就进入梦乡。 姜城和瘦猴探一晚上无果,最后还是不得不按照曲一方的原始办法清理矿道。 矿工在前面清淤排水,罗仙儿带着人在后面加固矿道,一天下来,只进展不到十丈,速度比预估的要慢得多。好在随着水位下降,清淤工作越来越好做,在五月二十五这天,先前倒塌和积水的矿道都被打通和加固。 张老憨再次拿出图纸,在两处圆点之间划了一道竖线,“这是发现矿石的地方,我猜测矿脉走向是朝北,但主矿道是东西向,所有我们需要在这里把它打通。” 姜城不懂就问,“需要打穿多少?” “少说要三十丈。” 曲一方和姜城同时咋舌,在地下挖通容成人通过的三十丈的矿洞,以现有的人员,就算每日干上6个时辰,也得至少一个月,而且矿脉从来都是玄之又玄,只有挖出来才是真的,挖不出来的时候多了去了。 “不止三十丈。”罗仙儿打着酒嗝纠正张老憨,“你不能直着挖,否则神仙来了都得塌。” 众人被他的酒气熏得直摇头,姜城后退半步道:“罗叔,那应该怎么挖?” “以折线形式挖,在转角的地方进行加固。” “如此距离又该增加,至少需要挖通。。。”姜城在心里估算,未等得出结果。 罗仙儿已经脱口而出,“翻一翻,是60丈。” 听到这个结果,一直对挖矿胸有成竹的张老憨慌了神,距离八月初九只有两个月零五天,主矿脉都挖不到,还谈何炼银? “张师傅,你们先前怎么过去的,还按照原路走就是了,没必要连通主矿道?” “原来走的矿洞塌了,而且上次透水的是泉眼,现在那里都是水,只能从此处挖通,再行排水。” 众人齐声不语,片刻后,曲一方最先开口,“老憨,你和郡主最近,比我们能说上话,你去和她说,想要完成这个工程根本不可能,让郡主去找皇上宽限时日,哪怕个把月也是好的,咱们不是不干,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你们方才说需要多长时间挖通,两个月是不是?”门外传来沈寄风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三班倒工制 众人听到沈寄风的声音,心头都是一惊。曲一方不断给张老憨使眼色,“和郡主说清楚,否则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寄风掀开门帘进来,这里是她专门为匠人们议事准备的屋子,因为匠人人数多,比她自己的值房还大。 张老憨思虑再三,还是道出实情,“郡主,情况有变,到八月初九出银,完不成了。” “我刚刚听你们说了,需要挖两个月才能挖到主矿脉,对吧?” “是。”张老憨再不敢托大,“中间还涉及到排水加固,两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我们现在是卯时开工,酉时停工,如果昼夜无歇呢?岂不是可省出一个月。”沈寄风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屋内。 众人面面相觑,昼夜无休,别说是人,驴也没有这么使的。 张老憨搓着粗糙的手掌,犹豫道:“郡主,这……矿工们也是血肉之躯,若日夜不休地挖,只怕撑不到一个月,人就垮了。” 曲一方前一步,低声道:“郡主,张师傅说得有理。而且矿工精力不济,更容易出事故。” 沈寄风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扬,“人又不是器物,哪能昼夜无休?”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众人脑中闪过一连串的问号,那郡主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直沉默的姜城忽然开口:“郡主,您的意思是分成倒班制?” 沈寄风眉梢一挑:“对,既然你也想到了,就由你详细说说。” 姜城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将矿工分为三班,昼夜不停,每班四个时辰。这样既不耽误工期,又能让大伙儿得到休息。” 张老憨眼睛一亮,拍腿道:“这法子好!只是……人手怕是不够。” 沈寄风微微颔首:“人手不够,就继续招工。此事我来安排。” 她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八月初九,我要见到银子。诸位,莫要让我失望。” 众人齐声应诺,待她身影消失,才长舒一口气。曲一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这位郡主,还真是行所不能行之事。” 张老憨望着门外,喃喃道:“只盼一切顺利才好……” 沈寄风回到值房,把算盘珠子扒拉得震天响,门外的卫骁听得清清楚楚。 “就见到这么个黄豆粒大小的银珠,我已经花了2000两银子了,现在还得再招矿工,按照这个花法,等到八月初九,还得再花至少5000两,金钗,我好心痛。” 金钗心中早都觉得不平,“他们工部开矿,都是拿着朝廷的银子,凭什么郡主开矿就得自己垫钱,皇上是不是糊涂了,不帮着自己孙女,却帮着外人。” 沈寄风把银珠放在两掌之间,不断地揉搓,“因为工部开矿所有银两收归国库,你家郡主我开矿,和朝廷三七开,我七,朝廷三。” “那也没有很多嘛,劳心劳力还不都是自己的。”金钗略有失望。 “我的好金钗,你怎么比我还贪心,咱们大宁朝最差劲的银矿一年也要出几万两银子,而且一个矿少说也能挖十年,多的能挖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你还觉得少吗?” “我的老天爷,要是这样,郡主你就成大宁最有钱的了,比皇上还有钱哪。” “哈哈哈。”沈寄风听到这里,畅想着白花花银子望不到边的场景,忍不住乐出了声。 “哈哈哈哈,对,比皇爷爷还有钱。” 门外的卫骁不禁想,她这么爱财如命,应当不舍得把钱捐出来当军饷,镇南军的大恩人应当是沈栖云才是。 思索间,三日不见的冬阳出现在眼前,“这几日可有异常?” 卫骁收回心思,“一切都好。” 冬阳拍了拍他的肩头,自从在矿洞底下,卫骁以一己之力救了他们几人,冬阳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再让他看大门。 卫骁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沈寄风的护卫,在冬阳不在时,守在门口,保护她的安全。 冬阳去汴京两日,带回来两个消息。 一件是小郡王赵朴来了信,南巡已近尾声,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该回京。 另一件是找到了冯达的妻女。沈寄风对赵朴归来的事早有思想准备,所以她对后一个消息更感兴趣。 冯达是个横行乡里,打家劫舍的混球,但对自己妻女却非常不错。他把两人安置在西京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家里也留够了度日的钱。 十几日前,冯家突然闯进来一伙人,直接把母女二人掳走看管起来,期间有人利用母女二人的信物,和冯达取得联系。 冬阳停顿片刻道:“掳人的是琼华宫的太监宝公公。” “什么?是皇贵妃宫中的人?”这是一个沈寄风怎么也想不到的答案。 门外的卫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是他为什么迟迟不想回京的原因,朝堂也好,后宫也好,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比战场上还要凶险万分。 屋内,沈寄风从惊讶中冷静下来,“皇贵妃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皇祖母过世后,朝臣多次劝谏皇爷爷册立她为继后,若换成其他人早都顺水推舟,毕竟我父王不在了,现在我二叔最大,她要是成了皇后,二叔就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可是,皇贵妃主动推拒了,坦言自己的德言容功远逊于先皇后,不敢忝居其位。” “我那时还小,就记得皇爷爷生了好大的气,他抱着我在皇祖母的灵位面前抱怨,说皇祖母不该撇下他一个人,现在那帮大臣没安好心,他明明只有皇祖母一个正妻,他们还非要再提一个上来。” “所以,皇上和大臣僵持不下的时候,皇贵妃主动放弃了?”金钗比沈寄风年长几岁,但那时她在齐王府当值,对宫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 “是的,皇爷爷感念她解围的心意,就提了她做皇贵妃,掌凤印,协理六宫,虽然名义上不是皇后,但也只差半步了。” “宝公公虽然是琼华宫的人,但琼华宫不止一个主子。”沈寄风突然想到另一个人。 金钗心领神会,“承平公主。” 沈寄风点头,“但我这个小姑姑向来跋扈,她想要什么都是直来直去,冯达的死不是她的风格。” “有没有可能。”沈寄风眼里闪过一抹寒意,“皇贵妃一直是扮猪吃虎呢?” 第二十三章 造假的仓库 沈寄风与皇贵妃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皇宫外城崇华门的大门口。那时文昌帝刚刚找到她和赵朴,右边胳膊抱着她,左手领着赵朴,刚下马车,就看见一个身着宫装的妇人,朝他们飞奔而来。 “天可怜见的,总算找回来了,让祖母抱抱。” 沈寄风牢记着赵朴对她说过的话,只管赖着皇爷爷,其他人谁都不要相信。 在面对皇贵妃的善意时,沈寄风选择无视,只把头埋在文昌帝脖子里,小声嘟囔着,“皇爷爷,我好怕。” 皇贵妃完全没在意沈寄风的无理,揉着手里的帕子,潸然泪下,“这是受了多少苦?怕人怕成这样。” 皇贵妃的话戳中了元昌帝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他紧了紧怀里的沈寄风,柔声安慰道:“晏如不怕,皇爷爷带你回家了。” 因为齐王和齐王妃已薨,齐王府没有主事的大人,元昌帝就把赵朴和沈寄风安置在了崇政殿后面的偏殿里。 两人在这里一住就是七年,直到皇子十六岁可以开府建衙,他们才回到齐王府。期间皇贵妃对两人算得上无微不至,比起亲生女儿承平公主也不遑多让。 人非草木,沈寄风虽然是假郡主,但多年相处的感情并不作假。 “如果一切都是演戏,我这位祖母的演技可真是太高了。” 沈寄风放任银珠在桌上弹跳,脸上显出悲戚的神色来,“接着派人去查,捉贼捉赃,在没有可靠的证据前,我还是倾向于相信祖母。” 门外,李乐奇一路小跑,神色慌慌张张,一看便是出了事。 “郡主,老奴刚刚清点库房,木炭只剩半袋,铅料糯米都是假的,好些工具也都不能用。” 银珠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铅料被矿工搬到矿场上,只有最外面一层是铅料,里面都是土块。负责冶炼的陈三里掂量了一番,直言是掺了假的,根本冶炼不了。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1000石糯米,只有几袋是货真价实的糯米,其余都是沙子。 沈寄风亲自上手,匕首有如闪电,划过无数麻包,沙子如瀑卸下,不一会的功夫,就在地上堆成了一个个刺眼的小沙丘。 从她来到银矿开始,大小事务不断,根本没想起来清点库房,以至于现在才发现猫腻。 “冬阳,跟我去趟西京府。”沈寄风将匕首狠狠刺在一个麻包上,“我要亲自审审郑培业。” 西京府大牢里,黄柏站在沈寄风身后,脸上堆着笑,“郡主,那就是郑培业了,他的案子已结,过几日就该流放了。” “麻烦黄大人,让他出来,本郡有话问他。” 黄柏连忙叫牢头把郑培业放出来。沈寄风扫他一眼,除了衣服有点脏之外,此人和十几日前并无大的区别,坐牢坐得连点油皮都没擦破,足见黄大人待他的宽厚。 沈寄风冷哼一声,“想不到黄大人如此宅心仁厚,做西京府的犯人比百姓还好过呢?” 黄柏佯装没听出沈寄风的话外之音,“郑培业胆子小,我还没等用上手段,他就全招了?” “胆子小?”沈寄风示意冬阳动手。 长刀出窍,在阴暗的牢房里划出一道寒光,架上郑培业的脖子。 郑培业膝盖一软,抖如筛糠,“郡主饶命!下官、下官没再得罪郡主啊!”郑培业连哭带喊,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不敢抬起来。 “西京银矿库房里的铅料和糯米哪去了?”冬阳把长刀逼近他的颈动脉。 “都,都在仓库,下官,下官未动分毫。” 沈寄风示意冬阳动手,长刀擦破郑培业脖子的皮肤,他像杀猪般嚎叫道:“我真的没拿!真的没拿!” 一股尿骚味弥漫在牢房中,冬阳皱眉,他和果瀚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同样的胆小不禁事。 “那你说说,仓库里有多少铅料和糯米?” 沈寄风坐到一旁黄柏备好的椅子上,手上把玩着匕首,好像随时都能要了郑培业的命。 “糯米有1000石,铅料5000斤,这是从工部直接拉出来的,有账册和出入城门官为证,我真的没撒谎。” “像你这样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偷梁换柱,把铅料和糯米倒卖出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沈寄风一个眼神,冬阳的刀再次架上郑培业的脖子。 “不是。”郑培业缩着脖子,看也不敢看沈寄风,“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铅料是朝廷管制物品,我就是想卖也卖不出去,糯米倒是行,可1000石也卖不了几个钱,我犯不上。” 沈寄风弯下身子,匕首抵住他的下巴,强迫郑培业抬起头来。 “那你说,为什么工部出来的东西,糯米会变成沙子,铅料会变成土块?” 郑培业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啊!物资出库时,工部的库吏亲自检验过,都是真的。” “你亲眼所见吗?” “那倒没有。”郑培业猛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些东西从工部出来就有问题。” “我,我。” 郑培业语无伦次,他现在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郡主,我真的没动糯米和铅料,这两样东西并不值钱,反正我也要流放了,能不能活着到黔州都不知道,您要是不相信,就杀了我吧,早死早投胎。” 郑培业从地上爬起来,又坐到了地上,第一次正眼和沈寄风对视。 又是工部!沈寄风咬碎了银牙。 “我带你进京,你可愿意?” 郑培业扯出一抹苦笑,“郡主,别开玩笑了,我去流放没准还能留一条命,我若是跟你去找工部的晦气,那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工部谁说了算?” “工部尚书梅硕年老体弱,大部分事务都是由侍郎王华修处理。”沈寄风不以为然,“这天下都是我皇爷爷说了算,小小的侍郎我还不放在眼里。” “哈哈哈哈哈!”郑培业笑得前仰后合,“堂堂朝阳郡主,居然如此天真,怪不得你会接下西山银矿,哈哈哈,咱俩谁先死还真不一定呢!” 冬阳飞起一脚,把郑培业踹得撞在墙上,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沈寄风不再去管他,转头问黄柏,“还得麻烦黄大人给我一张买铅料的榷引。” 第二十四章 麻烦的铅块 黄柏没想到皮球这么快就到了自己身上。 朝廷对铅的市场流通有规定,允许一些铜铁铺子,锡器铺子售卖铅块,但这些地方的交易量不能超过50斤。大批量的买卖必须有官府开具的榷引。 “郡主,西京没有铅矿,下官就是给你榷引,你也用不上啊。” 沈寄风挑眉,“偌大一个西京就没有买卖铅块的地方?” “西京铸造业并不发达,只有几家铁匠铺子,他们倒是会屯少量的铅块,主要卖给胭脂铺,或者一些手艺人用于补缝,密封等活计。和郡主您需要的量用杯水车薪形容也不为过。” 黄柏特意绕开郑培业尿的地图,凑到沈寄风跟前,压低声音, “下官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盐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需要,就算是朝廷明令禁止,也禁不了卖私盐的人。可是这铅块主要用来冶炼,锻造,铸造钱币,平常百姓能用它的太少了,所以只能通过官府渠道购买。” 沈寄风有些不耐烦,这些事她都知道,“你说的情况我都明白,所以才让你帮我开一张榷引,西京买不到,我就去外地买。” “郡主可知距离西京最近的铅矿也在两千里之外的赣州,铅块是重物,往返至少一个半月,您等得起吗?” 路程和往返时间,沈寄风先前的确未曾考虑,铅在大宁并不是贵重的金属,也不稀缺,只是没想到会面临远水解不了近渴的问题。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黎阳监。”黄柏说出一个沈寄风从未听过的名字,“它是位于卫州的钱监,每日铸造的元昌通宝不下5万枚,那里会有大量的铅块储备,足够郡主使用,就是有一点。” “我需要找皇爷爷要一张调令。” 黄柏拱手作揖,“郡主果真冰雪聪明。” 回去的路上,冬阳十分不解,“郡主,既然工部给出的铅块有问题,咱们为什么不拿着证据找皇上做主?从接手银矿以来,他们给咱下的绊子可不少,正好借此机会,给他们点教训。” “哪有那么简单?”沈寄风回头望了一眼西京府衙,心里那口憋闷之气缓缓呼出,“工部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没问题的,那时候皇爷爷还没吐口要开放民间采矿权,工部也把废了大力气把搜罗来的匠人送到西京,你想,如果工部能提前未卜先知,为什么又把匠人送过来?” “所以,东西是在西京被掉包的。”冬阳恍然大悟。 沈寄风把玩着手里的缰绳,“做这件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位黄大人。” “我们找他去!”冬阳怒不可遏,有种主子被耍了的屈辱感。 “急什么!”在府里时还不觉得,现下看来冬阳的脾气颇有点像自己小时候,横冲直撞,应该让他多在李乐奇身边多呆上一段时日,磨一磨他的性子。 银矿上的守卫都是西京府的衙差,想在他们手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换了,绝无可能,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监守自盗。 虽然黄柏每次见沈寄风都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但她自己知道,敷衍的成分有多大。西京府尹是三品地方大员,工部现在主事的侍郎王华修只有正四品,他哪里指挥得动黄柏? 郑培业那句话提醒了沈寄风,工部到底谁做主?他才是阻挠自己开矿的罪魁祸首。 “我看你平时和马尧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也该学学他的稳重。” “他还稳重?”冬阳十分不服气,“那日我和他出来给矿上买工具,在街面上遇到个土财主,刚看见马尧就抓着他不放,说他不守信用,答应卖他的野猪一直没兑现。” “野猪?”沈寄风被勾起了好奇心。 冬阳献宝似的,“郡主你一定不知道,马尧原来是个猎户,他答应那个土财主卖两只野猪给他,结果因为碰上的野猪带着小猪仔,马尧就把野猪放了,想着再去抓,一来二去,就把这事给忘了,郡主,您说,这是稳重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沈寄风一直对马尧猎户的身份持疑,今日一看,林子里撞见和来矿上求工,都是偶然,他也不是受人指使。 如此一来,马尧功夫又不错,倒是可以放心用了。 回到矿上,李乐奇向沈寄风请示,想把自己的侄儿叫过来,他年纪大了,缺个可靠机灵的助手,帮忙跑腿。 沈寄风自然应允,随即告知他要回京城几日,筹集铅块和木炭之事。 这次回京,沈寄风意外地没带冬阳,反而让马尧随行。 卫骁不知沈寄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试探冬阳道:“我没去过汴京,怕闹出笑话给郡主丢人,要不还是你回吧。” 冬阳十分高兴郡主终于看到了马尧的才能,要重用于他,“放心吧,回京也就是回齐王府,府里上下都很好相处,郡主少不了要进宫,不过,她不会带你,你就老老实实听话,郡主让你往东,你不要往西,争取以后留在我们侍卫队,也算有个铁饭碗,总比当个猎户强多了。” 卫骁看着和自己推心置腹的冬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嗯,我到了王府一定少说话,不惹麻烦。” “不用那么紧张。”冬阳拍着卫骁的肩膀,“小郡王现在不在,他若是在府里,你倒是该紧张一下,他会把你的祖上三代都查一遍。” “小郡王很关心郡主?”卫骁顺杆爬柳继续试探。 冬阳浑然不觉,“那必须滴,郡主身边的人,哪个都是小郡王筛了又筛,我们齐王府,郡主才是老大。” 卫骁若有所思,既然齐郡王对郡主如此上心,她为什么还要将沈记商行的存在隐瞒呢? 回到汴京时,天色已晚,城门下钥了,沈寄风用了王府的腰牌才开了城门,一路畅行无阻到了王府门口。 沈寄风跳下马车,偶然瞥见到一旁点了灯笼的隔壁,“隔壁有人了?怎么没有匾额?” 管家躬身道:“两个月前赐给了镇南将军,不过这镇南将军一直没有露面,里面只有几个随从,也未曾修缮。” 向来冷静自持的卫骁,也忍不住偷摸扫了几眼自己的府邸,斑驳的大门,萤火一般的灯笼,在月色下更显出一抹破旧和苍凉。 怪不得初一要修缮,属实寒酸了些。 “镇南将军,那个姓卫的?他不在滇南好好呆着,回京城来干什么?” 第二十五章 破旧的将军府 管家淡笑不语,他在王府二十余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沈寄风没听到回话,也不在意,好似刚才不过是她的自言自语。 “既然隔壁有了新主人,好好盯着点钱钱,别让它再去人家院子里玩了。” 管家点头称是,再看到卫骁时,眼里闪过疑虑,他从眼前人身上感到了几分杀伐之气。 “这是矿上的护卫,叫马尧,你给他安排住的地方,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我。” 管家觉得不妥,但看郡主满脸信任,不好违拗她的命令,便找了个理由,“这位小兄弟对京城怕是不熟,也让秋风跟着吧,顺便带带他。” 沈寄风自然应允。 回到家里高床软枕,沈寄风舒服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咪,抱着枕头不撒手。金钗看着不由得心疼起来,她家郡主就是这样,苦吃得,福也想得,但要是必须花钱才能享得福,又宁可不享,除非是旁人花钱。 这回走时,要把枕头和被子都带过去,西京别苑里的和府里的还是没法比。 子时刚过,卫骁睁开双眼。王府的侍卫都住在外院,三人一间,房间里其他两人已经鼾声如雷。卫骁用枕头和被子伪装成有人睡觉的模样,轻手轻脚溜出屋子。 足尖轻轻一点,翻过两府之间的围墙,卫骁踏上了自家府邸的土地。 “喵,喵。”一只肥头大耳白猫竖起耳朵,炸着浑身的毛冲他叫唤。 难道这就是钱钱?一只以为是只狗,居然是只猫。 “钱钱?”卫骁小声叫它的名字。 “喵呜,喵呜。”肥猫收起炸开的白毛,纵身一跃,扑到卫骁身上。 卫骁顺势接住,好重的肥猫,至少有二十斤。 “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胖?”卫骁掐着钱钱脖后那足有三层的软肉。 初一听到院里的动静,提着刀冲出门,“什么人敢夜闯将军府?” “是我。”卫骁抱着猫走到初一面前。 “咦,就是这只肥猫,昨天还偷吃了我钓的鱼。” 察觉到自己最先关注的居然是白猫,初一歉意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拱手道:“见过将军。” 卫骁摸着黑,在府里转了一圈,真不是一般的破,池塘里的水因为年深日久,没有活水入注,成了一潭死水,还散发着阵阵腥臭味。 花园里杂草丛生,假山石东倒西斜,像是刚刚经历过地震。 “屋子里还是不错的,很多房间的家具都是齐的,是上好的红木,很值钱的,就是窗户和门有些不行了。” 说话间,一支硕大无比的老鼠在两人一猫眼皮底下招摇过市,卫骁把钱钱放到地上,“钱钱,冲!” 钱钱四只脚刚着地,喵的一声,又窜到卫骁怀里,巴着他的胳膊再也不肯下来。 还是只怕老鼠的猫。 初一看着将军和白猫的互动,心道,将军是真缺钱,连猫都给起名叫钱钱。 “我述职过后,没再露面,朝臣们都怎么说?” “说法可多了,从长相到性格,这些大臣们跟街口的大妈们也没什么区别,传八卦的能力,有过之无不及。” “哦?”卫骁挑眉,“说来听听。” 初一总算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清了清嗓子,开始长篇大论。 “因为没几个人见过您,他们就说你这么长时间不露面是因为长得丑,青面獠牙,自惭形秽。还有人说你性格极其残暴,否则也做不出屠杀南越王族的事。最可气的是,因为照顾镇南军遗孀,还有人传你好人妻。” “什么玩意?”卫骁一激动,把钱钱抓疼了,惹得它抗议地叫了一声。 “这帮大臣就是闲的蛋疼,我听说每天上朝都跟菜市场吵架似的,读书人不应该都是斯斯文文的吗?” 卫骁冷哼一声,读书人也是人,为了自己利益骂起人来,引经据典是他们,堪比泼妇骂街的也是他们,早在很多年他就领教过了。 “就没人说我拥兵自重,不满调动,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初一吞吞吐吐道,“那,那也是有的,不过皇上都驳斥了这些言论。” “将军。”初一显出几分焦急,“他们这么说您就是因为您不在,只要您回来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前几日枢密院的甘大人还派人来传话,让您早些回京,时间拖得太久,就真的成了自视功高,罔顾君恩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卫骁再次环视自己的这座将军府,这么破还不如不赐了。 夜色更深了,街口远远传来马啼声和车轮声,丑时末将至,汴京城里的大臣们该上朝了。 初一猜想,也难怪将军不爱回来,上朝真不是人干的活,这将军府破是破了点,最大的好处就是离皇城近,每日可以多睡上一个时辰。那些住得远的朝臣,丑时初就得起床,条件好的还有马车可坐,没条件的只靠两条腿。 官当得再大能怎么样,不还是得老老实实上朝,半点不由己。 卫骁抱着肥猫,跳回齐王府,刚一落地,钱钱嗖的一声离开他的怀抱,转眼就看不见了。 沈寄风美美睡了一觉,睁开眼睛辰时已过。她匆匆吃过早饭,叮嘱管家让府里的侍卫去汴京城内所有的铁匠铺子,锡器铺子,购买铅块。 几个时辰以后,陆续有人回来,他们全都一无所获,城里所有的铅块都被买光了! “最近连漆器都涨价了,有些人家里办丧事,到处都买不到铅箔冥钱。” 沈寄风低垂着眼,一直没说话,金钗怕她难过,劝解道:“郡主,那黄柏不是说了嘛,可以去黎阳间调取铅料,您向皇上讨一道调令,应该不是难事。” “的确不难。”沈寄风把玩着那颗小银珠,“但我若这么做了,就会落下话柄。” 一个借用皇权开矿的话柄,这与皇上开放民间采矿的初衷背道而驰,她不是不能利用皇上给她行方便,而是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很显然,现在还不行。 “收拾收拾,咱们去街上转转,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囤积居奇。” 第二十六章 狡诈的三叔 五月二十六,汴京城迎来初夏,花虽退潮,但绿意正浓。东南角的玉静园,快活林,游园的人络绎不绝,大街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 沈寄风选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打铁铺,买了两副挖土用的铁锹,顺势和铁匠打听。 “大叔,你这里卖铅料吗?家里的鑞酒壶漏了,去铺子修,人家说没有铅料了,让我自己想办法呢。” “哎呦。”大叔黝黑的脸庞被炉火照得油亮,“也不知道咋了,铅这玩意突然紧俏起来了,我劝你也别修了,直接买个新的算了,要不过几天,新酒壶都涨价了。” “主要是酒壶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如今都不在了,我就想留个念想。”沈寄风撒起谎来不打草稿。 “这样啊。”大叔看她年纪轻轻没了娘,不禁有些同情,“那你就过一阵再补,等外地的铅料到了就好了,我估计也就个把月吧。” “好吧。”沈寄风满脸失望,“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财大气粗,把全城的铅料都买了,这是要做什么?总不会是哪个有钱人家要补屋顶吧。” “你还真别说,那日来的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厮,我铺子里一共有三四百斤铅料,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全买了,完全掐着50斤的限额。” 沈寄风心头闷出一口老血,这原本是她的打算,没有成批的铅料没关系,汴京城能买到铅料的铺子没有五百也有三百,积少成多,一家买50斤,轻轻松松就能凑够5000斤。 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做了她想做的事! “秋风去查,是什么人满城买铅料!我倒要看看他安得什么心!” 沈寄风气鼓鼓地跳上马车,像只塞满干果的小仓鼠。 金钗发现此处隔了两条街就是沈寄风喜欢吃的辣脚子,为了哄她开心,提议去买。 沈寄风心不在焉答应。 一转眼,马车里外就剩她和卫骁一人。 马车旁边挨着一座茶楼,因为位置偏僻,鲜少有人,沈寄风百无聊赖地往上望了望,这一望就看见一个眼熟的面孔。 她没打算去打招呼,私下场合,没有必须见礼的必要。 奇怪的是,又过了一刻钟,他的三皇叔登上了茶楼。一个楚王妃,一个燕王,凑在一个茶楼,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们悄悄上楼。”沈寄风和卫骁比画着手势。 包厢里,楚王妃看见燕王踏进门槛,浑身僵直。 “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吗?”燕王瞥一眼楚王妃略微显怀的肚子,“我从苗疆带回的安胎药,用了吗?可有作用?” 声音温柔得像六月熟透的梅子,能掐出水来。 沈寄风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倍,看向卫骁,他俩有猫腻。 楚王妃扶着嬷嬷的胳膊,缓慢站起,“多谢韩王殿下惦记,妾身先行告退。” “兴蓉,如果我早点向父皇请旨,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楚王妃荡起一抹微笑,“韩王殿下说笑了,今日纯属偶遇,还请殿下以后称呼我二嫂。” 说完,楚王妃再无留恋,在嬷嬷的搀扶下离开包间。跨出门槛时,沈寄风赫然看见她眼角挂着一滴泪。 她的三叔喜欢她的二嫂,而二嫂对三叔又有情意,好一出人伦大戏! 包间里的赵铮突然露出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呵呵呵!” 他的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眼底却是一片悲凉。 “六指……呵,天生的异类,连血脉至亲都嫌恶的怪物。”他盯着自己畸形的手指,声音沙哑,“我以为你会嫌弃我,迟迟不敢表露心迹,都怪我,都怪我啊……” 赵铮一直将自己的左手隐藏得很好,从未在人前表露,沈寄风也是第一次看见,不过就是个六指而已,多一个总比少一个要强吧。 沈寄风一直等到韩王赵铮离开后,才敢露头。她警告一旁的卫骁,“不想死就把刚才听到的烂到肚子里,听到没有!” 卫骁没有见过赵铮,但和楚王赵锏有过数面之缘,“刚刚那个是郡主的三叔和二婶?” 沈寄风揪住卫骁的衣领,因为身高差距过大,看起来有些滑稽,“人言可畏,平常人家尚不能接受,何况是皇家,他们二人也未做出出格的举动,当没看见对所有人都好。” “我懂。”卫骁轻轻拉开沈寄风的胳膊,沈寄风赫然发现,那只手缺了一根小手指,和他三叔刚好相反! 沈寄风抓住那只手,她先前从未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卫骁的手指很明显是被切断的,并非是先天残缺。 “你这是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哦。”卫骁弯曲着手指,颇不在意道:“快两年了吧,一次意外而已。” 沈寄风还想追问,金钗买辣脚子回来了。张记的辣猪脚在汴京赫赫有名,配着青梅酒是绝配。 三人大快朵颐之时,有个小厮打扮的人上前作揖,他自称是燕王殿下的人,约沈寄风在前一条街的茶楼一叙。 沈寄风和卫骁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刚刚的脆弱与癫狂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笑容和煦的燕王殿下。 卫骁和金钗像两个门神,把沈寄风护在中间,赵铮瞟了一眼卫骁,发现此人眼生,并不是齐王府原有的护卫。 他将一碗冰镇酥山推到沈寄风面前,“店家的新品,清凉解暑。” “三叔找侄女来,可是有事?” 赵铮摇着手里的扇子,笑得春风和煦,“我听说晏如满城买铅料,三叔我手里刚好有,咱们做个生意如何?” 沈寄风心头一颤,把铅料都买走的是他! “我昨日才发现仓库的铅料有问题,您提前就收购了全城的铅料,三叔,您什么时候学会的未卜先知,身为您侄女的我居然不知道。” “做生意嘛?”赵铮打着哈哈,“三分赌再加一点点预判而已。还用不上未卜先知那么高深的学问。” “三叔想怎么做这笔生意?” “很简单,以后的铅料都有我提供,除此之外,矿上所需的资金,以及其他你不好做的,不方便出面的,都可以交给我,算我两层干股。” 赵铮收起扇子,放到一旁,轻声问道:“如何?” 第二十七章 郡主的反击 沈寄风记忆里的三叔一直在皇家的存在感都不强,因为手指的关系,甚少参加宫里的活动,本来到了年龄该入朝听政,他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放任自己当个闲散王爷。 但在此刻,沈寄风打量着眼前人,赫然发现,她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消息灵通,有财力,有手段,还敢把算盘打到她身上。 “哦,对了,这两层要暗股。”赵铮嘴角依然噙着笑,落在沈寄风眼里,有种想动手的冲动。 “三叔,咱们是一家人,有生意一起做我当然愿意,只是这银矿非比寻常,我接了生死状,皇爷爷的性子您也知道,若完不成,极有可能小命不保。三叔加入进来,受到牵连,做侄女的于心难安。” 银矿沈寄风独占其七,拿出两层来找个靠谱的合作对象也未尝不可,但沈寄风生平最喜欢钱,最讨厌被人算计,赵铮此举正中她的死穴。 “这点倒是无妨,既然是暗股,我自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只你我二人心知肚明。” 卫骁注意到沈寄风逐渐握紧的拳头,不怪她生气,赵铮明晃晃地把风险沈寄风承担,利益他享写在脸上,还如此心安理得,说句难听点的,算盘都不如他能算计。 还是做人家叔叔的,忒不要脸! 不要脸的燕王还在为自己当说客,“晏如,你接手银矿也有半个多月,该知道想在八月初九之前炼出白银,不说难如登天,也差不多了。朝臣对你开矿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工部对你的刁难也才刚刚开始,有我加入,你的阻力会少很多,胜算自然就大一些,这个买卖不亏的。” 不亏吗?沈寄风觉得要是答应他简直亏大发了。 冶炼银矿石主要用的是铅灰法,铅作为媒介不可或缺,但不排除银矿石本身含铅,所以铅料用量多少无法判断,5000斤的存量刚刚好。 铅料是平民金属,根本不值钱,平时100文一斤,如果有榷引的话价格更低,但大批量购买,运输成本会直线上升,所以5000斤铅料市场价值最多可达1000两。 想用区区1000两,换她银矿两层干股,是钱太好赚,还是她是个傻的?至于帮自己摆平朝中反对的声浪就更是天方夜谭,连皇爷爷当初都是勉力推进,他哪里来那么大的脸,说自己可以减少阻力。 作用可以有,但靠着她齐王府也未尝不可。 “三叔,我答应了皇爷爷,自己独立开矿,就连阿朴都不能插手,若是让您入股,罪同欺君,侄女不敢。不如您开个价,手里的铅料多少钱肯卖给我?” “这样啊。”被沈寄风拒绝的赵铮也没恼,仍然还是心平气和的样子,“有道是物以稀为贵,我手里差不多刚好有5000斤,那就一口价5000两吧。” “你!”沈寄风从座位上站起来,“三叔,您这和抢钱何异?” 赵铮笑着摇头,“话不要说这么难听,我没强卖与你,要与不要全在你的一念之间。或者你再等两个月,赣州的铅料也就到了。” 等自然是不能等的,沈寄风突然笑得比花还灿烂,卫骁即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三叔,不知道你手下的小厮有没有告诉您,从哪里找到的我?” 沈寄风故意停顿片刻,“茗香居二楼的风景还真是不错呢。三叔真会挑地方。” 赵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倏地凝住,化成一股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都看见了?” “不止看见了,还听见了。”为了加深自己的可信度,她又补充道:“时间就在小厮找我们一刻钟前吧。” “你想怎么样?”赵铮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的要求也很简单,1000两银子买三叔的铅料,茶楼的事绝不会再叫第三人知晓。” 赵铮收起扇子,“成交。” 转身跨出房门。 沈寄风却叫住他,“有件事还是要让三叔知晓,二婶走的时候眼角带泪,很是难过。” 赵铮的脊背一僵,未发一言,径直离开。 卫骁轻笑出声,“郡主还真是杀人诛心。” “谁让他算计我,活该!”沈寄风大获全胜,心情美得冒泡。 金钗看着二人打哑谜,心头纳闷,她买个辣脚子的功夫,郡主和马护卫关系怎么感觉不一般了? 三人打道回府,路过将军府斑驳的大门时,金钗忍不住发问,“卫将军也是奇了,放任府里如此破旧,也不怕惹人笑话。烟粉擦在外,别说在咱们这个地界,就是普通百姓过日子,也没几家大门破成这个样子。” “他不是还没回来嘛?还没来得及修缮吧。” 卫骁骑在马上慢悠悠道:“有没有可能是没钱呢?” 沈寄风从他的话里,品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味道来。未经细想,就听金钗笑道:“那怎么可能,镇南将军,一举荡平南越,光是赏赐都不知道有多少,你当是你这个穷小子呢。” “也不知道卫将军好不好相处,毕竟咱们是邻居呢。” “关上门各过各的日子,好不好相处没那么重要吧。”沈寄风浑不在意道。 卫骁不动声色看她的反应,当真半点不像与自己有过交集的样子,军饷一事只怕真的与她无关。 晚间,秋风回府里复命,证实买走铅料的确是燕王赵铮。 沈寄风掰着自己手指头数数,四叔自不必说,只会帮她,绝不会害她,三叔想分她一杯羹,还有一个二叔,会扮演什么角色呢?总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是皇贵妃的亲儿子,承平公主的亲哥哥,宝公公?沈寄风终于茅塞顿开,他们母子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二叔在朝中有一定声望,手下能人无数,如果真想通过冯达制造暴乱,有无数种让她抓不到把柄的方法,犯不着用宝公公,这样未免太愚蠢了,显然不是二叔的风格。 皇贵妃和承平公主,总有一个人是幕后黑手,那就挑一个来试探试探吧。 第二十八章 吃瘪的公主 琼华宫在皇城的东南角。 大宁以“东“为尊——元昌帝的崇政殿坐落在皇城东侧,太后的慈元宫紧邻其北,皇后所在的丽正宫又挨着慈元宫。元昌帝亲娘早在他八岁时就已离世,皇后也走了有十年,所以这两座宫殿一直空着,唯有不同的是,丽正宫还有原来的宫人打扫,文昌帝也会时常去坐坐,睹物思人。 慈元宫是实打实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寄风就在罕有人至的慈元宫外,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 沈寄风进宫向来不带侍女,皇宫里规矩大,见到人就得跪,她不想平白折腾她们,反正她有手有脚,不需要随时随地都有人伺候。 穿过半掩着的侧门,沈寄风来到了慈元宫的院墙里,那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已经跨过了垂花门。 越往里走,喧哗声越大。 “开,开,开!” “大,大,大!” 不用亲眼所见,沈寄风已然猜到,里面有帮小太监聚赌。 再靠近一点,里面的情形一览无遗,不大的院子里,支起三张赌桌,参与的小太监宫女足有十几人。 沈寄风哭笑不得,她和阿朴离宫三年,宫规竟然懈怠至此。 她没有出声制止这些宫女太监,反而小心退出慈文宫,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得罪人的事,她才不做。 琼华宫里,皇贵妃见到沈寄风,马上拉过她的手,一路亲亲热热把她带到内室。 “好好的姑娘家,非要接那劳什子的银矿,都折腾瘦了。” “春华,你去库房挑些人参,阿胶,黄芪,还有上次皇上赏的浮光锦,通通都拿出来。” 沈寄风一口气闷在胸口,只觉得鼻头发酸,她成为赵晏如十年了,这十年里,从不间断地嘘寒问暖,难道都是假的吗? 会有人十年如一日地演戏吗? “祖母,我府里什么都不缺,您别麻烦春华姑姑了。” “不妨事,奴婢去去就来。”春华姑姑笑着退下。 皇贵妃端详着沈寄风的脸,语气不无心疼道:“金钗那丫头怎么伺候的,脸黑了这么多,哎呦,再去个人,让春华多拿两瓶玉露霜,这是内廷新调的方子,两瓶下去,保管你的小脸白白嫩嫩。” “咱们女人,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皇贵妃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沈寄风犹记得刚开始回宫的时候,她的话没这么多。 “祖母,我天天在矿上跑,再好的东西也浪费了,留着给小姑姑吧。” “她可什么都不缺,整个宫里,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样都是最好的,倒是你,人在宫外,又接了那么个破差事。” 沈寄风把话题引到承平身上,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见到小太监聚赌,让她对皇贵妃的能力产生怀疑,沈寄风临时决定把试探的对象换成承平公主。 “小姑姑人呢,我很久没见过她了,明日我就该回西京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早晨和我请过安就回去了,你去她宫里找她,你们虽然差着辈分,年龄却是相仿,能聊到一起去,去吧,一会再回来用饭。” 承平公主的福宁宫紧挨着琼华宫,母女二人的宫殿都在皇城的东南角,足见文昌帝的重视和宠爱。 “你来干什么?”承平公主态度冷淡。 对于她的反应,沈寄风早就习以为常,这位小姑姑年龄比她还小了一岁,刚回宫的时候,对方就因为皇贵妃经常给她送东西而吃味。 小孩子的报复来得很直接,剪坏沈寄风的衣服,在她的碗里放虫子,最严重的一次,把她推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沈寄风在外面见惯了人情冷暖,比普通孩子更加早慧,明白承平公主被分走母妃关爱的愤怒,所以一直都避其锋芒,尽量对她包容与忍让。 对于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皇贵妃和元昌帝并不知情,因为承平在他们面前总装出和沈寄风和平相处的假象来。两人就这样在磕磕绊绊中长大了,直到三年前,她和赵朴回了齐王府,见面的次数每年手指都数得过来。 回想两人的交锋,除去刚开始的那几个月,沈寄风吃了暗亏,在落水之后,承平就收敛了很多。 只是时到今日,原先笃定的皇贵妃不知情,现在倒是不确定了。 “小姑姑,我在西京遇见一个人,和琼华宫有关,祖母宫务繁忙,就想先和你通个气。” 承平欣赏着自己刚刚涂好的蔻丹,只看了沈寄风一眼,视线便又落回到自己手上。 “琼华宫的事你不必和我说,我们的关系没你和我母妃那么好,来人送客!” “宝公公去西京抓人是你指使的吧?” 承平冷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寄风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一旁的宫女慌神前来护主,被沈寄风推倒在地。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敢做不敢认?看来这么多年,你也没什么长进!” 承平被刺中心中最隐秘的伤疤,怒意像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是我做的又如何,随便你去告,父皇,母妃,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寄风攥着承平手腕的力度又重了几分,“西京离你几百里远,我开银矿碍着你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死了几十个人!” “碍着我什么?”承平一字一顿,眼底浮起一丝怨恨,“是你碍着我了!从你回宫那天开始,我就看你不顺眼,明明是我的母妃,她却处处想着你,视我为掌上明珠的父王,却让你住进他的偏殿,凭什么!明明我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所以,这就是你害死几十人的理由,只是因为看我不顺眼,想报复我?”沈寄风原先以为她只是骄纵一些,跋扈一些,没想到她底子就是坏的。 “那些贱民,死了有什么可惜,能帮我给你造成点麻烦,算是他们的造化。。。” 沈寄风手起刀落,承平鬓角的一缕头发被削掉。 “啊!”伴着承平刺耳的尖叫,底下的宫女太监全都慌了。 “保护公主!快!快来人!” 沈寄风轻轻吹掉匕首上残留的几根头发,“小姑姑,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这件事到此为止,找到的证据我会永久保存。若再有下次,休怪做侄女儿的不讲情面!” 承平瘫倒在地上,颤抖着手指探向那捋发丝。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沈寄风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转头出了福宁宫。 第二十九章 木炭的学问 跨出宫门,沈寄风打眼看见卫骁靠在马车上,姿势慵懒又随性,丝毫没有一般人来到皇城的窘迫与害怕。 她曾不止一次地怀疑,明明是个普通猎户,怎么会有种面对千军万马也能举重若轻的气势呢? “好消息是冯达的事情完全是女儿家的争风吃醋引起的,并没有更深的阴谋,我可以安心把精力放在银矿上了。” “那坏消息呢?”卫骁察觉到沈寄风的未尽之言。 沈寄风摊开双手,面露无辜,“坏消息就是她现在恨死我了,以前还能装上一装,这把彻底撕破脸了。” 争风吃醋?这四个字在卫骁心头滚了几个来回,先前没听说朝阳郡主定过亲,对方还在宫里,显然是某个公主,难道两人看上了同一个人? 沈寄风观他神色,就知道他想歪了。 “女人可不光为了男人才会争风吃醋。” 此言打破了卫骁以往的认知,从小到大他接触最多的女人除了干娘,就是沈寄风,对女人的了解仅仅停留在能分清美与丑。 “有些女人,没出嫁的时候喜欢比长相,比家世,比衣裳,比首饰,出嫁了以后比相公,比儿女,只要有比较的,都可以用来争。就像你们男人比文章,比力量,比持久,没什么区别。” 卫骁不自觉想起那些年在军营里听见的数不清的荤段子,耳根微微发热,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小声嘟囔,“......胡说什么。” 沈寄风瞧见他泛红的耳尖,不解道:“说我和我小姑姑呢,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呢。” 跨上马车,沈寄风交代去马行街的沈计商行。 卫骁听见沈记两个字,脊背一僵。 “郡主需要买什么,属下可以代劳。” 沈寄风的声音通过马车的窗帘传出来,“我要去买木炭,你也能替我吗?” 卫骁这才想起,他们此次归京除了筹集铅料,还有木炭的采购任务。 炼银需要大量的木炭,还必须是低灰分的好炭,否则会降低银的提取率。 “沈记商行是专门卖木炭的地方吗?”卫骁明知故问。 “沈记可不卖木炭,但我需要去沈记套点消息。” 沈记商行坐落在马行街的街口,两层高的小楼,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沈记”二字,笔力雄浑,以卫骁的眼力看不出来自何人之手。 “你守在外面等我。”沈寄风撂下一句话,提起裙摆,迈进店里。 卫骁从门口看进去,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把沈寄风领进后门。 卫骁环顾四周,眼见四下无人,翻过商铺边上的围墙,跳进沈记后院。 “吴叔,我想买两万斤木炭,你说是去官营的炭场买划算,还是去直接从车家和李家选一家。” “郡主。”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官营炭场的炭质量不如车家和李家,这两家价格比官营每斤贵一文,郡主您是大主顾,他们肯定会给您优惠,应该能协商出和官营一样的价格。” “咱们汴京城内什么都贵,炭也一样,如果沈记从其他州府调货,成本能降下来多少?” “额。”吴掌柜显然没想到沈寄风会有此一问,停顿片刻后道:“虽然每斤能便宜一到两文,但长途跋涉,损耗和运输成本也增加了,像木炭这样的单价低重量轻的消耗品,最好还是在咱们当地采购,郡主。” 沈寄风从西京走得太匆忙,没有打听当地的炭价,雇一辆牛车到西京要200文,2万斤的炭至少要雇20辆车,单是这一项就是4两银子,足够再买差不多1000斤炭了! 倘若是一次也就算了,但炼银对炭的消耗巨大,一斤矿石差不多需要一斤半的木炭。沈寄风摇着头,绝对不行,不能把钱都浪费在路上。 “吴叔,你知道汴京城里,谁炼炭炼得好吗?” 沈寄风的问题让门里的吴掌柜和门外的卫骁同时一愣,前者是因为话题跳得太快他没接上,后者是他认识一个人,是炼炭的行家。 “郡主,这还真把小老儿难住了,要不让我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沈寄风怀着心事出了沈记,西京不比汴京小,买木炭容易,天蒙山纵横上百里,倘若能就地取材,在矿场附近开个炭窑,岂不是效率更高,更划算。 烧炭应该比炼银容易得多,不会出现烧不出来的情况。 卫骁看沈寄风心事重重,知道她是想找能烧炭的人,自己手里倒是有个人可以推荐给她用。可怎么开口呢?直接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沈寄风,他跟踪偷听。 “你懂烧炭吗?”沈寄风随口一问。 卫骁心头一喜,“我不懂,但有个朋友懂。” “你还有朋友?”沈寄风诧异。 卫骁挑眉,沈寄风笑笑,“我的意思是在汴京吗?还是西京,我可以见见吗?” “在汴京,郡主若有需要,属下现在就带路。” “快!快!快!我要见他。” 这是一片沈寄风从未踏足过的地界。泥泞的窄巷交错,低矮的茅草屋挤挤挨挨地连在一起,屋檐下挂着破旧的草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若不是远处灵感塔的塔尖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汴京城内。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追逐打闹,见有生人靠近,立刻像受惊的麻雀般四散躲开。墙角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空洞的眼神在见到沈寄风锦缎衣角时骤然亮起,又在她腰间匕首的寒光中黯淡下去。 沈寄风声音微涩,“想不到汴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好心的姐姐,能给我口吃的吗?”一个满脸污垢看不清楚样貌的小女孩怯生生道。 “姐姐马车里有吃的,你等着。”沈寄风很快从马车里拿出金钗准备的食盒。 “都给你,盒子也送给你,拿回家吃吧。” 小女孩抱着盒子冲沈寄风粲然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龈,转身就要跑开。 沈寄风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碎银子,塞到小女孩手中,低声道:“别声张,到没人的地方再拿出来。” 小女孩把那颗银子握得紧紧的,眼里噙着泪,“谢谢姐姐!” 卫骁下意识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没错,不是做梦! 抠门,挣钱不要命的沈寄风,刚刚还在商行里因为能否便宜一文钱和掌柜商量对策,现在居然主动给小女孩银子! 第三十章 不花钱的快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因为沈寄风抠门爱钱而打消的怀疑,在这一刻如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了一株小苗。 卫骁想找的人在这条破旧小巷的最里侧,在沈寄风看来,这里根本称不上房子,四根木柱支撑的屋顶,只是一块补了又补的破毡布,几块大石头做四角,上面搭着一层木条,这就是床了。 汴京城冬日寒风刺骨,滴水成冰,是怎么熬下去的? “马叔,我来看你了。”卫骁出声。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量不高,头发花白的老人。 “马叔,我是马尧,还记得我不?” 马叔愣住片刻,在看到沈寄风后,心领神会,笑道:“记得,当然记得。” 沈寄风偷偷问,“你俩都姓马,是本家?” “不是,纯属巧合。” 简单寒暄过后,沈寄风道明来意。 马叔面露难色,“前些年,马尧也劝我离开这里,可是我怕走了,我儿子就再也找不到家了,就算是埋骨他乡,成了孤魂野鬼,他们也要回家的。” 沈寄风随即明白,老人有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上,他日复一日地等在这里,就是希望给儿子点亮回家的路。 “老人家,我认识一个道士,能请来山神显灵,让他给你儿子超度,来世投个好人家好不好?” 马叔耳朵不大灵光,声音比旁人大,“还有这么厉害的道士?” 卫骁任由沈寄风把那个小道士吹得天花乱坠,此地潮湿阴冷,早不适合马叔这个年纪居住,若能凭借烧炭的机会带他离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很快,沈寄风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哄着马叔离开了坚守了十几年的家。 离开此地前,沈寄风再次回望这片低矮阴暗的贫民窟,牢牢记在心底。 “马叔,我请您帮忙烧炭,您开个价。” 马叔打量着沈寄风的马车,知道此人绝非等闲,“我不要钱,贵人能帮我请到道士,替我儿超度,我下半辈子都给贵人烧炭。” 沈寄风笑道:“马叔,你说这话我爱听,我就喜欢不花钱的。” 马叔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沈寄风又道:“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然抠门也不舍得花钱,但也不当无赖,正常汴京城的烧炭工一天是70文,我一个月付你2两银子,包吃包住,在不耽误我矿上用度的情况下,年底再给你10两银子,如何?” 马叔浑浊的两眼亮得惊人,年过半百,只遇到过两件好事,一个是几年前卫将军找上门,送银子送吃食,从此年年不落。再一件就是现在了,贵人上门,主动帮着找道士,还给他安身之所,所图不过是他烧炭的手艺,这手艺算个啥呀?长脑袋的人,只要在窑里摸索个几日,就能烧出来炭。 “马叔,我要的是能炼银的炭,烟少,火硬,灰分低,这样的炭好烧不?” 马叔平时木讷,说到烧炭,话不由得多起来,“炭好不好,主要看木材,硬木烧的炭火自然就硬。” 他随手指向路旁的垂杨柳,“柳木就不行,烧出的炭没过一会,就化成一股灰,曲柳,榆木,栎木,青冈都不错。要想得到灰分低的木炭,必须要控制窑温,而且要快速灭火。” 天蒙山上有什么树种,沈寄风不知道,她敲着马车门问驾车的卫骁,“你是天蒙山的猎户,山上什么树最多?可有马叔说的这些?” “额。”卫骁支支吾吾,“大概都有吧,我没注意过。” 一个满山跑的猎户,不知道山上有什么树,这不符合常理。马叔见状,替卫骁遮掩,“这几样树长得差不多,普通人走过路过,很少能注意到差别。” 心中刚起的一丝怀疑,就被马叔轻飘飘地揭过。 “马叔,天蒙山里有的是木头,不怕没材料,通常多长时间能烧一窑炭,一窑炭大概有多少斤?” “刚砍下的木头,可烧不了炭。”马叔纠正沈寄风,“最好是放置半年,至少也要放够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沈寄风怀疑自己中了三个月的魔咒,做什么都逃不开。 “那时间岂不是又来不及?” “不会,山里死掉的树木也有不少,派人进去捡就是了,偌大的天蒙山,烧几窑炭还不是难事。”卫骁给她吃下定心丸。 马叔察觉到沈寄风对时间的紧张,连忙道:“烧一天,闷几天,再等一天,这是我们土窑老匠人口口相传的口号,一般7天能烧一窑,我一般可以同时烧三窑,一窑200斤,合计有600斤。” 沈寄风对这个数字还比较满意,前期矿石出来的少,用不了多少炭,等后期量大的时候,积累的炭量也够了,倘若实在不够,在西京买一些贴补,或者让老头再收个徒弟,也是个办法。 回到府里的时候,管家来报,燕王派人把铅料送来了,并带给沈寄风一张纸条。 沈寄风迟疑着打开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小字,隔着纸面都能感受到燕王的怒气:好侄女,区区几百两银子,三叔还不放在眼里,权当资助侄女的开矿大业!望侄女言而有信,早日完成任务,一展宏图大志! 嘿嘿嘿!沈寄风合上纸条,笑得牙不见眼,“又省了1000两,开心!开心!” “什么事啊,让你这么高兴,捡到钱了?”韩王赵镇一手撩开马车帘子,冲着沈寄风笑道。 “四叔!”沈寄风像只找到老母亲的小燕子,飞奔过去。 “敲了三叔一笔竹杠,不多,几百两。” 赵镇跳下马车,“他比我有钱多了,还没媳妇,不用养家,敲他就对了,你应该多敲点。” 原先不知道原委,这话听过之后不会放在心上,现在沈寄风忍不住问道:“三叔也有三十岁了,皇爷爷不催他的婚事吗?” “催了呀,怎么不催,那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他不愿意,谁也不能替他拜堂入洞房呀。” 赵镇话糙理不糙。 “皇爷爷就没想别的办法?” 赵镇背着双手,跨过齐王府大门,眼珠在卫骁身上来回打转。 “这位小兄弟从未见过,好生有眼缘。” 第三十一章 快掉的马甲 “小人马尧,见过王爷。”卫骁行礼。 “马尧啊。。。”赵镇拉着长音,“好名字呀。” 沈寄风拽着赵镇的袖子,“四叔,你还没说呢,皇爷爷就没管三叔吗?” “管了,但他说死了就是不娶,你皇爷爷也没办法。我猜还是那个手指头闹的,还不如小时候一刀剁了,省得现在麻烦。” 赵镇停住脚步,“我突然想起来,府里还有点东西要拿给你,那个什么尧,你跟我去取。” 沈寄风不疑有他,目送着马尧跟着赵镇上了马车。 马车里,赵镇抓着卫骁的领子,“堂堂镇南将军,当我侄女的小跟班是怎么回事?” 从他先前说自己好名字时,卫骁就猜到对方看出了自己身份,只是他想不出为什么,两人并未见过面。 “我们没见过吧?韩王殿下是怎么认出我的?” “是你没见过本王,不代表本王没见过你,快说,为什么混在我侄女身边,意欲何为?” 赵镇依然薅着卫骁的领子不松手。 卫骁无奈,“韩王殿下轻点,这是我最好的衣裳了,薅坏了,你赔。” 韩王松开手,心道,还真是跟着谁像谁。 “你说不说,不说我直接告诉晏如,戳穿你!” “韩王殿下能否答应在下,保守秘密。” 赵镇斜眼看着卫骁,长得倒是不错,身高腿长,可惜是个武将,危险系数太高,而且名声也不太好,坊间传闻他好人妻。 还是应该让他离晏如远一点,万一晏如是个只知看脸的夯货,趁着没有苗头,赶紧掐死。 “你没资格跟本王谈条件,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滚。” 卫骁无奈,伸开长腿,给赵镇讲了一个故事。 三年前,在镇南军和南越对峙的关键期,早该到达的军饷却迟迟不见踪影。卫骁身为主帅,写了数封奏疏申请军饷。 却全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半点回复也无。 仗要打,可饿着肚子打不了胜仗,半年未发饷,军队里怨声载道。危急关头,有人来到营地,送上了三万两白银,解了燃眉之急。 待卫骁得到消息赶去时,来人早就走得无影无踪。 本以为是好心人的一次善举,没想到第二年还有后续,这次还多加了一万两,整整四万两白银。 只是非常可惜,营里没有防备,还是让送银子的人逃之夭夭。 有了先前的教训,卫骁严阵以待,终于在第三年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来送银子的人都是当地的农民,他们受雇于一个姓李的商人。卫骁派人顺藤摸瓜,发现此人就是沈记商行的大掌柜,李乐奇。 顺着李乐奇查下去,事情就简单多了,卫骁发现除了沈记商行之外,和他联络最多的人就是朝阳郡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镇摇头如拨浪鼓,“我这个侄女最抠了,她绝对不可能给你送钱,再说了,她也没那些银子,别说她了,我也没有。” “那韩王如何解释,李乐奇此刻就在西京银矿任管事。” 赵镇自然有一番歪理,“矿上缺少管事,晏如找个人帮忙,再正常不过。你就凭着这个说是晏如给你送的银子,太牵强。” “所以我才留在银矿,查实清楚。” 赵镇回想着与自家侄女相处的点点滴滴,平素一分钱恨不得当成八瓣花,大门旧了都舍不得上漆,能拿出几万两银子当军饷?滇南与汴京相隔万里,就算是捐也轮不到卫骁呀。西京,汴京,哪个不行? “本王觉得你还是找错人了,我父皇是苦出身,前些年治理贪官污吏,你应该听说过,贪100两银子就充军。所以啊,我们皇亲也就是听着好听,每个月领不到多少钱,晏如就是有那个心,也没这个钱。” 卫骁沉默下来,倒不是被赵镇的理由说服了,而是他还真没有证据证明沈寄风和沈记商行的关系。 齐小郡王都不知道的事,眼前这个三叔就更不会知道了。 “韩王说得在理,或许在下真的找错人了。只是我既然接了郡主的护卫之责,至少也要护送她平安回到西京。” 卫骁拱手致礼,“还请韩王替在下保守秘密。” 赵镇正襟危坐起来,他也是热血男儿,对卫骁镇守滇南十年的丰功伟绩心向往之。倘若不是今日在如此场景下见面,他自当请他到太白楼喝一杯。 “你是镇南将军,她早晚要知道你的身份。” 卫骁笑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坦白的。” 了解到卫骁的目的,赵镇放下心来,有这么个镇南将军给侄女做护卫,说到底赚到的还是晏如,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五月二十九,接手银矿的第二十天,距离八月初九还剩七十天,沈寄风再次踏上回西京的路程。 和以往的轻装上阵不同,这次她带了5000斤铅料,出城门的时候惹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郡主真厉害呀,一个姑娘家就能开银矿。” “我要是郡主,我也能干。” “说话不怕闪了你的牙,别说郡主了,那公主也有好几个,怎么没见着去开矿?” “你们别瞎说了,我听说郡主是接了生死状的,要是到期炼不出来,也要吃瓜落。” 楚王赵锏在茶楼专心喝着自己杯里的茶水,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 谋士梅凌寒弯腰在赵锏耳边轻声道:“布置好了,五日即可见分晓。” 赵锏的眉目舒展开来,他屈尊降贵地为梅凌寒斟上一杯茶。 “我的这个侄女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老三帮她买铅料。” “她昨日先是跑去宫里找了小九的麻烦,然后又去找了一个能烧炭的匠人,这汴京城都被她跑遍了。” 赵锏想起昨日承平公主哭着向他告状的样子,轻笑出声,“你可知道,那西京银矿的暴乱,居然是小九搞出来的,女人的嫉妒心哪,比男人对权位的眷恋只怕是有过之无不及。” 梅凌寒恭维道:“公主有如此心计,他日必能祝王爷一臂之力。” “手段有余但谋算不足。”赵锏淡淡道:“不过啊,若谋算得当,她还真能帮上本王。” 第三十二章 公主的报复 汴京距离西京不到两百里,沈寄风的马车是大宛良驹,脚程比一般的马快,单程下来也要大半日。这次因为带着5车铅料,走起来就更慢了。 从清晨城门刚开出发,到日上三竿也不过走了50里路。 五月底,天正是热的时候,拉铅料的牛车是管家从汴京车行雇的,牛车比马车慢得多,沈寄风的马车走上半个时辰就要等一会。 卫骁看着越来越大的太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郡主真不该为了省点车马钱,改用牛车,太慢了,我们天黑之前根本赶不到西京。” “慢就慢吧。”沈寄风一反常态地不着急起来,“马叔骑着马先走了,他早点到还能看地形选址,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不能下矿干活,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卫骁眉头轻蹙,这话怎么听怎么言不由衷,有猫腻! 又向西走了近十里,已近正午,天上一丝云也没有,砂石路上反射出的阵阵热量,让人睁不开眼睛,连牛蹄子都烫手。 车夫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要求休息一阵。 沈寄风知道不光是人受不了,牛马也要受不了了。 一行人找了一处背阴的树林,休憩。 树林里未见凉爽,就连吹进来的风都裹挟着燥热。沈寄风靠在马车旁闭目养神,那五个车行的车夫,直接倒在牛车一旁的地上,不到一刻钟,鼾声四起。 卫骁则警觉地环顾四周,前边不远处就是一处断崖,左右都是树林,这里太适合埋伏了。而且林子太静了,连蝉鸣都稀落的反常。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卫骁猛地拔刀,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向他们靠近。 不多时,树林中骤然窜出十余名蒙面人,刀光如雪,直扑向车队。 老实巴交的车夫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纷纷跪在地上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就连拉铅料的牛也被惊得哞叫乱撞。 卫骁握紧手中钢刀,这几个人还不是他的对手。 沈寄风在卫骁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后退。 “多少钱,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蒙面人之中,有人答道:“大爷今日不图财,也不害命,留下你这几车东西,放你们一条生路。” 卫骁瞳孔一缩,这伙人是为了铅料来的,难道是燕王,蓄意报复。 他在沈寄风耳边轻声问道:“需要留活口吗?” “不。”沈寄风眨着眼道:“你不要动手,按我说的来。” “这几个车夫是无辜的,可不可以让他们先走?” 蒙面人点头,“可以。” 车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走。 沈寄风道:“你们还等什么,车不要了,牛也不要啦?赶紧拆下来顺着原路回去吧,损失的车钱,找我王府的管家要。” 蒙面人眼看着车夫们三下五除二,把牛从车辕上解下来,牵着牛慌慌张张地沿着来路逃走了。 “头儿,他们把牛牵走了,咱们怎么办呀?” “闭嘴。”带头蒙面人也发觉了问题,仍然嘴硬道;“崖口就几步远,推下去就是了,懒死你得了。” 沈寄风换上一副潸然泪下的模样,“几位英雄,几位好汉,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这就是几车铅料,拢共不过几百里银子,我给你们1000两,把车留下,如何?” 蒙面人长刀一挥,“少废话,再多说一句,要了你俩的命,赶紧走!” 卫骁已然看出沈寄风是在做戏,配合道:“郡主,咱们还是走吧,他们人多势众,属下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 “是。”沈寄风哭得更加伤心,“老天爷怎么如此不长眼,没了铅料,就是让我去死呀。” 卫骁一言难尽地看着沈寄风,这戏是不是过了? 卫骁架起马车,沈寄风犹嫌不够,抓着马车窗户冲着蒙面人大喊:“我的铅料,我的铅料啊!” 待马车消失不见,“快!把车推到崖下去!”为首的蒙面人催促道。 不多时,五车铅料全都被推了下去。 “头,刚才一着急忘了看了,到底是不是铅料。” 带头蒙面人胸有成竹,“怎么可能不是,你们没看郡主都伤心成那样了吗?”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干完就赶紧回去,大热天,出来太遭罪,晚上去河上听小曲,又凉快又舒爽。” 这伙儿蒙面人离开后,沈寄风和卫骁从树林里出来,到崖口查证一番,木质板车四分五裂地躺在崖底,至于车里的东西,和周围的景色混在一起,根本无从分辨。 “车里的是石头。”卫骁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嗯。”沈寄风乐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的小姑姑一直就这样,从不肯吃亏,我那天让她受了那么大的气,她怎么可能不报复我?” “怪不得金钗今日没跟过来,她和马叔还有秋风一起护送的铅料?” “对呀。”沈寄风歪着头看向卫骁,“你别怪我没提前和你说,这样反应正常一些,才好骗过小姑姑,你这么木讷,戏肯定没我好。” 卫骁回想着沈寄风令人牙酸的演技,“郡主确定能骗过承平公主?” “能,她底下人回去会好好替我圆谎的,不用我操心。而且我反应得越夸张,小姑姑越高兴,也越容易相信。” 卫骁在从未见过面的承平公主身上,默默打上了愚蠢的标签。 不过,没下死手,也放过了车夫,倒还算是有底线,至少不牵连无辜的人。 沈寄风撇嘴,“你别以为我小姑姑是对我留着情面,她巴不得我死,但她又不能让我死她手里,有我皇爷爷镇着呢,她不敢。” 卫骁前一刻的疑问在,在这一刻有了答案,“所以她放了车夫走?” “对呀。”得益于小时候的无数次交锋,她对自己的小姑姑了解得很,“我的小姑姑可不是什么体恤百姓之人,除了她的父母哥哥,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贱民,这些普通百姓更是如蝼蚁一般,是死是活她不在乎,只不过,蝼蚁的死会让此事扩大,不好收场,所以才大发慈悲,可不是她自己就有慈悲心。” 没了铅料,沈寄风又没有证据,最终只能吃下哑巴亏,可若死了无辜的百姓,大理寺就会介入,那就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承平公主在下令之前,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卫骁哑然失笑,明面上嚣张跋扈的公主,暗地里却牢牢守住文昌帝的底线,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皇家之人,果然心眼子都跟蜂窝煤似的。 第三十三章 卫骁的隐痛 没有牛车这样的累赘,沈寄风和卫骁在傍晚的时候,赶到了西京。 因为要等金钗他们,沈寄风没着急赶回矿里,带着卫骁回了王府别苑。 “今日没什么事,我不出府,不用你跟着了,给你放假,明早回来就好。” 卫骁看看天色,现在赶去干娘家,还能够得上吃晚饭。 西京城是前朝的都城,人口和面积与汴京城不相上下。卫骁的干娘家就在西京城城边的香坊街里。 一拐进街口,浓烈的大麻籽油香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猪油特有的焦香,在燥热的天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卫骁团团围住。 香坊街的青石板被经年累月的油渍浸透,在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泽。 香坊街,顾名思义,这里以榨油坊闻名西京。街道两旁,油坊的幌子在热风中懒洋洋地晃动着,上面用粗黑的墨迹写着“陈记油坊“、“永盛油庄“等名号。 卫骁顺着街道往里走,在“张记油坊”处停下脚步。 此时太阳刚刚落山,落日的余晖仍然慷慨地洒在油坊斑驳的门板上。 门楣上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夹杂着一道尖厉的女声传到卫骁耳朵里。 “他婶儿,咱们即将是一家人了,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油坊你就放心交给阿宽吧,你劳累半辈子了,也该享享女儿和女婿的福啦。” “阿宽娘。”说话人的语气慢条斯理,卫骁知道,这是干娘的声音,“这油坊到我这辈是第三代了,当年兵临城下,仗打到城门口,都没耽误开门做生意。现在国泰民安,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怎么能把它卖了呢?” “话不能这么说呀。”阿宽娘晃着水桶腰凑到张氏跟前,“陈记给的价钱足够好,榨油又苦又累,何必非得守着它呢,换成白花花的银子不比这大麻籽油香吗?赶明儿你家小月嫁过来,没多长时间你就该抱外孙了,哪有时间再打理油坊?” 张氏伸长脖子看向门口,女儿小月去李家送油了,她不想让女儿知道未来婆家要卖油坊的事。 “阿宽娘,小月的嫁妆我都准备好了,这油坊经营一日就有一日的营生,老婆子我花不了几个钱,攒起来的钱将来都给小两口。趁着我还能动,多攒几个是几个。你就别劝我,油坊说什么我都不会卖的。” 阿宽娘背地里翻了白眼,若不是看她家有个油坊能卖几个钱,这亲事她还看不上呢。孤女寡母的,以后什么都得靠着他家儿子! “他婶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想想,那小月向来是个孝顺的,你开着油坊,她少不得要来帮忙,出嫁的姑娘哪有日日还呆在娘家的道理,这油坊在一日,她的心就在油坊一日,不肯踏踏实实过日子呀。” “你放心,等他们成婚以后,我就再雇个伙计,也不会让小月日日往这里跑。” 张氏又往门外望了望,没见到女儿的身影,无形中松了口气,“这事就这么定了,阿宽娘,你以后不要再提,更不要在小月面前讲。” 眼见自己好言好语劝说对方不听,阿宽娘脸色变了,声音陡然拔高:“他婶儿,话可不是这么说!小月今年都十八了,是西京城有名的老姑娘!”她尖厉的指甲敲着油案,“要不是我家阿宽念着旧情,谁愿意娶个整日泡在油坊的老姑娘!” “不娶就不娶!”张小月从后门走进堂屋,张氏心道坏了,光顾着正门,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从后院进的家门。 “咱们两家的亲事作废,明日我自己去找里正。”张小月声音脆生生的,像钉子似的每一个字都钉在阿宽娘的死穴上。 “你!”阿宽娘把脚边的一个箩筐踢出门外,“什么玩意!这样的泼妇我家才不娶,守着你的油坊当一辈子老姑娘吧!” “呸!”走到门口,还不忘啐一口吐沫在招牌上。 “你这孩子。”张氏叹着气,亲事没了,她不难过,她就是心疼女儿,“要不我让你卫大哥帮你在军营里物色物色。” 张小月拾掇起屋子里一应物事,“娘,我本来也没多愿意嫁人,要不是看你着急,这门亲事我都不会同意。明明自己家过得不怎么样,儿子也没什么本事,还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凭什么,我才不去受这鸟气!” “你也别去麻烦我卫大哥。”张小月抱着一袋子胡麻,轻轻松松扔到了架子上。 “他这些年养着我们家,还有其他将士遗孀,我看他都没几件像样衣服,够不容易的了。” “唉。”张氏长叹一声,说到卫骁,难免会想到那个早逝的儿子,“你卫大哥给我的银子,我都没动,存着呢,他跟个散财童子似的,挣一分花两分,将来靠什么娶媳妇?人哪,太重情义也不好,像你卫大哥,就是把自己困住了,不得解脱。”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卫骁躲在阴影里,脸色晦暗不明,左手小指的断指处,隐隐传来钝痛,卫骁自嘲笑笑,原来一直不肯愈合的不是伤口,而是自己的心。 屋子里张家母女二人孩子说着话,话题已经转向了油坊的生意。 卫骁在外面又停了片刻,大步流星离开香坊街。 沈寄风看见卫骁沉着一张脸进门,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太难得了,平时泰山崩了都不眨眼睛的人,居然知道生气了。 “吃饭了没有?” 卫骁拱手道:“回郡主,还没有。” 只这一句话过后,刚刚那个消沉抑郁的卫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平日里见惯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郡主护卫。 “你有烦心事?”沈寄风凑过去,“没关系,人生在世谁还没点不如意,厨房里有饭菜,咱们喝点,一醉解千愁。” “郡主,属下不喝酒。”卫骁拒绝沈寄风的提议。 沈寄风皱眉,大男人不喝酒,不是怂包就是狗。 “我是郡主,你得听我的,走,喝酒去!” 第三十四章 三郎的妙计 卫骁眉头微蹙,但终究没有违抗郡主的命令,沉默地跟着沈寄风走向后院。 庭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凉亭四角悬着素纱灯笼,烛火轻轻摇曳,将亭中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忽长忽短。 沈寄风大步走向凉亭,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她随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在石凳上坐下,烛火透过亭角的雕花木栏,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愣着做什么?坐。”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凳,指尖敲了敲酒壶,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骁沉默地踏入亭中,灯笼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酒盏上。 “郡主,我发过誓,绝不沾一滴酒。” 沈寄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这个人好生奇怪,平常人谁会发这种誓。” 卫骁冷眼看着沈寄风,这才一杯下肚,怎么就有几分醉意了? “你有秘密!”沈寄风又喝下一杯。 卫骁发现沈寄风光喝酒不吃菜,这种喝法李白在世也要醉的。 “郡主,您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眼看沈寄风还要再喝一杯,卫骁抓住她的胳膊,“郡主,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寄风盯着卫骁的断指,“你上次说是意外断的,肯定是骗我,你武艺高强,切口又这么齐整,只能是你自愿。” 沈寄风端着酒杯,从石凳上起身,三杯酒下肚,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我能有什么心事呢?不过就是想早日炼出白银,多多挣钱罢了。” “等我炼出了银,狠狠打朝里那帮老帮菜的脸,还有我那个小姑姑,偷摸给我下绊子,等我喘过这口气,看我怎么收拾她!” 卫骁确定,沈寄风醉了,她的酒量大概是只要闻到酒味就会醉。 此刻刚好四下无人,卫骁计上心来,“郡主,可曾给滇南军捐过军饷。” “军饷,那可是好大,好大一笔银子呀。” 卫骁摇头,又换了一个问法,“郡主,沈记商行是你的吗?” “哈哈哈哈。”沈寄风突然起身,对着卫骁笑起来,“哈哈哈哈,沈记商行超级大!” 说完,踉跄着走了两圈,趴在石凳上睡着了。 卫骁无语问苍天,这么好的机会,什么也没问出来,原本就抑郁的心,此刻更抑郁了。 他不能放任沈寄风睡在这里,直接去房里找了别苑的侍女,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郡主送了回去。 五月三十辰时刚过,金钗,秋阳,还有马叔带着5车铅料停在王府别苑门前。 沈寄风已然把醉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卫骁摸不准沈寄风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作不记得,故意和他虚与逶迤。 在去银矿的路上,卫骁故意对金钗道:“郡主昨日醉酒,今日坐马车可能会头晕。” 金钗惊讶的反应让卫骁彻底放了心,“天爷,一天不在身边就让她喝上了酒,郡主的体质,喝一滴都会醉的。” 在那之后,金钗特地偷偷问卫骁,郡主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卫骁撒谎不打草稿,直言郡主只是趴在石凳上睡着了。 沈寄风离开矿上五日,矿上昼夜不歇,按照三班倒的工制挖了五天五夜。 一行人来到银矿的时候,刚好赶上李乐奇在招工。 新来的矿工看见沈寄风进入到矿区,小声议论开来。 “那就是郡主啊,年龄不大,敢接银矿,胆子真大啊!” “还不是皇家给的底气嘛。”有个岁数大一些的老年矿工道:“这矿山有女人不吉利,我看不是好事,弄不好,折腾这么大阵仗,炼不出来啥。” “你可别瞎说。”有人恨不得捂住他的嘴,“郡主接手的时候,是找道士来问过山神的,那日出现了祥瑞,好多人都看见了。” 李乐奇一声大喝,止住所有议论,原先矿上非青壮年不收,现下挖掘工程巨大,顾不得许多了,适当放宽了人员的年龄限制。 沈寄风归来,矿山的管事,匠人都齐聚一堂,向沈寄风汇报这五日的进展。 姜老憨资格最老,他最先说话,“郡主,您走的五日,我们昼夜无休,初步计算挖了十五丈,按照这个速度挖下去,不到两个月就能挖到小老儿找到矿石的地方。” 曲一方和姜三郎是一组,因为曲一方年龄大,姜三郎处处以他为先。 “郡主,这五日,我和三郎初步排查出了原来的排水巷道,因为主矿道方向变了,排水道也需要调整,我们二人会尽量在原基础上改,能少动土,就少动土。” 曲一方推着姜三郎上前,“郡主,三郎想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好点子,您让他说来听听。” 沈寄风一听便来了精神,笑道:“是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姜三郎的娃娃脸微微泛起红色,有些羞赧道:“曲师傅谬赞了,没有那么好。” 他引着大伙来到天蒙山地图前。 “这条是距离矿场最近的河流,叫长白河,两者不过5里。按照往常,井下的水要么用排水巷道排到更深处的地下,要么用人工提水,更科学点地挖掘废弃矿坑,专门用来储水。这几种方法都不理想,人工提水犹如蚍蜉撼大树,而排水和储水又都是把水放到井下,隐患依然存在。” 姜三郎又转向矿道图,“我和曲师傅考察过现有的排水巷道,只要在关键处进行联通,再挖掘大约十丈,就可以连成一条泄水巷道,把地下的水引到外面,水到了地面就好办了,门口就有溪水,直接排进去,汇进长白河里。” 沈寄风的眼神在矿道图和天蒙山地形图之间来回游移,把井下的水引到外面,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透水事故,这相当于给矿上的安全加了一个防护罩。 虽然需要多挖十几丈矿道,但这个买卖划算。 沈寄风转头对李乐奇道:“立即调拨人手,这段泄水巷道和主矿脉同时进行,”又看向姜三郎,赞许道:“三郎果然机敏。” 沈寄风趁机拱手向众人致谢,“能得诸位的鼎力相助,是西京银矿的福气,更是本郡主的运气,传令下去,今晚烤全羊,给大伙打牙祭!” 第三十五章 工部的调令 夜幕降临,天蒙山的矿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十只肥美的山羊被架在火堆上,油脂滴落进火中,“滋滋”作响,香气随着夜风飘散开来,引得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沈寄风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站在人群中央,笑意盈盈。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亲自割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肉,递给身旁的姜老憨:“姜师傅,这几日辛苦您了,您先尝尝。” 姜老憨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连连道谢:“郡主折煞小老儿了!能为郡主效力,是小老儿的福分!” 周围的匠人和矿工们见状,纷纷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高声喊道:“郡主,您也吃啊!” 沈寄风笑着点头,又割下一块肉,正要入口,忽然瞥见站在人群外围的卫骁。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与这里的热闹冷淡又疏离。 她挑了挑眉,径直走到卫骁面前,将手中的羊肉递过去:“马尧,你也尝尝。” 卫骁接过肉,道了声谢,大口嚼起来。 沈寄风看他吃得香,眉开眼笑,“你和东阳挑的这些肥羊真不错,感觉比汴京的好吃。” “价格也比汴京城便宜一些,不过十只羊花费了100两银子,郡主这次怎么没心疼?” “心疼啊,不过我早都想好了让谁出这笔钱。” 卫骁忍俊不禁,他就说这事一定还有后手。 “承平公主?” “当然。”谋划着敲竹杠的沈寄风,眉飞色舞,“暴乱的事,矿工的赔偿都是我拿的,上次时间太赶了,我还没来及跟她算账,加上昨天的车钱,我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昨天喝醉的时候,沈寄风说了类似的话。卫骁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军饷的事他应该是找错了人,郡主这里行不通,他不如直接找李乐奇。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有人借着酒劲,开始唱起山歌,粗犷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引得众人纷纷鼓掌叫好。沈寄风也被感染,跟着节奏轻轻拍手,脸上洋溢着难得的轻松笑容。 这一刻,签过的军令状仿佛飘到天边,她又回到了哥哥拉着她的手,行走在大街小巷的时候。 没喝酒,人却已经醉了。 卫骁隔着篝火,盯着李乐奇的一举一动,寻找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却见他拎着酒壶,招呼着众人,慢慢走出人群,在众人气氛正酣时,走出矿场。 卫骁借口出恭,跟了过去。 李乐奇一路小跑,沿着矿场外的小路往山里走去。他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也在提防有人跟踪。卫骁放轻脚步,借着树影遮掩,始终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不多时,李乐奇在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处停下,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后,用一个小石头轻轻敲着大石。 很快一个黑衣人从林子里钻出来。 卫骁心弦一跳,李乐奇出来接头,郡主知道吗? “小郡王昨日已到青州,不日即将回京,他命你好生看顾好郡主,护她周全,其余事情等他回京处理。” 留下这句话,黑衣人无声无息消失在树林里。 卫骁悬着的心放下来,李乐奇是小郡王的人,安排在郡主身边大抵是为了保护她。但显然,郡主对李乐奇的身份并不知情。先前他偷听到李乐奇让郡主向小郡王坦白沈记商行的事,分明是主仆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难道沈记商行的大公子就是小郡王?因为怕暴露身份所以带着面具。那姐弟二人互相瞒着是为什么,玩卧底游戏吗? 原本还算清晰的思路,因为李乐奇身份的转变又变得扑朔迷离。 卫骁打消了试探李乐奇的念头,他准备会会小郡王之后再说。 烤全羊的香味还未散尽,姜三郎愁眉苦脸地拿着一封家书来找沈寄风。 工部的水部有了空缺,他的候补终于变成了实职,家书催他即刻起程赴京任职。 姜三郎攥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站在沈寄风的房门外踌躇良久,终于抬手叩门。 “进来。”沈寄风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姜三郎推门而入,沈寄风正比对着天蒙山地形和矿道图,因为太过专注,并没有抬头看他。 姜三郎喉头滚动两下,低声道:“郡主,属下......有事禀报。” 沈寄风抬头,见是他,眉目舒展了些:“三郎啊,这么早,可是有什么事?” 姜三郎深吸一口气,将家书双手奉上:“家里来信,说工部水部的缺补上了,要我......即刻起程赴任。” 沈寄风接过信纸,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即日启程”四个字上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姜三郎:“你想去?” 姜三郎抿了抿唇:“属下......” “说实话。”沈寄风将信纸搁在案上,语气平静。 “属下不想走!”姜三郎突然抬头,眼中异常坚定,“泄水巷道才刚开始,矿上的排水系统还未完善,这个时候离开,我......” 沈寄风轻轻笑了:“你家里盼这个缺盼了多久?三年?五年?” “五年。”姜三郎低声道,“自打我中举,家里就一直在奔走。” “那你还犹豫什么?”沈寄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工部水部主事,正六品的官身,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可是郡主,矿上......” “矿上有曲一方,有姜老憨,还有我。“沈寄风拍拍他的肩膀,”你的泄水巷道设计图已经画得很详细了,剩下的事,我们能搞定。退一步说,就算有什么我们不懂的,汴京和西京不过百余里,快马一个来回大半日而已,到时候登你家门,你可要好好招待我呦。” 姜三郎眼眶微红:“属下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为郡主效力。” 沈寄风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纸,递给他:“谁说不能?这是天蒙山的水系图,你到了工部,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研究这一带的水文。你也知道,工部一直反对我开矿,现在好了,将来矿上若需要朝廷的支持,有你在,工部里也算有人能为我说上话。” 姜三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郑重地接过图纸:“属下明白了。” 第三十六章 不靠谱的道士 姜三郎要走的消息,一阵风传遍了整个匠人圈。其中最舍不得的当属曲一方,两人搭伴下矿,画图,商量方案,几乎同进同出。 “虽然舍不得你,但你此去有了好前程,是大好事。以后等我回汴京城,就去你手底下干活。” 姜三郎眼眶发红,相处只有十日,却远胜于他在学堂相交数年的同窗。 “曲师傅,我家住曹门街清水桥东第三户,你回京的时候一定来找我,我若是得了空,也回矿上看你。” 临行在即,李乐奇送上一张50两的银票和10两碎银子,算是结算的工钱。 姜三郎连连推拒,直言太多了,不敢接受。 李乐奇捏着胡子,笑眯眯道:“这是郡主的意思,先前答应过你们,除了工钱外,炼出的银子,最少也要一人100两,虽然你只来了十天,但给矿里设计了泄水通道,为矿上费心费力,郡主都看在眼里,答应的百两折半算作奖励,十两碎银子算作工钱。” 李乐奇借机为沈寄风拉拢人心,“诸位,郡主重诺,亦是惜才之人,答应诸位的报酬只会多不会少。咱们爷们都是讲义气的人,郡主慷慨,咱们也不能跌份,甩开膀子加油干,莫辜负了郡主的一片信任哪!” 众匠人齐声应是,看着姜三郎手中的银票眼眶愈加发热。 这边大伙给姜三郎送行,那边沈寄风和卫骁带着马叔登上了玄真观的大门。 “轰--砰--” 刚跨进山门的三人,同时被吓了一跳。 有什么东西炸了。 “师父,你没事吧?”一道稚嫩的声音饱含着关切。“要不要徒儿,下山找大夫。” “师父自己就是大夫。”另一道童声响起,比刚才那道多了点小大人的味道。 “咳,咳,咳。” 沈寄风听着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直皱眉,这怕不是要把心脏都咳出来了。 一阵浓烟扶摇直上,聚集在大殿上空,久久不散。沈寄风等人拾级而上,看见一个道士身着灰色道袍,趴在石栏边上,不停地咳嗽,头上的道冠被烧掉一边,连带着头发也烧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硝石混杂的气味。 大殿门前的空地上,一个炼丹炉被炸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焦黑的碎片。两个七八岁的小道童手忙脚乱地围着道士转,一个用袖子给他扇风,另一个正踮着脚想替他拍背。 那道士满面焦黑,看不清楚年纪,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头看见来人,顿时眼睛一亮:“无量天尊!三位施主来得正好!”他踉跄着往前两步,头发还挂着几点火星,“贫道方才正在炼制一味......” 话未说完,他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滚烫的碎砖头,“哎哟”一声跳了起来,道袍下摆顿时又冒出一缕青烟。 马叔默默往卫骁身后缩了缩,“郡主,这就是高人?” 沈寄风先前为了笼络人心,事急从权,让东阳从附近随便找了一个愿意表演的道士,她想着既然是正经道士,超度总没问题,万万没想到,此人如此不靠谱。 “额。”沈寄风不得不替他找补,“高人嘛,自然异于常人。” 那道士抹了把脸,把黑脸变成了花脸,他认出了沈寄风,露出一口大白牙。 “无量仙尊,小道见过郡主。” 虽然声音依然沙哑,但能听出来,就是上次那个年轻道士。 “张道长,此番是为何呀?” “小道方才炼制一味丹药,想是硝石的比例没调对,发生了爆炸,好在祖师爷保佑,并未受伤。” “诸位,观里入座。” 张道长撩起道袍引着三人入殿内,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狼狈,这镇定自若的样子,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郡主此番过来,可是又要请山神?” “不不。”沈寄风连忙摆手,“张道长,我们的事不急于一时,不如你先去整理一番。” 张道长摊开自己的手掌,黑漆漆一片,手背上还有几个木炭烫伤的燎泡,再看自己的道袍,星星点点全是窟窿。 “诸位,失礼了,小道马上就来。” 张道长前脚刚走,沈寄风终于笑出了声,对着那样一张脸,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 马叔有些迟疑,“郡主,这玄真观倒是挺气派,可香火也太差了,观里也只有他们三个,刚刚那个道长真的能请出来山神?您不是诓我吧?” 这话,沈寄风没法接,她没办法睁眼说瞎话骗他是真的,可也没办法说自己弄虚作假。 关键时刻,卫骁说话了,“马叔,那日祥瑞我也看见了,我当时就在山里打猎,天上的祥云停了差不多一刻钟才散去。” 沈寄风闻言,瞟了一眼卫骁,而后心虚地低下头。 这时张道士洗干净脸,换了身道袍出来了。原本灰头土脸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唇红齿白的俊俏郎君,要不是身上穿着道袍,估计会有好多姑娘喜欢。 马叔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年轻,能有什么法力?” 卫骁道:“张道长打扰了,我这位叔叔的儿子是滇南军,五年前死于战场,尸首也葬在那边,不知道道长可否帮忙超度,让亡魂往生极乐。” “无量仙尊。”张道士躬身致礼道:“令郎为国捐躯,小道失敬。” 张道士手执拂尘,神色肃穆:“英魂自有天地正气相随,日月星辰为伴。滇南青山埋骨,反是成全了男儿马革裹尸的夙愿。” 卫骁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开坛做法的老生常谈,没想到这位张道长完全不走寻常路,卫骁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多了几分郑重。 张道士望向远山,语气平和:“所谓超度,多是活人放不下的执念。其实英灵早得自在,又何须我等俗人画蛇添足?倒不如在清明寒食,以一盏清酒遥祭,既全了生者念想,也不扰逝者清净。” 张道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马叔面前上:“若实在牵挂,可将这枚开光铜钱埋在故乡树下。不必做法事,不必滴血招魂,只需相信——忠魂所在,即是净土。” 马叔接过铜钱,半信半疑,“就凭这枚铜钱?” 张道士露出八颗牙齿,“当然,孔方兄身上承载了人世间最大的念力,比什么法器都好用。” 第三十七章 突降的旨意 马叔看着手掌的铜钱,有些不知所措,收吧,这位张道长所言闻所未闻,不收吧,毕竟是能请来山神的道士。 沈寄风看在眼里,她把马叔拉到一边,小声耳语道:“马叔,道家派系复杂,并非只有张道长这一脉,咱们不必非得找他,汴京城的上清宫,延真观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喜欢道家,佛门也不错哦,你看相国寺怎么样?” 马叔眼前一亮,相国寺好哇,大宁的国寺。他先前就想去那里给儿子请个长生牌位,可惜因为是国寺,一位难求,他排了两年都没排上。 明白了马叔的想法,沈寄风不再停留。张道长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犹不甘心道:“矿上有法事,占卜,择日都可以找我啊,仙丹也有的,就是还没炼出来,假以时日,必能成功。” 小大人道童叹着气,“师父,送上门的生意你不要,这会毛遂自荐又有什么用呢?” “哎呀呀。”张道长把脚下的青砖跺得啪啪直响,“都怪这炉丹药,把我炸糊涂了。失策呀,失策。” 回去路上,卫骁提出想进山里帮马叔找炭窑位置,沈寄风想到他本身就是天蒙山的猎户,对地形熟悉,正是合适的人选,欣然同意。 天蒙山山脉绵延上百里,马叔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山,他伸长脖子眺望着仿佛连接到天边的山脊,赞叹不已。 卫骁走在前面,手中柴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脚步如履平地。马叔自打进了山,眼睛就亮了起来,像是嗅到猎物的老狼,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马叔,这山可还入得了眼?”卫骁回头笑道。 马叔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咧嘴大笑:“好地方!我在汴京城烧了半辈子炭,也没见过这么好的,山势起伏,林木茂密,是个出炭的宝地。”他指向远处一片向阳的山坡,“瞧见没?那坡上多是硬木,树皮厚实,烧出来的炭必定耐烧。” 卫骁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点头道:“那边背风,土质也硬,挖窑不易塌。就是离水源近了点,会不会容易潮?” 马叔嘿嘿一笑:“不远不近,刚刚好。”他比画着,“炭窑不能离水太近,免得受潮,但也不能太远,万一走火,得能及时扑灭。”他眯起眼,像在盘算什么,半晌又道,“不过,还得看看地脉。” “地脉?”卫骁挑眉,又不是选坟地,看风水,烧炭也要看地脉? 马叔解释道:“老辈人说,窑址不能压着地气,否则烧不出好炭。” “还得避着古坟、老庙,免得冲撞了神灵。对了,上次山神在哪显灵的?” 卫骁心道山神这事过不去了,他眼看着沈寄风弄虚作假,还不得不替她圆谎。 “就是那个方向。”卫骁随手指了个位置。 “东方啊,那刚刚的位置就不犯冲。”马叔满脸兴奋, “走,咱们再往前探探,若没有更好的地方,就选这里了。” 卫骁看着马叔头头是道,不由失笑。这烧炭的讲究,倒比打猎有趣多了。 “将军,您不会一直在矿上吧。”两人进了天蒙山深处,马叔终于问出这几日一直萦绕心间的问题。 “呆不了几日了,等把窑挖好,我就找个理由和郡主请辞。” 马叔知道一定有特殊的缘由,才让卫骁这个镇南军的主帅屈尊来矿山做个小小的护卫。 不过,这不是他该揣测的。卫骁念着与死去儿子的同袍之谊,叫他一声马叔,每年来看他几次,送上足够他开销的银子,已是仁义至极。他若是真把自己当成对方的长辈,想要窥探人家的秘密,就太不识趣,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滇南军的主帅了。”卫骁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皇上大概会给我一个闲职,以后常在汴京,马叔,你安心在这里烧炭,郡主不会亏待你的,等这边事了,你就来将军府找我。” “这,这。”马叔半张着嘴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从威名赫赫的一军主帅到京中的闲职,这分明是过河拆桥,被夺了军权! 多少血泪和人命才换来的赫赫战功,说没就没了。 “皇上怎能如此不公?”马叔怯懦着,干裂的嘴唇都在颤抖。 卫骁的大掌拍在马叔瘦削的肩膀上,“马叔,滇南军还在,我没什么委屈的,当年答应你带小马回来,终是我食言了。” 浑浊的老泪从马叔的眼眶落下,“这都是命,我怪你干啥子,不说那个了。” 马叔蹭掉眼泪,迈着大步,接着往山里走,卫骁紧随其后。 窑址最终定在了马叔最初选的位置上,处于天蒙山山坳里,距离矿场有一定距离,却又不远。山里没有路,太远了修路是个负担,而且运输也耗时。 沈寄风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她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卫骁这段日子观察下来,对她这种用人的胆识和胸襟,十分钦佩。 选中的那片向阳坡,一共可以挖五孔窑,李乐奇给拨了10个矿工,人多出活,确定窑址的第二天,就挖出了三孔。 “马叔,您看这窑壁厚度够吗?”一个年轻工匠擦着汗问道。 马叔跳下土坑,用尖镐敲着窑壁,“再夯厚三寸,不然烧到后程容易裂。” 他转向卫骁解释道,“这窑要能经得住七天七夜的烈火,半点马虎不得。” 卫骁注意到,马叔的眼神比在汴京时明亮许多,连佝偻的背都挺直了几分,一直弥漫在身上的凄苦之气被这几孔窑抽走了。 晚间,矿场周围又响起了猫头鹰叫。 沈寄风今晚刚好宿在值房,听见这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永远不会忘记,杀刀疤男那晚,林子里出现的鬼叫和它一模一样。 因为没经验,她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又听见一次,张老憨告诉她这是猫头鹰的叫声。 卫骁循着声音,找到十五。 “将军,皇上下旨,让你速归。” 计划赶不上变化,离别总比预想中来得早。 “突然急召,可是京里有事?” 十五正色道:“巢县发现前朝余孽,行谋逆之事,皇上大发雷霆,已经砍了好几个人了,据说楚王因为失察,被杖责二十。” 第三十八章 临别的嘱托 六月初三,晨雾还没散尽,矿场的木栅栏上凝着细碎的露水。卫骁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把用了多年的猎刀,站在值房门口,身影被初升的日头拉得很长。 沈寄风推门出来时,正撞见他抬头望山的模样——天蒙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沈寄风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换回了这身打扮,猎户还没当够? 卫骁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拱手作揖:“郡主,属下是来请辞的。” 沈寄风握着门栓的手猛地收紧,使劲将门推开,前天是姜三郎,今日是马尧,怎么一个两个都要离开? “好端端的,为什么请辞?” 卫骁早已想好了托词,“老家里出了事,需要我立即赶回去。” 沈寄风松了一口气,横他一眼,“家里有事,你回去办就是,我给你假。请辞?你当给我朝阳郡主当护卫是大白菜?” 卫骁从沈寄风的语气中品出一点不舍的味道来,他心弦微动,“郡主,属下也不想走,只是家中的事并非短时可以解决,无法确定归期。” 晨雾漫过木栅栏,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卫骁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沾着点未干的露水,像他这人,看着冷硬,实则藏着化不开的细致和周到。 惆怅席卷沈寄风全身,同样是离开,她可以笑着祝福姜三郎,可是面对卫骁,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扪心自问,姜三郎对矿里的重要性比卫骁大得多。 “郡主?”卫骁叫住愣神的沈寄风。 沈寄风收回心思,“家里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多谢郡主,只是些琐细家事,不用劳烦郡主操心。” 沈寄风见他去意已决,没在强留,“去李叔那里领你的工钱,事情处理好了,想回来我这里随时欢迎。” 转身回了值房。 卫骁看着沈寄风瘦弱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不舍,轻声道:“郡主,山水有相逢,我们会再见的。” 沈寄风摆摆手,未再回头看他一眼。 和沈寄风禀明离开后,卫骁没有马上走,矿上的守卫一直有很大的漏洞,他从来矿场那天开始就想着改进一下,可惜一直跟着沈寄风东奔西走,没有付诸于行动。 现在,该是为矿场的安全做点事的时候了。 卫骁转身走向矿场西侧的守卫房,冬阳正抱着长刀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卫骁,又闭上眼睛,“这么早?今日郡主又要去哪啊?我跟还是你跟?” “你先起来,我有事和你说。” 冬阳狠狠搓了搓脸,站直身子。 卫骁扫了眼墙上歪歪扭扭的守卫排班表,指尖点在“寅时”那栏,“这时候换岗最容易出纰漏,得错开半个时辰,让前一班多盯一刻钟,交接时必须当面点清巡逻记号。” 冬阳挠挠头:“记号?什么记号?马尧,你今天唱得哪出啊?” “记号可以是暗语,也可以是信物,必须保证巡逻队伍里混不进其他人。” 卫骁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矿场的简易地形图,他指着东南角的矮坡,“那处的栅栏最矮,上个月暴雨冲垮过,虽然后来修了,根基还是松的。每天卯时必须派两个人守在那里,带好麻绳和砍刀,若是遇着生人靠近,先别声张,砍断坡下的藤条,让巡逻的人听见动静就知道出事了。” 他顿了顿,又指向北边的仓库:“那里堆着不少干柴,离矿工宿舍太近,夜里得加派一个人绕着走,谨防有人纵火。对了,马叔的炭窑快点火了,烧窑时烟火大,容易引来山匪惦记,让李管事多打几块木牌,插在进山的路口,就说‘矿场有护卫百人,昼夜巡逻’,先唬住那些宵小之辈。” 冬阳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记个不停,先不管他为啥今天突然说这么多,反正有道理他就都记下来。 卫骁拿起他手里的炭笔,在图上圈出三个点:“这三处是了望最好的位置,分别架个木台,高过树顶那种,轮流派人上去盯着,白天看烟,夜里看火,一有异常就敲锣——记住,锣声要分长短,东边出事敲三下短的,西边敲两下长的,别乱了章程。” 他的指尖在图上的“值房”位置重重一点:“郡主住的值房周围,夜里必须有两个人背靠背守着,刀要出鞘,箭要上弦,别学你现在这样打盹。” 冬阳脸一红,把记满字的纸叠好塞进怀里:看向卫骁的眼神满眼崇拜,“哥,我宣布你以后就是我亲哥,你以前真是猎户?” 卫骁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矿场——新挖的炭窑冒着轻烟,马叔正指挥着工匠盖窑顶,远处的矿工们扛着?头往矿洞走,晨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夯过的窑壁、下过的矿洞、甚至那日吃过的烤全羊,都成了这画面里的一部分。 “去吧。”他最后看了眼沈寄风值房的方向,“守好这里。” 冬阳这才琢磨出味儿来,“哥,什么情况,你要走?” “嗯。”卫骁还是一般说辞,“家里有事必须得回去处理。” “嗨。”冬阳满不在乎,“我当什么事呢,处理好再回来呗,给郡主当护卫可不是大白菜,那想求都求不来。” 卫骁轻笑,谁带的兵像谁?他们齐王府里的人说话和郡主简直一模一样。 李乐奇拿着5两银子来找卫骁,“马护卫,这是你这月的工钱。” “这么多?”卫骁诧异道:“矿工一天50文,我也才来了十八天,还不到1000文,李管事,你算错账啦。” 李乐奇把银子交到卫骁手中,“马护卫,郡主交代过了,你不是矿工是护卫。王府的护卫都是每个月5两,虽然你没干满一个月,但先前井下救人有功,又帮忙引荐了马叔,郡主说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你按满月算。” 卫骁接过银子,抛到空中,又落到手心,“郡主没说等我什么时候回来,把剩下的十二天也补上?” 李乐奇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比他先来矿上的护卫,他对郡主怎么如此了解?早前就觉得他不像普通的猎户,今日细看,粗布麻衣也掩饰不了凛冽的气势,像寒风里傲立的雪松。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第三十九章 卫骁的去处 李乐奇笑容和煦,不动声色试探道:“马护卫家住何方,银两若是不够,矿上还可以再支。” “多谢李管事,区区小事,在下还应付得来。” 薄雾散尽,阳光慷慨地照在矿场上,卫骁挺拔的背影越来越小,李乐奇和值房里的沈寄风,不约而同目送着他离开,前者想着,此人疑点颇多,离开了更好;后者想着,说走就走,不讲义气,总有一天让他把欠的十二天补回来! 十五一早等在距离矿场一里远的路上,卫骁的坐骑黑影多日不见主人,甩着蹄子,打着响鼻撒欢。 卫骁抚摸着黑影的头,翻身上马,一声长嘶,黑影驮着卫骁,直奔汴京城。 崇政殿里,铜鹤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元昌帝轻轻翻着手上的折子,问林平安,“卫骁到了吗?” 林平安弓着身子道:“回皇上,卫将军已候在殿外。” 文昌帝继续看折子,淡淡道:“让他再等一个时辰。” 臣子等天子,是天经地义,莫说等一个时辰,就是跪上一天,也无可厚非。 “皇上,再过一个时辰您该用膳了。” 元昌帝冷哼一声,“你倒是好心,他故意拖着不进京。朕赐给他的将军府,他连大门都没进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倒好,明目张胆地敷衍朕,不让他等上一个时辰,杀杀他的锐气,以后更无法无天了。” 无法无天的卫骁在崇政殿门外,抬头望天,心里敲着算盘,回京销假,就可以把押了4个月的俸禄领出来,差不多能有300两,应该够修修将军府了,至少能把里外的漆刷一遍,再把水池通一通。 等到卫骁把300两银子都安上用处,也没见林平安唤他进殿,卫骁便低下头,开始数脚下地砖上的裂纹。数到八十九下的时候,殿内终于传来林平安的传唤声。 元昌帝正对着一盘水晶肘子发呆,见他进来行礼,眼皮都未动,轻声道:“陪朕用膳。” “谢皇上。”卫骁大马金刀坐在文昌帝对面。 林平安上前为他布置一副碗筷。 “来尝尝,是朕的御膳香,还是西京银矿的大锅饭香。” 卫骁刚伸出的筷子顿在空中,韩王赵镇的话言犹在耳,皇子也好,郡主也罢,除了正常俸禄并没有多余的收入来源,郡主既然瞒着小郡王沈记商行的存在,那显然元昌帝对此也并不知情。 但元昌帝知道他去了西京银矿,那会不会也知晓军饷的事。 须臾之间,卫骁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还是决定替沈寄风遮掩。 “皇上,臣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郡主。” “哦?”元昌帝意味不明地看着卫骁,“她出入都有护卫,怎么会被你救了?” 卫骁放下筷子,沉声道,“臣在西京有个干娘,她喜欢吃些野味,臣便去天蒙山打猎,刚好碰上郡主被野狼袭击,救下了她。郡主看臣功夫不错,收臣当护卫,因为臣缺钱,所以就答应了。不过臣是化名,郡主并不知道臣的真实身份。” “你缺钱?”元昌帝难掩惊讶。 卫骁实话实话,“嗯,将军府到现在都没修缮,臣不是不想,是实在没钱。” “郡主府护卫一个月多少钱?” “5两。” 元昌帝没心思吃水晶猪肘了,他放下筷子,打量着眼前的卫骁。他知道卫骁一直在资助滇南军的遗孀,为此还被朝臣诟病。 堂堂镇南军主帅,为了5两银子去给人当护卫,说出去都没人信。 “真没出息。” 元昌帝白了卫骁一眼,但心里却很高兴,先前对卫骁故意拖延的不满消失殆尽。 元昌帝是苦孩子放牛娃出身,平日里最深恶痛绝的便是贪官污吏,称帝后,他整治贪污的手段堪称历朝之最,像卫骁这样不贪钱,坦坦荡荡的孤臣,他最喜欢,用起来也放心。 他转头对林平安道,“明日你去将作监传旨,让他们给他修房子去,需要的木料土石,一律向工部申请,走朕的私账。” 卫骁心里乐开了花,这比给赏赐可实惠多了。 “谢皇上厚爱,臣愧不敢当。” 元昌帝吃了一块肘花,心情好了一些,“别给朕装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你胆子有多大,朕知道,你更知道,给!” 元昌帝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拿过一个锦盒,扔到卫骁面前。 “这是西京大营的虎符,从今日起,他归你了。” 卫骁心头巨震,他已经做好了马放南山的准备,没想到居然还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西京大营有多重要,朕不跟你废话,该怎么做你好自为之。” “臣定当不辱使命,誓死扞卫京畿!” 元昌帝摆摆手,“赶紧走吧,朕看见你,肘子都不香了!” 卫骁走后,文昌帝又把筷子伸向水晶猪肘,林平安弓着腰盛了一碗汤。 “皇上,晚上肉吃多了容易不消化,喝点汤吧,这道参芪茯苓炖乳鸽汤,厨房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元昌帝接过汤碗,闻着药膳的味道,有些不喜,但还是喝了一口,“到底是老了,想当年一口气能吃大半个猪肘,现在吃上几片,你就要来唠叨朕。阿朴快回来了吧?” “是,估摸着该到冀州了。” 此时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说刑部尚书侯在殿外,有要事禀报。 元昌帝皱着眉头,把剩下的汤喝光,又让林平安把东西都撤了。 赶在宫门下钥前面圣,事情一定不小。 “皇上,经臣连夜审问,反贼俱已交代,只是又牵出另一桩事,臣不敢擅专,还请陛下定夺。” 元昌帝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他们的武器来自巢县的铁矿,铁矿上下从矿工到管事均已关入大牢,逐一排查审问,只是还有二十几名匠人,被朝阳郡主接到西京银矿。这些匠人本也不属于巢县铁矿,到铁矿不到两月。是派人到西京审问,还是传唤到刑部,还请皇上示下。” 文昌帝问得不轻不缓,“西京银矿的匠人为什么会去巢县?” “前一段时间,巢县铁矿缺人手,刚好银矿那边无事,就征调了匠人。” “抓到刑部,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元昌帝一锤定音。 第四十章 殃及的池鱼 六月初四,当刑部的人马踏着尘土闯进西京银矿时,匠人们正在各司其事,一大半在井下挖矿脉,负责洗矿的在制作水车,冶炼坊里的匠人忙着整修熔炉。 “奉皇上旨意,巢县铁矿涉案匠人,全数拿下!”刑部主簿蔡鑫高举公文,面容冷峻,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李乐奇从值房里跑出来,后面还跟着他的侄儿,银矿的副管事李青遥。 “这位官爷,我们这里是西京银矿,哪个跟巢县扯上关系呢?没有的事。” 蔡鑫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些是曾经去过巢县铁矿的匠人,巢县铁矿里有人给反贼提供铁料,所有出现在巢县铁矿的人,都有嫌疑。” “赶紧把他们交出来,耽误了案子,谁也担待不起。” 李乐奇听见反贼两字,就知道这事要遭,他陪着笑,“官爷,我们这西京银矿是朝阳郡主在主事,她是皇上的亲孙女,断然不可能和反贼扯上关系,您看,就地审问行不行,皇上命令郡主8月初九出银,就剩两个月了,时间紧任务重,一天匠人也缺不得呀。” 蔡鑫不耐烦地把李乐奇推到一边,“小小的银矿管事也敢阻挠刑部办案,和反贼有没有关系,要到了刑部再说,至于郡主的军令状,在下只是奉命办事,其他概不知晓!” “谁敢动我的人?”沈寄风骑着马直接跨过矿场的护栏,在蔡鑫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来者何人,敢在银矿撒野!” 蔡鑫躬身行礼,奉上一纸公文,“刑部主簿蔡鑫见过朝阳郡主,在下奉旨办案,还请郡主配合。” “皇上的旨意,是抓人?”沈寄风的目光扫过公文,落在“巢县铁矿”四个字上。 “是,反贼所用铁料出自巢县,这些匠人曾在那里帮工,按律当押解回京审问。” 蔡鑫早听闻过沈寄风的大名,在大宁朝,不论多大的官儿,没有人不怕御史弹劾。因为不斩言官的传统,有时候就连文昌帝都要让他们三分。只有朝阳郡主在被御史弹劾了的时候,没有吃哑巴亏,而是明目张胆骂了回去,她说张御史那句,抱着棺材板唱陈词滥调的老不羞,已经成了汴京城骂人的金句。 面对这样一位彪悍的郡主,他轻不得重不得,轻了拿不回来人,重了,不知道要吃什么果子。 “按律?那你可知,本郡也有一道旨意?”沈寄风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 “本郡和皇上签了军令状,八月初九必须出银,若完不成提头来见,在这西京银矿,这道旨意就是天,其他任何事情都得靠边站。” “而这些匠人,就是银矿出银的关键,少了他们,完不成任务,你们刑部替本郡承担吗? 蔡鑫脸色发白。他当然知道朝阳郡主接了军令状的事,京城里早传遍了——这位郡主放着汴京城的锦衣玉食不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银矿,不知道怎么想的。 元昌帝“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旨意字字千钧,他也是奉命行事,蔡鑫心中哀叹,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差事。 “郡主,皇命难违……” “本宫执行的,也是皇命!” 沈寄风转向蔡鑫,语气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蔡主簿,我不为难你,你在矿上守着,我去汴京求皇上,让他改变主意,你给我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我定拿着新旨意来见你。” 蔡鑫心思微动,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等上一天也无妨。底下的捕头见状,把他拉到一旁,“蔡主簿不可,皇上若真有想网开一面,怎么还会说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若让郡主回汴京请旨,皇上答应了倒好,不答应,你我二人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蔡鑫只叹自己到底年轻事浅,还不如老捕头看得透彻。 “郡主,皇命难为,在下恕难从命。” “来人。”蔡鑫一挥手,十个衙差一拥而上,就要进矿场抓人。 沈寄风冷笑一声,“冬阳!” 矿场上的护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衙差和蔡鑫团团围住,不到一刻钟,全部五花大绑。 “蔡主簿,劳你在此等候。” 冬阳将这些人送到偏房,派人守着门口,看管起来。 沈寄风脚下生风,走进值房,张老憨们得到消息,早都聚集在此等候。 “你们先不要怕,我尽力去求皇爷爷,让刑部派人在矿上排查。” 她转头又对李乐奇道:“你去把瘦猴,还有秦大哥他们找来。” 倘若是别的案子,沈寄风自问有把握,但涉及到反贼,变数就大了。她必须保证,即使匠人离开一些时日,矿脉还得继续挖下去。 瘦猴和秦大哥在矿工中,有技术,有号召力,虽然不及张老憨他们在的时候,但好歹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现在正处于挖掘矿脉的关键期,必须做足两手准备。 “张老憨,我给你一天时间,把未来十天的挖掘计划交给瘦猴和秦大哥。” 张老憨从听到刑部来抓人,就怕得不行,其他匠人也差不多,大伙纷纷道:“郡主,我们不想去刑部,我们不是反贼。” 沈寄风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真正的反贼有没有尚且不说,就算有也早都跑得远远的,谁还傻乎乎地天天挖矿等着人来抓。 “你们是我西京银矿的金疙瘩,没有你们,我得提头去见,就算豁出半条命,我也得保你们。” 沈寄风再无多言,她连金钗都没带,只由冬阳一人随行,骑上马,离开矿场。 大宛良驹驮着沈寄风一路向南,山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靴底磨出的毛边,天蒙山渐行渐远。 “郡主,扣押朝廷命官的罪名可不小?“冬阳策马跟上,声音被风扯得发飘。 沈寄风攥紧缰绳,指尖被勒得发白:“匠人若走了,以刑部办案的效率,这军令状无论如何也完不成,扣押朝廷命官不过就是挨罚,但炼不出来银,就得提头去见。” 马蹄声碎在官道上,载着沈寄风去向未知的汴京城。 第四十一章 与文昌帝讨价还价 夕阳挂在汴京城墙上,把整座城都照得通红。 戌时初,沈寄风一人一马停在东华门外,最后一缕霞光打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 “下钥!”守门的侍卫拖长声调,铜钥匙已举到半空中。 沈寄风抬手,“等等!” 侍卫充耳不闻,仍继续先前的动作,沈寄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朝侍卫的手腕打过去。 “哎呦。”侍卫受痛,啪嗒一声,钥匙掉在青石板上,侍卫弯腰的功夫,沈寄风跑到门口,亮起腰牌,从门缝挤了进去。 侍卫认出了沈寄风,“郡主,宫门下钥就出不来了,有什么事您明日请早吧。” 沈寄风捡起地上的银子,看都没看侍卫一眼,朝着崇文殿奔去。 侍卫望着沈寄风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东阳送上两块碎银子,“天热,两位大哥买盏冰酒吃,权当没看见。” 元昌帝刚批完折子,正喝着参茶歇一会,得知沈寄风在外求见,放下杯子道,“来得倒快。” 沈寄风跪下,磕头,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皇爷爷,孙女想向您求个旨意。” 元昌帝好似全然不知沈寄风的目的一般,“什么事儿值得你这个时辰过来?火急火燎的,越来越像你四叔。” “皇爷爷。”沈寄风凑到元昌帝身旁,挽起他的胳膊,“那二十来个匠人,对银矿至关重要,要是押到京城审问,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矿上,孙女等不起。” “银矿进展如何了?”这是元昌帝第一次关心开矿的进展。 沈寄风的小脸马上垮下来,眉头挤到了一块,“到现在为止还没挖到主矿脉,按照先前的计划,昼夜不歇,挖掘一个月,能挖到先前找到矿石的地方,但那处是不是主矿脉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挖掘的方向根据地质的走向随时调整,只有矿师匠人才能担此重任,没了他们,再多的矿工也都成了无头苍蝇,根本没有用。” 沈寄风从荷包里拿出那颗小银珠,呈给元昌帝。 “皇爷爷,您看,这便是矿脉师找到的矿石炼的,只有这么大点的石头。”沈寄风用拳头比画大小,让元昌帝看得更直观。 元昌帝接过银珠,把玩在手中,小小的银珠在烛火下,闪着油润的光泽。 “七黑八灰九转青,九五成时色还清。皇爷爷,这是九层的白银,比咱们大宁所有银矿的成色都要好。” “皇爷爷。”沈寄风摇着元昌帝的胳膊,“孙女一定能在八月初九炼出银,前提是没人干扰矿上的进度。” “皇爷爷。”沈寄风拉着长音,“您就帮帮我吧。” 元昌帝抬眼看向沈寄风,目光里有祖父的慈爱,又带着帝王的审视,还有几分沈寄风看不懂的情绪。 “你想要皇爷爷怎么帮你?” “请皇爷爷下一道旨意,让刑部派人去西京审案,每日审问的匠人数量不能耽误矿上的挖掘进度。” “胡闹。”元昌帝轻斥道:“刑部办案不是过家家,前朝余孽的谋逆大案,怎么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前朝。。。前朝余孽?”沈寄风身子微微晃动,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在暑气弥漫的大殿里,感到了阵阵寒意。 齐王夫妇和她的亲生父亲沈熙就死于前朝余孽之手。 元昌帝口中的前朝余孽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个拥护前朝皇室的秘密组织-青龙。 这个组织非常神秘,齐王出事以后,元昌帝派人查了很久,他们销声匿迹,就像滴水入海一般,再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就连元昌帝本人也以为,他们就此淹没,没想到,十年后的现在,他们再次出现,意图兴风作浪。 每年的盂兰盆会,元昌帝都会率领百官去相国寺祈福。今年和往年一样,准备和护卫的工作都交给了楚王赵锏。 赵锏从五月二十五接下旨意开始,几乎住在了相国寺,增加岗哨,清洗大殿,搭建祭台,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相国寺日理万机,没想到,有人在相国寺西侧的庄子里,豢养死士。炸药,刀剑,火油,应有尽有。 “若不是相国寺的佃农发现庄子出入的人鬼鬼祟祟,向京兆府报案,还不知道要酿成什么样的大祸。” “皇爷爷,抓到杀害我父王和母妃的凶手了吗?” 元昌帝无意向沈寄风隐瞒案件进展。 “就是因为只抓到几个小喽啰,所以才要把所有涉案人员按住,庄子里发现了巢县出产的铁料,矿工加上管事200多口,现在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事关你父王,朕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元昌帝再无先前的和颜悦色,丧子之痛是他最大的死穴。 “你二叔因为此事,被朕杖责二十,现在还在家躺着,银矿那二十几个匠人,在银矿一天,变数就多一分,让他们留在西京,无异于放虎归山。” “皇爷爷,我也希望尽快把青龙一网打尽,可是银矿的匠人我都仔细查阅过户籍,他们都是大宁的子民,有父母妻儿,像张老憨,他是淮阳人,小孙女才三岁,祖上三代全是矿脉师,他们不会是前朝余孽。” 元昌帝冷笑一声,“晏如,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匠人里有他们的人,你的银矿还安全吗?” 沈寄风对自己的查证很有信心,但她知道没用,元昌帝不会信。 “皇爷爷,孙女没想包庇袒护他们,只是希望您能顾念我立下的军令状,让刑部去西京查实,不要耽误开矿的进度。” 元昌帝目光微闪,片刻后,缓缓道:“一切按大宁律算,没有另设公堂的先例。” 沈寄风脑中嗡然作响,肚子咕咕叫起来,想起这些日子为了银矿东奔西走,心里的委屈翻涌上来,“既然皇爷爷如此不讲情面,那就直接赐死孙女吧,早死早投胎,反正我完不成任务也是要死的,还不如趁现在,一了百了,以后再也不去矿上吃沙子,遭罪!” 沈寄风说完,一把扯下绑门帘的带子,要在大殿里上吊。林平安紧紧抓住沈寄风的胳膊,阻拦她的动作。 元昌帝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怒不喜,倒像是在看戏。 这时一个小太监走进来,欲言又止,元昌帝让他说话。 小太监踌躇片刻道:“郡主把刑部主簿五花大绑押在了矿上。” “简直胡闹!”元昌帝扔了手里的杯子。 第四十二章 韩王闯宫 茶盏在桌案上滚了半圈,茶汤溅在明黄色的龙纹桌布上,像朵骤然凋零的败花。 “私自扣下朝廷命官,你的眼里可有朕,可还有律法?”元昌帝一字一顿,来到沈寄风面前。 沈寄风昂着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元昌帝,眼前的他不是那个会笑着唤她“晏如”的祖父,也不是那个由着她扯袖耍赖的老人。而是白头山起兵,从放牛娃一路尸山血海登上权力之巅的铁血帝王。 “正是因为想做好皇爷爷交代的任务,才不惜以身试法。”沈寄风缓缓低下头,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滴滴答答掉在地毯上,很快晕出一块水渍。 元昌帝冷硬的心肠遇见沈寄风的泪水,终是软了几分,“刑部去矿上拿人,你可以虚与逶迤拖延时间,也可以阳奉阴违拒不交人,方法不下100种,你偏偏选了最笨,最容易让人拿住把柄的,枉你平时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和你那个四叔一个样,满脑子浆糊!” 沈寄风被骂,心中的委屈更甚,“我才没那么笨,我最先想的就是让刑部自己下矿去抓人,矿井复杂危险,没有矿工带路他们在里面可能绕个几天都出不来。” “那你为什么没用?”元昌帝仍然黑着脸。 “我就是太相信皇爷爷了!以为您一定能给我旨意!而且拖又能拖到几时。刑部来的主簿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要是一直在矿上,还能压制住他,可是我得回京城向您请旨,矿上没有一个人能顶住他。” “我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皇爷爷会不帮我呀!”沈寄风嚎啕大哭起来,雷声大雨点小,一旁的林平安一开始还为她捏着一把汗,这会看文昌帝嫌弃地瞟她一眼,知道这是雨过天晴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可真是让朕开了眼。”元昌帝拂袖而去,临行前交代林平安,把沈寄风关到隔壁偏殿,让她好生反省。 崇文殿后面就是一座小花园,比不上御花园那么大,但是个难得的幽静清凉之所,刚刚被沈寄风吵得头痛,元昌帝来这里透口气。 刚坐下不到一刻钟,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元昌帝眼皮一跳,哪里又出了幺蛾子? 韩王赵镇闯宫,被侍卫拿下,禁军不敢擅自做主,询问他的意见。 元昌帝刚刚熄灭的怒火,隐隐又有抬头的趋势。 “把那个混账东西关到值房去,关一晚上!谁也不许求情!” 林平安望着传话小太监远去的背影,心道,都这个时辰了,哪里还有什么人求情,皇上也是被气糊涂了。 “古人说,多子多福,你看看,没一个省心的,哪里来的福气?” 林平安劝道,“皇上,韩王是怕郡主脾气急,惹您生气,这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完全是一片孝心。” “他哪是为了我,分明是为了晏如,怕晏如那急脾气被我治罪。” 林平安笑道:“韩王对郡王和郡主,一直视如己出,这份叔侄之情,属实难得,老奴说句不恰当的比喻,这要是换了普通百姓家里,左邻右舍都得竖起拇指夸赞。”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元昌帝面色不显,但心中十分受用。老大在时,老四对待他的两个孩子就比别的叔叔更上心,两个孩子失踪期间,他更是亲自出去找人,一找就是大半年,整个人瘦脱了相,还不肯回来。 想到此处,文昌帝不无遗憾叹道,如果那几位叔叔能有老四一半,他也不用如此费心了。 楚王府里,沈寄风另一位叔叔楚王赵锏正趴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弟弟闯宫被抓,激动地直起身子,因为牵动伤口,哎呦一声,不自觉又趴回去。 “老四那个蠢的,好好的闯什么宫门?他不要命了?” 谋士梅凌寒按住赵锏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属下猜,韩王多半是为了郡主,刑部的人已经到了矿上,匠人被押走,不用等到八月初九,郡主的军令状只剩一个死字,他当然急了。” 赵锏歪着头,此番被杖责二十,属实是无妄之灾,不过能借此机会打乱沈寄风的开矿计划,让她无功而返,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夏日的伤口不易愈合,距离被打已经过了三天,尽管用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是无法动弹,稍微一使力,就渗出血水。 梅凌寒看着白绢浸出红色,连忙招呼丫鬟继续上药。 “多亏王爷运筹帷幄,只要匠人到了刑部,别说八月初九,就是十月初九也拖得。” 伤口又疼又痒,赵锏难受地想叫娘,可为了自己的形象,只能咬牙坚持。 “前朝余孽是父皇的心病,此事不需我们再推波助澜,银矿已经不足为惧,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南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梅凌寒挥一挥手,上药的小丫鬟鱼贯而出,“王爷,莫要心急,越是临近京城,越容易放松警惕,也越容易下手。” 赵锏不置可否,老三生来残疾,不足为惧,老四是个蠢的,不堪大用,老七毛都没长齐,老十还是个奶娃娃。 只有赵朴!挡在他和那个至尊之位中间的只有赵朴! 抓着白绢的手指猛然收紧,斩草不除根,才有今日之忧,好在他还有机会拨乱反正,永绝后患! 六月初五,寅时正,大殿里传来阵阵响动,远处隐约有禁军换岗的声音,该是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这一夜沈寄风睡得并不安稳,倒不是害怕被文昌帝治罪,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倘若匠人不在了,她的银矿该怎么开下去,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到哪里才能招到靠谱的匠人。 想着这些事,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了矿上,冶炼坊里的炉火通明,无数白花花的银锭在煤灰里闪闪发光。 沈寄风伸手去抓,却抓了一个空,人也清醒过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知道皇爷爷也醒了。 林平安亲自来唤人,沈寄风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一路来到元昌帝寝殿门外。 元昌帝居高临下,看着沈寄风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沉声道:“我会向刑部下旨,着人在西京府审案,你需要配合不得推诿!倘若发现有匠人涉案,即刻羁押到京城,再敢拖延,连你一起抓到刑部。” 沈寄风点头如捣蒜,“谢谢皇爷爷,若真的有人涉案,孙女第一时间亲自押这帮乱臣贼子过来。” 沈寄风讨好地过来给元昌帝捏肩,“皇爷爷,您该上朝了,孙女就不赖在这里讨您嫌了。” 说完,抬腿就要走。 元昌帝叫住她,“你扣押刑部主簿的事自己搞定,只要朝堂上有人弹劾你,一切就按刑部的意思办,懂吗?” “懂懂懂。”沈寄风拍着胸脯保证,“此事绝不会传出西京银矿,孙女说到做到。” 第四十三章 沈寄风的胜利 沈寄风刚跑出两步,又停住脚步,回过头。 “皇爷爷,您保重身体,孙女不该惹您生气。” 元昌帝心头一暖,“矿上若是遇到了紧急的事,可去西京大营找卫将军帮忙。” 沈寄风心中暗惊,西京大营拱卫京畿,比禁军还要重要,不是说卫骁从滇南调回来就是养老的吗?看来传言根本不可信,这分明是受重用得很。 “孙女不认识卫将军呀,皇爷爷。”沈寄风故作天真。 元昌帝没在说什么,看着沈寄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平安看着那抹轻快的背影,忍不住道:“郡主这性子,倒比男儿还爽利。” 元昌帝哼了声,整理袖子的手却慢了半拍。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刚找到沈寄风时,十月的深秋里,她光着脚站在水盆里,踩着比她还重的衣物。怯生生躲在阿朴身后,见了谁都不敢说话,如今竟能独当一面,连刑部官员都敢扣,胆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大的呢? 沈寄风出了东华门,冬阳早已牵着马候着。见她出来,忙递上用油纸包好的肉包子:“郡主趁热吃,刚从胡同口那家铺子买的,您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 沈寄风确实饿狠了,接过包子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道:“咱们还得马上赶回矿上。” 冬阳哭丧着一张脸,“郡主,昨夜属下去找韩王帮忙,他一着急半夜闯宫,被侍卫扣下了,现在还在值房里。” “啥?”沈寄风狼吞虎咽,吃下两个包子,“走,快去接四叔。” 韩王赵镇睡了有记忆以来最难受的一觉,侍卫的值房又小又热不说,还有蚊虫叮咬,要是光是这些也就算了,最让他受不了的是空气,那是一股汗味,脚臭味,潮气,再加上暑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比牲口棚都难闻。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走?”熬了一晚上的赵镇也没了脾气。 “回韩王,您请自便。” 赵镇火烧屁股似的窜出值房的大门,“不早说!” 叔侄两人在拐角处相遇,赵镇拉着沈寄风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没缺胳膊没少腿,放下心上的大石。 沈寄风闻着赵镇身上的味道,捂着鼻子皱眉,“四叔你都馊了。” 赵镇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这么狼狈是为了谁?” 三言两语,两人把昨夜的情况互通有无交代一遍。 “四叔,我还得马上赶回西京,弹劾的事麻烦您老人家帮我留意一下,务必按得死死的,一个字也飞不进朝堂。” 赵镇不满道:“你才是老人家,你四叔我正当年华,说我老人家,你四婶第一个不愿意。” “好好好。”沈寄风最擅长哄赵镇开心,“我四叔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是大宁皇子的门面担当。” 赵镇被侄女夸得飘飘然,连周身的馊味似乎都没那么难闻了。还想再叮嘱她两句,沈寄风已经上了马,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楚王府里,哐当一声,药碗碎在地上,喂药的小丫鬟,吓得以头抢地,半天不敢动弹。 梅凌寒支开所有人。 “父皇居然下旨让刑部派人去西京审案,为什么?这不符合常理。昨夜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今日一早,有人在东华门外看见郡主了。应该是刚从宫里出来。” 赵锏烦躁地捶着床板,怪不得昨夜老四要闯宫,他是知道晏如在宫里,才敢如此不管不顾。 不对!此事有蹊跷! 晏如回宫不外乎是为了给匠人求情,不管结果如何,都犯不着堂堂王爷闯宫,除非还有更大的事。 “去查,昨天郡主什么时候进宫,她都见了谁?干了什么事,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另外。”赵锏阴恻恻道:“让刑部先把人押在西京府,至于审案的人,不急着过去,可以在路上拖个两三天,到了以后,慢慢审,皇上若是问起来,就都推给郡主。时间久,人心易变,他们自己就会出乱子。” 沈寄风再次回到银矿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她匆忙换下湿了的衣裳来到扣押刑部主簿蔡鑫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碟馒头,一盘葱爆羊肉,一盘小炒花菇。沈寄风在心里给李乐奇竖起大拇指,她走时太过匆忙,没有交代这些,好在李乐奇想到了,虽然扣押这事做得不地道,但至少在吃食上还算以礼相待,没有虐待人家。 “蔡主簿,本郡昨夜赶回皇宫,皇爷爷已经答应,矿上的这些匠人,就在西京府审讯,你在此稍候,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蔡鑫被关了一天一夜,心头火起,就算是金枝玉叶又如何,随便羁押朝廷官员,如此目无法纪,还能得到皇上的重用,岂是大宁之幸? “据《大宁律》:‘凡羁押命官无驾帖者,流三千里’。凡以贿赂、胁迫、暴力等手段干涉刑狱、拖延判案者,宗室、勋贵犯者,奏请削爵,徒三年。” 蔡鑫不愧是刑律出身,大宁律背得滚瓜烂熟。 “郡主有陛下徇私,身为臣子不敢不从,但律法昭昭,他日回到京城,金銮殿上,为臣也要问一问陛下,郡主今日能凭皇亲身份压下此事,他日若旁人效仿,纲纪崩坏,谁能为此担责?” 沈寄风摸着鼻子,自从接手银矿以来,她挨的骂能凑够一箩筐,不过还是头一次被人指着鼻子当面骂。昨天没看出来,这位蔡主簿还有些血性。 沈寄风给蔡鑫斟上一杯茶,“蔡大人,我向你赔罪啦,昨天的事对不起。” 蔡鑫把头轻轻一转,并不理会。 沈寄风绕道另一边,把茶送到蔡鑫面前。 “我的父王母妃,均死于前朝余孽之手,倘若仇人就在眼前,我难道会为了银矿而置父母之仇不顾吗?” 蔡鑫心头一震,齐王出事的时候,他还是个秀才,入仕之后,偶然听人提起,只说当时皇上震怒,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被牵连的,无辜的,菜市场门口的血落了一层又一层,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电光火石之际,蔡鑫猛然想到,所以,当年杀了那么多人,根本就没找到真正的凶手? 第四十四章 收服蔡主簿 蔡鑫不敢想下去,如果真凶依然逍遥法外,死去的那些人何其无辜? “蔡主簿。”沈寄风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矿上所有匠人的信息,事无巨细,有问题的人我是不会用的。” 蔡鑫迟疑地接过册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内容。 “郡主,您底下的人查得的确很细,可若有心隐瞒,伪造身份,杜撰过往经历并不是难事。” 言下之意,光凭这份小册子不足以证明匠人的无辜。 沈寄风知道他不会轻易被自己说服,没关系,她还有别的证据。 “相国寺后面发现的庄子,是他们的据点,据你们刑部查证,他们出入已经一年有余,我们银矿上的匠人去巢县铁矿只有区区十几天,铁矿守卫森严,想要把铁料偷偷运出铁矿,凭个人之力根本做不到,必须里应外合,我想请问蔡主簿,几个初来匝道的匠人,在矿场主事脸都没记住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办到?” 蔡鑫一时语塞,可他不想就此认输。 “郡主此言差矣,没有人说匠人有罪,刑部现在也在排查,既然郡主有证据,也坚信他们无辜,更应该尽早交给刑部查实,还他们清白,总好过这样不明不白地挂着谋逆嫌疑的罪名。” “是吗?”沈寄风锐利的眼神直视蔡鑫,看得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一入你们刑部大牢,还由得他们喊冤吗?不说审问的时候是否会用刑,有没有屈打成招,我只问你一句,今日若让你带他们回去,多长时间能审讯完毕,放他们回来?” 巧舌如簧的蔡鑫,难得地闭上了嘴巴,他没有办法回答沈寄风的问题。这种案子都是往大了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巢县铁矿200多人,现在都羁押着呢,就算查过了无罪,也得等最后结案才能放人。 “我不想他们去刑部,有两点,其一就是我的私心,生死状的事你应该知道,匠人是银矿能否如期炼银的关键。其二,我既然知道他们无辜,为何还要让他们去受罪?” 沈寄风目光灼灼,“匠人也是人,你说对吗,蔡主簿。” 蔡鑫只觉得面皮发烧,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服,露出内里那点不堪的心思。他在刑部待了这些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牢里用刑司空见惯,何曾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些匠人不过是蝼蚁,为了大案能早日结案,牺牲几个又算什么? 可沈寄风那句“匠人也是人”,像根针似的扎进他心里。蔡鑫张了张嘴,想反驳“律法无情”,却被郡主眼里的坦荡照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律法无情,还是人无情,蔡鑫动摇了。 “蔡大人,昨日扣押你是我不对,我再次跟你赔礼道歉,希望你大人有大量,把此事就此揭过。” 一刻钟前,蔡鑫热血上头,想着回到京城定要狠狠参上朝阳郡主一本,把她羁押朝廷命官的暴行公之于众。 但此刻,他改主意了,陛下既然已经同意在西京审案,就说明他默认了郡主的做法,这个时候再去参郡主,就相当于和他唱反调。 另外,沈寄风的理由也说服了他。这句“匠人也是人”,短短五个字,胜他十年寒窗。 “郡主,昨日,下官也有不对,过于急躁了。” 沈寄风笑得比花还灿烂,“蔡大人不打不相识嘛,咱们以后就是朋友啦,你这菜都凉了,我让大师傅再给你炒两个菜。” 风风火火离开了屋子。 蔡鑫望着沈寄风的背影,只觉得她和朝堂里盛传的形象相去甚远。 临近傍晚,雨还没停,隐隐有变大的趋势。曲一方和罗仙儿出了一通不大不小的事故。 罗仙儿在固定排水巷道的时候,发现缺了一根合适的柱子,这种粗活向来都是由矿工来干,曲一方在井下呆的时间长了,想上去透口气,自告奋勇去砍木头,罗仙儿见状也要跟着。 两人在矿场边上看中了一棵面盆粗细的榆树,最后放倒的时候,因为雨天湿滑,树干提前倒了下来,曲一方躲避不及被砸到腿,罗仙儿伸手救他,不偏不倚刚好压到胳膊。 一个左腿小腿骨折,一个右胳膊骨折。 伤筋动骨100天,沈寄风傻眼,这两位的工种,矿上无人可替。 曲一方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安慰沈寄风,“郡主,排水巷道已经挖了大半,剩下的按照图继续就行,小老儿的腿养个几天,就能下矿,您放心,耽误不了事。” “是啊是啊。”罗仙儿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我比他还强呢,胳膊不能动而已的,不耽误下矿。” 沈寄风眼眶微热,这些匠人真的把银矿当成了自家买卖。 矿上不利于养伤,她把金钗唤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两位伤员抬上马车,送到她银矿附近的宅子里。 马车前脚刚走,后脚西京府的孙经历就到了,他拿着刑部的咨令,接管从巢县过来的匠人。 蔡鑫没想到,咨令越过了他,直接去了西京府,一切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都是猫腻,他越发觉得沈寄风的谨慎是对的。 秋风穿着匠人的布衣,挨着张老憨混在匠人里,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侍卫,这两人是沈寄风为这些匠人准备的保护伞。 “孙经历,皇爷爷答应我了,审问也不能耽误银矿进度。” 孙经历笑得谄媚,“是是是,万万不敢耽误郡主的进度,刑部会派其他人来审案,最迟后日,快的话明日就能到。这些匠人下官今日先带到西京府,登记入册,等刑部官员到衙后,郡主若是想用匠人,只需写一张调令即可。” 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沈寄风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张老憨抬头望了望天,细密的雨仍然下个不停,“郡主,我都交代好瘦猴和老秦了,他们知道该怎么挖。” 他踟蹰片刻,压低声音道:“郡主,你觉不觉得最近不太顺,要不再找那个道士做做法,求求山神保佑。” 第四十五章 躁动的人心 沈寄风有些后悔造假造得太真,硬着头皮答应找机会让张道士再过来祈福。 面对即将到来的审讯,这些匠人们并不慌乱,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都深知郡主的为人,郡主说要护大家周全,就一定不会食言。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技术,与银矿的进度休戚相关,算是和郡主结结实实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更何况,郡主府的侍卫还混在他们当中,一想到坐牢都有侍卫保护,有几个匠人脸色露出得意之色,以后吹牛都有资本了。 孙经历按照名册点人,看着这些匠人一个个镇定自若,甚至有几个满面春风,十分纳闷,这些人是不是挖矿把脑子也挖掉了,明明是去坐牢的,怎么反倒像是打马游街? 沈寄风叫住要走的孙经历,“这些人可都是我这矿上的宝贝疙瘩,每日我都会派人守在大牢里,除了正常的问询,少了一根头发丝我都要找你们的。” 孙经历心道他家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什么事只要沾了郡主的边,就没好过过。 “是是是,郡主放下,我们西京府知道该怎么办事。” 蔡鑫冷眼旁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要跟着孙经历一起回西京府,刑部没让他回去,他只能留守西京原地待命。 匠人们被拘走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矿场上下,就连老秦小队所在的六号矿坑,矿井的最深处也不例外。 矿工们不知道沈寄风派出侍卫暗中保护匠人,也不知道把人留在西京府审问,已经是大宁从未开过的先例。 他们只看到西京府从矿上抓了人,就开始无端揣测,矿上一定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老秦,你是郡主眼前的红人,你和大伙透个底儿,矿上到底出了啥事,也好让弟兄们有个准备,实在不行,提前结算工钱,卷铺盖走人啊。” 小队里一个矿工故意大着嗓门,让队里其他人也听见,一起来逼老秦说实话。 “就是就是。”其余人也顾不上干活,纷纷凑过来,把老秦围到中间。 老秦瞟了一眼说话的矿工,这人姓周,因为头上有个癞疤,大伙儿都叫他周癞头,此人平时干活就偷奸耍滑,还喜欢搬弄口舌是非,芝麻大点的事经他的口一说,就变得比西瓜还大。 “瞎说什么,郡主在矿上镇着呢,能出什么事,干好手里的活,别跟村口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似的。” “要我说啊,这矿上不太平就出在郡主身上了。”队里年龄最大的矿工老陈头说话了。 “可不敢胡说啊。”其他矿工怕他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连累到自己。 老陈头嗤笑一声,“看看你们的胆子,还没有老鼠大,就是郡主在我面前,我也敢说,你们想想,是不是从郡主下过矿坑以后,这矿上几开始不太平了,先是暴乱死了人,然后仓库又丢东西,现在倒好,匠人全都被抓走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抓我们了?” “那,那我们是不是赶紧逃啊?”一个年龄较小的矿工,害怕起来,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老陈头你闭嘴,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秦大柱薅着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都散了,干活去!” 老陈头挣脱老秦的铁掌,“不说了,不说了,不就让你当了个队长吗?又不是将军,神气什么!” 老陈头骂骂咧咧举起矿镐,继续挖矿,时不时有矿工凑到他跟前,向他打听没说完的话。 他趁着老秦不注意,压低声音道:“挖矿是在地底下谋生路,阴气重得很,咱们老爷们阳气足,不怕,可是郡主是女人,女人属阴,她下矿会引来不好的东西,惹怒山神,所以这矿上才接二连三的出事。” “你别瞎说了,咱们这些人来得晚,根本没赶上犯人闹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跟你真见着了似的。” 有人不买他帐,转头干活去了。 老陈头啐了一口唾沫,“爱信不信!”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矿场其他地方,大家七嘴八舌,有说矿上要被查封了的,有说郡主犯事,抓住匠人审讯的,还有说匠人是反贼的,说不定他们也会被连累,除了好事说什么的都有。 李青遥因为年轻,和矿工接触得多,最先得到消息。他找到自己的叔叔李乐奇,“二叔,这帮矿工听风就是雨,再这样以讹传讹下去,没事也变有事了。” 李乐奇深以为然,谣言止于智者,可矿场上智者太少,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老实淳朴有,容易上当受骗被牵着鼻子走也有。 上次暴乱的时候,李乐奇不在,但也从冬阳口里知道当日的凶险,人心易变,万万不能再出岔子。 叔侄二人来到沈寄风的值房,商量对策。 沈寄风沉思片刻,让李乐奇把瘦猴找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匠人被抓的个中缘由,李青遥也不是特别清楚,因为自小跟在李乐奇身边,见过的世面颇多,他知道既然郡主和二叔都没说,就说明此事不宜声张。 可问题也在这了,不能说的事,该怎么澄清? 沈寄风笑道:“你还真是个老实孩子,谁说一定要说实话才能澄清?” 六月初七一早,沈寄风顶着雨来到矿工休息的工棚。除了井下还在干活的,矿上所有人都在这里。 李乐奇清了清嗓子,“大伙安静,郡主要和大家说几句话。” 百来号矿工人挨着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平时虽然常看见郡主出入矿场,但大多数人,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她。 沈寄风穿着蓑衣,头戴斗笠,除了一张脸比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贵气,身上看不见半点值钱的物件,这身打扮还不如村里老财主的姑娘。 “大伙一定都很好奇,矿上的匠人都去哪里了?” “他们被西京府抓走了。”有人小声道。 “是被带走了,不过不是西京府,而是刑部。” 矿工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在他们看来,西京府是父母官,刑部是朝堂的大官,能惊动刑部,那说明犯的事更大了。 第四十六章 持续的暴雨 沈寄风给他们留了一会讨论时间,才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巢县有个铁矿,丢了不少铁料,很不巧,咱们矿上的那些匠人,也在巢县铁矿上呆过十来天,刑部查案,自然要查出现在矿上的所有人,所以才会把他们被带到西京府,待刑部审问后,洗清嫌疑,很快就会回来了。” 矿工们恍然大悟,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被牵连了。 “不过,”沈寄风话锋一转,“诸位是矿工,有些先前也在铁矿上干过,铁料能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这件案子皇上十分震怒,属于朝廷机密,本不该让大家知晓,但近日矿上谣言四起,本郡不得不出面澄清。诸位,把刚刚听到的话咽到肚子里,管好自己的舌头,若是因为说些有的没的被抓,别怪本郡没提醒!” 矿工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鹌鹑,一个个缩着脖子,连连点头,“郡主放心,俺们晓得轻重,绝不会再外面瞎说。” 李乐奇看着沈寄风恩威并施,把矿工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脸上开出一朵菊花。 沈寄风俏皮地跟他眨眼,好像在说,我厉害吧? 李青遥见识到沈寄风四两拨千斤的厉害之处,崇拜的眼神抑制不住,原本以为郡主只是眼光独到,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没想到把控人心,化解危机也是一等一厉害。 雨势见小,呈牛毛状,沈寄风趁此机会,准备回西京府,她必须亲自见见刑部派来的人才能安心。 金钗帮沈寄风脱下厚重的蓑衣,心脏像被装进了罐子里,又闷又疼。 “前天下午跑到京城,昨天又赶回来,刚喘口气,又要去西京,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呀。” 话没说完,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这么大个摊子,里里外外就郡主一个人撑着。” 沈寄风给她擦眼泪,“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得纠正你,矿上有李叔,青遥,井下有张老憨这些匠人们,我身边还有你,冬阳,我不是一个人在撑着,是你们大伙儿一起帮我撑着。” “奴婢说不过郡主,只一条,今日回西京,晚上必须回家里好好休息一晚,郡主若是不同意,等小郡王回来,奴婢就去告状。” “好好好,”沈寄风本来也没打算回来,顺水推舟,“晚上就听我们金钗姑姑的,宿在家里。” 金钗为沈寄风简单收拾衣物,发现她荷包里从不离身的小银珠不见了。 沈寄风里里外外翻了一圈,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它是在崇文殿。 估计是掉在那边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反正以后能炼出百倍千倍的银子。 西京府的大牢里,沈寄风派出的两个侍卫跟门神一样,立在关押匠人的牢房门口。 牢头在大牢里干了快二十年,头一次见到坐牢还带保镖的,更稀奇的事,里面的人吃饭也不需要他们管,全都由侍卫从外面带进来。 三品大员也没这么摆谱的呀! 牢头向孙经历打听,“大人,什么来头?” 孙经历看那两尊门神就怵得慌,“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嫌命长你分我点。” 牢头闭嘴不说话了,孙经历一向脾气好,今日怎么跟吃了爆竹一样。 孙经历心里窝着火跟黄柏告状,“大人,郡主的侍卫天天这么守着,传出去,咱们西京府的颜面何在。” 黄柏逗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鹦鹉,“什么颜面?能升官还是能保平安?” 刑部要在西京府审讯,快则三五天,慢则不知猴年马月,匠人是银矿的宝贝疙瘩,只要在他牢里呆一天,残了,病了,死了,郡主都得找他。 现在郡主派人守在这里,吃喝拉撒都不用他操心,换句话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置身事外。 还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美妙。 “你记住,咱们就是给刑部腾个地方,剩下的事,全都和我们无关。” 孙经历总算琢磨出点门道,竖起大拇指,“大人,实在是高!” 刑部的官员一直没有到,沈寄风直接回了别苑。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屋里和屋外一样潮湿,沈寄风索性坐在亭子里赏雨。 金钗端来热腾腾的姜茶,又取了一件披风给她搭上,絮絮叨叨道:“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郡主可别着凉了。” 沈寄风捧着茶盏,热气氤氲间,她的神色有些恍惚。 “金钗,你说……刑部的人今日没来,是因为下雨耽搁在路上了,还是有人故意拖着?” “我的郡主呀,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拼命三娘一样在西京和京城之间往返?” 沈寄风津着鼻子,随着姜茶下肚,热意散开到四肢百骸,感觉潮气都少了一些。 “也对,正常赶路的话,可能要一天,又碰上下雨,明日再看看吧。” 金钗摇头,“三天也是有可能的,就怕来的是个温吞水的性子,磨磨蹭蹭,骑一个时辰,就得歇上半个时辰。” “那应该不会的,这案子始终是皇爷爷的心头刺,刑部也不敢怠慢。” 亭外的雨,淅淅沥沥开始转大,吧嗒吧嗒打在一旁的常春藤的叶子上。 沈寄风想起那夜和马尧喝酒也是在此处。掐指一算,他已经走了四天,自己在他走后,马不停蹄跑了四天,也不知道他家里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好不容易遇到用起来顺手的人,居然跑了,他还欠着自己十二天呢,也不说捎个口信回来,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沈寄风在西京等到第二天下午,刑部的官员还是没有来,天上的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她不能再等了,再这么下下去,矿上迟早要出事。 蔡鑫主动向沈寄风示好,直言刑部只要不调他回去,他会帮沈寄风护好匠人。 在回银矿的路上,沈寄风见到不少被洪水冲垮的农田,想着还在家里逗鹦鹉的黄柏,气不打一处来,和金钗一起骂了他一路。 离矿上越近,雨越大,整个矿场被笼罩在雨幕中,像风雨飘摇中的孤岛。 土里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坑。 不行!不能再让工人在井下干活了! 沈寄风果断下令,让所有人都上来,停止挖掘! 第四十七章 掉落的马甲 沈寄风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紫红色的雕花大床,这是矿场附近的外宅。视线再往下,她看见金钗赤红的一双眼,肿胀的眼泡,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水,手指头又红又肿,粗得像水萝卜。 “什么时间了?” 金钗抹着眼泪,哑着嗓子道:“六月十六,未时。” 沈寄风将近五天没吃东西,又刚刚发过高烧,连喘气都费劲,“这七天过得,跟没有似的,好金钗,我太饿了,要吃饭。” 桌上架着一个炭炉,里面正煨着煮好的肉粥,大夫说长时间没有进食,必须吃点好消化的,肉粥最合适。 金钗盛出一碗粥,一边吹气,一边用汤匙不断搅拌,热气氤氲中,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 沈寄风挣扎着起身,“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金钗先前只是默默流泪,听她如此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奴婢就回来取个蓑衣的功夫,您就下了矿,奴婢,奴婢。。。”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捧着粥碗呜呜哭。 沈寄风轻轻拽着金钗的衣襟,“好姐姐,别哭了,再哭这粥该咸了。” 金钗抬起头,抹了把脸,小心翼翼舀起一勺,轻轻吹着气,送到沈寄风唇边,“慢点吃,一下不能吃太饱。” 沈寄风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久违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她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向窗外——雨似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矿上怎么样了?”她低声问。 金钗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道:“您别操心那些了,李管事他们都安排好了,您先养好身子要紧。” 沈寄风盯着她,缓缓道:“金钗,你知道的,瞒着我没用。” 金钗咬了咬唇,终于还是低声道:“雨太大了,山体塌方,把矿洞口堵住了,幸好您提前让所有人都撤出来了,没人受伤。但、但……” “但什么?” “但6号井被淹了,矿洞口还被塌方堵着,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继续开采了。”金钗说完,眼眶又红了,“郡主,您别急,等您身子好了,咱们再想办法……” 沈寄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没人受伤就好,距离八月初九还有不到两个月,矿可以再挖,银子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粥,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等我能下床了,咱们就去看看,总有办法的。” 金钗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再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奴婢陪您一起去,以后奴婢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沈寄风笑着答应,她忽然想起被救前那道声音,“马尧回来了吗?” 金钗伸出汤匙的手,顿住片刻,“郡主,马尧就是卫将军。” 沈寄风一怔,“卫将军?”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你是说咱家邻居,那个镇南军主帅……卫骁?” 金钗点点头,“就是他。那日矿洞塌方,您被困在里面,是卫将军组织救援,也是他命人去挖通风井,连着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马尧,马尧,合起来不就是个骁字吗? 怪不得那日她离开皇宫前,皇爷爷让她遇到紧急情况去西京大营找卫将军,他早知道马尧就是卫骁。 这西京银矿距离皇宫两百多里,却是什么事也瞒不过皇爷爷的眼睛。 堂堂一个镇南将军,不会无缘无故来她身边做护卫,他想做什么?沈寄风知道卫骁对自己并无恶意,反而自己这条命三番两次被他搭救,那只能是为了军饷一事。 “卫将军在吗?我想见见他。” “在的,把您送回来,他就一直等在院子里。” 沈寄风吃了一碗粥,恢复些体力,半靠在床上等着卫骁。 按大宁礼制,未嫁女子不能在闺房见外男,但沈寄风敢出入全是男矿工的工棚,自然也不把所谓的礼法放在眼里。 君子坦荡荡,谁说女子就不能是君子。 “卫将军,又救了我一次,该怎么感谢你呢?” 卫骁身上换了一套冬阳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微有些小,显得他更高了,脸上还挂着几日休息不好的疲色,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一片,比沈寄风记忆里不苟言笑的马护卫,多了几分粗犷。 “郡主,过去三年,每年都有人匿名给滇南军捐赠军饷,最近一次是去年年底,送银子不是别人,正是矿上的管事李乐奇,在来矿上之前,他还是沈记商行的大掌柜。” 沈寄风眨着眼,状似无辜,“李叔的确是沈记的大掌柜,但我不懂,这和你给我当护卫有什么关系?” 卫骁见她装傻,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李乐奇在沈记商行期间,和他联络最多的便是郡主,我想找到滇南军的恩人,郡主。。。” “原来你以为捐献银两的是我?”沈寄风抬起手指着自己,“噗嗤”,她笑出了声。 “哎呦,你可别逗了,我倒希望自己能有那么多的银子。”沈寄风勾勾手指,示意卫骁再靠近一点。 “你要替我保守秘密哦。”沈寄风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看得卫骁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我和沈记商行是有关系,但不多,持股2层,你说我和李叔联络多,当然多啦,我能和沈记合作是通过他搭桥的,至于你说军饷的事,你该直接问李叔。” “你没骗我?”卫骁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破绽。 沈寄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意盈盈:“你是来找恩人的,又不是找仇人,若真是我,我有什么好躲的。” “要不。”沈寄风停顿片刻,“你若实在想找,又找不到,拿我顶上我也不介意的。” “郡主既是沈记商行的股东,这饷银既然出自沈记,说您是滇南军的恩人也不为过。” 卫骁说着,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代滇南十万将士,谢过郡主大恩。” 沈寄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哎哎,可别,我爱银子,不爱待人受礼,你还是找到你真正的恩人吧。我从去年才开始和沈记合作,你这银子人家都送了好几年了。” “郡主对沈记商行的大当家了解多少?” 沈寄风摇着头,“不了解,没见过,我所有的业务都和李叔对接。” 卫骁深思玩味看向沈寄风,上次夜里,她和李乐奇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在有意隐瞒和沈记大当家的关系。 第四十八章 齐府的旧人 卫骁想起元昌帝知道自己来西京银矿做护卫,便把当日的情景告诉沈寄风,两人通好气,免得问起了对不上。 “所以,你是知道矿上出事,才赶过来的?” “不是,”卫骁顿了顿,“是李管事让他的侄儿到西京大营求救。” 既然整件事情云山雾罩,那不如给他们内部之间制造点小麻烦,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果然,沈寄风听到消息后,失神片刻,不过她很快又恢复如常,“承蒙将军多次搭救,实在感激不尽,等将军回京以后,一定登门拜谢。” 郑重其事里带着客气和疏离,与先前相处的样子截然不同,卫骁只觉得有些失落,拱手拜别,让她好生休息。 李乐奇一直等在沈寄风的隔壁,他眼睁睁地看着卫骁进去,心知这一遭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也罢,既然当初敢向卫骁求救,就已经做好身份曝光的准备。 “李叔,你在吗?”沈寄风的声音不大不小敲在李乐奇的心上。 “老奴在。”李乐奇低着头走进屋子,距离床边还有一丈的时候,停住脚步,扑通一声跪在沈寄风面前。 “郡主,老奴有罪。” 沈寄风直了直腰,同一个姿势太久了有些累,“你是阿朴的人?” 李乐奇不敢看沈寄风的脸,一直低着头,“是。” “我没记错的话,你到哥哥身边的第二年,他才找到了我,所以早在哥哥之前,阿朴就已经找到了他,并安排你去了他身边。” 李乐奇默不作声,不否认就是承认。 沈寄风吐出一口气,她知道阿朴心思深,藕有九孔,他的心眼比藕还多。 李乐奇替自己主子辩解道:“郡主,小郡王不为别的,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与沈寄风一直养在深宫不同,赵朴作为皇孙,有很多出宫的机会。 四年前,在汴京街头,赵朴一眼就认出了沈寄风的哥哥,沈栖云,不为别的,单纯是两人长得太像了。起初赵朴也怀疑人有相似,可看着他身上带着沈寄风儿时的画像,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 怎么办?他是沈寄风的亲哥哥,不能打,更不能杀。当没看见似乎也可以,反正凭他的身份,一辈子也不会与郡主有交集。人的耐心能坚持多久,也许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就放弃了。 转念又一想,还是不行,他顶着这张与沈寄风八分像的脸在汴京城问东问西,迟早会落入有心人的眼睛里。 那不如就此让他们相认,安他的心,再给他一笔钱,让他找个好地方过安生日子。如此刚好可以了结沈寄风一直以来的心愿,从此踏踏实实做她的郡主,一举两得。 但,相认必须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沈栖云是个一心为妹妹着想的好哥哥,若他人品低劣,贪婪成性,是个祸害,还不如一把了结的好。 思虑再三,赵朴安排李乐奇到沈栖云的身边,通过一年多的观察,发现他为人坦率正直,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妹妹,算是通过了他的考核,在那之后,赵朴找了合适的机会,在他的刻意引导之下,沈栖云终于找到了沈寄风。 “既然我和哥哥已经相认,你该功成身退,为何还一直留在他身边?” 李乐奇抬起头,脸上浮现一抹愧色,大公子待他的心可昭日月,可他却是监视他的探子。 “小郡王说人心异变,就是亲哥哥也不敢保证永远不会害郡主,所以就让我一直留在大公子身边,既能帮他打理事务,也方便掌控他的动向,防止对郡主不利。” 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李乐奇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会面临小郡王的责罚,但他无悔,沈栖云为人厚道,一直把他当做长辈,两人相处的时间越久,他的愧疚越深。 “郡主,小郡王虽然派老奴监视大公子,不过他从想过害大公子,他只是想尽最大可能保全郡主。” 沈寄风故事听久了,刚刚喝的那一碗粥消耗殆尽,肚子又开始叫了,金钗好似听到了她五脏庙的呼唤,端着一锅粥送进来。 一碗粥下肚,沈寄风感觉又恢复三层体力。 “所以,阿朴一直知道我成立了沈记商行,知道我做什么生意?” 李乐奇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看得沈寄风直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小郡王说,郡主喜欢银子,做生意能让您高兴,就放手让您做,除非商行亏本了,以后商行的事都不用报与她。否则有一天您知道了,会生气。” 沈寄风无力地靠在床上,赵朴是世界上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人,现在的自己还真如他说的那样,想生气,可又气不起来。 可就此把事情揭过,又不甘心。沈寄风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心头思绪万千,始作俑者是阿朴,没有李叔还有别人,她就算是算账也得找正主。 “李叔,你相当于自爆了身份,等阿朴回来,会被责罚吗?” 李乐奇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老奴是齐王府的旧人,一切都是齐王府给的。” 那就把他收到自己旗下,也算出了一口气,沈寄风如是想到,“以后你不是齐王府的人了,你是我沈府的人,等阿朴回来,让他来找我要人,我就不信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李乐奇老泪纵横,“郡主,老奴,不值得郡主这么做。” 沈寄风笑得有些鸡贼,“监视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你待我的心也是真的,我不是糊涂虫,分得清什么是真心实意。” “对了,军饷的事,阿朴知道吗?” “知道,因为事关滇南军,老奴怕被人抓到把柄,所以就去请示了小郡王。” 沈寄风知道像卫骁这样固执的人,一定会继续查下去,“卫将军若是找你询问军饷,你就说是沈家大掌柜献上的绵薄之力,至于我,只是入股两层的股东而已。” 李乐奇点头称是,早前他就察觉到马尧身上有很重的杀气,没想到居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镇南军主帅。 “你怎么知道马尧就是卫骁?又是阿朴告诉你的?” “是,小郡王人在南边,但一直挂念着郡主,每隔七天都会派人来和我互通消息,老奴想着卫将军做过郡主的护卫,应当会施以援手。” 如此,整件事情就说得通了,不过阿朴人在外地,如何知道卫骁就在她的身边呢?难道是皇爷爷告诉他的? 第四十九章 僵持的审讯 “刑部那边审讯得怎么样了?”醒来之后,沈寄风最关心的还是匠人,马尧是卫骁也好,阿朴给她身边安排了暗探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银矿的进展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这几日一直忙着救援,没顾上那边。”李乐奇实事求是道。 “无妨,我明日亲自去一趟,我被困井下期间,除了卫将军还有其他人来救援吗?” “黄大人和工部虞部的刘大人都来了,不过刘大人因为故意拖延,被卫将军踹了一脚,请去喝茶了。” 沈寄风神色一凛,“工部的人来干什么?” 李乐奇想起刘大人被踹进泥坑的样子,当时只顾着郡主的安危,现在想想那一脚是真解气,“他说是来查看银矿进度的。” 沈寄风嘲讽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乐奇深以为然,“郡主,卫将军把刘大人变相软禁,等他回京以后,会不会弹劾卫将军?” “会。”沈寄风虽然没见过刘大人,端看他见死不救故意拖延,就知道此人一定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不用为他担心,堂堂镇南军主帅,十个刘大人也奈何不了他。” 最重要的是,皇爷爷曾点名让她有事找卫骁,两人认识的事就算过了明路,不怕小人作祟。 小人刘黎刘大人,昂着头,考究的山羊胡气得东倒西歪,“卫将军,不要以为身居高位就可为所欲为,你等着被弹劾吧。” 卫骁居高临下,瞟他一眼,“卫某无惧,自便。” 刘黎心头火起,不就是打了几场胜仗,有什么可豪横的?文墨不通的莽夫一个,本来都被夺了兵权只能在家抠脚,摇身一变,又接管了西京大营。 刘黎的山羊胡抖了又抖,官大一级压死人,卫骁实打实比自己高了四级,他心里骂得再厉害,嘴上也不敢吐露半分。只好冷哼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拂袖而去。 待刘黎走远,一旁的十五上前低声道:“将军,这刘黎是工部的人,背后恐怕还有靠山,若他回京后联合御史参您一本,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总归麻烦。” 卫骁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无妨,他翻不出什么浪。” 十五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出来第六天,他们该回去了,本就是刚接手西京大营,底下的几个副将不服管,夜长梦多,不能再拖了。 卫骁扫视矿场四周,冬阳已经按照他先前的要求整改布防,天蒙山山谷里如有若无飘着阵阵青烟,那是马叔在烧炭。 他走过很多地方,却鲜少让有地方像银矿这样,让他心有牵挂。 卫骁翻身上马,“十五,整装集结,回营!” 翌日,沈寄风休整一夜,精神恢复不少,便带着李乐奇前往西京府衙。 黄柏听说郡主来了,连忙迎了出来,拱手行礼:“郡主身体可好些了?怎的亲自过来了?” 沈寄风微微一笑:“多谢黄大人关心,已无大碍。还要多谢大人冒雨来矿上营救。” “当不得郡主一声谢,都是卫将军的功劳。”黄柏难得说了一句实话。 因着这句话,沈寄风看他今日格外的顺眼,“刑部派来的人在哪?让他出来见我。” 黄柏心道,该来的躲不掉,反正也不是他的事,“郡主,刑部到现在还没派人来。” “什么?” 从文昌帝答应派人来西京,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七八天,刑部的人居然没到! 懒驴拉磨也没这么磨蹭的! “黄大人,”沈寄风忽然开口,“工部的刘黎,是什么来头?” 黄柏一愣,随即答道:“回郡主,刘大人是工部虞部郎中,主管矿冶事务。他……他是工部侍郎王大人的门生。” “王大人?”沈寄风脑中浮现一道清瘦的身影,“王华修?” “正是。” 工部上下除了新任职过去的姜三郎,每个人恨不得每天烧上三炷香,祈求沈寄风炼不出来银子。把匠人藏起来,在铅料上动手脚,这些都是工部用过的手段,虽上不得台面,但属于合理范围。而刘黎故意拖延,想让她死,就证明银矿背后的利益远远超过采矿权之争。 或者说,她炼不出来银子,有人获益更大,沈寄风眯起眼睛,王华修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秉持着来都来的原则,沈寄风顺路去了趟大牢,看望羁押的匠人们。 因为吃得好,睡得好,还不用干活,这些匠人们集体胖了,就连一直和麻杆媲美的冬阳,脸上也多了二两肉。 众人见到郡主,争先恐后地扒着牢门。 张老憨道:“郡主,我们这帮人天生就是干活的命,天天躺着浑身都难受啊,什么时候才能回矿上啊。” “就是啊,我都想我的矿镐了。” 牢里信息闭塞,他们并不知道矿上出了事故,沈寄风让大伙稍安勿躁,养好精神,等出来了撸起袖子拼命干。 从大牢出来,沈寄风嘱咐李乐奇,“给我四叔送信,让他在早朝的时候问问刑部,西京的匠人审得怎么样了?” 李乐奇心头一凛,这银矿的事越来越复杂了,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水退下去了,矿上恢复三班倒,让青遥盯着,三天之内,务必把入口打通。” 李乐奇一一应承下来。 一圈走下来,沈寄风体力耗尽,矿井的五天再加上发烧,到底伤了元气,需要进补一段时日。 回到别苑,金钗端进来热气腾腾的药膳,沈寄风一口气吃了两大碗,一点梦没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刚给自己收拾妥当,李乐奇急急忙忙跑进来,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郡主,出事了,小郡王在冀州遇袭,受了重伤。” 沈寄风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什么时候的事,阿朴现在在哪?” “小郡王昨日才到京城,他右腿中箭,御医已经看过了,只说,只说以后都不能正常走路了。” 李乐奇说到最后,已是两眼带泪,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齐王殿下那么好的人,偏偏就死于非命,连留下的一点血脉也如此命途多舛。 “备马,我要回京城。”沈寄风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金钗扶住她,哽咽道:“郡主,你的身子还没恢复好,小郡王还需要你的照顾,还是坐马车吧。” 李乐奇又道:“郡主,还有一道消息,刑部派的人到了,现在就在西京府衙,您还要去吗?” “去什么去!”金钗心乱如麻,金尊玉贵的小郡王,怎么能变成瘸子。 “去。”沈寄风站直身子,在回汴京之前,我必须见他一面。 第五十章 归来的赵朴 第五十章 归来的赵朴 孙经历引着沈寄风来到西京府衙的一处厢房,躬身退了出去。 雕花木窗半开着,穿堂风卷着院角的栀子花香涌进来,却吹不散沈寄风心头的沉重。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沈寄风一眼就看见窗前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玉色锦袍被日光勾勒出一道金边,腰间悬着的鎏金双环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呼吸一滞。 那人缓缓转身,眉目如旧,唇角微扬,笑意比春风还要怡人:“姐姐怎么才来,我可是等了很久。” 沈寄风定定看着他,目光从他完好无损的右腿,移到那张毫无病色的脸上。 压在心头的巨石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直冲脑门的愤怒,沈寄风顺手抄起支窗子的木棍,照着赵朴的右腿抽过去。 “我让你骗我,让你骗我!” 赵朴生生挨了好几下,才开始躲避,“姐,我错了,你饶我一次,求你了,看在我来帮你的份上,既往不咎好不好?” 沈寄风跑偏的思绪逐渐回笼,终于想起,她到这里是见刑部来人的。 “刑部?你?开什么玩笑?” 赵朴揉着大腿上的肉,沈寄风下手颇重,估计此刻已经青紫一片,他小心翼翼接过沈寄风手里的木棍,很有些狗腿地把沈寄风送到椅子上。 “审问西京银矿匠人的差事,被我接了。”赵朴舔着一张脸,凑到沈寄风面前,一副快快夸我的表情。 昨日戌时,李乐奇的信送到韩王府,赵镇对宝贝侄女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在早朝的时候,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询问刑部西京匠人的审问情况。 刑部尚书孔笙对此早有准备,不紧不慢道,“早在五天前就派了人过去,可惜因为在路上淋了一天的雨,突发风寒,以至于神志恍惚,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 “原来是这样。”赵镇一脸惋惜,“不知刑部哪位主簿这么倒霉,本王得空也去探望一二。” “多谢韩王殿下关心。”孔笙拱手回礼,韩王才没那么好心,不过是想推进审问匠人的进展罢了,但凡站在大殿上的人,有哪句话是平白无故说起来的呢? “本来应该马上派人顶上的,但大牢里还有200多个巢县铁矿的人,我们刑部所有主司,主簿如今全部上阵,还是审不完,实在是抽不出来人手,不过下官已经知会留在西京的蔡鑫蔡主簿,让他先代为审理。” “皇爷爷,既然刑部抽不出来人手,孙儿愿意代劳。”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赵朴从殿外大步走来,玉冠束发,把厚重的朝服硬是穿出几分潇洒的味道。 楚王赵锏死死盯住越来越近的赵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传回的消息明明说已经得手,他怎么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 赵镇看见赵朴,笑得咧开嘴角,露出一排牙齿。 元昌帝看着底下多日不见的孙儿,眼中的欢喜毫不掩饰,“朴儿,何时到得京城?” 赵朴跪下行礼道:“孙儿昨晚到的,因为宫门已经下钥就没去给您请安。” 元昌帝捋着胡须,目光在赵朴身上转了两圈,“快来让皇爷爷看看,是不是瘦了。” 赵锏微笑着看着眼前二人,上演爷孙情深的戏码,心中滴血。布局了那么久,居然让赵朴连点油皮都没擦破,真是帮废物! 赵朴顺着塔跺拾级而上,来到元昌帝身旁,他状似无意扫过自己的二叔一眼,居高临下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你刚从南边回来,一路劳顿,怎么不多歇几日?” 赵朴拱手道:“皇爷爷,孙儿想去西京理由有二,第一此案牵扯到前朝余孽,孙儿想为父王找出真凶,告慰他的在天之灵。既然刑部集中全部人力审问巢县铁矿,那不如就让孙儿去西京。” 元昌帝点头,语气堪称温柔,“那另一个理由呢?” 赵朴挠头,“孙儿离家三月,挂念姐姐得紧,想去看望她。” 满朝皆知,齐王府的小郡王和郡主相依为命多年,姐弟感情甚笃。 赵锏心头一震,不好,倘若赵朴去了西京,这步棋就废了。他上前一步道:“父皇,阿朴南巡做得很不错,这几个月实在辛苦,审讯枯燥无味,十分熬人,不如换别人吧,让他多休息几日。” 刑部尚书孔笙应声附和,“老臣以为,小郡王并无审案经验,此案事关重大,还是该交由刑部人员审理,留在西京的蔡主簿,老成持重,可担此任。” 元昌帝淡淡扫了一眼孔笙,又瞟了一眼赵锏,沉声道:“朕五岁放牛,二十七岁起兵,四十二岁登基,哪一件事先前有过经验?” 孔笙闻言,把护板举得更高,头埋得更低。 “不过,孔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朴儿的确没有审案的经验,那就让你们那个什么主簿?” 元昌帝没记住他的名字,林平安及时提醒道;“蔡鑫,蔡主簿。” “让他任朴儿的副手,一同查清西京匠人是否与前朝余孽有所牵连。” 声音响彻大殿,一锤定音。 沈寄风听完来龙去脉,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忧心忡忡,“刑部是因为二叔,才故意拖延,他不希望我如期炼出银子?” 赵朴不置可否。 “为什么?我炼我的银子,碍着他什么事了?” “大概,不想让我有个有钱的姐姐,毕竟银子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沈寄风那根一直模糊的线终于清晰起来,她从未想过皇位会落到阿朴身上,父传子才是传统,隔着辈分,朝臣也不会同意。但显然,她的二叔不这么想。 “可是,你只是郡王,和他差着一辈,皇爷爷应该不会把心思放在你身上吧?” 赵朴轻笑,“阿姐,皇爷爷是否动了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叔已经把我当成了对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管有没有野心,在皇家,从出生那日起就被打上了成王败寇的标签,由不得选择。 “阿朴。”沈寄风满眼都是担心,“如果有可能,真希望你只做个富贵闲人。” 赵朴入目皆是沈寄风担忧的神色,心里大为受用,慢悠悠道:“只怕不行,他已经对我动手了。” 第五十一章 赵朴的效率 沈寄风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还把赵朴转了个圈。 “有没有伤到哪?让我看看!”沈寄风万分懊悔自己刚才下手没轻没重。 赵朴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姐,你再这么转我,没伤也会晕。” 沈寄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却仍不放心地上下打量:“少贫嘴!到底伤在哪儿了?” 赵朴眼中闪过一抹黯然,“伤的不是我,是路明。” 路明是赵朴的护卫,身形和他有八分相似。 南巡回来的时候,路程行进到一半,路明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为了保证赵朴的安全,他们分成两队,由路明扮成赵朴,堂而皇之地走大道,赵朴则由两个亲卫保护,晚他们两天出发。 在冀州城外,一队黑衣人拦住路明的队伍,招招狠辣,完全不留活口,好在路明早有准备,虽然腿上中箭,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沈寄风想起路明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这个每次见她都会恭敬行礼,却总被赵朴调侃“见了阿姐比见我还殷勤”的忠厚护卫。 “路明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朴的眼神沉了下来:“箭上淬了毒,好在随身带着解毒的丹药。现在人在王府养伤,性命无碍,只是......”他顿了顿,“右腿怕是会留下残疾。” 沈寄风的心纠成了一团,万一路明的警惕性没那么高,现在受伤的就是阿朴。 “确定是二叔派的人,有证据吗?” “这种事怎么会有证据呢?”赵朴摇头笑了笑。 也对,沈寄风随即了然,倘若有证据就该拿到皇爷爷面前分辨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哑巴亏。 “那以后我们怎么办?”成为郡主十年,前七年她一直呆在皇宫不问世事,近三年,她一门心思扑在沈记商行上,身在皇家,这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想明白这个道理,沈寄风反而不那么怕了。 赵朴把沈寄风的情绪转变看在眼里,在年少他最弱小无助的时候,同样弱小无助的沈寄风用单薄的肩膀,为他撑起一片天。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一辈子把沈寄风护在羽翼之下。 “姐,把心思放在矿上就好,这些事交给我。” “对。”提到矿上,沈寄风想起赵朴来西京的任务,“你抓紧时间,赶紧把匠人给我放出来,这矿上,可以没我,但不能没有匠人。” 赵朴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及沈记商行的事,只在沈寄风回府时,她十分傲娇地昂着头。 “李叔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不要再想着罚他。” “好。”赵朴像个好说话的好好先生。 赵朴的效率让自诩刑部拼命三郎的蔡鑫望尘莫及,来西京两天,所有匠人审查完毕。 同样被震惊的还有黄柏,他表面上对审讯置身事外,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郡主和小郡王姐弟俩,哪个都不好惹。 赵朴审完案子,要返回京城,临行前专门找到黄柏。 “我姐姐,给黄大人添了不少麻烦,谢黄大人照顾。” 黄柏拱手还礼,“小郡王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赵朴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黄大人的‘本分’,倒是很有意思,矿场的铅料是你换的吧?” 黄柏心头巨震,僵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官,下官不知郡王在说什么?” “我二叔答应你的事,我亦能做到,甚至比他的还要多。”赵朴眉目含笑,但那双眼睛看进去却是一片冰凉。 黄柏在心里连连叫苦,若真是应了,他也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现在倒好,狐狸没逮到,反而落了一身骚。 彼时银矿还处于荒废状态,赵锏让他把铅料换了,他想着不过是举手之劳,借此换一个和亲王结交的好机会,何乐而不为,谁知不到半个月,银矿被郡主接手了。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事既已做下,总不能舔着脸和沈寄风说铅料在他这里。 黄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小郡王年龄不大,但对他的压迫感不比稳坐金銮殿上的那位小。 “黄大人,莫慌。”赵朴轻声道:“我不用你站队,也无需你做什么,我姐姐人在西京,只希望你不要再算计于她,倘若我二叔让你办些不利于她的事,烦请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赵朴凑近一步,“我必有重谢。” “否则。”赵朴笑得好似春风拂面,“还真没有例子给大人举,不过你大可一试,做其他人的前车之鉴。” 字字和风细雨,却又雷霆万钧。 黄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郡主炼银,绝不敢有二心!” 第二天早朝,审讯结果放在元昌帝面前。 孔笙在心里骂娘,赶着投胎吗,查这么快!这不是明晃晃打刑部的脸吗? 赵朴对此的解释是,想快点找到前朝余孽的线索,对自家姐姐银矿的事只字未提。 元昌帝对赵钧大加赞扬,让刑部多向赵朴学学。孔笙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赵锏面色铁青的回到府里,借着前朝余孽波及到匠人本是顺水推舟,成与不成原本没那么在意,因为银矿就在那里,成一件事需要百般努力,破坏一件事却容易得多,最下策,还可以放一把火。 可让他窝火的是,无论是姐姐还是弟弟,都化解了自己给下的绊子,先是沈寄风半夜闯宫,把原本要押回京城的匠人,按在了西京府。接着赵朴又从刑部手里抢过审讯的差事。 赵锏的拳头砸在一张紫檀小几上,最让他不能容忍的是,天罗地网的布局,居然也让赵朴逃掉。 齐王府果然不养闲人,赵锏咬着后槽牙,愤恨不已,同样都是儿子,为什么宠爱大哥,看不到他?同样都是孙儿,为什么眼里只有赵朴,对他的儿子视若不见。 明明他就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却不顾群臣的反对,在立储这件事上三缄其口。 不,他不能再等了! 六月二十二这天,矿场上热闹非凡,扣押的匠人全数回归,先前因为山体滑坡被埋的入口,也被清理出来。 距离八月初九还有四十七天,矿粉做成窖团需要阴干十五天,再留出十天炼银时间,最迟七月十五,必须挖出有价值的矿石。 只有二十三天! 第五十二章 废弃的矿坑 矿场最大的值房里,沈寄风端坐主位,李乐奇站在她身后,左边依次是张老憨等匠人,右手边是秦大柱,瘦猴等矿工代表。 罗仙儿和曲一方因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腿,被安置在沈寄风身旁。 张老憨们到了矿上才知道发生山体滑坡,听说郡主为了救人,亲自下矿坑,他们看向沈寄风的眼神热切的像燃着一团火。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世代为匠,像沈寄风这样把矿工的命当成命的矿主,别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如果有可能,他们愿意给沈寄风干一辈子! “矿上的情况,大柱哥最清楚,你先和大伙说说。” 秦大柱被卫骁救上来后,在矿上休息了两日,之后就和其他矿工一样,开始清理矿道入口堆积的泥石山。 “入口清开以后,我下去了一趟,六号矿井至今还有半人多高的水,其他需要加固的地方还有十几处,我都在矿道图上标出来了。” 秦大柱看着是个粗人,干起活来却细致得紧,桌子正中央上,就放着他圈好的图纸。 沈寄风扫了一眼,需要加固的地方与她记忆里塌方处有八层重合,应当没错。 六号矿井是整个矿区的最深处,也是距离张老憨发现矿石最远的矿坑,矿脉并不像山脉那样连绵不绝,大体上可以连成线,但中间时常会有不同距离的断绝和错层。 选择加深六号矿井,是张老憨为找到主矿脉做的双保险,两头挖,总有一头能碰上,但现在双保险失效了。 “郡主,要不六号井先放放,也许过个十天半个月,水就下去了。”张老憨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沈寄风看着眼前的矿道图陷入沉思,六号井的作用张老憨老早就说过,因为认可它的作用,才不惜人力物力去挖掘,放任自行排水,就相当于先前的功夫白费了。 “除了等,还有没有别的排水方法?” 屋内一片罕见的沉默。 沈寄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曲一方身上。 “曲师傅,可曾见过类似的情况?” 曲一方受伤的腿支在一个架子上,他微微直起身子,“小老儿在江南,见过用龙骨水车排水。若是能仿制几架,或许......” “不行不行!”张老憨急得直摆手,“那玩意儿要架在水面上,矿井里哪有地方施展?” 曲一方被张老憨一顿抢白,脸色讪讪,“如此小老儿就没什么办法了。” “排水巷道能连通六号井吗?”沈寄风问他。 曲一方摇头,“需要时间,如今的排水巷道是姜三郎在原来的排水巷道上改良的,想要挖到六号井,至少要一个月。” “既然目前没有好办法,也只能暂时搁置了。”沈寄风并不喜欢问题悬而未决,可眼下显然不适合只把目光盯在6号矿井。 “张师傅,3号井距离发现矿上的地方最近,你和大柱哥带人继续挖掘,一旦发现有价值的矿石,马上报告给我。” 张老憨和秦大柱齐声应是。 “瘦猴,”沈寄风没有忘记他在井下的表现,生死关头,遇事不慌,在她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这样心智坚定人品又好的人,只当一个矿工屈才了。 “从今日起,井下的工程进度就交由你来负责,工钱每个月3两。” 话音刚落,瘦猴身上聚集了十几道目光,有羡慕,有吃惊,也不乏嫉妒。 “郡主,我,我怕胜任不了。” “怕什么?”沈寄风起身来到他面前,“当日你明知井下凶险万分,却敢和我下井,那份勇气哪去了?” “就是,”秦大柱控制着自己别笑得太明显,他打心底里为瘦猴高兴,“你腿脚麻利,记性又好,走过一次的矿道就能记住,这活儿非你莫属。” 瘦猴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偷偷瞄了一眼沈寄风含笑的眼眸,突然挺直了瘦小的身板:“我...我一定好好干!” “其余矿坑仍然继续挖掘,洗矿坊和冶炼坊也别闲着,清点好工具和备料,缺什么,少什么马上找李管事申请,为矿石岀井做好准备。” 沈寄风收起笑容,厉声道:“在七月十五之前,必须挖出有用的矿石,能不能完成生死状,就在这二十三天!” 众人散去时,同样是矿工里的顶梁柱王大山和秦大柱抱怨,“郡主一点忌讳没有,说哪天不好,偏说个鬼节,多吓人。” 秦大柱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七月十五是中元节,老百姓都管他叫“鬼节”。他拍了拍王大山的肩膀,笑道:“咱们这些在矿上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怕这个?郡主都不忌讳,你这大老爷们倒先怂了?” 王大山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也是,是我多心了。不过...”他压低声音,“你说郡主定这个日子,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秦大柱摇摇头:“郡主行事向来有章法,咱们只管把活干好就是。” 另一边,瘦猴被几个年轻矿工围住,七嘴八舌地恭喜他。一个年纪稍大的矿工酸溜溜地说:“瘦猴,你小子走运了,以后井下你就是老大了,咱们都是一起来矿上的,有好事可别忘了我们。” 平时因为他经常跟着李乐奇出入矿井,挖矿干得少,这些人没少说风凉话,瘦猴笑道:“放心,有好事我一定想着你们。” 好听的话说说又不缺块肉,他娘教过他,说话要留三分情,才不能把路走绝。 值房内,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沈寄风和李乐奇。李乐奇递上一杯热茶:“郡主,喝杯茶,歇一会吧。” 沈寄风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李叔,你觉得我定的这个期限如何?” 李乐奇沉吟片刻:“时间确实紧迫,但以老奴看,矿上的人心已经凝聚起来了。特别是您提拔瘦猴这一招,让矿工们看到了希望——只要肯干,就有出头之日。” 沈寄风点点头:“正是此意。对了,罗仙儿和曲一方的伤势如何?” “罗仙儿的胳膊已经接好了,曲师傅的腿伤需要静养。不过...”李乐奇犹豫了一下,“曲师傅似乎对张老憨有些芥蒂。” 沈寄风轻笑一声:“匠人之间的较劲罢了。你去告诉曲一方,就说我说的,等他的腿好了,排水巷道的事还要仰仗他。” 夜深了,矿区的灯火渐渐熄灭。但在某个角落里,一个黑影悄悄在矿场外徘徊。 第五十三章 夜里纵火 午夜的矿场,井下还能传出些许微弱的人声和挖掘声。黑影趴在矿场围栏下边,借用周围的杂草和矮树隐藏自己。 一队巡逻人员刚过,黑影从松垮的围栏钻进矿场,猫腰溜着墙边一路畅行无阻来到西北角的木料旁。 这处木料是专门为了支撑矿洞用的。 黑影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嗤”地亮起,映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烧了这些,看你们还怎么挖……”黑影低声冷笑,将火折子丢向浸了油的麻布。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木料。 黑影转身欲逃,高塔上的守夜人最先发现火情,三声响锣惊醒了矿上所有人。 “走水啦!走水啦!” 黑影大惊,拔腿就跑,巡逻队提着水桶,操着家伙围了过来。黑影见势不妙,慌不择路,被地上的土堆绊倒,还未爬起,就被矿场侍卫按在了地上。 火势渐猛,浓烟滚滚,李乐奇衣衫不整地冲了过来,“快!快救火!” 距离木料堆不到五丈就是矿场的仓库,沈寄风采买的糯米铅料都放在里面。 安静的矿场瞬间炸开了锅,提水的,挖土的,那些醒来的矿工和巡逻队一起,围着火堆灭火。 人多力量大,很快便控制住火情,大半个时辰后,彻底熄灭。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来矿上纵火!”李乐奇怒不可遏,幸亏是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黑影咬牙不答,一个矿工骂道,“想烧死我们,你这狗娘养的!”一把扯下他的面巾。 众人顿时哗然——竟是前几天被逐出矿场的瘸腿矿工钱老三。 “钱老三!你在井下意图谋害郡主,饶你一命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你竟还敢回来报复?”李乐奇额头爆出青筋,此等小人就不该放他走。 钱老三狞笑:“你们赶我走,断我财路,我便让你们也活不成!” “把他捆了,明日交给郡主!”李乐奇一挥手,早有人把钱老三捆得结结实实,扔到柴房。 翌日,沈寄风一入矿场就看到那堆黑黢黢,被烧了大半的木料。 木料被烧没什么可惜,大不了再去山里砍,但钱老三的恶行给沈寄风提了个醒,矿上现在将近200口人,一样米养百样人,谁都不知道人皮下包着的是人还是鬼。 二叔显然已经盯上了银矿,有钱能使鬼推磨,收买个把矿工搞破坏再简单不过,于她而言却是防不胜防。 矿工那里需要有人盯着,矿上的安全也要再严密一些,一个瘸着腿的老矿工都能轻易混进来,可想而知,守卫有多松懈。 沈寄风叫来冬阳。 “矿上的守卫还是不够严密,才让人有可乘之机,我看你上次就做得很好,若人手不够,就再从府里调人过来。” 冬阳终于逮到机会大肆夸赞卫骁一番,“郡主,前一段时间对矿上守卫的改革,都是马尧制定的,这小子真是个人才,虽说是个猎户,可功夫好,警觉性高,天生就适合做护卫,您看他走了这么久,家里的事估计都干完了,能不能让他回来。” 沈寄风抿嘴忍住笑,不怪他不知道马尧就是卫骁,他来矿上救人时,冬阳还呆在西京府的大牢里冒充矿工呢。 “想让他回来啊?” “属下主要是想为郡主招揽人才。”冬阳说得无比正经,一切都是为了郡主的开矿大业,至于自己的那一点小小的私心,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想让如今西京大营主帅来给矿上当护卫,沈寄风不禁给冬阳竖起大拇指,想法很好,下次还是别想了。 “你听说矿难的时候,谁来救援的吗?” 冬阳不懂郡主怎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不相干的地方,“听说是卫将军。” “这卫将军为人真不错,主动来帮忙,咱们齐王府也算摊上一个好邻居。” 算了,沈寄风看着冬阳不开窍的样子,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那给马尧去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银矿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着。” 冬阳得了允许,乐颠颠地写信去了,沈寄风哑然,难不成他们两人还真留了通信的方法?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矿场的山脊。沈寄风正与李乐奇商议明日补运木料的事,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卫将军!”李乐奇难掩喜色,高声喊道。 沈寄风心头一跳,转身望去。只见卫骁一袭玄色劲装,策马而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暮色里,他的身姿格外挺拔,腰间佩剑随着马背起伏微微晃动。 “吁——”卫骁在沈寄风面前勒住缰绳。 “郡主,”卫骁拱手行礼,因为骑马,汗水打湿了额头间的碎发,“听说昨晚有人放火,我特地过来看看。” 沈寄风注意到卫骁行色匆匆,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子,衣摆下方还沾着露水和草屑,显然是听到了消息就快马加鞭赶过来。 她心头一暖,忍不住想起冬阳提到的信,抿嘴笑道:“卫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卫骁听出她话里的挪揄,目光扫过焦黑的木料,“看来损失不大。” “幸亏发现的早。”李乐奇插话道:“放火的是个被驱逐矿场的老矿工,昨晚就被我们抓起来了,今天下午就送到西京府,让黄大人按律处理。” 卫骁点头,转向沈寄风,“郡主可有空,关于矿场的安保,我还有些建议。” 沈寄风只叹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方才得知矿上的防卫都出自他手,沈寄风正好想让他为自己的计划把把关。 她吩咐李乐奇先去安排明日进山伐木的人选。 待他离去,沈寄风低笑出声,半开玩笑道:“怎么?卫将军又要以马尧之名回来当护卫?” 卫骁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从怀里掏出冬阳的信,“中午才送到大营。” 他展开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马尧兄弟速归,郡主说矿场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沈寄风忍俊不禁,“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 卫骁收起信,神色认真起来,“昨夜之事,真的是偶然吗?” 第五十四章 升级矿场守卫 “审过了。”沈寄风也怕此事有赵锏的手笔,让东阳整整审问了一日,“钱老三因为被撵出去的事,怀恨在心,加上昨日喝了酒,酒壮怂人胆,就来放火了。” 两人迎着夕阳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出了矿场,脚下的路再往前走不到五里就是马叔的炭窑。 “很久没见马叔了,不如郡主陪末将去看看他?” 沈寄风也有些日子没看炭窑的情况,欣然同意。 山坡下,三孔窑冒着青烟,马叔正蹲在炭窑旁,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铁钩,时不时往窑口探探。见卫骁和沈寄风走来,他黝黑的脸上立刻堆起笑,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哟,是郡主来了!这窑炭封了五天,正到了关键时候。” 他眼睛在卫骁身上停留片刻,仍像过去那样,把他当做沈寄风的护卫。 马叔直起身,指了指窑顶冒出的青烟:“你们瞧这烟色,青中带白,匀匀实实地飘,就知道窑里火候稳当。前儿把栗木、榆木码进去时,特意按老法子分层垫了稻壳,烧到火旺时往窑壁泼了三回泥浆,现在窑门封得严严实实,就靠里头的余火慢慢焖。” 他走到侧面一个小观察口,扒开掩着的青砖往里瞅,随即回头道:“这时候最忌漏气,得让木料在待着不着的情况下,在窑里慢慢‘转色’。等再过两天,烟子变成淡灰色,闻着没了生木气,就该开窑了。到时候扒开窑门,那些黑沉沉的炭块带着火星子滚出来,往冷水里一淬,‘滋啦’一声,就成了耐烧的好炭。” 沈寄风看着窑顶缭绕的青烟,想起往年冬日炭盆里跳跃的火光,一枚小小的木炭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多学问。 “马叔,怎么只有你一人,给你拨的两个人呢?” “他们吃饭去了。”马叔露出憨厚的笑,“窑口离不开人,我让他们给我带过来。” 沈寄风打量四周,两垛足有五丈见方的木柴,按照粗细不同,整整齐齐码放在不远处,扒皮刀随意地放在一旁,地上积累的树皮,快有一尺厚了。 种种情景都在向沈寄风展示着,马叔的用心。 “马叔,有什么困难吗?不要不好意思说,我每日都在矿上,有事随时来找我。” 马叔放下炉钩,粗糙的大掌上全是碳灰,“还真有一件,我想再垒几个砖窑。” 砖窑比土窑大,同样是烧一窑炭,砖窑能比土窑多好几百斤。但这也意味着对烧炭者的消耗更大。 这三孔窑还是卫骁在到时候帮忙挖的,“马叔,这土窑也没用几天,为什么要加砖窑?” “这里的木头太好了,土窑的密封性不如砖窑,保温性也差一些,我做过实验了,想要烧制出上好的白炭,非砖窑不可啊。” “砖窑一窑少说也要1000多斤,周期也更长,我担心你的身体。”卫骁怕年过半百的马叔吃不消。 “这好办,”沈寄风即刻想出办法,“我从矿上再派几个矿工来,以后就让他们跟着马叔。” 沈寄风走到马叔住的地方,临时用木头和草帘子搭的窝棚,现在天暖和还行,再过一段时间天冷了,根本没法住人。 “马叔,我明日让李叔出去采买青砖,除了盖窑之外,再盖两间房,这窝棚不是长久之计。” 马叔搓着手上的炭灰,眼里闪着感激,却还是摆摆手道:“郡主,使不得!盖砖窑已经够费钱了,我这老骨头住窝棚不打紧,可别再多花银子……” 沈寄风打断他,笑道:“马叔,您这‘老骨头’要是冻坏了,谁给我烧上好的白炭?再说,炭窑往后扩大规模,总得有人日夜守着,没间像样的屋子怎么行?” 卫骁听着沈寄风宽慰马叔的话,那个和自己讨价还价只肯付30两银子的郡主形象,似乎越来越远。自从来到她身边,见识到,听到的,桩桩件件都在表明,郡主的抠门从不在苛待矿工上。相反,她把矿上的每一个人都当成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的人,而不是开矿路上可以随时丢弃的血肉。 去吃饭的两个矿工回来,给马叔带回了饭,三个杂面馒头,一盘猪肉炖菘菜,一盘清炖豆腐,他们西京大营的伙食也不过如此。 卫骁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女人都是这么善变和难以琢磨?她明明那么抠门,连自己家大门都不舍得刷漆,可某些时候,又很大方,给他多结工钱,给路过的小乞儿拿碎银子。 朝阳郡主,可真难懂呀! 天色渐渐暗了,沈寄风打断卫骁的思绪,“卫将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卫骁回过神来,“郡主,但说无妨。” “我如果想在矿上,实行类似于军队的管理,是否可行?” 卫骁闻言,眉峰微挑。炭窑的青烟在他身后聚散,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阴影。“郡主是想用军法治矿?”他抱臂沉吟,“可行,但需变通。” “没有军队那么严格,放火的事提醒了我,矿工人品高低不一,再出几个钱老三的例子,实在吃不消,我想把矿工分成小队,就像他们干活时那样,小队人员之间相互监督,和你们军队中的火类似,一火十人。” 卫骁轻笑,“想不到郡主对军队了解颇深,军队的士兵需互相担保,俗称“火伴连坐”,一人逃亡,全火受罚。郡主在矿上也要依此执行吗?” 沈寄风摇头,“矿上毕竟不是军队,还做不到令行禁止,但必要的惩罚还是要有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 沈寄风今日看着黑洞洞的矿井入口,忍不住想,万一有矿工带火药下去,轰隆一声,所有的一切全完了。 “郡主,你该把矿上的人和外界隔离开了。”这是今日卫骁最想和她说的话。 “至少在八月初九之前。”卫骁又补了一句。 “可我先前答应过矿工,让他们按日支工钱,有不少矿工,每三两日就回家送钱。” “简单。”卫骁早有预案,“你让李管事在矿场外支一张桌子,家属可以来领取工钱,另外,每日下矿的工人也要进行检查,防止夹带例如火油,火药等危险品。” “还有,没炼出银子之前,也不允许给矿工捎东西,一切所需矿上都可提供。” 沈寄风心里敲起算盘,这笔开销也不小哇,挖矿特别废鞋,不少矿工为了省钱,都穿着草鞋。 第五十五章 莫名的敌意 暮色漫过炭窑的青烟,一弯新月挂在天蒙山上空,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寄风踩着满地碎木屑往回走,心中盘算着依卫骁所言,矿上每月要多出的费用。 “有心事?” “只是算算账。” 离开炭场还不到一里地,侧耳倾听,还能听见马叔几人的说话声,沈寄风突然顿足脚步。 “回矿场是往这边走吗?没走反吧?” 沈寄风略显迷茫的大眼,无遮无挡地落入卫骁眼底,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沈寄风在林子里转了五圈,可以用刚杀过人紧张慌不择路解释,眼下的情景,卫骁百分百断定,沈寄风是个路痴! “你不记得路?”卫骁明知故问。 “往东走。”他又貌似好心提醒一句。 沈寄风瞟着眼前方向不一的岔路,伸出食指虚空随便一戳,“这边?” 难得,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 “嗯。”低沉的声线在夜色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寄风昂着头,背着手,大摇大摆走在前面,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活像一只巡查领地的大公鸡。 大公鸡心情好,收起刻意保持的些许冷淡疏离,回到最初两人相处的样子,“卫将军,不让矿工外出可以,可是没必要连东西也不允许带进来吧?” 卫骁顿了顿,侧头看她,“郡主可知,当年我在滇南,最险的不是敌军来犯,而是营里混进的细作,一把火就能烧光半座粮草营。” 沈寄风一点就透,杜绝往矿上送东西,也就堵死了作案工具进来的路,退一步说,就算矿上有人不怀好意,没有工具,想翻也翻不出浪来。 “十人为队,选个老实本分的当队长,每日下矿前互相查点。”沈寄风决定按照卫骁的法子执行试试,“至于惩罚,不能照搬军队里的连坐,但若有人包庇违规者,全队扣两成工钱——重利之下,他们自会盯紧同伴。” 这话倒是实在,卫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郡主这法子,比军中的规矩柔和多了。” “卫将军,钱老三一个瘸腿的醉鬼都能混进来,这守卫是不是还得再加人手?” 卫骁很想说,除了冬阳,这种花架子守卫,加得再多也没什么用,但打人不打脸,他得给郡主留够颜面。 “郡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是啊,我一直养着他们啊,好吃好喝的。” 卫骁语塞,“除了养,还有个练字。” 沈寄风恍然大悟,郡主当久了,差点忘了当年爹爹每日都要练兵,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矿上的守卫缺练。 “卫将军。”沈寄风笑得甚是灿烂,“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派个校尉过来,帮我练练兵哪。” “当然没问题,我还欠着郡主十二天的工钱呢。”卫骁这话带着几分戏谑。 沈寄风借坡下驴,仿佛抓住了什么便宜,立刻追问:“当真?那可说好,不止教守卫列阵,还得教他们怎么盘查可疑人,怎么看住矿场四周的林子——这些都算在十二天工钱里,不许耍赖。” 卫骁看着她眼里闪烁的狡黠,像偷到肉的小狐狸,不由得低笑出声:“全依郡主。” 沈寄风当晚给齐王府去信,让府里再派三十个侍卫过来。 还未到正午,赵朴带着侍卫出现在矿场,看见沈寄风露出一口闪亮的大白牙,“姐。” 这边卫骁翻身下马,和赵朴探究的视线刚好撞到一起。 赵朴收起笑容,语气凉凉,“见过卫将军。” 卫骁眉头轻皱,这敌意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沈寄风见是卫骁亲自来,小跑着出来,把卫骁迎进自己的值房,只在路过赵朴身旁时,轻声交代一句,矿上条件不好,你在西京别苑歇一晚,再回京城。 赵朴望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握紧拳头,一旁的李乐奇浑然不觉,火上浇油道:“郡主和将军看着很登对。” 转头对上赵朴冰冷的眼神,李乐奇的话戛然而止,心头巨震,两人不是亲兄妹,难不成小郡王对郡主还有别的心思? 整整一个下午,卫骁都在矿场操练侍卫,赵朴挑了一处阴凉地方,冷眼旁观,沈寄风出来劝了他两次,见他死活不走,也就由着他了。 李乐奇心下不安,试探道:“小郡王,似乎不太高兴。” 沈寄风却见怪不怪,“就那样,过几日就好了。” 李乐奇不知道的是,沈寄风和亲哥哥沈栖云相认的时候,赵朴也闹过一段时间别扭,对着沈栖云横挑鼻子竖挑眼,故意在沈寄风面前找存在感,那做派就像个护食的三岁奶娃娃。 沈寄风明白,赵朴就是怕她因为找到了亲哥哥,远走高飞,把他一个人留在齐王府。殊不知,从她冒充郡主开始,两人就是穿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分不开了。 不过,对上自家哥哥有敌意,沈寄风能理解,对上卫骁,他是哪根筋又不对了? 矿场里,赵朴盯着卫骁的背影,目光如刀。 察觉到赵朴的视线,卫骁大步来到他面前,“卫某不曾得罪过小郡王。” “卫将军,堂堂镇南军主帅,如此屈尊降贵,来到西京银矿做教头,是为了什么?” 卫骁负手而立,望着场上还在操练的侍卫,“在下还欠着郡主十二天的工钱,帮她训练好侍卫,也算是本分。” 赵朴是第一次见卫骁,但此人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荡平南越,收复八闽,此等功绩堪比封狼居胥。武将终其一生想得到的功绩,不到三十岁,他全都有了。 再看他本人,身长八尺,长了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因为一直接济将士遗孀,被朝里传闻好人妇,从未见他辩解过一句,也从未放弃过。平心而论,不论是外貌还是人品,以及个人能力,卫骁堪比良配。 但,不行!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要护住沈寄风一生一世,平平安安,决不能让她找个武将做夫婿。 姐姐将来的夫婿,必须才貌双全,家世不需要显赫,可以从新科进士里面选,最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样以后没有婆母翁姑刁难,也不用考虑婆媳关系。 姐姐喜欢做生意,就让她一直打理沈记商行,夫家的一切想管就管,不管也没人敢说什么。 反观卫骁,除了是个孤儿,和那张脸有些可取之处外,没一处合格。 赵朴知道自己坳不过沈寄风,不过据他观察,姐姐对这位卫将军还未生出男女之意,防患于未然总比日后追悔莫及的好。 有些火苗,该掐就得掐!既然拿姐姐没办法,那就拿卫骁下手,让他知难而退! 第五十六章 新发现的矿坑 “别费心思了。”赵朴看着靠近的卫骁,发觉对方比自己高出半头,下意识挺直胸膛,“我姐姐喜欢读书人。” 言外之意就是不喜欢武夫。 “看来小郡王对未来郡马的人选早有成算?” “姐姐的郡马自然要姐姐喜欢。”赵朴不待见卫骁,说的却是实话。 赵锏的手伸向齐王府,他尚未做出有利的反击,两人迟早会针锋相对,至尊之路他先前从未想过,现在却不得不想,这是一条铺满鲜血和算计的路,他可以把自己当做筹码算进去,但沈寄风不在此列。 他的姐姐,世界上最好的儿郎都配不上她。 他的姐姐,就该做着喜欢的事,高高兴兴过一辈子。 “本郡王是好心,卫将军军务繁忙,不该浪费时间在没有结果的事上。” “小郡王误会了。”卫骁语气诚恳,“在下对郡主只有敬重,没有你说的那种心思。” 赵朴闻言,心头涌起一股隐隐的不服气,只有我姐姐不喜欢你,还轮不到你对她没意思,果然是一介武夫,半分眼光也无。 “既如此,那再好不过了。”赵朴轻轻伏了一个虚礼,转身离开。 卫骁挠头,怎么感觉更不高兴了,小郡王的脾气比郡主可是差了远了。 朝堂上下无人不说朝阳郡主嚣张跋扈,是个刺头,齐小郡王礼贤下士,宽厚仁善,可见传言有多不靠谱。 晚间,沈寄风和赵朴回到别苑吃饭。 赵朴趁机在沈寄风耳边吹风,“姐姐觉得卫将军如何?” “他是你姐姐的救命恩人,你以后对他客气点。” “哦。”赵朴把扒好的虾送到沈寄风面前,“卫将军名声不太好,我怕他对姐姐另有所图。” 虾肉蘸着姜醋,一口咬下去,鲜甜弹牙,沈寄风好吃地眯起眼睛,“不是说他好人妻嘛?我又不是,你担心什么?” 赵朴难掩惊讶,“姐,你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这种传闻不足信,我看卫将军还是挺正派的。” 赵朴在心里大笑三声,卫将军,可不是我故意编排你,要怪就怪你名声在外! 卫骁在矿上练了三天的兵,赵朴就在矿场上呆了三天,美其名曰向大宁第一名将学习兵法,实则寸步不离地盯着卫骁。 卫骁自然察觉到了赵朴的防备,却也不恼,时不时还会与他攀谈几句。 赵朴还想继续待下去,京里赵镇来了口信,让他速归。 赵朴这才依依不舍和沈寄风作别,离开矿场。 他走后,卫骁也结束练兵,简单收拾下回了西京大营。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沈寄风哑然失笑,这两人跟商量好了似的。 午后,瘦猴灰头土脸从井下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寄风的值房,待得到允许后,直冲进去。 “郡主!”他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我在6号井不远处,发现一个新矿坑。” 沈寄风正低头核对账目,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他:“新矿坑?” “对!”瘦猴搓着手,眼睛发亮,“比现在开采的主矿脉还要深,矿道走向不同,瞧着像是早年废弃的旧坑。” 沈寄风搁下笔,张老憨到了矿上以后,和瘦猴多方查验,本以为把所有矿道都走了一遍,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在哪个位置?”沈寄风让瘦猴标记在矿道图上。 瘦猴拿起炭笔,在六号矿坑靠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个地方居于排水巷道和六号矿坑之间,沈寄风沉思片刻,拿起挂在墙上的矿灯。 “带我下去看看。” 瘦猴有些迟疑,“郡主,井下不比井上,位置我标记的绝没有问题,您还是别下去了。” 沈寄风轻笑,上次的事故让这孩子后怕了。 “放心吧,今天肯定没雨。” 瘦猴见劝不住,只好抓了抓脑袋:“那郡主您跟紧我,井下岔路多。” 两人沿着主巷道下行,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沈寄风提着矿灯,灯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经过四号矿坑时,几个矿工正在挖掘,见郡主亲自下井,都惊讶地停下手中的活计。 “继续干活。”瘦猴摆摆手,“郡主就是例行检查。” 拐过几个岔道后,巷道渐渐变窄,最后只剩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瘦猴熟练地钻了进去,沈寄风紧随其后。岩壁上的水珠滴落在她脖颈上,冰凉刺骨。 沈寄风清楚地记得,上次下井,此处并未来过。 “就是这儿。”瘦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洞口。 沈寄风凑近观察,发现洞口周围的岩石确实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她伸手拨开几块碎石,矿灯光芒照进去的瞬间,一条幽深的矿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沈寄风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矿道四壁平整,顶部还用粗大的木梁做了支护,虽然年久失修,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开凿时的精心设计。更奇怪的是,地面上还散落着几件锈蚀的采矿工具,像是被人匆忙丢弃的。 瘦猴弯腰捡起一个生满铜锈的矿镐:“看这痕迹,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 沈寄风接过矿镐仔细端详,突然在镐柄上摸到几个凹凸的刻痕。她举起矿灯一照,赫然是一个模糊的“西京矿监造”印记。 “这是...”她心头一跳,这是前朝开矿时留下的工具,据史料记载,前朝前前后后一共挖了五年,却一直没挖到有价值的矿石。而后群雄并起,前朝忙于战事,银矿渐渐被人遗忘。 后来因为发生地震,矿井入口被震塌,西京银矿就此湮灭。 元昌帝登基后,曾命工部在大宁全境寻找矿脉,可惜,西京银矿并没有因此得见天日,直到去年,皇贵妃在整理前朝旧物时,发现了西京银矿的线索。 脚下的银矿,历经两朝,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可能就是张老憨拿出的那块石头。 沈寄风不禁怀疑,传说中的形如龙脊,金银共生,会不会只是一个谎言? “郡主?”瘦猴见她出神,小声提醒道:“咱们还往里走吗?” 沈寄风回过神来,将矿镐轻轻放回原处:“先等等。你去把张老憨叫来,记住,别惊动其他人。” 第五十七章 发现的新矿石 瘦猴和张老憨很快返回。 三人一起进入矿道,张老憨摸着岩壁上的凿痕,又俯下身子检查地面遗落的碎石。 “矿道挖掘的很深,”张老憨若有所思,“看着痕迹至少也得二十几年喽。” 沈寄风把捡到的矿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西京矿监造”的印记映入眼帘,果然,张老憨一副了然的神情。 他把手里的油灯往里探了探,“前朝的矿工不会无缘无故挖这么深,他们一定是循着矿脉走的。” 沈寄风听到这话,难掩兴奋,“难道说真正的矿脉在此处。” 张老憨不敢贸然下结论,带着瘦猴和沈寄风往深处走。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查看开采的痕迹,有时候还会用鹤嘴锄挖出矿壁上的石头。 瘦猴手里的油灯打在岩壁上,黑黢黢的矿壁突然有了变化,瘦猴难掩惊讶,“这石头怎么是红色的?” 张老憨快步上前,伸手摸着那块暗红色矿石,,指腹粘上一层细碎的粉末,在矿灯的暗光下,泛起浅朱色。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土腥味。 此时,沈寄风隐隐觉得不对,矿道里的空气好像变得异常沉闷,她有些呼吸不畅,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她刚要开口,矿灯的光忽然在矿壁某处折射出诡异的反光。 “那是什么?” 三人同时看过去,只见岩壁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薄膜,在灯光下闪着镜面般的光泽。 沈寄风伸出手指轻轻一擦,薄膜汇聚成了圆圆的小球。 “水银!”张老憨脸色骤变,“快走!这矿石里含有水银!” 沈寄风连忙把手上的银珠甩出去,还不忘用衣服狠狠蹭一蹭。 瘦猴吓得一个踉跄,矿灯差点脱手,沈寄风一把扶住他,三人顺着来路迅速撤退。 再次经过那块红色矿石时,张老憨操起鹤嘴锄,想要扣下一块矿石。 “都什么时候了!”瘦猴气急,“张师傅你快点!” “闭嘴!快走!” 三人跌跌撞撞冲出矿道,直到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才停下。瘦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沈寄风的鬓角已被冷汗浸透。 张老憨却像没事人一样,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红色矿石,就着阳光仔细端详。矿石断面上的朱砂色纹路里,夹杂着清晰可见的蓝灰色着褶皱。 “果然......”张老憨喃喃自语,“红砂裹银,汞气相随。怪不得连镐头都扔下了,跑晚了怕是都没命了。” 沈寄风捂着胸口,咳嗽得眼角带泪,瘦猴凑上来,关心道:“郡主,我去找郎中来。” 沈寄风摆摆手,“没事,水银会刺激嗓子,过一会就好了,幸亏咱们撤得快。” “张师傅,”沈寄风从张老憨的话中听出端倪,“这矿石有什么问题?” “郡主可知伴生矿?” 沈寄风摇摇头。 张老憨将矿石在掌心里掂了掂,沉声道:“一条矿脉,不可能只有一种金属,像咱们的银矿,可能出现铜银,铅银,锌银伴生,最好的莫过于金银伴生。” 沈寄风脑海里浮现金银共生四个大字。 “有好的就有不好的,”张老憨眼中流露些许无奈,“有一种银矿产出的银子叫砒银,无论是接触过的矿工,还是负责冶炼的匠人,都活不长,就是因为它的伴生矿是砒霜。” 瘦猴的脸色瞬间煞白,他小时候村子里有一户人家被投毒,用的就是砒霜。他至今还记得,那些尸体七窍流血,面目狰狞,连手指甲都变成了青紫色。 “张、张师傅......“瘦猴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说,这矿洞里......“ “不,刚刚我们遇到的不是砒霜,而是水银。” 瘦猴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沈寄风幽幽道:“水银也有毒,也会死人。” 瘦猴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那咱们的矿脉...”他不敢再说下去,偷偷望向沈寄风。 沈寄风低着头,目光一直聚焦在张老憨手边的几块矿石上。心中有了一个猜想,前朝大概就是挖到这里才放弃的。 张老憨看沈寄风一直不说话,心里也替她捏着一把汗,人人都知道郡主接了生死状,到期炼不出来银要提头去见皇上,他原本还想着怎么也是亲爷爷,就算到期炼不出来银子也不至于真的要了她的命。 可这一个多月看下来,越发觉得皇家的事说不准,亲叔叔坑起自己侄女眼都不眨一下,皇爷爷也未必靠谱。 “郡主,不必太过忧虑,这矿洞本也不在我们的计划中,而且伴生矿也不是一直都一样,或许只是一小段也说不定。” 沈寄风拿起一块矿石,轻轻一握,很有些扎手,她把矿石放到瘦猴手上,“交给冶炼坊的叶师傅,让他炼一炼,看是什么层色。” 转头又对张老憨道:“瘦猴先前给我画了这个矿坑的位置,你跟我来,看看有没有出入。” 瘦猴不愧是矿区活地图,标记的位置分毫不差。 待到晚间,冶炼坊的叶师傅,一路走,一路咳嗽地送上来一小块如李子大小的蓝灰色疙瘩。 沈寄风接过来,看向叶师傅,只见他面色潮红,喘气如牛,显然是被呛到了。 沈寄风手上微微使力,轻轻一掰,居然掰下来一块。 这么脆!银子应该很软才是。 叶师傅面有愧色道:“郡主,朱砂已经提前淘洗过了,可还是有残留,这水银和银一起炼,银就成了这副模样。” “可有解决之道。”沈寄风捏着掰下来那一小块在灯下仔细观察。 “那就得从淘洗上下功夫,小老儿也是第一次炼这朱砂银,技术没到家,请郡主恕罪。” 话还没说完,叶师傅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只这么几块小小的矿石,炼起来就呛得人咳嗽不停,长期日久的炼下去危害可想而知。 好在,张老憨第一次发现的矿石,不是什么朱砂包银。既然无法开采,那发现的矿坑就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沈寄风又唤来张老憨,带上矿脉图去小院找曲一方。 关于六号矿坑的积水,沈寄风有了新办法。 第五十八章 新的排水方案 曲一方正在小院中的葡萄架下小憩,支起的断腿像支大炮正对着院门口。 张老憨见此情景,忍不住斜着眼吐槽道;“给他自在的,断了个腿反倒享起福来了。” 被扰了清梦,曲一方不耐烦地掀起眼皮,迷迷瞪瞪望向来人,见是沈寄风和张老憨,连忙坐起来,想要行礼。 沈寄风示意他不必多礼。 “曲师傅,我们发现了一处前朝废弃的矿坑。”沈寄风将矿脉图铺在石桌上,指向瘦猴画的圆圈。“这里含有水银伴生矿,开采风险太大。” 曲一方是水工出身,对于矿脉了解甚少,不过水银有毒乃是常识,他不想在张老憨面前露怯,没在水银伴生矿的问题上纠结。 只道:“郡主可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沈寄风点点头:“我想利用这个矿坑来排水。”她指向图纸上六号矿坑与排水巷道之间的岩层,“这里距离六号坑不远,若能将积水引入废弃矿坑。” 张老憨恍然大悟:“妙啊!水银矿坑本就废弃不用,正好用来储水!”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先把积水引进来,以后腾出人手,再联通排水巷道,这水就都排出去了。” “曲师傅。”沈寄风抬头看曲一方,“你觉得此法如何?” 曲一方盯着图纸沉吟片刻,粗糙的手指在岩层线上来回摩挲。 “你们在井下可曾注意过土层结构,六号坑下面有沙土层,积水从这里过来,时间久了,很容易冲开土层,出现垮塌。” “也就是说,可以把水引过来,但是水又不能经过,是这个意思吗?” 沈寄风把张老憨绕晕了,怎么可能引水还不过水,难不成隔空把水变过来? 曲一方点头,是这个意思。 张老憨不敢质疑沈寄风,他把矛头对准曲一方,“老曲你是不是歇久了,脑子也歇坏了。”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水,张老憨收起矿图,“来来,你给我演示一下,怎么不经过桌面,把茶水引过来。” 说话间,他把壶里的水倒了一大半在桌面上,食指轻轻一划,形成一条细小的水道,延伸到桌角,滴答滴答,流向地面。 曲一方看着那汪水,瓮声瓮气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小老儿只是据实以答,老张,你别抬杠。” “我这怎么抬杠了。”张老憨把目光转向沈寄风,只见沈寄风死死盯着院子左边的一缸鱼发呆。 足有一人围抱的铜缸里养了几位锦鲤,此刻正懒洋洋地摆动着尾巴晒太阳,几株睡莲开得正好,碗大的花冠浮在水面上,娇艳欲滴。 这玩意好看是好看,但有啥值得盯着的,张老憨不解,却也不敢再问,和曲一方简单视线交汇后,都不再言语,眼巴巴等着沈寄风回神。 沈寄风其实并没有看锦鲤和睡莲,她看的是水缸上方竹筒里的流水。 银矿距离西京府近百里,矿上条件艰苦又是男人扎堆,沈寄风住起来不方便,为了节省往返时间,就在距离银矿最近的镇上租了这方小院。 金钗心疼自家郡主住在这里的委屈,尽力把这方普通民宅打扮得更加精致一些,住起来更舒服一些,这缸锦鲤就是她的得意之作。 前院小池塘里的水经由地下引到后院,再通过竹筒流入鱼缸,鱼缸底部有孔,水再经由地下,循环至池塘。 水既然不能直接从矿道里走,那以竹筒作为媒介呢? 此话一出,张老憨和曲一方双双沉默,前者是感慨,郡主的脑子真活泛,连这种主意都能想到。后者则是在犯愁,西京不产竹子,材料第一步就是问题,再有怎么接头,密封如何搞,几乎是一步一个坑。 可说一千道一万,曲一方也不得不承认,此法可行。 张老憨翻起遥远的记忆,想起十几年前在湖州挖矿的情景。 湖州多竹,且是粗壮的毛竹,在当地,竹子用来做家具,做筷子,编竹篓,盖房子,当储存工具,作用数不胜数。湖州的矿场因地制宜,没少利用竹筒引流。具体怎么操作,张老憨摸不准,不过同为相的师的葛大力在南边干了十几年,该是了解一二。 沈寄风心中一喜,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她有二十多个匠人,赛过七八个诸葛亮,何愁大事不成。 曲一方依然担忧,“郡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西京没竹子,说得再好也是白搭呀。” “这点你倒不用担心。”沈寄风成竹在胸,对别人这或许是个难事,但对她,小事一桩。 与此同时,刚到京城连家门都没入的赵朴,直接去了皇宫。 崇文殿里,元昌帝破天荒头一次对赵朴板起了脸,刑部对巢县铁矿所矿工和匠人的供词放在桌岸上。 铜鹤香炉升起袅袅青烟,笼罩在屋子里,像给人套上无形的枷锁,让人喘不过来气。 宫女太监大气也不敢出,僵在原地,求助地看向林平安。 林平安担忧地看了一眼赵朴,轻轻摆摆手,示意宫女太监先出去。皇上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了,皇孙最多挨一顿训斥,但落到宫女太监身上,轻则扒一层皮,重则小命不保。 举手之劳,权当积德。 “三天审完所有人,朕当着群臣的面把你夸上了天,这就是你朕的交代!” 一份口供携着元昌帝的怒火,扔到赵朴面前。 赵朴淡定地打开供词,只听元昌帝怒气冲冲道:“你给朕跪着看!” 赵朴依言跪下,入目所及是巢县铁矿的管事初永承认自己为了谋利,连同西京银矿的炼银匠人吴守成把铁料倒卖给青龙成员。 吴守成?赵朴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转了三圈,到底是真正的吴守成倒买倒卖,还是有人故意构陷? 倘若是后者,构陷一个普通的银矿匠人与前朝余孽勾结,图什么?就算罪名成立,最多砍他的头,牵连不到其他匠人身上,也影响不了银矿的进度,意义何在? 赵朴心思千回百转,感受着元昌帝审视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忽然懂了,一切都因为自己。二叔病急乱投医,出了昏招,他该顺水推舟,或许可以借机动一动刑部。 “皇爷爷,孙儿的审讯绝无偏私,我要与刑部当堂对峙。” 第五十九掌 冬阳是青龙的人 “你居然还不认错!”元昌帝真的动了怒,啪嗒,盖碗重重磕在桌案上。眉间的川字纹更加深刻,显出开国帝王冷冽的戾气。 赵朴好似没看到元昌帝瞳仁里翻滚的墨浪,一字一顿道:“西京银矿的匠人,孙儿全部认真审过,绝无可能有漏网之鱼,请皇爷爷明鉴!” “巢县铁矿人数众多,刑部人手不足,或许出现纰漏也说不定。” 赵朴话还没说完,林平安已经替他捏着一把汗,这时候最不该的就是把责任推到刑部身上,老老实实认错表态,兴许皇上还能让他去西京抓人,戴罪立功,现在这样硬碰硬可就是小事化大,顶风作案了。 “好,好。”元昌帝冷笑一声,“还怪上刑部了,你想当堂对峙?” “是。孙儿对自己的庭审结果有信心。” 林平安眼前一黑,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这句话好似触到了元昌帝的逆鳞,他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指着赵朴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假公济私,怕耽搁采矿的进度,还敢攀咬刑部?” 林平安一溜烟来到元昌帝身侧,替他顺气,“陛下息怒,小郡王年纪还小,慢慢教便是。” 元昌帝顺手操起一个折子,朝着赵朴头上丢出去,元昌帝马上得天下,当皇帝二十多年,仍然宝刀不老,折子不偏不倚,正中赵朴脑门。 “滚回府里呆着,明日西京府把犯人押送至刑部,你不是要对峙吗?朕准了,朕看你如何收场!” 赵朴躬身退出,临行前不忘说一句,“请皇爷爷息怒。” 听在元昌帝耳里,更生气了。 林平安重新给元昌帝换了一杯碧螺春,平心静气。 “陛下,龙体要紧,小郡王也是为了郡主,血浓于水,他和韩王殿下一样,重情义。” 元昌帝瞟了一眼碧螺春,半点没有喝的兴致,让他动怒的不是赵朴审错了案子,而是他明明在南巡的时候展露出了可为储君的资质,部分朝臣开始把目光放到他身上,可现在却为了帮助沈寄风,明珠蒙尘,落人口实。 这些年,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元昌帝看在眼里,皇家的感情分外难得,他原本还老怀安慰,如今却仿佛吃了苍蝇一样难受,为君者不该有软肋,沈寄风对赵朴影响太大,他该想个法子阻止一二。 一口碧螺春下肚,元昌帝计上心来,青春少艾,还有什么比给赵朴找个媳妇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况且,他也的确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西京银矿外,孙经历捧着元昌帝的敕令,满面堆笑,“郡主,下官也是奉皇命拿人,请您勿怪。” 沈寄风小小的脑袋里全是困惑,她是不是刚从井下上来耳朵不好使了。 “孙经历,你刚刚说要押谁?” “正是咱们银矿上的冶矿师,吴守成?” “你确定是他?”沈寄风还是不敢相信,再三确认。 孙经历做官做得不大精明,但却有一副好记性,银矿上的匠人上次就是由他押回府衙,送进大牢,点名表此刻还躺在他的桌案上,这位吴守义他很有印象。 “郡主,就是那位个子最高,年龄最小的匠人,脸特别黑,一看就是在矿场上常年干活的人。” 矿场上的冬阳,狠狠打了个喷嚏。 沈寄风把孙经历引到值房去喝茶,心中泛起嘀咕,真正的吴守义早在银矿暴乱的时候就被矿工打死了。牢里的吴守义是她为了方便保护匠人,让冬阳假扮的。 为什么偏偏是吴守义?刑部是个狼窝,进去了不扒成皮,根本出不来。 元昌帝的敕令上只说让吴守义协助调查,没有波及其他人,说明问题只在他身上,难道真正的吴守义和贩卖铁料有关? 沈寄风找出匠人资料,吴守义,二十三岁,巢县人。看到巢县两个字,沈寄风瞳孔微缩,他是当地人,弄不好真的利用人脉做出了和青龙勾结的事。 怎么办?让冬阳去,他根本不是吴守义。不让他去,皇爷爷的敕令,她不敢不从。 要去,至少不能公然抗旨。让孙经历把冬阳当成吴守义带走,自己骑上快马,赶到他们之前回京,大不了主动向皇爷爷请罪。 沈寄风快马加鞭,一骑绝尘,远远把押送的官兵甩在身后。 冬阳重新换上匠人的衣服,金钗假模假式给他蹭了点锅底灰,让他看起来更像烟熏火燎的冶矿师。 为了节省时间,冬阳这个嫌犯没有靠着两条腿走到西京,而是坐上了囚车。 生平头一次,冬阳颇感觉到新鲜,走出几十里地后他再也没力气新奇了,马车颠得他好想吐,囚车只有三尺宽,根本放不下他的一双长腿,一定要让郡主给他长工钱,冬阳如是想着。 天刚擦黑,齐王府里,贴身小厮知白一脸为难地听着自家郡王的要求。 “力道要重,但不能出血,要肿起来,最好是擦破点皮。” 知白举着手里厚厚的硬装版资治通鉴,比画了好几下,愣是没敢下手。 “小郡王,要不您换别人吧,我不敢。” “府里就剩姑娘了,她们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你,你是不二人选。” “真的?”被肯定的知白眼睛里蹦出一束光,“那小的可动手了,小郡王你千万忍住,也千万别罚我。” 赵朴轻轻敲了下资治通鉴的书脊,“用这里,一准能磕破,你要是再不动手,看我罚不罚你?” 知白深吸一口气,举起资治通鉴,比量好距离,两眼一闭,手上的力道往下一贯。 只听赵朴一声闷哼,知白连忙睁开眼睛,原本有些红的地方,蹭掉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皮,正冒出点点血丝,周围鸡蛋大小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小的是不是手太重了?”知白带着哭音,手忙脚乱想上药。 赵朴捉住他的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干得好,明天给你加餐。” 沈寄风顶着月色跨入家门,一抬眼看见额头顶着大包的赵朴, “谁干的?” 第六十章 张御史的威力 赵朴当然不会不打自招,他把锅全都甩给了文昌帝。 沈寄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围着伤口转圈,“怎么没上药?” 赵朴面不改色胡诌道:“上过了,天热不好包扎,见见风,好得更快。” 三言两语把沈寄风糊弄过去,知白眼观鼻,鼻观心,对此情景习以为常,他觉得,就算小郡王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郡主十有八九也会信。 沈寄风一路疾驰,根本没顾上吃饭,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吩咐知白,“让陈妈给我包点鸡汤馄饨,要大碗,再配点腌萝卜。” 知白笑着退出去,他家郡主最喜欢吃面食,这碗鸡汤馄饨尤甚,因着她的这个喜好,厨房时刻都备有鸡汤,不过这些小郡王从不让郡主知道。 “吴守义真的参与倒卖铁料了?”这是沈寄风最大的疑问。 “难说。”赵朴从崇政殿出来也没闲着,现在刑部严得和铁桶似的,打听不出来太多消息,不过他透风给了御史台,明日一定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吴守义的确参与了,刑部在审讯时顺藤摸瓜把他揪了出来,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吴守义是无辜的,恰巧做了筏子而已。” “可冬阳不是吴守义啊?”沈寄风担心道,“我明日一早去跟皇爷爷说,真的吴守义早都死了,是不是青龙的成员都已经死了。” 鸡汤馄饨来了,琥珀色的汤里,浮着元宝似的馄饨,薄如蝉翼的皮儿透着一点粉色,翠绿的葱花和香荽缀在汤上,看得沈寄风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赵朴给沈寄风盛了一碗,又淋了少许的醋和胡椒粉,这是沈寄风最喜欢的口味。 “姐,先吃饭,到底是哪种情况,等入了大牢,冬阳最清楚。” 沈寄风囫囵道:“我就是担心他,刑部的大牢,有罪没罪,进去就得挨上十几鞭子。” 想到冬阳要受的皮肉之苦,沈寄风嘴里的馄饨都没那么香了。 囚车一路颠簸,直等到半夜才到汴京城外,冬阳以为会在城门底下睡一宿,没想到刑部早都派人等在这里,见到来人,直接把他接手了过去。 刑部大牢,冬阳也是第一次来,和西京比起来,更加阴森,哭喊声更甚,六月天暑气正热的时候,从地底下冒出的凉气,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这地方,阴气重,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命! 刑部主司言缉一直等在牢里,直等得头晕眼花,囫囵觉睡了不知几场。冬阳刚踏入大牢,就有两个牢头过来,把他绑在柱子上,一旁是烧红的烙铁,蘸了盐水的皮鞭,还有三根硬木组成的夹棍,因为用的次数太多,油光铮亮,上面隐隐泛出一抹血色。 冬阳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事有点大了。 只听言缉打着哈欠道:“这有一份供词,识相的签字画押,还能少受些罪,不识相也没关系,这些个轮一圈,再硬的骨头也软了。” “我能看看供词吗?”冬阳道。 言缉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居然还是个识字的,给他看看。” 冬阳一目十行扫过,当即明白,这是要屈打成招,让吴守义背上勾结巢县铁矿管事贩卖铁料的罪名,本来他不确定吴守义是否无辜,可看这架势,实打实的无中生有。 “我们查过,你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只要你认罪,你那老娘就会得到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银两,是你挖矿一辈子也赚到的数目,这买卖不亏。” “来人,先给他几鞭子,让他尝尝咸淡。”言缉调笑道,语气真的就像要品尝菜品合不合胃口一样。 “别打我,我签!”冬阳害怕挨打的样子,不像装的。 六月二十九日的早朝,小郡王赵朴当之为愧成了众矢之的。 御史台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没找到合适的理由骂人了,这次赵朴刚好撞到了枪口上,喜得张御史胡子都飞起来。 不是三天审完案子吗?不是仁孝机敏,有乃父遗风吗?呸!和他爹齐王比差远了。 张御史除了多日没骂人终于有用武之地的兴奋之外,心底里还隐隐升起一种意味不明的恨铁不成钢。 “断案本该抽丝剥茧,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可郡王居然为了银矿一己私利,枉顾朝廷法度,草草办案,幸亏刑部明察秋毫,才把郡王手下这条漏网之鱼绳之于法。” “青龙乃是前朝余孽的秘密组织,当年齐王和齐王妃殒命于他们之手,如今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小郡王明知父母含冤,却不想着找出线索抓住真凶,反而纵虎归山,如此行为,可还当得起一个孝字?” 元昌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张御史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喷到护板上。再看不远处的赵朴,微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长长的睫毛像两柄小扇子挂在眼皮上,额头上赫然缺了一块皮,结成褐色的痂,周围还有些红肿。 元昌帝心头一跳,昨日下手这么重吗?怎么把孩子打破皮了? 再听张御史的话,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谁说他不孝顺了,朴儿最是仁孝。从接回来住进崇政殿开始,每日都给他捏肩捶腿,出宫以后,日日都来请安,他有喘疾,龙葵果泡酒可以缓解,每年夏天到秋天这几个月,赵朴寻遍京城内外的龙葵果,送进宫里。 不单如此,他还偷偷给京城的育婴堂送钱送物,因为被拐,和他一样过过苦日子,更能体恤百姓,有仁善之心,不过是着急审错了案子,怎么被御史台一说,就成了十恶不赦之人了! 元昌帝呵出一口粗气,把头歪向一边,林平安不动声色地察觉到他的动作,知道陛下开始心疼小郡王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喜欢一个人,他不管做了什么,都会得到理解包容,相反,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是错的。 林平安在塔跺上看着赵朴如玉的一张脸,不说其他,就凭着这张酷似王皇后的脸,小郡王的前途无量。 刑部尚书孔笙不无得意地听着御史台去赵朴的狂轰滥炸,当日被夸得有多狠,今日摔得就有多重。 待张御史唾沫星子都骂干了,赵朴轻轻出列,一字一顿道:“皇爷爷,孙儿想去刑部当堂对峙。” 第六十一章 刑部的热闹 孔笙听见赵朴要当堂对峙,心里更高兴了,今日早朝之前,言缉给他送了口信,那吴守义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连鞭子都没用,就乖乖画押,当堂对峙,呵呵,他快笑出了声,那就等着自取其辱吧。 元昌帝看着赵朴额头上的大包,只觉得分外刺眼,心头一软,罢了吧,他不死心想去对峙就去,年轻人不吃亏不成长,权当给他个教训。 “孙儿还有个想法。”赵朴拱手。 元昌帝示意他说下去。 “孙儿想邀请御史台的张御史和孙儿一起去。” 元昌帝和张御史几乎是同一时间挑眉?为什么?此案还没重要到需要三司会审的程度。 赵朴轻声道:“孙儿没有别的意思,刚才张御史骂孙儿的话,孙儿如芒在背,羞愧难当,十分敬佩张御史的好口才。若是真审差了案子,有张御史见证,孙儿必能铭记于心,受益匪浅。” 元昌帝心道,他骂得那么难听,居然还没听够,主动找骂。但见赵朴容色认真的样子,拒绝的话就没出口。 张御史迎着殿上所有人目光,挺起胸膛,该说不说,小郡王这两句话说得还挺顺耳。 刑部大堂里,孔笙端坐主位,赵朴坐在左下,而张御史则在右边。 巢县管事初永和冬阳一起被带上了堂。相比于初永的伤痕累累,冬阳就显得过于自在和干净了。 连点油皮都没擦破,赵朴打量了一番得到结论。 初永僵着脊背跪在地上,这些日子夹棍,鞭子,烙铁他都尝过了,身体连点好皮都没有,他不过是把矿上废旧的边角料卖给了小贩,怎么就跟前朝余孽扯上了关系? 那是被关押进来的第十一天,还是十二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的鞭子抽得格外的狠,不过三鞭过后,后背已是鲜血淋漓,疼痛像是跗骨之蛆,一浪接过一浪。 在迷蒙之际,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的同伙是不是叫吴守义?” “我,我不认识他。”他呓语着。 啪,啪,又是痛入骨髓的两鞭,半桶盐水从天而降,伤口像有无数蚂蚁在啃食,“啊!啊!”他痛苦地哀嚎。 “说,你的同伙是不是吴守义?” 初永如一条离了水的鱼,连呼吸都在痛,“是,就是他。”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惊堂木一拍,初永条件反射般身子发颤。他努力地抬着自己肿胀的眼泡,看向一旁同为可怜人的吴守义。 只这一眼,混沌的大脑仿佛被一缕光照射出难得的清明。 吴守义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可眼前人分明是郡主身旁的护卫。 难道吴守义就是郡主府的护卫? 脑中的那缕光,又暗淡下去,多日的折磨让初永只想速死,反正他赤条条无牵挂。 “初永,本郡王问你,你身侧这位可是你供词当中的吴守义?” “是,就是他。” 赵朴已然心中有数,李代桃僵他都没看出来,足见是睁眼说瞎话,别说放一个大活人让他指认,就是放头猪,他也会说是吴守义。 “你二人如何犯案?” 初永木然背着台词,“吴守义在冶炼坊,铁料都是从他手里出去,趁人不被,私藏几块轻而易举,时间长了,就攒下一堆铁料,我负责在外找买主,赚下的钱一人一半。” “你们总共卖了多少铁料,从什么时候开始勾结?”赵朴满脸认真,一副准备好好审案的模样。 “多少铁料记不清了,他刚来矿上就开始了。” “吴守义初来匝道,你为什么找他合作,而不是矿上其他人,他们时间更久,经验更丰富。” 为了减少伤口的拉扯,初永歪着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打量着堂上说话的赵朴。 “新人比老人好拿捏,老人呆的时间长了,沟沟坎坎里都有关系,新人不显眼还听话。” 赵朴瞟了一眼孔笙,难道这就是他们选中吴守义的原因? “所以,你确定身旁的这位就是和你合谋倒卖铁料的吴守义?” 赵朴的第二次发问,激起了张御史的怀疑,小郡王一再确认,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没错,化成灰我都认得他。”初永破罐破摔,左右前方都只有死路一条,少挨打已是他最大的奢望。 赵朴终于又把视线落到冬阳身上,“吴守义是吧,本郡王看过你签字画押的供词,可还有什么说的?” 冬阳眨巴着眼睛,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务必要把这句话说得惊天地泣鬼神! “小郡王,我不是吴守义,我是齐王府的侍卫冬阳,您不认得我啦?” 孔笙和张御史不约而同,两条灼热的视线钉在赵朴的脸上,恨不得烧出两个窟窿。 赵朴在两方夹击之下,慢悠悠道:“三日而已,本郡还不至于老眼昏花,认不清楚府上的人。” 这一句话不异于一颗炸雷,把孔笙炸的措手不及,把张御史雷的外焦里嫩。 “这,这,简直胡闹!”孔笙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西京府的官差何在,居然抓错了人,言主簿,你亲自去西京,把真正的吴守义带过来。” 言缉心里又慌又苦,慌的事大人到底是派他去求救,还是真去抓人,苦的是人是他审的,搞不好黑锅就得他来背了。 冬阳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言缉的鼻子道:“昨晚就是这位大人,说不签字画押就要用刑,还说我若是认罪,就给我老娘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 “你!”言缉又羞又恨,“你胡说!” 初永如梦出醒,脑中的那道光重新亮起来,他跪着爬向赵朴,“郡王,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认识吴守义,他们非要让我指认他,不认就打我,我就是卖了点废料,剩下我什么也没干哪!” “求郡王为小人做主啊!” “小人是冤枉的啊!” 张御史活到六十有五,在朝堂上见证过无数大风大浪,加在一起也不如今日刑部大堂精彩。太白楼场场爆满的说书摊,也不及眼前场景的万分之一。 怪不得小郡王要御史台出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万万不敢相信,在皇上眼皮底下,刑部就敢屈打成招,无中生有。 这一趟真没白来,热闹看得不少,未来一个月上朝不愁没骂人的素材了。 第六十二章 爷孙下棋 “张大人,”赵朴轻飘飘看了眼桌案上的供词,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嘲讽,“案子到了这种程度,我不敢擅专,麻烦您老人家跑趟腿,向陛下汇报一声。” “门口有我齐王府的马车,您坐车过去,天热,我担心您身体吃不消。” 张御史人老心不老,昂着头,翘起花白的胡子,“老臣硬朗得很,劳烦小郡王在此等候,老臣去去就来。” 走出刑部大门,张御史才反应过来,什么陪同审案,全都是借口,小郡王分明是早都预料到案情有猫腻,专门让他来跑腿的! 刑部的闹剧震惊朝野,元昌帝直接摔碎了最心爱的镇纸,责令大理寺和御史台一同审理此案,刑部上到尚书,下到主簿,只要接手过巢县铁矿案子的,全被缉拿下狱。 末了还加了一句,准许赵朴在一旁观摩。 张御史心弦微跳,“陛下,小郡王也算涉案,让他观摩于礼不合。” 元昌帝沉声道:“让他代表朕,于礼和否?” 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御史躬身道:“如此,老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老狐狸!元昌帝心中骂道。 傍晚时分,赵朴来到崇政殿,元昌帝正在北窗下和自己下棋。见赵朴进来,便让他赔自己下一局。 赵朴执黑,元昌帝执白,黑子先行。 不到半个时辰,黑子占了大部分地盘。元昌帝输了棋并不气恼,他是放牛娃苦出身,从小连书都没读过,更别提对弈这样的高品位消遣。 他自己是投军以后,得军队里的军师教导,慢慢读书习字。他的几个儿子,出生时条件比他小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但因为整日忙着带兵打仗,心思也没放在学问上。 反观赵朴,从出生开始就是皇孙,从小得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皆精,每每想到此处,元昌帝心底都涌出一股老怀安慰的畅快。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刑部断案有猫腻?” 元昌帝的白子还没放弃抵抗,在西北角杀出一小片天地,获得些许喘息之机。 “回皇爷爷,孙儿昨日不知刑部如此大胆,我只是知道吴守义早都死了而已。” “那你为何昨日不说?”元昌帝落下一子,西北角的天地又扩大了一分。 “因为孙儿不确定真正的吴守义是否参与倒卖,孙儿对自己审过的人有信心,这吴守义的确是没审过的,孙儿不敢贸然下结论。” 赵朴任凭元昌帝壮大西北角,继续巩固自己棋盘上的优势。 “不过,今日在堂上,铁矿管事一口咬定冬阳就是吴守义时,孙儿就猜到,刑部的审理一定有问题。” 赵朴额头上的大包还没消肿,明晃晃地摆在元昌帝眼前。 元昌帝想忽略都做不到。 “说说为什么会用王府的侍卫李代桃僵?” 赵朴一五一十把冬阳顶替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荒唐是荒唐了些,但放在这位朝阳郡主身上,就十分合理,也只有她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 “今日,你做得很好。”元昌帝右手执棋,顿在半空中,盯住赵朴的眼,似乎想要透过双眼,看见他的灵魂。 “皇爷爷不怪孙儿算计张御史?” “哈哈哈!”元昌帝会心一笑,从昨日胸口集聚的这股憋闷之气,烟消云散。 “能反击是本事,但,能让他为你所用才是真正的高明。” 不知不觉,棋盘上西北角的短暂胜利,被大片黑子蚕食,胜负已分。元昌帝把棋子扔进棋罐,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陪皇爷爷用膳,今日有你喜欢吃的酒煎羊。” 元昌帝结束爷孙二人的棋局和谈话,其乐融融吃起晚饭。 刑部的热闹传到楚王府时,楚王赵锏正在陪自己的王妃在花园赏鱼,楚王妃怀孕已有五个月,开始显怀了。 楚王妃见梅凌寒行色匆匆,非常识趣地给自己找了理由离开,只留下赵锏和梅凌寒两人。 赵锏气得差点砸了手里的鱼食碗,“孔笙那个蠢货,就让他审个犯人,怎么还把自己审进去了?简直废物!” “王爷,”梅凌寒白着一张脸,忐忑道,“他上次来探病,说要为您解忧,说的八层就是这个事。” 经梅凌寒提醒,赵锏方想起,大概十天之前,因为赵朴审案神速,孔笙白日里在朝堂上落了没脸,跑来和他抱怨。 当时赵锏和他说的是,文昌帝年事已高,赵朴也一天比一天大,有些事该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他说的是立储,立储!不是去找赵朴的麻烦!这个脑子长了比没长还蠢的蠢蛋! 这下好了,孔笙非但没把赵朴拉下水,反而自己下了狱,满朝上下,衮衮诸公,除了崇政殿上明晃晃正大光明四个大字,只要进了牢门,谁经得起查? 更要命的是,他因为挨打快一个月没上朝了,正想着趁此机会让拥立自己的臣子上书求元昌帝册立太子,他人不在,是最好的避嫌手段,免得被元昌帝猜忌。现在赵朴经此一事,在朝中的声望更甚,保不齐就有朝臣提出立他为太孙,忙活了大半日,给他做了嫁衣。 “蠢人误我!”赵锏咬牙道,“吩咐下去,暂停上书册立太子一事。” 梅凌寒有些担忧道:“孔笙那里会不会多话,用不用属下去打点一番?” “本王和他并无交集,他也不会那么蠢,什么都说,不过,想办法照顾他的家人吧。也让其他人看看,本王没有赵朴仁善的美名,照样做着仁善的事。另外也可让跟着我的人知道,即便没用了,本王也会善待他们的家小。” 梅凌寒拱起双手,赞叹不已,“王爷妙计,一箭双雕,属下这就去办。” 戌时末,冬阳从刑部大牢回到齐王府,从昨日押解回京,到今日三堂会审,他粒米未尽,看见木头都恨不得啃上一口。 陈妈的鸡汤馄饨,安抚了他的五脏庙,一碗不够,还要再添一碗。 沈寄风给他倒了碗凉茶,送到他面前,“都是因为我,连累你无故受罪。” 冬阳咽下嘴里的馄饨,正襟危坐,“郡主,您千万别这么说,属下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您要是内疚的话,给我长点工钱吧。” 沈寄风收回茶碗,一饮而尽,“没门。” 赵朴抿嘴偷笑,因着有过为奴的经历,沈寄风把府里的下人都当成自家人,掏心掏肺可以,但掏钱不行。 第六十三章 两千两的竹杠 第二日是六月三十,六月的最后一天,沈寄风睁开双眼,脑中自动出现距离八月初九还剩多少时日。 七月十五要开炉,只剩半个月了,赵朴忙着代表元昌帝陪审,沈寄风无暇在京城多呆,打算去韩王府探望四叔和四婶,就回到矿上。 出了齐王府的大门,沈寄风眼尖,发现隔壁将军府鸟枪换炮,油光铮亮的大门,崭新的灯笼,把齐王府衬得像个捉襟见肘的山野村夫。 卫骁什么时候有钱了?这接了西京大营就是不一样。 金钗注意到沈寄风对将军府的打量,解释道:“前些日子,陛下亲自下旨,从自己内库出钱,让营造司来将军府修房子,里面不知道怎么样,外面看着现在可比咱们齐王府气派。” 沈寄风目不转睛地看着金钗,好像她脸上有银子。 “郡主,我脸上有东西?怎么这么看着我?”金钗被她盯得直发毛。 “不是,我就是纳闷,咱俩一起回京,你知道的消息为什么就比我多?” 金钗噗嗤一乐,“因为女人多的地方,不只是非多,消息也多,厨房走一圈,保管这京里大大小小的消息,比如谁家和谁家要议亲啦,谁家的小妾太过张狂,被主母打了,能听到一箩筐。” 原来如此,沈寄风的心思都在赚钱上,没接手银矿之前,对京城各个府邸举行的宴饮雅集,她向来不感兴趣,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也经常露个脸就走,所以很少扎在女人堆里,自然不知道女人在一起的威力之大。而且齐王府家宅安宁,只有他们姐弟两人,赵朴身边只有知白,连个贴身伺候的小丫头都没有,自然就不存在什么莺莺燕燕。 马车顺着御街一路向南,很快来到京城最热闹的马行街。 主仆二人先后跳下马车,金钗引着沈寄风来到一家点心铺门外,“就是他家了,是新开的铺子,陈妈说他家的酥油泡螺比春华楼的还好吃。” 沈寄风不得不重新审视女人在打探消息上的妙处,陈妈每日呆在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居然知道京城新开了什么铺子。” 韩王妃李锦儿是金陵人士,素来喜欢这种软糯酥脆的甜点。 刚跨进店门,沈寄风心下一沉,出门没看黄历,遇上了她的小姑姑,承平公主。 承平公主看见沈寄风,怒火如芝麻开花,一节还比一节高。 两人上次撕破脸,沈寄风懒得和她再装和睦,连见礼都免了,直接越过她对掌柜道:“麻烦来两份酥油泡螺。” 承平被她无视,正欲上去理论,身旁的嬷嬷拉住她,耳语一番。 不知嬷嬷说了什么,一向骄纵的承平没再动作,只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先来后到懂不懂,半点礼数都没有。” 沈寄风想着的确是对方先来的,后退半步,示意她们先买。 承平扔出钱袋子,“今日你店里所有的酥油泡螺,都被我买了。” 掌柜满面喜色地接过钱袋,沈寄风和承平的剑拔弩张没逃过他的眼睛,打开门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谁都不得罪,他为难地看向沈寄风,“这位客官,您看?” 沈寄风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有钱,今日就把欠她的帐结清,也省得进宫找她了。 “小姑姑,银矿暴乱安抚家属,我花了500两银子,前一段时间,你派人把我1500两的铅料丢下山崖,总计2000两,还我!” 一旁的金钗强装镇定,郡主真敢要价,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铅料根本没丢。 “你胡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暴乱是我做的,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派人弄丢你的铅料。”承平此刻也顾不上斯文,2000两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 “小姑姑,你的记性是不是不好,侄女看你是头发长出来就忘了害怕。”沈寄风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鬓角,“上次我应该和你说过了,证据我有,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我不交给皇爷爷,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的铅料,2000两少一钱,你做这些事的证据就放在皇爷爷桌上。” 铅料的事承平不怕,大不了挨一顿训斥,可暴乱的事万万不能让他知道,元昌帝苦出身,最忌讳的就是视人命为草芥。 “本宫怎么知道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敲竹杠。”承平虽跋扈,脑子却不笨。 “把证据交给本宫,本宫就给你2000两。” 沈寄风笑嘻嘻扬起一张脸,看得承平恨不得撕了她,“小姑姑,证据就在你们宫的大太监身上,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是我一天的证据。” 沈寄风伸出手,“拿银票来吧,至于证据您是想杀还是想留,侄女就不操心了。” 承平万分后悔,当日用了他去办这桩事,太监是没根的玩意,骨头比面条硬不了多少,都不需用刑,只要元昌帝开口,保管吓得他屁滚尿流,什么话都往外说。偏偏他还是母妃最信任的人,不是普通的宫女太监,随意她打发。 承平从怀里摸出银票,此次出宫,她总共就带了三千两,下个月是皇贵妃的生日,承平想给她寻摸一个称心的生辰礼,顺便再为七夕节做准备,今年的七夕和往常不一样,元昌帝有意在西苑举行,届时汴京所有的贵族公子小姐都会出来游玩,她作为元昌帝最宠爱的公主,必须要力压群芳,成为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这2000两拿出去,她的如意算盘全都泡汤了。 “你怎么保证不会去皇爷爷那里告状?”承平掐着银票,既肉痛又不放心。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小姑姑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证据可一直都在你手里,想怎么办,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好。”承平咬牙松开银票,“本宫姑且信你一回,你也休想再用此事威胁于我,大不了就是让父皇失望罢了,你收了银子被他知道也得不到好果子。” 承平气呼呼走了,连订好的酥油泡螺都没带,沈寄风笑眯眯对掌柜道:“听到我喊她小姑姑了吧,我们是一家人,给我也是一样的。” 当天下午,齐王府和韩王府上下,全都吃到了享誉京城的名点。 第六十四章 包办也有好婚姻 韩王府的花园与京中其他王公贵族都不同,因为韩王妃来自金陵,赵镇为了缓解妻子的思乡之情,花园在改建时更多参考了金陵元素。 时下一般府邸花园的假山上大多都是太湖石,韩王府则是取自金陵栖霞山的黄石叠成,在山体里放一陶瓮,引来的泉水滴入瓮中,滴滴答答,好似王妃家乡有名的盛景—玉鸣涧。 泉水满溢而出,不是汴京常见的石槽,而是金陵的雨花石。最为别致的当是通往水榭的几级青石板,上面培上土,种上了苔藓,汴京干燥,能把苔藓养得这样郁郁葱葱,可见用心。 韩王妃李锦儿一路亲亲热热挽着沈寄风的胳膊,把人领到了花园。这个季节石榴花开得正好,赵镇素来喜欢吃炒石榴花这道时令菜,李锦儿亲自摘了来,挑出最嫩和最好的,交给厨娘。 “四叔没在?”沈寄风献宝似的展开手里的酥油泡螺。 “我正馋这一口呢,还得是你最贴心。”李锦儿嘱咐下人把泡螺取出来,又道:“快去煮点龙凤茶团,配它吃最好。” 她招呼沈寄风坐下,“你四叔听说小朴去大理寺坐堂,厚着脸皮也去了,也不知道大理寺会不会把他赶出来。” 沈寄风好奇地挑出一朵石榴花,扔进嘴里,刚嚼了两口,一股酸气和苦味萦绕在口腔。她忙不迭地吐出来,“这么酸,还有点苦,四叔怎么爱吃这一口。” 李锦儿送上一杯茶水,笑道:“快漱漱口,你这丫头向来不管不顾,这石榴花要焯过水之后,浸泡一段时间再炒,就不会酸苦了。” 沈寄风看着李锦儿埋头在一筐花里千挑万选,好似选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越过她白皙的脖颈,是一幅典型的江南庭院景观,突兀却又和谐地矗立在属于北方的院子里。 只有这样的姻缘才称得上是好姻缘,沈寄风的思绪飘散得有些远。她自幼丧母,父亲沈熙一直未娶,后宅空置,到了皇宫以后,每日见的都是元昌帝的后妃们,她们对陛下小意逢迎,从不敢忤逆半句,沈寄风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凭着父亲往日的只言片语,她很笃定,父母的相处模式一定不是这样。 现在这份笃定落到了实处,以后若她嫁人,至少也要像四叔和四婶这样。 你喜欢吃的东西,我用心准备,而你也会体会我远嫁的不易,尽力为我准备一方独属于我的小小天地。 “七夕那日你会回来吧?今年的乞巧节要在西苑举行游园,还有狩猎和琴棋书画的比赛,我嫁进来五六年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的乞巧节。”李锦儿想起正事。 “我就不了吧,银矿正挖在关键处,哪还有什么心思参加乞巧节,再说了,琴棋书画我样样不精,我自己倒不觉得丢人,但保不齐有人触到我面前,平添晦气。” 京城的女人们争奇斗艳,没嫁人的比长相,比家世,比首饰,嫁了人的比夫君,比孩子。恨不得把这些全都放在称上称上一称,不分出个三六九等绝不罢休,只除了她自己。 “你呀。”李锦儿伸出指头轻轻推了沈寄风的额头一把,“心思都在你那土了吧唧的银矿上,乞巧节是百姓节日,咱们宫里什么时候参与过?往年都没有,为什么今年你皇爷爷松口了,还要大办特办?” “因为他年龄大了,喜欢热闹。”沈寄风歪着头,脱口而出。 李锦儿眼前一黑,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小朴,承平,还有你,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现在轮到沈寄风眼前一黑,“那我更不想去了,我现在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事给自己找个婆家管着我做什么?” “不对。”沈寄风拍着大腿,“凭我在京里的名声,应该不会有人想和我议亲的,虚惊一场,哈哈,虚惊一场。” 李锦儿作为过来人,深知夫家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像沈寄风这样可以守着王府过活,倘若没有称心如意的亲事,还不如就这样当个老姑娘,反正也是有权有势的老姑娘,没人敢笑话。 她比较担忧的反而是赵朴,因为资助育婴堂和济民堂,齐小郡王在京中仁善的美名如雷贯耳,就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齐王府里住着的大哥哥,济民堂每煎出两碗药,就有一碗出自他的腰包。 再加上这次南巡做得不错,原先只是把赵朴当做普通皇孙的朝臣,开始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的议亲势必会受到多方的关注,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元昌帝的态度。 沈寄风后知后觉也想到了这点,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听听阿朴的想法,成亲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 李锦儿没再多说什么,身在皇家,这是必须要过的坎儿,再说了,谁说父母之命就没有好姻缘呢? 此刻御街上的一辆马车内,承平公主绞着手上的帕子,眼中冒火,整整2000两银子,都被晏如那个臭丫头讹了去。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身旁的姜嬷嬷眼看着一方名贵的缂丝手帕被扯得抽出丝来,既心疼料子,又心疼自家公主受到的气。 “公主,过几日便是七夕节,陛下明着是让王公大臣们带着家眷去西苑游玩,实际就是相看各家有没有合适人选,能入他的眼,咱们何不利用这次机会,给朝阳郡主找个好婆家?” 承平公主怨恨道:“就她那个名声,哪家瞎了眼愿意娶她?” 姜嬷嬷继续蛊惑道:“所以啊,公主身为她的姑姑,自然不能看着侄女嫁不出去,得帮她想想办法。” 承平公主凤眼一挑,显出三分刻薄,“嬷嬷有主意?” “但可一试。”姜嬷嬷耷拉着嘴角,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 “可是,我想给母妃买的礼物怎么办,钱不够了?”这个姜嬷嬷从小把她带大,从某些方面来说,承平对她的依恋远远大于皇贵妃。 “公主,莫急。”姜嬷嬷轻拍承平的手背,“奴婢知道京城有个着名的黑市,如果运气好的话,花不上几个钱,就能淘到好东西,公主可想去看看?” 听到黑市,承平有些迟疑,转念一想自己带了十多个护卫,又升起胆气,她先前也听闻过这个黑市,据说只要能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物件。 如此,她倒要去见识一番了。 第六十五章 公主的心乱了 黑市坐落在汴京城的西北角,承平看着马车周遭的景物,从繁华走向破落,街边的人也开始衣衫褴褛,一颗心提起来,这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界。 此刻若马车里的是沈寄风,她一定会发现,这里和上次卫骁带他找马叔的地方只隔了半条街。 黑市里最大的商行就在街口,一条狭窄的木门,上方写着三个大字,不二价。 承平带好帷帽,由姜嬷嬷牵着手,跨入店门。 姜嬷嬷嘱咐她道:“公主,到了这里想做什么都由奴婢出面,您不要出声。” 承平脱去先前的害怕,嫌她啰嗦道:“里面的人还不配本宫和他们说话,能进到店里,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进入到里间才发现别有洞天,根本不是外面所见那样破旧。 屋里陈列不算出奇,但种类奇多,首饰,摆件,古玩字画,甚至刀枪剑戟都有,还真应了那句,没有什么黑市不敢收的。 柜台处有两个高大的男人,正和店家说着什么,承平从帷帽里看到,放在柜台上的是一串牡丹花红珊瑚手串和一支发簪,那发簪尤其别致,簪首以整块红珊瑚雕琢成缠枝牡丹花纹样,花瓣层次分明,花蕊处镶嵌一颗蓝宝石。簪杆为银质鎏金,錾刻着细密的祥云纹。 承平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尤其是中间的那颗蓝宝石,她从书上见过记载,这种石头非大宁所产,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 “200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店家态度傲慢,颇有些你爱卖不卖的嚣张。 初一真想扒开他的狗眼,让他好好看看清楚,“这是红珊瑚,这是蓝宝石,哪一样都是稀罕东西,少于500两,谈都别谈。” 店家用牙签剃着牙,流里流气道:“是好东西,但你们既然选择来这个地界出手,自然有来这的理由,我们不问来处,你呢也别问去处,咱们的招牌进来你们看见了吧?” “不二价。”初一小声嘀咕。 “对,不二价,想走右边往外,您请嘞。” 当真是油盐不进。 一直没说话的卫骁,沉声道:“400两,这两件首饰来路正常,是在南越从大食国商人手里买来的。” 店家上下瞟了一眼卫骁,笃定他一定会卖,坚持道:“不二价就是不二价,200两不能再多了。” “400两,我买了。”承平脱口而出,一旁的姜嬷嬷想拦都没拦住。 她从腰间抽出银票,交给嬷嬷。 那边初一盖上盖子,眉头都跳起来,“哼,你不识货,有识货的。” “等等。”店家用手按住盒子,“进了我不二价的东西,由不得你们自由买卖。” “来人!”话音刚落,足有十来个人围上来,个个人高马大,像练家子。 姜嬷嬷把承平护在身后,声音急得劈了叉,“快来人,保护小姐。” 卫骁一手抢过盒子,对着初一道:“护着两个女子出去,我殿后。” 初一对自己将军的本事再清楚不够,别说这些人,再来一倍,也不在话下。 他一手牵着一个,单靠双腿,就拼出一条路来。 承平回头望去,只见卫骁单手越过柜台,把店主从里面薅了出来,随手一扔,那些人高马大的打手倒了一片。 “这么不禁打吗?”她心里泛起嘀咕。 初一拖着两人,已到门口,“快别看了,你们姑娘家胆小。” 姜嬷嬷扯着嗓子喊,“快来人,保护小姐,快来人。” 十几个护卫一拥而上,把初一隔绝在一步之外。 “哇塞,大户人家。”初一心中感慨。 里面的哀嚎声不断传入承平耳中,她从未动过的恻隐之心在此刻被拨动了琴弦,“你不去帮他吗?” 初一连连摆手,不用。 下一刻,卫骁大步跨出店门,一手还托着那个红木盒子。 “姑娘你还买吗?”低沉舒朗的声音落在承平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弦上。 “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姜嬷嬷察觉到异样,挡在承平身前,和卫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卫骁见她护卫颇多,安全应是无虞,好意提醒道:“黑市不是姑娘能来的地方,以后别来了。” 承平顿在原地,想要和卫骁攀谈几句,姜嬷嬷看穿她的心思,向卫骁倒了个万福,“多谢公子相救,今日都是老奴的不是,不该带小姐来险地,还望公子救人救到底,看着我们马车离开之后,再走。” “举手之劳,请便。” 马车里,承平摘掉帷帽,无视姜嬷嬷的规劝,从窗户里探出脖子。可惜,卫骁却没有看向她的马车,而是不知跟着随从说着什么。 承平依依不舍地缩回身子,打开红木盒子,红珊瑚和蓝宝石交相辉映,晃得她心乱了,她舍不得把它们送给母妃了。 马车渐行渐远,初一难掩兴奋,“早知道多倒腾点红珊瑚回来了,它们在汴京城居然是稀罕物。” “以后都是稀罕物。”卫骁把银票揣进怀里,接着往黑市里面走。 当年他们去南越暗访,遇到了大食国的商人兜售红珊瑚饰品,这些东西在南越并不少见,只是如今南越已成过眼云烟,大宁又禁海,物以稀为贵,卫骁突然觉得400两也卖少了。 “怎么还去啊,不怕再遇到黑店?”初一跟上卫骁的脚步。 “不是你说的吗,把首饰卖了,再买点普通摆件送给皇贵妃当生辰礼。” 初一伸出四根手指,“400两啊,城里随便一家古玩行都能买到了,不用在黑市淘了吧?” “省点是点,我又不怕遇到黑店。” 卫骁脑中不自觉出现沈寄风讨价还价的模样,心跳漏了一拍,刚刚那副簪子若是戴在她的头上一定更好看,他有些后悔把它卖了。 “府里还有其他首饰吗?” “有啊,府里还有两套,都比刚才卖出的好,一套是珍珠的一套是红宝石的,都是稀罕物,可比刚才的红珊瑚值钱多了,将军你还想卖啊?” 卫骁横他一眼,“就是穷死也不能卖,帮我好生收好。” 齐王府里,沈寄风坐在廊下,从太阳西斜等到太阳落山,又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 赵朴见沈寄风没走,脚步都欢快起来,“姐,一回家就能看见你真好。” 沈寄风递给他一张银票,“今日得了意外之财,分你一半,育婴堂还是济民堂随你的便。” “姐,我不要你的银子。” “那我也不是给你的。”沈寄风突然想到找马叔那日碰上的小姑娘,“汴京城西北角有个地界,又脏又破你知道不,这个银子你给育婴堂好了,那里应该有不少没人管的孩子,你有时间去看看。” 赵朴知道拗不过沈寄风,收下银票答应下来。 沈寄风又问:“阿朴,你想好成亲了吗?” 第六十六章 渗人的鬼火 赵朴顿住片刻,随即笑道:“姐姐也听说七夕游园的事啦?” 沈寄风点头,“今日去看了四婶,她说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朴挨着沈寄风坐下,头靠在廊柱上,在大理寺坐了一天,脖子快僵掉了。 “你一直不喜欢参加饮宴雅集,再说银矿离不开你,我就自作主张没和你说,怎么?姐姐也想看看有哪些青年才俊能入你的眼?” “我哪里有心思看青年才俊啊,七月十五要开炉,今日已经是七月初一了,现在只有十来天,在我走之前,挖出来的还是土坷垃呢。” “你不用操心我。”沈寄风对上赵朴眼眸,语气无比认真,“和我说句实话,真的想议亲了?” “恩。”赵朴故意拉着长音,“怎么说呢?不排斥,但也没有抱着一定要定下人选的心思,顺其自然而已,而且也要参考皇爷爷的意思。” 沈寄风无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也最不愿意看到这样。 “成亲至少也要像四叔四婶那样吧,要不还不如打光棍。” 韩王夫妇的恩爱,皇城内外有目共睹,不比外人以讹传讹,捕风捉影,赵朴是实打实的亲眼所见。 情投意合,蜜里调油。 元昌帝随手点的鸳鸯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就成就了这么一对佳偶。 总有些女人受话本子影响,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能也有些天生的情种,求着弱水三千里的一瓢饮。 赵朴从来志不在此,皇家的女人可以是笼络人心的工具,可以是赏心悦目的花瓶,也可以是举案齐眉的贤内助,却永远不会是唯一。 他的皇祖母不是,他的母妃不是,他的妻子亦然。 他此生的唯一是眼前的沈寄风,那个八岁时拼着自己的命也要保护他的小姑娘。护她一生周全,是赵朴的执念,如今他踏上了夺嫡之路,胜了,自不必说,若败了,他亦为她想好了退路。 “姐,像四叔四婶那样,是老天爷眷顾的运气,全天下的夫妻那么多,有几个如他们恩爱,我觉得能相敬如宾也不错。” “那我七夕还是回来吧。”沈寄风忍不住操起心来,“这男人和女人看人的眼光不一样,你们惯会喜欢矫揉造作那一套,选不出来好姑娘。” 赵朴不置可否,他还不会那么没有眼力,不过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沈寄风想起至今仍关在牢里的初永,昨日冬阳回来把他描绘得惨不忍睹,“巢县的管事,算是帮过我一个小忙,他若是清白的,在不违规的情况下,你能帮帮他吗?” 昨日第一个审的便是他,从现有的证据看,初永只是贪小便宜卖了铁矿废弃的边角料,这事往大了说叫监守自盗,可目光往远了看,哪个矿上没这样的事。 赵朴和元昌帝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元昌帝眼里不揉沙子,但赵朴却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人都有私心,不能要求他们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命能保住,巢县他以后肯定回不去了。” 沈寄风正中下怀,“可以让他来我矿上,管理银矿他比李叔更有经验。” 把李叔拘在银矿的确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赵朴观察初永,倒不像是个小人。 “姐,我再观察一阵,若此人当真可用,我会安排。” 陈妈适时端来夜宵,这次不是鸡汤馄饨,而是羊汤细面,奶白色的羊汤上浮着翠绿的芫荽,切成色子块大小的羊肉,羊杂还有羊血像卤子一样浇在上面,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是陈妈的拿手绝活。 姐弟二人不再叙话,埋头吃起面来。 七月初二正午刚过,沈寄风的马车出现西京矿场,李乐奇和侄儿李青遥出来迎接。 “我走了三天,矿上可有什么进展?” 李乐奇苦大愁深道:“非但没有进展,还出事了。” 沈寄风心头一紧,“又出什么事故了?没死人吧?” “没死人。”李乐奇捡最要紧的说,“但也很棘手。” 昨日下午,往4号矿坑的矿道里,矿工们像往常一样上工,有个矿工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个跟头。他想着每日都要走这条路,不如把石头挖出来,一镐头下去,砰的一声,火花四溅。这在矿上本是常事,可怪就怪在,顺着这点火花,开始着起火来,幸亏矿工们跑得快,除了被呛到,有些地方烫出几个燎泡,没有伤亡。 矿道着火?土坷垃怎么着火?沈寄风满头疑问,“矿道里什么着了?” “张老憨下矿去看的时候,火小了,但变成了绿莹莹的光点,飘啊飘的,看着可渗人了,矿上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说这是鬼火。” 矿上现在是封闭式管理,矿工又多,想瞒根本瞒不住。从昨晚开始,已经有胆小的矿工嚷嚷着要回家。 李乐奇百般劝阻,才安抚一二,但明显大家的劲头不如之前,早晨上工的时候,有人借口身体不舒服,拖着不下矿。 “张老憨呢?”沈寄风从进来就没看见他人。 李青遥道:“张师傅今日下矿了,3号矿井挖到一块巨石,他正在想办法。” 沈寄风脑中翁的一声,先是6号坑,然后就是4号坑,现在又轮到3号坑,真是坑坑都有事,坑她没商量。 “我派人下去找他。”李青遥撒开腿跑到工棚里,找人去了。 李乐奇怕沈寄风下矿,一路小跑跟上她的脚步,“郡主,别下去了,张老憨看过了,他也没说出来子丑寅卯。” “依老奴看,不如找个道士来。” 沈寄风顿住脚步,好像听到天方夜谭,“李叔,你怎么也开始怪力乱神起来了,那不可能是鬼火。” 李乐奇嗓子发干,嘴角发苦,只这一个晚上,头发都要愁白几根。他当然知道不可能是鬼火,但矿工们信,找个道士过来,不是让他来灭火,而是消灭矿工心里的忌讳和害怕。 “现在矿上人心浮动,灭火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要让矿工安心。” 此时,张老憨也从矿井里上来,他见到沈寄风来不及行礼,只道:“郡主,还是把那日请下山神的道士找来吧?” 第六十七章 道士的妙用 沈寄风一时语塞,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浑身冒烟,道袍全是窟窿,一张黑脸的张道士。 当初自己搞出的神迹,抓壮丁一样随便找的道士,现在反倒成了全矿上下的救世主。 沈寄风觉得很多时候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 一个时辰以后,张道士风姿绰约地出现在矿场,仙风道骨的模样让矿工们骚动不已,如同快旱死的小白菜,终于等来了及时雨。 个个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太好了,这就是能请动山神的道长,终于来了!” “真能请到山神?别开玩笑了?” 有个矿工指着不远处的天蒙山,“你来得晚,不知道,哎呦,我家就在附近,当日的情景可是亲眼见过的,天上的七彩祥云就挂在天蒙山山顶,差不多有一炷香。” 其他人纷纷附和,“太好了,道长法力高强,一定能把不干净的东西给收了!” 众人的议论声一字不少地落到值房里,沈寄风冷眼旁观,希望能从张道长脸上看到一丝不好意思。可惜让她失望了,张道长全程一副高深莫测脸,仿佛他真的请出了山神一般。 沈寄风其实根本不想找道士过来,她最希望的是找出矿井有鬼火的原因,或者干脆想办法把火给灭了,否则就算做了法事又能如何,鬼火不还是在那飘着吗? 三言两语把井下的情况和张道长交代清楚,沈寄风无奈道:“矿上人心浮动,还请道长做一场法事,以安人心。” “做法事需要的一应物品,请道长列个单子出来,我着人采购。”沈寄风想着鬼火,有些心不在焉。 “郡主,可否让小道下矿洞里去看看那鬼火?” 出乎沈寄风的意料,张道长没着急做法事,反而要去下矿。也罢,做戏要做全套,刚好沈寄风也早都想下去看看,刚好一起。 “矿井不比外面,逼仄潮湿,还有一定的危险,道长确定要下去?”沈寄风好心提醒。 张道长正义凛然道:“既然要除秽,自然要见识到秽物本身才不会念错了咒,画错了符。” 沈寄风半信半疑,带着张道长下了矿,瘦猴作陪。 在矿道尽头临近四号矿坑的位置,几点鬼火飘飘忽忽,在幽深的矿坑里显得分外渗人,瘦猴迟疑着不敢往前迈步,沈寄风大着胆子想要一探究竟,那鬼火好似长眼一般,居然朝着他们飞过来。 瘦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下矿前他做过思想准备,可眼前的场景让他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奶奶讲过的鬼故事,鬼火是怨气,沾到身上就会被怨鬼附体,从此身体这副壳子就换了人。 “道长!快!快!想办法收服它们!”瘦猴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顾念到沈寄风在场,他几乎是拼劲所有力气才没有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张道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厚抹布,对着鬼火仿佛老鹰捉小鸡,三下五除二,鬼火碰到抹布,转瞬即逝。 瘦猴目瞪口呆,道长果真好法力!既不用符箓,也不用念咒,只靠一张破布就能收服鬼火! 跟着郡主可真能长见识! 同样被震惊的还有沈寄风,恰巧又有一团鬼火飘过来,她拿出自己的帕子,张道长拦住她,“别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 沈寄风听出话里的玄机,她的帕子也可以扑灭鬼火,张道长的抹布没有玄机。 “张道长,这鬼火到底是什么?” “你们可知道最初鬼火出现的地方?”张道长没有回答沈寄风。 “我知道。”瘦猴此刻也没那么怕了,“呶,就这这里,矿镐还在这里。” 张道长让瘦猴拿着灯笼,俯下身子,围着那块石头转了又转,还抓了把土,嗅嗅味道。 张道长足尖点地,对瘦猴道,“挖下去。” 瘦猴询问地看向沈寄风。 “按道长说的来。”沈寄风好奇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瘦猴人虽瘦小,却有一把子力气,刨了二十几下之后,矿镐突然“咔”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没在意,以为又是碰到了石头,又继续甩开膀子刨坑,“哗啦”矿镐带出一节森白的腿骨,吓得瘦猴“哐当”一声丢开矿镐。 “啊!”瘦猴一屁股坐在地上,灯笼滚落一旁,矿道内顿时暗了几分。 沈寄风捡起灯笼凑近查看,的确是骨头,她问张道长:“是人骨吗?” 张道长摊开手,“我是道士,不是仵作。” 沈寄风转头指挥瘦猴,继续挖。 瘦猴咬着牙给自己壮胆,心中默念无数遍阿弥陀佛。 半个时辰以后,两具白骨被挖了出来,他们生前穿的衣服只剩下几缕腐朽的布条,剩下再无其他。 “报官吗?”瘦猴吞了口唾沫,小声询问。 “报什么官哪?咱们大宁的官能管到前朝去。”张道长用木棍扒拉着骨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沈寄风和瘦猴一样心里发毛,不过面色不显,她佯装镇定,“怎么确定是前朝?” 张道长蹲下身子,木棍指向髋骨处,“看这里能确定是两个成年男子,这银矿从前朝开始挖,中间隔了20多年,根本没人进来,他们应该是先前的矿工。至于怎么死的,骨头上没有伤痕,也不像中毒,其他无从考证喽。” “那鬼火是他们的冤魂么,因为是冤死的,所以才在这矿洞游荡。” 张道长皱着眉头,看向瘦猴的眼神有些嫌弃,“小小年纪,不要这么迷信,子不语怪力乱神。” 沈寄风偷笑,这个张道长还真是个妙人,每次见面都能给她惊喜。 瘦猴没读过书,不知道子不语后面说的什么意思,但从不让他迷信也能猜出大概,他困惑了,一个道士说他迷信,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对这个世界认识得太少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沈寄风任由瘦猴在矿洞里凌乱着,“张道长,那鬼火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和动物的骨头里含有磷,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会化成鬼火飘荡出来。” “那先前着的火呢,比这鬼火大得多,差点烧到人。” “那还是要问他们。”张道长用下巴点着地上的两具骸骨。 “我猜他们死前身上应该带了磷粉,磷粉极易燃烧,这么多年埋在地下,没有机会,那天的矿工把磷粉挖了出来,遇到空气和火花,自然就着起来。” 张道长捏了把土,“土里还有点残留的大蒜味,你要不要试试?” 第六十八章 瘦猴有名字了 昏黄的灯光下,张道长那只指缝里还有黑泥的手,距离沈寄风的鼻尖只差一寸。 沈寄风屏住呼吸,急忙后退半步,她还没有无聊到去闻土里是否有大蒜味,同时也忍住了询问大蒜味和磷粉燃烧之间的关系。 大不了回家查查百物志,不能当面露怯。 “既然报官没用,瘦猴,你一会偷偷把这两副骸骨运出去,别让人看见。” 瘦猴此刻觉得沈寄风不再是那个让他敬仰的郡主,反而像个魔鬼。 “郡主,我,我不敢。” “男子汉大丈夫,胆子不要这么小,人死万事皆空,骨头架子而已,你就当是羊的,道长都说了不要迷信,这世上没有鬼。”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说了不要迷信,鬼还是有的。”张道长义正言辞,表面自己的立场。 瘦猴一听,更害怕了,下意识看向矿壁,原先不觉得,现在一看处处都是鬼影。 “罢了,”沈寄风不再为难他,“一会让张老憨来处理吧。” “谢谢郡主。”瘦猴如蒙大赦。 张道长及时插话,“郡主,小道认为,您不该偷偷地把骸骨运出去,反而要大张旗鼓。” “不行。”沈寄风不同意,“你看他,矿场上百个矿工,总有胆子小的,他们要是知道挖出了死人,还敢下矿吗?” 瘦猴更绝望了,他方才光顾着害怕还没想过下矿的事,完了,他才刚当上管事没几天,这活就要干不下去了。 “郡主,求你了,别说了。”瘦猴哭丧着脸。 “所以才更要把事实说清楚,然后再做一场法事,否则郡主如何解释鬼火的事情。”张道长说服起沈寄风来,头头是道。 他又转头对瘦猴道:“瘦猴小兄弟,你别怕,回头小道送你一张护身符,保管你出入矿场来去自由,断无邪祟敢靠近你一步之内。” 瘦猴只觉得自己终于听到了一句人话,连声道谢,恨不得跪下磕几个头。 “瘦猴,瘦猴。”张道长微眯着眼,做沉思状,“你姓什么?没有别的名字吗?” 瘦猴挠头,“小时候说贱名好养活,等大了再取,没想到还没长大,我爹就没了,没人给我取名,大伙儿就一直这么叫。” 张道长又问了瘦猴生辰八字,瘦猴一一作答。 “论语有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以后你就叫叶怀正,心怀正义,魑魅魍魉自难近身。” “如何?”张道长看着瘦猴亮晶晶的眼,脸色流露出几分不符合他年龄段的慈爱来。 瘦猴僵住了,张道长说了一大堆,他一句没听懂,只知道以后自己有名字了,叶怀正,听着就像读书人的名字,叶怀正,他从此以后就叫叶怀正了! 瘦猴抹去眼角的泪水,“咚咚咚”给张道长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道长给我取名,多谢道长!” “有了这个正气凛然的名字,再加上小道的护身符,怀正老弟,还害怕吗?” 瘦猴破涕为笑,昂首挺胸,“不怕,再也不怕了。” 张道长用手掌挡着脸,转头对上沈寄风,那眼神分明是再说,看到了吧?这就是道家的力量。 沈寄风不得不竖起大拇指点头称赞,幸亏他是个道士,这要是做起生意来,还有沈记商行什么事。 三人回到井上之后,李乐奇很快派人从最近的镇上购买两副棺木,支起香案。 矿工们把瘦猴围在中间,“猴子,底下到底出啥事,怎么还买棺木了,矿上死人啦?” 瘦猴腰板挺得直直的,“以后你们要叫我叶怀正,再叫瘦猴,猴子,我一概当没听见。” “哟,你大字不识几个,还叫了一个读书人的名儿,你会写吗?”有人话里话外冒着酸气。 叶怀正得意洋洋昂着头,“看到道长了没,就是他给我取的名字,他说了,这种心怀正气的名字,任何邪祟都靠近不了我半步。” 若是别人取得,或许还可以调笑几句,可是换成了道长,矿工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巴。 秦大柱瞪了几眼挑事的矿工,“叶怀正,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阿正了。” 叶怀正笑得嘴角裂到耳朵根,“嗯,大柱哥。” “底下到底什么情况?”不只秦大柱好奇,所有矿工都竖起耳朵。 叶怀正早得了郡主和张道长的吩咐,准备好了说辞。 “人也好,动物也好,骨头里都有种东西叫磷,和咱们见过的磷粉差不多,但也不完全一样。死了以后,这些磷也不会消失,留在骨头里,遇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出来,因为磷容易着,就成了咱们看见鬼火的样子。” 一时间矿场上鸦雀无声,矿工们都在思索着叶怀正对鬼火的解释。 “这么说,坟地里飘的根本不是鬼火,而是什么玩意,磷?” “对,张道长说这叫磷火。” 秦大柱忽然想到李乐奇置办的两口棺材,“所以四号坑里是挖出了尸骨,还是人?” 此话一出,矿工们炸锅了,七嘴八舌要找沈寄风讨说法。 叶怀正拦住大伙,“别这么急嘛,我话还没说完呢。” “道长说了,井下的两副尸骨应该是前朝的矿工,我也仔细看过了,骨头上没伤,也不是中毒那种黑黢黢的,应该不是他杀,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没有忌讳,大家尽可以放心。” 有矿工闷声道:“话怎么说都好听,咱们日日在井下,走过路过,想起来就晦气,再说了,今天挖出了尸骨,那保不齐过几天从别的矿坑又挖出来啥东西,这活没法干了嘛。” 不少人附和这位矿工的说法,死人是大忌讳,碰上了要倒霉的。 “所以啊。”叶怀正挥起右胳膊,让大伙看向香案前面准备法事的张道长。 “人家道长说了,既然他们留尸矿场,又因为矿工重见天日,就是与矿场有缘,买两副上好的棺木将他们好好安葬,再做一场超度的法事,此事就算圆满解决。” “就这么简单?”有人不太服气。 叶怀正又补充道:“不止这些,道长还会给咱们矿上多写些灵符,挂在显眼处,保证让咱们银矿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 第六十九章 大宁第一炼丹师 七月初二卯时初,张玄同挥动着手里的拂尘,开始做起法事,和上次单枪匹马不同,这回他身边还带着沈寄风在道观里看到的两个小道童。 两人一个敲磬一个摇铃,做得有模有样,分外惹人注意。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张玄同不愧有一副好嗓子,声音清越,动静不大,偌大的矿场边边角角却都能听得清楚。 “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诵妖魔精,斩馘六鬼锋。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随着法事的结束,矿工们惊奇的发现,不远处的天蒙山山谷的上方,又出现了上次的七色祥云。 “山神又显灵了!” “山神又显灵了!” 黑压压,矿场上跪了一片。 “这道长好生厉害,真的能请动山神?” “早都跟你说了不信,这回开眼界了吧!” “福生无量!”张玄同拂尘一收,瞟了一眼沈寄风,嘴角挂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 诸事毕,沈寄风送张玄同走出矿场。 “张道长,烟花只剩一个了,若再有法事,本郡怕是没办法帮您添砖加瓦了。” 张玄同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弄虚作假的心虚,“祥瑞不在真假,只在人心。郡主若是需要,这样的烟花,想要多少,小道就帮您做多少。” “您还会做烟花?”沈寄风有些惊奇,眼前的道士会的可真不少,能炼丹,懂医术,还会做烟花。 “我师父立志成为大宁第一炼丹师,区区烟花,不在话下。”小大人道童十分自豪。 这次沈寄风没准备回去查百物志,直接问出口,“大宁第一炼丹师和烟花有什么关系?” 小大人道童皱着鼻子,似有些不解,片刻后,脆生生道:“烟花的主料是火药,本就是炼丹的方士偶然所得,我师父专研炼丹多年,对这些旁门小技自然不在话下。” 另一个道童,不满话都被师弟说了,插话道:“烟花要红色就用雄黄,绿色用孔雀石或者铜粉,蓝色需要卤砂,白色就用铁末,如果想要其他颜色,就调和这些粉末的比例。” 张玄同摸着他的头,“不错,不错,为师教你的都记住了。”脸上的自豪神色,和小大人道童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谁带的徒弟像谁。 炼丹术,沈寄风以前听赵朴讲过,在西汉的时候,有方士企图通过药物在丹炉里点化,点石成金,为此还催生过一个久闻其名,却从未见其实的术法—炼金术。 后来,道家把它当成了一种修炼方法,把不同的矿石丢到炉子里,希望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 怪不得在井下张玄同能一眼看出磷火,他整日与矿石打交道,是位行家。 沈寄风听罢,心中一动,既然懂得炼丹,那是不是也懂得炼银。 她拱手致礼,“张道长,我有疑问,想请道长解答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张玄同微微一怔,这还是沈寄风在他面前第一次如此真诚有礼。 “不知郡主有何疑问,需要小道分忧。”咬文嚼字,像个老学究,沈寄风发现两个道童几乎同步皱了皱眉头。 “道长既然通晓金石之术,想来对炼银一事也有所涉猎,我在皇爷爷面前立下生死状,要在八月初九炼出白银,您觉得胜算大吗?什么时候开炉才能完成任务?” 张玄同的玄真观距离矿场不远,西京银矿由一位郡主接手的消息,他老早就知道,原先以为只是贵人玩过家家,后来有人找上门让他表演收服匠人,他才知道郡主是认真的,只是没想到接手银矿的背后还别有隐情。 三个月炼出白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都不行,不知道该说眼前的郡主无知者无畏好,还是异想天开的好。 “郡主,能否炼出白银,技术是一方面,矿石才是根本,大宁现有的银矿一般都是方铅矿,先做成窖团再用灰吹法,如果运气好遇到了辉银矿,省事一点,不需要做窖团,高温脱硫以后,再用灰吹法,若是遇到了纯银或者角银矿,那就麻烦了,只能用混汞法,有毒,时间长了会死人的。” 三言两语把炼银说得好似一日三餐一样通俗易懂,沈寄风只听匠人说过灰吹法,其他的闻所未闻,再次看向张玄同时,沈寄风的眼神热切的像看银子。 这哪里是道长,分明是行走的炼银圣手。 “如果是金银共生呢?”沈寄风想起银矿的那句有名传言。 张玄同摇了摇头,“那也得用混汞法,把金银分开,郡主确定矿石金银都有?” 这次换沈寄风摇头了,“只是有这个传言,先前挖出来一块石头,我听匠人的意思是用灰吹法,不过后来发现了一个矿洞,里面有水银,挖出的矿石有辰砂,炼出的银子很脆,不行。” “辰砂混在里面,的确会这样,而且很难将两者分离,如果都是这样的矿石,就是贫矿,没有开采的必要了。” 小大人道童偷偷拽着张玄同的袖子,让他说话不要这么直接。 沈寄风倒是无碍,毕竟张老憨的矿石是她亲眼见到的,而且那没小银珠也是实打实炼了出来,她现在更担心的是,矿石有这么多种类,矿上的匠人好像只晓得灰吹法,万一挖出的石头不适合怎么办? “张道长,一个矿上的矿石应该不会只有一种吧,会不会方铅矿和辉银矿都存在?” “当然,”张玄同揉着小道童的头顶,“郡主,小道认为只要挖出了矿石,总会想办法炼出银子,您最该担心的是能否如期挖出有用的矿石来。” 这话直指要害——眼下最紧迫的并非用什么法子冶炼,而是矿石来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矿石一切都是白搭。 “我原本打算七月十五开炉,现在只剩十三天,能否成功,就在这些时日了。” 张玄同掐指一算,“窖团阴干要半个月,这个时间点正合适。” “张道长来矿上帮了大忙。”沈寄风笑得比山间的风还要怡人,“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张玄同师徒三人同时停住脚步,今日的待遇有点高。 只听沈寄风又道:“道长是金石之术的行家,以后矿上冶炼的事情可能还要向道长请教,酬劳随您开。” “不,我不要钱。”张玄同脱口而出。 沈寄风惊了,自己头一次这么大方,对方居然不要钱,两个小徒弟也傻了,道观都这么穷了,怎么能不要钱? 第七十章 火烧法碎大石 “用药材抵如何?”张玄同醉心于炼丹,天蒙山虽好,药材却少,道观的香火不旺,师徒三人填饱肚子尚且费劲,根本没有多余的银钱购买药材。 张玄同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炼丹大业没有突破,就吃亏在没有好药材上。 从郡主府拿出的药材,不说天下第一好,也必然是一等一,他似乎已经看见炼丹炉里亮闪闪的金丹在向他招手了。 沈记商行做流通生意,食品,药材,布匹,茶叶,市面上老百姓生活相关的方方面面,朝廷允许范围内,都有所涉猎,药材每年的交易量占商行总数的二层左右。 “没问题。”自家商行里的东西总比银子要划算,沈寄风心中的算盘敲得啪啪响,“张道长需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子出来,只要不是话本子里说的天山雪莲那样的稀缺品种,都能满足。” 张玄同心里乐开了花,书中果然自有黄金屋,古人诚不欺我。 从此以后,他就是拥有药材库的炼丹人了! 沈寄风回到值房时,张老憨正恭敬地等着她。 沈寄风单手倒了杯茶,轻声道:“说吧,什么大石头,难住了你。” “一块足有千斤的石头,正挡在三号矿井,撬不开,挖不动,昨日二十个矿工一起上,撬棍都用折了好几根,它纹丝不动。” 从业近三十年,张老憨并不是第一次遇见大石头,除了用蛮力之外,还可以用火烧法对付,不过此方法有一定的风险,他不能擅专,需要征得沈寄风的同意。 “能绕开吗?” “没法绕啊。”张老憨苦着脸摇头,“往下绕容易垮塌,往上的话还得回填,否则就跟个大山包似的,矿工不能每日都爬上爬下。” “其实还有个方法。”张老憨哑着嗓子道:“架起柴火,把石头烧热,之后再倒上冷水,热胀冷缩,如此反复几次,石头就会裂开,再使上撬棍,矿镐,大石头分成几块,就好办了。” 平日里的张老憨,把挖矿完全当成自己的事,起得比旁人早,睡得比旁人晚,矿洞也是下地次数最多的。没道理有方法放着不用,干等着。 难道说火烧法有风险?聪明如沈寄风,很快想到个中关键。 “你是怕火着起来以后,矿井通风不畅,容易出事。” “正是。”张老憨搓着手掌,“三号井离通风竖井的距离有些远,一旦点起火,烟雾弥漫,不能及时排出去,矿道里的工人都会被呛。” “把矿工提前撤出去,再点火。” 张老憨提醒沈寄风,“郡主,负责火烧法的矿工没法撤走啊,大家都是凡人,不到一刻钟都得被呛晕过去。” “用炭。”沈寄风双掌一拍,“马叔烧的炭可以称得上无烟碳,你试试。” 张老憨浑浊的老眼蹦出闪亮的光,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得是郡主的脑子好用。 他乐呵呵地跑出矿场,找马叔要炭。 西京大营的校场上,卫骁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上的士兵比试,心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 “好久没见马叔了,我该去看看他。” 十五撇撇嘴,拆穿他,“将军,你若是想看郡主,就直说,属下不会笑话你的。” 卫骁对上十五戏谑的眼,言不由衷道:“别瞎说,我上次在矿场训练护卫,也该是时候去检查一下效果。” “恩,这个理由比刚才那个更让人信服。” “谁找理由了?”卫骁梗着脖子不承认。 十五看自家将军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心里就跟着上火,战场上杀伐果决,所向披靡,怎么到了男女之事上这么温吞水。 “将军,你喜欢郡主,得让她知道,她对你什么想法先不说,你得先表达出来,至少也得有个排号的机会。” “你哪只眼看出来我喜欢郡主了?一天天不好好训练,静琢磨些有的没的,去去去,再胡说罚你去伙房。” 哪只眼睛?他两只眼睛都看见了,第一次见面就帮她藏尸,在那之后还巴巴上赶着给人当护卫。郡主被埋井下的时候,他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救援,嘴上说着郡主和捐献军饷有关,可郡主都否认了,他还不是一趟趟往银矿上跑。堂堂西京大营主帅,在矿场当教头,说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十五一口老血闷在心里,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都听说了,今年的七夕游园,就是变相的媒婆大会,郡主这么能干,媒人还不得踏破齐王府的门槛。 卫骁心虚地从座位上起来,找了个借口离开。 一路上,副将们看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以为朝里又有人弹劾他,谁也没敢上去说话,怕触了霉头。 卫骁是回西京的时候才知道,沈寄风和他几乎是前后脚回到汴京,两人是邻居,难得同时在家,却错过了。距离上次相见已过去十日,卫骁只觉得心里空唠唠的,总想去银矿看看,对矿场的牵挂,连他自己都诧异,回看这一个多月种种,他自己也摸不清楚这份牵挂从何而起。 唯一确定的是,郡主在他脑子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根本不受控,比如上次想到郡主佩戴红珊瑚簪子好看,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幻想她戴上的样子,还有家里的红宝石和珍珠头面,最离谱的是,在街上碰到一个穿红衣的姑娘,他自动给她换上了沈寄风的脸。 难道这就是喜欢?可是他没想过要把郡主娶回家,在滇南的时候张小山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把她娶回家,过好日子。 活了二十八年,在战场上厮杀十三年,卫骁自诩一身杀孽,想来这人间烟火注定与自己无缘。 他跨上马,漫无目的地跑,不知不觉却来到了天蒙山山谷。 只看见十几个矿工人手一个小推车,车上装得满满的都是木炭。 卫骁神色一喜,难道挖出矿石,开始炼银了? 矿工们大多都认得卫骁这张脸,主动和他打招呼。 “可是开炉了?” 排在最前面的矿工道:“要是开炉就好了,三号坑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路,张师傅说用火烧法碎大石,将军可曾听过?” 卫骁摇头,他只知道胸口碎大石。 “是吧。”矿工显出几分不赞同,“我们也没听说过,先把石头加热,再浇冷水,然后再加热,再浇冷水,如此反复,直到石头开裂。” 卫骁看了一眼炭车,上好的硬碳,是马叔的心血,更是炼银的好材料。 “老张也是被郡主逼急了,才想出来这么个损招,又不是做菜,又是水又是火的。” 卫骁经常在野外行军,少不得支灶生火,等拔营的时候,为了避免发生火灾,就会把多余的火灭掉,很多时候,支灶的石头,正被火烧得发烫,冷水一激,嘎嘣一声,碎成了几瓣。 热胀冷缩,火烧法的原理不外如是。 井下的炭火已经点上,沈寄风命人在矿井入口附近支了一张椅子,她要时刻盯着井下的进度。 卫骁把马交给冬阳,迈着大步,一步步靠近沈寄风,那颗胸有惊雷的心脏,完全不受控的,扑通,扑通,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来,飞到沈寄风身上。 第七十一章 好奇心的代价 “郡主,好久不见。”卫骁拱手致礼。 很久吗?好像没有几天吧,而且上次在矿场一呆就呆了三天。沈寄风只当卫骁是在寒暄,身旁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她示意卫骁先坐下。 人高马大的卫骁坐在小板凳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末将今日前来是想检验一下上次训练的成果,不知矿上可方便?” 沈寄风给卫骁倒了杯清茶,“卫将军,你我也算是朋友,不用每次见面都来君君臣臣那一套,别忘了,咱们还是邻居。” 朋友倒是比护卫听着顺耳多了,卫骁咧嘴傻乐,“井下已经开始碎大石了吗?” “你知道?”沈寄风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你以前见过别人用过这种方法?” 卫骁摇头,“来的路上听见矿工们说的,我倒真挺想下去看看。” 沈寄风又坐回椅子,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男人真有意思,碎一块石头而已,一个两个的都想去看。” “还有谁?”卫骁心中一紧。 “我四叔啊,还有矿上的不少矿工,这会已经下去5拨了。” “韩王也来啦?” “来了。”沈寄风不轻不重横了一眼卫骁,“今天早晨到的,我刚刚才想起来,那次四叔让你跟着去他府里拿东西,是不是就猜出了你的身份?” “是。”卫骁点头承认,“韩王殿下慧眼如炬,一眼就认出了我。” 怕影响二人的叔侄情,卫骁替赵镇说话:“郡主莫要怪韩王殿下,当日是我请求他不要把身份说出去的。” 沈寄风轻哼一声,“我哪有那么小气。” 她闭上眼睛假寐,摆着手,“去看碎大石吧,这热闹可不常有。” 吱呀吱呀,辘轳和柳条筐把卫骁送到矿洞里,他接过矿工递过来的火把,沿着狭窄的矿道向下走去。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闷热,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工匠们的吆喝声。 转过几道弯,空气变得更热,卫骁闻到了一股燃放烟花的味道。再往里去,那股味道又不见了。 未及多想,一堆人出现在卫骁眼前,把原本就狭小的矿道,挤得满满登登。 “快,浇水去,顺着那个缝儿浇下去,一准就成了。”这是韩王赵镇的声音。” 众人看见来人是卫骁,自动让出一条路,只有不知情的赵镇还在吆喝,“怎么没人呢,快动手啊。” 那手舞足蹈的模样,还真像看街边杂耍胸口碎大石。 赵镇转头看见来人,“呦,卫将军,也来看碎大石?” 卫骁把火插到一旁的土里,“是啊,来凑个热闹。” 赵镇终于找到了人生知己,他一边揽过卫骁的肩膀,“还得是卫将军有眼光。” 张老憨含笑和卫骁见礼,炭火的高温把他的脸熏得黑红,身上的衣服透出汗迹,像一幅幅地图。 “韩王,温度还不够,要在烧上半个时辰。” 有两个矿工对着炭火摇着手里的大扇子,这是个体力活,每一刻钟就换两个人。 伴着扇子扇进来的风,炭火的威力更大了,矿洞里的空气也更热了。 韩王扯着衣服领子,转头看向卫骁,“太热了,感觉都喘不过来气了。” 卫骁也有胸闷的感觉,“这里太热了,不如让末将先送殿下上前。” “不用,就是有点热而已,本王还能怕了这个。”赵镇边说边脱身上的外袍,简单的动作,他拉扯了半天,终是察觉出不对,“快送我上去,我呼吸不了了。” 话音刚落,就倒在了卫骁怀里,再看其他人,倒地了一大半,维持站立的,也开始呼吸急促。 不好!卫骁背起赵镇,下令道:“所有人,能动的带着不能动的,马上离开此处,越远越好,快!这空气里八层有毒!” 张老憨抬起千斤重的眼皮,有毒?只是喘不山来气而已,他还以为是热得中暑了。 摇扇子的两个矿工,一左一右搀着他往外跑,其余人也七手八脚捞起晕倒的同伴,一窝蜂往外跑。 卫骁在最前面,他来的时间短,体力又最好,很快就把众人甩到身后,到了矿井入口处,他把赵镇抱进筐里,拉响预警的铜铃,之后又转身回了矿道。 沈寄风从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快,摇辘轳!” 筐里的赵镇面色如常,嘴唇却泛着灰,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沈寄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指飞快地搭在他腕上——脉搏又弱又乱,绝不是中暑。 “快去找大夫!”李青遥刚一露面,就被沈寄风喊了一嗓子。 井下的铃又响了,这次上来的是张老憨,状态比赵镇好一些,人还有意识。 “卫将军在井下救人。”好似在呓语。 “郡主,要不要我们下去帮忙?”叶怀正主动请缨。 沈寄风趴到矿井口侧耳听,里面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先不用,如果没有铃声传来,再下去。” 还未说完,铃声再次响起,矿工们陆陆续续被接了上来,有人已经昏迷,有的跌跌撞撞,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有毒”,“喘不上来气”。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卫骁,同样的呼吸急促,但神色如常。 “把晕倒的人都扶到北边的树荫下,头偏向一侧,万一有人吐了,别让呕吐物堵了气道。”卫骁一边指挥,一边摸向赵镇的脉搏。 “应该是中了毒,矿场可有现成的解毒丸。” 解毒丸还真的有,赵朴南巡回来时给了她一瓶,天蒙山多蛇虫鼠蚁,为的是给沈寄风预防万一。 “有,”沈寄风跑回值房,拿出一个通体碧玉的小瓷瓶。 只看装药的瓷瓶就知道不是凡品。 沈寄风摇着瓶子,“先一人一颗吧,我也不知道一共多少?够不够用?” 卫骁扶起赵镇,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倒出一粒药丸,喂他吃下。 剩下的人,叶怀正和李乐奇接手过去,还好,每人一颗是够的。 瓷瓶又回到了沈寄风手中,里面还剩几粒,沈寄风又倒出一粒,递给卫骁,“你还没吃。” 卫骁轻笑,“我没事,此药难得,你比我更需要,留着吧。” 沈寄风灵机一动,“井下还有人!” “什么?”趁着卫骁惊讶的瞬间,沈寄风眼明手快,把药丸塞到了他嘴里。 第七十二章 道长的妙招 沈寄风收起瓷瓶,去看其他人的状况。丝毫没有注意到卫骁成了一个木头人僵在当场。 而这个木头人还是红木雕的,不论是耳朵还是脸,都是红彤彤一片。 卫骁轻轻抿了抿嘴唇,刚刚这里碰到了沈寄风的手心,那一触的温软仿佛还萦绕在唇边。心跳又如擂鼓一般,卫骁望着不远处那道纤细背影,下意识地把药丸咽下去,一股清苦的药香顺着喉间滑下,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清凉,在心间化成了一团火。 不多时,郎中到了,重新开了方子。这些人的确是中了毒,具体什么毒,郎中看不出来,只通过脉象判断,毒素影响肺部,其中最严重的当属韩王赵镇,需要好生调理,否则容易留下咳喘的病根。 矿工们服了药,能自己走动的回到工棚休息,情况严重的,由叶怀正找人抬回去。 冬阳把赵镇背到马车里,送回小院让金钗照顾。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毒呢?沈寄风百思不得其解。矿井里的东西一如既往,除了木炭。 “该不会是木炭有毒吧?” “不会。”比起沈寄风八岁就进了皇宫,卫骁的生活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木炭燃烧的时候,如果通风不畅,也会中毒,严重时能死人。” “所以是井下空气不畅造成的?” 卫骁见过因为木炭燃烧不充分中毒致死的人,和今日所见又不太一样。 “好像也不是。”卫骁实事求是。 “你身体如何?能和我去玄真观吗?”沈寄风决定去找张道长碰碰运气。 那个极不靠谱的道士?卫骁脑中闪过无数个问号。 不靠谱的道士张玄同正在观中的青石板上龙飞凤舞,两个小徒弟一左一右好像在给他护法。 “师父,你一下写这么多,别把郡主吓到了。”小道童致虚怕自家师父煮熟的鸭子飞了,好心提醒。 张玄同拿起纸张,吹着气,道:“不会,我观郡主面相,山根丰隆,双目澄澈,定是个重信守诺之人。” 另一边的守静补充道:“郡主额头饱满,鼻若悬胆,掌九州之财也未可知,师父这三瓜两枣,好好把心放肚子里,差不了的。” “我不和你们说话了,我要去看书了。”致虚气呼呼鼓起嘴巴,心里头十分不服气。 他回房拿起本书,小跑着出了观门,门前不远有棵歪脖子树,他要爬树上看书,这样谁也找不到他。 沈寄风和卫骁到的时候,就看见小大人道童嘴上叼着一本书,吭哧吭哧地爬树。 卫骁抓着他脖后的衣领,轻轻一提,就放到了树杈上。 致虚看着沈寄风的额头,扫过眼睛,又略过鼻子,最终落在嘴巴上,他们说的都对,为什么他就发现不了,他好难过。 他转头看向卫骁,哇,这个大哥哥的脸好看,眉眼也好看,鼻子也好看,个子还这么高。 可是。。。 发现自己没办法像师父和守静一样给人相面,致虚更伤心了,他丧气地低着头,对卫骁道:“你等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看出来。” 卫骁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书,笑道:“我等着你,你慢慢学。” 沈寄风扯着卫骁的袖子,急匆匆地登上台阶,她可没心情逗孩子玩。 张玄同看见沈寄风眼里的喜色挡也挡不住,来得越勤,他的炼丹大业便能早日更进一步。 听完沈寄风的诉说,张玄同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只道没见过中毒之人,也没到过井下,无法判断中毒的原因。 “小道也略通医术,不如让我去矿场查探一番,方能想到对策。” 沈寄风自然应允。 张玄同临走前还不忘把写好的药材单子,塞到怀里。 送三人出门前,守静偷偷问张玄同,“师父你不是能猜出他们中了什么毒,为什么还要跑一趟?” 张玄同捏着他的小脸,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个鬼灵精,“反正有马车,多走一趟又不用我的两条腿,如果我现在就给了郡主答案,她会觉得这件事很容易,那咱的药材挣得也容易,得让郡主觉得物超所值,这生意才能长久地做下去。” 守静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师父和人讲价,若是一下便宜太多,反而让人觉得不是好货。” 守静聪明,什么都学得快,但心思太多,反而后劲不足,张玄同抬头看了看趴在树杈的致虚,心思倒是明澈,可惜不开窍,没一个省心的。 看过赵镇的情况,原本只有六分的猜测,变成了八分。 “你们在矿洞的时候,没闻到什么味道吗?”张玄同再一步核实。 赵镇摇头,他嗓子火辣辣的,鼻子里也难受,每吸一口气都像盐水倒在伤口上。 “本王当时除了感觉热之外,没闻到什么味道。” “我在下矿井的时候,闻到了好像放烟花的味道。”卫骁想起下矿时的场景。 “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张玄同依旧没有把话说死,他递给赵镇一瓶丹药,“这是我炼制的理肺丸,每日三粒,早中晚各一次,可以弥补此次肺部的伤损,近日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饮酒。” 张玄同年纪不大,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特别能唬人,赵镇想着既然沈寄风敢让他看,足见医术高明,挣扎起来要服用。 卫骁不敢让他吃,不动声色地把话岔过去,又把丹药偷摸放到自己怀里。 都说皇室中人警惕性高,卫骁看着眼前的叔侄二人,默默收回这句话,随便给的丹药就敢入口,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来到矿场以后,张玄同从怀里摸出一块布,蘸湿以后,由叶怀正带着下了矿井。 卫骁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炼的药也能吃?” 沈寄风明白卫骁在意的点,毕竟第一次见面时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我也信不着,一会让郎中看看,没问题了再让四叔吃。” “那郡主为什么还要找他来?”卫骁十分不解。 “你看吧,他一准能找到中毒的根源。说不定还能有解决的办法。”沈寄风信心十足。 卫骁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矿上大大小小的角落里挂了不少符咒,不用说,一定是这位张道长的手笔。 他才几日没来银矿,怎么感觉变天了! 第七十三章 操心的四叔 不到半个时辰,张玄同从井下上来。 “是硫中毒。”张玄同言简意赅。 “硫磺?”沈寄风和卫骁几乎同时出口。 张玄同停顿片刻,“差不多吧,那块大石头,里面有硫,被火一烧,就散出了有毒的气体,再加上矿井通风不畅,炭火燃烧得不充分,两者相加,自然就放倒了这些人。” 硫磺燃烧的气体有毒,卫骁知道,怪不得当初下井的时候会有放烟花的味道。 “井下不能贸然用火,今日中毒都是小事,搞不好爆炸都有可能,谁出的馊主意?” 沈寄风闻言也有些后怕,“我们矿上的张师傅说火烧法能把大石头变成小石头,他先前的矿上都是这么干的。” 卫骁在一旁帮腔,“石头烧热再被冷水一激,很容易就裂开了。” 张玄同摸着兜里的药材单子,沉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火烧法碎石的确有用,风险却因伴生矿不同,可大可小,这次没有酿成大事故,总算是运气不错。” 沈寄风闷闷不乐,火烧法不能用了,那么大一块石头该怎么办? “郡主放心,石头已经有裂缝了,用上撬棍,凿子,保准能以大化小。” 闻言,沈寄风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下矿。” “现在还不行。” 此时刚好叶怀正也从井下上来,张玄同摆手,让他过来。 “我和小叶兄弟说过了,买些石灰兑水,洒在矿壁和石头上,一天以后就可以正常下矿了。” “其他矿洞能正常下矿吗?”沈寄风最担心的就是影响进度。 “那不影响。” 张玄同适时拿出药材单,双手呈给沈寄风,“郡主,小道昨日列出的药材明细,请您过目。” 沈寄风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叶怀正带着他去找李乐奇。 因为取名之故,叶怀正把张玄同当成了恩人,看向他的眼神是又崇拜,又尊敬,能帮他办事求之不得,屁颠屁颠地带着人走了。 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卫骁禁不住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都这么信任他。 矿上的郎中还没走,卫骁把药丸交给他。对方倒出一粒,先是闻一闻,接着又咬开尝了尝味道。 “如何?能吃吗?” 郎中砸吧着舌头,“这里头有贝母,杏仁,桔梗,甘草,紫苏子,其余尝不出来了,是调理肺脉的好药啊。” 卫骁惊叹,这道士还真有两把刷子。 沈寄风乐了,从卫骁手里抢过药瓶,“我得赶紧给四叔送去。” 卫骁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赵镇自从沈寄风走了以后,没再睡着,金钗给他煮了点梨汤,酸酸甜甜很合他的口味。 “四叔,”还没进门,沈寄风就开始嚷嚷,“这个药你快吃,对你很好的。” 赵镇哪里晓得背后的插曲,只道:“我刚才就要吃,被你们给打断了,耽误事呢?” “好好好,都是侄女的错。来,喝药。”沈寄风像哄小孩一样,伺候赵镇把药丸吃了。 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药真的有用,赵镇觉得自己喘气舒服多了,他靠在床边,倚着金钗给她塞过来的靠垫,笑眯眯地看向沈寄风和卫骁。 “过两日,我这身子也恢复差不多了,你们跟我一起回去?” 沈寄风点头。 卫骁一头问号,“为什么要回去?” 沈寄风惊奇,“你不知道?皇爷爷把你忘了?” 卫骁脑中的问号更大了?皇上,把他忘了? “这种无聊的游园,想必卫将军也没兴趣参加吧,都是像晏如他们这个年纪小孩过家家,咱们是大人,不用去凑热闹。” 赵镇自以为善解人意地给卫骁台阶下,“等哪日卫将军回京,我请你太白楼一醉方休,我虚长你几岁,以后我们就兄弟相称。” “晏如,这以后就是你卫叔叔。” 卫骁急忙叫停,他非常确定,自己不想长辈分,更不想当郡主的叔叔,“王爷说笑了,我比郡主大不了多少,我们是朋友,若王爷不弃,卫骁愿意做您的晚辈。” 赵镇冷哼一声,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还什么晚辈,不就是想跟着晏如叫我一声四叔,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坊间传闻卫骁好人妻,往常听到这话,赵镇都微微一笑不在意,现在想不在意都不行了。观晏如神色,这个傻姑娘还不知道卫骁的心思,此刻还不宜点破,万一卫骁真有这个毛病,岂不是让晏如难堪? 赵镇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夸了又夸,他可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叔叔。 “哈哈哈。”赵镇干笑几声,“这些都是虚礼,既然你们认识在先,那我就委屈点,勉为其难做个长辈吧。” 赵镇先前看卫骁,只觉得此人英武不凡,是他们大宁武将里的门面担当。现在再看,就多了几分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嫌弃。 说卫骁脸好吧,也就那样,小朴和他赵镇自己哪个长得差了?身材倒是比他们二人优秀,毕竟卫骁是习武之人。关键是脾气秉性,能带兵打仗的人都有点戾气,过日子难免会吵架,旁人动嘴也就罢了,他耍起长枪谁能挡住! 赵镇看着卫骁,不禁摇了摇头。 沈寄风早发现赵镇不对劲,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嘴里还叨叨着不行,“四叔,你莫不是中毒,出现幻觉了?” 赵镇被沈寄风打断了思路,回过神来,“这两人你把矿上的事情分配下去,咱们初六回去,哪天回来还不一定呢?万一你或者小朴定了亲,齐王府就有的忙了。” 卫骁终于恍然大悟,七夕游园是假,皇上想趁机赐婚才是真。他怎么这么笨? 面对数十万尸山血海丝毫不乱的卫将军,慌了。先前他未曾想过将沈寄风娶回家,拜张小山的经验所赐,卫骁以为自己是不喜欢。 可现在,只要想到会有一个人,和她成亲,与她生儿育女,相携到老,而那个人不是自己。 卫骁只觉得一颗心如同被凌迟一般,同时涌上来的愤怒好似烈火燎原。 不,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寄风的笑声,把卫骁逐渐拉回平静。为他讲述兵法的先生说过,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这么多年,他早已练就了这样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沈寄风也好,赵镇也罢,谁都没有发现,卫骁刚刚甚至涌出了杀意。 卫骁看着沈寄风笑颜,下定决心,他是一个将军,决不打无准备之仗! 第七十四章 卫骁的决心 亥时末,沈寄风房里的灯火已熄,卫骁轻轻敲了敲赵镇房间的门。 赵镇还没睡,没好气地来了一句,进来吧。 卫骁进门,关门,走到床边,没发出一丝声响。 “深夜打扰,还请王爷恕罪。” 赵镇打着哈欠,虽然知道卫骁大概的目的,还是故意装作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卫将军深夜来访,可是有急事?” 卫骁拱手道:“不是急事,但对卫某来说很重要,想说与王爷知晓。” “哦?”赵镇抱着胳膊靠在床边,“你扰我清梦,本王不跟你计较,给我倒杯水。” 卫骁毕恭毕敬端来一碗凉茶。 赵镇瞟了一眼茶碗,“本王是病人,你给我喝凉茶?” 卫骁连忙出去,不到一刻钟,凉茶换成了热茶。 赵镇才不管三更半夜他是怎么做到的,有些便宜现在不占,以后就占不着了,轻轻吹着茶叶末,赵镇心里十分得意,也能喝上镇南将军亲手泡的茶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晏如太抠门,茶的质量太差。 “在下心悦郡主,不知王爷对郡主的另一伴有什么要求?” 一口茶还没下肚,全喷了出去。 以为他来只是问问晏如的喜好,或者想和他们一起回去,没见过直接在长辈面前打直球的,这八字别说一撇,墨点还没有呢? “你什么意思?”赵镇原本就气管受损,被他一惊,咳嗽得更厉害了,“这是要给自己做媒?” “在下不敢。”卫骁手忙脚乱来给赵镇顺气。 上次在矿上,赵朴对自己的态度,卫骁实在印象深刻,他深知在沈寄风心里,最重要的两人莫过于弟弟和四叔。齐小郡王那边肯定持反对意见,韩王赵镇这座山头他想提前攻下来。 “郡主和王爷叔侄情深,在下想在郡主答应之前,先过了您这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赵镇托着下巴,看着距离自己一尺远的卫骁,真是托了好侄女的福,让他能见识堂堂战神也有如此乖顺的一面。 “我这关好过。”赵铮把这些年想到的,还有依据婚后自己的生活经验总结的,一股脑地倒出来,“首先对你的身份,我是不大满意的,武将太不安稳了,但这也怪不了你,我也总不至于为了晏如让大宁缺一个好将军。其次就是,你能拿出多少聘礼?” 卫骁闻言,脸色一僵,穷是他的错。 赵镇并不急于要答案,自顾自道:“晏如的嫁妆我是一早就开始攒的,还有小朴,那把晏如当成自己的眼珠子,齐王府虽说不能和我皇兄在的时候比,但十里红妆也拿得出来,你的嫁妆总不能太寒酸了吧。再有,你有父母姊妹兄弟没有,我不希望晏如以后还要面对一大家子人,她向来讨厌那些。” 卫骁急忙表忠心,“在下孤身一人,没有任何父母亲族,连远方亲戚都没有。” 赵镇点点头,表示满意,“另外,你若是真娶了她,可还允许她继续抛头露面,经营银矿?” “那是自然,在下还没有那么狭隘,她喜欢的事情,都可以继续做。” “那如今就剩最重要的一条了。”赵镇故作高深,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卫骁忍不住凑过去,心跳都不自觉加快了。 “就看晏如那丫头能不能看上你了。” 卫骁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过关了? 赵镇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来问我,我很高兴,不过你别得意,你的那些事我会去查清楚。我不是父皇,喜欢乱点鸳鸯谱,晏如的婚事,我还是希望她能找个自己喜欢的。” “这日子啊,可不是跟谁过都一样。”赵镇有感而发,才出来一天多,他有些想王妃了。 赵铮打了个哈欠,开始赶人,“卫将军,我还是个病人,差不多的了。” 卫骁满脑子想的都是赵镇那句,皇上喜欢乱点鸳鸯谱,他木然地致礼,致歉,还贴心的为赵镇吹熄了灯。 一弯新月挂在天上,卫骁毫无睡意,随便找了个柱子靠着。 万一这次游园,元昌帝看上了哪个青年才俊,就给郡主指了婚? 不行!他得在元昌帝乱点鸳鸯谱之前,先把自己送上门。 为了腾出时间,卫骁连夜回了西京大营,处理军务。 第二日清晨,沈寄风端着肉粥来看赵镇。 赵镇装作若无其事,试探道:“卫将军相貌堂堂,又掌管西京大营,没道理一直还是个光棍啊。” “不是说他好人妇嘛,可能就是不想成家呢,免得有人管。” 在昨晚喷茶以后,堂堂韩王殿下,又一次体验了何为喷饭。 好吧,赵镇默默为卫骁点了一支蜡烛祈祷,他的侄女对于感情的事至今还是个榆木疙瘩。 “乖侄女,我是说如果啊,如果这次回去父皇给你找了个婆家,你该当如何?” 沈寄风眼皮都没抬,面不改色替赵镇擦嘴,“简单,只要对方同意我继续经营银矿,婚后住在齐王府,拿出汴京城最热闹的三条街作为聘礼,我就嫁。” 赵镇听明白了,她分明是不想嫁,前两条对于男方家来说,属于丧权辱国但还能办到的条件,可这最后一条,汴京城所有权贵挨个算,也没有能拿出三条街的人家,比如他自己,皇帝的亲儿子,堂堂亲王,和府上下最多也就购买半条街。 也不知道卫骁那傻小子,听到她的要求,会做何感想? 连着两日,沈寄风没再回小院,一直留在矿场。诚如张玄同所说,洒上石灰水以后的第二日,再进入矿井的矿工没有再出现过不适。 那块大石头,经过炭火烧灼以后,出现了大拇指粗细的裂缝,以此为契机,矿工们4人一组,轮番上阵,总算把大石头分成了几瓣。 拦路虎是没有了,可这碎石想运出矿井依然艰难,在井下,矿工们用的小推车根本承受不了石块的重量。偏偏这石头还坚硬异常,凿子都废了好多根,也没再能把它变成更小的石块。 5块大石头挨着矿壁,排成一排,原本就只够一人走的矿道,堵得严严实实。 沈寄风狠狠推了一把,石块纹丝未动。 “这里面能有银吗?”她问张老憨。 第七十五章 奇怪的比赛 沈寄风只是随口一问,张老憨却不敢怠慢,“这等坚硬的质地,就算有银,含量也达不到冶炼的程度,他们放在这里太碍事,小老儿还是想办法把他们搬走。” “这么重,靠人力怎么搬?” “有办法的。”张老憨指着一旁的圆木,“把圆木铺在地上,石头放在上面,再用人推,就能动了。” 沈寄风绕着木头走了一圈,倒是个可行的办法,“那怎么运出井外呢?” “这个多亏了罗仙儿,他在井外挂了几组轮子,能把石头吊上去。” 沈寄风惊叹,榫卯仙儿真是厉害,靠着几个轮子就能把这么重的石头运上去。这次从京城回来,得给他多带几瓶酒。 “张师傅,今日是七月初五,距离十五只剩十天,你觉得能挖到矿石的胜算有多大?” 张老憨提起灯笼把沈寄风带到刚刚挖出大石头处,这里是3号井的尽头,“郡主请看,此处地质和先前已经完全不同,矿脉该是不远了。” 沈寄风把头凑近大坑里,伸出手抠出一块土层,和先前的土坷垃不同,现在的土块更接近于石头的质地。 “如此,可太好了。” “不过,挖掘的难度也更大了,原来一天能挖两丈,往后怕是只能挖一丈了。” “先从其他矿坑调剂人手,优先保证3号坑的进度。” 先前的多矿坑作业,是为了东边不亮西边亮,如今3号坑成功在望,自然要以它为先。 从井下上去以后,沈寄风把李乐奇,匠人,还有叶怀正聚集在一起,交代一番。 “我把冬阳留下,他会保护好矿场的安全,你们安心挖矿便是。一切以挖掘为主,若是遇到难事,先与李叔商量,视情况而定,可去玄真观找张道长。” 罗仙儿在汴京城呆了十几年,知道乞巧节时大街上的热闹,“郡主啊,七夕是牛郎织女会面的日子,您回京好好过节,就别挂着矿上了,我们肯定好好干活。” 紧张的气氛因罗仙儿的插科打诨,消减了几分。 众人散去以后,沈寄风把叶怀正单独留下。 “阿正,三号井到了关键期,进度万不能耽搁,你要时刻盯着,另外也要多关注矿工的情绪,切勿因小失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叶怀正自从被张玄同起了名字,在矿上走路都带风,腰板挺得直直的。 “郡主,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咱们矿上工钱高,郡主待大伙又好,大家都铆足了劲干活,我们争取您再回来的时候,就挖出矿石来!” 沈寄风最爱听的就是挖出矿石的话来,“好小子,借你吉言。” 带着对银矿的牵挂和希冀,沈寄风踏上了回汴京城的马车。赵镇早都盼着这一天,本就好了八分的病体,在心情的影响下,好了九分。 一路畅行无阻地回到韩王府,赵镇兴奋地跳下马车,嘴里喊着王妃,跑得比兔子还快。 韩王妃李锦儿完全无视热情的夫君,让他扑了个空,留下一阵香风,人已经在沈寄风身旁了。 “晏如,明日七夕是要比赛的,我替你准备好了,你赶紧练练?” 比赛?练练?这是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词汇? 李锦儿把沈寄风带到花园,赵镇也好奇跟着去看热闹。 花园中心的凉亭石桌上,放着一个针线钵,里面都是些彩色丝线,比较奇怪的是针囊里的针和往常见到的不太一样。 “一,二,三,”整整有七个孔。 “绣什么需要七个孔的针?”沈寄风从小到大别说绣帕子,就连绣花针都没碰过。 “这就是明天比赛要用到的七孔针。”李锦儿看沈寄风的神情,就知道,她什么也不会。 穿针乞巧是民间七夕晚上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比赛的姑娘们谁最先完成,谁乞到的巧就最多,织女就会保佑她成为一个巧手女。 “那织女自己都过得不怎么样,一年和情郎只见一次面,哪有闲工夫管人家谁巧不巧。” 伶牙俐齿,歪理一套接着一套,偏偏赵镇还觉得她说得对,附和着,“没错,穿针穿得好就手巧?那卫骁能百步穿杨,这难度可比穿针大多了,他才是大宁手最巧的人了。谁出的馊主意?” “周皇贵妃。”李锦儿白了自家王爷一眼,“既然有比赛,咱们晏如就算不争前几名,至少也不能倒数第一,平白被人评头论足。” “再不济,也得熟悉熟悉七孔针,免得明日手忙脚乱。” 沈寄风抽出一根丝线,两只轻轻一捻,穿进一根。 李锦儿眼前一亮,速度不慢呀。 沈寄风又接着穿第二根,还是很快,不多时七孔都已穿好。 她有些不解,这么简单的事也值得比赛,还能赢得织女的祝福?太无聊了。 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当然是喜欢心灵手巧能做活的姑娘,有个巧手的名头,在嫁人的时候是优点。 可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没几个人会用自家女眷做绣活了,除非自己喜欢打发时间,外面绣坊绣的又好,价格又公道,卖什么的都有。 让汴京城里的千金小姐比赛穿针,周皇贵妃可真是别出心裁。 “晚上穿针取巧,白天还有别的比赛,画画。”李锦儿补充道:“我听皇贵妃的意思,画画前三名的作品会交由父皇过目,现场作画太考验功力,实在不行晏如就不参加,参加一个意思意思得了。” “那就等着打破头吧。”沈寄风已经想到群芳争艳的场面,“皇爷爷该不会因为一幅画就给阿朴定了亲事吧?” “应该不会吧。”赵镇想起自己的这桩婚事,语带迟疑,想当年元昌帝唯一一次南巡,路过金陵的时候,住在金陵府尹李泉的家里,一眼就看中了李家的小女儿李锦儿,还不到十三岁的她,就这么被定给了当时毛还没长齐的赵镇。 和前朝与权贵联姻不同,元昌帝出身贫农,向来不喜权贵,也为了避免外戚过大,大宁皇室的姻亲都是些小官宦人家,像李锦儿是府尹千金,出身已经算很高了。 也正因为不看重门第,更看重家风的联姻标准,七夕游园的消息一经传出,汴京城但凡有适龄未婚男女的人家,都在摩拳擦掌,他们不单是为了赵朴,还有燕王赵铮,和承平公主赵善和。 第七十六章 三条街的聘礼 西苑是汴京城外的一处皇家园林,占地万亩,金水河贯穿东西,四季花木不绝。苑内多山,是游猎宴饮的好地方。 沈寄风对西苑并不陌生,她和赵朴回宫以后的前几年,每年狩猎,文昌帝都会带着他们过来。 齐王府和韩王府的马车一前一后进入西苑大门,赵朴正满面笑容地等着他们。 沈寄风撩开门帘,看见赵朴白皙的脸黑了三度,有些心疼道:“皇爷爷可真会安排,布防有禁军管着,偏让你大热天的跑来。” 往常的出游活动都是由楚王赵锏一手负责安排,前一阵因为青龙的事,他挨了板子,又赶上夏天,迟迟没好。 恰巧赵朴被刑部拖累,让文昌帝用折子把脑袋打了一个大包,和赵锏的牵连不同,赵朴是活脱脱地被冤枉,算是安抚他受的委屈,文昌帝让他负责此次游园的布防和住宿等一应行程。 “四叔,四婶,”赵朴在前方带路,“我把你们的院子和姐姐的安排在一块了。” 沈寄风边走边看,西苑有几年没来了,景致更胜从前,好像为了这次游园,重新整修了。 劳民伤财,沈寄风脑中浮现这四个大字。 “这里离京城才十里不到,晚上放完河灯回家也来得及,为什么还要多住一晚?” “自然是为了大臣和他们的家眷考虑。”李锦儿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不少马车停在路边,那是昨日就到的臣工家眷。 这次游园元昌帝发话要与民同乐,虽然这个民和普通老百姓的民还是不一样,但也是难得的不论品级大小,官职高低都可参加的盛会。汴京城居大不易,不是所有人住的地方都如沈寄风一样,去哪里都方便。 那些住得远的,不得不提前赶来。另外,皇家的地方处处都是规矩,他们身为皇亲可以驾着马车直接进来,那些大臣们却没这些特权,依照官职大小,由近及远可有得排呢。倘若不让多住一晚,皇帝先走,接着是皇贵妃,然后是亲王,公主,等轮到后面的官员,怕是天都快亮了。 “也是哈,平日里被困在内宅的夫人小姐们,难得能出来透口气,合该多玩玩。” 此时齐王府的长史洪凌波来报,元昌帝的仪仗已在一里之外,他们几人还未开始动作,院子外面传来阵阵骚动。 天子驾临,金鼓鸣响,旌旗蔽空。 赵朴立即对三人道:“四叔四婶,姐姐,我们得快去迎驾。” 几人不敢耽搁,随着洪凌波疾步穿过庭院。沈寄风注意到,方才还略显散漫的西苑,此刻已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甲胄鲜明,肃立于道旁,皇家园林很快就染上了崇政殿的味儿。 大门口已有不少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及其家眷按品级站定了位置。人群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旌旗猎猎作响。 不多时,仪仗煊赫而至。黄罗伞盖之下,元昌帝的御辇缓缓行来。御辇左右,跟着的是大太监林平安和一个眼熟的人。 卫骁?赵朴冷哼,他不好好在西京大营呆着,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文昌帝身后是皇贵妃和承平公主的车驾。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于地,高呼万岁。 游园的序幕正式拉开。 男女不同席,男子去参加围猎,女子则比拼画技。分开前,赵朴偷偷告诉沈寄风,“林子里有火狐,毛色极其漂亮,我给姐姐打一只来做围脖。” 沈寄风让他处处小心,不用挂着自己。 女眷们跟着贵妃的仪仗一路来到栖凤阁,这是西苑里最大的宴会厅,一溜的桌子从南排到北,看不到尽头。 承平公主搀着皇贵妃坐到主位上,众人齐齐跪拜,沈寄风吐槽,水还没喝一口呢,跪了两回了。 “众卿平身,本宫囹圄深宫,与诸位甚少见面,今日拖皇上洪福,让我们得以相聚,大家切莫拘谨。本宫命西苑的厨师,做了一些甜点果品,咱们边吃边聊。” 沈寄风用眼神询问韩王妃,“不是说比赛吗?” 韩王妃压低声音,耳语道:“老早都报完名了,参加比赛的去隔壁。” 原来是这样,沈寄风眼看着承平公主剜了自己一眼,去了隔壁。 沈寄风回瞪她一眼,诽谤道:“小姑姑跟着凑什么热闹,她那笔画也好意思出手。” 韩王妃嘴上不说,心里也颇不赞同承平的行事,这比赛很明显是为了让家世没那么好的姑娘有个露脸的机会,她已经身为大宁公主,整个宴会厅独一份的存在,没必要非抢这个风头。 “晏如,你坐过来,好久没见你了,也不来祖母这里,让祖母看看。”皇贵妃向沈寄风招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寄风起身,来到皇贵妃身侧。 “祖母,晏如有礼了。” “你个鬼灵精,给你的玉露霜是不是没用?脸色没见好呢?” “用了。”沈寄风撒娇卖乖,“矿上风吹日晒,多亏了祖母给了它,要不今日,只怕晏如都不敢来见人了。” “还是祖母最疼晏如了。” 三言两语,把皇贵妃哄得心花怒放。 底下的高门贵女对沈寄风一向敬而远之,她不喜交际,与她们甚少往来,身份又是齐王府的眼珠子,她们得罪不起,再加上承平公主与她面和心不和,她们自然以承平马首是瞻。 门第不显的夫人小姐们对沈寄风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那就是能接手银矿的朝阳郡主啊,长得娇滴滴,真看不出是有如此手腕的人。” “你们听说了吗,朝阳郡主说了,要想娶她,须得入赘齐王府,不能干涉她经营银矿,还得拿出汴京城三条街作为聘礼。” “没说入赘吧,只是说要住在齐王府。” “那和入赘有区别吗?” 议论声传到韩王妃耳中,汴京城三条街?这是什么要人命的条件?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谁能在天子脚下拿出三条街? 这分明是在使软刀子,不想嫁。 第七十七章 相中卫骁了 韩王妃揉着太阳穴,这丫头可真是顾头不顾尾,此等豪言壮语一出,的确能挡住送上门的桃花,可以后怎么办?难不成真不嫁人,一辈子呆在齐王府? 再说了,青春少艾,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能遇不上心仪之人,等她真的想嫁了,话如今说得这样满,再改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人口两张皮,甜如蜜糖利如刀,都不需要等以后,就在这当下,难听的话听的就不少。 “朝阳郡主也太自以为是了,人家承平公主都没提要求,她凭什么?到底是家里没有大人约束,才让她如此胡言乱语。” “我听说她胆大的可不止这一处。”有人掩唇微笑,“那矿工平时干活都不穿衣服,她接手银矿,整日在矿上出出进进,什么没见过,估计是知道自己坏了名声,故意把条件定这么高,免得无人问津,失了面子。” 韩王妃瞟了一眼,背后议论的都是和承平公主交好的几位公侯之女,按辈分沈寄风还得叫一声姑姑。 韩王妃本不想理睬,但她们舞到眼前,就别怪她说话难听,“靖国公府,长宁侯府,两位府上是不是没有教养嬷嬷,需不需要我韩王府支援几个,背后乱嚼舌根,可真是好教养!” 这两位公侯小姐,本也是趁着母亲不在,偷偷说几句沈寄风的坏话,哪里真的敢闹事,闻言低着头,活像两只被雨淋了的鹌鹑。 韩王妃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敢做不敢当的玩意,自家侄女的确有出格之处,若她们据理力争,她还能高看一眼,现在这样,只能说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隔壁画室里,承平公主赵善和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就作完了画,仪态万千地出了门。 她并未回到宴席,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元昌帝所在的天启殿走去。 身后的侍女流萤和汀兰小跑着追上她的脚步,“公主,方向错了,栖凤阁在西面。” 承平不理会二人,径直往前。 流萤再也顾不上宫里不能疾行的禁令,迈开大步拦在承平面前,“公主,前面是天启殿,栖凤阁在后边。” “滚开!”承平脚步未停。 流萤和汀兰对视一眼,再不敢提出异议,默默跟在她后面。 承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认真作画的官家小姐,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管你们画得如何,就算她交了白卷,凭着承平公主四个大字,自会有人替她打点一切。她参加比赛的真正目的,是要抽身去天启殿。那日的男人手上戴着护腕,是军旅之人,今日京中的子弟汇聚,说不定能见到他。 红珊瑚,非大宁所产,是漂洋过海的舶来品。承平清楚记得那日小跟班的话,首饰是从大食国商人手里买来的。 南越,海运发达,是外国商人踏入大宁的第一站。 放眼整个京城,和南越打交道最多的军中人,只有一个,新调回京的镇南军主帅卫骁。 承平不认为堂堂一个将军会去黑市卖首饰,大概率是他带回的30个亲兵之一。而且据传卫骁此人长得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断然不会是那日见到的英挺模样。 她心中挂着事,脚步不自觉加快。流萤看出她的心思,既然拦不住,还不如想个稳妥的主意,不让旁人发现她们,平白挨了训斥。 “公主,那些京中子弟要去狩猎,奴婢带您去望角楼,那里能俯瞰整个天启殿。” 此时刚好众人来与元昌帝见礼,乌泱泱一群人。其中不乏在京中雅集聚会上有过数面之缘的熟面孔。 承平看着他们脚步虚浮,脑中不自觉浮现起卫骁稳健的身姿,没有珠玉在前,还尚不觉得他们拿不出手,可既见过了朱玉,再看瓦石还如何能入眼? 望角楼的木质栏杆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承平指尖刚触到便猛地收回,底下人干活太仓促了,这油居然还没干透。 就在此时,元昌帝那道明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流萤贴心地递上丝帕,承平却浑然未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元昌帝明黄色龙袍旁的一抹玄色背影上。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锦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再简单不过的款式,竟比京中子弟穿的绫罗绸缎更显英气。他走在元昌帝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着眼,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正是那日在黑市,卖了她一套首饰,还救了她的男人。 承平的呼吸骤然停滞,手指死死攥住丝帕,指节泛白。她绝不会认错,那日对方手上也戴着相同的护腕,此刻正随着他拱手的动作闪着冷光。还有他说话时,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方才元昌帝问起西京大营近况,他开口应答的瞬间,熟悉的嗓音像羽毛般搔过心尖,让她浑身发麻。 “怎么会……”承平喃喃自语,瞳孔微微放大。她之前还笃定卫骁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可眼前这人,眉眼间虽带着军人的凌厉,却丝毫不见粗鄙,反倒有种久经沙场沉淀下的沉稳气度。难道传闻都是假的? 正怔忡间,元昌帝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朗声道:“卫骁啊,今日狩猎,朕倒要看看你的箭术是否还如当年般厉害。” “卫骁”二字入耳,承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原来他就是镇南军主帅!那个荡平南越,被满朝诸公不喜,参他的折子有一次多厚的卫骁。 卫骁竟是让她魂牵梦绕多日的人。 承平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扶着栏杆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晨光落在卫骁脸上,照亮他眼底的从容,他对着元昌帝躬身行礼,动作流畅而恭敬,却丝毫不见谄媚。承平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跳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流萤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已然明了,低声道:“公主,那位便是镇南军主帅卫骁将军。” 承平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卫骁身上。她看着卫骁与元昌帝一同走向狩猎场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见。 下了望角楼,承平吩咐流萤,去找楚王,刚刚在那群人中,并没有他。 承平几乎一刻也等不了,她要赶快找到二哥,告诉他,她相中卫骁了! 第七十八章 猎场的较量 流萤找了一圈,莫说楚王,就连楚王府的小厮也没看到。承平怀揣着心事,闷闷不乐地回到栖凤阁。 此时绘画比赛还在继续,见她入席,除了几个王妃之外,众人纷纷起身给她见礼。 承平扫了一眼韩王妃身边的沈寄风,见她装模作样地给自己行礼,气不打一处来,等本宫给你备的礼到了,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母妃,怎么没看见我二嫂?” 既然外面寻不见楚王,十有八九是躲在房里陪她二嫂了。 “你二嫂马车坐久了,腰有些痛,我让她先回院子休息去了。” “那我去看看她。”承平脚下生风,恨不得马上飞过去。 几位公侯夫人见状,纷纷夸赞承平与楚王妃姑嫂情深,齐皇贵妃心中有些纳闷,平日里多让她去和楚王妃走动,她半点都不情愿,这会反倒懂事了,果然,她的善和还是长大了,想到此处,齐皇贵妃心中熨帖极了。 沈寄风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盘子里的糕点,只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慢,坐在这里干耗简直是浪费生命,还不如去打猎呢。 “四婶,皇爷爷没说女眷不能打猎吧?” “不行!”韩王妃果断拒绝,“我向你四叔和小朴保证过,要好生地看着你,猎场弓箭无眼,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万一伤了怎么办?” “那银矿还不是姑娘该接的,我不还是干得好好的。”沈寄风小声嘟囔。 韩王妃戳她一指头,“我答应了他们,你别让我食言,否则我现在就给你报名,让你老老实实画画去,免得你搞东搞西,让我担心。” 沈寄风扁着嘴巴,“好吧,好吧,今日晏如就不让四婶担心了,我一定踏踏实实呆在你身边,做你的小尾巴。” “这还差不多。”韩王妃的心思飘到猎场,“你四叔笨手笨脚的,会不会没打到猎,反被狐狸叼走了。” 沈寄风钦佩四婶的脑洞清奇,“四婶你放心吧,就算是狐狸精,也叼不走四叔,他心里只有你。” 猎场上,一众京中子弟都在暗搓搓地较劲。 这是少有的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傻子才不想要。 元昌帝戎马半生,听着战鼓敲响,血液里潜藏的战斗因子叫嚣着要破体而出。 “林平安,把朕的弓拿来。” 林平安面露迟疑,“陛下,今日是七夕,说好了要给年轻人表现的机会,您若下场,他们哪能与您争锋呢?” 元昌帝冷哼一声,明明是怕自己老了身体吃不消,被这老东西一说,全然变了味道。 “皇爷爷,孙儿留下陪您下棋可好?” “到了这种地方,朕才不下棋。”元昌帝打消了下场的主意,“罢了,今日是你们年轻人的主场,朕就不凑热闹了,你也去。” 元昌帝对赵朴道:“来到猎场就该豪情万丈,还下什么棋,给朕多打点猎物回来。” 赵朴拱手称是。 元昌帝又对一旁的卫骁道:“你今日可有什么目标猎物?” “末将想打一只猞猁。” 此言一出,人群里传出嗡嗡的议论声,汴京并不多山,除了相国寺所在的大罗山之外,只有西苑里才有些起伏的丘陵,这也是为什么它能够成为皇家园林的原因。 西苑的猎场里,并无老虎黑熊这样的猛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西苑,猞猁算是实打实的山大王。 “不愧是卫将军,一出手就要猎下猞猁。”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吹牛,反正也不犯法。” 元昌帝捋须大笑,“你若能活捉一只猞猁,朕就允你今早所请。” 卫骁满眼都是喜色,跪下谢恩道:“末将定不辱命!” 三声鼓毕,众人翻身上马,随着林平安挥动着手上的旗子,上百匹良驹踏得猎场草地簇簇作响,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盛夏的草屑,在阳光下织成一片朦胧的青雾。 卫骁一夹马腹,胯下的骏马如离弦的箭般冲出去。 赵朴紧随其后,赵镇见状,也跟了过去。 “卫将军,本郡再说一遍,不要枉费心思,我姐不喜欢你。” 赵镇在耳边呼呼的风声里,依稀分辨出赵朴的话,这小子怎么一猜一个准,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呢。 卫骁勒住缰绳,平视赵朴,“小郡王,郡主可以不喜欢在下,这是她的自由,只不过,就算您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该越俎代庖。” 留下这句话,卫骁扬长而去。 赵镇赶上来,和赵朴并肩而行。 赵朴冷着一张脸,眼中的寒意冻得赵镇打了一个哆嗦,卫骁的口风变了,他上次还说对姐姐无意。 “姐姐,应当看不上卫骁吧?” 这话既是问赵镇,也是问自己。 赵镇咋舌,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赵朴对晏如一直有着超乎一般姐弟的占有欲。这些年赵镇冷眼旁观,自然看出一二,联想到二人当年为奴的经历,赵朴的在意也算是合乎情理,毕竟是亲姐弟,感情好总归算是好事。 “晏如现在一门心思在银矿上,肯定是卫骁那小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就把挑子都砸了!”赵朴望着卫骁的背影咬牙道。 赵镇眉头打起结,这个状态不对,不满意归不满意,没道理这么大的敌意。 “小朴,晏如迟早都要嫁人的,卫骁的人品样貌,也算人中龙凤,四叔觉得尚可。” “姐姐的婚事,我自有打算,这个卫骁,不行。”赵朴扬起马鞭,奋起直追,虽不知皇爷爷和卫骁打的什么哑谜,但十有八九和姐姐有关,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赵镇跟在后面,最烦有话留一半说一半,“为什么不行,你总得说个理由,还有,晏如的婚事,你什么打算,说给四叔听听。” 赵朴好似没听到赵镇的絮叨,夹紧马肚,循着卫骁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卫骁一路行至一道沟壑旁,马忽然烦躁地刨了刨蹄子,他立刻翻身下来,将它拴在就近的橡树上,提着网弩猫腰前行。沟壑另一侧的岩石后,正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一只成年猞猁正蹲在那里,浅灰色的皮毛与岩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耳尖的黑簇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它前爪按着一只挣扎的野兔,锋利的爪子已将兔毛攥得脱落,显然正要享用猎物。 卫骁屏住呼吸,缓缓举起网弩。就在弩箭即将发射的瞬间,猞猁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丢下野兔,后肢微微下蹲,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竟是察觉了危险,准备反扑! 第七十九章 出神的画技 卫骁早知道猞猁警觉,他心中暗赞,“好一只有灵性的畜牲!” 就在松开网弩的瞬间,一支白羽箭早他一步射向猞猁的方向,箭身没入灌木丛,猞猁嗷的一声,跳出卫骁的视线,一转眼已经看不见。 卫骁侧过头,看见赵朴坐在马上,手上还端着弓,满脸挑衅地看着他。 目睹赵朴所为的赵镇,颇有些歉意地看向卫骁,小声训斥赵朴,“别胡闹。” 卫骁把网弩挂在腰上,似笑非笑地对上赵朴冷峻的目光,“尽管跟来。” 身形一闪,跳上最近的一棵大树,接着纵身一跃,又跳上另一棵大树,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距离赵朴已在十丈开外。 赵朴策马去追,却发现脚下全是灌木丛,根本没有路。 “好了。”赵镇及时制止赵朴下马的动作,“别不自量力了,就咱俩这点花拳绣腿,不可能追上他。” “你不是要给晏如打只火狐做围脖吗?”赵镇提醒赵朴别忘了正事,“刚好,我也要给你四婶打一只,咱们抓紧时间,卫骁是比不过了,其他人可不能越了咱们过去。” 赵朴望着卫骁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调转马头,“我知道有一处林子,经常有火狐出没,四叔,我带你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去找火狐去了。 待二人走远,卫骁从树干上跳下,翻身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栖凤阁里,绘画比赛终于落下帷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鸿胪寺丞之女拔得头筹,承平公主屈居第二,第三名是当朝左相之女柳知夏。 “先前怎么从未听说过左相有这么大的女儿?”沈寄风打量着不远处上前谢恩的三人。 承平位居中间,杨家小姐在左边,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像只没有吃饱饭的小猫咪。 柳知夏身高体长,刚好能把承平装下,从背影看,与京中女子喜欢推崇的身量纤纤不同,她肩背舒展挺拔,步履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虽身着与其他闺秀无异的繁复裙装,但那衣料下的身姿却透出几分不输男子的磊落风仪。 “这位柳小姐……”沈寄风微微倾身向韩王妃小声求证,“倒像是自幼习过武的。” 韩王妃颔首,“你这鬼灵精眼力倒好,柳相这个女儿自幼就陪着母亲在峨眉山出家,谁知陪着陪着竟练就了一身武艺。去年柳夫人过世,她守孝过了百天,才回到京里。” 柳相夫人,峨眉山,出家,几个词不断在沈寄风脑海循环,“柳相的家事这么复杂曲折吗?” 韩王妃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嫁来京城晚,也只是听说,可能与事实略有出入,你好奇,我就说与你听听。” 沈寄风把耳朵凑过去。 十年前,柳相还不是柳相,只是中书省一位从六品的郎官,他与柳夫人年少夫妻,感情甚笃,在整个朝堂都是贤伉俪的表率。 唯有一点,让他心有遗憾,就是成婚多年,柳夫人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柳知夏,期间也再有孕过,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生下来,随着年岁渐长,再也怀不上了。 柳大人虽心有遗憾,但也没动过纳妾的想法,他想着总归有了一个女儿,能承欢膝下便好。可惜柳老夫人不这样想,她日日在柳大人耳边念叨,直言自己活着出去交际抬不起头来,被人戳脊梁骨,将来死了也没有颜面去见柳家的列祖列宗,活着死了都不让她安宁。 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柳大人也招架不住。 妾室最终还是进了门,是柳老夫人娘家的远方侄女,温柔小意,把柳大人和柳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再后来,小妾怀了孕,一举得男。 柳老夫人不想让自己的亲孙子顶着庶出的头衔,又动了休妻的念头。 柳夫人是个有骨气的,留下一纸和离书,带着女儿回了老家嘉州,转头就扎进峨眉山的尼姑庵里出了家,任凭柳大人如何上门求和,再没与他见过面。 听罢故事,沈寄风心绪复杂,怪不得她从未听说过柳相还有一个女儿,想来是小柳夫人故意淡化她们母女二人的存在。 再看向柳知夏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同情,“这柳姑娘也怪不容易的,离家这么多年,继母不待见,奶奶就更不用说了,至于柳相,男人有几个能把儿女放在心上。” “是啊。”韩王妃不能免俗地想起自己,他和韩王成婚多年,一直未有一男半女,韩王母妃早逝,元昌帝日理万机,齐皇贵妃毕竟隔着一层,手没伸这么长。 韩王是个体贴的,一直说不想要,可哪有成婚不要孩子的?补药吃了一大堆,就是没有消息。再这样下去,这韩王府也要进新人了。 韩王妃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下去,所谓兔死狐悲,柳大夫人尚有一女,她却什么都没有。 沈寄风对柳知夏起了一丝好奇心,目光越过承平公主的背影,落在了柳知夏的画作上。 她的画并未像其他闺秀那般画些工笔花鸟或是精巧楼台,而是一片苍茫云海。 墨色淋漓,笔力虬劲。云涛翻涌间,几座峰峦如剑,刺破重云,露出些许山脊。 山壁陡峭,几乎不见草木,唯有嶙峋的岩石与一种沉默的、历经风霜的坚韧。 最吸引沈寄风目光的是,在那最高也是最远的峰巅之上,有一个红色点缀的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影极小,几乎要与山石融为一体,却又那般醒目,仿佛整幅浩瀚天地的气韵都汇聚于那一点之上。 她面向着翻滚的云海和初升的旭日,背影孤高,却毫无清冷寂寥之感,反而有种与天地共生的豁达通透。 “四婶,你看那幅画。”沈寄风拽着韩王妃的袖子。 韩王妃早已被这幅画摄去了心神,先前的烦闷郁结,竟然一扫而空,反而有种通畅淋漓之感。 沈寄风忽然明白了柳知夏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度从何而来。她见的不是京中人工圈养出来的繁花似锦,而是大自然造就的金顶佛光、云海日出;她练就的一身武艺,也不仅强身健体,还练就了一副不输男儿的开阔胸襟。 这幅画,画的不是景,是她的心境与眼界。 这是个妙人! 第八十章 三叔的执念 承平听着母妃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着场面话,心思早飘到外面,先前去找二嫂,被她的侍女挡了回来,说已经睡下了,而她的好二哥把王妃送回来以后也出去了。 承平是个急性子,楚王那里扑了空,她便把目光投向了齐皇贵妃,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改了主意,按自己母妃的性子,一旦知道她对卫骁有意,马上就会告诉元昌帝,成功与否全在元昌帝一念之间,半点图谋也无。 承平自问对元昌帝尚有几分了解,卫骁身份特殊,能否同意指婚,还是未知之数。 思来想去,承平赫然发现,二哥是商量此事的唯一人选。 打定主意后,她的心思又回到眼前,齐皇贵妃身旁的周嬷嬷正把前三名的画收起来,要去呈给元昌帝过目。 承平心思微动,他二哥一定在元昌帝那里,“母妃,儿臣有些想父皇了,可不可以和嬷嬷一起去?” 比赛告一段落,到晚宴前,时间可以自由支配,齐皇贵妃以为承平得了名次,想向元昌帝邀功,笑道:“去吧,莫要太缠着你父皇。” 转头又对底下的夫人小姐道:“园中各处有投壶,猜谜,博戏,大家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参加,每一项游戏,本宫都准备了彩头,难得出来一次,大家一定要玩得尽兴才好。” 沈寄风压低声音对韩王妃道:“这才像出来玩的样子嘛,比画画什么的有趣多了。” 韩王妃是投壶高手,已经跃跃欲试,“晏如,一会四婶带你大杀四方。” 沈寄风跟着韩王妃出去,回过头看了几眼柳知夏,对方面容沉静的立在小柳夫人的身侧,明媚大气的一张脸,衬得小柳夫人的长条脸像只下锅蒸熟的茄子。 男人呐真奇怪,端看柳知夏和小柳夫人的长相对比,就知道大柳夫人如何碾压后来者,再看柳知夏的气度和才气,一手培养她的大柳夫人又岂是虚有其表。 可惜,就这样一位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的女子,就因为没生出来儿子,落得有家不能回,出家为尼的下场,男人,呵呵,果然没有什么好东西! 他家赵朴要是以后也敢这样始乱终弃,作为姐姐,必要打断他的狗腿! 玩上投壶的韩王妃,如鱼得水,一连投出四次双耳,长宁侯夫人不服,她的一手投壶技巧由长宁侯所授,而长宁侯在整个汴京的投壶比赛中,投遍天下无敌手。 沈寄风不愿扰了韩王妃的雅兴,她对这些游戏都没什么兴致,还不如回屋里睡觉,哪怕在院子里安静的晒会太阳,也比现在这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好。 和韩王妃打过招呼,沈寄风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一路向东,走回自己的小院。 脚下的路越走越偏,原来还能听到鼎沸的人声,转过几个弯之后再也听不到了。 沈寄风环顾一周,禁军的岗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走在路上急急忙忙的侍女也不见了,沈寄风非常确定,自己又迷路了。 她抬起头,望着偏斜的太阳,心中纳闷,方向没错呀,院子就在东边,沈寄风决定一条路走到黑,再往里面走走。 又转过一道月亮门,沈寄风听到假山后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她顿住脚步,这分明是三叔的声音。 “兴蓉,如今你以显怀,为何不在府里好生歇息,反而舟车劳顿跑来这里,二哥是不是对你不好?” 沈寄风默默叹了一口气,怎么又被她碰上了,她真不想知道别人的秘密,也不想听人家墙角。 “多谢三弟关心,你二哥对我很好,你年岁不小了,不妨趁着今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女子,燕王府也该有位燕王妃了。” 沈寄风不知道她二婶说话时是什么表情,她从声音判断,不像作伪,反倒有些真情实意。 “兴蓉,除了你,我不想娶任何人。”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沈寄风听到了她二婶的叹气声,“三弟,人要往前看,莫要留在过去自苦,伤人亦伤己。” “嬷嬷,我们走吧。” 对比上次见面,楚王妃身子丰腴了不少,步子有些沉重,沈寄风偷偷看向她的肚子,像一只笸箩扣在上面,她没有经验,也不知是什么月份。 沈寄风躲在暗处,没等到燕王离去,反而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想一走了之,可那哭声悲戚地把她钉在原地。沈寄风悄悄从假山石的缝隙望过去,只见燕王背对着他坐在地上,青灰色的锦袍上全是泥土,左手死死地掰着自己那多出一个小指,只怕下一刻就要被生生折断。 罢了,反正先前也早都知道了。 沈寄风从缝隙里溜进去,按住燕王作乱的左手。 赵铮眼里的悲戚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又是你?”声音哑得像喝了二斤酱油。 “她从未在意过你多出来的小指,三叔又何必拿它出气呢?” 赵铮愣在当场,他仰面倒在地上,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流出,很快他又笑出声,只是笑声比哭声还让人难受。 “哈哈哈,是啊,哈哈哈,是我太笨,多出来的这个指头,就是我的魔障,让我看不清楚真心,辜负了她。” 沈寄风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赵铮的自言自语。 “你怎么会在这?” 一炷香后,赵铮恢复镇定,转头看向沈寄风。 “我迷路了,找不到自己的院子,误打误撞就来了这。” 赵铮从地上爬起来,找了最近的石头靠着,沈寄风的答案让他有些费解。 沈寄风无奈解释,“我没必要骗你,我从小就这样,出了门就不知道东南西北,换个大门进府,就找不到自己院子。” “我也不明白,路明明没有变过,但我就是找不到地方。” 沈寄风懊恼地低下头,暗下决心,以后出门,随身带个指南针。 赵铮直起身,顺便把沈寄风也拉起来,他整理好仪容,眨眼间又恢复成往日风流倜傥的燕王。 “我送你回去。” 好似料到沈寄风不会往外传一样,这次赵铮没再多说一句话。 沈寄风跟在他身后,思虑再三,开口道:“三叔,你以后还是莫要再找二婶了,被我撞见我可以当不知道,可若换了旁人呢?如今她已是楚王妃,还怀着二哥的孩子,你们既然错过了,就像她说的那样,日子往前看,有些执念该放下就放下吧,她也不希望你一直这样自苦。” 赵铮顿住脚步,宽厚的肩膀微微晃动,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响起,“谢谢你晏如,三叔知道了。” 第八十一章 消失的沈寄风 赵铮带着沈寄风七拐八拐很快就来到西苑的主路,又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来到齐王府所在的院子。 “既然有路痴的毛病,出门就带着侍女。”这是成为郡主十年来,沈寄风听到来自三叔的第一句关心。 沈寄风笑笑,“我知道,去外面的时候身边都不离人,有时候就是人菜瘾大,总想试试,万一呢?” “恩。”这倒是独属于她的风格,就像接手银矿,就算是天方夜谭,也想试试。 赵铮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就连那低沉的笑声都让沈寄风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但对赵铮而言,却是难得发自内心的开怀。 “今日谢谢你,这份人情三叔会记得的。” 沈寄风摇着手,没放在心上,权当是上次铅料的利息。 院子里阳光正好,葡萄架下安置了一方躺椅,紫檀木茶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还有一壶热茶,沈寄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明明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能抽出时间给她准备吃食,他家阿朴莫不是练就了分身术。 沈寄风迷迷糊糊很快在躺椅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位眼生的小厮把沈寄风叫醒。 “郡主,小的是韩王府的小六子,韩王和小郡王在林子里抓到了一窝火狐,小郡王猜测郡主一定想看,特让小的来报信,如果郡主想去,就让小的带路。” 沈寄风伸了伸懒腰,“什么时辰了?” “回郡主,未时正了。” 距离晚宴还有一个多时辰,现在过去看看热闹再赶回来也来得及。 “那你带路吧。” 沈寄风走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侍女,把茶桌上的点心和水果撤出一部分,伪装成吃过的模样,又有一人躺在榻上,另一个守在门口。 不多时,赵朴打猎归来,手上的火狐毛色红亮,像是抱着一团火。 他看见桌上动过的吃食,因卫骁产生的不快消散了几分。 门口的侍女见到赵朴,主动来到他面前,“见过小郡王,奴家是韩王府的点翠,郡主睡着了,用叫醒吗?” 赵朴见时辰还早,压低声音道:“让郡主睡吧,赶在晚宴前再叫她起来。” 赵朴把火狐装进早都预备好的笼子里,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去了天启殿。 待他走后,自称点翠的侍女,长出一口气,额上的冷汗被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总算蒙混过关了,快走!”她打开房门,对里面的人道。 躺在床上的侍女急忙翻身下床,又把床铺伪装成有人睡着的样子,两人一前一后,从西墙根的小角门离开院子,很快加入到栖凤阁准备宴席的队伍中,如两滴水入海,再也看不见。 酉时正,晚宴正式开始,韩王妃见沈寄风一直没出现,唤来侍女青鸾去请。 青鸾得了令,在大门口被拦住去路。 “这位姐姐,可是韩王妃派您来接郡主的?”说话的正是把沈寄风引走的小厮。 “正是,晚宴即将开始,郡主再不去就赶不上入席了。” 小厮拱手致礼道:“劳烦姐姐跑这一趟了,郡主下午陪小郡王打猎累着了,这会已经睡着,小郡王派小的和韩王妃说一声,晚宴先不参加了。” “这样啊。”青鸾不疑有他,把话原封不动的传给了韩王妃。 赵朴对沈寄风一向护短偏重,韩王妃也没察觉出问题,等到晚宴结束,开始准备穿针取巧时,沈寄风还是没有出现,韩王妃才隐隐觉得不对。 沈寄风虽偶尔跳脱,但大事上从不含糊,更不会在七夕晚宴这般重要的场合无故缺席整晚。 她招来心腹嬷嬷,起身离席,急匆匆奔向他们的院落。 坐在齐皇贵妃身侧的承平公主,见沈寄风一直没出现,心中快慰,姜嬷嬷得手了,连下午一直没找到楚王的不快也烟消云散,老天有眼,总算让她扳回一局。 院子里掌着灯,赵朴抓到的火狐在笼子里呜呜地叫着,韩王妃顾不上看新鲜,径直来到沈寄风门前敲门。 “晏如不喜欢带侍女,小朴不喜欢用小厮,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反应,韩王妃用力一推,门开了。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等嬷嬷提着灯笼进来,罗汉榻上的人影才映入眼帘。 “晏如,别睡了,该乞巧了。”韩王妃走进来,轻轻推了推榻上的人。 枕头应声落地,韩王妃目瞪口呆,心跳停了一拍,人怎么不见了!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西苑守卫森严,应当没有坏人潜入。故意装作有人熟睡的样子,会不会是晏如故意为之。 她若大肆声张,坏了晏如的事就不好了。 可就此离去,她又心头难安。 在屋里绕了两圈之后,韩王妃决定去找自家王爷和小朴,晏如就算有事要办也不会瞒着他们二人。 她吩咐心腹嬷嬷守在沈寄风房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声张,自己则急匆匆去寻赵朴和韩王。 此刻猎场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笼起堆堆篝火,白天打来的猎物,早已被人拾掇干净,架上烤架,没一会,半个西苑都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你们发现没有,卫将军还没回来呢?” “怕是因为自己夸下的海口没实现,不敢回来吧。” 众人的议论声正中赵朴下怀,狩猎时间已过,就算他现在抓来一窝,也没用了。 他翻着手上的鹿肉,这是专门给沈寄风烤的,再有一会就该烤好了。 韩王赵镇急匆匆跑过来,贴在他耳边道:“你四婶说晏如没在房里,你刚刚还说下午见过她,她人呢?” 赵朴心头巨震,手上的匕首应声落地,不对,下午在院子里时,他被骗了! 当时屋子里的根本不是沈寄风! “四婶,韩王府有叫点翠的侍女吗?” 韩王妃察觉到事态不妙,声音发颤道:“没有。” 赵朴只觉得如坠冰窟,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那个侍女!那个胆大包天冒充韩王府之人的侍女,就那样镇定地站在他面前,谎称沈寄风在安睡!而他,竟然丝毫没有怀疑!他甚至……甚至还体贴地吩咐不要吵醒她! 他为什么没有多看一眼那扇门?为什么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劲?他明明知道沈寄风身边不喜欢带人,明明知道西苑并非绝对安全,他怎么会如此粗心大意?如此……愚蠢! 从沈寄风和韩王妃分开,已经足足过了3个时辰。 巨大的恐慌和滔天的自责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赵朴的心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第八十二章 天助自助者 赵朴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因为手抖,匕首没拿稳,又掉在地上。 “来人,一队人跟我去猎场,一队人跟着四叔搜查西苑所有房间。” “等等。” 相比赵朴的关心则乱,赵镇担心沈寄风之余还留着几分理智。 “小朴,今日的场合,不宜大动干戈,惊扰了父皇。你从禁军抽调些人手,再加上韩王府的人,偷偷地找。” 赵镇双手搭上赵朴的肩膀,“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你好好想想,西苑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对方不可能在西苑里直接动手,一定是想办法把晏如引出去。” 赵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一字一顿道:“去向院子周围的禁军核实,什么时候见过郡主,身边跟着什么人,可有什么异常?” 短短一刻钟,于赵朴而言像在寒冰中过了一年。 长史洪凌波回报,郡主未时初被燕王殿下送回来,在申时正跟着一个小厮去了猎场方向。 “四叔,西苑交给你了,皇爷爷那里,帮我打掩护。”赵朴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奔向猎场。 韩王妃攥着手帕,眼角带泪,“晏如不会有事吧?” 赵镇一颗心如过滚油,只盼着沈寄风吉人天相。他转头面向禁军,厉声道:“都提起精神,今天晚上,一只蚊子都不许踏出西苑!” 猎场最深处腹地,沈寄风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身上盖着卫骁的外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是燃烧的火堆,时不时传来树枝燃烧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卫骁的脸上,勾勒出他冷峻的面部线条。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迷药呢?手中的木棍应声折断,小郡王怕是因为郡主不见,而闹得人仰马翻了。 卫骁遇见沈寄风的第一时间,便想着赶紧把人送回去,摸脉以后发现,除了胳膊上有条寸余长的刀口,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昏睡了过去。 卫骁试图用水唤醒她,完全不起作用。 西苑人多口杂,如果就这么昏迷着送回去,明日不知要传出什么样的闲话出来。他虽心悦于她,却不想趁人之危,累她名声受损。 最好的方式是避开所有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去,只是以西苑目前的守卫,有些难办,权衡之下,卫骁守着沈寄风留在此处,一方面是等待入夜,寻求合适的机会,另一方面或许沈寄风能自行醒来。 至于赵朴的担心,想起白日里他的嚣张,卫骁无奈摇头,给他点教训也好,眼皮底下都能出事,不知底下人干什么吃的。 夜晚的猎场退去白日的喧嚣,静极了,卫骁贪恋的目光久久停在沈寄风的脸上,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但旋即又被担忧取代。他无比庆幸,今日心血来潮,以猞猁为筹码,若不是为了活捉这个小畜生,他根本不会来猎场深处,也不可能碰上落单的沈寄风。 老天待他不薄,卫骁仰望头顶的星空,由衷地感激。 “呜呜,呜呜。”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沈寄风被这声音在昏睡中勾起不太愉快的回忆,猛然惊醒。 “滚开!” 卫骁扔掉手上的木棍,来到沈寄风的身侧,“郡主,是我,你现在安全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迷药的余韵还在,沈寄风只觉得头脑胀痛,她晃了晃头,看清楚眼前人是卫骁,松了一口气,回忆起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她咬牙道:“我被人暗算了。” 伪装的韩王府小厮,骑着马一路带着沈寄风朝猎场深处跑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离西苑越来越远,沈寄风起了疑心,勒住缰绳。 “他们到底在哪,怎么还没到?” 小厮陪着笑:“郡主莫急,那火狐的窝就在密林深处,绕过那个山头就到了。” 沈寄风调转马头,“如此,时间不够,我就不过去了,你和他们回禀一声。” “郡主,是小郡王他们,快看!” 沈寄风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冷不防,一股迷烟扑面而来,她闭住呼吸,还是吸进去两口。 迷烟药力强大,沈寄风本想抱住马头,让马给她带回西苑,可惜手脚使不上力气,身体摇摇欲坠,最终落下马来。 那个小厮看着沈寄风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按照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沈寄风咬着舌头,强迫自己不要昏睡,她从腰间解下水袋,浇向自己的脸,可这迷烟很是奇怪,水对它无用。 正欲昏迷之时,一阵细碎的人声和马蹄声传来。 “那位神仙说得没错,往这边走真能捡到媳妇。” “醒醒,醒醒。”一双肥胖的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拍向沈寄风的脸,疼痛把沈寄风从昏迷的一瞬间又拉出三分清醒。 一张肥头大耳的脸,嘴角还留着口水,呼吸粗重,肥手拍脸还犹嫌不足,他凑近沈寄风,捏着她的脸蛋让两人靠得更近。 托他手劲大的福,沈寄风又醒了一分,她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吕国公家小时候发烧烧傻了的小儿子。 疼痛可以保持清醒,沈寄风告诉自己。 “马球,你看我媳妇儿好看不?是不是比大嫂还好看,哈哈哈哈,神仙真好,我有媳妇儿了!” 被唤马球的下人,看沈寄风的穿着打扮,猜测她是今日来参加游园的小姐,不过应该是小门小户出身,因为身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想他们吕国公府高门显贵,国公爷和夫人一直为着小少爷的终身大事头疼,如今这样一个好机会放在眼前,正是他长脸的时候,岂能放过? “少爷,这位姑娘好像生了病,咱们把她送到西苑,交给夫人,夫人会为你做主的。” “不要。”傻小子跺着脚不同意,“神仙说了,我自己的媳妇必须自己背回去,旁人不能碰,你们都死开,我的媳妇我自己背。” 说着,吭哧吭哧的就来抱沈寄风。 沈寄风的银牙咬破了舌头,一股血腥气直冲脑海,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划向自己一刀。 “杀人啦,我媳妇儿杀人啦。”傻小子叫得比杀猪还难听,沈寄风顺便也赏了他胳膊一刀,踉踉跄跄上了马,匕首插进马屁股。 马儿受痛,一声嘶鸣,撒开蹄子,载着沈寄风横冲直撞,冲进密林深处。 第八十三章 望角楼失火 “你在哪里捡到我的?”沈寄风拢着卫骁的外袍靠近火堆。 “再往北大概一里处,我正准备回去,看见一匹马疯跑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军,对血腥味异常敏感。 沈寄风试着抬起胳膊,借着火光,她看见自己的胳膊已经被涂上药,包扎好了。 “都说事不过三,这是你救我的第三次,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沈寄风坐在火堆旁,容色认真。 以身相许四个字,毫无征兆地蹦出卫骁的大脑,吓得他咳嗽连连。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怎么变得如此龌龊? “郡主,你我之间既是朋友,不必谈报答二字,知道是谁做的吗?” 沈寄风冷哼一声,“西苑中最恨我的莫过于小姑姑,我只是没想到,为了报复我,她居然不惜堵上皇家颜面,把我交给一个傻子。” 卫骁心中一紧,女子的名声和终身何其重要,倘若郡主没有自救成功,被吕国公的傻儿子大摇大摆地背回去,就算元昌帝不舍得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傻子,可悠悠众口,唾沫星子亦能淹死人。 更何况,为了堵住闲话,保持皇家体面,文昌帝很有可能会逼迫郡主下嫁,此计的歹毒之处就在此。 郡主明明是受害者,非但没人为她做主,反而要她牺牲自己。世道有时候真是荒谬的不讲道理。 “呵呵。”沈寄风笑声里的嘲讽不加掩饰,“被傻子背过,我就得嫁给他?我的小姑姑可打错算盘了。我的名声本来也没好过,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就想当一辈子老姑娘,有钱的老姑娘。” 卫骁本想借着难得只有两人的机会表明心迹,听见沈寄风如是说,表白的话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干巴巴道:“郡主接下来想怎么做?” 沈寄风肚子咕噜一声,一个下午没吃东西,五脏庙造起反来。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才不吃哑巴亏。”沈寄风揉着肚子,“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吃饱饭。” 卫骁用木棍把火堆移了个位置,“守着你时,我把一只山鸡埋在火堆底下了,现在该好了。” 扒开看不出什么树的叶子,伴着足矣钓出馋虫的香气,山鸡露出庐山真面目。 卫骁撕下一条鸡腿,“吃吧。” 沈寄风吃得满嘴流油,没有半分在意自己的郡主形象,边吃边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要是能有点盐就更好吃了。” 卫骁又撕下另一边鸡腿,“慢点吃,吃完了,我带你回西苑,小郡王怕是要急疯了。” 沈寄风恍然大悟,怎么把这茬忘了,她三下五除二吃完剩下的肉。 卫骁牵着马,一只猞猁装在网兜里,虎视眈眈地看着沈寄风。 “这小东西长得挺好看的。”沈寄风由衷赞叹。 只剩一匹马,卫骁让沈寄风上马,自己则牵着缰绳。沈寄风抓住他的手,要把他拽到马上,“穷讲究什么,赶快回去才是道理。” 卫骁趁机翻身上马,沈寄风就在他的怀里,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像一片羽毛拂过他的心。 咚咚咚,羽毛变成了鼓槌,一下又一下敲在他心头的软肉上。 他强迫自己收回心猿意马,勒紧缰绳,马儿驮着两人,在七夕的新月下,奔向西苑。 行至半路,冲天的火光,击碎了卫骁心中荡起的涟漪。 “不好,西苑着火了!” 沈寄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阿朴!” 此刻的西苑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红焰裹着黑烟从望角楼的屋顶翻涌而出,像张牙舞爪的巨兽吞噬着雕梁画栋,原本五步一岗的禁军早没了规整队列,有的提着水桶往火里冲,有的弯腰扶着呛得直咳嗽的男男女女往安全地带挪,银器碰撞声、女人的哭声、木料崩裂的“噼啪”声混在一处,把白日里游园的雅致搅得粉碎。 赵镇的身影在火光里格外扎眼。他不知何时卸了外袍,只穿件白色里衣,肩头沾着半片焦黑的木屑,手里攥着块湿透的锦帕,正将一位瘫坐在地的老夫人往廊下拖。 平时吊儿郎当的不着调,被此刻的火焰烧得烟消云散,“往东苑走!都往开阔处去!” “小朴!”赵镇看见归来的赵朴,冲上来抱住他,“你终于回来了,火太大,里面还有好多人,救不出来了。” 赵朴面如寒霜,姐姐没找到,西苑又失了火,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皇爷爷呢?” 浓烈的烟尘让赵镇几乎说不出话来,“父皇和皇贵妃回宫了。” 幸亏是回宫了,也正因为这样,调走了不少禁军,如今的救援就显得捉襟见肘。 “来人,把棉被浸湿,跟我进去救人。” “不行!”赵镇一把拖住赵朴,“你不能去!” “来人,把四叔带下去。” 两位禁军一人架着一边胳膊,把赵镇像提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此时沈寄风和卫骁刚好赶到,“阿朴!” 赵朴身上围着棉被,听见沈寄风的声音,猛然回头,他深深看了一眼沈寄风,姐姐没事就好了,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火场,在他身后还有数十位禁军将士。 卫骁抢过一桶水,从头浇下,围上浸湿的棉被,也冲进了火场。 沈寄风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向前冲了一步,却被灼热的气浪逼退。她死死攥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此刻,任何呼喊和阻拦都是徒劳,唯有帮忙,哪怕多提一桶水都有作用。 “能动的,都来提水!”沈寄风动员所有人。 火场内,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赵朴视线所及尽是扭曲跳动的赤红,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吸一口都带着滚烫的粉尘和灼痛。断裂的房梁、燃烧的帷幔不断砸落,发出骇人的巨响。 “有没有人?”赵朴嘶哑地喊着。 “接着。”一道清冷的女生,在火场里突兀地出现,紧接着怀里被送进来一个女眷。 “里面还有人,先把她送出去。”浓烟滚滚,赵朴看不清楚来人。 “你跟我走。” “我可以自保,里面还有四个人,都已经昏迷,你多叫几个人来。” 女人说完,又跑去里间,赵朴不再停留,扛起怀里的人,跑出火海。 第八十五章 望角楼失火2 赵朴将昏迷的女眷交给接应的人,转身便要再度冲入火海。 卫骁比他早一步出来,一把拦住他,“里面情况如何?” “有个女人在里面救人,她说还有四个昏迷的。”赵朴语速极快,声音被烟雾灼得沙哑,“需要更多人手!” 卫骁眉头紧锁,“火势太猛,正厅的梁柱快要塌了!”他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从火场深处传来,伴随着木材断裂的骇人声音。 沈寄风正拼命传递水桶,闻声心头一颤,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却被一位满脸烟灰的姑娘拉住,“这边需要帮忙!”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踉跄着从浓烟中冲出。 是那个神秘女子,她提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官家小姐,脸上蒙着锦帕,衣角处蹿着火苗。她迅速拍熄身上的火星,将小姐安置好,喘息着对赵朴和卫骁道:“最里面的暖阁……还有三人……屋顶快要塌了……得快!” 是柳知夏!沈寄风记得她的声音。 赵朴和卫骁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抓起浸透的棉被裹紧。 “我引路。”柳知夏简短地说,抓起一桶水再次浇透全身,转身又没入火海。 赵朴、卫骁立刻跟上。 火场内比先前烧得更厉害了,视线所及尽是崩塌的燃烧物。柳知夏身形灵巧,仿佛对这里极为熟悉,在险象环生的断壁残垣间快速穿行。 “这边!”她指引着,躲过一根轰然落下的横梁。 终于冲到暖阁门口,门框已被火焰吞噬。里面隐约可见倒地的人影。 三人一人扶起一个,往外冲。 突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小心!”柳知夏惊呼。 一根巨大的主梁带着燃烧的火焰,朝着赵朴当头砸落! 电光石火间,卫骁和柳知夏同时出手,前者推了赵朴一把,后者给了他一脚,两者作用之下,赵朴和他扛着的人一起滚到了门口。 赵朴只觉得快被踹吐了血,忍着满嘴的血腥味,踉踉跄跄冲出火海。 卫骁和柳知夏紧随其后。 三人刚把救出的人放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五层高的望角楼从楼顶逐层坍塌,巨大的声响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人小声啜泣,“里面还有人吗?” 望角楼是女眷的住所,火势刚起的时候,逃出来一批人,禁军们后继也救出来些,可火势着的太快了,就像泼了油,只不到两刻钟就成了地狱火海,根本不可能救出所有人。 “来人,清点人员和损失。”赵朴呛了烟,嗓子哑的几乎说不出话。 这时住在清州晏的男宾们喘着粗气悉数赶到,有人跑丢了鞋,有人衣衫不整。 “你们怎么才来!楼都塌了!”有人埋怨他们。 “不是我们慢,实在是离得太远了。” 当初安排人员住宿的时候,考虑到男女避嫌,就挑了望角楼和清州晏两个最远的对角线位置。 平日里恪守礼仪风范的官员老爷们,此时再也顾不上风度,在混乱的人群里发疯似的呼喊,寻找着自己的家眷。 “夫人!翠浓!你们在哪?”一位只着中衣的中年男子扒开人群,声嘶力竭。 “三娘!我的三娘啊!谁看见我女儿了?”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踉跄着抓住一个惊魂未定的侍女。 “母亲!姐姐!你们在哪?”年轻的贵公子们失了方寸,徒劳地对着仍在冒烟的废墟嘶喊。 哭声、喊声、询问声与木材偶尔崩裂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让劫后余生的西苑更添凄惶。 赵朴强压下喉间的灼痛和心中的震骇,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厉声喝道:“肃静!”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现场的混乱嘈杂。 “禁军听令!”赵朴目光扫过狼狈却仍保持队列的禁军,“立刻封锁西苑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清点所有幸存人员,按各家府邸名录逐一核对,着太医速为伤者诊治!”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混乱的场面开始井然有序起来。 赵朴又转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诸位大人,此刻慌乱无济于事。请诸位暂且冷静,协助禁军核对家眷名录,查明失踪人数。本郡以性命担保,必竭尽全力,查明火起因由,给诸位一个交代!” 赵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惊惶未定的脸,最终落在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上,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场火,起得蹊跷。在查清真相之前,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 卫骁默默站到赵朴身侧,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沈寄风则快步移到赵朴身后,倒出瓷瓶里的药丸,“阿朴,这是四叔的药,你吃两颗。” 赵镇披着不知是谁的外袍,面色苍白的走过来,他原本就肺部受损,现下又吸了浓烟,伴着咳嗽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咳咳咳,小朴,派人向父皇报信。” 沈寄风急忙送上两粒丹药,让赵镇吃下。 “等初步清点完人数再报不迟。” 沈寄风担忧地看向赵朴,此次西苑的安防都由他全权负责,出了这样大的事,一定会被元昌帝降罪。 现在具体的伤亡情况还不清楚,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家里失去了亲人的官员,会不会就此恨上赵朴,在朝堂上让元昌帝给大家一个交代。 所以这火?沈寄风脑中灵光闪过,还有她今日被暗算,会不会都是同一人所为?放火为了让阿朴失职被牵连,把她引走,是为了让阿朴关心则乱,离开西苑,方便他们动手。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就没道理让那傻小子把她背回去,扔进猎场深处岂不是更好? 卫骁将沈寄风的担忧尽收眼底,“我去查看起火原因。” 一直没说话的柳知夏轻声道:“我当时就在望角楼,火是从二楼开始着的。” 柳知夏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继母因为她得了第三名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她撵了出去。 不知是哪家的侍女端着一个煮茶的炭炉,上楼路过栏杆处,被装饰的丝缦绊了一脚,打翻了炭炉。 她急忙去找工具打扫,接触木炭的地板却着了起来,很快便一发不可收拾。 赵朴和卫骁同时察觉到问题所在,正常的地板绝不可能因为烧红的木炭掉落起火。 第八十五章 文昌帝遇袭 “韩王殿下,小郡王,你们不要听她瞎说,她什么都不懂。”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贵妇打扮的夫人,和其他人的狼狈不同,她衣衫齐整,钗环丝毫不乱。 沈寄风一眼认出,这人是柳知夏的继母,现任柳相夫人。 柳夫人服了一礼,“韩王,小郡王,臣妾这女儿先前养在乡下,不识礼数,胡乱说话冒犯了诸位,还请诸位不要和她计较。” “柳夫人此言差矣,柳小姐在火场中救了好几条人命,是有功之人,待此间事了,本郡一定会如实向皇爷爷禀报,对令爱进行嘉奖。” 柳夫人心里咕嘟咕嘟冒着酸气,小贱蹄子还真是不安生,前脚画的画送到了元昌帝面前,后脚又因为救人有功,齐小郡王要替她求赏,这不是妥妥入了皇家的眼,如此可怎么得了,岂不是盖过她的一双儿女? 柳夫人还欲分辨,赵朴却不给她机会,“来人,把柳夫人极其她未受伤的夫人小姐,送至栖凤阁休息。” 柳知夏感激地看了一眼赵朴,跟着其他女眷一起去了栖凤阁。 不多时,清点的结果出来了,从火场救出的人昏迷不醒的有八个,被烧伤的有二十三人,还有二十五人下落不明。 沈寄风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五人,她们十有八九凶多吉少。 “名单。”赵朴的声音里听出不情绪。 禁军侍卫长展开名册,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已经没什么人,压低声音道:“小郡王,除了柳家来了人,朝中重臣今日来了吏部和户部两位尚书。柳家夫人和小姐吉人天相,户部尚书与家眷先行离开,吏部尚书的夫人和女儿至今下落不明,剩下的都是些四品以下的官员家眷,名单在这里。” 赵朴接过名单,白纸黑字二十五人的名字赫然在列,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她们是母亲,是女儿,是妻子,更是自己,如今却全都化成了灰,成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向老弱妇孺下手,视为不仁,为了一己私欲,枉顾人命,视为不义。 如此不仁不义之徒,会是他的好二叔吗?赵朴握紧双拳,不管是谁,他一定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以慰亡灵! 一声长啸划破寂静,在夜空中绽开一朵血红的花。 不好,这是元昌帝遇袭的信号! 赵朴手中的名册“啪”地掉在地上,今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镇,卫骁,沈寄风三人几乎同时赶来。 “小朴,父皇遇袭,得马上救驾。” “皇爷爷走时已经抽调走了三分之一,现在西苑的禁军加在一起只剩200人。”赵朴心急如焚,今晚太蹊跷了,从沈寄风失踪,到失火,再到元昌帝遇袭,一环套着一环。 “此处留100人。”一直未说话的卫骁适时开口:“小郡王和我带100人去救驾。” 赵朴默认了卫骁的说法,“四叔,你身体不适宜奔波,而西苑也需要一个人主持大局,让姐姐留下帮你和四婶的忙。” 沈寄风在卫骁眼皮底下,把赵朴拉到一旁角落,“我跟你去救驾,我能帮忙。” 赵朴摇头,“姐,皇爷爷带的护卫不少,他身边还有禁军副统领海浪这样的高手,应当无事。” “栖凤阁的女眷受惊不小,四婶一个人孤掌难鸣,你留下刚好能帮她。” “那你,万事小心,卫骁功夫高,你跟在他后面,别往前冲。” 一个下午,经历了太多的情绪起伏,沈寄风明晃晃的偏爱也激不起赵朴丝毫的心绪,他交代沈寄风,“西苑现在应该是安全的,姐,你好好留在此处,等我来接你。” 沈寄风郑重地点点头,让赵朴一切小心。 距离西苑五里的一片空地,元昌帝和皇贵妃的车驾被禁军层层包围,保护在中间,火箭在黑暗的掩护下,如潮水般涌来。 最外围的禁军,举起手中的盾牌,结成圆阵,构筑成一道铜墙铁壁,抵挡着一波又一波的箭雨。 但火箭上带着火油,沾到衣物上很快就烧起来,无论禁军怎么小心,还是免不了被火焰波及到,疼痛难忍,一旦控制不住自己,滚出去灭火,就会暴露自己,被敌人的箭射中。 海浪心中在骂娘,这绝不是普通的匪类,武器装备太精良了,更要命的事,敌人在暗,他们是活靶子,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又是一波箭雨,未和敌人正面交锋,禁军已经死伤一小半,海浪从未如此憋屈过。 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喊杀声震天,百余名黑衣蒙面刺客,形如鬼魅,一拥而上,把禁军团团围住。 他们身手极为矫健,出手狠辣刁钻,不到片刻,地上已躺倒了数十具尸体,有禁军的,也有黑衣人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海浪手持长刀,如同一尊怒目金刚,守在元昌帝车驾最前方,寒光凛冽,眨眼间有数名黑衣人倒在他的刀下。 眼见禁军的防御队形被冲开,林中传来一声尖厉的哨音,又一波火箭袭来,海浪面色大骇。 陛下危矣! “护驾,杀!” 千钧一发之际,卫骁和赵朴赶到。 来的100禁军被卫骁分成两组,赵朴带着50人重新把元昌帝和皇贵妃车驾围住。 剩下五十人,由卫骁带队,冲入黑衣人中,手中长枪如一条游龙,穿梭在战团中,很快把黑衣人打散。 黑衣刺客见援军到来且战力强横,攻势为之一滞。这时林中又传来一声哨音,残余的刺客立刻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而是试图后撤。 “想走?留下命来!”卫骁不容他们逃脱,长枪一摆,便要追击。 “卫将军,穷寇莫追,保护皇爷爷要紧。” “无妨。”文昭帝威严的声音响起,刚刚的生死攸关似乎并未对他造成影响,“卫卿,速去林中捉拿刺客,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敢在京畿重地对朕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卫骁上前沉声道,“贼人虽退,难保没有后手。请陛下即刻起程,返回西苑或直接摆驾回宫!” 元昌帝微微颔首:“准奏。摆驾,回西苑!” 贵妃车驾里,惊魂未定的承平公主,听见卫骁在外,顾不上安抚同样受到惊吓的母亲,她撩开车窗,却只看见卫骁打马而去追敌的背影。 赵朴主动请罪道:“皇爷爷,刚刚西苑起火,伤者有二十三人,昏迷者八人,尚有二十五人下落不明。” “孙儿有失察之罪,请皇爷爷责罚。” 第八十六章 求一纸和离书 元昌帝这才注意到,无论是赵朴还是其他禁军,身上都有极重的烟火气,赵朴的衣衫还有烧焦的痕迹,难怪他的声音,嘶哑得像十年没上过油的老旧车轴。 “你去火场救火了?” “大部分人都是禁军救的,孙儿没用,只救出来两个人,望角楼就塌了。” 望角楼居然塌了?他还进去救人?元昌帝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愤怒过了,如果说先前遇袭,是劲风吹过湖面,在听到赵朴以身犯险出入火场,就是飓风翻江倒海。 什么人值得赵朴去救?难道是晏如? “你姐姐可还安好?” 赵朴避重就轻道:“姐姐没在望角楼,孙儿去救火时,她在外面提水。” 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赵朴抽出腰间长剑,“护驾!”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海浪,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他娘的,该不会又有刺客吧? 好在,来人是楚王和燕王殿下。 因为楚王妃舟车劳顿,到了西苑一直不舒服,楚王便带着她早一步返程,在路上还遇到了独自骑马归京的燕王。 两人看到禁军放的信烟,知道元昌帝遇袭,连忙赶过来支援。 元昌帝正心头火起,老二媳妇大着肚子,提前走也就算了,老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走那么积极做什么?明明先前就和他说了,让他趁此机会,寻觅一个和心意的女子,好好过日子。 他却把自己的话当成耳边风。 “你们如今是越来越出息了,西苑那么大一摊子,你们说走就走,全扔给朴儿,让一个孩子跑火场里救人,你们就是这么当叔叔的?” 楚王气结,西苑的守卫工作是元昌帝亲手交给赵朴的,他们若插手,他是不是要说插手侄儿的公务,越俎代庖。 “火场?什么火场?”燕王赵铮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询问楚王赵锏。 赵锏摇摇头,示意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元昌帝横他二人一眼,坐回銮驾内,林平安摇着手里的拂尘,高声尖叫:“摆驾西苑。” 午夜时分,元昌帝的车驾浩浩荡荡重新踏入西苑,烧塌的望角楼只剩一堆废墟,明火早已扑灭,部分地方还冒着黑烟。 赵镇捂着锦帕,指挥着剩余的禁军,找寻其他失踪者。 一起在火场救援的,还有不少官员和公子哥。 侍卫长满手都是被烫伤的大泡,“韩王殿下,就算原来有活着的人,可这楼一塌,也绝无生还的可能了,还用找吗?” 赵镇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以一句节哀顺变把事情盖过去。 他张不开口,也不想这么做。 元昌帝在路上听赵朴讲了赵镇最先冲进火场救人,再看眼前他狼狈的样子,看他分外地顺眼,破天慌地夸了他好几句。 赵镇受宠若惊,若不是旁人拦着,恨不得亲自下场。 望角楼的惨状让赶来的元昌帝惊心,他前脚刚走,西苑就起火,路上又遇到了埋伏,两者一定有关联。 “查,必须彻查!” “皇爷爷,柳相的女儿说火是由木炭掉在地板上引起的,也是她最先发现了火情,及时预警,才避免了更大的人命伤亡。” 元昌帝看向赵朴,眼神晦暗不明,寻常木炭掉在地板上根本不可能引起火灾。 “望角楼足有五层高,就算起火,火势也不该窜得这么快,据住在这边的女眷回忆,从起火到火势控制不住,不过几刻钟的时间。” “就好像是。”赵朴停顿片刻,“被浇了油。” 从柳家小姐到女眷,元昌帝注意到赵朴用字的转变,“把柳家小姐带过来,朕亲自问她。” 赵朴迟疑片刻,又道:“皇爷爷,孙儿在火场里遇见柳家小姐救人,横梁砸下来时,她和卫骁一起救了孙儿一命。孙儿以为,这场火灾孙儿难辞其咎,但禁军和柳小姐这样的救火之人,有功。” 元昌帝扫了赵朴一眼,脑中想起下午栖凤阁送来的画,那幅云海图至今还在眼前挥之不去,若不是现场作画,他根本不相信,这样一幅画出自女子之手。 大气滂沱,胸有沟壑,若是男子,必能做出一番功业。 元昌帝对赵朴的请功,置若罔闻,赵朴点到即止,退了出去。 不多时,柳知夏被林平安带到元昌帝面前。 眼前女子的身量比一般女更高一些,眉眼大气舒展,尤其是那双眼睛,元昌帝自问阅人无数,也甚少见过如此坦荡的眼神。 柳知夏事无巨细,把火灾前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一遍。 “陛下,望角楼的火着的实在太快,不符合常理。” 元昌帝怅然,就算有人做了手脚,楼都塌了,所有的痕迹灰飞烟灭。 他今日原本并未打算回京,是贵妃平日里服用的安神丸落在宫里。元昌帝上了岁数以后,换床睡不着觉,索性便提前回了宫。 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留在西苑过夜。 所以,望角楼的火是冲着他来的?路上的刺客也是早早等在那里,做足两手准备。 他所在的天启殿就在望角楼不远,若今日是西南风,火势一定会波及天启殿。 能如此大费周章,还能调动如此多的人手,非青龙莫属。 西苑里一定有他的内应! 柳知夏恭敬地站在殿中间,半低着头,身子微微前倾,是标准的宫礼。 柳家的事,元昌帝有所耳闻,他也见过柳相如今的小柳夫人,从女儿看到母亲,那位他没见过的大柳夫人倒是个会养女儿的,比小家子气的小柳夫人强了不是一点两点。 “今日救火,你居首功,可想要什么奖赏?” 柳知夏容色平静,情绪未因受赏而波动,“臣女能提要求?” 这不是元昌帝预料之中的答案,她想要什么呢?元昌帝略有些失望,指婚如意郎君,还是华服美饰,都说字画如其人,看来也不尽然,“朕既然问了,自然可以提要求。” “十三年前,臣女母亲留下一纸和离书出家峨眉,已是断了和父亲的夫妻情分,只是父亲一直未在和离书上签字,臣女斗胆,请陛下下一道恩旨,准许父亲和母亲和离,臣女的母亲多年青灯古佛,早已是出家人了,不该再挂着柳家的身份,请陛下成全。” 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只求一封和离书! 第八十七章 罪与罚 元昌帝瞧着柳知夏举止得当,言语间不卑不亢,心里添了几分喜欢,拿出难得的耐性,“你母亲既然已经去了,人死万事皆空,这和离书签与不签,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朕的赏赐可不是大白菜。” 元昌帝的语气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你该求点更有价值的东西。” 柳知夏早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元昌帝拒绝的理由又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陛下。”柳知夏跪下道:“臣女的母亲的确已将此事看淡,但为人子女,还是想要替母亲完成心愿,这也是臣女回京的唯一目的。” 在元昌帝面前,柳知夏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亲生父亲柳相情感的冷淡。 “她居然一点也不担心,朕会因为她的忤逆不孝心生厌恶,惩罚于她。”元昌帝暗道,也真是奇了。 “既如此,待朕回京,如你所愿。”元昌帝做出承诺。 柳知夏当当当,实实在在给元昌帝扣了三个响头,待直起身时,额上红了一大片。 “谢陛下隆恩。”声音里还带着轻颤,尾音都飘着欢喜的调子。 元昌帝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思半点隐藏不住。 元昌帝召见柳知夏的时候,楚王赵锏把母妃和妹妹接到了西苑里自己的院子,他迫切想要知道銮驾遇袭的细节。 因为受了惊吓,皇贵妃面色惨白,心虚气短,整个人处于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境地,根本问不出什么。 赵锏无奈,只好把问题抛向自己妹妹,“父皇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回京?” 承平也有些惊魂未定,不过比起皇贵妃的情况好多了,“母妃忘带养神丸了,父皇也说换了床睡不好觉,不如回京,早知道有人埋伏,说什么也不回去了。” “也就是说,父皇是临时起意?” “是。”承平忆起下午几次找他都扑空,嗔怪道:“二哥,你今日到底去哪了,我一直都找不到你。” 赵锏语气自然,“我一直都在这儿,要么在天启殿陪父皇,要么在此处陪你二嫂,或许刚好错过了吧。” 承平不疑有他,她偷偷跑到内间,见皇贵妃已然睡着。压低声音对赵锏道:“二哥,我想请你帮我,求父皇给我和卫骁指婚。” 此话不偏不倚,正打在赵锏心房上,早在卫骁接手西京大营时,他就动过让承平与他联姻的心思。只是因为承平向来骄纵,想让她做的事,要一点点吸引她主动去做,但凡是由旁人提出,只有砸锅的份。而元昌帝又素有戒心,赵锏不得不等待时机。 “妹妹为何突然看上那卫骁了?一个武将粗人,怎么配得上本王金枝玉叶的妹妹?”赵锏完全一副担心妹妹的好哥哥形象。 承平露出一副娇羞的小女儿情态,“二哥,你别管那个,就说帮不帮我吧?” “我真帮不了。”赵锏面露难色。 “为何?”承平不解,母妃性格温吞,向来没有谋算,怎么二哥也不管她。 “你可是我嫡亲的哥哥,怎么能不管?” 赵锏按住要发飙的承平,“善和,就因为咱俩是一奶同胞,我才帮不了,你想想,卫骁现在的职位。西京大营拱卫京畿,若我去向父皇提,他会认为二哥有夺嫡之心,想通过你拉拢卫骁。” 承平知道这些年二哥过得艰难,太子之位本来就该是他的,可是不知为什么,父皇迟迟不吐口,只要朝臣提到立储之事,必定要在朝堂上掀起血雨腥风。 “可也不能让我自己去和父皇提呀?” 赵锏眼神飘向屋内,“有一个绝佳人选。” “母妃?”承平摇头,“我白天已经考虑过了,母妃一定会听父皇的,而父皇那里,我不是很有把握。” “只有母妃去提,父皇才有可能同意。” 承平恍然大悟,这些年来,若说后宫之中谁最能得元昌帝信任,非她母妃莫属。 赵锏笑容里有几分勉强,“母妃不争不抢,万事都以父皇为先的性格,对你我来说可能少了几分助力,可在父皇眼里,却是难得的无所求,帝王之心,最喜欢的便是这独一份的无所求。”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望角楼的废墟里,尸体被一具具找到,有的全身焦黑,看不清楚原本的面目,有的已经被烧成了灰,只能通过些许首饰判断身份。 失去家人的官员们,压抑着哭声,回荡在西苑上空。 哭声落进元昌帝耳朵里,帝王也不可避免起了恻隐之心。 第二日,天蒙蒙亮,不少大臣聚集在天启殿门前,他们把失去亲人的愤怒都对准了一个人—赵朴。 “陛下,西苑的防卫由小郡王全权负责,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故,他难辞其咎,请陛下给我等一个交代。” “明知女眷住在望角楼,却没有及时排查火灾隐患,这才酿成大祸,小郡王其罪难当。” “陛下啊!”满头花白的吏部尚书胡维君以头抢地,“小郡王昨日晚宴过后,根本就没再西苑露面,楼快塌的时候,才骑着马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若不是他玩忽职守,绝不会死这么多人。” “请陛下,为臣等死去的亲人做主,还亡灵公道!” 沈寄风想上前与他们理论,赵镇死死拽着她的手,“冷静,他们死了亲人,现在不是跟他们讲道理的时候。” “那也不能让阿朴背黑锅。”死了亲人的心痛,沈寄风理解,可这火是人祸,不论阿朴在不在,都会烧起来的。 与其说这些人想给亡灵公道,不如说想找个借口宣泄自己的情绪。 天启殿的门开了,元昌帝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小朴,众臣所述之事,你可有辩驳?” 赵朴跪在正中,“回禀皇爷爷,孙儿的确难辞其咎,请皇爷爷责罚。” “昨日起火时,你在哪?”元昌帝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赵朴踟蹰片刻,自己一个人受罚就够了,不能再让姐姐受到牵连,“孙儿白日里没过够打猎的瘾,傍晚又去了。” “他分明在胡说,哪有大晚上打猎的。”有人提出异议。 元昌帝审视的目光落在赵朴身上,足有千钧之重。 赵朴低着头,不准备再做解释。 沈寄风穿过人群,跪在赵朴身侧,“皇爷爷,昨日孙女被人引导去了猎场,险些糟了暗算,阿朴是去找我的。” 第八十八章 张冠李戴 沈寄风话音刚落,吏部尚书胡悦翔马上质疑道:“郡主不要为了给小郡王开脱,顺嘴胡说。” “就是。”胡悦翔的话得到了众人的附和,“望角楼这里守卫松懈,郡主所住的院子里,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有人把你带到猎场,就是有几只蚊子飞进飞出,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说话要有证据,不能因为是郡主就顺嘴胡诌。” 说话的是兵部的一个主簿,在昨夜的惨剧里,他的女儿至今还在昏迷不醒。 “我自然是有证据。”沈寄风偷偷拽了下赵朴的袖子,让他安心。 天启殿的动静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楚王赵锏和燕王赵铮与元昌帝见礼后,与满面愁容的赵镇站在了一侧。 赵镇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二哥,三哥,一会父皇要罚小朴,我们当叔叔得求情,这火灾来得蹊跷,不能让孩子背锅。” “这是自然。”赵锏不动声色道。 赵铮漫不经心瞟了他一眼,心道,装得跟真事似的,心里怕不是要美开花了。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卫骁带着几十位禁军追击刺客归来。 他的马上还驮着一个黑衣人。 元昌帝心思一转,问沈寄风。 “晏如,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昨日被暗算。” 沈寄风看着卫骁从马上轻轻跃下,百人之中,他的目光好像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卫将军就是孙女的证人,昨日孙女中了迷药,在猎场的密林里,承蒙卫将军搭救,皇爷爷一问便知。” 元昌帝惊讶,又被卫骁救了?说书都没这么巧? 只听沈寄风又道:“不仅卫将军可以为孙女作证,吕国公家的小公子及他身边的小厮也可以。” 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四周,意图搜寻到吕国公的身影,他那个人尽皆知的傻儿子,能给郡主作证? 刚刚起床,正准备出来看看热闹的吕国公连连打了数个喷嚏,昨夜的大火扰得所有人都没睡好,偏偏自己的傻儿子还一口一个要媳妇儿,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女子,居然敢带刀行凶。 林平安亲自上门,把吕国公,吕小公子,还有那几个小厮,一个不剩,全数带到了天启殿。 吕国公眼见大殿上跪的黑压压的一群人,头皮就发麻,老天爷,起火和他半分关联都没有,何故要他过来。 遭啦!莫不是他的洪儿放得火! 带着种种忐忑,吕国公给元昌帝见礼。 吕小公子迟洪规规矩矩也跟着见礼,元昌帝扫了他好几眼,除了眼神有些呆滞之外,好像并不像传闻那样痴傻。 迟洪起身后,一低头,就看见沈寄风跪在不远处,只这一眼,他便把父亲对自己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迟洪一边拍着手,一边朝沈寄风跑来。 “媳妇儿,这就是神仙让我找到的媳妇儿。” 胖乎乎的手掌还没碰到沈寄风,就被赵朴一把推了回去。 吕国公再迟钝也嗅出了猫腻,这朝阳郡主就是昨日划伤洪儿的女子。 他急忙把自己儿子按住,让他闭嘴。 “她就是我媳妇儿。”迟洪被拖住了,还想往沈寄风身边靠近,浑然不觉两道冷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元昌帝让迟洪来到自己身边,轻声问道:“昨日你在哪里遇见的她?神仙又是谁?” 迟洪咬着手指回想,吕国公生怕他言语冲撞了元昌帝,一直盯着他。 “猎场里,有个神仙说我媳妇儿在林子里昏倒了,等我去把她背出来,她就会嫁给我了。” 昨夜发生了太多事,赵朴此刻才知沈寄风发生了什么,如果目光可以伤人,迟洪应该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其他人不约而同把耳朵竖了起来,扫向沈寄风的眼神带了点暧昧不明的色彩,难道真的傻人有傻福,能娶到郡主? 赵锏面色平静,心里却有些怅然,他讨厌失控的感觉,昨夜的刺客,暗算晏如的人,都在他的计划之外,难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推波助澜? “后来呢?”元昌帝继续问迟洪。 迟洪想起沈寄风划向自己的一刀,缩着肚子一直往后退,“她,她杀人,杀得我好痛啊,爹爹,爹爹。” 众目睽睽之下,迟小公子哭得稀里哗啦。 元昌帝摆摆手,示意吕国公把人带下去。 沈寄风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坦言道:“划伤迟小公子的,就是这把匕首,不仅如此,为了保持清醒,我还划伤了自己的胳膊。” 沈寄风轻轻抬起自己的左胳膊,果然在外衣之下,缠着一层白布,上面还有点点血迹。 赵朴喉头发紧,一颗心有如滚油泼过,又疼又痒。 “孙女上马逃开以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就是卫将军。” 沈寄风侧过头,对身后的大臣道:“诸位想知道卫将军救我的细节,不妨问他。” 吏部尚书沉默片刻,依然抓着赵朴不放,“就算如此,在其位谋其政,小郡王既然接了守卫之职,就该把西苑的安危放在守卫,而不是儿女亲情。” 沈寄风真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她也是西苑的一份子,失踪了,去找难道不正常,更何况,当时一切如常。 “皇爷爷,孙儿不想替阿朴开脱,只是昨日分明是有人故意利用孙女,使用调虎离山之计。他们一定知道,我和阿朴姐弟情深,我若不见了,阿朴一定会派很多人去找,这样西苑的守卫就会松懈,救火的人也没那么多。只是他们没想到,阿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他把西苑的安全放在了首位,只带了很少的人出来,还安排了四叔替他。” 赵镇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见缝插针,“父皇,小朴去找晏如时,的确把西苑交给了儿臣,他带去的人也不是禁军,是齐王府和韩王府的人。” 一直没说话的燕王赵铮上前道:“父皇,儿臣昨日听说望角楼不到半个时辰就着塌了,这并不符合常理,儿臣以为,应该派人调查望角楼失火的真正原因,倘若不是意外,那昨夜的遇袭,晏如被暗算,显然是一伙人所为。” 元昌帝被刺的消息,西苑的众人并不知晓。赵铮一言惊起千尺浪。 “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敢行刺陛下?” “难道说,不是意外,一切都是预谋,该不会是前朝余孽青龙所为吧。” 青龙,一颗永远扎在元昌帝心上的一根刺。 “卫骁,黑衣人你审得如何了?” 第八十九张 有颗红痣的女人 因着元昌帝的话,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门口。卫骁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殿中央。 对于殿里的大多数朝臣来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镇南军主帅。 众人脑中划过大大小小的问号,长身玉立,俊朗刚毅,到底是谁说卫将军长得青面獠牙?别说战功赫赫了,光是靠着这张皮相,也能打马长街,满楼红袖招。 昨夜卫骁奉命追击刺客,敌在暗,他在明,又赶上月黑风高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逃了,只有几个受伤的刺客落在了后面。 刺客们见逃不掉,纷纷咬破嘴里的毒囊,只有卫骁手边的刺客,因为被卫骁一拳打脱了下巴,才留下了性命。 “回陛下,这伙刺客训练有素,他们从昨日起就埋伏在附近,目标是陛下您。” 卫骁停顿片刻,见元昌帝神色如常,又继续道:“这批刺客的领头人叫灰鹰,平时由他对刺客进行训练。他们真正的雇主是一个神秘女人,仅出现过一次,头上戴着帷帽,把身子都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年龄和相貌。这些刺客算是她豢养的死士,至于西苑火灾是否和神秘女人有关,昨日的刺客除了对行刺的事情供认不讳外,其余一概不知。” 原本看似平和的元昌帝,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眼底一片冷厉的寒霜。 “这刺客是把我们当成猴儿耍,好一个神秘女人。”元昌帝猛地抬手,桌上的点心茶具应声落地,摔个粉碎。 “朕自登基以来,躬行仁政,待朝臣以礼,待百姓以恩,十年前一个青龙害了朕的儿子,现在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接二连三地豢养死士,行刺于朕。朕有五万禁军,居然防不住小小的刺客,他们把朕当成任人宰割的鱼肉,把天子威严置于何地?”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元昌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压抑不住的怒火,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沈寄风瞅准时机,谏言道,“皇爷爷,迟小公子口中的神仙也是个女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卫骁狐疑地看向沈寄风,昨日她明明说是承平公主暗算于她,怎么他去抓个刺客的功夫,就变成了是和刺客一伙的了? “老三,你去外面,查问吕国公家的小厮,画出图像,看能否和刺客口中的对上。” 赵铮心里十分不解,老二老四都在,怎么差事落他头上了,但眼前元昌帝在气头上,他也不敢推脱,领命出了大殿。 赵锏看着一直跪着没说话的赵朴,心里的愤怒快要冲破头顶,明明已经把他送到了众臣的对立面,却好死不死出来一个神秘女人,替他挡灾。 林平安来到元昌帝身侧,轻声道:“陛下,齐王府的长史洪凌波在殿外求见,说找到了火灾的线索。” 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的赵朴,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终于来了。 洪凌波带来了一根烧焦了一半的红色木料,“陛下,这是烧剩的望角楼栏杆,小人从草丛里捡到,这上面被涂了煤油,遇到明火极易燃烧。” 一石惊起千层浪,还跪着的大臣们炸锅了,难道真的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煤油的味道很大,如果整个望角楼都涂了煤油,入住的女眷不可能闻不到。”兵部的老主簿说出心里的疑问。 沈寄风虽然不待见这个老主簿,但也认同他的话,煤油的味道又大又难闻,有的人闻多了还会头疼,京中富贵人家用的煤油里面会加入各种香料,意图盖住煤油的臭味,但效果都很一般。 洪凌波不慌不忙道,“这应该是被提纯过的煤油,味道极淡,另外望角楼四面都是窗户和回廊,通风极佳,是以闻不到味道。” 他将木料呈给林平安。 林平安接过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凑过去,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极淡的煤油味儿。 洪凌波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西苑今年的翻修记录,正常每年入冬之前,都会重新刷一遍桐油,今年因为七夕游园的关系,造作监把刷油的日期提前了。想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把防水的桐油改成了煤油。” 不想自己苦心孤诣布的局功亏一篑,赵锏忍不住开口道: “不可能,造作监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小人没说是造作监,楚王殿下您别急,物资的采买,油料的运输,刷油的匠人,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纰漏,具体情况如何,还需更详细的调查。” 吏部尚书胡悦翔道:“你是齐王府的长史,自然替小郡王说话,焉知你手上的栏杆不是伪造的?” 沈寄风恶狠狠地白了一眼胡悦翔,只觉得这老头比张御史还要遭人烦。 “胡大人,偌大的望角楼虽然塌了,但从里面找出点没着过的木头不是难事,小人就算能造假这个,也造假不了全部。” 此时,出去审问吕国公府小厮的赵铮回来复命,画像上是个左边眉毛里有颗红痣的妇人,看年龄大概有四十多岁。 沈寄风看着画像,若有所思,这个女人她见过,只是昨日人太多,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是哪一位。 兵部老主簿面色大骇,“这是户部尚书的夫人。” 经他提醒,沈寄风总算想起来,的确是户部尚书的夫人,她昨日带着女儿,坐在离她不远处。 沈寄风直觉不对,她和尚书夫人无冤无仇,她没道理这么害她,另外,猎场距离栖凤楼相隔数里,她一个娇滴滴的官夫人,总不能靠着两条腿走过去。 最重要的一点,暗算自己的事,她依然坚信是承平公主所为,只是为了让赵朴脱身,她才故意把水搅浑。 多出来一个户部尚书的夫人,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沈寄风有些看不懂了。 这边元昌帝已然下令,让卫骁去栖凤楼带尚书夫人过来问话。 同样不懂的还有赵锏,从昨晚遇袭开始,事情就朝着魔幻的方向发展,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挑动是非,难道真的是青龙? 第九十章 不多时,卫骁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美妇,走进大殿。, 徐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举止从容典雅,见到九五至尊丝毫未见慌乱。 “徐夫人,昨日下午申时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可有人证?” 接连的变故让元昌帝耐心耗尽,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由林平安替他问话。 徐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沈寄风注意到她行礼时,耳朵上快要垂到肩头的珍珠耳坠只是轻轻晃了晃。这幅神态举止比宫里的教养嬷嬷还要标准。 “回陛下。”声音温柔清润,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她,“臣妾在园内参加了投壶和博戏,赢了长宁侯夫人一只錾金芍药步摇,吕国公夫人,长宁侯夫人,还有韩王妃都可以给臣妾作证。” 沈寄风轻轻揉了揉膝盖,跪太久,腿开始发麻,她偷偷将身子歪向赵朴,小声道:“越来越蹊跷了。” 赵朴注意到沈寄风的动作,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姐姐都是被他所累。 吕国公府的几个小厮被带到殿上,他们还是半大的孩子,根本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 林平安居高临下,“这位夫人可是迟小公子口中的神仙?” 带头的小厮,大着胆子打量眼前的徐夫人,喉结滚了三滚,“小的也不知道是还是不是,猎场见到的女子与眼前的夫人的确很像,尤其是眉间的痣,位置一模一样,但两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这位夫人看着就很和善,昨日的女子看着就不好惹,脾气也不太好。” 其他小厮也跟着附和,“对,当时小的们还说,敢说自己是神仙,可这脾气一点也不和善。” 徐夫人有多位证人证明一直待在西苑,没有靠近猎场,小厮也指出了两人不同,很明显,引迟宏去找沈寄风的不是她。 “都下去。”元昌帝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怒意,短短三个字,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心头。 林平安立刻挥手,徐夫人和那几个抖成筛糠的小厮如蒙大赦,躬身低头,迅速退出了大殿,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父皇。”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楚王赵锏,“既然望角楼起火与油料有关,造作监的匠人以及西苑的管事,杂役等一干人等均有嫌疑,事急从权,儿臣斗胆请命,现在就将他们就地羁押,逐一审问,一定能查到些许蛛丝马迹。” “准奏。”元昌帝怒意未消,那些跪着的大臣们,想起先前逼着元昌帝处理赵朴,连吸气都不敢吸满口,生怕发出声响让元昌帝注意到自己。 赵锏请命之后,并未起身,一直保持跪着的姿势。 元昌帝抬眼,“你还有什么事?” “启禀父皇,小朴第一次接手如此重大的防卫工作,已做得有模有样,实属难得。西苑失火实乃人祸,并非守卫失职,就算需要有人担责,也不该是小朴,更何况他还冒着生命危险两次进入火场救人。儿臣恳请父皇念在小朴英勇救人的壮举,不要怪罪于他。” 一番话说得字字真心,让众人频频侧目,楚王殿下待侄儿真是没得说。 赵镇感激的看向他,二哥真好,主动帮小朴说话。赵铮冷眼旁观,把自己眼中的嘲讽掩藏得一丝不漏。 赵朴暗中收紧拳头,好一招功成身退,坏事做尽,现在又在皇爷爷面前扮演自己是个贤德的好叔叔。 元昌帝居高临下,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朴儿,皇爷爷问你,为何天降大旱,蝗灾,地龙翻身,身为帝王要下罪己诏,检讨自己的言行。” 沈寄风心中一紧,这是什么问题?罪己诏是什么东西?她的视线在元昌帝和旁边的赵朴身上来回切换,担忧的表情全然落在元昌帝身边的卫骁眼里。 赵朴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元昌帝,“回皇爷爷,据《汉书·元帝纪》记载,初元三年,夏茂陵白鹤馆发生火灾。汉元帝专门颁发诏书:“乃者火灾降于孝武园馆,朕战栗恐惧。不烛变异,咎在朕躬。群司又未肯极言朕过,以至于斯,将何以寤焉!百姓仍遭凶厄,无以相振,加以烦扰虖苛吏,拘牵乎微文,不得永终性命,朕甚闵焉。其赦天下。” 元昌帝轻轻点着头,眼中显出赞许之色。 只听赵朴继续道:“孙儿以为,罪己诏并非帝王示弱,而是‘以民为本’的本心。天地灾异也好,人间祸事也罢,帝王身为天下之主,需先自省是否有失察之过、失德之举——或政令偏驳,让百姓受累;或用人不当,让差事荒废。就如这次望角楼失火,虽说是人祸,可孙儿掌西苑防卫,未能提前察觉油料管控的疏漏,未能防患于未然,本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赵朴叩头道:“皇爷爷时常教孙儿,为政者,当以责为先。孙儿愿能像古时贤君那般,先自省己身之失,再彻查失火缘由,给西苑众人、给朝堂百官一个交代!请皇爷爷赐罪!” 元昌帝亲自走到赵朴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因为跪了太久,赵朴起身时趔趄一下,被元昌帝稳稳扶住。 同样跪着的赵锏见状,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的愤恨快要将他淹没,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 “都起来吧。”元昌帝金口一开,跪了快一个多时辰的众人,终于解脱。 “你能如此想,不枉皇爷爷对你的一番教导。” 元昌帝重新坐回到龙椅之上,朗声道:“赵朴听令,你身负西苑守卫之责,对望角楼火灾责无旁贷。念你自省明过,又有火场救人之功,朕从轻发落——即刻起,罚你三十廷杖,另外,你需亲自到亡者家中祭拜,以慰亡灵!” “皇爷爷,阿朴一贯体弱,三十杖责下去,要失掉半条命,可否分两次行刑,或者让孙女替十五杖。” 在场大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当日楚王殿下被打二十杖尚躺了一个多月,小郡王的身子骨看着还不如楚王结实,弄不好要躺上小半年了。不过齐王府姐弟情深倒是传言不虚,娇滴滴的郡主为了弟弟也敢主动承受杖责。 不知不觉,沈寄风在众人心中的形象提升了几分。 “胡闹!”元昌帝怒斥沈寄风,“君无戏言,岂容你讨价还价,卫骁,拉他出去,马上行刑!” 第九十一章 把赵朴打晕了 卫骁深深看了一眼沈寄风,想告诉她,一切有他,不必担心。奈何沈寄风所有注意力都在赵朴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卫骁的视线。 沈寄风和韩王赵镇几乎同时起身,准备跟出去。 元昌帝喝道:“谁都不许去!” 沈寄风的泪水溢出眼眶,祭出杀手锏,“皇爷爷,晏如答应过父王要好好照顾阿朴,您让我替他分担一半吧,他若是有个好歹,晏如无言面对父王和母妃了。” 往常只要提到已故的齐王夫妇,元昌帝都会妥协,没想到这次却失灵了。 “晏如,你如果再讨价还价,朕就让林平安传旨,再加二十。” 五十廷杖真的能要人命,沈寄风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元昌帝转头看向楚王赵锏,“老二,给你十天,查清西苑起火的真正原因,你既然主动请缨,想必不会令父皇失望。” 赵锏躬身行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天启殿门前的一块空地上,赵朴正趴在两条木凳上,卫骁居高临下,玩味地看着他。 “小郡王,向来博学,你可知打板子的学问?” 打板子还有学问?赵朴从未听说过,他怀疑卫骁是故意幸灾乐祸。 “卫将军,行刑即可,不必多说。” 卫骁闻言低笑一声,拿起旁边小臂粗的实木杖,手指轻轻一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小郡王以为,廷杖只是抡起板子往下砸?”卫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先说说这板子,西苑这里,只有普通的白杨木,杖头包着薄铜皮,看着不起眼,实则一杖下去,皮肉立刻青紫,却伤不到筋骨。” “在宫里有枣木杖,杖身刻着暗纹,看似光滑,实则藏着倒刺,十杖就能让伤口翻卷,愈合后留疤是轻的,稍不留意还会引发溃烂。” 赵朴的脊背不自觉绷紧,心中有些慌乱。他原以为只是吃点皮肉之苦,却不知这刑具里竟藏着这般门道。 很快,赵朴又恢复往日的镇定自若,不想在卫骁面前露怯。 卫骁看穿他的心思,心道,到底还是个没过二十的孩子。 “再说说行刑的手法。宫里的老手行刑,讲究‘外轻内重’与‘外重内轻’。想让你看着凄惨却不伤根本,便会用‘外轻内重’——杖尖擦着皮肉过,看着血痕吓人,实则力道根本没多少;若是想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用‘外重内轻’,杖杖落在骨缝间,表面瞧着只是红肿,内里却可能震碎脏腑。” “小郡王,不妨猜猜。”卫骁贴在赵朴耳边,“我会不会公报私仇?”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际,赵朴的后颈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猛地偏过头,试图避开卫骁的靠近,却因为姿势受限,只能眼睁睁地和卫骁大眼瞪小眼。 “来人,行刑。” “啪!” 第一杖落下,赵朴先是感觉到重物砸在屁股上,接着是一阵钝痛从皮肉炸开,顺着脊椎往四肢百骸蔓延。 赵朴闷声一声,牙关咬得死紧,才没让惨叫破口而出。 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赵朴觉得打在屁股上的不是木杖,而是烧红的烙铁。 卫骁叫停行刑。 “小郡王,还剩二十七杖,好好享受吧。” 赵朴闭上眼睛,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第四杖,第五杖,余下的杖数,卫骁再未叫停。 疼痛已经麻木,恍惚中,赵朴甚至觉得除了最初的三杖,剩下的都没那么痛。 第三十杖落下后,赵朴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禁军收回刑杖后,他咬牙看向卫骁,“卫将军,这三十杖,本郡受下了。” 卫骁皱眉,三十杖连赵朴这么羸弱的人都没打晕的话,未免显得太假。 他一记手刀砍向赵朴的后颈,“小郡王还是晕倒着比较好。” “启禀陛下,三十杖则已毕,只是,小郡王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沈寄风和韩王赵镇再也顾不上元昌帝的三令五申,飞奔岀大殿,跑到赵朴身边。 元昌帝听到卫骁的回禀,人僵住片刻,眼中的担心一闪而过。 赵朴从后背到大腿根部一片狼藉,上好的南锦外袍被打得破烂不堪,露出模糊的血肉。 “阿朴,你醒醒。”沈寄风泪如雨下,颤抖的手不敢触碰赵朴的身子,生怕加重他的伤势。 赵镇脸色铁青,蹲下身子探了探赵朴的鼻息,还好呼吸平稳,当无大碍。 “四叔,我要回京。” 在西苑当值的太医,背着药箱出现在沈寄风身侧,“郡主,小郡王的伤需要第一时间清理伤口,若是等到了京城,伤口干涸以后再处理,无异于遭受一番剥皮之苦啊。” 沈寄风被脑中想象的画面吓到了,“是皇爷爷派你来的。” 太医点头称是。 如此沈寄风就放心了,皇爷爷至少不会在派来的太医上动手脚。 卫骁这一记手刀当真用力,整个上药过程赵朴都没有醒,也算歪打正着,省了他再一番的皮肉之苦。 太医处置完毕以后,沈寄风带着赵朴先行回京,因为元昌帝尚在西苑,且西苑还有不少后续事宜需要处理,赵镇没有同行,让自己的王妃和沈寄风一起,早早离开西苑这个乱成一锅粥的是非之地。 晚上,亥时的梆子刚过,卫骁翻过齐王府的围墙,来到赵朴的院子。 赵朴的房间灯火通明,沈寄风和金钗正在屋里守着他,而他,还未见转醒。 金钗宽慰沈寄风,“刚刚府医说了,只要这两天不发热,就好,昏睡有利于身体恢复,郡主还是先回去睡吧,我和知白盯着。” “他不醒,我怎么睡得着。”沈寄风难掩心痛,“他从小就怕痛,就算被卖进府里为奴的时候,也没挨过这些板子。” 沈寄风拍着桌子,“好个卫骁,亏我还当他是朋友,他却半点情面也不讲,下手没轻没重。” 卫骁在门外摸着鼻子,没轻没重倒是没说错,他也没想到那记手刀会让赵朴睡了个天昏地暗。 “郡主,下手并非没有分寸,小郡王行刑完毕时人还是清醒的。” 金钗拉开房门,人高马大的卫骁站在门外,满脸愧色地看向沈寄风。 “我想着三十杖怎么也得晕一下,就给了他一下。” 卫骁越说声越小,沈寄风怒道:“你打了哪里?” 第九十二章 给他人做嫁衣 卫骁不自觉缩着脖子,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沈寄风如此生气,“后颈。” 沈寄风拨开赵朴的衣领,赫然看见大椎那里一道青紫的痕迹。 卫骁十分狗腿的送上一瓶药,“这是滇南的护心丹,对外伤的辅助治疗有奇效,郡主可以让府医看看,与小郡王服的药是否相撞。” 沈寄风接过丹药,迟疑道:“那三十杖?” “只有前三杖用了五分力度,其余只有三分。” 已经如此手下留情,伤口居然还如此恐怖。幸亏今日行刑的是卫骁,若是换了其他人,只怕真的有性命之忧。 沈寄风眼底里续满泪水,“今日多谢卫将军了,你救我姐弟二人多次,实在无以为报,他日若有用得着齐王府的地方,我们定然鼎力相助。” “郡主方才也说,拿卫某当朋友,朋友之间不要总说谢这个字,未免太见外了。” “也是哈。”沈寄风调皮地挑着眉,话锋一转,“就像你翻墙入我家,这般不见外。” 卫骁憨笑一声,“实在是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答,不得已才翻墙而入,郡主勿怪。” 也许是知道赵朴伤势无碍,沈寄风心头堵着的愁绪慢慢散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的她终于觉得饿了。 她邀请卫骁,“卫将军不急着走的话,留下吃点夜宵吧,我们齐王府的鸡汤馄饨,别处可吃不到哟。” 卫骁自然求之不得,欣然应允。 赵朴歪着脑袋醒来,一入眼看到的就是卫骁和沈寄风一起吃鸡汤馄饨,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在晕倒前,已经知道卫骁对自己手下留情。这番属实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但人情归人情,想用此来换取他对姐姐心意的支持,绝对不可能。 沈寄风喝完碗里的汤,赵朴半点没迟疑,小声叫唤道:“姐姐,我好疼啊。” 沈寄风马上扔下手里的碗,来到床边,“阿朴,你受苦了。镇痛的药已经熬好了,现在就给你端来。” 在卫骁有些幽怨的目光下,沈寄风忙前忙后,喂赵朴吃药,给他扇风,反倒是一旁的金钗和知白无所事事,作壁上观,一时分不清楚谁是主人,谁是下人。 真是矫情!卫骁心里十分不屑,今日要是受伤的是他,练兵都不会耽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如此没出息? 卫骁带着对赵朴的诽谤原路翻墙回了将军府,来钱蹲在墙下冲他喵呜喵呜地叫。 来钱纵身一跃,扑进卫骁的怀里,好像他才是真正的主人。 卫骁抱着来钱,自言自语,“她说和小郡王为奴的时候,可是天潢贵胄,怎么会有那般心酸的过去?” 他们二人的感情的确比寻常姐弟要深厚,或许就是因为这段经历,卫骁暗自思量,以后定要找机会了解清楚。 福宁宫里,承平公主几乎砸了寝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宫女太监跪了一溜,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把头埋进胸前,妄想当一只鸵鸟。 寝殿外的人也没能幸免,他们小心翼翼守着夜,生怕哪里出来点动静,扰了里面的公主,迁怒到自己身上。 在赵朴挨打后,朝阳郡主遭遇暗算,望角楼火灾,元昌帝遇刺,这三件事在西苑传得沸沸扬扬,慢慢演变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前朝余孽青龙贼心不死,妄图对陛下不利,不论是火灾还是郡主被暗算,都算是无辜受累。 “你们听说了吗,郡主亲口承认,是被卫将军所救。”长宁候夫人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八卦起来。 “听说了,听说了。”说话的是安阳候夫人,她和长宁候夫人是手帕交。 “这郡主也是命好,被下了迷药还能从池小公子手上逃出去,否则她就该嫁这傻小子了。” 长宁候夫人掩唇偷笑,“郡主被卫将军救了,两个人孤男寡女在野外,好几个时辰,昨日发生的事太多,陛下顾不上,等缓过来,八层要赐婚了。” “那卫骁长得青面獠牙,嫁给他有什么好的。”安阳候夫人颇有些不屑。 “这你可说错了,那卫骁分明长得高大俊朗,刚刚他来宣李夫人觐见的时候,咱们都看见了。” “这么说,朝阳郡主还真是错有错着了。” “你们胡说什么!”承平刚刚安抚好皇贵妃,想着出来透口气,刚进入栖凤阁,就听见这些人的议论。 怎么会这样?卫骁怎么会把晏如救了?明明是她派人把她引走,怎么会变成青龙的人?还有突然冒出来的迟小公子是怎么回事? 晏如和卫骁在野外独处了好几个时辰! 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她忙活了半日,居然给她人做了嫁衣裳,而且是她最讨厌的赵晏如! 不!她决不允许!卫骁是她的!指尖传来的疼痛,唤醒了承平的理智,愤怒是无能的表现,她是天之骄女,不该如此屈辱。 “长宁候夫人,安阳候夫人,妄议父皇,可知是什么罪名?” “臣妾不敢。”两人不约而同服软道歉。 承平缓步来到这些贵妇面前,“既然这么喜欢乱点鸳鸯谱,明日本宫就求母妃下旨,把你们的儿女婚事一并包办。” 这话正中靶心,长宁候夫人,马上跪下求道:“是臣妾口无遮拦,请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放在心上,臣妾往后必然谨言慎行。” 承平冷哼一声,她没兴趣留在此处和她们磨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昨天下午一定哪里出了纰漏,她的本意是把沈寄风引到猎场。 沈寄风路痴的毛病,承平老早就知道,只要把人引过去,凭她自己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虽然猎场的野兽不多,但足以让沈寄风吃些苦头,消解这段时间两人交锋以来自己受过的气。 承平从未想过要毁坏沈寄风的清誉,或者通过不正当的手段逼迫她嫁人。同为皇室宗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家丢了颜面,她又有何光彩之处? 一连散出去十几个打听消息的宫女太监,到了晚间时,好打听的,不好打听的,一箩筐传到福宁宫。 在外人面前需要端起的皇家威严,在此刻化为齑粉,承平直接砸了自己的寝殿。 第九十三章 见一个爱一个 福宁宫平日里最受器重的姜嬷嬷五体投地跪在承平面前。 承平居高临下,厉声问道:“昨日是不是你自作主张,把迟洪引去了猎场?” 不怪承平有此一问,当初就是姜嬷嬷提议借由七夕游园,给沈寄风找个不入眼的婆家,至于用什么手段,姜嬷嬷没说,她也没问,总归不是什么光明的法子。 当日气头上的承平对沈寄风的确抱着如此恶毒的想法,不过真到了执行的时候,她自己改了主意,只让嬷嬷派人把沈寄风引到猎场让她自生自灭。 “公主,老奴没有自作主张,一切都按照您要求的那样,把朝阳郡主引过去的两个宫女和小厮,老奴安排到了别处,郡主若是想审问,老奴即刻安排他们进宫。” “罢了!”承平十分信任姜嬷嬷,她本是皇贵妃的贴身宫女,承平出生后,除了奶娘之外,还需要一个稳重识大体的自己人照顾她,皇贵妃选来选去,就选了姜嬷嬷。 一晃十七年过去,两人相伴的时间远远大于承平和皇贵妃。 “把迟小公子引过去的人据说和李夫人很像。” “不对!”承平猛然想到,姜嬷嬷此事做得隐秘,连沈寄风和赵朴都上了当,那个所谓青龙的组织怎么会衔接得如此恰到好处,前脚沈寄风到了猎场,后脚迟小公子人就到了,特意安排,都不一定会这么严丝合缝。 难道身边有人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别有用心的人眼里。 “嬷嬷,你身边的人都可靠吗,会不会有人走漏了消息?他们既然洞悉我们的计划,会不会日后以此威胁我?” “公主,请放宽心。”姜嬷嬷让其余的宫女太监都出去,寝殿里只剩她们两人。 “现在包括陛下都认为是青龙暗算的郡主,没人会怀疑到您的头上,至于那个像李夫人的,管他是青龙还是红龙,本事再大也找不到宫里来,黑锅由他们背也是好事。” “可是,卫骁救了晏如,他们独处了几个时辰,我担心父皇会以此为他们赐婚。” 承平涂着朱红色蔻丹的指甲,在她白嫩的手掌心,留下一道道红印,这是最让她无法容忍的事,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说什么都不会去在西苑算计沈寄风。 “郡主,此事还需要皇贵妃和楚王殿下的帮助,眼下因为行刺和火灾的事,陛下近期不会考虑赐婚的问题,您刚好趁着这段时间,筹谋一番。” 想起母妃昨日惊魂未定的样子,无力感从心底里升起,她的母妃根本不是为儿女谋算的性子。她但凡是有一点点远见,也不会在百官都拥立她成为继后的时候,自甘请辞。 害得哥哥,到现在还是名不正言不顺,在朝堂上,太冒头了怕被父皇猜忌,太平庸了又担心百官另寻他主,只能天天夹着尾巴做人。 算了,母妃若是真的指望不上,她就自己去求父皇,活到十七岁,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保护她,关心她,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自然能配得上最好的儿郎,卫骁是她第一次心动,向来只有她看不上的人,还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她! 抱着猫走在夜色里的卫骁,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提着来钱肥厚的颈肉,和它碧绿的眼睛对视,“是不是你在骂我?” 来钱喵呜一声,窜出他的怀抱,跑到园子里,不见踪影。 翌日清晨,楚王府来了位稀客,自从楚王妃嫁进府里,承平还是第一次上门。 承平并不喜欢现在这位楚王妃,在她眼里,够资格被她唤作一声嫂子的是楚王的原配王妃,可惜前嫂子命苦,生产时大出血,留下五岁的侄儿和眼睛还没睁开的小侄女,撒手人寰。 现在的楚王妃算是续弦。 “九妹来府里可是有事?”楚王妃开门见山,没有一点寒暄。 承平心里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莫说亲王府这样的门第,就是普通市井人家的当家主妇,也不会这么直接的说话。 “我是来找二哥的,他没在家?” “我们昨日分开后,王爷一直未归,他派人传来口信,要查西苑起火的原因,近几日先不归家。” 承平扑了空,心里有些不高兴,眼睛扫过楚王妃的肚子,“二嫂月份日益大了,多注意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等二哥回来,还要麻烦二嫂让他进宫找我,有要事相商。” 楚王妃一一应承下来,态度平和得如同一杯温开水。 承平在回去的马车里直摇头,“前二嫂热情活泼,有她在地方都热闹一些,现在这个二嫂做什么都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比白开水还要无味,偏偏二哥也很喜欢她,他明明喜欢张扬明媚的二嫂才对啊。” 姜嬷嬷笑她少不更事,“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那话本子里写的都是骗人的,公主可见过不吃鱼的猫?” 承平接着摇头,“所以卫骁也会这样?” 姜嬷嬷笑容僵在脸上,这话她没法接,好在承平也没和她计较,非要一个答案。 齐王府里,知白正在给赵朴上药,即便卫骁手下留情,还是有几处皮开肉绽的地方。 赵朴咬着牙,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落到枕头上。 “小郡王,忍不住,您就吭一声,别忍着。” “没事,你继续。”赵朴脑子里想着卫骁那张硬汉脸,尽管昨日两人离得远,但他眼中的嘲讽,赵朴看得一清二楚。 决不能被他比下去了! 院子里,金钗在做绣活儿,沈寄风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廊下的花花草草,心却早都飞上了矿场。 沈寄风叹着气,矿上有李乐奇和张老憨他们,她放心。反倒是赵朴让人担心。 眼下他受了伤,沈寄风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自己扔在家里,而且,元昌帝还让他去死了人的家里吊唁,一共二十几户人家,遍布大半个京城,好模好样的身体走上一遭也要劳累一番,更何况现在赵朴的状态。 从明日开始,各家开始办丧事,沈寄风准备陪赵朴过去,赵朴因为受伤不便做的,都可以由她代劳,作为齐王府的郡主,这么做既不失礼,也不算违背元昌帝的命令。 第九十四章 沈栖云 长史洪凌波风尘仆仆从外面走进来,衣襟上还有几处明显的黑灰。 他向沈寄风作揖,“郡主,小郡王可醒了,属下有事要禀报。” 沈寄风本想让赵朴好好养伤,不再操心俗务,联想到先前望角楼蹊跷的火灾,便把人放了进去。 只是嘱咐了一句,“长话短说,让他多休息。” 洪凌波躬身应是。 房间里,知白上好了药,正收拾着,见洪凌波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小郡王,楚王全权接管了西苑,我们的人都被按住了。” “无妨。”赵朴眼神冷得像冰,“越是捂得严,越是欲盖弥彰,越证明和他脱不了关系,端看他给皇爷爷一个怎样的答案?”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洪凌波觉得不该这样,人家都算计到脑门上了,怎么能不反击? “你帮我去查两件事,第一,哪里能提纯煤油,京城能做这件事的人不会很多。第二,去巢县查铁料的流出情况。” 第一件事尚在合理范围内,第二件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巢县的铁矿大理寺已经查过工部三年内的所有卷宗和账册,最终才确定铁料是两年前巢县失窃那批,查证的过程就在小郡王眼皮底下进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后背和屁股的疼痛难忍,因为长时间趴着,腰也酸得厉害,赵朴缓了口气,“刑部也好,大理寺也罢,目标太大,山高皇帝远,想要隐藏点事很容易,你记住,此次是暗访,你不妨伪装成想买铁料的商人,多去黑市,掮客那里打听。” 洪凌波连连点头,他已年过三十,普通小老百姓出身,尚且想不到黑市,掮客,小郡王长于深宫,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从房间里出来时,院子里的沈寄风不见了,只有金钗还在廊下绣着帕子。 沈寄风脚步匆匆,选了一架没有王府印记的马车,跳上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咯吱”声,闹市的喧嚣被一点点拉近。沈寄风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商铺——布庄的伙计正高声招揽客人,药铺前挂着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还有小贩推着装满糖画的木车穿梭其间,一派热闹景象。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暗纹,皇宫里阴云密布,市井却是一片繁荣,世界自有一番自己的运转规则,哪怕是皇帝也说了不算。 马车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门,车夫压低声音禀报:“郡主,到了。” 沈寄风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无异,这才推门下了车。 客栈后门守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见沈寄风过来,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她两眼,随即看到她袖口那沈家族徽暗纹,眼神一松,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可是来寻‘沈先生’的?随我来。” 沈寄风点头应下,跟着汉子穿过狭窄的后厨通道。后厨里水汽弥漫,伙夫们忙着烧火、切菜,没人过多留意这两个匆匆而过的身影。 汉子领着她走到一间僻静的隔间外,轻轻敲了敲门板:“先生,人来了。” 里面响起一道晴朗的男声,“请她进来。” 沈寄风推门而入,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坐在一张四方桌对面,脸上带着面具,露出的眼睛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沈寄风。 确定短打汉子离开后,沈寄风像只久违归巢的倦鸟,扑到青衫男子面前。 “哥,你终于来了!” 青衫男子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和沈寄风八分相似的脸,他便是沈寄风的亲生哥哥—沈栖云,也是沈记商行的大当家。 “你要的竹筒我帮你运到了,就在汴京城外,你想怎么处理?需要我帮你送到矿上吗?” 沈栖云打量着妹妹,不自觉地拧眉,快一年多没见了,居然瘦了这么多,赵朴是怎么照顾人的,他们齐王府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哥。”沈寄风在沈栖云面前,完全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你怎么没骂我接手银矿啊?” 沈栖云无奈吐出一口气,“木已成舟,就像你现在这身份,我就是有意见,也没什么办法,还不如好好配合你。” 话是没错,可怎么都能听出一股子幽怨。 “哥,还真得麻烦你帮我送到矿上,你若是不急的话,可以留在西京,等我几日,咱们也好久没聚过了,西京好吃的可多了,最有名的葫芦鸡,你肯定喜欢吃。” 这话正合沈栖云的意,他在过来前,已经把商行的事处理得七七八八,底下的掌柜都是用熟了的,出不了乱子。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西京,银矿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吧。能长时间离开吗?” 沈寄风三言两语把赵朴挨打的事说了一遍。 沈栖云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半晌道:“哦,那还真是挺倒霉的。” “所以,这次去西京,他肯定去不了吧?”沈栖云在心里大笑三声,太好了,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芝麻馅汤圆了。 沈寄风狐疑地看向表情怪异的沈栖云,“哥,怎么感觉你好像很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沈栖云声音都高了八度,“不是,见到你我肯定高兴,一时就忘记他受伤了,小风,他这回的伤能躺多少天,没有几个月下不来吧。” 沈寄风无语,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关心,倒有点幸灾乐祸,盼着阿朴多躺几天的意思,赵朴对沈栖云横挑鼻子竖挑眼,沈寄风早都知道,她一直以为自家哥哥年龄大一些,也更成熟一些,不会把赵朴的无理取闹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两人都一样,一样的幼稚。 “不会的,有人手下留情,估计躺个十天八天就该好了,不过,对外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阿朴自有想法。” 沈栖云撇着嘴巴点头,是这个黑心芝麻馅汤圆能干出来的事,等他好了,能出门了,估计就该有人要倒霉了。 管他找谁的麻烦呢?沈栖云美滋滋地想,反正这次找不到他的身上,他终于可以不用顾虑赵朴幽怨的眼神,消消停停和妹妹好好团聚几日了。 第九十五章 丧礼 晚饭过后,周管家敲开沈寄风的门,恭敬道:“郡主,办丧事人家的名单整理好了,后面还附了地址和时间,请您过目。” 沈寄风接过名录,只觉得有千斤重,这些夫人小姐兴高采烈来游园,却不明不白丢了性命,青龙组织,杀千刀都不解恨。 “还有办49天丧事的?”沈寄风一直以为只有皇家才有如此冗长的丧事礼仪。 “胡夫人是一品诰命,办49天的丧事合乎礼制,再加上胡大人和夫人感情一向好,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沈寄风自然没忘记胡维君在西苑对赵朴的刁难,“既然他家办49天丧事,就让阿朴最后再去他家,正好多养养身子。” “使不得呀,郡主,胡大人和葛大人,必须最先拜祭。”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的官大?” 沈寄风觉得有些荒谬,奔丧也要按官职大小。死者为大,最公平的做法应该按年龄排,谁年纪最大,最先去拜祭谁。 “郡主请看。”周管家把名录打开,沈寄风这才发现,上面的名单早都按照官职大小排好了,有诰命的夫人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次火灾,胡葛两位大人官职最高,而且他们的夫人都是一品诰命,就算咱们不按常理出牌,其他人家也不敢轮在这两家前面。” 以前听四叔说官场按资排辈,沈寄风还不信,没想到就连拜祭顺序都有学问。还是矿上好,管你多大年纪,有技术能干活才是王道。 “我是担心胡大人为难阿朴,他如今的身子骨,喘气都费劲。” 周管家明白郡主关心则乱,“郡主放心,胡大人胆子再大也不敢的,陛下的三十杖责,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再有异议,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决定。” “怪不得我当时说要替阿朴挨打,皇爷爷那么生气,周叔,难道皇爷爷打阿朴三十板子,也是在帮他吗?” 周管家笑笑,“郡主,在其位谋其政,西苑死了这么多人,小郡王挨打并不冤。” 想到西苑那些烧成焦炭的尸体,沈寄风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如果真的是阿朴失职,让他偿命也是应该的,可这件事明明是青龙做的,现在真凶见首不见尾,阿朴却要代人受过,我觉得不公平。” 周管家看向沈寄风的眼神越发慈爱起来,“这世界哪有真正的公平可言呢,天子一怒,血流漂杵,陛下此举,已是权衡之后的结果了。小郡王受皮肉之苦,总好过被卷入更深的漩涡,成为众矢之的好。这三十杖,既是罚,也是护,堵了悠悠众口,也让小郡王从西苑的泥沼中抽离出来。” 沈寄风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名录上。 “我明白了周叔,明日我和阿朴先去胡葛两家。” 七月初十一大早,天还未亮透,金钗从厨房端岀熬好的药汤。 府医连着熬了一天一宿,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小郡王今日要外出,我怕他受不了,加大了麻药的剂量,这药伤胃,在路上要是想吐就给他吃点饴糖,压一压。” 因着赵朴的伤,府里众人全都悬着一颗心,金钗眼底蒙上一层水雾,陛下也太狠心了,伤口还在流血呢,就要去那丧葬之地,被冲撞了可怎么好? 要是张道长在就好了,问他要两张护身符。 沈寄风陪赵朴吃了早饭,喝过药之后,准备出门。赵朴哑着嗓子,声音里透出几分执拗,“姐,你别去,我自己应付得来。” “胡说什么?”沈寄风瞪他一眼,“今日你要是不让我跟着,转头我就回矿上,从此再也不回来!” 赵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知道她说到做到,乖乖喝下最后一口参汤。 赵朴本打算自己走出门,沈寄风和府医同时把他按住,几个小厮扛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 “我不需要,像什么样子?”赵朴本能地推拒,说着就要不管不顾地下床。 府医一着急,根本顾不上尊卑,他按住赵朴的身子,指挥进来的小厮。 “我托着头,你们两个扶着上半身,你们两个托着两条腿,连同褥子一起,一二三,走。” 背部的伤口被牵动,赵朴咬牙忍痛,“都说了不用,你们让我自己走。” 府医痛心疾首,“小郡王,今日有苦头吃的,等到了地方,您就是想让小的们抬也抬不了了,现在就省点力气吧。” 未等赵朴再说什么,沈寄风一挥手,连人带褥子,都到了担架上。 只轻轻地挪动个地方,刚刚结痂的伤口开始渗出血来,赵朴倒吸一口凉气,不再执拗,老老实实趴在了担架上。 辰时三刻,马车赶到胡府。 胡府朱红色的大门贴着雪白的挽联,素色丧幔随着晨风飘动,飘得人心里发沉,府内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这是在替胡夫人超度。 门房见是郡主和小郡王,忙不迭地往里通报。 胡大人一身斩衰孝服迎出来,眼眶红肿得像桃核,原本花白的头发隐隐有全白的趋势,一向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只一眼,沈记心里对他的怨怼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和同情。 她心疼赵朴挨了打,可胡大人的丧妻之痛,又有谁能理解? “胡尚书,请节哀。”沈寄风眼眶微热,为着自己的自私,也为着胡夫人的不幸。 胡维君对着沈寄风躬身行礼,悲戚里透着几分礼数,当目光落到赵朴身上时,瞬间冷了下来:“小郡王倒是有胆子来。” 赵朴缓缓鞠躬,“胡大人,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和尊夫人一个交代。今日可否让我去灵前上一柱香,送她一程。” 胡维君沉默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了路。灵堂里,“诰命一品夫人胡氏之位”的灵牌摆在正中,供桌上的三牲祭品冒着热气,胡家子女跪在两侧,见人进来便放声大哭。沈寄风接过香,对着灵牌庄重三拜,赵朴则在小厮搀扶下忍着疼行礼,每弯一次腰,都疼得额角冒汗。胡大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眼神松动了些,终究没再说话。 离开胡府去葛府的路上,沈寄风一拳打在马车上,“青龙真该死!” 赵朴罕见地没有答话,二人一路沉默,直到葛府。 葛府的丧礼比胡府安静些,葛大人虽面带悲容,却比胡大人的状态好得多。 他见赵朴伤势不轻,特意让人递了杯热茶:“小郡王不必多礼,此事非你之过,不必耿耿于怀。” 回去的路上,看着头上冒虚汗的赵朴,沈寄风改了主意,她决定再去几家。 “这是参片,你含在嘴里。” “有几个主簿家的丧事只办七天,我们今日索性都去了,接下来你就能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赵朴不想答应,他此刻就想一直躺下去,但沈寄风主意已定,押着他去了一家又一家。 第九十六章 姐弟交心 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赵朴后背的伤口撕裂,鲜血浸透素色锦袍,触目惊心地向沈寄风宣示着她的鲁莽。 沈寄风懊悔不已,快马加鞭赶回齐王府。 府医老早候在门口,待赵朴被抬进来,直接用剪刀剪开他的衣服,重新上药。 隔着屏风,沈寄风难掩心痛,“阿朴,都怪我不好,忽略了你身体的承受能力。” 在锥心的疼痛里,赵朴咧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姐,我没伤脑子,分得清好坏。” 府医在清创上药的间隙里,插话道:“只有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才能不牵动伤口,郡主此举虽然冒险,却十分有用。” “伤口愈合,需要多久?”先前她和沈栖云说十天八天就能好,刚刚的情形,沈寄风又不确定了。 “恢复得好,十天左右能结痂,卫将军很有分寸,都是些皮外伤。” 十天之后就是七月二十,沈寄风原计划七月十五开始炼银,这个时间节点不能变,可赵朴这边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苦苦思考对策时,赵朴低沉的声音响起,“姐,明日你就回矿上吧,到了关键时刻,缺了你不行。” “可你这里。。。” “我无事。” 从心里上,赵朴自然乐得沈寄风一直陪着自己,但银矿事关生死状,半点马虎不得。 “姐,府里有周叔,府医,知白他们,你在与不在相差不大,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你院里的金珠姑姑来院里照顾我。” 让金珠来照顾是个办法,沈寄风想留下来并不是因为没人照顾赵朴,偌大的齐王府虽然比不上其他府邸仆从成群,但抽出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沈寄风放心不下的是,赵朴负伤,她再离开,齐王府没了主事人,万一有人找麻烦,就只剩挨欺负的份儿。 赵朴有些后悔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没让沈寄风了解府里的实际情况。 他手里一直有一只5000人的暗卫,是齐王留给他的最大一张牌。 “姐,你放心去西京吧,周叔做事一向稳妥,府里的安全也有秋风他们,还有四叔,等你走了,他怕是要住进府里来。” “那你答应我每三天送个口信过来。”银矿不等人,沈寄风终是做了取舍。 当夜,她把金珠叫到赵朴院子,细细嘱咐,又将府中诸事托付给周管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去睡觉。 午夜梦回,沈寄风突然惊醒,想起有一桩事还尚未和赵朴交代清楚。她当即穿好衣服来到赵朴院中。 赵朴睡眠一直很浅,沈寄风刚刚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他的声音。 “姐姐还有事?” 沈寄风推门而入,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她反倒不会顾忌那些所谓男女大防的规矩。 “在望角楼失火和不知道皇爷爷遇刺之前,我一直以为把我引到猎场的是小姑姑。” 沈寄风把这段时日和承平公主的几次长兵短接寥寥数语交代清楚。 “小姑姑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在这点上我俩半斤八两,我上次讹了她2000两银子,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后来又出了那些事,让我不太确定了,本来我还想找她对峙,但你又出了事,我不得空。” 也不知是长时间躺着压迫心口,还是因着沈寄风的话,赵朴只觉得心脏闷得发慌,还有些酸软。 不论过去多少年,沈寄风永远都是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在他们被卖为奴的时候,只有八岁的沈寄风,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只为了让什么也不会的赵朴少干点活,她替他挨骂,替他挨打,只要有一口吃的,都留给他。 进宫以后,嚣张跋扈的小姑姑处处为难她,沈寄风既不向元昌帝和皇贵妃告状,也不和他诉苦,一个人默默承受。被剪坏的裙子,放了老鼠屎的饭食,若不是他偶然间发现小姑姑的恶行,教训了她,沈寄风的苦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到什么时候。 “姐,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已经把我当成了亲人。”赵朴的声音竞带着哭腔,“否则,为什么你受了欺负,都不告诉我。” 沈寄风只觉得翁的一声,头都大了,人是不是在生病受伤或者受打击的时候,特别容易想多,特别矫情? “除了最开始在皇宫的时候,我被她欺负,长大之后,她哪次占了便宜?不都是我碾压她?” 沈寄风越说越急,“还有,我必须重申一次,小时候我并非打不过她,只是那时候初到皇宫,我又是个冒牌的,人嘛,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自然是能少惹事就少惹事,并非是我怕她。” 赵朴幽怨地看着沈寄风,让沈寄风觉得自己就是戏文里唱得辜负了美人的负心汉。 “我就是纯纯地觉得自己没吃亏,才没告诉你,再说了,发现不对,你看半夜不睡觉我不都来找你了。” 最后一句话成功取悦了赵朴,他把头换了个方向,很快又转回来。 沈寄风看破又说破,“你轻点,别扭了脖子,那就更难受了。” 一句玩笑话,让姐弟二人的气氛恢复如初,“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不好,小时候那么难我都没扔下你,现在更不会了。” “你有时间想东想西,还不如想想到底是不是小姑姑做的,难道青龙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重重禁军把手的西苑,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如果有人做他们的内应呢?” 沈寄风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是青龙,前朝余孽,西苑里谁想不开,和他们联手,被发现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除非,他原来就是青龙的人。”沈寄风的脑袋瓜子总能想到些旁人想不到的。 青龙第一次出现,是刺杀齐王夫妇,之后便销声匿迹,直到今年才又现身,而且动静一次比一次大。或许从源头调查,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小姑姑那里,我想办法查,除非不是她做的,否则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现在处处都指向青龙,我倒觉得不一定,洪凌波去查了,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哪样?”沈寄风好奇。 “二叔。”赵朴轻声吐出两个字。 “不能吧。”那些焦黑的尸体,痛哭的人群,还有胡维君白了的头发,沈寄风只觉得不寒而栗。 赵朴眼色幽深,“我也希望不是。” 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沈寄风伸伸懒腰,让赵朴好生补觉,出了门。 沈寄风直接把金钗从被窝里提出来,两人很快登上马车,快马加鞭,朝着西京一路狂奔。 第九十七章 重回矿上 七月十一申时刚过,沈寄风的马车卷起阵阵尘土,重新出现在久违的矿场。 明明只过了六天,感觉却像过了一个月那么久。 金钗心里还有几分挂念着赵朴,“烦心事催人老,郡主和小郡王在西苑经历得太多,才会觉得过得慢。” 这些年金钗也习惯了,别人家的天潢贵胄出门仆从成群,自家的这两位,出门孑然一身,多一个人他们都难受。 起先她还据理力争,次数多了,她也习惯了,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事,才摊上齐府这么好的人家。 矿场的景象一如既往,沈寄风向冶炼坊的方向望去,那里安静如鸡,理想中热闹,烟火缭绕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沈寄风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没挖出像样的矿石。” 李乐奇跑着小碎步,笑容满面地迎出来,“郡主,你总算回来了。” 沈寄风观他神色,猜测矿上一切正常。 “李叔,我走期间应该没什么事吧?”沈寄风是怕了听到诸如漏水,鬼火,这样的话了。 “没有,没有。”李乐奇连连摆手,“一切都好,而且张老憨说这一两天就该挖出矿石了。” “真的?”沈寄风满面都是喜色。 李乐奇把沈寄风带到一旁,小声道:“郡主,大公子昨日到了,竹筒我都派人收到仓库里,曲一方现在不需要人照顾,我就把他接到了矿上,让大公子住进了小院。” 距离矿上最近的村子没有客栈,只能投宿到村民家里,而西京又太远,李乐奇这么安排很合理。 “哥哥,做什么呢?我才不信他老老实实等着。” 李乐奇满眼都是慈爱,“我们都不知道郡主今日回来,他去逛西京了,说要尝尝你说的葫芦鸡。” “也难为哥哥了,他本也不喜欢做生意,都是为了我才把自己绑在了沈记商行,终于有段时间能让他放松一下,李叔,你就别太拘着他了。” 李乐奇连连称是,沈栖云和赵朴对沈寄风都是发自真心的关爱,但两者却截然不同,沈栖云就像世上所有的好哥哥那样,愿意保护妹妹,为着妹妹可以牺牲自己。反观赵朴,他对沈寄风在意甚至超过了沈栖云,可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这让只知兄妹之情,男女之爱的李乐奇十分困惑。 说小郡王对郡主有着不论心思吧,看着又不像,可若说当正常的姐姐,也不是那么回事。 “七夕游园,小郡王的终身大事可有着落?”李乐奇小心翼翼试探道。 “远着呢。”多日未到矿上,沈寄风想亲自下井去看看,“他挨了打,在家躺着呢。” “什么?”李乐奇急得直跺脚,“好端端的怎么会挨打?” 沈寄风把金钗挡在自己身前,“让我们金钗姑姑和你讲讲,我下矿了。” 沈寄风撩起裙摆,奔向矿洞入口,铜铃适时响起,沈寄风心头一颤,不是吧,她一回来矿上就有事? 入口处负责看守的侍卫,把辘轳摇得快要飞起,眨眼间柳条筐里出来三个人。 中间的人她认识,是秦大柱,额头上被打了一个大包,正汩汩流着血,嘴角一块淤青,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显然是在底下打了架。 很快,柳条筐又送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沈寄风还认识,是瘦猴叶怀正。 他的状态比秦大柱还不如,左眼被打了乌眼青,右耳朵上血迹斑斑,左胳膊耷拉着,随着动作来回摆动,沈寄风一眼就看出是脱臼了。 辘轳安静了,没人再上来,沈寄风绕着秦大柱和叶怀正转圈。 平日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铁哥们居然打架了。 沈寄风没有问他们二人,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送他们上来的其余三人。 “说,他们为什么打架?” 三个矿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憋了半天,异口同声,“郡主,我们该下去干活了。” 下饺子一样,噼里扑通,挤进柳条筐,央求侍卫把他们送下去。 沈寄风笑了,经过这些日子相处,矿工也摸准了她的脾气,知道她嘴硬心软,不会真的拿他们怎么样,都敢直接拒绝她了。 “既然他们不说,就你们俩自己说,为什么打架?”沈寄风低着头,看着跪下的两个人。 李乐奇注意到这边的不对,和金钗跟了过来。 “你们俩怎么回事?”李乐奇虎着脸,喊得中气十足。 叶怀正和秦大柱约好了似的低着头,三缄其口。 李乐奇抬起右腿,不偏不倚,一人一脚。 叶怀正脱臼的胳膊,随着李乐奇的动作,像个提线木偶。 “你们跟我来值房,李叔,你去问问,谁会接胳膊,时间长了,该落下病根了。” 李乐奇扬起胳膊,作势还要动手,出口的话带着点言不由衷,“郡主还管他作甚?让他残废了才好,敢在井下打架,不要命了!” 金钗见叶怀正的耳朵还在滴血,动了恻隐之心,“郡主有话慢慢问,不如让他们先上药吧。” 沈寄风点头答应,不过却制止了金钗要帮忙的动作,“你们两个,给对方上药吧。” 二人不敢违抗郡主的命令,僵着身体给对方清理伤口。 不多时,叶怀正红了眼,眼里噼里啪啦掉下来,“秦大哥,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动手。” 秦大柱放下手里的药,小心翼翼抬起叶怀正脱臼的胳膊,小幅度转着圈圈,找好角度,用力一顶,胳膊好了。 他转过头面向沈寄风,跪到她面前,“郡主,打架的事不怪小正,是我的错,要罚就罚我吧,扣钱,罚款,或者赶出矿场我都认了。” 叶怀正也跟了过来,叩头,“郡主,是我先动手的,要罚就罚我吧,秦大哥家有三个孩子要养,不像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沈寄风托着下巴,哭笑不得,她也没说罚他们哪,怎么一个个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你们至少也该说明白为什么打架吧?” 秦大柱沉默片刻,硬着头皮道:“郡主,你把我赶出去吧,我不该在矿上赌钱。” 第九十八章 赌徒的心态 沈寄风对秦大柱的印象一直都是老实本分,能干,赌钱这种恶习和他该是半点不挨着才对,而且赌徒不是一天养成的,矿上没条件,除非他原来就是。 “以前就赌?” 秦大柱摇头。 沈寄风更诧异了,总不能是在矿上学会的赌博吧? 事实上秦大柱就是在矿上学会的赌博。 西京银矿共有矿工150多人,鱼龙混杂,李乐奇审得再严也做不到把所有人的秉性爱好都了如指掌。 有个叫于大头的矿工,三十多岁,平日里喜欢摇色子,猜点数。矿工的生活枯燥,除了下矿就是睡觉,以前还能回家看看老婆孩子,自从沈寄风封闭管理以后,他们连唯一的心灵慰藉都没了,只剩下孤独无聊和漫长不见天日的井下生活。 于大头摇色子的游戏,算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解闷活动。沈寄风离开矿上的那日,一堆人又玩起色子,于大头心血来潮,说干巴巴地猜没意思,不如加点彩头。 一石惊起千层浪,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秦大柱原本是来阻止他们的,结果被人按着下场以后,半推半就赢了两场,心中的贪念被勾了起来,赢的钱又被他送到了赌局上,这次好运气没再眷顾他,输了精光,秦大柱眼睛瞪得赤红,只想着翻本,直到昨天,他已经输光了一个月的工钱。 叶怀正知道他们赌钱以后,直接砸了赌桌,他没有告诉李乐奇,因为涉及的人太多了,家家都等着钱用,若是因为这个被开了,他会成为罪人。 但有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像那发了芽的种子,再也回不到当初,在他砸了赌桌的第二天,这伙人又偷偷地跑到林子里继续。 叶怀正看着对着色子喊得脸红脖子粗的秦大柱,只觉得好像从未认识过他。 刚刚在井下,他趁着四下无人,好心好意劝他,没成想秦大柱油盐不进,两人三言两语吵了起来,叶怀正气他听不懂好话,先动了手。 听完前因后果,沈寄风想起一句话,老猫不在家耗子上房扒。 “去把所有参与赌博的,围观的都叫过来,一个也不许少。”沈寄风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不多时,不到二十个矿工跪在值房的青砖地上,挤得不大的地方满满登登。 金钗上前问话,让他们报备各自的输赢情况。两者核对,数量大差不差。 作案工具放在桌案上,沈寄风把玩着色子,眼睛瞟着于大头。 于大头做贼心虚,不敢直视沈寄风,恨不得把头埋进脚下的青砖里。 涉案金额一共是三十七两银子。 沈寄风只叹赌博真可怕,这些矿工每个月的工钱还不到二两,而且因为出不去,他们身上根本没银子,都是用还没领到的工钱做赌注。 很快,金钗端着一个托盘进来,里面全是细碎的散银子。 矿工们赌的时候,银子只是个数字,沈寄风就让他们看看三十七两是多大一笔银子。 “这块银子有二两多。”沈寄风挑出一块最大的,展现在众人面前,“它能买五石米,粗布能买一百尺,换成江南的苏绸,也能买二十尺,够做两套体面的衣裳,逢年过节,走亲戚都撑得起场面。” “金钗,我不会做饭,你告诉我,五石米能吃多久。” 金钗大声喊道:“回郡主,日常的四口之家能吃六个月。” “居然能吃半年哪。”沈寄风满脸惊奇,“看来二两银子能做的事可真不少,这要是放到会过日子的主妇手里,能过上小半年的安稳日子,还能时不时地给孩子买点肉,扯身新衣裳。” “可惜啊,放到你们手里,连声响都没听到,就进到了别人腰包。” 沈寄风问于大头,“你赢的钱最多,想用钱干什么。” 于大头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沈寄风拍了桌子,“真当本郡主好说话!” “我想给我媳妇儿打个银镯子。”于大头脱口而出。 沈寄风嗤笑一声,对众人道:“看到没,他还是个会疼媳妇的,辛辛苦苦挖矿一个月,分毛不剩,都到了别人的腰包,看着别的夫妻恩爱,是不是,秦大柱?” 秦大柱羞得满面通红,悔不当初。 “你媳妇可有银镯子?”沈寄风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没,没有。”秦大柱抽动着嘴角,蹦出三个字。 “你们其他人的媳妇可有银镯子,或者像样的首饰?”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小声道:“首饰都是有钱人的玩意,我们吃饱都成问题,哪敢想那个,我那老婆子半辈子就用个桃木簪。” “吃喝都成问题,倒是有钱赌博!”沈寄风厉声喝道。 说话人再不敢言语,以头抢地,跪在那里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沈寄风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金钗,把他们的名字和赌博的金额都记下来。” 矿工们开始慌了,该不是要把他们赶走吧。 他们也开始悔了,赌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着托盘里白花花的银子,心疼地开始滴血,那都是一个汗珠掉地上摔八瓣儿的血汗钱哪! “郡主,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赶我们走,我们保证不赌了。” “郡主,求求您,我以后肯定好好干,只要您不赶我走,我每日多干两个时辰。” “郡主,我错了,我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您行行好吧,我要是再赌,就让我喝水呛死。” 沈寄风冷淡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若是换成一个月之前,她一定会把这些人一个不剩地赶回家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炼银迫在眉睫,他们都是熟练的矿工,走了人手不足,还得再招新人,她若这么做了就是自己拆自己的台。 今日这一出就是想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给他们个教训。 “都闭嘴!”沈寄风敲了敲桌子。 “看见这三十七两银子了吗?” “看见了。”矿工小声道。 “你们每个人输赢多少,这边都有记录,赢的不用找我,输了的,好好表现,一个月后,倘若表现合格,连同你输的钱统一发放。” 以秦大柱为首的输钱派没想到钱还有能回来的时候,眼神热切地看向沈寄风。 于大头心中诽谤,完了,到手的鸭子飞了。 “于大头。”沈寄风冷冷地看着他,“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马上离开矿场。” “我选二。”于大头未等沈寄风说完就开始表态。 脑子倒是不慢,沈寄风暗道,“那就关四天禁闭。” 第九十九章 初见沈栖云 禁闭是什么?矿工们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儿。 金钗白了一眼于大头,她生平最讨厌贪得无厌和不劳而获,偏偏这两样赌徒都占全了。 “禁闭就是给你关小黑屋里。” 于大头和其他矿工几乎一边倒地想,这也叫惩罚?大不了就睡觉呗。 金钗冷笑一声,没再说话,到时候有他受的。 众人都散去以后,沈寄风把叶怀正单独留下。 明知矿工赌博不对,却知情不报,他的问题不比于大头小。 叶怀正搓着衣襟,忐忑地走到沈寄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郡主,这事儿是我处理得不对,您想怎么罚我都行,让我滚也行。” 解决问题有很多种方式,把人开除是最省事的一种,对沈寄风而言,叶怀正还值得再给一次机会,“为什么知情不报?我要听实话。” “我怕报给李管事,会有人被赶出去,这些矿工家里都有老人孩子要养,没了矿上的活计,他们就要去喝西北风。” “就这些?”沈寄风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睛看向叶怀正,目光淡然又带着一丝锐利,似乎所有的想法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叶怀正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败下阵来,“郡主,还有一个原因,我怕告诉李管事之后,不光是参与赌博的矿工,其他矿工也会恨我,把我当成一个小人,孤立我。” “叶怀正,你还记得张道长给你取名字是说了什么?”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叶怀正学着读书人的样子,摇着脑袋背词条,因为这个名字,大字不识一个他,专门找了李乐奇抄录。 “赌博是五毒之一,你及时阻止他们下地狱,是在救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小人呢?” 同样的问题,叶怀正也问了自己无数遍,他明明在做对的事情,为什么心还这么虚? “因为你怕得罪人,你怕自己站在矿工的对立面。”沈寄风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迷茫的前路照进一束光,很快驱散所有的阴霾和不解,叶怀正使劲揉着鼻子,揉得像罗仙儿的酒糟鼻,配上他乌青的眼眶,整张脸可谓颜色纷呈,十分滑稽。 “如果你还是瘦猴,一个普通的矿工,怕自己不合群,被矿工孤立,无可厚非。可你现在是叶怀正了,你是西京银矿的管事之一,不在是一个小小的矿工,你的工作是管理他们,而不是他们的朋友。” 这些天叶怀正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自己又说不好,沈寄风的一番话,刚好给了他答案。 沈寄风拍着他的肩头,刚来矿场那个瘦得像猴儿的半大小伙子,长高了,也长壮了。 “身份转变,意味着你过往的人际关系也要转变,不论是你还是秦大柱,或者别人,都要学会适应。” “如果适应不好呢?” “你会失去原有的朋友,当然也会交到新的朋友。” 叶怀正似懂非懂,眼中仍是茫然一片。 沈寄风也没指望他一下全明白,“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叶怀正回过神来,“我想让李叔帮我,写一个矿工在矿场的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违背了要怎么处罚。” 沈寄风莞尔一笑,聪明人就是好,文墨可能不通,说话可能词不达意,但底层的逻辑不会错。 “你想不想学识字?” 叶怀正双眼都冒出光,“我能学会吗?” “走,我领你去找李叔。”沈寄风说到做到,人已经快走到门口,叶怀正笑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跟上沈寄风的脚步。 西京城最大的酒楼上阳楼里,沈栖云伸长脖子往后厨的方向望了又望。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的葫芦鸡还没上来。 卫骁和初一在离他不远的桌子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十五的消息没错吗?”初一有些不大相信,“他真的是沈大当家吗?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啊。” 卫骁也深有同感,能把沈记商行做得有声有色,至少应该是个精明人,像郡主那样的,眼前这位沈大当家看着就很好骗。 此时刚好小二来上菜,两只葫芦鸡,奶汤锅子鱼,一盘煎白肠,还有一大碗羊肉泡馍。 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沈栖云一手掐着白面馍,一只手掰着黄豆粒大的小块,乐此不疲。 初一两碗面都吃完了,他还在那里掰。 “亲娘咧,这性子可急死个人。” “我去试试他。”卫骁迈开腿,走向沈栖云。 “这位公子,打扰了,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行个方便。” 沈栖云放下手里的白面馍,迎上卫骁的目光,“什么事?” “是这样,上阳楼每日售卖的葫芦鸡限量,在下看公子桌上有两只,不知可否卖我一只,卫某远道而来,今晚就要离开,家中弟弟想尝尝这葫芦鸡的味道。” 沈栖云顺着卫骁抬手的方向,看见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这边。 怪不得刚才觉得有人一直往自己这边看,原来是盯上了葫芦鸡。 吃货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吃好吃的罢了。沈栖云以己度人,笑道:“这葫芦鸡其中有一只是买给我妹妹的,她不方便出门,不过这一只我还没有吃,如果兄台不嫌弃的话,可以把令弟叫过来,我们一起吃。” “如此不太好吧。”卫骁假意推脱。 沈栖云坦诚相邀,“哎,这有什么,我一个人吃饭也无聊,人多刚好热闹。”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卫骁得了便宜还卖乖。 初一真如吃货一般,对着葫芦鸡垂涎欲滴,分到碗里的鸡腿,三下五除二,啃了干净,沈栖云见状,又把另一只鸡腿给了他。 卫骁面色有些挂不住,偷偷道:“差不多得了,你还吃上瘾了,刚刚两碗面白吃了。” 初一打着饱嗝,“面哪有鸡好吃。” 卫骁尴尬笑道:“不好意思,家教不好,让您见笑了。” 沈栖云完全不在意,笑道,“小兄弟快人快语,不藏着掖着,是性情中人,沈某喜欢。” “公子姓沈?是西京人吗?” “我叫沈栖云,来西京办点小事,祖籍西京,不过一直生活在江南。” 卫骁恭维道:“也只有江南的好风景,才养得沈公子这样的芝兰玉树,翩翩佳公子。” 沈栖云嘿嘿一笑,“兄台莫要说笑,我戴着面具你怎么看出来我是翩翩佳公子?” 第一百章 没一句实话 初一没忍住,“噗呲”笑出了声,这位沈当家直来直去的让人好生喜欢。 他在桌下轻轻踢了卫骁一脚,用眼神示意道:“直接问吧,这是个爽快人,咱们是找恩人的,又不是来寻仇。” 同样的话沈寄风也说过,卫骁提起酒壶,给沈栖云倒了一杯酒。 “敢问沈公子,可是沈记商行的大当家,沈栖云。” 沈栖云喝酒喝到一半,顿住片刻,又一饮而尽,“在下是叫沈栖云,但并不是什么大当家,兄台是不是认错人了?” 十五的情报不会错,年龄面具都符合,大街上人来人往,能戴面具走街串巷的本就少见,还同名同姓,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卫骁断定,这位沈公子在说谎,否认自己的身份。 从查证捐献军饷的神秘人开始,卫骁一直觉得怪怪的,不论是郡主,还是这位神秘的沈栖云,一直都遮遮掩掩,好像有什么秘密。 郡主一直坚称没见过沈栖云,一切与沈记商行的往来都是通过李乐奇,可矿上需要的竹筒,却由他亲自押来,而且李乐奇亲口说过,沈栖云对郡主很关心。 他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那沈大当家是我的救命恩人,一直不曾有缘得见,我这心里日日挂着此事,几乎寝食难安。” 初一听着自家将军肉麻的话,只觉得葫芦鸡都没那么香了,想找到恩人是真的,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太夸张了。 沈栖云满脑袋都是问号,自己从没见过此人,对方一定是认错人了。 卫骁继续试探道:“刚才听沈兄说葫芦鸡是给妹妹带的,您这次是带妹妹来西京探亲吗?” 沈栖云心中警铃大作,他没事打听自己妹妹做什么?此人一定居心不良!须得尽快摆脱。 沈栖云把头转向初一,十分真诚地问道:“小兄弟需不需要再加点别的菜,他家的炙羊腿也十分不错,是酒楼的招牌。” 初一被他贴心的举动感动得不行,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热切,大有一种想要抛弃卫骁,奔赴他怀抱的架势。 酒足饭饱后,卫骁主动去结账,沈栖云却快他一步。 “卫兄,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有缘再见。” 怀里抱着一只葫芦鸡,手上还拎着几包上阳楼的特色糕点,下了二楼。 初一从门框里探出头,“将军今日格外大方,您兜里钱够吗,就来结账。” 卫骁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毕竟是咱们的恩人,也该请他吃一顿饭,可惜锕,他不承认。” “你说,他和郡主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初一望着沈栖云消失的方向,“既然是秘密,哪是那么好知道的。 卫骁还是不死心,“你先回军营,我跟上他去看看。” 初一似乎是早料到这样的结果,“早点回来,军营里一大堆事呢。” 沈栖云从酒楼出来,一路优哉游哉的边逛边走,当他离开上阳楼的范围,脚下生风,七拐八拐走进一条远离闹市的幽静小道。 卫骁直呼上当,外表看着坦诚直白,内里全是心眼,嘴上没一句实话,他根本不是刚来西京,相反,他对西京的犄角旮旯都很熟悉。 好在卫骁功夫了得,侦查能力一流,换成其他人,还真就被他跑了。 沈栖云越走越偏,最终闪身进入西京城郊的一片密林。 林深叶茂,此时太阳即将落山,光线晦暗,沈栖云的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速度不降反增,一个闪身之后,人消失了。 卫骁加快脚步,顾不上暴露的风险,几个起落来到沈栖云消失的地方。 “奇怪,人怎么不见了。”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脑后袭来,卫骁能感觉到剑气主人对自己澎湃的杀意。 沈栖云手持长剑,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卫骁几个闪身之后,发现自己不亮出兵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沈兄,卫某并无恶意,我是镇南军主帅卫骁,三年前沈记曾给我军捐献过军饷,我真是来报恩的。” 沈栖云剑势不减,根本不听卫骁解释。 “都说了,我不是你的恩人,何必一路跟踪至此,你到底意欲何为?” 卫骁主动收兵,站在一个与沈栖云保持着既能应对突发状况,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 “沈兄,我真的没有恶意,朝阳郡主和我也是朋友,我曾做过他的护卫,矿场的守卫布防也是我设计的。” 沈栖云送竹筒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就是矿场的布防,他在心里打了九十分。沈栖云年少时成长于军营,兵法武艺一直得父亲沈熙倾力栽培,倘若不是家中陡生变故,他此刻也该在军营里保家卫国。 沈栖云见卫骁所言不虚,收起敌意,“原来是卫将军,失敬失敬。” “卫将军扫平南越的壮举,沈某折服,只是在下并不是将军要找的恩人,将军还是去别处寻觅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栖云还是不承认,卫骁没法再追问下去,拱手道:“是在下鲁莽了,还请沈兄见谅。” 沈栖云只觉得这位卫将军和传闻不符,荡平南越的卫将军应该孔武有力,威风八面,此人太过于年轻,长得也过于英俊,反倒像个小白脸。再者,妹妹从未提过军饷之事,可看卫骁言之凿凿,又确有其事,待他回去一定要好生问清楚,若是真的,干嘛躲躲藏藏的? “我要走了,卫将军还要跟着吗?”沈栖云长剑在手,没有要收的意思。 卫骁后退半步,抬手做出请的动作,“沈兄轻便,方才是我不对,请沈兄见谅。” 沈栖云收起剑,路过卫骁身边时,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卫骁心中一紧,这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离开林子,确认卫骁没再跟踪之后,沈栖云才松了一口气,尸山血海里走出的将军果然不一样,他自小打架从未遇见敌手,今日算是碰上对手了,不,他不是卫骁的对手,沈栖云很有自知之明。 “真是年轻的将军啊!”沈栖云从心底里流淌出浓浓的艳羡。 夜幕降临,天完全黑了下来,林子里先前沈栖云走过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光,有些像先前矿里出现的鬼火,但是并不飘忽。 卫骁顺着绿光的方向,一路向西,最终来到了沈寄风的外宅。 果然,没一句实话! 第一百零一章 露出庐山真面目 轰隆隆,滚滚雷声从天边传来,要下雨了。 卫骁跳进院墙,沿着记忆中的方向,避开松懈的守卫,找到沈寄风的房间。 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沈栖云和郡主在一起! 卫骁心头打鼓,天色已经不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有些不像话,转念又一想,郡主也在房间见过自己,她一向不看重这些繁文缛节,心里头又默默松了一口气。 卫骁不敢在院子里停留,飞身跳上屋顶,此时天上开始下雨,卫骁拆开一处瓦片,担心雨点落下被两人察觉,抬手遮挡。 屋子里的两人,正亲密地坐在一起,沈寄风吃着白日里沈栖云打包的点心,她满面笑容,比时下开得正艳的荷花还要耀眼。 “哥,这个点心好好吃。” 轰隆隆,沈寄风接下来的话,卫骁没听清楚,但那句脆生生的哥,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齐王早薨,只留下一对龙凤胎儿女,朝阳郡主哪里有兄长? 一股酸胀从心底涌上来,直达四肢百骸。 郡主嘴角沾了一块糕点,对面的沈栖云伸手帮她擦掉,郡主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笑吟吟的满脸轻松自在。 而一向以面具示人的沈栖云,居然摘了面具,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只是因为背对着卫骁,让他只能看见一个个后脑勺。 雨越发大了,哗哗下个不停,里面二人的对话再也听不清楚,卫骁的心比被大雨浇过的身体还要凉。 什么哥哥?分明是情哥哥。 怪不得能入股沈记商行,怪不得一直躲躲藏藏,连小郡王也要瞒着,分明是两人身份相太大,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心酸苦痛之余,卫骁从心底里升腾岀一股愤怒,沈栖云怎么敢这样?莫说郡主这样的金枝玉叶,就是普普通通的女子,也该三书六礼,堂堂正正娶进家门,而不是无媒苟合,偷偷摸摸。 大雨里,卫骁踉跄着离开沈寄风的外宅,一路浑浑噩噩走到了矿场,守夜的冬阳见他魂不守舍,吓坏了。张老憨和叶怀正屋里他曾经的床位还在,卫骁脱掉身上的湿衣服,倒在简易床铺上,用装睡蒙骗住了所有人。 待冬阳走后,卫骁睁着眼睛,一觉到天明。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卫骁穿上半湿不干的衣服,离开矿场。 他要去找沈栖云算账。 沈寄风照例一大早离开外宅,沈栖云留在家里给她做最喜欢吃的鸡汤馄饨。 卫骁来的时候,沈栖云刚好杀完鸡,正在拔毛。 沈栖云先是诧异,他怎么跟过来的?然后便是愤怒,怎么如此阴魂不散,没完没了? “沈兄先前否认是沈大当家,此刻又出现在郡主外宅,如此言行不一,可是君子所为!”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昨夜沈寄风和他说了捐献军饷的事,也嘱咐他,如果卫骁实在追着不放,就认下此事。 “我不是君子,你就是了,跟踪到人家里,你又好多少?” “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沈栖云罕见地动了气,不为别的,只为沈寄风是个姑娘家,这人说来就来,半点礼数都没有。 卫骁的目光紧紧锁在沈栖云脸上那张银灰色面具上,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躲躲藏藏的鼠辈,在家里还要带着面具,我今日便要看看,面具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 几乎在沈栖云话音落下的瞬间,卫骁猝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五指成爪,直取沈栖云面门。 沈栖云万万没想到卫骁会突然发难,惊愕之余急忙后退,他手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羽毛,“啪叽”,老母鸡掉在了地上,连带着热水也溅了两人一身。 沈栖云退得快,卫骁追得更快,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面具边缘。 “卫骁,你住手!”沈栖云怒吼,他偏头闪躲,下意识抬手去挡。 此时卫骁已经抓住面具边缘,手指猛然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皮革崩断声,银灰色面具应声落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飞扬的眼,挺立的鼻子,微翘的嘴唇,男人和女人怎么能共用一张脸?偏偏又诡异的和谐,男的俊,女的俏。 卫骁只觉得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这哪里是沈栖云,分明是郡主,朝阳郡主! 卫骁一时怔在原地,所有的质问和愤怒都卡在了喉咙,化成了震惊, 昨夜那声哥,真的只是兄长哥哥的意思,郡主和沈栖云才是真正的兄妹。 沈家大掌柜深入简出,甚少露面,每次露面还都带着一张面具,没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沈记商行从三年前开始崭露头角,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覆盖了五州十三县。而朝阳郡主和小郡王三年前从宫里搬回到齐王府,所以,朝阳郡主才是沈记商行真正的幕后之人。 空气死寂,打翻的水盆,仍在滴答滴答地掉落水滴,以此向卫骁表明,此刻时间并没有静止。 滴答,滴答。 沈栖云猛地偏过头,眼中的杀意如巨浪,“我杀了你!” 卫骁撒腿便跑,一边跑一边求饶,“沈兄,我错了,我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沈栖云顾不上章法,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器,只有一柄带着鸡血的菜刀,他把菜刀轮得虎虎生风,招招朝卫骁的要害处下手。 卫骁自知理亏,又面对着酷似沈寄风的一张脸,实在无法还手,只能依靠跑和躲闪保命,偏偏沈栖云腿上功夫也不错,一直追着他不放。 沈寄风风景如画的小院,不到一刻钟,就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曲一方受伤期间躺着的躺椅,被砍掉了一条腿,歪在一边,石桌上的茶具被砸得粉碎,就连金钗最为满意的水系景观,也被砍得七零八落,竹筒撒了一地,里面的锦鲤好像感受到了危险,吓得躲到缸底,久久不愿上来。 “沈兄,我喜欢郡主,连陛下都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栖云停住片刻,怒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的妹妹你也敢肖想,看我不砍死你!” 第一百零二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卫骁的坦白非但没有起到灭火的作用,反而像一瓢热油,浇在了沈栖云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喜欢?你也配谈喜欢!你这个窥人隐私,强揭我面具的登徒子,就应该砍死你!” 卫骁想说登徒子不是这样用的,沈栖云这边把菜刀挥舞得更加猛烈,有一刀几乎是擦着鼻尖略过。 卫骁狼狈地就地打滚,堪堪躲过劈向肩膀的一刀,沾了一身鸡毛和泥水,好不狼狈。 他心知光靠躲不是办法,这沈栖云简直像个拼命三郎。 “沈兄!沈大当家!冷静!听我一言!”卫骁绕着那条瘸了腿的躺椅跑,急声道:“我曾三次救过郡主的命,沈兄就算想杀了我,也该听听郡主的意见吧。” 这话唤起沈栖云一丝理智,他停住动作,菜刀却仍握在手里,“你想挟恩图报?” “我哪敢呐?”卫骁半分脾气没有,卑微道:“沈兄,我跟郡主真是朋友,第一次见面,她杀人,我还帮她藏尸呢。” “她居然杀人了?”沈栖云震惊不已,“赵朴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他杀人?” 卫骁不敢接话,他怕自己说多错多。 “咚。”一声闷响,菜刀从沈栖云手中飞出,刀尖向下钉到不远处的菜板上。 卫骁长舒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你说喜欢我妹妹,她知道吗?”沈栖云语气依然不和善。 “还不知道,我现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卫骁的话取悦了沈栖云,他就知道,自家妹妹才不会那么容易动心。 “想知道她为什么从我妹妹变成了朝阳郡主吗?”沈栖云将卫骁从头上到脚下,在看到他左手小指缺了一节时,轻轻皱了皱眉,居然是个残疾。 卫骁以为沈栖云要和自己交心,笑容裂到耳朵根,“想!” 沈栖云拉下脸,“有能耐自己问我妹妹去,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说完,迈开长腿,把掉地上那只鸡捡起来,重新浇上热水,开始拔毛。 卫骁顿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沈栖云白他一眼,“有没有点眼力见,院子都成什么样了,赶紧恢复成原样。” “好嘞。”卫骁得了令,半点没有迟疑,屁颠屁颠收拾起来。 承平公主在福宁宫巴巴等了三天,终于等到楚王赵锏登门。 赵锏这几日过得那叫一个郁闷,赵朴虽然被打,又被元昌帝按着头去各个府里祭拜,丢了不少面子,可他赵锏也没得到半分便宜。 本以为安排望角楼起火,可以让赵朴站到众臣的对立面,只要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想起家里惨死的妻儿,就算元昌帝有心偏袒又如何?谁会愿意把仇人推上至尊之位,日日参拜。 偏偏青龙又出现了,上次他们害得他挨了打,这次又害他前功尽弃,空忙一场。 赵锏真想将青龙碎尸万段! “小九,二哥近日忙着查望角楼起火的事,有点忙,你有什么要紧事快说,一会我还要去见父皇。” “查出眉目了吗?”承平其实并不在意火灾调查进展如何,但因为是二哥的差使,她若不开口询问,显得不够关心他。 “初步查明,有人把防水用的桐油换成了煤油。” 齐王府长史洪凌波当日在火场找出了未燃烧的栏杆,物证确凿,赵锏不得不顺着他的发现往回圆,好在他早都安排好了替死鬼,届时全都推给青龙,一了百了。 “怪不得,我那日在望角楼上碰到栏杆,黏黏糊糊的,原来是煤油。”承平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什么时候去的望角楼?”赵锏反问。 话已至此,承平没再藏着掖着,“就是在狩猎之前,父皇在天启殿召见众臣的时候。” “我懂了。”赵锏恍然大悟,“你是去见卫骁的。” 承平流露出几分羞涩,很快羞涩又被愤怒取代,“可是,我听说那日卫骁救了晏如那个臭丫头,孤男寡女相处了几个时辰,父皇该不会想着帮他们赐婚吧?” 赵锏自然不希望他们二人成亲,这也是他痛恨青龙的原因之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晏如引到矿场,居然就想让她嫁给一个傻子?这哪里是青龙的手段,既然已经下手,就该恶人做到底,哪怕杀了她,也比现在给自己留一个心腹大患来得好。 不对!赵锏隐隐察觉不对,小九一向和晏如不对付,那种手段不像一个谋逆组织,倒向争风吃醋的小儿女。 “小九,你和二哥说实话,把晏如引到猎场的是不是你?” 承平立刻否认道:“二哥,怎么可能,我是讨厌晏如,可她出事了,咱们皇家都跟着丢脸,而且,我也变不出来一个和李夫人长得像的女人啊?” “二哥,你还没回答我呢,父皇会不会给他俩赐婚,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卫骁娶我?” “现阶段,父皇正被青龙扰得无暇他顾,肯定不会赐婚,不过,一旦青龙的事情过了,差不多就该提上日程了。” 赵锏叹了一口气,“小九,此事非是二哥不帮你,而是二哥身份尴尬,若是由我向父皇提起,反倒容易弄巧成拙,帮了倒忙。” “我一直觉得,父皇迟迟不立下太子之位,就是因为他理想中的人选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出身,嫡长,才能,二哥都是太子的唯一人选。” 赵锏苦笑道:“父皇想立的不是太子而是皇太孙,你看这次他南巡回来,父皇交代给他多少事?原本朝臣大多数人都站在我这边,现在有很多开始观望了。” “不!这不可能!”承平在皇宫里横行无忌十七年,若说唯一有怵的人就是赵朴。 当年他和沈寄风刚被接回宫,因为讨厌沈寄风分走了母妃的宠爱,承平时常捉弄沈寄风,最严重的一次,她的狗把沈寄风吓得掉进御花园的湖里,差点没救上来。 赵朴知道以后,来到福宁宫,强行按着她的手,活活掐死了她的狗,狗脖子下边血管跳动的感觉她现在回想起来还不寒而栗。事后,赵朴还把狗皮给她送了过来,一连半个月,她天天做噩梦,从此再也不敢名目张胆地欺负沈寄风。 “不,绝不能让他当上皇太孙!”承平咬牙道。 第一百零三章 半路撂挑子 承平脑中不断回想起赵朴打量自己的眼神,冷漠中带着恨意和嘲讽。不,她是元昌帝最宠爱的女儿,不论哪个皇子继承大统,都不会少了她的荣华富贵,除了赵朴。 她将目光落在眼前的赵锏身上,“二哥,你该不会像母妃一样,甘愿沦为绿叶,只为他人做嫁衣吧。” 赵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二哥自然也有二哥的抱负和谋算,只不过,此事父皇的态度至关重要,他若属意赵朴,就算是众臣反对,也无济于事。” “话不是这么说的,只要众臣站在二哥这边,父皇也奈何不了,二哥不记得西京银矿了吗?就是因为群臣反对,眼看着推进不下去,晏如才不得已签了生死状。” “妹妹愿意全力支持二哥,有什么需要妹妹做的,二哥只管开口。”先前她一直以为太子之位非她二哥莫属,今日才知前方依然道阻且长。 “妹妹别无所求,唯心系卫骁,希望二哥能帮我达成所愿。” 赵锏等的便是承平主动上钩,对于自己的这个妹妹来说,主动拉拢远远比不上主动投诚。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将她拉到自己的船上,以元昌帝对朝堂的独断来说,即便是再受宠的公主,也左右不了立储,但如今不同了,她会因为卫骁死死盯住齐王府。 “小九,你这么说就是和二哥见外了,你我乃一母同胞,情分自是与其他人不同,你忘了二哥先前跟你说的了,此事只有母妃去提,才有成算。” 承平满脸失望,“母妃才不会管我呢,她的心思有一大半都在晏如那个贱人身上。” 赵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母妃只是仁善心软罢了,你也不要说气话,她对晏如好不假,但对你才是放在了心尖上。” “这是什么?”承平摇了摇瓷瓶,里面有丹药,听声音判断,药丸不多。 “这药叫归西丹,服用一粒可保持昏迷两日,瓶里一共是十粒,足够你用了。” 承平猜不到这药有什么作用,“二哥,这药是挺稀奇的,可是我昏迷和赐婚有什么关系?” “没有必然联系,但是这药可以让母妃站到你这一边。” 齐皇贵妃向来以文昌帝马首是瞻,倘若能和他们兄妹二人是一条心,哪里还需要这样大费周章? 不过这样也好,声势搞得越大,此事成功的几率也就越大。 承平小心地把瓷瓶收好,“二哥,那我明日就开始?” “不,”赵锏异常谨慎,“今日我来福宁宫的消息,父皇那里必然知道,须得再等三日,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赵锏离开福宁宫,去往崇政殿的时候,西京沈寄风外宅里,沈栖云处理好老母鸡,送到砂锅里,开始熬鸡汤。 卫骁也把一片狼藉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栖云看卫骁蹲在葡萄架下鼓捣了半天,都没挪窝,起了好奇心,凑过来一探究竟。 只见卫骁把躺椅砍断的那条腿拆了下来,正照葫芦画瓢般找合适的竹筒对上去。 “你重新买一个不就完了吗?西京铺子里就有,一模一样。”沈栖云猛地出声。 一张酷似沈寄风的脸说出这样的话,卫骁一时没转过弯来,呆愣道:“修好还能用。” 沈栖云轻哼一声,“倒是挺会过日子,你不是镇南军主帅吗?也懂得精打细算。” 卫骁心道,他这个镇南军主帅穷得超过沈大当家的想象。 “沈兄,既然你和郡主是兄妹,那军饷一事是她还是你,为什么选中镇南军?” 大宁立国不到三十年,百废待兴,老百姓的日子比前朝是稳定了,但国力远远达不到强盛,各地驻军军饷不济是常有的事,只不过他的镇南军比旁人再难一些罢了。 沈寄风隐瞒军饷和沈栖云的关系也是为了隐藏身份,如今被卫骁这个愣头青一巴掌撕下面具,他们兄妹的关系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我父亲沈熙原本是西京参将,我在八岁以前都是这里度过的,小风也在西京出生,只不过在她五岁的时候,父亲官职调动,我们一家搬去了金陵,她年岁太小,都不记得了。” 小风,卫骁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军饷的事都是她做的,你信不信?我昨天晚上才知道。沈记商行我负责跑腿,真正的掌舵人是她和李叔。” 沈栖云看向卫骁的眼神突然热切起来,本就大的眼睛,瞪的像架上最大颗的葡萄。 “因为我们的父亲是将军,我们兄妹二人对军队有一种天然的敬意和向往,她偶然间知道你军饷不济,又刚好卡在和南越不死不休的时间节点上,所以才伸出援手,不是她选中了你,而是她选中了镇南军。” “所以,你千万别觉得是因为你,换成别人是镇南军主帅,也一样。” 沈栖云生怕卫骁脑补些有的没的,特意补了一句。 卫骁还不至于那么自作多情,他只会想,反正别人不是镇南军主帅,他是,四舍五入,和因为他没什么区别。 沈栖云暴露了身份,先前只顾着和卫骁打架没想那么多,现在平静下来,难免有些后怕,小风应该不会生气吧? “一会小风回来,你自己跟她解释,老子是无辜的,全都是你胡搅蛮缠。” 卫骁挠头,沈栖云说一他不敢说二,比起赵朴对自己全然否定的态度,沈栖云已经算好的了。 “好的,沈兄,我一定和郡主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和沈兄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当沈栖云庆幸有人替自己背锅时,初一忙三火四地冲进院子,“将军,有紧急军务,速归!” 卫骁扔下手里尚未完成的躺椅腿,撩开袍子往外冲,迈出几步后,又退回来,“沈兄,军务不等人,我得先赶回军营,待军务处理完毕,我会亲自来矿场和郡主解释。” 未等沈栖云反应,人已经上了马,再也看不见。 沈栖云愣愣地看着大门口,被卷起的辰土,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半路撂挑子,抬抬屁股就走人,留下烂摊子让老子收拾,老子也不说,看你怎么办?” 第一百零四章 竹筒的妙处 晚间沈寄风和金钗回来的时候,沈栖云重新带好面具,用托盘端岀鸡汤小馄饨,热情招呼主仆二人。 金钗不知沈栖云身份,沈寄风交代他是沈记商行的人,金钗只当是和李叔一样的。 沈寄风眼尖,很快察觉到小院和先前不太一样,“沈兄,院子里你做过什么了吗?” 沈栖云被一声沈兄叫得吞下一整颗馄饨,“没,没什么,就是下午闲来无事,打扫了一番。” “怎么好劳烦沈公子,这是奴婢该做的事,回了京城几日,院子是有些脏乱了。”金钗心中万分愧疚,沈公子是客,如今让客人下厨房包馄饨,打扫院子,实在太没有礼数了。 沈寄风又扫了一眼躺椅,“那椅子怎么回事?我早晨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缺了一条腿?” 沈栖云继续撒谎,“杀鸡的时候,鸡到处跑,我到处追,一刀砍在了椅子腿上,就成了这副样子了。” “明日,我去西京买个一模一样的赔你。” 沈寄风横他一眼,“浪费,换条腿就行,花那冤枉钱?” 沈栖云只觉得那颗馄饨根本没下去,一直堵在嗓子眼,他们俩说的话都一样,该不会看对眼了吧? 吃饱喝足以后,沈栖云因为心中有事坐立难安,趁着金钗收拾厨房的空档,来到沈寄风的房间。 “我今日突然想起来,昨日忘问你了,卫将军人怎么样?值不值得信任?” “信任?”沈寄风有些奇怪沈栖云的用词。 “就是,你不是说他要是追问,就让我承认是我捐的军饷,会不会引来对你我关系的怀疑?” “那应该不会,卫骁这人救了我很多次,他还当过我的护卫,算是可以信任的。” 沈栖云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他长得不错,功夫也不错,不知脾气如何?是否好相处。” “怎么,哥哥看上他了?” 沈栖云吓得面容失色,“你瞎说什么呢,一个姑娘家怎么口没遮拦的,你,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沈寄风吐了吐舌头,许是在矿上呆久了,偶尔能听见矿工们讲的荤段子,她现在说起怀里确实是越来越没顾忌。 “这有什么,断袖分桃,古已有之,不过这事讲究两情相悦,哥哥,你单方面动心是不行的。” “去去去。”沈栖云被她说成了大红脸,“别瞎说,没有的事。” 七月十三一大早,矿场的空地上,葛大力带着二十个矿工忙碌着,周围还有几个本该去睡觉的矿工在看热闹。 “以前只听说过南方有竹子,能编筐做家具,今日算是见到了,居然能长这么高,还都这么直。” “对呀,你看咱们山里的树,经常长歪,怎么南方的树能长这么直呢?” 葛大力笑着解释,“竹子不是树,是草,在南边都是一片一片的,要是挨着一片竹林,一年四季都不愁没菜吃了,挖竹笋就够了。” 有个矿工好信儿,“这玩意还能吃?”上去就是一口,差点崩了牙。 众人哄声大笑。 “哎呦,你个嘴急的夯货,能吃的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竹笋,不是这种大竹子。” 废弃矿坑在六号坑和排水巷道之间,竹筒没来的时候,矿工们已经按照曲一方划定的图纸,把两者之间联通,如今就差铺设竹筒了。 矿场中间拢着一堆火,葛大力现将竹筒架在火上微微烘烤,趁着竹身变软的时候,把它掰成需要的角度。 “我在湖州的时候,利用竹筒引流,是当地矿场常用的法子,只是矿道里潮气重,普通麻绳捆接撑不了半个月,得用浸过松脂的藤条,两根竹筒之间除了桐油麻布,还得用铅皮压边,要不一准儿渗水。” 有个小矿工异想天开,“大力叔,矿洞底下乌漆墨黑的,干活不方便,咱们把竹筒都接好了再下去。” 葛大力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半黄半黑的牙齿,“行,倒是你负责念咒把管子变小,等我们下去之后,你再念咒,把管子变大。” “哎呦,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小矿工吐着舌头,不好意思道。 曲一方的腿好了一多半,只是还需要拄拐,罗仙儿胳膊已经拆掉包扎,看着与常人无异,他蹲在旁边,用凿子在竹筒接口处凿出细密的凹槽,再把消好的竹楔子嵌进去。 “这样拼接比用藤条捆扎更牢固,就算水流冲击力大,也不容易脱节。” 葛大力看着罗仙儿一手漂亮的活计,赞叹不已。 此时张老憨则领着人在矿道里搭建木架,每隔两步就立一根分叉的木桩,这是用来托举竹筒的。 等最后一节竹筒安装完毕,沈寄风命人往六号坑里扔了一块红色染料。众人围在废弃矿坑的入口处等候。 一炷香时间过后,一抹红色水流顺着竹筒流了出来。 “成了!”矿工们欢呼着拍掌庆祝。 葛大力指挥众人,又将另一边竹筒连上,至此才算是真正的把水流进排水巷道。 曲一方摸着竹筒外壁,感受着水流带来的细微震动,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没想到这招还真能用。” 张老憨凑过来,看着积水顺着竹筒源源不断流出去,笑着拍了拍曲一方的肩膀,“之前还说我是抬杠,现在服了吧?郡主的主意,再加上咱们老匠人动手,还有啥解决不了的?” “你别高兴太早,从排水巷道出去进到长白河才是真的大功告成。” 张老憨摸着鼻子,心里不爽,“你这人可真没劲,都这样了,还能不成,你等着,一会郡主那边就有好消息。” 曲一方却尤嫌不足,继续挑衅着张老憨的神经,“今儿十三了,咱们郡主说了十五开炉,不去矿洞里挖坑,你还有心情在这接竹筒,到时候没有矿石开炉,误了郡主的事,看你怎么办?” “皇帝不急太监急,郡主都没说话,没有矿石,就把我扔进炉里。” 曲一方撇着嘴角,上下打量着张老憨矮壮的身材,“把你投进去也炼不出来银子,还不如你挖出的土坷垃有用呢。” 张老憨是服了曲一方这张嘴,咋这么毒呢? 他哪里是不急,他是心里没谱,从前两天开始,陆续挖出了银白色的石头,往日挖出的矿石都是蓝灰色,两者颜色对不上,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矿石。 第一百零五章 炼不出来银 天蒙山脚下,沈寄风和沈栖云两双同款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排水巷道的出水口。 “都快两个时辰了,到底行不行啊?”沈栖云没什么耐心了。 沈寄风气定神闲,“别急嘛,再等等。” 沈栖云叼着一根草棍,“行吧,你说等等就等等。” 又过了一会,一股小小的水流飘着一层浮沫从水道里滚出来。 “来水了,来水了!”沈寄风激动地大叫。 沈栖云仔细辨别了一番,“可是没有颜色啊。” 沈寄风托着下巴,思考片刻,故作深沉道:“路线太长了,染料都沉淀了。” “其实你是瞎说的吧?” “哈哈哈哈。”沈寄风的笑声回荡在山脚下,“是,不过只要出水就没问题,咱们回矿上吧。” 矿场里,头班的矿工陆陆续续把挖到的矿石运到地面上。张老憨看着那一筐筐发白的石头心里就发毛,为什么是这个颜色的呢? “郡主啊。”见沈寄风从外面回来,张老憨迎上去,“先前您说要七月十五开炉,依小老儿看,能不能把时间提前,先试试这些石头。” “这石头和你先前带出来的石头不一样。”沈寄风对那块石头印象太过深刻,三番五次做梦自己躺在那样的大石头上,底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就因为不一样,我才想着先试验着炼炼,说句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银矿石。” “那就让冶炼坊准备,开炉!”在不涉及到原则问题的情况下,沈寄风愿意听取匠人的意见,她始终认为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不过,不是要先做窖团吗?能直接炼吗?”沈寄风对炼银的环节始终云里雾里,说懂吧,是个半吊子,只知道该有的环节,一旦涉及到具体实操,就漏了怯。 张老憨心事重重,“先不用,陈三里自有法子。” 午后时分,冶炼坊的熔炉生起火,冒出阵阵青烟,就连山谷里的马叔也看见了。 他和底下的徒弟同样为矿上的进展高兴,“终于开炉了!太好了,咱们也得加把劲了,以后这炭用量越来越大了。” 陈三两领着几个经验老道冶炼匠人,在熔炉旁忙活起来。他先让人将那些发白的矿石敲碎,筛除杂质,只留下颗粒均匀的矿料。 这矿石看着和寻常矿石不大一样,表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这应该就是张老憨和一众匠人判断是银矿石的原因,但它又比常见的硫化银矿石显得“干净”。 陈三里心里泛着嘀咕,却没再多言语,现在整个矿上都把目光盯在他的炼银炉上,可不敢有半点马虎。 第一步先用“焙烧法”处理矿石,冶炼匠人们把矿料倒进一个特制的坩埚里,再把坩埚投进炭火中。热浪滚滚,焦糊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金属味道在冶炼坊里弥漫开来。陈三里守在炉边,每隔半个时辰用铁钩扒拉一下坩埚内的矿料,确保受热均匀。 他嘴里还念叨着,“火候得拿捏准了,烧轻了杂质去不掉,烧重了银气就跑了。” 一个多时辰以后,矿料变成了一暗红色的矿渣,陈三两让人将其取出,待冷却后,再次敲碎。 敲碎的矿渣再次被投入坩埚里,又按照比例加入了纯碱和萤石。 沈寄风悄声问张老憨,“为什么不加入铅块?” 张老憨也是一知半解,“还没到时候。” 沈栖云蹲在沈寄风脚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熔炉,如果这炉出了银,沈寄风的生死状就算完成了。 张老憨和陈三里默默把心提到半截,他们总觉得矿石太过特殊,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熔炼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当陈三里把冷却后的坩埚倒出来时,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预想中的银白色银液没有流出来,只有一股黑褐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流出,冷却后变成了硬邦邦的黑疙瘩。 “这。。。怎么回事?”沈栖云率先叫出了声,“怎么不是银子?” 陈三里脸色骤变,他快步上前,用锤子将黑疙瘩敲碎,里面全是黑乎乎的矿渣,连一丝银星都没有。 沈寄风行凉了半截,强作镇定,命陈三里去检查冶炼环节是否存在错误。 陈三里和匠人又重新对了流程,火候,比例,时间,全都挑不出错来。 “不应该啊,就算银含量低,也该有零星的小银粒,怎么也不能是一堆黑疙瘩啊。” 他拿起一旁还没敲碎的矿石,反复琢磨,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张老憨也凑过来,沉声道:“要不再用灰吹法试试?” 陈三里一听,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立刻让人着手准备。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铅块很快融化成液态,那块黑疙瘩却没有融进去,反而是慢慢变成了粉末,待最后出炉,只剩下了一堆铅渣,还是半点银的影子也看不见。 陈三里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怪了,真是怪了……这灰吹法怎么会没用?” 他从事炼银行当几十年,从硫化银矿石到银铅矿石,什么样的矿石都见过,可偏偏这种发白的矿石,用遍了常规炼银方法,就是炼不出银来。 沈寄风也没了先前的激动,她走到陈三里身边,捡起一块原矿石仔细看着:“陈师傅,你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方法不对,还是这矿石根本就不含银?” 陈三里摇摇头,指着矿石表面的金属光泽说:“郡主您看,这矿石上分明有银的痕迹,可它和咱们平时见的硫化银矿石不一样,它好像不含硫,也不含铅。” “咱们常用的焙烧、熔炼、灰吹法,都是针对含硫或含铅的银矿石设计的,灰吹法更是靠铅来吸附银,这矿石里应该是不含能被铅吸附的成分,所以灰吹法根本不适用啊!” 同样的话,沈寄风似曾耳闻,对了!是张玄同道长,他曾寥寥数语告诉沈寄风,不同矿石需要不同的方法来冶炼。 “陈师傅,你可听过纯银矿和角银矿?” “不不不!”陈三两颇有见识,“角银矿发红,绝对不是白色。” “难道是纯银矿?”这可不是好事啊!陈三里心头一跳。 第一百零六章 要人命的混汞法 大宁银矿数量一直不多,从来没有听说挖出过含有纯银的矿石。 张老憨捧着矿石,喃喃自语,“怪不得颜色和银子差不多。原来是纯银矿石。” 沈栖云兴冲冲道:“既然是纯银矿石,是不是直接加热就能出来银子,不用加这个,加那个了。” 沈寄风和陈三里同时摇头,面色异常凝重。 想用从纯银矿石中炼出银子,只有一种方法,混汞法,这是能死人的炼银法子。 众人闻言,面色都是一僵,大家来矿上干活,都是为了糊口,养活家小,谁也不想丢命。 “那个混汞法,具体是咋个操作,真的能出人命吗?”张老憨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得到沈寄风的示意,陈三里将混汞法娓娓道来,“混汞法算是所有炼银方法中最简单的了,矿石粉碎以后,加入水银,银就会溶解在水银中,变成粘稠的液体,俗称银汞齐。之后再用水洗,把废弃的矿渣洗掉,留下的就是有用的银汞齐团。” 沈栖云像个好奇宝宝,“那银和汞怎么分开呢?” 陈三里接着道:“放到特殊容器里加热蒸馏,汞和银的蒸发温度不同,汞很快就会变成汞蒸汽,剩下的就是银块了。” 水银有毒,是常识,在场的众人都晓得。 “如果带上面巾和手套,不直接接触水银,也会中毒吗?”沈栖云又问。 陈三里摇摇头,“水银是剧毒,洗矿的水流出去都会污染土地和水源,更别说蒸发的时候,吸入到肺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寄风身上,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郡主,在过往的时日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带着他们迎刃而解,这次是不是也能和往常一样。 沈寄风见众人盯着自己,苦笑一声,“别都看着我呀,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张师傅。”沈寄风轻轻唤了一声张老憨。 “在。”张老憨愁眉苦脸,他觉得自己无言面对沈寄风,郡主对他如此信任,可他却没有挖出有用的矿石。 “郡主,是小老儿无能,没有完成你交代的任务。” “瞎说什么呢?”沈寄风猜出他的心思,“矿脉就在那里,又不是你变出来的,怪你做什么?我只问你,除了现在的矿石,这天蒙山底下还会不会有别的矿石。” 张老憨斩钉截铁,“那肯定有,郡主忘了那个废弃矿坑了吗?” “那就好。”沈寄风思索片刻,做出部署,“三号矿坑继续挖,六号坑排水完毕后,也派人接着挖,至于这矿石,我出去找人想想办法,大家别慌,咱们还有二十多天呢。” 说完,沈寄风挑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矿石,朝沈栖云勾勾手指,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冶炼坊。 “你要去哪?”跳上马车,沈栖云问。 “一个有点奇怪,但是挺有真才实学的道士。” 玄同观里,张玄同结结实实打了一个打喷嚏,他揉着鼻子,囔囔道:“若不是有人骂我,就是今日有贵客上门了。” 不多时,贵客沈寄风翩然而至,“张道长,多日不见,炼丹大业可有所成?” “托郡主的福,小道新炼出的丹药,刚出炉,一会郡主带走一瓶。” 沈寄风没病没痛的,不想吃他的丹药,开门见山道:“劳烦道长看看,这是不是上次提过的纯银矿石?” “还有这等奇事?”张玄同诧异地接过石头,端详片刻,“往前数三朝,都没有挖出纯银矿石,居然被郡主碰上了,真不知该说郡主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除了用混汞法,还有其他法子炼出银子吗?”沈寄风满眼希冀地看向张玄同。 “没有。”张玄同几乎是不加思考的出口。 一旁的沈栖云插话,“道长好,您别回答得这么快嘛,再想想,万一有呢。” 张玄同缓缓抬头,见到沈栖云带着面具,没有半点惊奇,沉思片刻,“这个真没有。” 思考了和没思考一样。 “那用混汞法,怎样能不伤人命?”沈寄风退而求其次。 张玄同面露难色,“郡主啊,你的问题真的好难啊,水银剧毒,但凡接触,都会对身体有影响,这是避免不了的。” “难道只能靠人命去填,才能练出银子?”沈寄风一直保持的镇定轰然瓦解,谋财不害命,是她一直以来的原则,可如今的局面却是让她违背自己的原则,良心。 一将功成万骨枯,元昌帝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沈寄风每次听到的时候都想问,都想着功成,有问过万骨吗?他们愿不愿意枯萎? “张道长,陈三里说混汞法的炉子很特殊,市面上买不到,需要单独定制,张道长可懂?” 张玄同难得谦虚一次,“略懂,略懂。”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麻烦道长。”不到万不得已,沈寄风不会用混汞法,她需要知道一个底线,“用混汞法炼银,最少需要多少日?” 张玄同幽深的眼眸对上沈寄风的视线,要人命的炼银手段,有伤天合,他若出手想帮,岂不是助纣为虐? “郡主,我先前和您说过,一条矿脉包含的矿石种类并不单一,纯银矿石特别稀少,您只要继续挖下去,一定能挖出别的矿石,混汞法是会死人的,最好不用。” 沈寄风苦笑,“道长心善,我亦不是暴虐之人,军令状已签,任务完不成那日,若是只有我一人受到牵连还好,可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只怕整个银矿都没有好果子吃。” 张玄同默默叹了口气,“至少也要十天,定制炉子也需要时间,现在开始动手,都不一定来得及。” “那就劳烦道长了,我稍后会让矿上的冶炼匠人陈三里过来请教。” 出了玄同观,马车在山脚下,沈寄风默默往前走,沈栖云看出妹妹心情不好,劝解道:“大不了,不当这个劳什子郡主了,咱们沈记商行家大业大,齐王府的三瓜两枣,我还看不上。” 沈寄风抬手抚上沈栖云的面具,“让哥哥日日带着面具示人,是妹妹拖累你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沈栖云很会找抱怨对象,“要怪也是怪赵朴。” 说完,兄妹二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纵然赵朴有私心,这事也不全是赵朴的错。 第一百零七章 矿上来新人了 有道是,白天不能说人,待沈寄风和沈栖云回到矿上的时候,有个看着眼熟的人满脸的恭敬等着她。 来人见到沈寄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小人初永,感谢郡主的再生之恩,小人以后一定为郡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距离巢县铁矿聊聊一面,已过去快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初永来说,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恍如隔世。能活着站在太阳下,除了祖宗保佑外,皆是因为郡主的一句话。 所以方才所言,句句出自他的肺腑。 沈寄风让他起来,人黑瘦了很多,但四肢健全,走路也如常人,和冬阳的描述相距甚远,想来恢复得还不错。 初永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郡主,小郡王让小人转交给您。” 沈寄风早都盼着赵朴的消息,迫不及待地摊开信纸。 沈栖云不好明目张胆偷看,只用余光瞟了几眼,心道:老实养伤不好吗?来什么信? 赵朴在信中说他已经大好,再恢复两日,便可正常出行。 沈寄风不信他能恢复这么快,这上面说的八层是让她放宽心的,“初永,我且问你,你要实话实说,小郡王情况如何?” 初永不敢欺瞒,“回郡主,伤口结痂,可以小步挪动着走,不过因为正在长肉,痒得很,小郡王忍得颇为辛苦。” 沈寄风放下心来,“你既已来了银矿,就是矿上的一份子,赶路辛苦,你先休息一会,下午我找人带你在矿上转转。” 初永拱手退下,由金钗带着休息去了。 李乐奇早都盼着来人接他的手,但眼下银矿在关键时刻,他不敢贸然走,“郡主,现在矿上处于关键时刻,他初来乍到,若是不能服众,怕是要误事。” “不会。”沈寄风了解过初永在巢县的过去,管理和应变能力堪称一流,人也年轻,是矿场需要的人。 “他和匠人是老相识,至于矿工们,巢县比咱们矿大得多,巢县他管理得井井有条,到咱们这还屈才了呢。” 李乐奇放下心来,“那我和他交接几日?” “三天吧。”眼看着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沈记商行也要着手收购冬季的年货了,普通百姓除了过日子不可缺少的柴米油盐,只有到了冬天过年的时候,才会多买些布料和用品,而那些大户人家自不必说,入了冬月,钱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东西再流水一样地买进府里。 沈记商行最赚钱的季节,就在冬天。把李乐奇放回沈记商行,才能发挥他最大的作用。 沈栖云一听李乐奇要离开矿场,心里乐开了花,有李大掌柜回去坐镇,他就可以留在矿上了。 沈寄风打破他的幻想,“你和李叔一起走。” 沈栖云心里刚美出的泡泡,还没冒出来就被沈寄风戳破了。 “矿上毕竟人多,你带着面具日日在这晃,容易遭人眼。” 卫骁那里已经漏了馅,的确不能再有闪失,沈栖云犹豫半天,把沈寄风单独领到矿场边的无人角落。 “妹妹,有个事,我昨天就该告诉你,但你说信任卫骁,我就没说。可是不告诉你,也不行。” 吞吞吐吐,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他该不会借你钱了吧?” 沈栖云低着头,“他打掉了我的面具,猜到咱们的关系了。” “什么?”沈寄风大惊,卫骁的确值得信任,但不代表他可以知道自己的秘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掉你的面具?你算是他的恩人,他怎么会和你动手?” 沈栖云暗自琢磨,若是如实说,自然就会把那臭小子的心思告诉沈寄风,这不是平白做了他的说客?他才不那么傻呢? “嗨,还不是因为你,他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该住进你的别院,男女授受不亲,我听着话来气,就和他动起手来,一个没留神,就被他打掉了面具。” 沈寄风无语问苍天,这都什么事啊? “那他说了什么?为什么没来找我?” 沈栖云这次没说谎,“他是想找你请罪的,但有人找他,说有紧急军情,他走之前说一旦得空,就来找你。” “我一开始想杀了他的,可是我想到你说他值得信任,还有一点就是,真刀真枪地打,你哥打不过他。” “恩。”沈寄风对自家哥哥和卫骁的实力了如指掌,“他能用匕首一刀剖开狼腹,你当然不是对手。” 沈栖云大惊失色,感情那天他对自己放水放的不是一点。 “小风,卫骁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寄风垮着脸,能怎么办?卫骁不是那个拐卖女人幼童的人渣,两人第一次相遇,他就目睹自己杀人,却一直守口如瓶。上次在殿前,明知自己说谎故意把水搅浑,也三缄其口。 也许,该信他一信。 “好在他是个君子,应当会守住秘密。” 君子?沈栖云心中提起一丝警惕,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七月十四这天,陈三里和张玄同,经过一天一夜的商讨研究,初步画出了混汞法炼银的蒸炉。 圆柱形的炉体,上方有一条长长的管子,蒸发的汞蒸气经过管子,温度下降凝结在管壁上,下方开着口子,可以用来回收水银,降低成本。 沈寄风经陈三里提醒,方才想起,水银一直很贵,比先前买的铅块贵了十倍不止,而且它很稀缺。 “想买水银,郡主可以找黄大人。”李乐奇告诉沈寄风。 “黄柏?” “西京府下辖的利川县,有个汞矿,只需黄大人给郡主一张榷引。” 沈寄风当即决定,去西京找黄柏,明日一早带着榷引去买水银。正好,她可以借此机会看看,汞矿里的矿工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如陈三里和张玄同说的那样,需要岀人命。 黄柏得了赵朴先前的嘱咐,面对沈寄风这次的请求,和上次铅料截然不同,他乐呵呵地呈上榷引,还热情的询问沈寄风,是否需要派衙差跟随。 沈寄风对他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连连感谢,听得黄柏受宠若惊,自从认识郡主以来,好像还从来没见她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 “我买水银的事,要保密。”沈寄风拿着榷引,做岀封口的动作。 黄柏忙不迭点头,“下官懂得,下官懂得。” 第一百零八章 汞矿如地狱 翌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这天据说鬼门大开,无数小鬼会到人间游荡。 一路上,沈寄风看到很多不少坟前都放着祭品和烧纸。 沈寄风心头一酸,自从当上了这假郡主,她从未祭拜过自己的父母,给他们烧过纸钱。 “放心,每次我都带你的份了。”沈栖云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 利川县距离西京府100多里,两人天不亮出发,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在午后来到了矿区。 越靠近矿场,周遭的景色越发荒凉,草木十分稀疏,仅剩的几颗也像生了大病般,无精打采。空气里似乎隐隐弥漫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和西京银矿上的土石味儿截然不同。 汞矿位于一片陡峭的山峦之中,和树木繁多的天蒙山相比,此处的山峦只见怪石,沙土,目之所及光秃秃一片。 还未见到矿洞,先是听到叮叮当当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监工呵斥声。 接待沈寄风的是矿上的管事,姓王,面色黝黑,眼神闪烁不定,他咬不准沈寄风的身份,见她带着知府大人的榷引,不敢怠慢。 “这位小姐,矿洞里又脏又险,您是贵人,不宜下去。需要多少水银,您说个数,小人一定挑最上等的给您送去。” 沈寄风征求哥哥的意见,“咱们还是下去看看吧。” 沈栖云点头。 王管事无奈,递上几条浸过水的粗布面巾,“下去的时候,一定要把口鼻捂住,下边味道不好,粉尘也大。” 一踏入矿洞,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空气污浊不堪,在外面闻到的那股子腥味越发大了,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让人一阵阵发晕恶心。 矿洞内狭窄曲折,比西京银矿还要窄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借着昏暗的光线,沈寄风见到了汞矿矿工。 他们几乎都裸着上身,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皮肤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尘土,有些人的皮肤上还有明显的溃烂和红疹。 他们麻木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锤子和凿子,动作迟缓,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为什么会手抖啊?”沈栖云发现这些矿工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时不时地颤抖着。 “这都是干时间长了后遗症,谁来都一样。” “他们干多久,会这样?”沈寄风心口发闷,不单单是因为这里的空气不好。 “也就两三年吧,这还是身体好的,赶上身体差的一年半载也有这样的。像他们手抖成那样的,基本就没几天了。然后就得再换一批人。” 王管事说这话的时候并不避讳着他们,而这些矿工也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依然机械麻木地干着手里的活。 沈寄风的心沉了下去,这里不是矿场,而是地狱。 “带我去看看冶炼的地方。” 冶炼坊设置在矿洞外不远的山坳里,那股腥味更加浓烈,几乎让人喘不过来气。 几十个土灶炉正在燃烧,粉碎的朱红色矿石粉末放在陶罐里加热,那陶罐口小肚子大,上面还盖着一只碗,碗口用泥封住。 “就是这样炼的。”王管事身体后仰,尽可能让自己离土灶远一点。“加热到一定时候,那水银变成气跑出来。” 说话间,有几个陶罐可以收取水银了,工匠们敲碎泥封,揭开倒扣的陶碗,沈寄风看到,碗的内壁上,集满了星星点点的水银珠。 那些匠人没有任何防护,手上熟练地用羽毛将银珠扫入一个盛满水的陶盆中。亮晶晶的水银啪嗒一声落进水底,聚成一颗更大的银球,与水泾渭分明。 “是不是用水隔开,水银的毒气就跑不出来了?” 王管事着急离开此处,摊上汞矿管事已经够倒霉了,他可不愿意多吸一口汞蒸气。 “有些作用,不过那水也有毒,汞矿没开之前,山上绿树成群,现在都死光了,地下水也有毒了,我每日都是喝自己带的水。” “小姐,敢问您要多少水银?”王管事笑得有几分谄媚,这是知府大人送上来的生意,可以不入账,除了孝敬他老人家,剩下多少都是他自己的。 王管事想好了,只要这次赚下银子,他全都用来打点,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王管事,汞矿开了多久,山上的树开始死的?” 王管事转着眼珠,觉得沈寄风问题很奇怪,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差不多三个月以后从近处开始,陆陆续续就都死了。” 汞矿和混汞法炼银两者仍有差距,哪种对人和环境影响更大,沈寄风估算不出来。 最终沈寄风定了500斤水银,王管事乐开了花,整整500两白银,去掉送给知府300两,他还能剩200两,足够他打点的了 想着自己的未来,王管事对待沈寄风更加客气,“小姐和公子,莫要担心,小的派人送上门去,您报个地址。” 沈寄风没报西京银矿,只说了外宅的位置。 虽说汞矿不大,但还是防着点比较好,她担心工部的手会伸到这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回去的路上,沈栖云小心翼翼地问,“小风,那些矿工太可怜了,你真的要用水银炼银吗?” 沈寄风勒住缰绳,“昨天张道长劝我的时候,你还是支持我的。” 沈栖云闷声道:“眼见为实,我做不到枉顾他人性命,我相信你也不能。” 沈寄风没有回答沈栖云的话,她默默跳转马头,回头望向那片荒凉绝望的炼狱场。 该如何在混汞法和人命之间取得平衡呢? 世间当真无双全之法? 齐王府里,赵朴不顾金珠姑姑的抱怨,躺在院中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 声音从书页里飘出来,“好姑姑,就让我躺着吧,这后背痒得狠,我这样躺着能解解痒,要不我真忍不住抓了。” 金珠无奈,只有郡主能管得了小郡王,偏偏人不在府里。 长史洪凌波风尘仆仆跨进院子,见赵朴已然能动,心中一喜,“小郡王,巢县我有重大发现。” 第一百零九章 工部的漏洞 洪凌波此次去巢县,黑市,大集,犄角旮旯,但凡有苗头能查到线索的地方,他都去了。 “小郡王,您一定猜不到,巢县的铁料是从哪个环节出去的?”洪凌波满眼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赵朴轻笑一声,洪凌波已年过三十,出去一趟身上多了些少年意气,看来老气横秋的汴京城容易催人老。 “工部有人监守自盗?” 洪凌波不大的眼睛瞪得像桌上的桂圆,“小郡王原本就知道?” “那倒没有。”赵朴摘下一棵桂圆,递给洪凌波,“是你幸灾乐祸的样子告诉了我答案。” 洪凌波难掩兴奋,“先是刑部,现在是工部,先前他们对郡主开矿,诸多为难,这次也该咱们以牙还牙了。” “工部谁的胆子那么大?”赵朴也有些好奇。 “虞部员外郎,刘黎。” 一个瘦小,刻薄山羊胡的形象浮现在赵朴脑海。 “拿到证据了?能坐实吗?” 洪凌波拍着大腿,“必须能,属下这次可是深入黑市虎穴,与黑心商人周旋数次,才拿到的证据。” 他献宝似的掏出一张签字画押的供词,落款的名字是岳千山。 这是谁?赵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小郡王在家应该很无聊吧,听属下给您娓娓道来。” 赵朴哑然失笑,巢县出去一趟,感觉不着调了呢。 洪凌波到铁矿的时候,初永及一众矿工还在等最后的结案,而铁矿上早已是物是人非,干活的矿工一抓一大把,铁矿的管事工部也换了新的来,人出问题该抓抓,但生产决不能停。 他在巢县转了两天,打听到黑市有一家作坊能买到铁料,当即找了过去。 洪凌波在黑市开了眼界,朝廷明令禁止私人锻造兵器,铁匠炉明晃晃地开在黑市主街上,想要什么报上要求,只要银子到位,长刀短刀,匕首,但凡开口,皆能满足所求。 而那能卖铁料的铺子,就在铁匠炉的后面,洪凌波怀疑二者是一起的。 还没进门,洪凌波就被拦住了。 一个八字眉,短下巴的男人拦住他,“知道什么地方吗?就敢往里面闯。” “我是由二麻子介绍来的,想买点铁料。” “走走走,现在不卖。” 洪凌波从话里品出另外一层意思,原来能卖,现在不卖了。 他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八字眉,“老哥,我是远道过来的,家中的老母亲一心向佛,想捐个铁塔,我这个做儿子的,明知是难于上青天,为了她老人家高兴,也得试一试。” “看不出你还是个孝子。”八字眉把碎银子塞到袖口,“你来得不是时候,现在风声紧着呢,主家不让卖。” “老哥,能不能麻烦您给我透个底儿,什么时候还能卖啊,钱不是问题。”洪凌波又塞给他一小块银子。 八字眉指了指天,“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咱也是听命行事。”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蜀锦外袍,腰上挂着四个玉佩两个荷包的胖子缓缓走来,八字眉见到来人,脸上绽出一朵花,迎上去。 “大少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洪凌波伸头看过去,好家伙,十个手指头带了十一个戒指,再加上刺鼻的熏香,这哪是人,花团锦簇地像个移动花架。 “这谁呀?”移动花架的胖脸显出三分不屑,挑着眉眼看洪凌波。 洪凌波也挤出一份谄媚的笑,“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这通身的气派就是汴京城的公子哥儿也比不上。” 洪凌波的话每个字都敲在了花架子的心上,他昂着头,瞟了一眼洪凌波,问八字眉,“他想干什么?” 得知对方想要买铁料,价钱不是问题,花架子眼珠转了转,“你想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洪凌波长到三十岁,头一次这么财大气粗。 花架子不信,“你从哪来的,口气这么大?” 洪凌波掏出路引和银票,“我是西京府人,常年往返西京和汴京做生意,沈记商行就是我开的。” 花架子看到500两的银票,小豆眼都直了,家里让他来黑市管束好底下这些人,不用顶风作案,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马车过来,洪凌波从汴京到巢县用了几个时辰,他硬生生晃了快半个月。 有钱不挣是傻子,花架子把洪凌波领进门,又仔细盘问一番,确认没问题以后,他带着洪凌波去了另外一处地方。 本以为换了地方就能看见铁料,结果还是不行,这只是一个临时的接货地点。花架子看着滑稽,做起事来还不是完全无脑。他让洪凌波等在此处,铁料由他亲自押送过来。 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换了三个地方,狡兔三窟,莫过如此。 洪凌波与他周旋之余,目光落在周遭的树上,一切已经准备就位,只待人脏并货。 当钢刀驾到移动花架脖子上时,什么荷包,戒指,玉佩,全都成了身外物。 “这位好汉,大哥,英雄,放我一条生路,这些都给你,我怀里还有银票。” 洪凌波没说话,轻轻一抬手,侍卫直接下了移动花架的胳膊。 杀猪般的嚎叫震得在场每个人都耳朵疼。 洪凌波笑着对上八字眉,“你先来说说你家这位少爷是什么来路?” 八字眉看着躺在地上嚎叫的主子,哆嗦着身子,“我家大少爷叫岳千山,家住汴京,这黑市上的买卖是他家里的,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洪凌波只觉得演坏人分外的过瘾,他笑眯眯来到岳千山面前,直把岳千山吓得直发毛。 他托着自己的膀子,叫唤道:“别杀我,别杀我,想要铁料,仓库里还有,我带你去。” 洪凌波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跟着岳千山去了库房。 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山高皇帝远不设防,偌大的库房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里面的铁料足足堆了小半个屋子,洪凌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这次误打误撞,真的钓到了一条大肥鱼。 第一百一十章 承平公主病了 对上草包岳千山,洪凌波没怎么费心思,他就全交代了。 岳家在汴京城做酒肆生意,有几个小钱,在满城富贵锦绣的汴京城根本排不上号。 岳家有个女儿,出落的标致大方,到了议亲的年纪时,媒人踏破了家里的门槛。正当大家都在猜岳小姐选哪个夫婿的时候,一顶小轿把她抬进了虞部员外郎刘黎的家门,成了他的良妾。 刘黎不在意新娶的小妾是否漂亮,他更在意的是小妾有个会做生意的父亲,可以为他突然涨起来的荷包掩人耳目。 “岳家那边属下已经派人监视,岳千山平时就不着调,他家里人都习惯他在外面游荡,目前还没怀疑过,不过属下认为应该尽快下手,迟则生变。” “提纯煤油的人查到了吗?”赵朴问起另一桩让洪凌波去查的事。 “查到一个。”洪凌波顿住片刻,“就在汴京城外不到十里,据传有个人会这门手艺,属下过去的时候,他们村里人说,这人早在两个月前就出门探亲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没说。” 赵朴冷哼一声,放下手里的书,“撤得倒快。” “辛苦你走这一遭。”赵朴温柔地向洪凌波笑笑,“回自己院子洗漱去吧,我闻着你都快馊了。” 洪凌波使劲闻着自己的袖子,“没馊啊。” 金珠看不下去了,“洪长史,您快去吧,奴婢在这都闻到酸味儿了。” 洪凌波这才发现还有其他人在院子里,还是不常出现的金珠姑姑,他闹了个半红脸,退出院子,洗澡去了。 有了确凿的证据,人也被控制起来了,赵朴下起手来稳准狠。他现在仍在养病阶段,不便出府,他把供词连同其他证据一起直接呈给了元昌帝。 元昌帝眼里一向不容沙子,监守自盗,又把铁料卖给了反贼,桩桩件件都踩在他的死穴上。 海浪拿着手谕,直接从工部值房抓人,王华修倚老卖老,想从海浪这里买个面子,打听些消息。 海浪不阴不阳道:“圣上口谕,让我只管抓人,其余事情一概不知,倘若有人借机打听,阻挠,一律和刘黎同罪处理。” 在工部众目睽睽之下,王华修碰了一鼻子灰,他咬着牙,看着海浪押着刘黎,大摇大摆离开,随后,砸了桌子。 刘黎见到岳千山画押的证词,面如死灰,却仍然嘴硬,“臣冤枉,岳千山一向纨绔,一定是有人指使他诬陷于臣。请陛下明鉴!” 海浪嗤笑一声,并不与他争辩,在去工部抓他的时候,刘黎那位于前门大街的家已经被查封,从他的书房里,找出了倒卖铁料的私账,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铁料的数量日期。 在每一笔账旁,还细心地记录了经手人是谁,分赃多少。 刘黎看着那自己熟悉无比的笔记,最后的力气也被抽干,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案件审理得如风卷残云,刘黎直接被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为奴。 账本上涉及到的人名,全部缉拿入狱,交由大理寺审理。可怜的大理寺卿崔明杰,刑部的一干人等还在牢里押着呢,又来了工部一大堆人。 他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年过六十,还得日日加班加点,熬着一把老骨头。 经查,工部侍郎王华修,虽未参与,但御下不严,失察渎职之罪难逃,被元昌帝在早朝上骂得狗血淋头,罚俸一年,留职察看。 御史们刚刚骂完刑部,现在又把矛头对准工部,从在家养病的工部尚书梅硕,到普通的文书小吏,除了工部大门口的石狮子,无一幸免。 经此一事,工部上下风声鹤唳,个个走路不敢抬头,夹着尾巴做人。 在家养病的赵朴,稳坐在水榭旁,悠闲地喂着池塘里的锦鲤,听着洪凌波汇报外面的消息。 “小郡王,工部此次栽了大跟头,可以趁机安插点咱们的人了。” 赵朴撵着手里的鱼食,“不急,现在最急的不该是我们,而是二叔。” 周管家来报,“小郡王,宫里传来消息,承平公主病了。” 赵朴把手里的鱼食,扔进碗里,不咸不淡问了一句,“祸害活千年,她能有什么病?” “病因不明,据说很严重,太医束手无措。” “从仓库里挑几样快要失效的药材送进宫里,就说身为侄子我很忧心小姑姑的病,奈何身体有伤,不利于行,以表寸心。” 洪凌波忧心道:“就怕公主不是真的病,而是装病,若是后者,一定有所图。” “或许是老天有眼,想要为民除害,也说不准。”赵朴说起自己的小姑姑,当真嘴毒得狠。 福宁宫里,齐皇贵妃坐在承平的床边,抹着眼泪,寝殿外跪着一溜的太医,个个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贵妃身侧还跪着太医院院使,他额头上冒着汗,硬着头皮道:“请贵妃娘娘恕罪,老臣才疏学浅,实在诊不出公主的病。” 好脾气的皇贵妃怒火中烧,“你们这么多人,居然连脉都诊不出来,都是吃干饭的吗?” 元昌帝下朝过来,在门外听见皇贵妃的声音,心中一软,两人相伴数十年,从未听过她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承平的病当真如此严重? 床榻上的承平,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才几日不见,怎么会变成这样? “据实说,朕恕你无罪,到底是什么病?”元昌帝沉声道。 院使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官袍,“回禀陛下,娘娘,公主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可却一直昏迷不醒,老臣行医数十年,见所未见。” “其他太医也诊过吗?”元昌帝急得在寝殿里绕起了圈。 “是的,这两日,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诊过了,结论和老臣一样。” “都是一帮没用的东西!滚!” 院使得了命令,没有起身,膝盖就着地面,连滚带爬离开了寝殿。 “我的女儿啊!”齐皇贵妃趴在承平身侧,哭得梨花带雨,分外惹人怜爱。 元昌帝不忍她如此伤心,安慰道:“朕即刻张贴皇榜,为承平寻访名医,你莫要哭了,好好保重身子。” 齐皇贵妃泪水涟涟,向元昌帝谢恩。 一旁的姜嬷嬷见时机成熟,突然道:“陛下,娘娘,公主不像是生病,更像是中邪?” 第一百一十一章 砸上头的婚约 姜嬷嬷话音刚落,嘈杂的寝殿霎时安静,齐皇贵妃停止啜泣,目光锐利地扫向姜嬷嬷,“中邪?放肆!宫闱禁地,天子气运所在,何来邪祟可言!” 齐皇贵妃转过身子,面向元昌帝,擦着眼泪,“陛下,姜嬷嬷也是对和儿关心则乱,才口不择言,请陛下网开一面,臣妾自会罚她。” “你还等什么!去外面领杖责二十!” 姜嬷嬷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她强稳住心神,下定决心,重重磕了个头,“陛下息怒,老奴拼着一死也要说,公主昏迷的蹊跷,实在不像寻常病症。”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皇贵妃,继续道:“老奴听闻,普通人家遇到了郎中治不好的病症,就会找道士或者和尚驱邪,相国寺乃国寺,里面的得道高僧不乏通晓岐黄之术的,不如请他们来看看公主。” 说到后面,姜嬷嬷肝肠寸断,“陛下,公主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老奴宁可用自己的命换她的,求陛下开恩。” 听着姜嬷嬷的话,齐皇贵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紧紧抓住元昌帝的衣袖,“陛下,姜嬷嬷在宫中多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或许真的可以一试,和儿这模样,臣妾也不想活了。” 元昌帝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承平,又看了眼悲痛欲绝的皇贵妃,心如刀绞。 子不语怪力乱神,中邪之事虚无缥缈,想当年他起兵的时候,为了收拢人心,也曾制造过神迹,真有几分,假有又几分,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在他小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道士,给他批过命,说他命里有一大劫,若遇方外之人即可平安渡过,从此金戈铁马,问鼎天下。 彼时吃饱还成问题的元昌帝,对道士的话一笑而过,直到命悬一线被相国寺的主持所救,他的人生轨迹真的如道士的批言,一步步走到这至尊职位。 天命所归,世间自有高人。 最终,元昌帝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不宜声张,朕会派人去请了凡禅师。” 齐皇贵妃停止哭泣,柔声向文昌帝谢恩。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低着头的姜嬷嬷,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而躺在床上的承平公主,那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当天傍晚,相国寺的了凡禅师,坐着一辆乌木马车,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进了皇宫内院。 马车在福宁宫侧门悄然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色僧袍,眉须皆白的老僧缓步而下。 林平安早已侯在一旁,恭敬又不失威严地行了一礼,“有劳大师奔波。” 此等事情,元昌帝自然不方便露面,有林平安全程跟随,既是皇恩浩荡,也有监视威慑之意。 了凡禅师双手合十,致以佛礼,并无多言。 寝殿内,灯火通明,更显得承平公主面色苍白如纸。齐皇贵妃见了凡进来,连忙起身,“因小女扰了大师清修,实在罪过。” 了凡禅师并未直接号脉,而是先静静观察着承平。 齐皇贵妃和姜嬷嬷,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扰了大师的诊断。 随后,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承平的手腕上。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那枯瘦的手指上。 许久,禅师收回手指。 “大师?”齐皇贵妃忍不住出声询问。 “脉象平和中正,并无实症。” 齐皇贵妃闻言,几乎要站立不稳。 “敢问公主的生辰八字。” 齐皇贵妃将早都准备好的生辰八字,送到了凡手上。 良久,了凡禅师缓缓睁开双眼,“敢问贵妃娘娘,公主近日可在西北方位遇到惊吓,同时此地曾有过血光之劫,或者是集聚怨气之所。” 林平安眉心一跳,城外遇袭之地和西苑望角楼都算是西北方位,而这两处都死了人,怨气自是少不了的。 齐皇贵妃脸色煞白,元昌帝遇袭之事曾下过封口令,了凡禅师久居相国寺,不可能知道。 她喃喃道,“前几日的确受了惊吓,她的昏迷与惊吓有关?” “阿弥陀佛,娘娘,公主乃癸水日元,生于仲秋,金白水清,本是聪慧灵修之格,然八字之中,子午相冲,暗藏波涛,且今年恰逢太岁冲克,公主命格此刻正弱,被强横怨气冲撞,所以才神魂受损,难以苏醒。” 齐皇贵妃悲戚道:“求大师救救和儿。” “怨气冲撞,非寻常医药可解,老衲可用佛法将公主唤醒,不过公主经此一难,神魂孱弱,非长久之相。” 听到此处,齐皇贵妃身子晃了几晃,终是没承受住打击,瘫倒在地。 了凡沉默片刻,又道:“有一釜底抽薪之法,怨气需以刚猛炽烈之气镇压调和,为公主稳固神魂,驱散阴霾。” 齐皇贵妃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大师,可否说得更明白些?” “公主命格需以阳补阴,以武镇邪,需寻一位八字极硬,战功赫赫的将军,与之定下婚约,以其阳刚之气助公主抵御怨气侵蚀,稳固神魂,方能助公主真正脱困,渡过劫数。” 林平安不自觉摇了摇手里的拂尘,心中一动,八字极硬,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这几个条件下来,满朝上下,也只有卫骁一人。大宁不是没有其他战功赫赫的武将,只是其他人岁数都大了些,而且大多都以成家,跟随元昌帝一路打天下的老将军,老早都抱孙子了,他们的孙辈子侄大多依然活跃在军营,可是论军功,谁又能比过卫骁呢? 了凡深知公主定亲兹事体大,非皇贵妃自己就能做主,他诵了一声佛号,“贵妃娘娘,老衲要为公主诵经,巩固灵台,诸位不必到外间,只需离床稍微远一些即可。” 闻言,齐皇贵妃,姜嬷嬷,林平安,全都靠到门边,目光却一直聚集在了凡身上,耳边响起庄严的诵经声。 三炷香后,诵经声渐渐停歇,了凡提笔开了一张药方。 “这是安神汤,此方可以助她温养心神,稳固灵台。” 姜嬷嬷接过药方,忙不迭出去熬药。 林平安上前一步道:“大师,陛下有请,劳烦大师移步崇政殿。” 第一百一十二章 砸上头的婚姻2 元昌帝和了凡禅师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第二天早朝过后,皇贵妃赐婚的旨意传了出来。 承平公主赵善和与西京主帅卫骁,两个从未被联想到一起的人,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朝堂上下,有人说卫骁好命,也有人说按律驸马不该再掌兵权,还有一小撮人,从赐婚的旨意中,窥探出元昌帝对太子人选隐隐的属意,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消息传到齐王府时,最先跳脚的是长史洪凌波,他像只没吃饱的猴子,在院子里转着圈圈。 “卫骁手握西京二十万大军,那镇南军虽然兵权交出去了,可骨子里还是他卫骁的兵,现在他和公主联姻,小郡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朴把脸上的书掀开一条缝,慢悠悠问道:“意味着什么?” 洪凌波跺着脚,院里的青砖快被他踩碎了,“意味着楚王会得到四十万大军的支持,别说一个太子之位,就是掀翻那张龙椅也未必不能。” “公主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明显就是冲着兵权去的,小郡王,朝臣最会看风向了,有了卫骁这张牌,支持楚王的声浪就更大了。” 赵朴嗤笑一声,“你可知大宁第一纯臣是谁?” 洪凌波愣住了,朝堂上哪里有真正的纯臣?最多是谁比谁更会隐藏罢了。 “小郡王的意思是,卫骁是纯臣。” 赵朴将书卷随意放在石桌上,“纯得不能再纯了,你以为他因为什么被弹劾?” “就算如此,小郡王还未成家,不知世上最硬的风是枕头风。” 赵朴冷眼将洪凌波上下打量几个来回,没说话,却分明又说了话。 洪凌波被看得很不自在,“那个,那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光棍也有经验。” “唉,跑题了,小郡王,赶紧想个折啊,让他们结不成亲。” 赵朴冷哼一声,他从心里巴不得卫骁赐婚娶旁人,管他是承平还是其他人,不是姐姐就好。 只可惜,以他对卫骁的了解,这婚事就算赐下来了,也未必能成,还有一点,他百思不得其解,元昌帝素日里很喜欢给人赐婚,为何这次一反常态,是皇贵妃赐婚? “宫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吗?” 洪凌波摇头,他们在宫中的眼线,平日里消息来得一向及时,这次不知怎么了,赐婚的旨意都下来大半天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朴重新闭上眼睛,他有些好奇,卫骁接到赐婚旨意会是什么反应,不是说对姐姐情根深种吗?若是敢直接拒了赐婚,多少还算他有点担当和责任。 西京大营里,宣旨太监拉着长调子,宣读完旨意之后,笑眯眯道:“卫将军,恭喜啦!” 一旁的副将们恭喜的话还没出口,只听卫骁道:“臣早已心有所属,恕臣不能接旨。” 传旨太监笑容不变,“卫将军,皇贵妃谕旨以昭告天下,您还是等着做驸马吧。” 说完,摇着拂尘,将谕旨大摇大摆放在主桌之上,直接走了,根本不管卫骁是什么态度。 副将们见卫骁面如死灰,比打了败仗还要丧气,谁也不敢再提恭喜的话,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垫着脚尖离开主帐。 初一从帐外探进一颗圆乎乎的脑袋,见卫骁愣愣的站在账内没有反应,走到他身旁。 初一绕着卫骁绕了三圈。 卫骁恍然未觉。 初一终于琢磨岀不对劲了,就算是做样子拒绝也属实过了,自家将军看来是打心里不想接这门亲事。 “将军,尚公主是不太好听,可旨意里刚才也说了,您身份特殊,西京大营主帅一职不变,其他的头衔也依然保有,您和其他那些驸马不一样。” “而且成了陛下的女婿,您就不用担心再被弹劾了,属下先前在府里的时候,也听人说过,那承平公主除了有点跋扈之外,名声还是不错的,而且特别受陛下的宠爱,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这桩亲事您不吃亏的。” 卫骁看着初一一张一合的嘴巴,烦躁地想把它们缝上。 七夕那日,卫骁专程去向元昌帝表明喜欢朝阳郡主的心意,寻求他的赐婚,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得到沈寄风的同意。 众目睽睽之下,元昌帝曾说过,若是能抓到一只猞猁就允他所请,猞猁他是抓到了,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卫骁不好再去和元昌帝讨要旨意。 可即便没有旨意,元昌帝也知晓他的心意,怎么能随便地乱点鸳鸯谱?换成旁人。 不行,他要进宫问个清楚,这亲事他不能答应。 “召集副将进帐,我要进宫。” 初一单膝跪地,抱拳劝阻,“不可,胡然军队异动尚且不知为何,关键时刻,将军作为主帅,不能擅自离营。” 卫骁脚步一顿,眼前浮现沈寄风的笑脸,耳边却响起老师的话,“为将者,一念之私,可致山河破碎;一心为公,方能护佑家国平安,你的责任,在军营,在疆场,更在身后的万千百姓。 卫骁咬紧的牙关咯咯作响,心中涌起的不甘与焦灼,被无声的训诫死死压住,化作一声无奈的身不由己。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万千情绪都碾碎回了心底。 “你马上回京,一定要查清楚为何会突然赐婚。” “不必查了。”帐外响起十五的声音,“属下知道为何。” 十五掀帘闯入,发髻微乱,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被汗水打湿后,又干了的黄白色痕迹,显然一路马不停蹄,未做歇息。 他深知卫骁心系朝阳郡主,这赐婚十有八九要被自家将军拒绝,所以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从西苑回来以后,承平公主病的厉害,太医们束手无措,最后找了相国寺的了然禅师,他说郡主神魂受创,命不长久,需要和一位八字刚硬,战功赫赫的将军定亲,才能化解劫难。” “了然禅师你查过吗?”卫骁面寒如霜,他是被算计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失败的陶器 “查过了。” 知道赐婚的主意出自了然禅师,十五第一时间去查。 “了然禅师是相国寺的主持,他的师父,上任主持,在陛下没起兵之前,曾救过他的命。” 元昌帝登基以后,曾率百官从山脚下一路步行至相国寺的大雄宝殿,从此相国寺一跃成为大宁皇家寺庙,这在大宁是老幼皆知的传闻。 “陛下对了然禅师很信任?” “正是,上届主持空相禅师,在陛下拜寺两年后圆寂,在那之后,相国寺就交到了了然的手里,这二十多年来,陛下和他每年都会空谈论佛,甚至还会在寺里小住几日。” 一个本该一心念佛的禅师,如今也插手到储位之争中,偏偏元昌帝还对他颇为信任,楚王这步棋走得实在是高。 “这位了然禅师可有仇人?” “仇人谈不上,对家有一个。” 卫骁神色稍缓,“说来听听。” 前朝崇尚道教,佛教虽没有被限制,但上行下效,香火一直不旺。到了大宁,相国寺一跃而起,此消彼长,道教自然而然不复往日荣光。 “了然禅师在去相国寺之前,曾是汴京上清宫的小道士,后来叛出道门,改投在相国寺门下,如今的上清宫主持就是他当年的师兄,据说他叛出道门的理由并不光彩,但因为陛下的关系,上清宫也不敢去触霉头,最多背后说几句坏话,过过嘴瘾。” 有对头,是好事,最怕他是铁板一块,没法下手,卫骁心中有了计较,“十五,一会你稍作休息再回京城,替我去见上清宫的住持,我有求于他。” 十五忙不迭地点头,他知道将军的心意,公主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连心爱的女子都娶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将军,属下不用休息,现在就可以回去,只是找到上清宫的住持又能如何?他也改不了陛下的心意。” 卫骁曲着手指,轻轻弹了下十五的脑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然不是说我的命格能解公主劫难吗?那就再添一把火,把这件事闹得汴京城人尽皆知。” 卫骁凑到十五耳边,说了什么,近在咫尺的初一一个字也听不到,他猛然发现,将军和十五好像一直在打哑谜,明明赐婚是好事,将军不愿意,而十五一早就料到将军的反应,为什么?这样显得他很没用! 十五疲惫的眼逐渐亮出一道光,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将军,会不会太损了点?” 卫骁挑眉,好像再说,他还想更损一点,只是一时之间,太过着急,想不到更好的。 十五草草吃了饭,又要翻身上马,赶回汴京,初一闷闷不乐抓着他的缰绳。 “你和将军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他为什么不想娶公主?” 十五拍着脑门,坏了,先前初一一直待在将军府,对郡主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 “你先前,该不会一直劝将军接受赐婚吧?” 初一脑子再慢也知道事情不对,憋着嘴巴点头,“我还说公主配将军,他不吃亏。” 十五拍着他的肩膀,“兄弟我给你出个主意,没事多夸夸郡主,军务能分担就多替将军分担一些,让他有时间去银矿。” 初一像个榆木疙瘩,“郡主是咱们镇南军的恩人,你不说,我也要夸她。” 十五从他手里拽过缰绳,朽木不可雕也,留下一句你慢慢悟吧,扬鞭而去。 矿场上的沈寄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关注着炼银的进展,赐婚的消息半点也不知道。 陈三里和张玄同设计出来的陶瓮,试验了三炉,全都失败了。 陶坊的坊主满面愁容,“郡主,西京的黏土,粘性不足,您要求的陶瓮个头太大,陶管又太长,还没等烧到时候,就开裂了。” “你说陶土的粘性不足,那加些糯米呢?” 陶坊主制陶十余年,还是头一次有人提出要往土里加糯米,他想说这是乱弹琴,可碍于沈寄风的身份,不敢直言。 坊主低声道:“郡主,就算糯米能增加黏土的粘性,可是具体加入的比例还需要试验,时间不等人哟郡主。” 沈寄风语塞,她最怕的就是时间不等人,现在已经是七月十六,矿工们害怕的鬼节,悄然过去,别说炼银了,连个陶瓮都烧不好。 捏好的陶瓮还剩十几个,坊主小心翼翼地问沈寄风,“郡主还烧吗?” 深知再烧也是徒劳,沈寄风摇了摇头,踩在满地狼藉的陶瓮碎片上,沈寄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和惆怅。 她从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签下生死状时的豪言壮语,犹言在耳,原以为困难在如何炼岀银子,谁能想到,小小的陶瓮就绊住她的脚步。 昨日沈栖云和李乐奇离开西京,沈寄风恍然觉得这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只剩她自己一个人,扛着一个可能无法完成的任务,前路迷茫,后退无门。 张玄同也是一脸菜色,他自诩博文广知,可在烧陶一事上,却是半点忙帮不上。 “郡主,混汞法有伤天和,或许冥冥中,是老天不让你用此法炼银。” 沈寄风才不信他的说辞,汞矿的情形沈寄风见识过了,长期月累对人体的影响是巨大的,可若是只有一个月,或者更短,只要炼出些银子,让她成功交差,做好防护,总不至于会出人命。 “先回吧。”沈寄风情绪低落,“咱们俩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没什么用,回到矿上,人多力量大,说不准还有其他办法。” 银矿上,井下银白色的矿石源源不断才能够井下运上来,堆在矿场的角落里,经过几天的积攒,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寄风看着矿石,忍不住苦笑一声,没挖到的时候盼星星盼月亮,希望早日挖出矿石,如今真挖出来了,却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真应上了那句话,惊喜和意外不一定哪个先来。 面对陶瓮炸裂的问题,张老憨和匠人们紧张地搓着自己粗糙的大手,隔行如隔山,他们整日和木炭石头打交道,烧陶远远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陶瓮不行,铁器呢?”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初永突兀地问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用铁瓮替代陶瓮 大宁管制铁料,普通百姓日常接触最多的铁器就是农具和菜刀。用铁料做成瓮,张老憨他们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亲娘咧,这玩意能咋做?” “是咧,铁疙瘩怎么变成瓮?一般的火奈何不了铁呀。” 初永活到三十岁,在铁矿上摸爬滚打十来年,对铁家伙最熟悉不过。 “简单,只要做出模子,再把铁化成水,浇灌到模子里,冷却之后,敲掉模子,自然而然就成了铁瓮。” 沈寄风低落的心情为之一振,他去过工部的锻造司,宫里很多香炉就是这么造出来的,既然香炉可以,铁瓮自然也可以。 “初永,普通炭火应该不能把铁化成水吧?” “不能。”不知不觉,初永来到了人群之前,“石炭才行。” 未等沈寄风发问,初永接着道,“巢县的铁矿可以,那里有高炉,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只需要额外做好模子。” “只是,属下不知道,用铁制成的瓮,对炼银是否有影响。” 沈寄风把目光转向张玄同。 “完全不影响,如果真能如初管事说的浇筑成型,密封性会比陶瓮更好。” 巢县隶属汴京,而铁矿明面上归工部管辖,但实际也归京兆府,工部不给沈寄风下绊子就不错了,想让他们帮忙,一定会推三阻四。 摆在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是京兆府,要么是元昌帝。 京兆府尹古今的大名,沈寄风如雷贯耳,不为别的,只因为古今和她同样的抠门,不,在古今的抠门面前,沈寄风也要自愧不如。 古今最有名抠门的例子是,元昌帝过生日,京城各个衙门府邸都要送礼物表达心意,礼物不拘大小,甚至为了避嫌,大家都会选择比较廉价的礼品。 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古今大人提着麻绳捆着的一把咸鱼,连个牛皮纸都没舍得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送了上去,美其名曰金水河里的野生小鱼干,陛下食之可忆苦思甜,时刻把百姓的日子挂在心间。 按照古今一斤猪油吃半年的作风,明明是不舍得花钱才去河里捞鱼,仅仅因为说了几句话,不仅没被训斥,还赢得了元昌帝的奖赏和汴京城第一清官的美名。 古今的这把小鱼干,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巢县在西京和汴京城之间,只需稍微绕一点路。 沈寄风决定先去京兆府会一会这个同道中人,顺路回家再看看阿朴。 初永却有不同意见,“郡主,模子是关键,浇筑不一定会一次成功,我们需要多准备一些,您回京城打通关系,再回来取模子,一往一返轻则四五天,慢则七八天,咱们耽误不起,而且模子是陶土做的,在路上要特别小心,防止碎裂。” “可是我不回去,谁去找古今?” “小郡王。”初永轻声道,“一旦古大人同意,郡主押着模具直接去巢县,这才是最省时的做法。” 沈寄风思索片刻,马上改了主意,“不,模子制成后,直接押送到铁矿,古今不同意,还有皇爷爷,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事办成。” 她转头又对张玄同和陈三里道:“从陶瓮变成铁瓮,你们的设计图可能需要变一变,先前考虑到黏土易碎,陶管是额外加上的,如果换成铁瓮,是不是能连成一体?” 张玄同对此模棱两可,他看向初永,对方重重地点着头,让他放心。 张玄同突然觉得,先前的设计图过于保守了,他有更大胆的想法。 最终,沈寄风还是踏上了回汴京的马车,矿场上,初永,陈三里和张玄同改良设计图,找陶坊的坊主做模子。李青遥和叶怀正组织矿工继续挖矿石,清理六号坑的积水。 大家各在其位,各司其职,默默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和一般府邸衙门聚集在御街和皇宫外城不同,京兆府坐落在远离皇城的东湖街,离热闹的市井只有一步之遥,中午出门到饭馆吃饭,走路不超过一刻钟。 沈寄风来到京兆府门外的时候,恰巧赶上吃午饭,她眼见着干瘦的古今大人出了衙门,一路哼着小曲来到一处面摊。 想来是熟客,店家热情地招呼道:“古大人,还是老样子?” 古今惜字如金,默默点了点头。 好家伙,一碗面片汤,连点香油都没得点,半点葱花都没得放。更有意思的是,古大人还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硬邦邦的馒头,撕成小块泡进面汤里。 店家端来一碗咸萝卜,“古大人,给您下饭。” 就当沈寄风以为白吃的萝卜,古大人会全都留下时,他用筷筒里干净的筷子,夹了四片,放进碗里,然后再也不肯多要一片。 想起自己只要不花钱的便宜,能占就占的心态,沈寄风默默红了脸,这位古大人的抠和她的抠不一样。 面摊上最华丽的面也不过是羊汤面,沈寄风点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送给古大人。 “请您吃面。”沈寄风笑得异常灿烂。 古今自然是认识朝阳郡主的,当日签生死状的时候,他就在朝堂。 “下官吃饱了。”古大人喝着面汤,半点没抬头。 “那就带走,晚上热热还能吃,就是面要坨了,要不我让店家把面捞出来,晚上再烩一起,您当烩面吃。” 沈寄风边说,边拿起旁边的空碗,把细长的面条捞出来。 古今见她动作麻利,说话又如邻里之间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样自然,从面汤里抬起头,“距离八月初九不到一个月了,郡主不在矿上炼银,跑来和老朽吃面,好生奇怪。” 沈寄风奔波了一上午,早都饿了,三两口吃下一碗羊汤面,“古大人,我太饿了,这面我吃了,一会我再买一碗请你。” 古大人看她狼吞虎咽,普通羊汤面,倒是吃得比国宴上的美味珍馐还要香。 整个汴京城的名门闺秀,只怕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郡主自便。” 沈寄风面吃得干净,连口汤都没剩下,两人三碗面,同样干净的碗底,惹得店家多看了好几眼,同样的吃饭方式,莫不是父女? 沈寄风擦着嘴角,也不藏着掖着,“古大人,我自然不会闲着没事来陪您吃面,有求与您,端看您答应不答应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痛快的古今 “京兆府距离西京银矿上百里,郡主,老朽可没什么能帮得上您的。”古今把吃剩一半的馒头重新塞回布袋里。 沈寄风见古今要走,急忙让店家打包一份羊肉面,羊汤和面条分开放,晚上煮一下即可。 “我想让巢县铁矿帮我铸一个铁瓮。” 古今停住脚步,回望沈寄风,“郡主为何不直接找陛下?” “找皇爷爷次数多了,难免会落人口实,说我拿皇权开矿。” 古今眯缝着眼睛,过午的阳光,还是有些晒,“郡主可知,您此刻就是在利用皇权?” 沈寄风被这个老倔头说得哑口无言。 停顿片刻,沈寄风坦然道:“您这么说也没毛病,倘若我不是郡主,西京银矿的采矿权根本就轮不到我。开放民间采矿权兹事体大,直至今日,朝中依然有一多半朝臣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的成败,事关大宁日后的采矿权归属。古大人,您觉得这权是放开好,还是不放开好。” 沈寄风明晃晃地询问古今的立场,是工部的保守派,还是沈寄风的改革派? 古今抽了抽嘴角,半笑不笑,“凡事各有利弊,郡主不必试探我对此事的态度,采矿权归朝廷,容易监管,也容易滋生贪腐,开放到民间,短时间内能激发矿业发展,充盈国库,却也有不可避免的祸端。” “祸端?”沈寄风挑眉,一花独放不是春,大宁地大物博,若只靠着工部的勘察,不知要错过多少矿脉。 “采矿之利,动人心魄,郡主刚才也说,您若没有这层身份,这第一只螃蟹根本轮不到您,那开放之后呢,是不是还是权贵豪强的游戏?矿山开采,需遵循法度,顾忌山川地貌,若人人逐利而往,滥采滥伐,吃亏的是当地百姓,受难的还是矿工。届时,监管之难,恐十倍于今日。” 古今和他的名字一样,古板倔强,说起话来咬文嚼字,沈寄风虽不习惯,却也把它们听了进去。 “古大人所言极是,我受教了,所以,您认为不该开放民间采矿权?” 古今锐利的眼睛对上沈寄风的视线,随即垂下眼皮,“此事自有陛下判断,老朽不发表意见。” 得,说了等于白说,各打五十大板,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沈寄风无奈,厚着脸皮又问了一句,“那浇筑铁瓮的事,您能通融一下吗?” 古今没接沈寄风的话,反问道:“郡主既然支持开放民间采矿权,那对于方才老朽所说的祸端,可有什么法子解决?” 这是一个沈寄风先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她要西京银矿的初心是为了银子,行至今日,她的核心除了完成生死状之外,仍然不变。可随着银矿经营日久,那些往日里被她忽略的东西,经古今的提醒,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比如,用混汞法炼银的人命健康问题。 比如,冶炼对周遭水源的破坏。 比如,矿主对矿工的压榨。 “民间开放,关键在一个度的拿捏,朝廷应当辅以严苛的律法和强力监察。不过,水至清则无鱼,不论多严苛的律法,总有人铤而走险,就如私盐。法度永远不能约束所有人,但能制约大多数人就够了。” 古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郡主的说法虽不严密,但基本的道理讲清楚了。 朝堂上,每每提到采矿权的开放问题,就吵成一锅粥,却从未吵点上去,衮衮诸公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有见识。 古今满意地转过身,往京兆府方向走。 沈寄风小跑着跟在后面,“古大人,铁瓮的事您考虑考虑呀。” 眨眼间,到了京兆府的大门。 沈寄风见他一直没说话,知道没戏,把手里的羊汤和面条交出去。 “给您晚上吃。” 古今瞟了一眼还在冒热气的羊汤,“跟我进去,给你写张条子。” 沈寄风急忙撤回伸出的胳膊,眉开眼笑,“古大人,您不愧是咱们大宁第一清官,又好说话,又办实事。大恩大德,我记下了,来日一定有报答的时候。” 她提起手上的羊汤,“我给您送进去,您说放哪里好?” 狗腿的样子,没有一点符合郡主该有的礼仪风度。 沈寄风美滋滋带上古今给的条子,回来齐王府,赵朴知道沈寄风回来,提前给府里人下了封口令。 对卫骁和承平公主的婚约一事,只字不提。 他知道姐姐对卫骁还没生出那番心思,沈寄风天生在男女之事上少了一根筋,可女人心海底针,她和承平向来不对付,万一知道了,心里不痛快,激发了她本不该有的心思,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个时候,最好的就是不让她知道。 赵朴的后背完全结痂,每日折磨他的痒意,也在日渐消减,因为天天在家养着,气色比没挨打之前还要好上三分。 见他恢复得如此快,沈寄风的担心消散得无影无踪。 “该说不说,卫骁还是有分寸的,你该好好谢谢人家。” 赵朴语塞,卫骁的确帮了自己大忙,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尊重与爱戴。 “姐姐,觉得我该怎么报答他比较好?” 沈寄风歪着头想了半天,“功名利禄,要我说,给钱最实惠。不过有俗气和看低他的风险,有些不合适。其他的,除了皇爷爷,咱们府里也给不起他。” “你也是男人,你最想要什么?” “家宅安宁。”赵朴轻轻吐出四个字。 沈寄风不以为然,“那也太简单了,卫骁功夫那么高,只要他在的地方,家宅都平安。” 赵朴微怔,姐姐对卫骁有种没有底线的信任,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不然,他有什么难处,或者想要的东西,你帮帮忙呢?改日我问问他。” 赵朴再次语塞,话题越聊越危险了。 正在这时,沈寄风派出去给赵朴买吃食的金钗回来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大着嗓门传过来。 “郡主!不好了,外面都在传卫将军被陛下赐婚,要尚承平公主,他要当驸马爷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准备炼银 眼见消息瞒不住,赵朴把锅甩得飞快,“消息已经确认了吗?先前的确有风声,但一直没核实。” 面对沈寄风怀疑的眼光,赵朴坦然道:“我在家闭门养伤,消息知道得比较慢。” 沈寄风没再细想赵朴话里的真假,她想得更多的是,承平公主那个狗脾气,不堪的人品,卫骁实在是太吃亏了。 “谁这么缺德,给他俩赐婚啊?皇爷爷?” 金钗扯着沈寄风的袖子,“郡主,家里也要慎言,旨意是皇贵妃下的。” 对上皇贵妃,沈寄风客气了三分,“唉,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好,可惜卫骁这个人了。” 沈寄风越想越气,“凭什么呀?世上的好姑娘千千万万,凭什么小姑姑这样的人能得到好郎君,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阿朴,你还记得柳家小姐么?柳知夏?” 赵朴不知话题为何转到柳知夏身上,不过他深知这个时候顺着姐姐说准没错,“记得,他还是弟弟的救命恩人。” 沈寄风满眼赞赏,“我觉得她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好姑娘,和卫骁十分相配。” 赵朴忍了又忍,还是没控制住嘴角的笑意,“姐姐说得对,那位柳小姐武艺高强,和卫将军甚为登对。” “是不是?”第一次点鸳鸯谱,就得了认同,沈寄风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等我回西京找机会问问卫骁,他若对这桩婚事不满意,阿朴,你向来主意多,帮着想想办法呗。” “额。”一时之间,赵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事情朝着自己不情愿的方向发展下去,却是依着自己想要的方式。 沈寄风以为赵朴要拒绝,不满道:“卫骁救了我三次,救了你一次,是咱们姐弟的大恩人,我是看不下去他娶小姑姑这样的坏女人,难道你忍心?” “我当然也不忍心。”赵朴违心道,事实上,只要卫骁不娶沈寄风,承平公主也好,柳知夏也罢,阿猫阿狗他都不关心。 “那就好,记得帮忙。” 赵朴不甘不愿答了一声,“恩。” 因着古今超乎寻常的配合,沈寄风预计此次三天的行程,不到一日就完成了。 她和金钗在王府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回了矿场。在她们走后,赵朴收到古今送来的纸条。 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十二个小字,举手之劳,皆因郡主,郡王勿扰。 洪凌波捧着字条,“这老倔头什么意思?” 赵朴轻笑,“字面意思。” 桌上的小泥炉里正煮着茶,炭火正旺,赵朴将字条投进去,红蓝相见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很快又湮灭下去。 “你该起程去金陵了。” 金陵不比巢县,往返少说也要月余,洪凌波担心赵朴的身体,“要不,属下再等几日,等您大好。” 赵朴摇头,“我已经大好,只不过恢复得太快,一是让人怀疑卫将军的行刑是否公正,二是,朝里还有很多人盯着我,想找我的麻烦,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你此去金陵,查的是我父王十年前的旧案,未必会有结果,当年皇爷爷雷霆手段,也未抓到主谋,只是捕风捉影找到了青龙的蛛丝马迹,若不是今年青龙频繁动作,我甚至一度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存在。” 赵朴眼中的悲戚一闪而逝,十年了,记忆里齐王和齐王妃的样子早已模糊,只化作了父王母妃两个称呼和所剩不多的眷恋。这个传说中只听齐名,未见过任何头目的青龙组织,真的如他的名字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赵朴想到源头去查一查。 “属下明日就走,小郡王在京还需万事小心。”望角楼火灾一事,洪凌波仍然心有余悸,“属下知道小郡王和郡主出门都不喜欢带侍卫,今时不同往日,安全万万马虎不得。另外,吏部尚书和御史台弹劾您的折子一直没断过,您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毕竟狗咬您,您不能咬狗一口。” 知道自己要走,洪凌波话恨不得把所有事情,事无巨细都交代一遍。 赵朴抬头瞟他一眼,三十岁的男人,都这么婆婆妈妈吗? “此次路途遥远,和你同去人选,我已经定好,金陵府尹李山青是韩王妃的父亲,你若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去找他帮忙,万事以自身安全为主。” “属下明白。”洪凌波还要继续长篇大论。 赵朴打断他,“你去趟韩王府,问问韩王妃是否有书信和礼物要带给韩家。” 洪凌波闭上嘴,一步三回头,出了赵朴的院子。 矿场上,银白色的石头山又扩大了,沈寄风坐在石头堆上,手里托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矿石,抛上抛下。 “张师傅,挖了七八天了,咋还没挖出来别的矿石?” 张老憨怯懦着不敢看沈寄风的眼睛,没挖出好的矿石,他始终觉得对不起她。 “张师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无需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你只需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想听实话。” “郡主,”张老憨抽动着嘴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寄风发现,张老憨嘴唇上起了一个莲子大小的水泡,嗓音也嘶哑得厉害,显然是没少上火。 “那这样,我问你答,如何?” 张老憨点点头,“郡主,您问,小老儿有什么说什么。” “这种矿石还得挖多久,这矿脉会不会都是这样的石头?”这是沈寄风最担心的问题。 “郡主,小老儿知道您着急,但这个问题,小老儿没法回答,按照以往的经验,同一条矿脉产出的矿石不一定都一样,伴生矿也不一样。一条矿脉,少说挖数十年,多了上百年,别说我们挖了七八天,就是七八年也不能武断下判定,矿脉行还是不行。” 说到要紧处,张老憨哽咽道:“郡主,小老儿让您失望了。” 沈寄风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啪嗒一声,滚到万千矿石里,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张师傅,你要是再说失望不失望的话,我要生气了,从你来矿上的第一天开始,付出了多少心力,我都看在眼里。” 沈寄风直起身子,目光灼灼,“既然短时间挖不出别的矿石,我认了,咱们就赌上所有的人力,从这堆矿石里,炼出银子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五个铁瓮 全部的人力? 张老憨琢磨着沈寄风的字眼,“郡主,您的意思是六号坑不挖了?” “时间不等人,今天是七月十八,距离八月初九只剩二十天。就算这几日挖出来方铅矿石,做窖团也根本来不及。” 沈寄风还记得张玄同和她说过,有一种辉银矿石,不需要做窖团,可以直接冶炼,省时省心还省力。 六号坑水位下降以后,沈寄风几乎投了一半的人力挖掘,为的就是尽快挖出可用的矿石,可经过陶瓮一事后,沈寄风动摇了。 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等待上,先前是她太天真了,诚如张老憨所说,矿脉的挖掘旷日持久,与其赌二十天挖岀辉银矿石,还不如想个万全之策,把手里的银白色矿石,通过混汞法,炼出银子。 “从今天开始,调出一半矿工碎石,为炼银做准备。” “那六号坑?”张老憨想要沈寄风一个准信儿。 “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接着挖。” 张老憨得了答复,心里踏实了,立刻扯开嗓门朝工棚那边吆喝起来。很快,几十名矿工便聚拢了过来,听候吩咐。 把矿石粉碎没什么技术难度,唯有需要一把子力气,张老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把矿工里面力气大的挑出来,在矿场上碎石,个子矮的接着挖六号坑。 碎石就选在矿场里一块平坦的硬地上,各式家伙工具一字排开。这里面最主要的工具是石臼,和普通人家舂米用的石臼不同,矿场上的特别大,臼身用坚硬的花岗岩凿成,差不多有半人高,旁边靠着几根沉重的石杵,杵头也是花岗岩做的,有腰身那么粗,需要两个汉子才能合力抬起来。 矿工们分成几组,各有分工。第一组先把大小不一的矿石用大铁锤砸成核桃大小的石块。 “砰砰砰”石屑满天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混合着岩石的独特气味。 砸好的小石子很快投入到大石臼里,这里的活最累,两个人一起用力将石杵拉起,再松开,石杵重重落下,砸在石臼内的矿石上。 “咚!”一声沉重的巨响,地面都仿佛为之一振,如此往复,那些小石块渐渐变成了碎渣渣。 等到矿石被砸得足够细后,用罗筛过一遍,颗粒过大的碎石重新倒回石臼。 不到一个时辰以后,矿场上尘土飞扬,矿工们的头发,眉毛,衣服上都落着一层白霜。 纵使隔着一段距离,沈寄风也感觉到嗓子被呛得不舒服, 看来就算不用混汞法,普通的矿场呆时间长了,对身体也会有损伤。 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呢?沈寄风眼睛盯着矿场,思绪飘出很远,一直飘到陶坊。 坊主看着张玄同和陈三里,眼睛里的怨气挡也挡不住,哪有捏好的模子,三天就要的,根本干不了,太急功近利了! “你们找别人吧,我这里做不到。” 张玄同知道他们在这不被待见,好好的陶坊,被他们占用开不了工,偏偏做的还不是正经活计。 “坊主,我们郡主给的银子不够嘛?让您这么着急赶我们?” 银子,自然是给得够数,坊主是个手艺人,最讲究慢工出细活,他单纯是看不惯这伙人一口想吃个胖子的做派,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对方又是郡主,他不能拒绝,只好把不满撒在张玄同和陈三里身上。 “坊主,用炭火烘烤可还行?会不会出现开裂的情况?” 坊主懵住片刻,再看张玄同那张赤诚的笑脸,怨气消散了七八分,还真被他们找到办法了。 六套模子,经过两天一夜的小火慢烘,干了八分,可以用于浇灌铁水了。 沈寄风和初永早已准备好车队,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把模子颠碎了,总算有惊无险到了巢县铁矿。 第一股铁水倒入陶模内壁时,伴着“刺啦”的锐响,腾起一股青烟。张玄同站在稍远的安全处,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他紧紧盯着模子侧方的气孔,生怕听到任何不该出现的声音。 模子被填满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因为是第一次,只浇筑了一个。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期间,初永带着人轮班值守,适时在周围泼洒清水,力求让铁瓮内外冷却均匀,避免因温度不均发生开裂。 张玄同对着炼铁的高炉爱不释手,无数次想要靠近,被铁矿场的管事拦住。 沈寄风知道他的心思,“我的道长啊,这高炉虽好,可不能炼丹啊,什么药材进去都得灰飞烟灭,你稀罕它作甚。” 张玄同满眼都是对高炉的渴望,“我懂,就是看到炉子,心痒难耐,忍不住。” 到了第二天黄昏时分,陶土模子的外层,摸着已经凉透。初永看像沈寄风,沈寄风轻轻吐出两个字。 “开模。” 一瞬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陶土敲碎剥离之后,露出里面黑色的瓮体,连带着一丈多长的铁筒,形状沈寄风形容不出,就像带着腿的锅,外加一个烟囱。 初永抚摸着瓮身,满面都是喜色,“郡主,有些地方有毛刺,需要打磨,但整体没问题,咱们成功了!” 沈寄风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一件事是顺心的了。 巢县铁矿的高炉一次出的铁水,只够浇筑三个瓮。所以剩下的五个和六个盖子,还需要分两批进行。 有了第一次的珠玉在前,初永心里有了底,连嗓门都大了起来。 如是又过了三天,赶在七月二十二这日,去掉失败的一个,沈寄风一行人,一共从巢县拉回五个铁瓮。 “郡主,这次回去,是要开始用混汞法炼银了?”马车里,张玄同的身子跟着马车晃动的节奏,左摇右摆,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意有所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道长,那日粉碎矿石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不光是水银,矿石的灰尘对身体也是不好的,采矿这个行当,牺牲健康是免不了的。” 张玄同对沈寄风的言论满是失望,他以为沈寄风和其他唯利是图的商人,权贵不一样,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 “有害,和有毒是两码事。”张玄同平日里醉心炼丹,总给人一种和善好说话的感觉,实际上,他的言辞激烈起来,犀利如刀。 “汞矿上尚且用重刑犯,死刑犯,郡主的矿石拿良民填命,银子炼出来,不怕带着血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找黄柏要死刑犯 “你刚刚说什么?”沈寄风目光如炬,盯得张玄同慌乱道:“我说郡主不怕炼出的银子带血吗?” “不是这句,上一句。” 张玄同不知沈寄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机械重复着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汞矿里尚且用死刑犯,重刑犯。。。” 还未说完,沈寄风使劲拍了下他的后背,张玄同不堪一击的小身板,差点背过气去。 “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找死刑犯呢!” 张玄同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面带歉意道:“郡主,我是不是误会您了?” “没有,”沈寄风并不避讳心中的真实想法,“不管用什么办法,炼银势在必行,张道长,皇爷爷是个明君,可明君也会杀人,签生死状的是我,但炼不出银,受到牵连的是整个西京银矿,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清风吹开马车帘子的一角,外面的阳光打在沈寄风的脸上,伴随着马车的颠簸,忽明忽暗。 “我一直没出来用什么办法能减少混汞法给矿工带来的损伤,但平心而论,就算明知有损伤,这银子也得炼下去。” “所以,道长其实并没有误会我。为了炼银的一己私欲,我原本是打算牺牲一部分人的。” 张玄同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世间的事,横看成岭侧看成峰,各有各的立场,又各有各的难处,倒霉的永远是普通的小老百姓。 马车拐进西京府的时候,沈寄风提前下车,她要去找黄柏要人。 尽管黄柏对郡主一次次不按常理出牌已经免疫,可当沈寄风提出要征用死刑犯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惊了一下。 “郡主,牢里现在有三十二个死刑犯,刑部已经核准,秋后即将问斩,只剩不到两个月,万一在矿上跑了或者出点别的差池,下官不好交代。” “刑部?”沈寄风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黄大人消息不该这么不灵通吗?刑部差不多连锅端到大理寺了,您还想指望着请示刑部。” 黄柏自然知道刑部的情况,从尚书到主簿几乎是全军覆没,如今在刑部坐堂的是上次来到西京的蔡鑫,这小子也算是走上了狗屎运,巢县的案子牵连甚广,他因为来到西京在元昌帝那里留下了印象,刑部现在缺人,听说他没被牵连,元昌帝直接让他暂时接管,以六品主簿行三品尚书之责,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郡主,非是下官不想帮忙,实在是力有不逮,没有刑部的批文,下官私自放他们去银矿,那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下官淹了。” 明哲保身,是黄柏一贯的作风,沈寄风沉思片刻,退了一步,“黄大人,如今刑部主事的是蔡鑫,我和他的私交如何,想必您也略知一二。” 经沈寄风提醒,黄柏回想起当日蔡鑫在西京的情况,怪不得他对监狱里的匠人多番维护。 黄柏作为地方大员,不论是品级还是官职,都不会把小小的刑部主簿放在眼里,即使是刑部尚书也不过比他高了一级而已。但谁让人家是京官呢,除了封疆大吏,哪个地方官敢和京官为难呢? “黄大人,想要刑部的批文尽管去要,合理合法,我没有意见,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郡主请讲。”黄柏微笑道。 沈寄风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靠近黄柏,以只有两人的声音说道:“炼银一事,火烧眉毛,大人让我先把人带回去,倘若刑部批文不到,我再把人送回来,如何?” “郡主,可是矿上人手不足,西京监狱还有其他犯人,您若是需要,不用非得是死刑犯,其他犯人,不需要刑部批文,下官就能做主。” 黄柏是个怕麻烦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用其他的犯人,既能给沈寄风送人情,又不需要经过刑部,遭人眼,一举两得。 沈寄风轻轻摆动食指,“这是要人命的事,必须要死刑犯才可以。” 矿上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沈寄风把负责的事情简单化,只用了一句话交代清楚,“用水银炼银有毒,长时间吸食,人的身体受不了,死刑犯不怕,还没等中毒,他们就该砍头了。” “可是,郡主,那死刑犯死了以后你怎么办?总不能就炼这两个月吧?”黄柏是真的不懂,在他看来,矿工和死刑犯区别不大。 “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炼出银子,完成生死状,其他都是后话。” “还有一点,我得和你说清楚。”沈寄风再次刷新黄柏的认知,“这些死刑犯我不白用,按照我们正常矿工给工钱,算是雇佣关系,现在他们是西京监狱的人,我也可以额外付给监狱一部分钱。” 黄柏连连摆手,他可不敢要钱,用着烫手。 “郡主,那死刑犯是马上要见阎王的人了,他们现在就是混过一天是一天,下官就是让他们去,他们也不会配合干活的。” 沈寄风知道这是松口的意思,“黄大人放心,您带我去牢里见他们,若是说不动,此事就当我没提过。” 沈寄风不是第一次来西京大牢,印象里的大牢阴冷,潮湿,上次审郑培业,还有匠人们,所待的牢房皆是如此。 可这次,远远不止这些。 原来西京大牢不是只有一层,地下还有一层。 如果说地面的牢房是阴冷潮湿,只是让人不舒服。那地下的就是地狱的入口,伴随着阵阵阴风,一阵阵鬼哭狼嚎从里面传出来。 黄柏听着心头发慌,“郡主,那里面都是等死的犯人,全是亡命徒,要不算了吧。” 沈寄风瞟他一眼,“黄大人可以等在此处,让牢头带我下去。” 黄柏再次感慨自己命苦,黄柏啊黄柏,都怪父母名字没取好,都叫黄柏了,哪能不苦呢?如果当初叫黄精或者黄芪,一定仕途坦荡,一路高升。 “郡主,下官还是陪您下去吧。”转头又对牢头高声道:“多叫几个衙差,把里面的灯都点上,让郡主好生看清楚。” 牢头一一照办。 地狱在沈寄风面前掀开小小的一角。 第一百一十九章 踏入死牢 地牢的石阶陡峭狭窄,只够一人独行,阴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浓重的霉味,臭味,还有几分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沈寄风觉得与这里相比,昏暗狭小的矿洞都无比可爱起来。 牢房里的嘶吼和哀嚎,越往下走便越清晰,伴着油灯摇曳的黄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缠绕。 黄柏用袖子掩着口鼻,脸色白得像纸,几乎是挂在两个衙差身上,被一路搀扶着下去。 同样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沈寄风比他淡定多了,没用任何人搀扶,迈着稳健的步子,跟在牢头后面,把黄柏远远甩在身后。 走过石阶,眼前是一条狭长阴暗的甬道,两侧是隔开的牢房。里面的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缓慢蠕动着,他们大多戴着沉重的脚镣,顶着一张或麻木,或狰狞,或疯狂的脸。 这些死刑犯冷冷地盯着牢门外的人,眼神里的恶意,让沈寄风不由地想起那晚树林里的饿狼。 这些亡命之徒,真的能为她所用吗? 牢头大着嗓门高声喝道:“都安静点,往门口走走,郡主和府尹大人到!” 空旷冗长的甬道,回荡着牢头的声音,只引来几句更加猖狂的嗤笑和谩骂。 “老子都要死了,还怕什么郡主,府尹,有能耐现在就砍死老子。” “郡主?好一朵娇艳的花,来死牢里找情郎吗?哈哈哈哈,这里没有情郎,只有饿狼!哈哈哈哈!” 有个犯人像疯狗一样,窜到牢门前,用手上的镣铐狠狠撞击着牢门。 “给老子一个痛快!给老子一个痛快!” 黄柏被他吓得躲到衙差后面,从一侧探出脖子对沈寄风道:“郡主,您看......这地方实在不该您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沈寄风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甬道中间,目光缓缓扫过一间间牢房。 “这小娘们不怕咱们,胆子还挺大。” “不怕,哈哈哈!小娘子,看看老子!见过这玩意没?”距离沈寄风不远的牢房里,有个犯人狂笑着,脱掉身上的裤子,掏出自己的玩意对着沈寄风。 “小娘子,管你是郡主还是什么,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漂亮女人。” 牢里其他犯人的起哄声几乎要掀翻棚顶。 沈寄风把头扭到一边,脚步却没有半分移动,反倒是黄柏被这个场面吓傻了。 “哎呦,造孽呦!郡主,快走!” 还是牢头最先反应过来,他抽出大刀,砍向那个犯人,“贾六!不想让爷给你那杂碎剁了,就麻溜穿上裤子,别以为死刑犯,爷就不动你,一会有你好看。” 牢头并没有做做样子,寒光一闪,刀锋砍向贾六的大腿,方才还嚣张的贾六,哀嚎着倒下。 方才起哄喧哗叫嚣的其他犯人,见状都不吭声,牢里变得极其安静。 沈寄风再次抬起头,目光扫过牢里的每一个人,镇静道:“我来这里是想与你们谈一笔生意,你们能不能出个人,做代表?” “和咱们死刑犯做生意?多新鲜,你们以前谁听说过?” “没听说过,咱们死刑犯,有替死的,有枉死的,就没听说过能做生意的。” “如果没人做代表,我就直接说了。”沈寄风借着昏暗的灯光,并未发现犯人们把目光集中在某个人身上,猜测这里并没有一个能主导所有死刑犯的核心人物。 “距离诸位行刑还有两个月,我想雇诸位帮我去银矿炼银,每个月2两银子,如果做满两个月,一切服从矿上安排,一共5两,如何?” “还有这好事,骗人的吧?” “5两银子,你在外面雇什么人雇不到,能找到我们死刑犯,说明你那不是好事,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就是,好事凭什么找我们?你要说就把话说清楚。” 沈寄风坦然一笑,“炼银的过程会接触到水银,有毒。” 毒字话音刚落,牢里炸开了锅。 “就说她没安好心,这娘们好歹毒的心思,想毒死我们。” “虽然都是死,一刀砍下去,总比中毒强,谁知道中毒以后会不会烂心烂肺,活受罪。” 犯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沈寄风没办法插话。牢头见状,挥舞着大刀,“都闭嘴,听郡主说话。” 沈寄风感激地冲牢头点了点头,“炼银接触的水银,两个月不会致死,会嗓子疼,咳嗽,身体不好的,症状明显一些,身体好的,可能不会有症状。”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中,有多少人还有家人,我愿意与你们签订契书,工钱你们愿意就留给家人,如果没有家人,你们想怎么处理,合理范围内,我都会满足。” 话说到这里,有家人的犯人心里开始松动,他们犯了死罪,但很少有人对家里没有一丝牵挂,能在死前给家里人留点银子,算是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子光棍一条,死都要死了,还去干活,多想不开!老子才不去,就待在牢里混吃等死。”远处传来一声呐喊。 沈寄风轻笑一声,“矿上和牢里不一样,白天你能看见蓝天白云,晚上还能看见星星,矿上吃得也比牢里好,在死前两个月,过过平常人的日子不好吗?” 沈寄风是会杀人诛心的,就算是穷凶极恶的犯人,也迫切向往自由,对于某些天天关在暗无天日地牢里的人来说,蓝天白云的杀伤力,比5两银子还大。 果然,话音刚落,就有犯人问,“此话当真,真的能出去过平常人的日子?” “自然不能完全一样。”沈寄风耐心解释道:“矿上不许外人进出,你们的行动仍然受限,但比这里要好上很多。至于吃的,可以保证每两天吃一次肉。” “不过。”沈寄风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我矿上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你们不要想着逃跑或者惹事,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黄柏听见沈寄风如是说,心里道了一声不好,这是西京府的犯人,不是郡主的家奴,怎么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刚要反驳,沈寄风一个眼刀过去,黄柏缩着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如何,有没有人想签订契约,跟我走?” 第一百二十章 死刑犯变矿工 牢里的犯人们,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地牢里一尺见方的通气窗,那里隐约能透过来一点点光亮。 蓝天白云是什么样子,很多人都快忘记了。 最先动作的是靠近西侧牢房的一个瘸腿汉子,他扶着牢门慢慢爬起,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哗啦”声。 “5两银子,真的能给我家婆娘送去?”他声音嘶哑,带着不确定的颤音。“我娃才三岁,去年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 沈寄风立刻点头,“干满一个月,我会派人把工钱送到你婆娘手里,到时候再让她给你带点东西证明收到银子。若是不放心,你让婆娘每日来矿上领工钱也行。” “还能每日领工钱?”又有一个犯人开口询问。 “没错,我们矿上的工钱可以按日领取,不用非得等到月底。”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牢里像是被捅破了一层窗户纸。靠近甬道尽头的牢房里,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突然拍了下栏杆,“老子信你,反正左右都是死,能多吃几顿肉,出去看看太阳,总比呆在这破牢里吃馊饭强!” 刀疤脸一开口,又有几人附和。 沈寄风知道,大部分犯人动心了,“明日会有人来牢里接你们,想跟着我干的,把家里的情况登记上,签好契书,我们会派人联络你们的家里人。” “她说的是真的吗?”有人半信半疑。 “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一边是在牢里等死,一边是有银子,有吃有喝,说不准还能远远看家里人一眼。” 留下这句重磅炸弹,沈寄风出了地牢,黄柏紧随其后。 “郡主,刑部还没下文呢,您就夸下海口,说得过早了。” “把心好好放肚子里吧。”沈寄风扫了一眼黄柏硕大的肚子,“我懂流程,先前和您说得不变,您坐等批文就是了。” 闻到外面的新鲜空气,黄柏脸色渐渐恢复成肉色,“郡主,这帮亡命之徒,就算刑部同意了,他们也未必老实听话,若是到了矿上闹事,逃跑,再搞个上次那样的暴乱,不是得不偿失吗?” 沈寄风挑眉,“所以啊,我让他们登记家里的信息了,也让家里人去矿上领工钱,有了家人的牵绊,不怕不听话。” 黄柏咂舌,亏他方才还觉得郡主是个心善的,没想到和小郡王不相上下。 “对了,黄大人,帮人帮到底,我想跟您借个人。” 黄柏眼皮一跳,这是看上谁了? “刚刚地牢里的牢头,能否借我一个月?”沈寄风对扛着一柄大刀的牢头印象深刻,有他在,能更好地镇住这帮亡命之徒,冬阳的功夫不是不高,只是太过温柔,少了点冷冽的戾气,压制普通矿工还行,遇上这帮死囚,终究欠了点火候。 黄柏文绉绉道:“原则上,牢头也属西京府衙差,不能外借,不过郡主既然开口,下官自然无有不从。” “如此,我便多谢啦。”知他圆滑,沈寄风买他的账。 在沈寄风走后,黄柏让人把牢头叫上来。 这牢头叫唐石,满面横肉,看着就不好惹。除了牢头之外,他还是西京府的侩子手,沈寄风觉得他能镇住死囚犯,的确没看错,这样的人,魑魅魍魉见到了都得绕道走。 “郡主是什么人你也见到了?到了矿上,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看的不看,知道不?” 唐石尽量摆出和善的表情,低声问道:“郡主是什么人,小人不知道。” 黄柏被他愣头愣脑地回答,噎了一下,他总算找到机会发泄刚刚对牢里那一幕的看法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你刚刚是瞎了嘛。”黄大人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跺着脚,挥舞着手臂,“平常女子遇见打架都快吓死了。牢里那个叫什么贾六,就连我都被羞得老脸通红,恨不得消失,你看郡主什么样,岿然不动啊!满大宁你从头到尾挨个数,能再遇上一个她这样的吗?这哪里是女子,根本就是个罗刹!” 没有那么多心思的唐石,想不明白郡主是罗刹和他去矿上有什么必然联系。 愣头愣脑道:“牢里黑暗,郡主根本看不清楚。” 黄柏懒得再跟唐石废话,没一句话能说到点上。 这边沈寄风出了西京府衙,嗖的一声,跳上马车。 “咕咚,咕咚。”沈寄风一口气把水囊里的水都喝干了。 “幸亏没让金钗过来,这场景要是被她看见,不定得哭成什么样呢。” “郡主,咱们回府还是回矿上?” “去玄真观。” 沈寄风踏着青石板走进玄真观。老槐树下,致虚和静笃正在看蚂蚁搬家。见到沈寄风,致虚拱手致礼,“郡主,师父在观里。” 然后又蹲下身子,继续看蚂蚁,至于静笃,压根没察觉沈寄风的到来。 观里,香炉余烟袅袅,混着院墙边野菊的淡香,沈寄风身上那股从地牢带来的阴寒气,悄悄压了下去。 张玄同正在打扫炼丹炉,去巢县走得急,丹炉里的灰还没来得及打扫。 沈寄风自然而然地出手帮忙,张玄同顿住片刻,没出言阻止,任由沈寄风继续。 “我刚刚去了西京死牢,有一批两个月以后问斩的死囚,他们同意和我签契书,来矿上炼银。” 张玄同手里的扫帚应声落地,他没想到沈寄风的动作这么快。 “亡命之徒不好管理吧?”张玄同干巴巴道。 沈寄风莞尔一笑,“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寄风帮他捡起地上的扫帚,“张道长,凡事不能既要又要,风险和机遇永远并存呐。” “对不起,我先前态度不好。”张玄同低着头,诚恳致歉。 沈寄风噗呲笑了出来,“道长是出家人,自然怜悯众生,咱们旧事不提,我此次来是想让您帮我试水炼银。” “何来试水?”张玄同不解,“人都找来了,直接炼就是。” 沈寄风摇头,“这您就不懂了,我从接手银矿开始,一步一个坎,三步一个坑,从没有一件事情是顺顺利利完成的。” “我不认为,混汞法炼银是件容易的事,还是您这边有什么世人不知的秘籍或者妙招?” 第一百二十一章 混汞法失败 张玄同把手上的炉渣倒掉,引着沈寄风来到后院的凉亭里。 “混汞法也叫汞齐法,最早出现在秦末汉初,比现在常用的灰吹法历史要久远得多。所以郡主不必担心方法有问题。” “所以,你有信心?”沈寄风目光灼灼,有点像过年时讨要糖吃的小孩儿。 张玄同轻轻点着头,在他看来混汞法是早已经运用熟练的技法,不会比他炼金丹更难。 “郡主放心,明日我亲自去矿上,炼上一炉,不说马到功成,也一定会有所收获。” “哦。”见他这么有信心,沈寄风不禁反问,“那我明日岂不是就能完成生死状,如此的话,我还何必费劲找死囚炼银。” “那倒也不是万无一失,凡是有备无患才好。”张玄同坑坑巴巴道。 翌日,张玄同和陈三里全副武装,脸上戴着面罩,手上戴着手套,第一炉,他们两人亲自试验。 先是把粉碎好的矿石粉末和水银混合,再用木棍搅拌均匀。 张玄同手腕微沉,力道均匀地画着圆圈,水银在他的搅动下渐渐裹住银粒,原本灰白色的矿粉慢慢泛出银色的光泽,如同夜空中散落的星光。 “得搅到看不见游离的水银珠才行。”张玄同侧头对陈三里道。 陈三里郑重地点着头,他炼了小半辈子银,还是头一次用混汞法。 沈寄风同样带着面罩,眼巴巴盯着两人的操作,生怕错过一点。 陈三里被她盯得发毛,“郡主,要把您先回值房等着,这里有水银,不安全。” “没事,你们不用在意我。”沈寄风满不在乎道:“这点水银剂量还不至于把人怎么样。” 混合均匀以后,桶底沉下来的就是银汞齐,张玄同倒了一桶水进去,沉淀过后,再把上面的水倒掉。 本以为能出现汞齐和矿渣分开的场景,没想到,底部的汞齐少得可怜,几乎全是未分离成功的矿泥。 “什么情况?”沈寄风和陈三里同时发问。 张玄同只觉得面皮发烧,昨日的豪言壮语还言犹在耳,今日就这样出师不利。 “应该是矿石粉不够细,水银不能完全融合,自然就抓不住里面的银。” “那我再把矿粉磨一磨。”陈三里指着剩余的矿粉道。 沈寄风用手指,捻着矿粉,她是亲眼见识到矿工如何把一块块矿石变成现在的粉末,平心而论,她觉得已经够细了。 “道长,标准是什么?难道要像面粉?” 张玄同动作很快,沈寄风都没看清楚他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小小的石臼。 他捧起一把矿粉倒进石臼,“没那么细也差不多,这里面渣子还是太多了。” 说完,叮叮当当捣起来。 沈寄风也想帮忙,“用这么小的石臼,要捣到什么时候?” 张玄同无奈看了沈寄风一眼,他全身心投入干活的时候,不喜欢分心回答问题。 “郡主,要不你还是回值房吧。” 沈寄风哪里肯走,“我留在这里也没有碍手碍脚,你不喜欢回答问题,大不了我不问就是了。” 如此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人重新捣过的矿粉凑了有小半盆。 这次张玄同没有直接把水银倒进去,而是取了大概一碗的量,放到另一个大海碗中。 熟练地加入水银,搅拌,淘洗。 三人六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碗底剩余的汞齐,最终结果,还是失败。 “这次又是为什么?”沈寄风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玄同用手里的小木棍,挑起碗底的矿泥,“可能又过细了。” “粗了也不行,细了也不可以,这玩意怎么这么难伺候。” 张玄同抓了抓头皮,“郡主,我俩干活的还没烦,您看热闹的怎么反倒烦了?” 忙碌中的张玄同,脾气似乎比炮仗好不了多少。 陈三里打着圆场,“郡主,做试验是这样的,需要一步步试错。” 沈寄风不说话了,抬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叮叮当当,又是一阵捣,然后是沈寄风看出老茧的搅拌,淘洗。 结果,仍然失败。 这回张玄同的脸绿了,头上的道冠被他扯得东倒西歪, 陈三里小声嘟囔着,“会不会是方向搞错了,根本不应该用汞齐法?” 沈寄风眼前一亮,不用汞齐法是好事。 张玄同盯着碗底的一团矿泥,一言不发。 “要不,我回冶炼坊再试试灰吹法?” 这是陈三里最擅长的炼银手法,也是他心底里最大的期盼,他是靠手艺吃饭的匠人,矿上炼银不以自己为主导,他心里发慌,再者混汞法有毒,他还不想那么早死。 虽说郡主找了死囚,可他身为矿上的一份子,免不了多少要接触一些,有毒的东西,自然是能少碰就少碰。 “不对。”张玄同喃喃自语,“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人一转身,出了房间,朝着矿场中央的矿石堆走去。 陈三里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住,转头看向沈寄风,“郡主,我该怎么办?是跟上张道长,还是再试试灰吹法。” 沈寄风叹了口气,她就知道,炼银这事没那么容易。 “去试试吧,道长这边,我跟着。” 陈三里得了命令,脚步都轻快起来,上次试验的时候,太急了,没有提前脱硫,这次他要修正这点,说不准就成了。 矿场里,矿工们还在打磨着矿石,张玄同登上矿石山,在里面挑挑拣拣。 矿工们对他很熟悉,热情和他打招呼。 “道长,这里灰大,您还是离远一些。” 张玄同看着脸上身上都盖了一层白霜的矿工,“郡主不是给你们发了面罩,怎么不戴着?” “不习惯嘞,感觉上不来气。我们这是力气活,喘不上来气使不上劲儿呢。” 张玄同抽出矿工腰间的面罩,“你方才也说了,这里灰大,时间长了,这些灰尘会进入到你们的肺里,老了容易得肺痨,面罩是用来保护你们的,必须要戴。” 矿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矿上的事我们也知道,不光是银矿,铁矿,铜矿干时间长了,肺子都不好,道长,你说这小小的面罩能管用吗?” 张玄同郑重点头,“有用,有用,你们信我,以后只要干活就戴上。” 张玄同替矿工把面罩戴上,其余矿工,见状也纷纷掏出面罩,学着他的样子,戴了起来。 张玄同笑着摘下自己的面罩,“我只要摘下面罩,马上打喷嚏,不信你们看。” 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进入鼻腔,刺激得张玄同连连打了三个喷嚏。 矿工哈哈大笑,“道长说得还真准。” 张玄同揉着鼻子,激动地手舞足蹈,“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炼出海绵一样的银子 张玄同撒腿就往回跑,惹得矿工们连连称奇,“道长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没想到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沈寄风走在半路上,看见张玄同风风火火冲进门,急忙转身,跟了回去。 张玄同一把扯下面罩,眼睛亮得吓人,“是硫!矿石里硫的含量太高了!硫会优先和水银结合,自然没法形成汞齐!” “所以不是矿石粗细的问题?”沈寄风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了,只知道每个环节都有可能。 “矿石粗细也有关系,但硫更关键。” 沈寄风捏了些矿石粉末,轻轻嗅道:“那矿石里的硫,能处理吗?” 张玄同笑了,“郡主还记得上次矿洞里中毒的事吗?” 沈寄风当然不会忘记,他的四叔到现在还没恢复好。 “是要用火烧吗?” 涉及到技术环节,张玄同异常严谨,“准确地说是焙烧,通过烘烤加热,让硫散出去。” 想起上次中毒的惨状,沈寄风十分担忧,“可是硫散到空气里,人会中毒的。” 不同于炼银环节汞中毒的潜移默化,硫中毒猛烈的直接能把人放倒。 张玄同晓得轻重,“郡主,原先的冶炼坊不建议用,我们应该去山谷里找一处空旷地方。” 重新搭个冶炼坊,花不了几个钱,沈寄风单纯地不想浪费时间,“是通风的问题吗?现在也冶炼坊可以再改造一一下。” 张玄同摇头,“郡主,淘洗汞齐的水有毒,不能留在矿场里。” “矿场方圆五十里,有多少村子和人家,郡主可了解?” 沈寄风点头,“最近的村子是礼泉村,有大概五十户人家,离矿场十里。我住的镇子有二十里,还有两个村子,比镇子远。” 汞矿周围的景象,出现在沈寄风的脑海,几乎是张玄同出口的瞬间,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会波及到他们吗?”沈寄风的声音有些紧,心脏微不可查地悬了起来,她想要银子不假,可不想以牺牲他人为代价。 张玄同神色黯然,“看混汞法用多久,三个月以内应当无事,若是超过了,礼泉村需要迁走。” “明白。”身为矿主,沈寄风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用如此有伤天合的炼银手段,现阶段用死囚是为了完成生死状,可在那之后呢?张老憨说会挖出别的矿石。如果一直挖不出来呢?如果西山银矿只能用混汞法炼银,她要继续吗? 沈寄风发现,她不知道。 罢了,先完成生死状把命保住才要紧,车到上前必有路。 在沈寄风思考的空挡,张玄同找出一块铁片,放在炭炉上,再把矿粉平摊在铁片上。 沈寄风捂住口鼻,“不能中毒吗?” 张玄同笑起来,“抛开剂量谈毒性,非蠢即坏。” 察觉到自己话里的冒犯,张玄同后知后觉道歉,“郡主,不好意思,我不是说您蠢,更不是说您坏。” 沈寄风似笑非笑看着他,“无妨,我只一句话,炼不出来银子,一棵药材你也别想要。” 张玄同被狠狠拿捏住了七寸,一转身,恨不得把头埋进炭炉里,把自己炼成银子。 脱硫完成后,又是熟悉的搅拌,淘洗。 当张玄同将淘洗后的混合物缓缓倒出时,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碗底清晰可见银白色的汞齐,像一轮小小的月亮沉在碗底。 “成了!”沈寄风激动大喊。 张玄同的手微微颤抖,他小心地用木片刮起汞齐,放在准备好的陶片上。接下来就剩加热,只要水银挥发,就能得到白银。 “这是什么?”沈寄风指着汞齐周边的银色小球。 “水银量大了,比例我还没掌握好。” 沈寄风和张玄同戴好面罩,“正常炼银的时候,水银挥发以后需要回收,一方面可以降低毒性,另一方面水银价格不低,能循环利用,有利于降低成本。” 这话沈寄风爱听,先前不懂为什么要加筒子,现在理解了。 随着水银的蒸发,银汞齐开始显现出奇异的变化。 沈寄风屏息凝神,不想错过一分一毫,只见无数细小的银色珠粒从汞齐里渗出来,就像它在出汗。 很快这些汗珠化作一缕缕看不见的轻烟,消散在空中。 沈寄风闻到了一股冰冷的金属味道,那是水银的味道,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真的受到影响,沈寄风觉得嗓子莫名发痒,控制不住地想咳嗽,同时还有些呼吸困难。 蒸发还在继续,原本不大的汞齐明显瘪下去,就像丰满的肉体被抽走了骨骼。 当最后一缕银烟消散,陶片上出现一小团形态怪异,通体银灰的疙瘩。 这块疙瘩的表面布满了小孔,更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属于白银的金属光泽。 沈寄风用木棍轻轻推了推,“这便是银?” 这与她印象中白花花,亮闪闪的白银有着天壤之别。 “是银,用混汞法炼出的白银叫海绵银或者贡膏银。”张玄同用夹子夹起来,送到沈寄风眼前,“千真万确,货真价值的银,不过算是粗银。” “不烫了,郡主可以用手试试。” 沈寄风小心地接过来,比想象中轻很多,她使劲一掰,应声断开。 “为什么这么脆?” “因为是粗坯,里面有很多气孔,需要重新回炉,这样才能去除杂质。” 沈寄风只觉得自己刚才白高兴了,“所以,成色如何也看不出来?” 张玄同迎着光看向银片,“嗯,我看不出来,你问问陈三里,他应该可以。” 沈寄风目光落在剩余的矿粉上,惊叹,“刚刚用过的矿粉得有三斤吧,就炼这么一点。” “还不够买水银的。” 张玄同噎了一下,他很想说,能炼出银子已经相当不错了,话到嘴边,又改成,“矿石里含银量高低不同,而且现在属于试验阶段,最优比例还没找出来。” 沈寄风轻轻晃着手里的海绵银,分外想念那颗早已丢失在崇政殿的小银珠。 当日张老憨在矿洞里挖到的矿石,只用了一小块就炼出了黄豆大小的银珠。 什么时候才能挖到那次的矿石啊?沈寄风在心里呐喊。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金银共生是真的 孙经历战战兢兢带着二十个死囚犯来到矿上,要不是有唐石这尊大神陪着,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途跑路。 倒不是他胆小如鼠,而是死刑犯里有个灭门惨案的凶手,冷冰冰的眼神,让孙经历觉得,他看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死物。 郡主的事,孙经历不想插手,也不敢,他迅速做好交接,就离开了矿场。 大宁的死囚需要经由刑部核准,再呈给元昌帝审阅,每个确认砍头的人,都在牢里呆了不下一年的时间。 昏天黑地,几乎是分不清日与夜的一年。 矿场上日显浑浊的空气,与他们短暂的自由相比,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死囚与矿工不能安排在一处,刚好冶炼坊也要重新选址,沈寄风便让初永把两者一起搭建。 位置选在了天蒙山深处的一处山谷,距离矿场差不多有五里远。矿工们抱怨运送物资太费力,张玄同却十分坚持,若不是往返费力,他甚至想进入到天蒙山腹地里。 这些死囚的资料,沈寄风从头到尾,全都看了一遍,二十人里有十二个是西京本地人,家里都有亲人在世,他们全都希望把工钱留给家里人。还有八人是外地流窜到西京犯案的,家里早都没什么人了,他们表示钱先由矿上暂管。沈寄风默默叮嘱唐石,一定要盯紧这几个人,心无挂碍的人,义无反顾,很容易生出歪心思。 唐石外表满脸横肉,粗狂不堪,实则粗中有细,“郡主放心,小人知道那几个人,翻不了大浪,这里面最有可能生事的是林大,看着老实巴交,实际人狠话不多,不过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西京,他不敢的。” 沈寄风从矿上又调了二十个侍卫守着这些死囚,她答应过黄柏,一定不能让他们闹事。 一切安定之后,张玄同和陈三里开始上手教这些犯人。 沈寄风先前对二人有过交代,不要害怕他们,也不要把他们当成犯人,一切都以平常心对待。 也许是太久没人把他们当人了,也许是难得的自由让他们心情变好,这些犯人对炼银的配合度很高。 这让一直悬着心的沈寄风,微微松了一口气。 铁瓮下边的炭火烧得通红,粗长的铁筒下边连着一个大陶瓮,用来接收蒸发出来的水银。 沈寄风也给每位死刑犯准备了面罩和手套,他们却全都选择不用。 “用那玩意干啥,憋着难受,干活也不方便。” 唐石在一旁挥着大刀,恶狠狠骂道:“怎么来这儿的,大伙也都清楚,到底是没日没夜的地牢好,还是这里好,你们心里有数。” “矿上的守卫比牢里还严,你们踏踏实实在这干活,有吃有喝,还有银子拿,若是起了二心,想些有的没的,别说老子手里的大刀不饶,就是矿上的守卫,你们也逃不过,到时候牵连了家人,别怪老子没提醒。” 死刑犯里没有人不怕唐石,唯唯诺诺道:“我们不敢,唐牢头放心。” 唐石大马金刀坐在一旁,“知道就好,死刑犯每年那么多,也只有你们有这个造化,挣点银子,将来上路多烧点纸钱,争取下辈子投胎成一个有钱人。” 这话让普通人听了,没什么感触,但对于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死刑犯来说,正中靶心。 “唐牢头,多烧点纸钱,真有用吗?” 在普通百姓眼里,能成为刽子手必有一条标准,八字过硬,这样的人容易沟通阴阳,看见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 “当然有用,信我的,你们就多烧。” 闻言,那几个亲人不在身边的死刑犯,默默决定,把工钱全都买纸钱烧了,这辈子没有指望了,唯有期盼着下辈子。 冷却过后,一大片海绵银从铁瓮里拿出来,加上先前试验的,差不多够有五两。 沈寄风早已经等不及,“陈师傅,你去矿上,把它提纯一下,看看成色。” 陈三里领命而去,双手捧着这五两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海绵银,脚步匆匆。 沈寄风留在山谷,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忙碌的身影。四囚犯在唐石的威吓与“下辈子”的诱惑下,动作越发熟练。他们戴上镣铐是十恶不赦的凶徒,此刻挥汗如雨,倒更像是一群专注的矿工。 张玄同穿梭在其间,不断调整矿粉和水银的比例,试图找到那个最优解,减少损耗,最大程度降低成本。 时间在炭火的噼啪声和搅拌声中不断流逝。傍晚时分,陈三里终于回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红晕,像是被火烤的,又像是极度兴奋所致。 陈三里快步走到沈寄风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不再是那块灰扑扑,布满气孔的海绵银。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拇指大小,白中泛黄的银块。 沈寄风心中一紧,颜色不对! 陈三里的声音激动地抖三抖,“郡主,道长,你们快来看!” “这,不是普通的白银!” 张玄同一个箭步上前,拿过银块仔细端详,还用指甲用力划了一下。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这是金银合金,金银合金啊!| 沈寄风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张玄同握着银块的手不断挥舞,“我们的矿石里,不单有银,还含有金!” 形如龙脊,金银共生!传说中对西京矿脉的描述居然是真的! 沈寄风从张玄同手里拿过银块,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 “张道长,金银能分开吗?” 一想到不单有白花花的银子,还有黄灿灿的金子,沈寄风乐开了花。 “理论上可行。”张玄同谨慎道:“分离金银是比炼银更精细的工艺,需要找到合适的溶剂和精确的控制温度,我不敢托大。” “太好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啊!” “哈哈哈哈!” 沈寄风笑得前仰后合,“道长啊,金银共生是真的!是真的!” 张玄同不忍泼她冷水,却又不得不说,“郡主啊,能不能分出来还不一定,再说是不是常态也说不好,一切都是未知数,您现在高兴得有点早。” “哎呦!”沈寄风推了一把张玄同,“管它多少呢,炼出一块都是我赚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找元昌帝邀功 银块闪着光芒在沈寄风的手上抛上抛下,亦如她此刻雀跃的心情。 按照鸡贼点的说法,她签订的生死状已经完成了,毕竟上面只写了炼出银子,没有数量的限制。 时间已经走到七月二十三,距离约定日期尚有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足以找到分解金银的办法。 “郡主,若是分解不开,可影响你完成任务?”张玄同不由得担心问道。 想到朝堂上,诸如张御史这样的认死理的大臣,沈寄风冷哼一声,“他们还真有可能找麻烦,不过我不怕他们,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金银合金总比纯银要贵,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寄风摩挲着手上的银块,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先下手为强,提前去找元昌帝邀功。 “张道长,分离金银之事还要劳烦你。” 张玄同应声道,“我稍后回道观看看,能否找到相关的书籍。” 沈寄风又对陈三里道:“陈师傅,炼银这边要劳你盯着,海绵金攒够一定数量,再去提纯。” 陈三里一一答应。 “据我观察,用了铁瓮以后,水银蒸气基本不会流出,毒性大大减少了。” 比起炼出银子的高兴,张玄同更在意的是减少污染和人员损伤,铁瓮的密封性和陶瓮有着云泥之别,这让他心里的负罪感减少不少。 “现在毒素都集中在淘洗部分,还有淘洗过的水,将来那片池塘怕是一棵草,一条虫都没有。” 沈寄风又嘱咐了几句回到矿场。 初永和叶怀正尚不知晓金银合金的事,沈寄风也并不打算告知二人。 “我要回京一趟,你们二人守好矿场,如今已经开始炼出银子,要加强保卫,矿石和矿粉必须要全力以赴,供应得上冶炼。” 叶怀正闻言满面喜色,“郡主,如此您的生死状算是完成了。” 沈寄风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到矿上两个多月,他已经不是刚开始那个瘦猴了,个子窜了不少。 “嗯,我此去就是向皇爷爷汇报,你们在矿上等我回来,请大伙吃烤全羊庆功!” 叶怀正和初永齐齐表忠心,让沈寄风放心。 从西京到汴京的这条路,沈寄风已经不记得走过多少遍,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得。 想到那把悬在头顶两个多月的利剑,终于要被自己一脚踢开,沈寄风咯咯笑起来。 金钗也陪着笑,“太好了,郡主,奴婢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马车踏入汴京城门的时候,城门早已经下钥,金钗亮出齐王府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此时已是后半夜,沈寄风没有惊动府里其他人,金钗照顾她简单洗漱之后,两人双双睡下。 第二日一早,赵朴起来吃早饭,沈寄风在饭厅里,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等他,好像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朴揉着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姐,你怎么回来了?” 沈寄风什么都没说,扔出手上的银块。 “炼出来了!”一向冷静的赵朴难得如此激动,大着嗓门说话。 “怎么赶紧比普通银子黄,是成色的问题?” “当然不是了。”沈寄风嘿嘿笑个不停,“这里面有金子。” “金灿灿的那种金子!” 怕赵朴不信,沈寄风建议道:“你咬一口试试。” 赵朴掂量了下银块的重量,的确比同体积大小的白银块要重一点。 他的姐姐果然说到做到,甚至比承诺做得更好,不到三个月炼出了银子。 前几日李乐奇回京,专程来府里,曾问过他,郡主炼银历尽千辛万苦,他为何要作壁上观,不出手相助。 赵朴当时沉默半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姐姐想做的,喜欢做的,我都不会拦着她,也不会替她去做。” “可是若郡主完不成生死状,被陛下责罚。。。” 赵朴打断他,“我自然不会让这种事出现,就算姐姐没炼出银子,我也有保全她之策,只不过,我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李乐奇闻言,总算把心放在肚子里。 赵朴嘱咐道:“你现在是姐姐的人了,以后好好在沈记打理生意,遇到难处了,可以直接来府里找我。” “姐姐,此次回来,是向皇爷爷汇报喜讯?”赵朴歪着头,看向沈寄风的眼神温柔如水。 “对呀,有好事不早点表功,难道等着过年呀。” 归功于赵朴先前的动作,工部和刑部一样,喜提大理寺数日游,到昨日为止,已经折进去各个主簿八名,员外郎两名,就连工部侍郎也未能幸免,被革职查办。 “现在工部自顾不暇,不会再找姐姐麻烦了,这时候去表功,正合适。” “对了,上次西苑火灾和遇袭的事,二叔查怎么样了,抓到凶手了吗?” 见沈寄风碗里的粥喝完了,赵朴又给她重新盛了一碗。 “二叔那边查到的结果是,青龙的人杀了两个西苑干活的匠人,同时冒名顶替,把防水的桐油换成了提纯的煤油。” “抓到了活的青龙的人?”沈寄风追问。 “是啊。”赵朴眼中的嘲讽不加掩饰,“抓到了一个,而且言辞和卫骁抓到的黑衣人一样,只知道刷油的事情,其余一概不知。” “这和没抓到有什么区别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问出来。”沈寄风泄气,青龙果然和它的名字一样,滑不留手。 赵朴不置可否,卫骁抓到的真的是杀手,楚王抓到的就不好说了,浑水摸鱼一向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吃饱了饭的沈寄风,美滋滋等在元昌帝的崇政殿门前。 殿里有人和元昌帝议事,沈寄风心情好,乐得在门口候着。 林平安看她眉目都是喜色,笑眯眯问道:“郡主,可是有喜事?” 沈寄风朝林平安勾勾手指,“林公公,也就是你问我才说的哦,换成其他人,我可不告诉他。” 林平安把头凑过去,沈寄风伸出两只手,露出一条缝,挑着眉毛问他,“瞧着没?” “哎呦,郡主,可喜可贺呀!”林平安真心为沈寄风高兴。 此时,大臣们议事完毕,沈寄风脚下生风,像阵烟似的从大臣身边经过,惹得张御史连连唉声叹气。 林平安偷笑,搞不好明日郡主又该被弹劾了。 “不好好炼银,跑来做什么?”元昌帝缓缓问道。 沈寄风蹦蹦跳跳来到元昌帝面前,也没跪下磕头,献宝似的把银矿送到他眼前。 “皇爷爷,我炼出银子啦!” 第一百二十五章 柳知夏登门 元昌帝原本在低头批阅奏折,眼前银光一闪,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红晕。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沈寄风身上,很快又移到她手中的银块上。 沉甸甸的银块落在手心上,十分有分量。 从七夕遇袭开始,元昌帝再没遇到一件顺心事,青龙又如十年前一样,石沉大海。而他却不能像十年前那样大肆杀戮,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再就是工部,监守自盗。短短不到两个月,六部先后折了两部,给元昌帝敲响了警钟。 立国尚不到三十年,朝臣居然能胆大至此,发现的是工部和刑部,没发现的呢?元昌帝坐在龙椅往下望去,只觉得吏部,户部,兵部,礼部,枢密院,御史台人人都可疑。 大臣们如今上朝步子都不敢迈太大,生怕遭他的眼,惹来无妄之灾。 沈寄风见元昌帝望着银块愣神,轻轻摇了摇手掌。 “皇爷爷?” 元昌帝回过神来,眼中露出慈爱,“你做得很好,皇爷爷很欣慰。” 沈寄风把银块拿回来,放在胸前捂住,“皇爷爷,孙女的生死状可算是完成啦?” 元昌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矿上一日这样的银块能出多少?” 沈寄风暗叫不好,太着急表功,矿上的炼银流程还没走利索呢,每日能炼上多少,她根本不知道。 “现在是炼银初期,这银子是第一炉的第一块,还热乎的时候,我就揣着它来见皇爷爷了,主要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不正面回答就是没法回答。 元昌帝难得遇见一件还算高兴的事,没再追问,“你估算一下,到了八月初九,能交少来多少银子?” 沈寄风不敢托大,也不好把数量说得太少,纠结片刻,问道:“差不多几百两?” 元昌帝笑了,“你问朕?” 沈寄风摇着他的胳膊,“皇爷爷,炼银才刚开始嘛,匠人还在捋顺呢,以后肯定越来越顺手,银子也会越来越多。但孙女是个实诚人嘛,说不好的事不敢哄骗皇爷爷。” 林平安看着元昌帝舒展的眉眼,连日吊着的一口气总算缓了缓,还得是齐王府的两个宝贝,最能讨元昌帝的欢心。 “晏如,把银子给平安看看?也让他沾沾你的喜气。” 林平安平日里不像元昌帝不接触银子这类俗物,他拿到手里看着颜色,就觉得不太对。 不过,他向来谨慎,见元昌帝没有异议,他便什么都不会说。 “平安,你说郡主的生死状算完成了吗?”元昌帝问道。 林平安把银子送回到桌案上,躬着身子微笑道:“老奴以为,算是完成了。” 在元昌帝身边二十多年,满朝上下,若是问谁最能揣摩元昌帝的心思,林平安排第二,无人能排第一。 沈寄风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皇爷爷,林公公都这么说啦!那孙女的生死状就算完成啦?” “算是完成了。”元昌帝手指轻轻敲着桌案,话锋一转,“不过,你真的打算就用这么块银子向朝臣交代?” 沈寄风心里顿时不大高兴,军令状是和元昌帝签的,与朝臣有什么相关? 元昌帝不紧不慢道:“晏如,生死状只需这一块银子,但若想堵住悠悠众口,远远不够。” 沈寄风垂下眼皮,轻声道:“孙女知道了,矿上如今正在加班加点,等到八月初九那日,一定能抬着箱子过来。” “恩。”元昌帝抬眼望见窗边的那株金桂,正含苞待放,隐隐发出一股桂花的清香。 “八月十一是皇爷爷的生辰,今年你无需费心准备旁的礼物,好好回去炼银,就算给朕的礼物了。” 沈寄风轻声应是,原本百十两就能搞定的礼物,如今变成了矿上的第一桶金。 沈寄风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当初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罢了,沈寄风心里叹着气,给自己放宽心,皇爷爷既然这么说了,她必须得听从,以后朝臣学会了闭嘴,也挺好的。 “朴儿的伤如何了?”元昌帝状似无意提起。 沈寄风早得了赵朴的吩咐,面露愁容,“恢复得一般,将将能下床而已,府医说,至少还要卧床半个月。” 卫骁怎么能如此没轻没重?元昌帝沉了脸色,当初让他去行刑,本就是念在他心系郡主,一定会对赵朴手下留情,竟没想到他居然是块木头! 怪不得朝里参他的人那么多,一点眼力价没有! “平安,你带着晏如,去库房里,挑选些药材和补品,我记得太医院有个养气修身的圣药,也给他带上。” 沈寄风秉持着又便宜不占就是吃亏的原则,横扫内宫库房,拉了几大车药材回去。 当她回到齐王府时,熟悉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不熟悉但却印象深刻的人影。 当朝柳相的女儿,柳知夏孤身一人,正静静地望着齐王府的牌匾若有所思。 沈寄风跳下马车,“柳小姐,是来找我的?” “不,我是来找齐小郡王的。”柳知夏道了个万福。 沈寄风轻咳一声,好吧,算是她自作多情了。 “那我带你进去。” 柳知夏并没有挪动脚步,反问道:“不需要问问小郡王的意思?我此次过来,属实过于唐突了。” 能在火场不顾自身安危救人的人,一定有一颗仁心。而这样的人,值得诚心相交。 “没关系,阿朴还在养伤,你先和我进府,若是他不方便见你,你就当来看我,如何?” 柳知夏回到京城不到半年,见惯了继母明里暗里的绊子,也看多了京里高门贵女的花团锦簇,美则美矣,只可惜,和她不是一路人。 但眼前的朝阳郡主不同,她的眼里好像燃着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既热情又真挚,整个人生机勃勃得像峨眉金顶挺拔傲立的青松。 “如此,便叨扰了。” 跟着沈寄风的脚步飘然而入。 书房里的赵朴听说柳家小姐登门,停顿了好一会,柳相自诩清流,从不参与党争,也从未表达过关于立储的只言片语。他与柳家小姐,除了火场里的匆匆一瞥,对方狠狠踢了他一脚之外,再无交集。 何以会主动登门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承平公主会死于非命 赵朴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见见这位救过自己半条命的柳家小姐。 赵朴早已大好,行动自如,但做戏要做全套,对外他尚不能行,柳知夏又是外人,便由管家推着他来正厅见客。 柳知夏见过礼后,绕过无意义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 “在西苑,陛下曾亲口答应,赐下一纸和离书,让母亲泉下安宁,可时至今日,仍未等到只言片语。重重禁宫,身为臣女,无召不得入内。我此次贸然求见,是想请小郡王帮个忙。” 赵朴对柳相的家事不感兴趣,更无意探究为何要给死人求一纸和离书。 他装出虚弱的样子,有气无力道:“柳小姐于本郡有救命之恩,但凡是齐王府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自当效劳,只是因为伤病,不良于行,恐要耽误你的事。” 沈寄风横了赵朴一眼,不想帮就不帮,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柳知夏碰了个软钉子并不气馁,赵朴已经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可能帮忙的人了。 “我想请小郡王在方便入宫的时候,帮我问问陛下,和离书一事,何时兑现?” 沈寄风惊诧,竟如此简单? 赵朴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个忙的确过于简单了。 “柳小姐应当很着急吧?本郡这伤还得再养上十天半月,不知你可能等?” 柳知夏静静颔首,“我已等了半年,不急于这一时三刻。” 沈寄风和赵朴已然猜到,这便是当日元昌帝答应给柳知夏英勇救人的奖赏。 沈寄风忍不住好奇道:“柳小姐,你母亲既已故去,这纸和离书就算求来了,她也看不到,于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柳知夏轻笑,露出左边嘴角一颗小小的梨涡,郡主和陛下不愧是祖孙,问的问题都是一样的。 “我母亲身入空门,凡事皆已看淡,只是我身为女儿,想满足她的心愿,了断和柳家的瓜葛,这算是我的私心吧。” 若易地而处,柳相如此薄情寡义,沈寄风只怕会和柳知夏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今日刚从宫里出来,你若是很急,我一会再去宫里找皇爷爷,他答应了的事,不该忘了的。” 柳知夏摇头,“多谢郡主,西京银矿经营多有不易,不敢劳烦郡主分心,而且此事也需找寻合适的时机。” 赵朴不禁抬头看向柳知夏,此人倒是个聪明知进退的,至少比冲动的姐姐要沉得住气。 “柳小姐,本郡答应你,待我进宫时,一定向皇爷爷转达,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柳知夏疑惑的视线与赵朴探究的视线撞到一起,两人同时一怔。 “皇爷爷英明神武,绝不存在忘记此事,他迟迟没有表态,或许是另有打算,柳小姐还是做好思想准备得好。” “君无戏言。”柳知夏无数次复盘过当日和元昌帝见面的场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岂会出尔反尔? “近来朝中事多,想来耽误了,劳烦小郡王替小女问上一问。” 柳知夏郑重行礼,沈寄风本以为还会听到诸如报答之类的话语,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沉默了下来,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寄风暗笑,口头帮个忙,和救命之恩相比,到底还是齐王府占了便宜,她越看柳知夏越顺眼。 “马上中午了,留下来吃午饭吧,我们齐王府的饭可好吃了。” 不等柳知夏拒绝,沈寄风揽着她的胳膊,拽着她往外走。 柳知夏不好推拒,回头看了一眼赵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朗声道:“小郡王,就算是想要装病,也不该是这样。” 赵朴还是第一次被人当场拆穿,红润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边柳知夏却恍然未觉,继续道:“杖刑过了半个多月还不见好,一定是伤及肺腑,会伴有轻咳,脸色苍白,眼睛浑浊,您这个样子,只要稍微懂点医理,定然识破。若是想继续装病,不如从这几方面入手,会更逼真一些,免得惹人怀疑。” 洋洋洒洒,柳知夏说了一堆,末了还是为了赵朴,让他装得更像一些。 赵朴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向应对自如的他,难得有词穷的时候。 沈寄风忍了又忍,终是笑出了声,这柳知夏可太对她胃口了。 她前仰后合地拉着柳知夏,找陈妈吃饭去了,徒留赵朴坐在轮椅上,站也不对,继续坐着也不对。 直到送走柳知夏,赵朴才敢来到沈寄风的院子。 沈寄风见到来人,未语先笑,赵朴无奈站在一旁,等她笑够了才道。 “姐姐,好像挺喜欢柳知夏?” “心地好,功夫好,长得好,画画又画得好,谁不喜欢?” 停顿片刻,她犹嫌不足补充道,“刚刚才发现她医术也不错,不知道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这样的人呀,若是男子,说不准我都该看上她了。” 赵朴顺着沈寄风的话想下去,暮然发现若柳知夏是个男人,还真比卫骁那厮好得多。 他很快摇了摇头,被沈寄风带沟里了,这世上哪有如果? “她哪都好,就是不懂人情世故,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的道理都不懂。” 沈寄风替柳知夏说话,“夏夏才不是呢,她是好心,因为你答应帮她,她才想让你的戏演得更真一点。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从柳小姐变成了夏夏,赵朴惊诧, “姐姐你先前不是说,和京城的名门闺秀交朋友很难?” “夏夏又不一样,你以后对她客气点,我已经吩咐下去了,齐王府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少在她面前摆你那郡王架子,听见没有?” “知道了。” 齐王府女主人发话了,赵朴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此时外出采买的金钗回来,沈寄风朝她招手,迫切想知道外面有什么新鲜事。 自从沈寄风发现金钗在打探消息上的天赋异禀,每次回到京城,都特意放她出去。真真假假,大半天下来,总能套回一箩筐的消息,比冬阳快多了。 “外面传得有点怪?” 金钗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上清观的主持说,公主若嫁给卫将军,必会噩梦不断,频繁意外,最后会遭遇血光之灾,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 第一百二十七章 偷偷摸摸回家 上清观是一座传承了二百多年的道观,前朝时期,稳坐香火第一把交椅。如今虽然风头被相国寺盖过,但依然不容小觑,在汴京城,信众有数万之多。 它的主持若虚真人,门下弟子遍布大宁各个道观,沈寄风就从张玄同口里听过无数次对他的推崇,那种心向往之的劲头绝对不是装的。 地位如此之高的道教大师,拼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名声不要,下此断言,难道是上清观内讧,他不想当主持了? “确定是上清观主持,若虚真人?” “千真万确。”金钗凑近几步,“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若虚真人前日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主大凶。他说卫将军煞气太盛,公主命格贵重,两者若是结合,必定两相冲克,令公主受害。” “好端端的,若虚真人为何要趟这趟浑水呢?”沈寄风不解。 “不止这些呢,先前相国寺的了然禅师断定公主和卫将军成婚会解除灾厄,而若虚真人的断言刚好相反,现在热闹大了,有不少地下赌场都暗暗开了盘口,赌哪方赢呢。” 沈寄风一时应接不暇,“等会,也就是说先前的赐婚是因为了然禅师的断言?” 金钗这才想起来,郡主对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 三言两语,金钗捡要紧的和沈寄风交代一番。 沈寄风在心底为卫骁掬上一把同情泪,了然禅师太坑人了! 赵朴冷笑一声,打破沈寄风的碎碎念,“卫骁手握西京大营,拱卫京畿,公主若是嫁给他,卫骁再是纯臣又如何,脑门上明晃晃被打上了楚王的标签。” 余下的话,无需再说,沈寄风心领神会,这一切都是楚王的手笔,她只是想不到,心高气傲的小姑姑也会为了兄长的至尊之路,献上自己的婚姻。 “所以,上清观加入进来,是卫骁的手笔?他不愿意娶公主,也不想和楚王为伍?” 赵朴轻咳一声,“上清观和了然禅师积怨已久,想借此机会锉一锉他的锐气也说不定。” 他才不会把卫骁的心思告诉姐姐,最后永远都不知道才好。 “不对呀!”沈寄风很快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先不管他们二人谁说的对,可能两个都是顺口胡诌的也说不定,因为解灾赐婚,和冲喜差不多,属于皇族秘辛了,怎么会传得沸沸扬扬啊,皇家颜面何在?皇爷爷怕不是要被气得半死?” 金钗伸出手拽了拽沈寄风的袖子,满朝上下,也就只有自家郡主敢把死不死的放在元昌帝身上。 赵朴恍若未闻,“一时半会应当传不到宫里,没人愿意找这份晦气。” 他也有些好奇,卫骁究竟能把这事翻到什么程度? 天命之事,玄之又玄,他不是不信,只是不会如此盲目地信,更何况带着明显政治意味的断言。 只是,承平公主久居深宫,让她噩梦不断,意外频发,难度颇高,卫骁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吗? 此时,上清宫的一处静室里,卫骁正向若虚真人拱手致谢。 “多谢真人出手相助,卫某感激不尽!” 被唤作真人的若虚,鼻如悬胆,红光满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明明年过七旬,却是鹤发童颜,眼神灵动得一如少年意气。 他大手一挥,声如洪钟,“老道早都看了然那老秃驴不顺眼,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些年他仗着陛下的关系,处处压我们一头,明明是个欺师灭祖的畜生,却摇身一变,成了相国寺的主持,若说感谢,老道还要谢谢卫将军。近二十年,老道都没有这么痛快的时候了,这几日,每日都能多吃几碗饭。” 言语之中,丝毫没有担忧卫骁不能完成先前的约定。 “真人,不担心,卫某做不到?” 若虚真人朗声大笑,“做不到?” 他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惊雷滚动,“卫将军,可知我道家最重什么?一曰“自然”,二曰“无为”。” 若虚踱步至窗前,望向院中一棵遒劲的古松,“自然者,顺势而为,那了然为了一己私心,蛊惑圣心,其行径早已背离了天道。” 他转过身,直视卫骁,“至于无为,并非坐以待毙,而是洞察先机,谋定后动。老道修行六十余载,别的不敢说,观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将军眉宇间正气凛然,行事果决却不失人心,正是应运而生之人。你既然许诺,便是天意使然,何须担忧?” 一番自然与天道的阔论,卫骁听得云里雾里,他拱手郑重一揖,“卫某定当竭尽所能,完成约定,不让真人断言成空!” 若虚真人捋须笑道:“无妨,卫将军无须如此大的压力,托你的福,近几日上清观的香火明显多了不少,就算是结果不尽如人意,人口两张皮,老道也有本事自圆其说。” 卫骁苦笑道:“这亲事,卫某必须要拒掉!” 若虚露出了然的笑,“看来卫将军心有所属,你夫妻宫饱满明净,当有一份好姻缘,不过这红鸾星倒是没动,时候还没到哟。” 卫骁坦然,“如今身负婚约,自然不敢肖想心仪之人。” 若虚无意探听卫骁私事,将话题转到正事,“如今火烧得还不够旺,还有劳卫将军,着人再加点柴。” 卫骁点头应允,汴京城就像一口大锅,各色消息轮番登场,倘若没有人加以干预,迟早会被新的消息取代,直到无人问津,再也吹不起一点涟漪。 从上清观出来,卫骁又去了其他地方,滇南军退下来的伤兵,隐藏在汴京城各处,关键时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待卫骁回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他此次乃秘密回京,不好走正门,他挑了将军府靠西的院墙,那里挨着的街口没什么人。 轻轻一跃,翻过院墙,脚下便是将军府的花园。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回自己府邸,怎么也要如此偷偷摸摸?” 卫骁那颗原本稳如磐石的心,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像是战场上擂起的鼓。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卫骁的表白 卫骁的心湖泛起千层浪,他稳了稳失序的心跳,鼓起勇气转过身,便看见沈寄风斜靠在一株繁茂的海棠树下,怀里抱着肥嘟嘟的来钱,正瞪着一双碧绿的眼睛看着他。 月光如水,倾泻在沈寄风身上,给她笼上了一层光,勾勒出纤细的身影。 “郡。。。郡主。”卫骁喉头发紧,平日里在千军万马前都镇定自若的声音,此刻竟戴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哑。 “夜深露中,郡主怎么会在此处?” 沈寄风抱着来钱,缓步走进,“来寻来钱,它好像特别喜欢将军府的花园,经常偷偷跑进来。” “怎么?”沈寄风歪着头笑道:“堂堂西京主帅,回自己家也要学我齐王府的猫咪,做梁上君子?” “郡主?上次在西京。。。” “还叫什么郡主,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沈寄风主动打断卫骁。 沈寄风今日来将军府寻来钱的确是巧合,但既然遇上了卫骁,索性就把事情一次性说开。 “我并不是真正的朝阳郡主,此事只有哥哥和阿朴知道,如今在加上一个你,当日树林初见的时候,你可知我为何杀人?” “他猜出了你的身份?”卫骁先前从未把身世的秘密与当日情景联系起来。 沈寄风点头,“我这张脸,从小到大等比例生长,那个刀疤脸就是当初把我们卖给人伢子的人,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说到仇人,沈寄风言语间仍然带着恨意。 “我知将军重信守诺,你我也算朋友,但还是不得不请求将军,务必保守秘密。此事事关齐王府和沈记安危,我自己死不足惜,只是连带着阿朴也要受到质疑,身在皇家,一旦身世遭到非议,想要洗除嫌疑就难了。” 卫骁心鼓擂地更响了,沈寄风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距离近得似乎能闻到一股清洌的气息。 他看着沈寄风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若虚真人那句“红鸾星没动,时候未到”的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机?什么是时机? 难道要等到他身上那荒谬的婚约解除?还是要等这京城波云诡谲彻底平息? 可京城的风,从来就没有停过。 卫骁深知,此刻表白,有携私图报的意味,但他不想等了。在战场上,他从不犹豫,在情之一字上,他亦不想再做懦夫,他喜欢郡主,无关身份,只在沈寄风本人。 “郡主,”卫骁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犹豫和权衡在触及到沈寄风目光后,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与笃定。 “我卫骁这一生,曾立过一次誓言。” 低沉的嗓音,在晚间的花园里回荡,字字敲在沈寄风心上。 “我年少从军,接过主帅旗帜时,曾立誓,要以血肉之躯护卫南境百姓,守我大宁河山,此志,天地为鉴,至今未改。” “今日。。。”卫骁停顿片刻,目光如火,月光流淌在他的眉眼之间,将独属于将军的那份坚毅勾勒得越发分明。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沈寄风,不曾移开半分。 “今日我才恍然发觉,当时年少,誓言太简单了,不够全面。” 卫骁的目光太具侵略性,沈寄风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卫骁紧随其后,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沈寄风抱着来钱,不懂话题怎么成了这个走向,打着哈哈道:“不论是南境,还是西京,只要是大宁百姓都是一样的,不需要重新发誓。” “不,太年少的我,并没有预料到,某一天的深夜,在林子里出现的一个人,会让我日思夜想。每晚闭上眼睛,她砍价的样子,扒拉算盘的样子,都会出现在我眼前,而这一切根本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不知不觉,她在我心里的分量,渐渐超越了当日誓言中的百姓和江山。” 卫骁如讲故事一般,把自己的心事娓娓道来。沈寄风再迟钝不开窍,也知卫骁说的是谁。她胳膊一松,来钱趁机跳到地上,似乎是察觉到二人气氛不对,它放弃跳进卫骁怀里的打算,挑了一块边上的大石头,趴了过去。 “沈姑娘,我心悦你,不管你是何身份,来自哪里。” “我,”沈寄风第一次感觉到无所适从,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只听卫骁道。 “我不求你现在回应,更不愿以此秘密作为任何牵绊。我只想告诉你,在我这里,你只是你,不是齐王府郡主,不是沈记家主,你的安危,你的喜乐,从今往后,皆是我心之所系。此心,日月可鉴,天地共证,绝无转移。” “我知道此刻并非最好的时机,”卫骁的唇角牵起一丝近乎无奈的弧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京城风波未定,我身上亦有未解的婚约。战场之上,我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犹豫便是败北。而此刻,我若因世事纷扰便怯于言明心意,那将是我卫骁此生最大的懦弱与遗憾。”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悄然飘落,萦绕在两人之间。卫骁的话语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没有华丽辞藻,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重量和沙场砺炼出的赤诚,一字一句,稳稳地落在了沈寄风的心上。 沈寄风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答应他,不可能,她没这份心思。拒绝他,人家说了,不用给回应,果真是带兵打仗的,两头围堵的战术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可就这么灰溜溜离开,沈寄风又不甘心,沉默片刻后,沈寄风鼓起勇气,开始睁眼说瞎话, “卫将军想让我安心,也不用想出这个法子,我若是当真了,可怎么好?” 卫骁从见到沈寄风就提着的一颗心,倏忽就放了下来,这才是他认识的郡主啊,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卫骁笑了,他温柔地看向沈寄风,眼里的柔情,让月亮都躲在了云层里。 “誓言说得再好,都是空的,郡主不妨等等看我的实际行动。” 沈寄风在卫骁溺死人的视线里彻底败下阵来,生平第一次,脸上热得像发烧。 她头也不回地跑到墙边,纵身一跳,消失在卫骁的视线里。 卫骁笑得更开心了,抱起来钱,大摇大摆回了房间。 第一百二十九章 鸡飞狗跳的福宁宫 托卫骁表白的福,沈寄风不仅生平第一次闹了大红脸,也第一次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只要闭上眼睛,月色下,卫骁那双闪亮的眸子自动进入脑海,赶也赶不走。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身体的困意终于打败大脑意志,总算睡了一个囫囵觉。 迷迷糊糊之际,沈寄风感觉门口有人,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天色大亮以后,金钗端水过来,在门口发现一方锦盒,她以为是沈寄风粗心大意,忘在了门外,东西拿在手里又有些奇怪,沈寄风的随身物品,都由她一手打理,先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盒子。 “郡主,这是从宫里带回的赏赐吗?先前从未见过。” 沈寄风因为没睡好觉,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见到金钗捧着盒子,思绪迅速回笼,原来不是做梦,门口的确有人。 金钗见郡主神色怔愣,轻轻打开了锦盒。 刹那间,一整套红宝石首饰在晨光下流光溢彩,项圈,耳坠,步摇,手镯,一应俱全,每一颗宝石都切割得恰到好处,如同凝结的鸽血,在素锦的衬托下,愈发璀璨夺目。 金钗打小就来了齐王府,自诩见过无数奇珍异宝,饶是如此,也还是被眼前的红宝石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敢说,即便是皇宫里,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红宝石了。几年前,元昌帝曾赐给贵妃娘娘一颗南越进宫的红宝石步摇,惹得整个六宫为之侧目。 那只步摇,金钗见贵妃娘娘带过,是錾金芍药花样式,只在花心的部分点缀了一颗红宝石,无论是大小还是色泽,根本不能和眼前的相比,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红宝石是整整一套。 “郡主,如此无价之宝,该好好收起来才是,怎么忘在门边了?这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沈寄风迅速把纸条从金钗手里抽出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楚她的动作。 她拢着手指,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军务繁忙,暂归西京。 沈寄风的心思不在梳妆打扮上,但身为皇家郡主,该有的一点不缺,她一眼就看出这套红宝石首饰的贵重之处,卫骁当真是不出手则以,一出手便是一鸣惊人。 沈寄风把纸条握在手里,合上盖子,“把它放到我床头柜子最里面的盒子里。” “如此贵重的首饰,合盖放在郡主的宝贝里,这是陛下新赐的吗?奖励郡主顺利炼出银子?” “它才不是我的宝贝,只是怕丢了而已!”沈寄风突然高声道,把金钗吓了一跳。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大,沈寄风脸上又一次烧起来,她闷声闷气道:“你就当没看见它,不许告诉阿朴。” “听见没有!” 金钗不知沈寄风大早晨为何如此反常,只当她是起床气作祟,麻利地把盒子放好。 金钗离开后,沈寄风偷偷把团成一团的纸条打开,铺平,卫骁那笔遒劲有力,藏锋于内的字体再次映入眼帘。 小时候的记忆早已经模糊,沈寄风依稀记得父亲每次出门前,都会跟母亲交代清楚去做什么,何时归家。 不知不觉,沈寄风脸又红了。 此时距离齐王府不远的皇城内,福宁宫里,正闹得鸡飞狗跳。 近几日得了赐婚的承平公主,志得意满,在从皇贵妃请安回来时,路过御花园的湖边,天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老鹰,朝着她的头就是一阵乱啄。 向来眼高于顶,容色出众的承平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啄掉了钗环,啄垮了发髻,鼻子也被啄岀了血,在她抱头鼠窜的时候,慌不择路,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侍卫和小太监,七手八脚把她从湖里捞上来。而那只肇事的老鹰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人祸,承平可以杀人泄愤,可罪魁祸首是只老鹰,她只能打碎牙齿肚里吞。 回到福宁宫以后,太医战战兢兢给她上药,除了鼻子被啄破了以外,并无外伤,倒是因为落水,肺里呛了几口水。 皇贵妃闻讯赶来,看见承平肿胀的鼻子,心疼地掉下眼泪,“好端端的,怎么会遭惹了那扁毛畜生?” 承平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鼻子又疼,对上自己母妃也没有好声气,“我哪里晓得,好好地走在路上,它就朝我飞了过来,侍卫也都是帮废物,连只鸟都拦不住!” “好啦。”面对女儿的跋扈,皇贵妃规劝道:“若不是侍卫拦着,怕不是眼睛也要被它啄伤,你落水之后,也是侍卫第一时间下水去救你。这是意外,你不要迁怒他人。” 皇贵妃一贯心慈手软,承平心中不服,嘴上却没再说什么。 “今日公主出门,可佩戴了特殊气味的香包?” 一旁的侍女早被吓得魂不附体,怯懦着回道:“公主今日穿的衣服熏得月华凝露,是公主最喜欢的一款香,都是平时用惯了的。” 月华凝露以莲花和梨汁为主调,加了适量的乳香,只有妃位以上的宫人可用,但因为气味清新怡人,算是熏香中用得最多的。 不是熏香的问题,贵妃放下心来,在福宁宫陪了女儿半日,她回到了自己宫中。 到了半夜,原本安睡的承平,忽然陷入梦魇,那湖水不再是水,变成了粘稠冰冷的墨色深渊,她拼命向上游,头顶的光亮却被无数只老鹰翅膀遮蔽得严严实实。 白日里啄过她的鸟喙,在梦里撕扯着她的皮肉,一下一下,她眼见着自己被老鹰扯成了碎片。 承平痛苦的大叫,任凭姜嬷嬷如何呼喊,都无法唤醒她。 随侍的宫女梅林被公主的样子吓到,哭着道:“嬷嬷,快去请太医吧?” 从福宁宫出门请太医,最快也要大半个时辰才到。 民间传言,梦魇是魂儿被困住,最怕耽搁,轻则神魂受损,重则人魂分离,再也醒不过来。 “不行,等太医来,公主心神都要受损了!” “去端碗凉茶来!”姜嬷嬷当机立断。 梅林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端进来一碗凉茶。 姜嬷嬷接过凉茶,把心一横,朝着兀自叫喊的承平当头泼下。 第一百三十章 鸡飞狗跳的福宁宫2 一杯凉茶总算把承平从梦魇中拉了出来,可是,人虽然醒了,心悸和疼痛的感觉仍在。 承平抱着被子大口喘息,“嬷嬷,老鹰来了,它来梦里找我了。” 姜嬷嬷坐到床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她。 “没事啦,有嬷嬷在,都过去了。” 承平白天受了惊吓,晚间又没睡好,不到半刻钟,就在姜嬷嬷怀里又睡了过去。 一旁的梅林长出一口气,总算平静了,刚才泼水的时候,她的心脏差点跳出来,姜嬷嬷在公主眼里不一般,顶多被训斥两句,可她却不同,少不得被当成出气筒,挨几个巴掌已是老天有眼。 她刚刚准备退出去,只听承平一声尖叫,把姜嬷嬷吓得面如土色,长长的指甲抓在她的脸上,瞬间几道血痕。 “快,快去请太医。”姜嬷嬷已然按不住梦魇中的承平,冲着她大喊。 今夜在太医院当值的是年过60的金太医,他体力比不上年轻人,每跑一段路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当他跟着小太监,来到福宁宫的时候,肺里好似跑出了血沫,一嘴的血腥味。 此时承平公主已经被泼过第二遍凉茶,正脸色铁青地坐在小榻上,屋里的宫女太监,以姜嬷嬷为首,黑压压跪了一地。 姜嬷嬷鬓发已散,右脸上除了血痕之外,额外还多了几道干涸的鲜血,在她沟壑丛生的脸上,显出几分滑稽与狰狞。 金太阳一眼望去,心中便是一沉,承平公主往日那嚣张的眸子,此刻只剩两潭死水。 “公主。”金太医上前把脉,隔着丝帕,都能感觉到腕间的皮肤冷得像冰。 片刻后,承平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苍老的皮肉里。 “本宫到底是怎么了?可是有人害我!” 反复的梦魇,让承平隐隐觉得不对。 “公主脉象乍跳乍歇,显然白日里受了极大的惊吓。” “那我为何会频繁陷入梦魇?” 金太医低着头,恪守着臣子的礼仪,轻声问道:“敢问公主,可记得梦里的内容?” “我梦见老鹰啄我身上的皮肉,一条条撕下来,而梦里的那种疼痛好像真的存在。” 承平下意识抱紧肩膀,她是天之骄女,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甚少有如此脆弱的时候,若不是讳疾忌医要不得,她并不想把自己的脆弱展现出来。 “公主的梦境与白日遇袭的情况相似,显然是受了白日的影响,老臣这就给公主开一张安神养气的方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折腾了一晚上,承平困到了极致,也怕到了极致,她不想一闭上眼就看见老鹰来啄她的皮肉,也不想体会那种躺着不能呼吸,灵魂仿佛离体的感觉。 甚至于,她已经抽不出多余的力气迁怒他人。 “按太医写的方子熬药,其他人退下,姜嬷嬷留下。”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承平靠在姜嬷嬷身上,“嬷嬷,我想睡觉,可我不敢睡。” “不怕,不怕,一会药熬好了,吃下去就能美美睡上一觉了。” 金太医的药没有预想当中那么好用,承平仍然噩梦不断,梦魇不断。姜嬷嬷再也不敢擅专,赶在天色大亮前,报给了皇贵妃。 太医院所有太医再一次悉数到场,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他们再一次束手无策。 好脾气的皇贵妃娘娘罕见发了脾气,“上次你们就无能为力,如今一个小小的噩梦都治不好,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有个年轻的太医,刚当值不久,小声道,“惊吓也属虚症,医道不管用,或许可以试试别的,公主上次用了什么法子,不妨一试。” 年轻太医很聪明地没有提及任何敏感信息,皇贵妃瞟了他一眼,没有发作。 “我听闻太医院有位针灸圣手,凭着一根银针可通窍明智,对于公主的梦魇可有治疗方法。” 被点到名的针灸圣手李太医,硬着头皮出列,勉力一试。 下一刻,公主头上扎满了一针,又过了半盏茶时间,李太医收针,承平公主已然昏昏欲睡,皇贵妃大喜。可惜,这份高兴还没超过一刻钟,承平再次大喊大叫起来。 床榻上的承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连呼吸都是困难的,她挥舞着胳膊,张牙舞爪,哪里还有半分皇家应有的体面和庄严。 “快把她唤醒!”皇贵妃疾呼。 有一地的太医在,姜嬷嬷没敢轻举妄动,她也不敢当着皇贵妃面往公主脸上泼水。 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冒头,屋子里除了承平的哭喊声外,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李太医打破诡异的宁静,他抽出两根银针,朝着两处穴位扎进去,片刻后,承平缓缓张开眼睛。 皇贵妃飞奔到床边,“我儿,如何了?” 承平抱着皇贵妃泣不成声,“母妃,我不要睡觉了,我再也不想睡觉了!” 福宁宫的情况,在早朝过后,传到元昌帝耳朵里。 有了前车之鉴,元昌帝没急着去往福宁宫,而是向林平安仔细问清楚。 “你是说先是在御花园被老鹰袭击,然后开始做噩梦?” 林平安也觉得匪夷所思,老鹰是猛禽,而且性子极烈,汴京城里甚少有人饲养,西苑的百兽园曾养过两只,都因为不愿意关在笼子里,活生生撞头而死。 “太医怎么说?” “太医给开了养气安神的药,可公主只要睡着就会梦魇,效果甚微。” 元昌帝自年少时,就自诩一身正气,不惧鬼神,所以从未觉得梦魇有多可怕,他更多地把它理解为承平想借此向他撒娇。因为自从赐婚的旨意下了以后,元昌帝再也没去看过她。 “太医们谨小慎微,不敢用药,你传朕的旨意,让他们加大药量。” 林平安见元昌帝没有想去福宁宫的意思,停顿片刻,还是开口道:“听说皇贵妃一直在福宁宫陪着公主,从昨日遇袭到现在,整整过去一天一夜了,公主一觉没睡,陛下也有日子没见公主了,不如老奴陪您去福宁宫走一趟?” 元昌帝冷哼一声,“你倒是会卖人情!”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智若愚的四叔 未等元昌帝加重药量的旨意传到福宁宫,皇贵妃已经自作主张,让太医加重了计量。 药力发作,承平终于抵抗不住沉重的眼皮,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福宁宫内殿一时静的可怕,皇贵妃一挥手,多余的宫人悉数退下,只留姜嬷嬷和两个心腹大宫女在旁,她自己也坐在床边的绣墩儿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 宁静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榻上的承平开始不安的扭动,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声。 突然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啊!走开!走开!好痛!畜生走开!” 不管皇贵妃如何安抚,承平毫无反应,好像真的有无形的老鹰在撕扯着她的皮肉。 “和儿,和儿!”皇贵妃扑上去,试图按住她,却被承平无意识地挥开。 “姜嬷嬷,,快点按住她!别让她伤了自己!”皇贵妃疾呼,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元昌帝赶到时,刚好看到这样的场景,皇贵妃坐在地上,面色凄然,承平闭着双眼哀嚎不止。 “怎么会如此严重?” 皇贵妃见到元昌帝,有了主心骨,像元昌帝扑过来,“陛下,快来看看我们的女儿,是不是中邪了啊!” 福宁宫的鸡飞狗跳,隔着几里远的齐王府毫不知情。沈寄风因为提前完成了生死状,心情原本异常美丽,却因为卫骁,整个人魂不守舍,频频走神。 “大侄女,你今日很奇怪。” 当沈寄风第三次没听见韩王赵镇的话时,他贱兮兮凑过来,挑眉道:“矿上还有什么事,惹得你放不下吗?还是你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想让我们知道。” “我哪有什么秘密。”沈寄风吃着赵镇打包来的蟹黄包子,“我这生死状虽然完成了,但皇爷爷让我多炼出点银子,当成他生辰的贺礼,我刚刚是在担心,银矿炼不出那么多银子。” 沈寄风脑子转的飞快,合适的理由顺口就说了出来。 “多少都是心意,他不会把你怎么样,再说还有我和小朴呢,他要是责备你,我们替你说情。” “皇爷爷说,银子炼的多,才能堵住朝堂的悠悠众口。” 赵朴修长的手指正扒着花生,这是汴京城一家老字号酒楼做的卤花生,咸香入味,是沈寄风平日最喜欢的小吃之一。 剥好的花生米,一颗也没进到赵朴的嘴里,反倒是轻轻放进沈寄风面前的小碗里。 “姐姐什么时候在意朝堂上的言论了,御史台那帮人不管你做成什么样子,都免不了被骂。” “说得没错,你看看卫骁,仗打得够好吧,不说封狼居胥,在本朝也是前无来者,长得又帅,都被他们说成什么样了,什么长得青面獠牙,好人妻,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沈寄风在听到卫骁两个字的时候,心头不由得一阵,连带着手上的花生粒,都没拿稳。 赵朴没想到话题转到卫骁身上,他不动声色道:“不说他了,四叔,你今日过来是想问问我给皇爷爷的寿礼吧?” 先前知道卫骁对沈寄风的心思以后,赵镇嫌他名声太差,少不得背后调查了一番,原来卫骁一直暗暗资助镇南军的遗孀,所谓好人妻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知道了真相以后,赵镇更觉得卫骁此人重情重义,就想着找个机会替他洗刷冤屈,在沈寄风面前提提印象分。 “还是小朴懂我。”赵镇向来没有长性,注意力马上被赵朴打断。 “我搞了一个九孔太湖石,形态气绝,孔洞通透,说是能聚天地灵气,父皇肯定喜欢,到时候就摆在崇文殿门口,让他天天瞧着。” 赵朴看着赵镇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劲儿,无奈弯了弯嘴角,此时又一碟花生已满,他轻轻推到沈寄风面前,慢悠悠开口道。 “四叔,皇爷爷一直崇尚简朴,不喜奢靡,太湖石虽好,但体量庞大,运输难免兴师动众,只怕你送了,非但讨不了好,还会被御史台参一笔,说你劳民伤财。” “可是我都已经劳民伤财过了。” 沈寄风咽下口里的蟹黄包,“财不露富,你不拿出来,谁知道。” 赵镇好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几分,“那还有什么好送的?总不能空着手吧?” 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向一直安静吃东西的沈寄风,“晏如,你向来主意多,帮四叔想想办法。” “要不,我回西京的时候,去玄镇观问问张道长,有没有适合皇爷爷的丹药。” 赵镇连连摆手,“父皇万金之驱,丹药是入口的东西,万一吃出问题了,可使不得。” 沈寄风想想也觉得他的顾虑甚有道理,“那我没办法了,你还是问小朴吧。” 赵镇转头又看向赵朴,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 赵朴轻笑,嘱咐金钗道:“去茶叶库房里,第三个架子上,有个牛皮纸包装的茶叶,拿过来。” “茶叶?”赵朴仍是连连摆手,“这也太敷衍了,哪有送茶叶的?我看我还是回家找找吧,找个玉器摆件也比茶叶靠谱。” 不多时,金钗捧着一大包牛皮纸袋走了进来。 赵镇接过来,低头嗅了嗅,有一阵淡淡的茶香,但包装上什么也没写,他不好茶,仅凭味道判断不出来是什么茶叶。 “这是什么稀罕茶叶吗?” “不是。”赵朴故弄玄虚,“茶园里随处可见,一抓一大把。” “好你个小朴,身体好了,,框你四叔是不是?” 赵镇轻轻给了赵朴一拳。 沈寄风凑近闻了闻,“好像是龙井。” “二茬的龙井。”赵朴不再卖关子。“四叔你把它献给父皇,就说是你陪我南巡的时候亲手摘得,可惜去的不是时候,没赶上头茬。” 赵镇抱着茶叶不撒手,嘴上却道:“那我不是欺君么?” 也不知是谁经常在元昌帝面前口无遮拦,赵朴和沈寄风权当没听见他这话。 “这茶是我亲手采的,和四叔采的应当也没什么分别吧。” 赵镇喜笑颜开,“那自然是没什么区别的,小朴你可真好,不过你还得和我说说细节,父皇信不着我,到时候肯定问我怎么采的茶叶,我不能露怯。” 沈寄风吃着包子看向他们二人,只觉得朝臣的眼神都不大好使,谁说他四叔资质有限,他明明就是大智若愚。 第一百三十二章 韩王妃有喜了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沈寄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不禁有些好奇。 “阿朴给皇爷爷准备了什么样的寿礼? 赵朴抬手指了指碗中的花生粒,“一包种子。” 闻言,沈寄风和赵镇不约而同被吊起了好奇心,什么稀罕的种子值得被当成生辰礼被送出去。 赵朴笑的意味深长,“南巡期间,我发现浙洲当地的稻米不仅高产,生长期也短,咱们汴京城水系发达,或许也可以种植,就购买了一些种子回来。” 赵镇伸出大拇指,对自家侄儿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敢保证,这份礼物送出去,旁人就算是搬出金山都要被比下去了。 元昌帝是放牛娃苦出身,小时候经常挨饿,他当了皇帝以后,最痛恨的是贪官污吏,最挂心的便是农户能不能打到粮食,填饱肚子。 以种子作为寿礼,算是妥妥地送到了他的心尖上。 礼物的事情敲定,赵镇了了一桩心事,他又把心思落回到了卫骁的身上。 “小朴,你向来机灵,你帮四叔想想,我若是去地下赌场押注上清观的若虚道长,胜率能有多大?” 赵朴不想在沈寄风面前提到卫骁的名字,他总觉得今日说起卫骁,姐姐有点怪怪的。 “四叔,最近缺钱?” “不缺啊,可谁会嫌钱多?”赵镇丝毫不觉得身为皇子,去地下赌场押注自己妹妹的婚事,有什么不对。 “四叔若是想赚钱,就该押宝了然禅师。” “那还是算了吧。”赵镇有自己的原则,“小九嫁个卫骁,白瞎他这个人了。” 他具体指谁,赵镇没说,不过在场的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寄风默默低下头,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想当初,知道卫骁被指婚的时候,她除了有些惋惜之外,再无其他多余想法。可自从昨夜之后,卫骁在她这里似乎就变了,听到他的名字,心会控制不住的乱跳,再想到他的指婚,没来由的烦躁,都怪那套红宝石首饰,卫骁一定是知道他爱钱,才故意送那么贵重的东西,让她爱不释手,不舍得还回去。 “我得回矿上了。”沈寄风声音发闷。 “也不知张道长找没找到法子,把金银分开。” 赵镇并不知晓白银含金的事情,听沈寄风如是说,兴奋地直拍大腿,“银矿炼出黄金,这是好事啊,管他能不能分开呢。” 沈寄风叹着气,“最好还是分开啊,这样黄金不就都是我的了吗,不想上交金银合金。” 赵镇揉了一把她的头,笑道:“做人不能太贪心哦,小晏如。” 说了要走,沈寄风半刻没有停留,她扭头就让金钗收拾东西。 赵朴拉住她,“姐姐,现在已过未时,此时出发,还没到西京,天就黑了,不如明日一早。” 赵镇也在一旁搭腔,“是啊,你也有日子没见你四婶了,她这两天有些不舒服,你同我回府去看看她。” “四婶怎么了?”沈寄风顿时停住脚步。 赵镇嘿嘿笑道:“果然还是你四婶面子大,听说她不舒服,你都不走了。” 沈寄风没说话,眼刀子飞到赵镇身上,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也没什么,现在明明开始转凉了,她却天天嚷着热得不行,每日扇子不离手,连饭都吃得少了。” “府医怎么说?”赵朴难掩关心。 “府医回乡探亲去了,我让人上外面请大夫,你四婶非说没什么事,把人拦住了。” 沈寄风和赵朴几乎是同时送了赵镇一个白眼。 “四叔你怎么能如此粗心,亏得四婶日日在我耳边说你是好夫君。” 赵朴摊开手掌,表示在家姐姐说得完全在理。 沈寄风带着齐府府医风风火火去了韩王府,赵镇灰溜溜跟在后面,摸着鼻子,小声嘟囔着。 “是她自己说不想看大夫的,又不是我想拦着。” 同行的金钗看着韩王没有一句话说到点上,忍不住道:“韩王殿下,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她说不用,就是用,你只管请来,她只会高兴,不会怪您的。” 赵镇和沈寄风同时问她,“那为什么不有话直说?” 金钗看了看大眼睁小眼的叔侄二人,觉得实在朽木不可雕也,只叹道:“奴婢不小心说错话了,请韩王殿下见谅。” 府医捏着把三羊胡,手指在丝帕上微微用力。 片刻后,他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搭脉。 韩王妃浑不在意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感觉热得慌,许是换季的关系。” 府医突然收回手,他后退半步,脸上洋溢着喜气,“恭喜王爷,恭喜王妃,这不是热症,是喜脉,王妃有喜了!” 一室寂静。 沈寄风最先反应过来,她兴奋地“啊”了一声,随即捂住嘴巴,怕吓到韩王妃。 她冲到韩王妃身边,握住她的手,“四婶,你有宝宝了!肚子里有宝宝了!” 韩王妃自己也愣住了,她居然有喜了,盼了快十年,她终于要做母亲了! “王爷!”韩王妃眼中含泪,哽咽着。 站在一旁的赵镇好像是被雷辟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平日里总说因为给侄儿和侄女操了太多心,不想要孩子,其实都是骗人的,他只是不想让王妃着急而已。 “什么时候生?不对,多长时间了?”赵镇高兴得语无伦次。 “你。。。确定吗?”韩王妃仍有些不相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妃可放心,喜脉绝不会诊错,已经有孕一个月。”府医笃定道。 韩王揽住韩王妃,语气温柔,“锦儿,我们真的要当爹娘了。” 沈寄风曾不止一次听过韩王那番不想要孩子的论调,如今看他二人情景,方知四叔的良苦用心。 沈寄风想着方才在府里,他们姐弟二人对四叔的冷嘲热讽,不觉得有些脸红,夫妻之间果然还是彼此最了解对方。 “田叔,我四婶胎像如何,可需要服用安胎药。” 府医面露难色,“郡主,实不相瞒,我并不擅长妇科,贸然开方子,轻重不好把握,不如找个妇科圣手过来,明济堂的柳大夫就很不错。” 韩王闻言,马上唤人去请大夫。 韩王妃拦住他,“外面的人毕竟人多口杂,我现在胎像未稳,还是不宜声张,就由田大夫开方子吧。” 沈寄风听到柳大夫三个字,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四婶,我这里有个人选,你也认识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柳知夏出诊 当韩王妃知道沈寄风想找的人是柳知夏,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柳小姐是堂堂相府千金,让她上门给我安胎,属实过于失礼,晏如,四婶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咱们还是不麻烦旁人的好。” 韩王妃其实含有两层意思没说出口,这位柳小姐,虽说在西苑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她也因为勇入火场救人,让元昌帝夸赞不已,可对于韩王妃来说,和陌生人无异,而对方也不是大夫,她这一胎来得不易,她不敢贸然托付。还有另一层则是对柳小姐的医术,不能全然信任,齐王府的府医尚不敢贸然下药,柳小姐年纪轻轻敢开方子,她也不敢吃。 沈寄风却对柳小姐的人品医术很有信心,毕竟她一眼就看出了赵朴装病。 “四婶,我去问问她,若是她肯来,你就让她把把脉,开具的药方让田叔把关,现在阿朴已经好了,在你家府医回来之前,我让田叔留下来,日常还是由他照料。” 见沈寄风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韩王妃没再拒绝,安心在府里等着。 柳相的府邸距离韩王府隔了好几条街,沈寄风没想到身为文臣之首,宅子的位置居然这么偏僻,她以前就听说过,柳相少时贫苦,是由柳母靠着浆补衣裳养大,如今看着朴素的门庭,方知所言不虚。 小柳夫人听说朝阳郡主登门,完全忽视沈寄风指名要找柳知夏的要求,拉着自己的女儿和她见礼。 沈寄风看着眼前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张脸,内心毫无波澜,只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小柳夫人与大柳夫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暂且不提,但对自己女儿却是用尽了心思。 “柳大小姐今日不在府里吗?”沈寄风轻声问道,态度算得上十分和善。 小柳夫人却以为名声在外的沈寄风不过虚有其名,十分好说话,把自家女儿推到沈寄风面前。 “郡主,实不相瞒,我那大女儿性格硬得跟块石头一样,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还是我小女儿性情柔顺,识大体,知进退。” 想给自己女儿铺路没问题,可不该捧一踩一,沈寄风耐心告罄,她板起脸冷声道。 “我四婶想画幅山水,却一直不得要领,想起贵府柳大小姐那连我皇爷爷都赞叹的画技,便命我上门叨扰,柳夫人既然说小女儿比大女儿更优秀,想必柳二小姐的丹青水平更胜一筹,不如本郡带柳二小姐去韩王府,长宁候夫人,安阳候夫人,都在府里等着呢。” 柳二小姐听到有如此多的候夫人都在韩王府,眼中喜色掩饰不住,作势就要答应前往。 小柳夫人知晓女儿的斤两,柳知夏的画技随了她母亲,自己的女儿从小也是由名师教导,可惜水平也就能画个秀样子。这些侯府主母,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去还能装装样子,去了岂不是自曝其短。 “郡主说笑了,下人已经去唤知夏了,您稍后片刻。” 一旁的下人心领神会,马上出门去寻人。 很快,柳知夏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出现在沈寄风视线里,堂堂相府千金,即便是在守孝期也不该穿得如此素净,何况大柳夫人去年离世,守孝期早都过了。 沈寄风瞟了一眼柳二小姐身上的罗纱裙子,搭配宋锦直领对襟褙子。 皮笑肉不笑道:“柳二小姐这身衣裳倒是别致。” 说完,拉着柳知夏头也不回的出了柳府。 马车上,柳知夏谢谢沈寄风替她抱不平。 沈寄风摇头,“你以为那句轻飘飘的话就算帮你出气了?” 柳知夏大大的眼里满是疑问,这家里上到祖母,下到扫地的下人,就没人帮过她一句,郡主作为外人能说一句已经是她回京以后为数不多的温暖了。 “御史台那些老帮菜,别的不行,骂人我也比不上,你就等着看热闹吧。” 柳知夏笑笑,“我不在意这些的,不过还是要谢谢郡主。” “小事儿。”沈寄风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车上,“我今日来是有事有求于你,你是不是会医术?” 柳知夏点点头,“在峨嵋的时候,和师父学了五年,下山行医也有三年。” 沈寄风眼睛都亮了,“那妇科呢,安胎保胎会吗?” “会。”柳知夏没有藏着掖着,坦然道:“我师父是西南有名的大夫,他说我是女子,妇科一道最该好好学,将来能更好地造福女子。” 沈寄风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太好了!” “可是韩王妃有孕了?”柳知夏立即明白真正想看大夫的是谁。 “我四婶成婚十年,这次是头回有孕,算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给盼来了。可惜府医回乡,我们齐府的府医对妇科不擅长,外面的大夫只怕人多眼杂,而四婶又不想叫太医。我这才想起了你,似乎颇懂医道。” 沈寄风笑得眼睛弯弯,“四婶说我不该唐突你,可是我就觉得柳小姐医术好,人也好,我小侄子经你的手,一定能平平安安出生。” 毫不掩饰的夸赞,柳知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了,师父对她一向严厉,母亲自从遁入空门以后,随着时间增长,好像真的断了七情六欲,就算对上亲生女儿也是淡淡的。 柳知夏微低着头,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心里涌出的愉悦却直冲头顶。 韩王府里,韩王妃靠在软枕上,看着衣着略有些寒酸的柳知夏,心中仍存着一丝疑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消息。 良久,柳知夏缓缓收回手,“王妃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的确是喜脉,而且胎气充盈,很稳固。” 韩王妃闻言,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轻蹙的眉毛也舒展开。 柳知夏继续道:“王妃近日思虑过重,肝气有郁结之象,您这一胎来之不易,需放宽心怀,不知睡眠饮食如何?” 若是问她饮食情况,韩王妃尚且怀疑是沈寄风与她说的,可这思虑过甚,却是连韩王赵镇都不知道。 原本对她医术的疑虑,就此打消。 “柳小姐,最近胃口一直欠佳,睡眠倒是无碍。” 柳知夏点点头,安慰道:“王妃不必着急,有孕后胃口不佳也属正常,饮食上可以少食多餐,多吃些山药粥,莲子百合银耳羹,可以健脾安胎。” “不用开方子,吃安胎药吗?”韩王忍不住问道。 “所谓安胎,不稳才安,而且是药三分毒,能不喝还是不喝的好。 皇宫里的女人,一旦有孕,安胎药水一样的喝下去,赵镇耳濡目染,自然也觉得合该如此,此刻听到另一番言论,先是觉得不妥,细想之后,又觉得说得有理。 “多谢柳小姐,这胎我们夫妻盼了很久,柳小姐医术高明,又有一颗仁心,我想把锦儿孕期调理之事要与你,不知是否方便,或者需要什么条件,你只管开口。” 沈寄风嘿嘿笑道:“四叔,有个事需要你帮忙,御史台最近是不是挺闲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姜三郎重归银矿 七月二十七天清晨,沈寄风和金钗一前一后,踏上马车,出了齐王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打破坊间的寂静。卯时末,沈寄风的马驶进城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金钗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前方已是人流如织,各色车辆,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牛车的百姓,排成了一条长龙,都都等着城门兵查验放行。 不远处的早点摊,刺啦一声,紧接着就传出一股辣椒和蒜末炝锅的香味,那是在给豆腐脑做浇头。 沈寄风靠在马车里,闻着这股子香味,肚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咸豆腐脑还得是城门口的崔纪。 “郡主,我去买两碗吧,这队且得排着呢。” “外加两张油饼。” 金钗偷笑,明明在家吃了早饭,这才不过半个时辰,郡主的肚子又空了。 一碗香辣咸鲜的豆腐脑下肚,马车终于开始挪动,城门官见到沈寄风,笑得满脸谄媚,检查却是半点没松懈,就连车轴都被摸了一圈。 城门是汴京第一道门户,沈寄风对严苛的盘查早就习以为常。 等待的时候,隐隐听见有人喊郡主,沈寄风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不是有人叫我?” 金钗从门帘探出身子,在冗长的排队人群里,看到一道瘦弱笨拙的身影。 “郡主,等等我!等等我!” “是姜三郎。”金钗回头对沈寄风道。 “他不老老实实在工部呆着,来找我做什么?” 疑问间,姜三郎已经跑到马车前,扶在车辕上气不接下气,“郡主,矿上还用人吗?我想回矿上。” 沈寄风惊诧,她的银矿什么时候比工部还好了。 在路上,姜三郎交代了事情始末,刘黎监守自盗贩卖铁料的事情爆出来,他本人被砍了头,工部所有人也被收押进大理寺问话,被他连累最深的便是底下的一堆主簿和办事小吏,姜三郎便是其中之一,无辜被解了官职,也不说处罚,只说回家等着启用。 姜三郎离开工部那日刚好下着大雨,他一个人顶着雨从工部一直走到自己家,却迟迟不敢进门。 好不容易有了一官半职,还没到三个月,飞了。 启用,那是大人物用的,而他,汴京城楼上一块砖头掉下来,砸死5个人,有四个就是他这样的小吏。 家里年迈的父亲唉声叹气,还不忘安慰他,再等等,风头过了以后,或许打点一下又能回去了。 姜三郎听到打点两个字就生气,当初从银矿回来的时候,沈寄风兑现承诺,给他拿了50多两银子,本来这笔银子,姜三郎想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父亲却让他用来打点刘黎,为此还添上了家里压箱底的20多两。 结果,肉包子打狗,连个响动都没听见,姜家倾其所有用来打点的银两,还不够刘黎买方砚台的,银子没到位,少不得一直坐着冷板凳。 姜三郎不愿在家里听父亲每日唠叨,思来想去,还是矿上最好。 沈寄风自然欢迎,姜三郎老实话少,又有真才实学,他设计的排水巷道给矿上省了不少事。 “三郎,六号坑里面的积水通过你的排水巷道都排出去了,你算是立了大功了。” 姜三郎面露疑惑,“排水道和六号坑之间的距离不短,是额外挖了吗?” 沈寄风的声音从马车里懒洋洋地传出来,“此事说来话长,没额外挖,但也想了一些办法,你实际去看就知道了。你这次回来,最高兴的当是曲一方了,平时他没少念叨你。” 金钗想起养伤时曲一方几乎日日都要提起姜三郎的名字,笑道:“可不是嘛,在咱们小院的时候,他一条腿架着像支大炮,嘴上还不忘念叨,三郎要是在就好了,他年轻反应快,我这条腿说不准就不用断了。” “曲师傅腿断了?”姜三郎焦急起来。 “哎呦,都快好了,早都行动自如了,好好把心放肚子里吧。”沈寄风轻轻敲着马车窗户,示意他稍安勿躁。 姜三郎闷声道:“我离开也不过两个月,当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错过了许多。” “郡主今日不急不躁,想来炼银已经有眉目了。” 姜三郎没有疑问,用了肯定句。 沈寄风的笑声从马车门帘飘出来,“生死状早在四天前就算完成了!” “不过,皇爷爷让我多炼些银子,我答应了,所以还不能掉以轻心,还有十来天,希望数量上不要太难看,你们郡主我也是好面子的人,太少了脸上挂不住。” 马车上一路欢笑,待到西京银矿的时候,刚过晌午。 沈寄风到了矿场直接找来初永,询问进度。 初永见沈寄风身后跟着一个脸生的陌生男子,面露防备。 沈寄风介绍一嘴,“这是原来矿上的水师,姜三郎。” 随后让金钗带着姜三郎去找曲一方。 屋里只剩二人之后,初永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道:“郡主离开的这几日,一共炼出的银子共计400两,其中前三日每日只有50多两,后面三日一日比一日多,昨天炼出的银子超过了100两。” 沈寄风很满意初永的谨慎,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她虽然信任姜三郎,但初永作为管事,心中的警戒线拉满是矿上的福气。 “银子的成色还是那样吗?” 金银合金的事沈寄风没说,但自然瞒过不老油条初永,不过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含糊其辞道:“还和当初一样,张道长这几日一直没来,听说一直在观里研究分离之法。” “那些犯人怎么样?有没有闹事?日日接触水银,可有出现不适?” 初永从怀里掏出一个三寸见方的记事本,上面详细记录着矿上每日的情况,他交给沈寄风,自己则如数家珍汇报道。 “犯人还算老实,主要有唐石镇着,他们不敢造次。这些犯人虽然接触水银,但因为铁瓮的密封性好,水银蒸汽几乎很少溢出来,反倒是没什么影响。不过,淘洗汞银齐的水不行,我昨日做了试验,放了几尾活鱼到水塘里,不到半个时辰,都死了。张道长说,水银会蒸发,也会沉积,时间久了水反而毒性没那么大。” “所以,主要的危害在淘洗环节?” 初永点头,“牛皮手套太厚重,带上根本没法干活,犯人们对此倒是无所谓,不过如果是普通矿工,就不好说了。” 沈寄风拍着他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了他一番,之后语气沉重道:“先顾好眼前吧,至于以后的事情,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一百三十五章 金银不好分 玄真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味道。 致虚和守静双双坐在老槐树下,头挨着头,数数。 “多少次了?十九还是二十。” 守静拿着小刀,在老槐树的树皮上,轻轻划了一小道,“不止呢,都第二十一次了。” 致虚叹着气,“那这次能成吗?” 守静摇头,“我看够呛,这几日山下的人一直在问我,观里是不是不炼丹了,改做炮仗了。” “连山下都闻到了?”致虚惊奇。 “应该没那么夸张,估计有人路过闻到了,传出去的。” “师父说这次是最后一试了。”守静忧心忡忡地望着炼丹炉的方向。 “师父每次都这么说,之后还不是洗干净脸继续,我早都习惯了。” “习惯什么?”沈寄风从两人中间插进来,不偏不倚,左右手各揉了一把小大人们的脑袋。 守静见来人是郡主,扯着她的袖子央求道:“郡主大人,我师父要是没完成任务,能不能不要没收药材啊,你给我们的药材我们也没都用来炼丹,有不少给山下的人治病了,而且就算是炼出的丹药,也分给他们吃了。我们自己都没留多少。” 沈寄风一直知道张玄同山下的村民看病,诊金有的就收几文钱,没有的给点粮食也行,实在什么都没有的,他也不会强要。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无论完不完成任务,药材都给你们管够。” 安抚完两个小道童,沈寄风信步朝着丹方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张玄同那明显困惑的自语。 “《三十六水法》有云,明矾硝石合用,可化金石,为何迟迟不成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张玄同手上有一本发黄到破碎的书,不知传了多少年月,每翻一下,似乎就要掉下些许纸屑。 “难道要加入盐?”他自言自语道。 张玄同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拇指大小的金银合金投入坩埚,随后,又倒入白色粉末,沈寄风知道那是白矾。 接着他又加入一块灰白色的硝石和一小把食盐。 “张道长,这是找到新法子了?”沈寄风倚着门框问道。 张玄同闻声抬头,短短几日不见,原本唇红齿白,俊俏的道长,变成了邋遢的抠脚大汉。 “几日不见,道长怎么见老了?” “哼!”张玄同没好气地白了沈寄风一眼,“郡主还好意思问我怎么见老,还不是为了你的银矿,我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典籍,试验了几十次,还是分不开。我啊,真是后悔上了你的贼船,试验如刀,刀刀催人老,简直度日如年。” “都是我的错。”沈寄风看着张玄同乱传鸟窝的头发,道袍上颜色不明的脏污,还有烧穿的孔洞,不由得软了心肠。 “实在分不开就算了吧,反正生死状已解,其余都是小事。” 张玄同诧异于沈寄风改了口风,他只是随口抱怨几句,没想让沈寄风真的松口。 坩埚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嗤嗤”声,之后缓缓弥漫出一种淡黄色的烟雾,同时伴着一种辛辣而刺鼻的气味。 张玄同带着面罩,他抬手扔给沈寄风一个,让她戴好。 “跟以前每次都不一样!”张玄同难掩兴奋。 时间一点点过去,黄色的烟雾渐渐散去。张玄同觉得火候已到,迫不及待用湿布垫着,将滚烫的坩埚取出,小心翼翼地将混合物倒在石板上。 “叮当”一声,一块金属滚落出来。 张玄同用钳子夹起来,扔进一旁的木桶里。 伴随着刺啦声,水里冒出一股青烟,待冷却后,再次拿起银块,张玄同的脸绿了。 原本白色偏黄的金银合金,变成了黑不溜秋的一团铁疙瘩,上面还沾着一块没溶解的硝石。 “是不是温度不够,你看,硝石还没化开呢。” 他的问题沈寄风没法回答,此时她倒真希望自己是个博览群书的人,这样起码可以帮上点忙。 “其实工部原来也有一些厉害的匠人,要不我让他们想想办法?” 张玄同头也没抬,“我都炼不出来,郡主还想指望他们。” 一句话说得沈寄风哑口无言。 “那道长还要不要继续?”沈寄风小声询问。 “当然要继续了,我炼丹也不是一遍就能成的。”张玄同放下手里的坩埚,“郡主还是回去吧,你在这里我反倒施展不开,另外致虚和守静,郡主要是方便也把他俩带走吧,观里虽然挺大,但我这边又是硝石,又是木炭的,有一定危险性。” 沈寄风自然应允,想到张玄同一个人在这,从矿上调了一个冶炼匠人过来帮忙。 当夜,沈寄风把两个小道童带到了西京的王府别苑。这里地方大,又在西京最繁华的地段,最重要的事,府里的下人可以很好地照顾他俩。 就在沈寄风在房间里安睡的时候,天蒙山山谷里,冶炼场退去白日的喧嚣,陷入一片寂静,偶尔传出几声熟睡的呼噜声。 一队山匪偷偷摸到冶炼场附近,借着夜色,看到不远处有巡逻的队伍,在夜间举着火把,发出微弱的光。 “头,一共有侍卫二十人,他们每天炼出的银子足有百两,咱们只要抢了他们,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被唤作头的山匪头目,是个五短汉子,手持一把大刀,脑袋上锃光瓦亮,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明明是黑夜,所有人都看不分明,唯有他的大脑门十分显眼。 “炼了多少天了?这一趟若是不抢回千百两银子,还不如等养肥了再来。” 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道:“不能等,我听说他们炼出的银子很快就要运到京城了,那个郡主今天白天回来,估计就是来拉银子的,咱们必须得快。他们炼了也有十来天,千八百两肯定有。” 五短光头吐了一口唾沫,“那就开干,咱们说好,目标是银子,拦着我们的该动手动手,但绝不能恋战,抢到银子,马上吹口哨,咱们此处会合。” 山匪喽啰们齐声应和,扛着大刀,背着火油朝着冶炼场奔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匪来抢 “呜呜,呜呜。”几声猫头鹰叫被山风裹胁着落进山匪耳朵里。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瘆人?”有个胆小的山匪颤抖着声音问道。 五短光头嫌他不争气,“猫头鹰叫都没听过,你还当什么山匪,学大姑娘绣花得了。” 胆小山匪被怼得鸦雀无声。 “你的情报准吗?”五短光头问瘦高个。“咱们别扑了空?” 距离冶炼场还有几十丈,五短光头停下脚步,做最后的确认。 “头,你放心吧,绝不会错,一准有银子。” 五短光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在头上,黑布上有两个窟窿,刚好露出眼睛。 “拿好家伙事,一会黑虎带着人,先去放火,等他们乱了,救火的时候,我带着人再进去,二狗子两个人负责接应。” 瘦高个黑虎应了一声,带着七八个山匪,背着火油罐子,猫着腰往冶炼场西侧摸去。 其余人则按兵不动,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发深沉。 “轰!” 一声巨响从冶炼场方向传来,紧接着就是冲天的火光。 “好样滴!得手了!”山匪们兴奋地低语。 五短光头一挥手,剩余山匪如同饿狼般扑向冶炼场。 此时场中乱作一团,侍卫长辰光忙着带队救火,死刑犯也骚乱起来,唐石抽出大刀,砍断一旁碗口粗的木头。 “谁敢乱动,就地正法!” 蠢蠢欲动的死刑犯老实下来,有个叫陈冬的犯人,不怀好意道:“唐牢头,不帮忙救火吗?” 西北角临时搭建的寮房,火苗窜上了房顶。 唐石冷哼一声,“少动歪心思,老子的任务就是看着你们,谁敢趁乱逃跑,别怪老子的刀不留情!” 山匪从坡上冲下来,直奔冶炼房,唐石扯开嗓子对辰光喊话,“别救火了,他们是奔银子来的,快去守住银子。” 辰光留下十人救火,带着其余人拦截山匪。 “拦住他们!” 五短光头隔开辰光劈下来的一刀,反手撒出一把石灰。辰光从未见过如此下三滥的招数,眼睛里进了石灰。 五短光头,趁机砍了他一刀。 其余侍卫也有几人中招,战斗力瞬间减弱。 唐石在一旁唉声叹气,干着急,他冲还在救火的侍卫道:“还救什么火!过来,守着犯人,让我去砍杀贼人!” 侍卫犹豫片刻,果断放弃救火,替唐石看住犯人。 唐石挥舞着大刀,犹如煞神,所过之处,如砍瓜切菜,山匪倒下一片。 五短光头看苗头不对,故技重施,唐石早有防备,却不曾想着了对方的道,只是虚晃一枪,让唐石以为他的石灰已经用完,再无顾忌。 最终,唐石被石灰淋了满头满脸,五短光头趁机朝他胸口砍了一刀。 陈冬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眼见唐石倒下,他开始怂恿底下的犯人。 “这是老天爷送给爷们的机会,咱们跟着山匪冲出去,再也不会等着砍头了!” 能活着,是所有死刑犯心中的渴望。 陈冬的煽动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点燃死刑犯压抑已久的欲望。 “冲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死刑犯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人数不多的守卫。 陈冬最先冲出包围,他找到五短光头,“我知道银子在哪,你让我跟着你。” “成交!”五短光头痛快答应。 陈冬带他来到放银块的冶炼房,白日里刚炼出的粗银凌乱地堆在箱子里。 “怎么不是银锭?”五短光头有些奇怪。 “这个冶炼场炼出来的就这样,真正炼出的好银子在矿场,你们找错地方了。” “不过,这也是银子,需要提纯而已。” 五短光头顾不上纯不纯,只要是银子就行,他摊开包袱,把箱子里的银子一股脑倒进去。 箱子看着很大,实际倒出来的银子也就两百多两。 五短光头吹了声口哨,外面和侍卫鏖战的山匪,护着他迅速撤离。 陈冬跟上他的队伍,“说好的带我走,你不能食言!” 五短光头阴测测瞟了他一眼,手起刀落,陈冬就这样被抹了脖子。 五短光头啐了一口,“死刑犯,还妄想当山匪,老子不要你!” 在众人的簇拥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下的天蒙山。 当晚损失惨重,辰光和唐石受了重伤,万幸都保住了性命。冶炼场的寮房和冶炼房被烧了大半,丢失了200多两粗银。 死刑犯跑了两个,陈冬已死,还有个叫王大庆的被侍卫砍伤。 死刑犯本就死不足惜,可是跑了的两个没法和黄柏交待,而且他们都有前科,极有可能再度伤人。 沈寄风一拳砸在桌子上,接手银矿以来什么麻烦都遇到过,可是还未受过如此的窝囊气。 一个小小的山匪也敢来矿场抢银子,这要是被其他匪徒知道了,只怕要接二连三地上门。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这口气必须得出,敢来打劫的山匪,她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 唐石躺在床上,胸上的刀口被敷了药,缠上厚厚的白棉布。眼睛里的石灰也用菜油洗干净,除了有些红肿之外,问题不大。 “跑了两个死刑犯,我派侍卫去抓了,此事错不在你,我会和黄大人讲清楚,一定会把你摘出来。” 沈寄风本以为会听到唐石的感谢之语,没想到唐石开口就是抱怨。 “郡主,你的侍卫太拉跨了,关键时刻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哎呦看得我脑壳疼。” 其实同样的意思,卫骁也隐晦地提过,当初主动帮她练兵,也是为了提升些战力。 “因为矿场银子多,主力都在那里,这边的确是新送过来的,还没好好训练。” 当面被说自己家的侍卫差劲,沈寄风面上有些挂不住,停顿片刻,诚心邀请道:“不如你跟着我吧,让你当齐王府的侍卫长。” 唐石不方便摇头,手指摆得飞快。 “我怕被他们气死,那火明明都救不下来了,还在那救,眼看着山匪去抢银子,还不知道帮忙,说让救火就一门心思救火,脑子不转个。” 沈寄风默默记下唐石的吐槽,连累他无辜受伤,话说得再不好听,沈寄风也忍了,何况人家说得还有道理。 “唐牢头,昨日的山匪,你可知其来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打得一拳开 石灵没有管那位虚伪的父亲,他往着采辉离开的背影寻过去,约三公里左右看到他正屈膝坐在树下捂着胸口喘着气。 自这日起宁非等人就不再出去瞎转悠了,面对将军诧异的目光,他们美名其曰:该见识的都见识过了,老出去多浪费银子。他们自己是无所谓,可却不能给将军惹来麻烦。 她可是记得当初她打开陵墓大门的那个乌龙,如果不是门上那种神奇力量突然自己收手,万祈很确定自己会被这股子力量给弹回去,能反弹她的力量可不要太强大好嘛这真的不是她自大。 在犹豫再三后,丁玉蓉还是请了一个私家侦探!今天,私家侦探将一个信封交给了丁玉蓉,里面有他这几天拍摄的照片。 昭明帝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你,你这个不孝的。”他好似被气着了,连忙深吸气。 “什么”周媛媛惊道,难道杀人防火也可以,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要不是也与大师见过几次面,知道这个大师的厉害之处,她是决然不肯相信的。 可是看她眼巴巴的模样,心一软,直接躺在她身边,长臂一收,把她卷到了厚实的胸膛。 常积淼抬起手,她有足够的修养让她包容修琪琪的冲撞,所以她还是按照自己之前的打算,邀请修琪琪坐进车里。 戊子年八月十五,洞庭湖江口上,江面波澜不惊。落日余晖间,数千艘艨艟战船被镶上金边,整齐划一排列在万顷金波之畔摇曳。 孙策身子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只见轰隆一声巨响,索桥缓缓下落,雨帘后闪现一个清绝出尘的身影。 说这话的时候王佳慈一脸的古灵精怪,好像认准了我不敢的样子,估计是打算马上嘲讽我。 那不是祈求,而是命令!她也会固执,固执地要他活着。他回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高雅的笑。不是服输,而是尊重!尊重她的选择。 听到为首的盗贼的话,凯瑟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已经做出了让步,对方说的话也很有道理,毕竟他自己也知道,盗贼总公会这样的地方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什么人”为首的巡逻队长在马车远处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已经率先发话,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自然更要提高警惕。 沈行之带来这个消息时,景焱难得的惊诧了一瞬。但随即便镇静如常。似乎潜意识中,他早有预料。 “你先安排林嫣他们回去,我再等等。”苏郡格按下心里的难受,咬着嘴唇出来这几个字。 顾允蜜被厉冥琛说的哑口无言,也是,他们现在是夫妻!厉冥琛对她做的这些事都是合法的,她无处可说。 “那后来呢”安娜全神贯注的听着,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别人说厉冥琛和顾允蜜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王佳慈的表情有些茫然,虽然很平静,但还是能看出她起了波澜的心。 话说完就见王佳慈看着我愣住了,几秒钟之后她的脸颊迅速红了起来,视线也有些难为情的挪向了一边。 刀仔知道父亲的情况,因为从府邸被叫醒之后,父亲带着自己过来的路上,轻描淡写的说了一些。虽然不是全部,但刀仔听了之后也能猜个大概。 朝臣们在日常生活里刻意躲避甚至孤立着功臣,那么在办公之时呢,会否因此耽搁了政令的执行功臣多为宰相,宰相为百官之首,不能团结百官,运转政务,便是最大的失责。 恶魔、死亡,这些都应该时时抚摸的东西,却被我推开好远好远。 在金陵,确实没有多少人能够拒绝他们,更何况还是像眼前这样权势不行的家族。 原来,他在进入第七重岛屿的时候,体内元气再次暴增,已经迈入通幽六层。 塞斯后悔接受苟斯的建议,先一步过来对付埃德。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他主神会有这样的想法。 四人很没有形象的躺在冰川顶部放肆的大笑!共患难之后,一股子奇怪的感情在四人的心中升腾起来,这就是信任的感觉吗 “额,你资历尚浅,想要成为长老恐怕还不行。”尹东龙如实道。 一转眼,李隆基及仪仗已经走远了,萧江沅连忙追赶了上去,便没有看到卢怀慎失落的背影。 如今没了两个婴儿的辅助,孤身一人的寒草寇自然是信丰几分眉跳之说,以此用来占卜路途是否凶险。 沈星桥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接下来的话语,依旧让他切身地体会到她的悲伤。 昨日无奈的捏捏眉心,夜天对苏道然的认可他很放心,可他却还是连连摇头否决。 而且这钱现在还不能上交给组织,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暗中调查他的财产状况 下了飞机,她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一双满是伤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悄悄跟着她。 我无言以对了,仔细一想也对,她要是有钱还会来这里和人合租吗而且昨天那天她还住廉价的宾馆,就连飞机也是坐打折的经济舱。 “贵妃可还满意”大王顺手一带,苏子涵便稳稳的跌入大王的怀中。 陈月的身子像是翩翩飞舞的落叶,疯狂摇曳,活像喝醉了酒,然而事实上她滴酒未沾。反而是宋尧给她挡了好多杯酒。 “没出门,奇怪,通话记录里明明约的是今晚”陈淼眉头一皱,那份通话记录他可是反复看了好几遍,内容几乎都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和语气都清清楚楚的。 或许他们确实有才能,但是谁知道其中有没有思念故国,暗中一直和南方陈国保持联系的万一,将来战争中的关键时刻被反捅一刀,那就大发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端了匪窝 一行人在浓雾中又行进大半个时辰,进入到山匪据点附近。此时太阳隐隐从雾气中透出些许光芒。 “再过半个时辰,这雾气该散了。” 自从卫骁加入进来,冬阳唯他马首是瞻,自动退居二位。沈寄风暗暗看了他好几眼,冬阳依然浑然不觉,屁颠颠地跟在卫骁身侧,一口一个卫大哥,叫得让人牙酸。 “卫大哥,是不是应该趁着浓雾未散,杀进去?” “不可。”卫骁叫住前行的队伍。“浓雾可以作为我们的掩饰,也方便山匪藏匿,而且这是山匪的地盘,敌在暗,我们在明,不可冒进。” 沈寄风心里虽然别扭,但涉及到剿匪的事,自然要听卫骁的,众人找了一处小山包,静静等待雾气散去。 卫骁半跪于地上,借着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挡身形,目光锐利地观察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寨轮廓。 “雾气比我预想散得快。” 卫骁转头对沈寄风柔声道:“一会让冬阳带着一队人从南侧绕行,那里地势较缓,方便悄悄潜入。西京府的衙差从北侧潜入,让他们制造混乱,吸引山匪的注意。我带着人从正面佯攻,如何?” 沈寄风收起不自在,反问,“那我呢?” “你和金钗留守在此,若是我发了信烟,你们不用管我们,直接跑。” 其余人听见他如是说,不禁紧张起来,小小的山匪窝里,能奈何得了堂堂大宁第一武将? 卫骁直起身子正色道:“没和对手交手之前,大家不要轻敌。” 沈寄风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满意,“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我怎么能丢下你自己跑?” 卫骁闻言微微一怔,眼底笑意迅速扩散至全脸,裂开的嘴角合也合不上。 “多谢郡主关心,这小小的山寨应当奈何不了我。” 沈寄风耳根微热,理直气壮道:“别往脸上贴金了,我关心的是大家,不光你一个。” 卫骁眼中的笑意更浓,他深深看了沈寄风一眼,随即转身带人没入渐渐稀薄的雾气中。 金钗来到沈寄风身边,低声道:“卫将军和往日不太一样?” 沈寄风把额间的碎发拢到耳后,有些不自然道:“差不多吧,可能将军都这样,打仗时一个样,不打仗时另外一个样。” 雾气散尽,山寨的轮廓越发清晰,沈寄风与金钗隐藏在小山包后,紧张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动静。 不多时,一阵窸窣声传来,两个山匪头顶着草编的帽子,扛着一把大刀,狞笑着看着沈寄风二人。 金钗将沈寄风护在身后,“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哈哈哈!”其中一个黑脸山匪上下瞟着金钗,眼神油腻得让人想把他眼睛挖出来。 “从你们的人进山,我们头就知道了,我们光头寨在天蒙山驻扎七八年,自然有的是手段。” 另一个白脸山匪,托着下巴,“你们这两个小娘子,长得不错,尤其是后面那个,我们头刚好缺个压寨夫人,不如留下来,总好过给那郡主当婢女的好。” “大胆,敢对郡主不敬!” “哈哈哈哈!”两个山匪笑得前仰后合。 “还想冒充郡主,撒谎也得撒的有人信哪,小娘子,哪个郡主能跑着鸟不拉屎的地方剿匪?” “你们听到动静了吗?”黑脸山匪指着不远处的山门问。 沈寄风也察觉到不对,卫骁他们进去的时间不短了,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们早都安排好了迷烟,别管你来多少人,哪怕是山间的老虎,也成了我们待宰的羊羔。” 二人对沈寄风和金钗颇为轻敌,手上的刀一直扛在肩上。 沈寄风和金钗对视片刻,同时出手,招式同沈寄风在树林里杀死刀疤男时用的一模一样。 两个山匪应声倒下,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这样见了阎王。 沈寄风用山匪的衣服擦干匕首上的血液,赞叹道:“金钗姑姑,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呢,没想到,一出手就是致命杀招。” 金钗在两具尸体上摸来摸去,看能否找到些解毒药丸。 “郡主亲自教授,奴婢岂敢不牢记在心,日夜苦练。” 金钗一无所获,这两个山匪身上除了几块碎银子,再无其他。 “怎么办?回去搬救兵,还是我们进去看看?” 沈寄风随意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别听他们瞎说,卫骁何许人也,才不会轻易着了他们的道,而且,信烟一直没发,他一定没事。” 这副对卫骁信心十足的样子,和刚才对人家的态度可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金钗感觉两人有秘密。 “要不,奴婢先去查看一番,郡主继续留守。” “不必,咱们一起过去。” 两人还未走到寨门,一阵打杀声传来,很快又沉寂下来。 沈寄风和金钗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到寨门口。木头门上,有一个虫洞,沈寄风靠过去,趴在门上,往里面偷看。 木门被缓缓拉开,沈寄风猫着腰握着匕首,划向来人。 卫骁抓住沈寄风的胳膊,“郡主,是我。” 沈寄风歪着头,看向卫骁身后,只见二十几个山匪,被困得结结实实,排成一溜,为首的是个光头,正恶狠狠地看着卫骁。 沈寄风乐了,刚才还觉得光头寨的名字奇怪,原来老大是因为老大没有头发。 “有人员伤亡吗?找到银子了吗?”沈寄挑最要紧的问。 “没有伤亡,有银子。”卫骁言简意赅, 他交出一个黑色包袱,金钗接过来,里面赫然是被抢的粗银。 “郡主,属下还在寨子里发现了纹银200两。”冬阳献宝似的端岀一个小木盒。 沈寄风乐了,“很好,非常好,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听见郡主二字,五短光头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西京银矿的主人。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为了200两的粗银,老窝被人端了不说,小命也要不保。 “手上有多少条人命?”沈寄风问五短光头。 “不知道。” 沈寄风点头,说的倒是实话。 “我今日心情好,看在你说实话的份上,好心说一下你的下场。” 沈寄风打量着山寨的环境,说是寨子,其实也就几间草屋。 “把你们交给西京府,杀人越货,犯下的罪行自有律法处自,本郡不会徇私。” 瘦高个山匪,不服气道:“不过是200两粗银而已,你身为郡主,根本不知道我们普通百姓度日的艰难,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谁愿意当贼?老天不公!不公啊!” 沈寄风冷笑一声,“好啊,只要西京府审讯,你们手上没有人命,没有抢劫财物,只矿场一条罪名,本郡可以既往不咎。” 瘦高个愣在当场,他们落草为寇,手上怎么会没有人命? “既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就要时刻做好下地狱的准备!”沈寄风目光如刀。 第一百三十九章 负心汉是什么下场 冬阳在山匪窝里,找出一根长绳子,把山匪们像蚂蚱一样绑成了一串,和西京府的衙差一起,押着他们下山。 卫骁找出煤油和火石,沈寄风见状挡在他的身前。 “你做什么?” “烧了贼窝,免得日后又有歹人占据为患。” 沈寄风本想着此处在大山里,留着这几间草屋,可以作为农夫,猎人的歇脚地方,经卫骁提醒,方觉留着的隐患更大。 火苗熊熊燃起,隔着十几丈远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喜欢吗?”卫骁柔声问沈寄风。 “值钱的我都喜欢,但我不能收,回头还你。” 沈寄风吞了吞口水,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知因为燃烧的滚滚热浪,还是因为身旁的卫骁。 “送出了,就没有收回的打算,郡主若是不喜欢,直接扔到大街上,便宜别人好了。” 一向伶牙俐齿的沈寄风,难得语塞,这么贵重的首饰自然不能收,可扔到大街上便宜别人,也是万万不行。 真奇怪,自从那晚以后,她在卫骁面前,总有一种话本子里辜负真心的负心汉之感,不自觉矮了三分。 就离谱! 卫骁见沈寄风迟迟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布包,塞到沈寄风手里。 “近日胡然动作频频,我得马上回营,之后再抽时间来矿场找你。” 说完,也不等沈寄风反应,迈开长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金钗与二人相隔一段距离,她目送着卫骁离开,纳闷道:“郡主,卫将军走得也太快了,好像被恶鬼追一样。” 沈寄风手中握着卫骁塞给她的东西,硬邦邦的,猜不出来是什么。当着金钗的面,沈寄风不好意思拆开看。默默把东西塞进了怀里。 回去的路上,沈寄风一直心不在焉。 金钗察觉到自家郡主的不对劲,关切道:“山匪抓到了,郡主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话本子里的负心汉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好好的谁会想负心汉的下场,金钗觉得郡主现在越来越奇怪了。 朝阳郡主一举端了山匪窝的消息,在沈寄风故意为之下,如一阵凌冽的风,吹进了西京大大小小的角落;也砸进了正虎视眈眈想要去矿上讨便宜匪类的心里,大家不约而同得出一个结论,朝阳郡主不好惹,到矿场抢劫容易,被端了老巢更容易,光头寨就是前车之鉴。 沈寄风以光头寨立威,让银矿变成了方圆百里内无人敢动的铜墙堡垒,却没想到,此举在朝堂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我大宁吸取前朝教训,在开国之初陛下就立下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朝阳郡主擅自剿匪的行径,于情,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郡主毫无带兵经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此举弃衙差的性命于不顾。于理,不符合朝廷法度,未经请示擅自调动衙差,实属僭越。” 御史台的杨御史说的唾沫星子直飞,托板上口水直流。 元昌帝高坐在龙椅上,听着他滔滔不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拜承平公主所赐,他已经连着两夜没睡好觉了,人一旦上了年纪,稍微休息不好,疲劳尽显,喝多少参汤也补不上来。 “依臣所见,郡主分明是因为自己完成了生死状,居功自傲,才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又一个御史加入进来,元昌帝掀了掀眼皮,没看清是谁。 只听那人继续道:“西京府尹黄柏,身为一方父母官,剿匪实乃分内之事,却玩忽职守,公然支持郡主犯错,陛下今日不对他们二人小惩大戒,日后其他宗亲勋贵皆效仿之,朝廷法度何在?” 元昌帝听出来了,这是甘御史,刚进御史台不久,正是需要扬名的时候。 剿个匪而已,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晏如这个小丫头都懂得道理,堂下的这些人不懂? “银矿非比寻常地方,朕既然答应了晏如不干涉矿场事宜,给她足够的自主权,她靠着自己的力量,铲除匪患,有何不可?光头寨地处西京府,借用了西京府的衙差,本就是份内之事,又有什么不妥之处?难道要等着匪徒打上门来,再由着你们说她管理不善,毫无作为?” 元昌帝的三连问,带着他连着两日睡不好觉的怒气,字字如刀,锋利的划向刚才发难的杨御史和甘御史。 “臣惶恐,臣以为,朝廷法度不可废,郡主就算要越界剿匪,也该上表陈情,待得了许可之后才可行动。” “兵贵神速,”元昌帝打断甘御史的话,“匪患抢了银矿,晏如要是先写一封奏报,送到朕的案头,再由着你们御史台,兵部,议论由何人剿匪,何时出兵,那被抢的银子还能在吗?晏如如果不抓紧时间剿匪立威,十里八乡的小毛贼盯上了银矿,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杨御史来担?” 甘御史和杨御史被点了名字,知道元昌帝是铁了心要护朝阳郡主,本朝不斩言官,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和皇帝唇枪舌剑反倒能成其直臣的美名。 “陛下。”甘御史额角渗出冷汗,但仍然梗着脖子坚持,“法度乃立国之本,今日郡主因“神速”僭越,明日其他勋贵便可因“紧急”而擅权!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陛下!” 元昌帝身体微微前倾,气急反笑,不过是借了几个衙差,抓了几个贼,好一个国将不国,当他大宁的江山是什么破烂的木头,随便碰几下就摇摇欲坠? “陛下,臣有本奏。”礼部尚书洪文出列道:“郡主剿匪一事,可以算是权宜之计,但郡主擅自从西京府衙征用死刑犯炼银,又导致罪犯逃脱,把西京府的监狱当成了自家后院,实乃蔑视国法,动摇刑狱根基。” 元昌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此事他先前从未听过。 “洪爱卿所言,可有实据?”元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郡主曾向刑部发过咨报?具体情况,臣也不甚知晓,不如陛下召刑部的人来问话?” 第一百四十章 元昌帝受伤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刑部现在就剩一堆主簿支应着,哪个主簿那么大胆子,敢同意把死刑犯放出去? 被传唤的蔡鑫,站在殿外,看着满堂的朱紫色,再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乡试,会试,殿试,一路科考,若说没想过立在大殿上位极人臣,是骗人的。他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在大殿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如今真的轮到他上殿,他才知道,自己就是家乡那刚破土的竹笋,还嫩着呢。 “蔡鑫。”元昌帝拉着长音,打量着底下的年轻人。 “郡主向刑部申请调用死刑犯,是你同意的?” 蔡鑫深知接下来的回答,不仅关系着自己能否全身而退,更决定了仕途的长短。 “启禀陛下,是臣同意的。” “征用死刑犯,我朝并无先例,你为何敢擅自做主,不上报中书省?”元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蔡鑫沉住气,朗声道:“回陛下,郡主用死刑犯炼银其实并不是征用,而是雇佣。” “雇佣?”此话一出,朝臣们不由哗然,雇佣死刑犯,多新鲜,听都没听过。 “银矿正在试验一种新式炼银法,与矿工身体有损,郡主不得已才想出雇佣死刑犯的办法。” “炼银方法不止一种,为何郡主偏偏选用与人有害的方法?” 对于银矿的情况,蔡鑫了解不多,他也不想说得太多,“这位大人,矿上的具体情况,下官不知,若有疑问,您该去问朝阳郡主。” 提问的是礼部尚书洪文,他没想到小小的刑部主簿也敢当场给自己软钉子碰。 “好,矿上的事情问不着你,那我请问这位刑部蔡主簿,你为何要答应郡主雇佣死刑犯。” 蔡鑫拱手向元昌帝作揖道:“启禀陛下,臣答应郡主雇佣死刑犯的理由有三,其一,死刑犯虽然犯了重罪,即将行刑,但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亲人,郡主雇佣他们,每个人每个月可以挣五两银子,在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可能觉得区区五两银子而已,算不得什么。可是在普通百姓的家里,五两可以满足他们两年的花销。这些银子可以变成孩子身上的衣裳,老母亲碗里的药汤,天冷时的棉被。” 苦孩子出身的元昌帝不由地被蔡鑫带入到儿时的回忆里,那时候家里太穷,连床过冬的棉被都没有,一家人挤在一处,盖着稻草编织的草席,在四处漏风的房子里瑟瑟发抖。 “其二,郡主雇佣犯人,不仅会付给犯人佣金,同时也会给西京府衙一笔费用,每人每月2两,西京府的黄大人可以用来修缮监狱,为百姓修路,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臣以为,积少成多,此举能为地方政府创收,为朝廷减轻负担,若是在西京府试点可行,以后可以针对不同地区的情况,推广开来。”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些官员们嘴上永远视金钱如粪土,大殿上讨论过无数次赈灾的银两,军费的拨款,像这样几两银子的小事,还是头一次。 “为了几两银子,殚精竭虑,简直有辱斯文。”御史台的甘御史嘲讽蔡鑫。 “再者,工部本就有让犯人开矿的先例,郡主先前因为矿工暴动,弃犯人不用,选择自己招募矿工,现在又来雇佣死刑犯,如此反复无常,很难让人相信她可以经营好银矿。” 旁人蔡鑫倒是不识,不过这甘御史他知道来历。 “甘御史出身清流世家,自小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也属正常,下官出生寒微,知道百姓度日的艰难。郡主经营银矿,对于矿工的选择,她自然有她的道理,下官不敢揣测。” “你来说说第三个理由。”元昌帝再次看向蔡鑫的眼神里,多了些许赞赏。 “其三,算是臣的一点私心,当日臣去矿上调查匠人是否涉案,曾被郡主当面诘问,匠人也是人,何该无故受累?在此之前,臣一直以为律法无情,但从那之后,臣以为律法虽然无情,但执行者该存有仁心。臣受郡主点拨之恩,银矿事关朝廷,臣的私心便是既能为郡主炼银尽一份力,也能为朝廷分一分忧。” “你可知,死刑犯跑了,那都是亡命之徒,放虎归山,一路上又不知要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甘御史捶胸顿足,气愤不已。 “因为银矿防守严密,也调了西京的牢头看守,犯人能逃跑的情况,臣的确没有预想到。”蔡鑫眼中闪过黯然,他跪下道:“同意郡主雇佣死刑犯的理由,臣已经交代清楚,造成的后果,臣也愿一力承担,臣的初心是想为朝廷做点实事,但既然办错了事,臣甘愿受罚。” “起来吧。”元昌帝的语气堪称温柔。 “虽然不甚周全,但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值得表扬。年轻人,就该敢想敢做,朕恕你无罪。”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蔡鑫心上,犹如千斤重,落在甘御史脸上,比小刀刮着脸皮还痛。 “陛下,此例不可开。” 元昌帝打断他,“朕没说要开,只是为了鼓励年轻人,你们不觉得朝堂上和朕一样,越来越老了,缺了些活力吗?” “人啊,都是越老胆子越小,当年朕还是个放牛娃,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们说,如果当时朕像如今这把年纪,可还有如此勇气?” 柳相想要说几句奉承话,被元昌帝摆手拒绝,“朕自己知道,不用你在这拍马屁。” 这日的早朝拉得格外的长,等元昌帝在林平安的搀扶下回到崇政殿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 睡眠不足,加上刚刚耗费了不少心力,元昌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平安,偷偷找张太医过来。” 林平安见元昌帝脸色苍白,慌了神,急忙叫心腹传张太医。刚转个身的功夫,就听见咣当一声,元昌帝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床边的脚踏上,须臾之间,肿了一个鸡蛋大的包。 “我的天爷呀!”林平安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有人中毒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张太医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 林平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陛下刚刚磕了头,张太医快看看。” 额头肿胀未消,隐隐透出一点点血丝,元昌帝神志清明,对张太医道:“头上的伤无碍,倒是没睡好觉,精神恍惚,你替朕开些药。” 张太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指尖搭上脉搏。 “陛下脉象弦滑,肝阳上扰,劳神太过,可是最近没有睡好?” 承平公主夜夜啼哭,日日吵闹的事情,身为太医院的一员,张太医自然知晓,不过,该装糊涂的时候还是要装糊涂。 “陛下近两日看折子看到深夜。”林平安接下张太医的问题。 “待臣开一张温和的方子。” 张太医说着便利落地写下方子,“只需炒枣仁三钱,茯苓两钱,用文火慢煨。” 林平安不由地蹙眉,这方子也未免太温和了些,只怕见效太慢。 张太医察觉到林平安的神色,为自己辩解道:“陛下因为没睡好而神思倦怠,只需借助枣仁助眠,养足精神,自可恢复,是药三分毒,枣仁正合适。” 元昌帝摆摆手,示意张太医下去准备。林平安不忘嘱咐他对来崇文殿为陛下看诊守口如瓶。 楚王府,楚王赵锏的书房里,礼部尚书洪文,兵部尚书彭飞,还有甘杨两位御史,依次坐在下首的位置,赵锏稳坐主位,身后站着谋士梅凌寒。 “王爷,张御史是个老顽固,下官请了他两次,他都不理人,这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杨御史拱着手,把责任都推到张御史身上。 御史台以张御史资历最老,他对楚王抛出的橄榄枝无动于衷,甘杨二人乐见其成。 “王爷,”洪文把话题接过去,“陛下对朝阳郡主太过偏袒,连用死刑犯这样越权之举,陛下也轻轻揭过,想要从她手上拿回银矿,只怕不容易。” 赵锏早知元昌帝偏心,倘若放在以前,他心中还会有些波澜,抱怨父皇待他不公。 时至今日,他早都看透了这虚伪的皇宫与朝堂,皇权也好,江山也罢,想要就必须通过自己来争取, 杨御史不觉得一个小小的银矿值得他们费心思,“陛下已经六十有五,现在最要紧的是太子之位,东宫一日不定,这人心便无法全部收拢。” “你们可知银矿炼出的银子不单单有银,还有含量不低的金?” 几人第一次听说金银共生的银矿,都有些惊奇。 楚王慢条斯理道;“父皇春秋鼎盛,身体一向康健,他托着一日不立太子,我们就得蛰伏一日,银矿可以转到任何人手里,除了晏如,你们想想,郡主的就是齐王府的,那齐王府有谁,你们都知晓。有钱能使鬼推磨,此消彼长,我们不能等到他收买了朝臣再想办法。” 楚王身后的梅凌寒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楚王颔首,脸上出现一抹笑意,显然是个好消息。 “银矿的事无需诸位操心,明年是大比之年,礼部应该提上日程了。” 洪文拱手道:“王爷所言即使,老臣回去就拟折子,请陛下任命王爷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主考官是拉拢新进学子的最快途径,想到自己将来振臂一呼,朝堂上尽是门生故吏的盛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此事就交由诸位费心,至于银矿,梅先生已有妙计。” 八月初二的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一层薄雾笼罩着礼泉村。 礼泉村的村妇李氏提着木桶,踏着露水打湿的小路,像往常一样走向村东头的水井。 礼泉村顾名思义,因为有一口礼泉而得名,全村五十余户人家全都吃这口礼泉井的水。 此时在井口打水的还有邻居家的二狗子。 “李婶,我怎么觉得水不如以往那么甜了?” 礼泉泉水甘甜清洌,是方圆几十里最甜的井水,用它煮出的米饭,泡出的茶都比平常要好。有些大户人家,专门派人来打水。 “没有啊,昨天晚上我家的米饭和往常一样香,我的小孙子吃了整整一大碗呢。” 说话间,李氏的儿媳妇一路哭喊着小跑过来,“娘,不好了,毛头刚才拉肚子了,还拉出了血。” 扑通一声,水桶掉进井里,她一把抓住儿媳妇,“你说什么,毛头怎么了?” “毛头刚才说肚子疼。”毛头妈抹着眼泪,“拉着拉着就出了血,现在已经叫不醒了。” 李氏顾不得井里的水桶,拉着儿媳妇踉踉跄跄回了家。 可怜的毛头脸色发青,躺在破旧的褥子上,双眼紧闭,只能从胸口浅浅的起伏判断他还活着。 “快去找大夫!”李氏冲着自己的儿子撕心裂肺地喊。 礼泉村并无大夫,只有一个叫陈三的猎户,识得几种草药,知道几个方子,村民里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他看。 李大有把儿子用外衣裹住,抱着他冲出自家院子,直奔陈三家。 陈三的院子在村子的最西边,屋子里静悄悄的,半点烟火气也没有。 李大有抱着毛头,走进堂屋,“陈叔,快救救我家毛头,你看他是怎么了?” 屋内的情形有些诡异,陈三趴在炕上,一动不动,没有穿外衣,上身光着膀子。 “陈叔。”李大有上前一步,轻轻推了推陈三。 刹那间,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只见陈三,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涣散,嘴角周围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沫,脸色呈现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和毛头如出一辙。 “嗬嗬。。。” 怀里的毛头发出一阵窒息般的急促喘息,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挺,眼神开始翻白,小手小脚开始剧烈抽动着。 一股彻底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 完了,他家毛头没救了! 李大有抱着儿子踉踉跄跄地离开这间满是死亡气息的屋子。 刚走出几步,他迎面遇上李氏和自己的媳妇。 “娘啊,陈叔死了,没人能救毛头了!”李大有泣不成声。 李氏看着呼吸越来越弱的孙子,好似有人在用刀子划着自己的心,她那懂事孝顺的大孙子呦! “套上车,咱们去玄清观!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让我的大孙子等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矿场被围 在李家人走后的几个时辰里,礼泉村又陆续有人出现口吐白沫,腹泻便血的情况。 礼泉村唯一的一个秀才王远山发现苗头不对,如此频繁的发病,要么是时疫,要么就是中毒。 他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深呼吸几次,没发现自己身体有什么不对,心下稍安。 礼泉村一向与人无争,是个老实本分的村庄,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非是有人投毒,否则不太可能出现集体中毒的情况。 八层是时疫!王远山心头一凛。 他是秀才,颇通几分文墨,时疫传播需要密切接触,这几日因为脚崴了,他一直歇在家里,也许这便是他没被染上的原因。 思及此,王远山找出一块棉布,折了几叠,掩住口鼻,直奔理正家。 玄真观里,张玄同的试验再一次以失败告终,他沮丧地摔了手里的陶泥坩埚。 张玄同揉着肿胀的眼睛,伸了伸胳膊,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可因为紧绷的神经没有松懈下来,即使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外面传来的哭喊声,唤醒他迟钝的大脑。张玄同使劲搓了搓脸颊,确认不是在做梦。 “张道长,求求你,快救救我家毛头。” 面皮发青,牙龈有出血的情况,张玄同神色大骇,这分明是汞中毒的样子,而汞中毒是无药可解的! 经过把脉之后,张玄同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普通百姓人家很难接触到水银,一个四岁的孩童怎么会无缘无故中毒呢? “你们从哪来?孩子先前吃了什么?” 李婶儿哭得浑身发软,“我们是礼泉村的,孩子早晨还没吃过饭,就喝了几口水。” 水?张玄同敏感的神经被刺中,“你们其他人喝了吗?村里还有别人和他一样症状吗?” “有,村里有个叫陈三的,懂几个土方子,他死在了家里,模样和我家毛头很像。”李大有哽咽着,“道长,求求你了,快救救我家毛头。” 此时的毛头呼吸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起伏,张玄同扒开他的眼皮,还好,瞳孔还未扩散,尚有一线生机。 他从丹房麻利地取出几味药,“先去煎药,能不能救回来,尽人事听天命吧。” 此话一出毛头娘顿在当场,抱着软软的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李婶儿颤抖着手接过张玄同的药,抹了把眼泪,冲着儿媳妇厉声道:“别嚎了!有哭的功夫不如把火点了,咱们毛头从小脚后跟就比别人厚,命硬着呢,一定没事!” 张玄同又跟李大有交代几句,转身出了观门,跨上沈寄风给他准备的马匹,头也不回地奔向矿场。 山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张玄同心头的重压。每一个马蹄声都像在叩问他的良心。 混汞法炼银的弊端他早知道,当初也曾尝试与郡主据理力争,可他万万没想到,毒性会蔓延得这么快! “我真是糊涂!我真是该死!”张玄同狠狠抽了一下马鞭,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马匹转过山道,矿场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张玄同突然想起,自己一心埋头于分离金银,对矿上那些含有水银的矿渣如何处置并不清楚,莫非是随意倾倒,机缘巧合之下被带到了礼泉村? 马儿驰入矿场,他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直奔沈寄风所在的值房。叶怀正见他过来,笑着迎上去,“张道长,您来了!” 张玄同顾不上寒暄,“郡主在吗?” “在的。”叶怀正伸手抓住马缰绳。 沈寄风听到二人对话,推开房门,“道长可是有了好消息?” 张玄同见他们一个两个都扬着一张笑脸,心中的酸楚更甚。 “郡主,礼泉村有人汞中毒,银子不能再炼下去了!” “怎么可能?”沈寄风抬手把张玄同薅进值房,关上房门。 “礼泉村离矿场尚有十里,炼银坊距离矿场还有8里,两者离得差不多二十里,怎么可能中毒?” “洗矿剩的矿渣,是怎么处理的?”张玄同急起来完全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 沈寄风倒是没有计较,坦然道:“炼银坊再往里有一处小山坳,我命人把矿渣都扔在了那里。” 矿渣无用,而且距离礼泉村超过了二十里,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大老远把矿渣运到自己家。 既然不是矿渣的问题,大概率就岀在了水上,洗矿废弃的水顺着地下污染了礼泉村的井水。 “先不管了,礼泉村中毒人数不详,郡主,得赶紧去救人。” 张玄同一把抓住沈寄风的胳膊,“郡主,人命不等人,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你必须派几个人跟着我,去礼泉村救人!” 沈寄风看见张玄同赤红的眼,那里面有焦急,有难过,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悔恨。 “我和你一起去!”沈寄风当机立断,礼泉村若是真的有人中毒,那可太蹊跷了,混汞法炼银有毒不假,可是就连日日接触水银的死刑犯都还没什么反应,他们离得足有二十里又从哪里染上的毒? 正点人准备离开之际,矿场大门口传来一阵骚乱。 几十个普通村民打扮的人,个个手持铁锹,斧头,镰刀等农具,把矿场门口围得水榭不通。 “还我家老头子的命!” “还我女儿的命!” “为了炼银,不顾我们的死活,砸了她的矿!” 沈寄风从三言两语中拼凑出村民的意图,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矿场?用混汞法炼银除了矿工们知晓,就连元昌帝他也只是寥寥数语带过,没说过具体的方法。而这些村民从毒发到找上门来,连一天都不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字都不识,怎么会知道是汞中毒? “你告诉他们是汞中毒,与矿场有关?” 张玄同摇头,“我只给小毛头抓了药,让他的家人喂给他喝。” “我们正要赶往礼泉村,这位张道长医术超群,不管是什么病症,他都可以想办法为大家治疗,诸位不该围在这里,耽误救人的时间。” 沈寄风没有提及中毒一事,反而用病症代替。 “你就是罪魁祸首,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礼泉村的里正黄本成从人群里走上前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从贫道身上踏过去 沈寄风一眼看出此人和普通的村民不同,“这位老人家,矿场的炼银坊与礼泉村相隔足有二十里,在村民是何病症还尚未确定的情况下,就把帽子扣在我头上,不太合适吧?” 黄本成把手里的拐杖杵得震天响,村民见他说话,都保持安静,用希冀的眼神看向他。 沈寄风当即明白,此人在礼泉村的地位举足轻重。 “王秀才,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的王远山,上前一步,面露沉痛,“我前几日进山采药,在矿场炼银坊再往西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他们洗矿留下的矿渣。因为好奇,待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去看了看,发现矿渣里有少量的水银残留,除了混汞法之外,其他炼银的技法都不会用到水银。” “混汞法普通人或许不知道,但瞒不过我,此法有伤天和,经手的矿工都会染上水银的毒性,洗矿的水也会因为带着水银而有毒,咱们的井水就是被他们洗矿的水污染了!” “你还我们命来!”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其余人手上拿着家伙就要往矿场里冲。 冬阳和侍卫挡在前面,这是普通百姓,他们不能动手,冬阳求助地看向沈寄风。 王秀才的结论有待商榷,但前面所言的确句句属实,沈寄风只叹读书人不好惹。 “王秀才,矿石的确用了混汞法炼银,可是就算是有污染,礼泉村和炼银坊隔了二十里,我们矿场的水尚且没出问题,你们礼泉村的井水怎么会染上毒呢?” “地下水网复杂,谁也不知道如何走向,此处只有你矿场一处有水银,他们又是中了水银的毒,不是你们矿场还能是哪里?” 沈寄风偷偷问张玄同,“他说得可对?” 张玄同摇头,“正常来说,不该蔓延得这么快,毕竟咱们矿上还没有人中毒,可是天蒙山这里地下河网密集,搞不好真的就是有暗河连在了礼泉村的井水里。我不敢妄下结论。” 此时又有近百村民手持各种农具从山路上涌了过来,原本还宽阔的大门,瞬间被挤得满满登登。 “黄里正,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人中毒了?”有人问黄本成。 不等黄本成答话,礼泉村的村民已经开始哭诉,“天杀的银矿,用水银炼银,我们村的井水现在都是带毒的,死了七八个人,病倒了二十多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 张玄同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让我去救人,早一刻去,就多一分希望。” “别听他的,他和郡主是一伙的!根本没安好心。” “我们是永安村的,和礼泉村挨着,他们村的水有毒了,那我们村的也快了,咱们今日必须得向矿上要个说法!” “我们是黄泥村的,离矿场也不过十几里路,中毒也是早晚的事,矿上得给我们赔偿!” “对,给我们赔偿!” “对,要个说法!” 场面顿时乱了,将近200个村民,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冬阳和侍卫眼看着就要顶不住。 叶怀正和张老憨急忙叫来矿工帮忙,两伙人在大门口交汇在一处。 沈寄风深知此事不能再简单处置,稍有不甚,就要酿成上次的暴乱。 她快步登上矿场大门外的一块大石头,高喊道:“各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礼泉村的百姓中毒,我也很着急,现在是否是水银中毒,是否和银矿有关,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她指着张玄同,“这位玄真观的张道长一直以来,都在为大家赠医施药,你们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道长素日的品行。”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道:“这位张道长,平日没少帮人看病,要是赶上谁家没钱,他一分诊金都不收,还免费送药。” “我家老婆子那次崴了脚,多亏了他的膏药,才没变成跛子。” “一码归一码。”永安村的里正站出来,“先把中毒的源头查清楚,现在大伙都不敢喝水做饭,日子根本没法过。” 张玄同急忙解释道:“贫道马上派人去各位的村里查验水源,正常来说,洗矿的水不该这么快蔓延到村上,这里面或许有别的隐情也说不定。” “大伙看,道长还是在帮矿上开脱,他的话,大伙能信吗?” “不能信,他们就是一伙的!” 这句话如同烈火烹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近两百号村民纷纷举起农具,怒吼着向着矿场涌来。 以张老憨和叶怀正为首的矿工,手持矿镐,铁锹挡在大门里侧,张老憨大喊,“乡亲们,我们整日在矿上,喝着矿上的井水,日日做工,若要是中毒,我们早就倒下了!” 沈寄风急忙补充道:“大伙稍安勿躁,我们先救人,若是真的与矿上有关,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答应。” 然而愤怒的村民根本听不进去,一个礼泉村的村民红着眼怒吼道:“我亲眼看着我爹吐血死了,你拿什么赔我爹的性命!” 眼看双方就要发生冲突,张玄同冲到中间,张开双臂拦住村民,“各位,不要冲动!”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你们若是想要出气,就从贫道身上踏过去吧,混汞法炼银时贫道最先提出来的,造成今日的局面,我难辞其咎!” 僵持之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衙差簇拥着黄柏疾驰而来。 自从认识黄柏以来,沈寄风还从未见过他有如此着急的时候。 村民们见西京府的父母官来了,略微收敛了些,暂时停住了动作。 黄柏扫视一圈,发现双方虽然剑拔弩张,但还没有人受伤,当下便松了一口气。 还好,总算没有酿成大祸,天晓得当他知道村民围了矿场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当务之急,是救治病患,是中毒也好,时疫也罢,都得需要时间查明。” 他转向激愤的村民,“本官在此承诺,第一查明水源污染源头,第二救治所有病患,第三,待查清事情始末,定严惩相关责任人。” “说得好听,官官相护,她是郡主,你能拿她怎么样?” 说话间,人群里突然飞出一颗石子,砸向沈寄风。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老天爷乱点的鸳鸯谱 石子破空而来,带着风声,直冲沈寄风面门! 站在沈寄风侧前方的冬阳瞳孔微缩,欲要飞身扑救,却发现完全来不及。 沈寄风盯着不远处向他扔石子的身影,余光瞥见石子过来的方向,微微侧过头,石子擦着额头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叶怀正们见状,瞬间急了,挥着手里的矿镐,“敢在咱们眼皮底下动郡主,当咱们都是死的!弟兄们,上!” 矿工们呼啸着,像是被激怒的蜂群,毫无顾忌地冲向村民。他们平日里受沈寄风庇护,在此刻化作对她的全面拥护,决不允许旁人伤她分毫。 村民和矿工,两伙人带着各自的工具,把矿场的侍卫夹在中间,眨眼间就打在了一处。 “站住!都不许动!”沈寄风的呼喊声淹没在人群的打杀声中。 冬阳见状不好,直接跳进中间,指挥侍卫拦住双方。 黄柏捶胸顿足,“快快快,去把他们分开,本官的乌纱保不住,你们也好不了!” 沈寄风纵身一跃,踢开涌在最前面的村民,随后抽出身旁侍卫的长刀,拦在村民身前,对叶怀正们怒吼道。 “退后!” 金钗紧随其后,将沈寄风拓开的小小空间,逐步扩大。 叶怀正急得直跺脚,“郡主!他们敢伤您。。。” “我说,退后!”沈寄风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谁再敢动手,马上逐出矿场永不录用!” 叶怀正赤红着眼,喘着粗气,最终将手里的矿镐狠狠掼在地上。 其他矿工见状,纷纷止住脚步,但依旧愤怒地注视着村民,胸膛距离地起伏着。 黄柏在不远处瞠目结舌,他小声的询问身旁的衙差,“我刚才看错了没有,郡主下场了是不是,她是不是会功夫?” 衙差点头,“大人您没看错,看郡主出手的招式,咱们西京府的衙差都不是她的对手,就连唐石在她手下也就能过个几十招。” “唐石那一身蛮力也打不过她?” 衙差也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事实就是如此,“大人,您不用难过,郡主和咱们是一伙的。” 黄柏气急,他哪敢跟郡主一伙? 沈寄风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额角渗出的血珠,她目光转向石子飞来的方向,那个扔石子的人正目光躲闪,慢慢往人群外围靠近。 他想跑!沈寄风让东阳盯住此人。 “这一下,我受了。”沈寄风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就算是我朝阳郡主,为可能因矿场炼银而受苦的乡亲,先付一点利息。” 她不等众人反应,将目光转向张玄同,“张道长,救人如救火,一刻也耽误不起!你立刻带上所有需要的东西,跟随黄理正去礼泉村,黄大人,劳烦您派两个机灵的衙差跟着,协助道长,务必保证救治顺利!” “是。”张玄同和黄柏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 黄本城本不想走,待看见黄柏已经同意郡主的安排,踟蹰片刻,转过身与礼泉村村民商量起来。 很快,这些村民跟在黄理正身后,自动让出位置,在路旁等着张玄同。 沈寄风没有错过黄柏和黄理正的眼神交流,果然被她猜对了,他们二人是相熟的,都姓黄,八层是本家。 “黄大人,污染水源一事,我不能自查,还得麻烦您派人和我们矿上的人一起,找出礼泉村患病的原因,还我们矿上清白。” “那是自然。”黄柏点头答应。 沈寄风看向叶怀正,“叶管事,你带着人,跟着西京府的衙差,去永安村和黄泥村,找到溪流,井水,每一处都不能错漏!” “明白!”叶怀正领命,立刻点人。 黑压压的的人群,一炷香的时间后,都散了,危机暂缓,沈寄风颓然坐在矿场门口的大石上,额头隐隐传来锐痛。 “郡主,跟奴婢进去,奴婢帮您擦药,留下疤就不好了。” 沈寄风摆摆手,先前还不觉得,此时方才后怕起来,刚刚只差一点,双方就打起来了。 对方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不管因为什么,和他们发生冲突,最后理亏的都会是自己。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矿场的寂静,沈寄风抬头望去,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身影挺拔如松,正是卫骁。 在马还没完全停住的时候,卫骁便跳下马来,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寄风面前,目光瞥见到她额头的血痕时,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眼睛掀起惊涛骇浪。 “对不起,我来晚了。”卫骁声音沙哑,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心疼惹得金钗心头一跳。 未等沈寄风说话,卫骁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血痕,“怎么没上药?” “一点小伤,不碍事。”沈寄风扯出一个轻松的微笑,鼻头却忍不住泛酸。 卫骁从怀里拿出一盒伤药,他久经沙场,受伤是家常便饭,可他自己受的伤再重,也不如眼前沈寄风额头的这道血痕,更让他触目惊心。 卫骁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药膏。金钗想出声阻止由她来,可看见沈寄风对此并无意义,便自觉后退了半步。 卫骁一点一点地涂抹着沈寄风伤口,神情专注得好像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让他倾注全部的心神。 沈寄风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脸上有些发烧,“真的是小伤,都不如我上次在井下的伤重,你不管它,明天就愈合了。” 卫骁当然知道伤不重,可他就是忍不住的心疼,忍不住的担心,更埋怨自己在她有危险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我先前和你说,要以你的平安喜乐为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却没有及时出现保护你,我失言了,是我没用。” 沈寄风不解地看着卫骁,“我一个大活人,经营得了银矿,能杀得了人,又不是个易碎娃娃,用你保护什么?你有那功夫,不如帮我想想,礼泉村的人到底是怎么中毒的?” 金钗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的八卦之情仿佛要叫嚣着破体而出,她知道现在想这些有些不合时宜,矿上遇到了事,可她真的忍不住啊! 她日日跟着郡主身边,这两人从什么时候看对眼的?她到底错过了什么?不对!卫将军有婚约在身,他现在是承平公主的未婚夫婿,算是郡主的姑父! 天杀的老天爷,这是点的什么鸳鸯谱!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卫骁上了郡主的当 金钗的心情一会蛟龙入海,一会飞上云霄,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深深地垂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生怕自己打扰了这旖旎又有些错乱的气氛。 卫骁的指腹仍然停留在沈寄风额角伤处的边缘,炙热的触感异常清晰。“你是能经营银矿,也有功夫在身能自保。但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沉沉锁住沈寄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你就是我最需要护在掌心的存在,这与你的能耐大小无关。” 赤裸裸的告白,让沈寄风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酥麻微痒,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醉意。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时,失了言语。 卫骁明显感觉到沈寄风对自己态度的软化,不急,他告诉自己,阵地已有,冲锋尚未到时机。 “既然有可能是从地下河网流经过去,那不如问问矿上的水工,另外再试试炼银坊的那池污水,毒性是否真的有那么强。” 沈寄风注意到他的字眼,“所以你也觉得他们中毒很蹊跷?”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我只是觉得永安村和黄泥村来得太快了。普通的村落之间很少走动,可这两个村子的人却是跟在礼泉村后脚到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也许是出来找大夫的时候传出了消息。”金钗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我听张道长说,礼泉村有个李姓人家,为了给孩子看病,直接找到了道观。” 卫骁摇头,“普通人遇到这种事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时疫,而不是想到中毒,况且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矿上,针对性强的不是一点两点,巧合多了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沈寄风深以为然,当即决定先去炼银坊的污水池看看,她扭头看卫骁,“你是回大营还是跟我们一起?” “当然是和你们一起了。”卫骁跟上沈寄风的脚步。 八月初四清晨,早朝刚开始,御史台的甘御史首当其冲。 “臣参朝阳郡主胆大妄为,目无法纪,用混汞法这等有伤天和的法子炼银,导致附近的村民中毒,死伤无数!更纵容矿工与百姓械斗,致多人受伤,险些酿成民变!此等行径,有负皇恩,有损天家颜面,请陛下严惩!” 这番奏报,犹如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金銮殿上炸开,几位老臣闻言,眉头紧锁,低声议论开来。 端坐于龙椅上的元昌帝,面色沉静,他小声询问林平安,“此事可当真?” 林平安抬头看了一眼元昌帝,轻声回禀道:“陛下,刚刚收到西京府尹黄柏的奏报,和甘御史所言略有出入。” “出入在哪?”元昌帝声音微挑。 林平安暗道不好,这是要发怒的前兆,他低着头硬着头皮道:“黄大人报中毒身亡八人,还有二十二人中毒深浅不一,正在努力救治。” “咚!”元昌帝的拳头重重砸在龙椅上,沉默的声响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个个屏息凝神,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多喘。 “八条人命!整整八条人命!”元昌帝怒意滔天,“来人,去西京把朝阳郡主给朕抓回来!” 话音刚落,卫骁迈着大步急匆匆走进大殿。 “西京大营主帅卫骁,参见陛下。” “你不好好守着西京大营,跑来京城做什么?”元昌帝怒气未消,但还是缓了缓语气。 “回陛下,前日臣路过西京,恰巧遇见矿工和村民发生冲突,就顺手帮了西京府尹一把。事后,郡主邀请臣帮忙作证查看污染源,臣亲眼所见,炼银坊洗矿池里的水连老鼠都毒不死,根本不可能毒死人,礼泉村的毒更像是人为投毒,与西京银矿无关。” 卫骁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原本安静如鸡的大殿,因着他的一番话,又成了菜市场。 “卫将军,就算是投毒,普通人哪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置一个村子的人于死地。”礼部尚书洪文第一个质疑。 “再说了,水银是管制金属,普通人根本买不到,用来投毒,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吗?”卫骁反问他,“洪大人记性可能不太好,这么快就忘了工部刘黎黑市倒卖铁料的事了?” 洪文被噎了一下,“就算有黑市,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接触到的,那礼泉村一向民风淳朴,都以种地打猎为生,他们恐怕连黑市是什么都不知道。” 甘御史再次站了出来,他本以为这次弹劾十拿九稳,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卫骁替郡主说话。他有些纳闷,这卫骁和承平公主有婚约,应该算是楚王这条船上的人,可他为何名目张胆地站在郡主这边。 “卫将军,就算洗矿池的池水毒不死老鼠,可也只能代表你去的时候池水毒性低,或许郡主因为怕事态闹大,做了些许手段,下官听说郡主手下匠人能人无数,既然能用水银炼银,想必也有法子降低池水的毒性,混淆视听。” 卫骁冷笑一声,“洪大人怕是有所不知,混汞法炼银毒性最强在于水银蒸汽,洗矿池里残留的水银大部分会沉在底部,所以池水的毒性反而不大。况且,若真如你所言,有降低毒性的法子,直接用便是,何必把有毒的水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卫将军此言差矣。”洪文像个打不死的小强,又开始滔滔不绝,“混汞法炼银本身就有伤天和,郡主一意孤行,不惜雇佣死囚炼银,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想而知,其心性如何!如今出了人命,为求自保,临时做些遮掩,也是合情合理。卫将军对银矿不熟悉,上了郡主的当,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当真阴毒,不仅坐实了沈寄风“不择手段”,更暗示她在借用卫骁之口掩盖真相。 “洪大人说得不无道理。”卫骁露出一丝笑意,看得洪文心里发毛。 “到底是有人投毒,居心叵测,还是朝阳郡主监守自盗掩盖真相,臣相信不论是朝堂,还是礼泉村的百姓,都需要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卫骁,此言何意?”元昌帝冷冷道。 “臣以为,与其在大殿之上一争口舌之快,不如由大理寺和刑部派人,去矿场和礼泉村彻查水源,找出真正的中毒原因!以安民心!” 第一百四十六章 收回银矿经营权 大理寺卿张白石眼前一黑,事情没完了是不?先是刑部,再是工部,刚刚有功夫喘口气,咋又来了投毒案,还涉及到到朝阳郡主。 真真是流年不利,赶明个找钦天监的人来看看,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 甘御史嘲讽道:“刑部的蔡主簿为了郡主甘愿冒着风险批准死囚去炼银,让他去查案子,岂不是明摆着的偏袒?” 卫骁挑眉,蔡主簿?那个个子不高,一张圆脸看着就很好养活的蔡主簿? 卫骁回头看,在队伍的末尾处,果然看见满面红光的蔡主簿。 “甘御史若担心下官徇私,可以由大理寺单独派人查证,若是还是不放心,甘御史您也可以向陛下请旨,一同前往。” 甘御史没接蔡鑫的话茬,拱手向元昌帝说起另一桩事,“陛下,郡主用的混汞法炼银既然存在致毒风险,在真相未查明之前,应当暂停炼银。另外,郡主在接手银矿以后,暴乱,事故,中毒,大小冲突不断,虽然在限期时间内炼出了银子,但代价巨大,不稳定因素太多。臣以为郡主不适合经营银矿,应该寻找更妥帖的人选接手。” 甘御史的谏言得到了不少朝臣的认同,他们本来就对民间开矿诸多非议,眼下有了机会,巴不得借题发挥,彻底断了沈寄风炼银的路。 “陛下,臣以为甘御史所言极是,郡主自接手银矿以来,屡次做出出格之举,先是闹出暴乱,前几日又擅用死囚,如今又闹出中毒大案。”此刻谏言的是吏部尚书胡维君,“郡主是皇家子孙,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风范,如今民怨沸腾,若是还由她继续经营,只怕百姓都会说陛下视百姓人命为草芥。” 龙椅上,元昌帝面沉如水,“胡大人,经营银矿并不容易,并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代替,朕且问你,可有合适的人选顶替于她?” “臣以为,三皇子燕王殿下可担此重任。”胡维君喊出了一个众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老三?”元昌帝面上难掩惊讶。 “回陛下,燕王殿下曾在工部任职,当年督办过巢县铁矿,对矿脉开采一事并不陌生,而且他颇通陶朱之道,在京中生意圈小有名气。” 此话一出,元昌帝的面色就更不好看了,好好的王爷,不想着在朝中履职,偏偏要去做生意,士农工商,商户最低。 不过,胡维君倒是提醒了他,几年前老三在工部干得很不错,只是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请辞不干,无论他如何呵斥打骂,依然不为所动。 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再加上老三身体的缺陷,他倒是忽视了老三的才能。 让他去接手,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韩王赵镇一听要把银矿转给老三,马上表示反对,“父皇,晏如为了银矿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别的儿臣不想说,单说从西京到京城的这条路,普通人要走上三五天,她每次只不到半天就到了,那马车都要把人的骨头跌散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甘御史,“先前的暴乱也不怪她,反而是因为出手果决,才保护了一方百姓,这些当日在朝堂上已有公论,儿臣不知,为何如今又换了说辞?再说死囚的事,前几日父皇也同意了,唯有投毒一事尚无结论,可就因为这件尚无定论之事,要收回银矿经营权未免有失偏颇。” 楚王赵锏也站出来替沈寄风说话,“父皇,四弟所言极是,晏如为了银矿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中毒一事是否与银矿有关还犹未可知,不如等待查明真相之后再行定夺。况且,她是我们的侄女,做叔叔的总不好抢了侄女的差事,老三定然也不会同意的。” “就是。”赵镇冲着赵锏点头,“老三现在是不在,就算是在他也不会同意的,我们做叔叔的送给侄女东西还嫌不多,怎么还能上手抢?” 元昌帝嫌弃地瞟了一眼离他不远的赵镇,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话被他一说也上不得台面。 “好了!”元昌帝将底下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胡维君突然将老三推出来,是真的觉得老三合适,还是别有用心?晏如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惹得麻烦虽然多,却真能办事。 “张白石,礼泉村中毒一事交由大理寺查实,十天之内,务必要找出中毒的真正缘由。若真是由炼银不当引起的中毒,收回朝阳郡主对西京银矿的经营权。另外在没有确切结果之前,银矿暂停用混汞法炼银。” 元昌帝音量不高,却一锤定音,敲进所有人心里。 “卫骁,你擅自离开西京大营,无诏入京,自行去领二十军棍。” 以甘御史为首的部分群臣,不免幸灾乐祸,赵镇同情地看向卫骁,想象了一下棍子打在身上的画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卫骁面色如常,痛快地领旨谢恩,没有半点迟疑。 人在家中坐,差事从天上来的燕王赵铮恨不得把胡维君抓过来,打一顿。 “我没得罪那老头吧,他为什么要害我?” 杨管家笑道:“胡大人举荐王爷,是好事,怎么会是害王爷呢?” “若是换成过去,那银矿我确实想接,现在嘛,小晏如为了它人都瘦了两圈,我何必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再说像我这种王爷,越闲散越好,越不上进越好,银子多了反倒坏事。” 杨管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王爷并非庸碌之辈,不该如此消沉,若是。” 赵铮打断杨管家的话,“管家,慎言,本王只想做个富贵闲人,那个位置父皇想给谁,最后坐上了谁,我都不关心。” “可那银矿若是真交到了王爷手上,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爷该如何应对呢?” “呵呵呵。”赵铮想起沈寄风目光熊熊如火的模样,“你还真以为中毒是炼银污染的呀,水银这东西会沉在水底,她炼银时日尚短,能污染到礼泉村的概率比她炼出来银子还要天方夜谭。” 杨管家惊诧道:“那真是有人投毒?” 赵铮摇摇头,“等大理寺的结果吧,晏如要是这么容易对付,她就炼不出来银子了。” 皇宫门外,赵镇笑眯眯地对赵锏谢礼,“多谢二哥为晏如说话,等晏如回来,我让她登门拜谢。” 赵锏装出一副好叔叔的模样,“晏如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道谢就不必了,我只是担心大理寺查证的结果,若是真和炼银有关,父皇既已下旨,那银矿也就只能归老三了。” “不能。”赵镇胸有成竹,“三哥才不会跟晏如抢差事呢。” 赵锏眼色晦暗不明,笑道:“也对,都是当叔叔的,我们不做的,老三也不会做。” 第一百四十七章 赵朴进宫 太阳斜挂在半空中,照得人周身暖洋洋的,楚王赵锏和四弟赵镇分开以后,加快了脚步,追上形单影只的吏部尚书胡维君。 “胡大人,留步。” 胡维君迎着太阳,眯着眼和赵锏见礼。 “楚王殿下,老臣有礼。” 赵锏端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与他肩并肩走在皇宫外城的青砖路面上。 “胡大人,开放民间采矿权本就是父皇一力推行,本王记得胡大人当日也曾表示反对,今日机会难得,为何不趁机奏请陛下收回旨意,反而要让本王三弟接手呢?” 胡维君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为深了些,官帽下露出花白头发,整个人都写着沧桑二字。 “楚王殿下,先前老臣的确不赞同民间开矿,此例一开,与民争利还是小事,徒生豪强,动摇国本才是大事。但陛下圣意难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收回成命绝无可能,既然如此,还不如退一步,寻找一个最优选。” 楚王掩饰住心中对老三的嘲讽,“三弟是最优之选?” “银矿乃国之重器,不能长久操于妇人之手。更何况郡主心思乖张,屡生事端,长此以往,必酿大祸。与其让她继续折腾,不如交到一位身份尊贵且懂经营之道的皇室宗亲。在陛下看来相当于左手交到右手,不会引起他的反感,于朝廷而言,燕王比郡主更可控,又可免去诸多非议。” 楚王心中冷笑,交给老三就意味着胡维君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他不想登上楚王这艘船,那他想拥护谁?燕王这个怪物?还是韩王那个废物? 赵锏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一丝恍然和赞许,“胡大人深谋远虑,本王佩服。” 说话间,两人已至宫门岔路,胡维君停下脚步,再次躬身,“老臣职责在身,还需回吏部处理公务,就此告退。” 赵锏停在原地,看着胡维君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脸上温和的笑意逐渐冷却,眸色沉了下来。 既然有人推荐,帮他做了敲门砖,他就顺水推舟,别怪他不客气。 未时一刻,元昌帝从午睡中醒来,林平安轻手轻脚地撩起帘子,“陛下,小郡王来了,在殿外候了大半个时辰了。” 元昌帝的倦意一扫而空,言不由衷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听到朕要收回晏如的采矿权才来,要朕说,他眼里只有晏如这个姐姐,根本没有朕这个爷爷。” 林平安眼见着元昌帝嘴上抱怨着,身上的动作却没停,快速地穿好衣服。 “小郡王身上一直有伤,不良于行,请安的折子是一天也没落下。” 林平安帮元昌帝穿着靴子,元昌帝又道:“都怪卫骁,下手没轻没重,朕今日打他二十军棍,也算替朴儿出一口气。” 林平安穿靴的动作未停,心中不禁替卫骁喊冤,杖责的命令是元昌帝下的,卫骁只是奉命行事,何其无辜! 赵朴躬身而入,跪拜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距离上次西苑见面,祖孙二人已近月余未见,元昌帝赫然发现,赵朴平日单薄的肩膀厚实了不少,个子也高了几分,已经超过了自己。 “后背的伤都好了?” 赵朴拍着自己的肩膀,“回皇爷爷,都好了。因为养伤不动,孙儿还吃胖了几斤。” 元昌帝按了按他的肩膀,“是比原来结实了不少,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赵朴拱手道:“孙儿因为养伤,许久都未来请安,对皇爷爷甚是想念,今日终于能出门,所以第一时间来看您。” 说完,赵朴露出一个堪称羞赧的微笑。 元昌帝示意赵朴坐下,指挥林平安给他上茶,“就只为了给皇爷爷请安?” 赵朴矮声谢过,“也还有另一桩事想问问皇爷爷。” 元昌帝露出了然的笑,他就知道,这孙儿一准是为了晏如求情。 林平安上过茶后,躬着身子退到门口处,把空间留给祖孙二人,但二人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落在耳朵里。 只听赵朴轻声道:“皇爷爷,您还记得救过孙儿命的柳相千金吗?” 这是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答案,元昌帝愣住片刻,什么情况?他老赵家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欣喜,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哦,那个画画不错的柳家姑娘,记得。” “那皇爷爷可还记得答应过她什么事?” 元昌帝当然没有忘记答应过要赐予柳知夏一纸她母亲的和离书,只是西苑火灾以后,朝中事多,再加上承平日日哭闹,夜不安寝,有一大半的政事都交由柳相处理,这个节骨眼上,他介入柳相的家事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柳家小姐去找你了?”元昌帝慈爱地看了赵朴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赵朴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她来府中拜托孙儿,向皇爷爷询问和离书一事。” 停顿片刻,赵朴补充一句,“她说,只要能求得和离书,多久她都愿意等,只是希望皇爷爷能给她一个期限。” 你对这位柳家千金印象如何?”元昌帝答非所问。 赵朴心弦微跳,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虽然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但好在柳知夏还算是个知进退的人,最重要的是姐姐很喜欢她。 “难得有一副侠义心肠,胆子也够大,敢去火场救人,这份胆识和气魄即使在男儿身上也不多见。”不是泛泛地夸赞柳知夏的外貌,也没有说着不痛不痒的秀外慧中,贤良淑德,元昌帝笑着点头,他对赵朴的答案十分满意。 他亲自去身后的书架上取来一幅画,交到赵朴手上。 “你皇爷爷新近得了一幅画,很是喜欢,朴儿也品鉴品鉴。” 随着画卷的徐徐打开,一幅气势滂沱的云海图映入眼帘。 方寸之间,尽显天地浩气。 “皇爷爷从何处得的这幅画,笔法凝练,蕴含着雷霆之势,孙儿自愧不如。”元昌帝收起画,倾身贴向赵朴,像个老顽童似的问道,“想知道谁画的吗?”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答案是谁不言而喻,赵朴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装傻,大部分时候皇爷爷喜欢聪明人,他只是不喜欢对他耍聪明而已。 赵朴只是没想到柳知夏的画技如此高超,先前沈寄风说她画得好,他以为也只是在京中女子中拔得头筹,从这幅画看来,是他低估了人家。 “这是柳姑娘的画?” 元昌帝捋须点头,毫不掩饰心中的赞赏,“朴儿觉得柳姑娘如何?” 赵朴轻笑一声,“皇爷爷是想为孙儿点鸳鸯谱?” 都已经是明摆到眼前的事,由他自己捅破反而显得坦荡。 祖孙俩一直站着说话,元昌帝抬手示意赵朴就座。 “朕观那柳家小姐,举止有度,进退得当,才气不输与你,还有一身不错的功夫,气血足,身体一看就很好。最重要的事,人品贵重,性情嘛,敢于为了母亲和朕要和离书,胆识过人,算得上有勇有谋,你性子沉闷,她乐观豁达,你们二人刚好互补。” 赵朴琢磨这元昌帝的用词,没有半点柳相的只言片语,字字都在考虑柳知夏本人是否与他合适,都说元昌帝乱点鸳鸯谱,其实不然,他每次其实都有自己的考量,只不过侧重点因人而异罢了。 “皇爷爷,柳家小姐的确很好,孙儿若不是有个皇室的身份,恐怕还配不上人家,不过可能要让皇爷爷失望了,柳小姐既然敢请旨,自然是不想再与柳家有牵扯,她志不在京城,现在之所以能留下来,皆是为了那一纸和离书。” “论文,你自小就有良师授课,四岁开蒙,论武,兵法骑射样样精通,再看长相,你最像你祖母,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这全天下的姑娘只有你不喜欢,还没有你配不上的。” 元昌帝为了让赵朴同意这门亲事,把柳知夏狠狠地夸了一遍,这会听见自己最爱的孙儿妄自菲薄,说配不上人家,心里老大不愿意。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嫁给你是世间最好的婚事,她有什么不愿意的?皇爷爷只问你,对柳知夏可有意?” 赵朴腼腆一笑,“柳姑娘自然是好的,只是孙儿不想强人所难,咱们皇家下一纸婚书,柳家自然愿意,柳姑娘也不会反抗,可她是孙儿的救命恩人,若是她不愿意,孙儿岂不是恩将仇报?” 柳知夏不到十岁就去了峨眉,长在民间的女子的确和京中的闺阁小姐不同,元昌帝沉默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皇爷爷岂是那种强人所难的昏君?这柳家小姐当初朕答应了要赏她,一晃一个月过去了,还迟迟未兑现,是朕疏忽了。” 他扭头对林平安道:“平安,明日你去传旨,把她带过来,就说朕要赏她火场英勇救人。” 给自己的孙儿找个满意的孙媳妇儿,元昌帝有一百种方法。 赵朴久未来宫里,元昌帝一直留他到吃晚膳,整个下午,赵朴对沈寄风银矿中毒一事,只字未提,最后还是元昌帝忍不住开了口。 “今日你进宫来,为何不为晏如求情?” 此时祖孙二人正在下棋,赵朴轻轻落下一子,“朝中大臣总说姐姐行事乖张,其实不然,姐姐做事有章法,也有底线,混汞法有违天和不假,但姐姐已经用了最好的解决方式,礼泉村中毒一事,孙儿相信与西京银矿和姐姐都无关,自然也不需要替她求情。” “你倒是相信她。” 不知为何,赵朴从元昌帝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幽怨。 “孙儿不是相信姐姐,是相信齐王府的家风,儿时父王对我们的教导,孙儿和姐姐一直铭记在心。” 侯在一旁的林平安偷偷看了赵朴好几眼,什么叫会说话,什么叫说到元昌帝的心坎里,眼前就是了。 元昌帝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心中不由得想起早逝的大儿子,再看眼前玉树临风的孙儿,一时间五味杂陈,看向赵朴的眼神越发热切起来。 从皇宫离开后,赵朴没有回齐王府,而是七拐八拐换了一辆不显眼的马车,不多时,一位自称是韩王妃身边李嬷嬷的人,手持韩王府令牌出现在柳相大门口。 柳知夏听说韩王府来人,心中纳闷,她昨日刚给韩王妃把过脉,胎相十分稳固,除非有意外,否则绝不会有问题。 她焦急地跳上马车,赵朴那张好看却有些冷淡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心中急的那口气,松了,还好韩王妃没事。 “我刚从皇宫出来,明日皇爷爷会召你进宫。” 柳知夏闪亮的眸子在昏暗的马车里熠熠生辉,“和离书的事皇上同意了?” 赵朴微微颔首,“皇爷爷说要奖励你火场救人之功。” “太好了。”柳知夏兴奋地鼓起了掌。 赵朴顿了顿,压低声音道:“皇爷爷有意要为你我赐婚。” 柳知夏猝不及防,刚好马车颠簸了一下,她握住一旁的窗棱,一时语塞。 赵朴等了好一会,才听见她道:“小郡王应当没有答应吧?” 赵朴轻笑一声,在狭小的马车里,显得十分低沉,“柳小姐可有意中人,或者令堂给你定过亲?” 意中人是没有的,定亲也不存在,柳知夏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赵朴心中打起鼓。 要不要随便找个师兄做幌子?她不是非离开京城不可,但绝不是嫁到皇室中去,她母亲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眼前,男人绝不可靠。 马车的轱辘声在柳知夏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和皇爷爷说,你志不在此,不愿强人所难。” 柳知夏看向赵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小郡王虽然不像郡主性情那么热情随和,但不愿拖她下水,是个好人。 赵朴迎着柳知夏感激的目光,笑了,这人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柳知夏从赵朴的笑容里,品出了一丝不对劲,倘若真的不强人所难,他没道理多此一举,借着韩王妃的名义来找她,一定还有其他事情。 “小郡王,您该不会是想让我答应吧?” “我想和你做笔交易,或者也不是交易,都随你。” 第一百四十章 柳知夏同意婚事 “我需要成亲。”赵朴坦然道。 抓在窗棱上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泛着白,柳知夏收回来,对上赵朴的目光,“小郡王要成亲,有满京城的姑娘任您挑选,我并不想留在京城,待母亲的事了,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果然,和赵朴先前想的一样。 “柳小姐不妨听听我的意思,再想着是否拒绝我的提议。” 柳知夏杏眼圆睁,一副不想听又不好拒绝的怔愣表情,让赵朴想起沈寄风养的来钱,炸毛的样子。 “与我成亲,柳小姐可以当成交易,在合适的时候合离,我会保证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依然享有王妃之尊,该有的尊荣体面一样不少,将来你想去哪里生活,我便在哪里帮你购置别院。” “当然,如果你不想再与王府有牵扯,想要折现,也没问题。”赵朴笑着补了一句。 柳知夏绷紧的脊背,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衣食无忧四个字还是很有诱惑力的,一旦求得和离书,她与柳相原本就薄如纸的父女情就该彻底断了,她虽然有医术傍身,但谁会嫌钱多呢? 赵朴继续道:“若是嫁过来,柳小姐喜欢齐王府,觉得我也是个可托付的对象,这亲事也可以坐实,我们就做一对正常的夫妻,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柳知夏心中冷笑,好一个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能把自己的亲事当做交易,这位小郡王又会有几分真心待她呢?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赵朴好似猜到她的想法般,“你不必担心柳相的事情重演,不说旁的,单说皇爷爷亲自赐婚,我也不敢慢待与你。” “为什么是我?”柳知夏自知自己未必能掌控交易,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是皇爷爷看中的孙媳。”赵朴在这件事上并不打算隐瞒,“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柳小姐人品贵重,娶亲娶贤,不论是交易还是成亲,都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对象。” “小郡王谬赞了,京中贵女无数,小郡王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这便是拒绝了,赵朴笑笑,“柳小姐以后什么打算呢?” “拿到和离书后,回峨嵋,继续行医。” “我知柳小姐有功夫傍身,不怕独自上路,可若柳相不配合,你连路引都没有,谈何去峨嵋呢?” 柳知夏脸色变了,她先前从未想过这点,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大宁没有女户,柳小姐想要行医也需户籍担保,若无人作保,便是游医,随时都可能被官府驱逐。” 柳知夏指尖微凉,她八岁离京,还是个孩子,这等俗务全然不知,后来跟随师父学医学艺,也是由他一手操办,现在想想,或许办理这一切的人根本不是师父,而是他的父亲柳相。 看着柳知夏沉默,赵朴乘胜追击,“如果你同我成亲,即便将来合离,你也是齐王府走出去的人,现在困扰你的户籍,路引,都不是问题,你若是想悬壶济世,我甚至可以帮你开个医馆。” 柳知夏想起一句俗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自己身无长物,看脸,京中颜色比她好的女子多得是,若是家世,她与柳家的情况,旁人或许不知,但小郡王心知肚明。 他到底图什么呢?难道陛下的喜欢就那么重要? “柳小姐若还是不放心,我可以把承诺提前兑现。” 柳知夏动摇了,一场交易能换来后半生的肆意,还是很值的。 “就交易而言,小郡王提出的条件有些过于优异了,与其和我做假夫妻,还不如花心思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岂不是更好?” “柳小姐放心,我自是不做亏本的买卖,姻亲固然好,可也有免不掉的利益纠葛,像柳小姐这样的反而干净利落。” 事实上选中柳知夏并不止这一点好处,但更多的打算,赵朴不准备告诉她。 “敢问小郡王,这场交易的期限是多少?”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你嫁到齐王府后,掌家之事若是喜欢就接,不喜欢王府有管家打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 “我能出去坐诊吗?”柳知夏眼前一亮,她曾不止一次提出要去京城的医馆坐诊,但无一例外地被小柳夫人以女子不该抛头露面拒绝。 赵朴笑道:“自然可以,我可以帮你伪造一个身份,你若没有更好的去处,可以去京中的济世堂,那里刚好缺一个大夫。” 济世堂是太医院下辖的免费给普通百姓看诊的地方,表面看是医馆,实际是朝廷机构。柳知夏很早就听过他的名号。 马车一路向南,正穿过熙攘热闹的大街,柳知夏听着外面小贩的叫卖声,对赵朴的印象提升了不少,他一直在给自己多种选择,不过多干预,也不完全放任。 “明日,陛下召见,我该怎么应对?” 这便是答应了,赵朴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成竹在胸,但凡事总有例外,恰巧柳知夏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个有主意的人。 “除了我俩的交易半个字都不能提,其他都可以说,对亲事的拒绝,疑问,还有顾忌,你担忧的越多,皇爷爷越会放心,给你的东西也会越多。” 柳知夏了然,原来还可以趁机为自己捞点福利。 马车里一时陷入寂静,柳知夏伸开长腿,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她既然答应了,便没了纠结,无聊之余,她掀开马车的帘子,看起了外面的热闹。 赵朴也没再找话题,二人就这样同享着一份寂静,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把她送回柳相府。 分别前,赵朴叮嘱她,“你我二人的交易,不能叫第三人知道。” 柳知夏笑笑,“我不是小王爷,身旁有挚友亲朋,我只有我自己。” 说完,轻盈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进了柳相府。 赵朴恍然,他和沈寄风平时不喜欢带侍女随从,那是他们的个人选择,而柳知夏却不是。 他淡淡扫了眼柳相府的门楣,在政事上老成持重的柳相,怎么对待亲生女儿如此地拎不清,难道先前的弹劾还没吸取教训? 马车从柳相府经过,又特意绕远拐进了韩王府,之后,赵朴才大摇大摆出了门,登上自家马车,回了齐王府。 暂停炼银的消息和大理寺的人一同到的银矿,沈寄风打量着大理寺少卿因为赶路被晒红的脸,对未曾打过交道的大理寺,陡然生出一丝好感。 总算不是老驴拉磨,磨磨蹭蹭了。 第一百五十章 大理寺查案1 皇命不可违,沈寄风接了旨意,叫停了炼银坊。 初永急得直搓手,“郡主,矿上这么多人,都停了?” “当然不。”摊子已经铺开,停工就意味着损失,沈寄风才不干亏本的买卖。 “不让炼银,咱们就重新调配人手,全力挖掘六号坑。” 矿上的人,初永不担心,他害怕的是那帮死刑犯。 “郡主,炼银坊停了,剩下的犯人怎么办?” 先前说好的是用两个月,现在刚刚一个月出头,后续能不能继续用混汞法还尤未可知,沈寄风想了想,决定把人先送回牢里。 “给他们结算工钱,每个人多算三天,你去做好记录,在离开矿场前,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尽力满足他们。” 初永一一答应,他面露担忧道:“郡主,如果六号坑迟迟挖不出来矿石,混汞法又不让用,咱们这矿还开不开了?” 他来矿场的时间不长,但沈寄风却是他小半辈子跟过最好的上峰,良禽择木而栖,好不容易抱到一根大腿,他不想就这么没了。 “没影的事,别这么吓自己。”沈寄风面容沉静,生死状完结后,她的心态已然不同,“我问你个问题,你说我需要银子,朝廷需要不?” 自然是需要的,官员的俸禄,赈灾的钱粮,边疆的军饷,哪个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所以啊,既然都需要银子,你急什么?只要银矿有银子产出来,朝廷不傻,一定会继续炼下去,而只要银矿开着,我就不会把它拱手让人。” 初永如释重负,一扫先前的垂头丧气,他的这条大腿还是相当坚固的。 大理寺派了少卿过来,足见对中毒案的重视。 “丁少卿,本郡需不需要避嫌?”沈寄风把丁巳迎进自己的值房,好生款待。 丁巳四十开外,面如满月,配上两根稀疏的眉毛,让沈寄风想起中秋节吃的月饼。 丁巳笑得一团和气,“郡主说笑了,矿场在您下辖,少不得需要您派人协助调查,若是还需要避嫌,这案子都没法查了。” 沈寄风忍不住把他和当日的蔡鑫放在一起比较,这位丁少卿可比他好说话多了。 “既然这样,就由本郡全程陪着您,您看先从哪里开始查起?” 丁巳在来之前,专程请示过大理寺卿,案子该如何把控。彼时大理寺卿正在给自己心爱的盆景剪枝,他眼睛盯着手上的剪刀,只听咔嚓一声,长歪的旁枝应声断裂。 “如实查证即可。” 丁巳显然觉得六个字不够,他弯着腰继续求教,“大人,郡主不好惹,若是真的有人栽赃嫁祸,那此人更不好惹,属下自己倒是不怕,就是担心连累了大人。” 大理寺卿停下动作,居高临下瞟了一眼丁巳,不徐不慢道:“再不好惹能越过陛下去?刑部和工部的前车之鉴你还没看够吗?咱们如实查证,至于结果如何,留着陛下评判。” 丁巳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感叹,怪不得他家大人年纪比自己小了一轮,却能当上一把手,自己白白虚长了年岁,属实和人家有差距,自愧不如啊! 沈寄风陪着丁巳在炼银坊的洗矿池取样,连带着矿场的井水,周边的溪水,就连不远处的长白河也没有落下。 之后,二人去了案情的发生地,礼泉村。 在进入村口之前,沈寄风从怀里摸出一块面巾,把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郡主这是何意?” 沈寄风解释道:“村民以为我才是中毒案的罪魁祸首,不想看到我,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和戳人家肺管子没什么区别,而且也不利于查案。还是低调一些的好,有劳少卿大人不要再叫我郡主,唤一声沈姑娘即可。” 丁巳闻言,不由得暗暗吃惊,这位郡主的行事作风,倒是和传说中的不一样。 礼泉村安静得让人心慌,从进入村口就能看见不少人家大门口挂在办丧事的白幡。 “截止到昨天为止,一共死了十人,还有二十人正在治疗,仵作已经检验过了,他们都是死于水银中毒。”沈寄风把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告知丁巳。 沈寄风引着丁巳来到礼泉村的古井,“他们村里所有人都喝这口井里的水。” 同行的衙差,放下辘轳,拉起满满一桶水。 丁巳下意识地去闻,沈寄风注意到,每次采水样,他都会去闻。 “少卿大人鼻子很灵?能闻到水的味道吗?” 丁巳眯着眼睛,仔细分辨,礼泉村的井水和先前的水样相比,有一种淡淡的金属味道,他心中有了计较。 “你们去村里挨家挨户查问,重点放在家里同时有中毒和没有中毒,看没有触发中毒的条件。另外如果有全家没有中毒的,也要重点查问。” 下边的衙差得了令,马上分头行动。 黄里正得了消息,步履蹒跚地和王远山赶过来,一见到丁巳便跪地磕头。 “大人,我们村里人死得冤,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丁巳急忙将他扶起,“老人家快起来,本官此次奉皇命而来,正是要查明真相,还礼泉村一个公道。” 黄里正注意到丁巳身后的沈寄风,他有些狐疑道:“这位是?” 丁巳替沈寄风道:“这位是从京城过来的仵作,协助本官破案的。” 黄里正又瞟了几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引着二人往村里走。 丁巳问他,“中毒的村民如何了?” “张道长在全力救治,还有两个危重的病人,其余算是保住了命,但身体的损害,他现在也说不好。” 不是大夫而是道长,丁巳有些奇怪,当着黄里正的面他没有问沈寄风。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祠堂,礼泉村算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村子,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祠堂,除了供奉的祖宗牌位之外,还空出了四间房子。 为了节省时间集中救治,所有中毒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里。 还没进到院子,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还有冲天的药味。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理寺查案2 待踏入到院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四间房里人满为患,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此起彼伏,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年轻道人穿梭其中,几个面色憔悴,目光悲戚的妇人,端着药碗不断地给病患喂药。 张玄同回身的功夫,刚好与沈寄风视线撞在一起,他扬起手刚要打招呼,看见沈寄风蒙着面,心下狐疑,沈寄风借此空档,冲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那声郡主被他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丁巳不牢旁人介绍,主动开口,“道长好,本官是大理寺少卿,专门过来查中毒案,有几个问题想向道长了解,可否移步。” 张玄同当即明白沈寄风不想表露身份,他顺势将扬起的手势转为作揖,对丁巳还礼,“小道张玄同,见过少卿大人,大人有问,小道自当知无不言。此处药气熏天,咱们院外叙话。” 黄里正亦要跟随,丁巳挡在他的身前,“里正请留步,查案不宜外人在场。” 黄里正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丁巳从方才张玄同与沈寄风的互动中,已然猜出二人相识。 “这位张道长是附近玄真观的观主,医术高明,常年对附近百姓赠医施药,十分有威望。” 张玄同是方外之人,混汞法炼银一事,算是被沈寄风拖下了水,不管结果如何,有她一人背锅即可,她不想再连累他人。 “同时,他精通金石之术,我用混汞法炼银之前,专程向他请教过。” “想不到道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技艺傍身,本官在来之前也专门去工部打听过,这混汞法炼银最大的毒性应当来自水银蒸汽吧?” 张玄同听见沈寄风把自己摘了出来,心中五味杂陈,又见丁巳有备而来,便没有争辩,把心思都放在了回答丁巳的问题上。 “大人所言及时,混汞法起源于秦汉,常规的冶炼途径最大的危害在于水银预热蒸发,被人吸入轻则头昏呕吐,重则伤及肺腑,不过西京银矿上,用了铁瓮蒸馏,水银蒸汽被完整地留在了铁瓮延伸出的铁管中,几乎散不到外面。” 丁巳在冶炼坊里见到了形状怪异的铁瓮,每个都有一根丈余的管子。 “所以,西京银矿的混汞法不会伤人?” 张玄同实事求是道:“并没有,只是把最危险的部分优化了,汞齐在淘洗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残留在水里,外加上一些没有反应的水银,所以淘洗汞齐的水会有毒性。” 沈寄风适时插话进来,“这便是礼泉村怀疑银矿的理由,他们觉得是洗矿池的水通过地下水网进到了村里的井水,导致他们喝的水有毒。” 丁巳鼻尖还萦绕着先前水井里淡淡的金属味道,“冶炼坊距离礼泉村不下十里,混汞法炼银不过月余,地下水网能传播如此快吗?” 张玄同在得知中毒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混汞法害了人,经过这几日的思考,他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水银在水里先是沉在底部,然后再缓慢蒸发,洗矿池里的水矿上曾做过实验,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倒没有那么大的毒性,况且矿上每日和水银打交道,至今还未有人出现严重的中毒情况。” 丁巳心下了然,怪不得郡主敢让他们来查案,倘若二人没有说谎,种种迹象的确表明和矿上无关,那事情就更复杂了,普通投毒买点砒霜就是了,说巧不巧用了水银,以他办案多年的经验来说,倒像是冲着银矿去的,这礼泉村就是可怜被殃及的池鱼。 他不动声色又问了几个问题,今日有郡主作陪,自然以她为主,待明日,他要单独行动,查实二人所言是否如实,还有那个黄里正,也有些不对,似乎不想让他和道长多谈。 元昌帝给了他十天断案,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紧任务重,丁巳突然对沈寄风炼银一事有些感同身受了。 当天晚上,丁巳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了七八个木盆,里面放着取来的不同地方的水样。 他身边跟着一位叫关常的司直有些担忧道:“大人,这水都是有毒的,您放在屋里,万一把您毒倒了怎么办?不如放在院子里?” 丁巳暗笑这些人谈水银色变,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登徒子,又不是整盆的水银。 一位录事带回来一桶活泥鳅,丁巳让他们每个盆里都放了一条。 一个时辰以后,除了礼泉村井水里面的鱼翻了肚皮,其余都活蹦乱跳的。 果然,毒性最强的就是这口井水,他闻到的金属味儿,分明就是水银的味道。 白日里被他派出去查问村民的录事们都回来了。 “大人,礼泉村共有二十户人家全员没有中毒,他们这些人中无一例外的在毒发的头一天,家里储备了足够多的水,没有去井里挑水。” 另一个录事道:“属下查问了同一户人家中毒和没中毒的区别,比如一个叫毛头的小孩,他家头一天的晚饭,大人吃的是中午剩的粗馍,而他吃了新做的鸡蛋羹,用了新打的水。其他家的情况也基本如此。” “知道是哪天吗?”丁巳看着那翻白的鱼肚问。 “八月初一。” “也就是有人在八月初一的中午,往井水里下了水银。”丁巳喃喃自语。 关常被他说得心惊肉跳,“大人,还没确切的证据,您还是不要妄下结论的好。” 丁巳点头,“你说得对,今晚和我去井里找找证据。” 井里?关常瞪圆了眼睛,“大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算下的井区,也上不来啊。” 丁巳瞥他一眼,淡淡道:“德性,给你身上绑个绳子,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只手也把你捞上来了。” 当夜,子时刚过。 丁巳带着三个录事和两个衙差出现在了水井旁。 关常脸上带着面罩,腰上系着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麻绳,他苦着脸对身边的同僚道:“劳烦多缠两圈,万一脱节了,我就小命不保了。” “你坐桶里,这麻绳是以防万一的,放心,我们肯定不让你给井龙王当女婿。” 随着辘轳的吱吱呀呀,关常下到进入井口。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有人故意投毒 井口很深,辘轳足足转了好几十圈,才传出关常喊停的声音。 丁巳围着井口转圈圈,“仔细着点看。” 关常带着回音的回话传到众人耳里,“油灯太暗了,属下想仔细,条件不允许啊。” 还有心情说笑,丁巳没再搭理他,耐着性子等。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麻绳动了,同时听见关常的喊声,“快拉我上去。” 关常从水井的内壁上,刮出来些许水银颗粒,汇聚到一起足有鹌鹑蛋大小。 如此证据确凿,礼泉村的确是被人投了毒。 消息传出来,礼泉村炸锅了,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想出如此阴损的招数报复,是想他们礼泉村断子绝孙不成?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开,但比恐慌更快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我们礼泉村一向与世无争,从未与人结怨,怎么会遭此横祸?”黄理正把手里的拐杖狠狠地杵在地上。 “是不是下礼村,去年因为争水,和咱们闹了不愉快。他恨咱们先占了水源。一定是他们!”人群里有人怒吼。 “没错,去年争水,咱们两村还打起来过!走,操家伙,咱们找他们去!” “怪不得,围矿场那日,不见他们村的人出面,感情是做贼心虚。” 群情激奋,男人们红着眼,扛起锄头,木棍就要去找下礼村要说法。 丁巳拦在人群面前,大喊道:“都给本官放下,再有闹事者,押入西京府衙!” 一句话,像盆冷水,浇在燃烧的炭火上,给大伙降了温。 丁巳环视着一张张惊惧不定的脸,沉声道:“本官奉皇命彻查中毒案,定然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若真是下礼村所为,天网恢恢,谁都跑不了。” “但若下毒另有其人,你们今日去打杀下礼村和往日去矿场闹事有何区别!” 黄理正见村民不说话,当起和事佬,他先是假模假式地训斥村民一番,然后又恭敬的对丁巳道。 “都是帮山野村夫,少卿大人勿怪,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我们礼泉村是被人欺负到眼前了。” 原本已经被丁巳喝住的局面,隐隐又有崩盘的趋势。 “你们若是想凭空给下礼村安罪名,尽管去,郡主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下礼村的人会吗?大宁律,无故打伤他人,可处罚款,杖责,充军,流放等不同刑罚。诸位喜欢哪条?本官等着拿问!” 人群彻底沉寂下来,王远山王秀才站到人群中间,“少卿大人,是我等鲁莽了,还请大人尽早结案,为我礼泉村死伤的百姓讨个公道。” “本官自当竭尽全力,不负诸位所托。”丁巳抱拳向村民作了一揖。 刚才他态度冷硬,非是以官身压人,而是很多时候,对上这些上头的百姓,必须拿出雷霆之势,否则他们根本不买账,穷山恶水出刁民,话不好听,但有一定道理。 确定系人为投毒,丁巳即刻调整了调查方向,另一边他把消息传回了大理寺。 沈寄风没想到看着其貌不扬的丁巳居然如此雷厉风行,来到西京不过两天就还了矿场清白,笑眯眯地对他道,“大理寺有大人这样的能臣,怪不得在民间颇受爱戴,我一定将丁大人和诸位的英勇事迹写成折子呈给皇爷爷。”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更没有人不喜欢在文昌帝面前露脸。 丁巳忍了又忍,还是弯着嘴角跟沈寄风道了声谢。 沈寄风表示呈书请功还远远不够,“太和楼的掌柜与我相熟,里面的说书先生很久没有新素材了,回头我让他给您好好写个本子。” 关常一听,恨不得一蹦三尺高,“郡主,是下官下的井,您可别忘了给下官加上几笔。” 沈寄风笑道:“没问题,人人都有份。” 沈寄风朝丁巳勾了勾手指,“那日礼泉村来矿场闹事的时候,有个人用石头打伤了我的额头,但他却不是礼泉村的人,我派手下跟着他,发现他住在西京府。” 她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地址,此人若说可疑,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西京人,可若说不可疑吧,我也没得罪过他,为啥要趟这趟浑水呢?” 丁巳接过纸条,把地址记在心里,“除了此人之外,可还有其他疑点?” 沈寄风摇头。 丁巳又问,“郡主,矿上的水银是由谁管理,每日的消耗正常吗?” 沈寄风斩钉截铁道:“正常,而且矿上是封闭式管理,只进不出。” 沈寄风在知道中毒以后,第一时间去查过,初永把每一天的水银用量精确到钱,何时取用,何人取用,一笔笔记录得清清楚楚。 水银不易得,可要想从水银入手,查出来源,也不易于大海捞针。 “你们今日接着查问村民,在毒发前后这几天村里都出入过什么生人?村民里有没有临时出门再没回来的?或者亲戚上门的?” 不能大海捞针,就只好从礼泉村入手。 既然和矿上无关,沈寄风很识时务地不再跟着丁巳,她准备回去写折子,一方面向元昌帝夸一夸丁巳,另一方面是申请继续炼银。 临行前,她又拐进祠堂,张玄同一个人忙活着八个药罐子,蓬头垢面,比钻研分离金银还要邋遢。 沈寄风十分不忍,“道长,这些村民病情稳定了,要不你和我回去吧,林大夫在这守着足够了。” 张玄同低头嗅了嗅自己,一股酸臭和药味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嫌弃地皱着鼻子,“也是该梳洗一下了。” 正说着话的时候,一个西京大营校尉打扮的少年小跑着来到张玄同面前。 在看见沈寄风后,主动给她行礼。 “十五见过郡主。” 沈寄风纳闷,“你不在西京大营好好呆着,跑这来干什么?” 十五深吸一口气,装出焦急的样子,“道长,听闻你医术高明,有没有好的金疮药,救救我们将军?” “卫骁怎么啦?”沈寄风脱口而出,因为太过着急,把十五的胳膊都抓疼了。 十五偷偷扫了一眼沈寄风泛白的手指,带着哭腔道:“我家将军因为替郡主向陛下陈情,被陛下责罚,打了五十军棍。”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关心则乱 五十可还了得,被放水打了三十杖的赵朴躺了快一个月,五十杖下去,不是要了半条命吗? 张玄同狐疑道:“卫将军的军棍是在京城打的?” 十五摇头,“不是,陛下说不能耽误军务,让他回西京再受刑。” “卫将军是主帅,你们底下人就没想着手下留情,不想好好跟他干啦?” 十五被张玄同的话噎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圆谎,就听沈寄风道:“放水也不行,道长你不知道,那行刑的杖子有这么宽,这么厚。” 沈寄风边说边比画,“皇爷爷太过分了,他现在怎么这么爱打人!” 张玄同想了想,好吧,关心则乱,他还是不告诉郡主军棍和杖刑的区别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瓷瓶,“药粉洒伤口上,药丸每日三次,一次一粒,让你们将军近七日不要吃盐,不利于伤口恢复。” 沈寄风惊奇,还有不让吃盐的说法,怪不得阿朴好得那么慢,都是吃了盐的缘故。 “你们将军在大营?” 军营女子不得出入,沈寄风贵为郡主也不行。 十五摇头如拨浪鼓,要的便是沈寄风这句话,“大人在西京,陛下先前给他赐了宅子,如今刚好养伤。” 西京灯市街离西京府衙不远的北塔巷里,坐落着元昌帝赏下的宅子。说是赏,其实就是给西京主帅一个落脚的地方,前任主帅也有。 卫骁趴在床上,下巴枕着枕头,第无数次问初一,“十五的主意行吗?郡主最讨厌骗人了。” 初一坐在矮凳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他怎么就能这般没眼力价,亏他还日日跟在将军身边。 “有用没用,他都已经去了,搞不好一会郡主都该到了。” 卫骁眼睛亮如繁星,“你也觉得她能来?” 初一无声叹了一口气,话本子里说得果然没错,情爱使人愚蠢。 “将军,这次回京,可见过若虚道长,您可别忘了,现在还有婚约在身呢。” 卫骁把头扭了过去,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初一猛地站起身,“将军,好像是郡主到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砰地推开,沈寄风站在门口,鬓角处沾着细汗,胸膛起伏,微微有些喘。 “卫骁。。。”她快步走到床边,“你怎么样了,都是因为我。” 卫骁原本伤得就不重,若不是十五出主意,他行走自如,不过再看到沈寄风因为担忧而有些发红的眼,他觉得自己装这一出装对了,怪不得当日赵朴那么娇气,换他他也愿意。 “道长给你拿了金创意,初一十五,你们快给他上药。” 做戏要做全套,初一接过药瓶,和十五一前一后来到床前。 房门轻轻合上,沈寄风站在廊下,手下意识地抚上腰间挂着的玉石算盘。 这是上次剿匪的时候,卫骁送给她的,因为在矿上没有合适的地方放置,沈寄风把它挂在了腰上,当时金钗还说,这个玉雕师父可真有心思,完全符合郡主的审美。 正常的玉雕师父都是捡如意,花鸟雕刻,哪有人会雕刻算盘,士农工商,把算盘当成挂饰也只有卫骁想得出来。 沈寄风听着屋子里细碎的动静,思绪飘出去很远,一直远到他们相遇的那个晚上。 第一次见面,卫骁就救了自己,在那之后接二连三,几乎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出现他的身影。毫无疑问,沈寄风对他是感激的,可是感激就是喜欢吗? 不是,沈寄风十分确定。她对卫骁除了感激之外,还有其他别的情愫,只是因为她向来大而化之,再加上先前生死状像一把剑悬在头顶,让她无暇他顾。 人的占有欲居然来得这样快,第一次听见卫骁赐婚时,她还只是可惜,如今只要试想一下,卫骁和小姑姑站一起的画面,她就心头火起。 不可以!她不接受! 沈寄风使劲摇着头,余光中,几个药瓶一闪而过,沈寄风歪过头,在廊下的拐角处,发现一方托盘,上面放着大大小小四瓶伤药,还有一卷白棉布。 “居然骗我。” 沈寄风很快想明白个中关窍,还有张玄同当时的疑问,她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果然,喜欢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 房门开了,初一十五邀请她进去。 沈寄风慢条斯理地踱到床边,盯着他后背包着的棉布看了半天,才轻声道:“挨了五十军棍,卫将军还能如此面色红润,果然是武艺超群,异于常人。” 卫骁咋舌,十五也太夸张了,明明只有三十,而且水放得比门口的长白河还多。 “主要是自己的部下,还是有分寸的。”卫骁干巴巴地解释。 沈寄风点头,她微笑着靠过来,卫骁看到一张俏脸不断靠近,心里咚咚咚地打起鼓。 “卫将军,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卫骁咽了咽口水,“郡主,请说。” 沈寄风操起右手,在他后背狠狠抓了一把,“让你骗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骁挣扎着起身,抬腿去追,“我错了,我错了,真挨打了,也不算骗你。” 沈寄风停下脚步,在院中看着他,“说实话。” 卫骁眼神闪躲,最后把心一横,“打了三十棍,疼归疼,但其实没那么重,家里也有药,我就是想看看你,找了借口。” 在一旁偷看的十五松了一口气,好担心将军一着急把他卖了。 “疼,还不老实回去躺着。”沈寄风没好气道。 “那你还走吗?”卫骁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初一抹了一把脸,没眼看,没眼看,这还是他们的将军吗? “走。”沈寄风语气还是不好。 卫骁难掩失望,“哦。” “我回家,让周妈给你做点吃的。” 卫骁裂开嘴,笑得十分不值钱,“不用了,初一什么都会做。” 沈寄风横他一眼,“那我回去,就不来了。” 卫骁连忙点头如捣蒜,“那就有劳郡主了。” 在沈寄风回府的同时,丁巳和关常也到了西京,他们来到沈寄风提供的地址,与守株待兔的冬阳碰了头。 第一百五十四章 皇贵妃知道卫骁克妻 终于能把盯梢的活交出去,冬阳心里乐开了花,看丁巳有如亲人。 “我盯了好几天了,这人是卖糖人的,每天都去街上摆摊,周围人我也问过了,他在这住了七八年了,没什么疑点。我们郡主就是不放心,让我一直盯着。大人一会不如直接把他抓到西京府衙,再审审,审不出来就算了吧,一直守在这里意义不大。” 说完,冬阳美滋滋地走了。 关常看着冬阳欢快的背影,“他们齐王府的人都好有意思。” 丁巳撇撇嘴,确实,都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松弛感。 傍晚时分,糖人李提前收了摊子,和他一起摆摊的人好奇地问他,“怎么今日收摊这样早?” 糖人李笑着答道:“家里来了亲戚,要回去招待。” 躲在一旁盯住他的关常眼中精光一闪,他在说谎,糖人张的家里,除了他自己连只耗子都没有。 他佯装逛街,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直跟着他。 沈寄风交代周妈每日去给卫骁做饭,自己则没再去见卫骁,她给自己找了看似合理的理由。 “他骗了我,我当然也要骗回来,如此才公平。” 殊不知这样的行为,更显得自己欲盖弥彰。 崇文殿里,沈寄风和大理寺的折子前后脚摆在元昌帝的书案上。 查明和银矿无关,元昌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如此银矿可以继续炼银,不必再横生枝节,他很快给了沈寄风批复,让她继续炼银。 “看来,朕真的是老了,还不如一个孩子判断得准。” 林平安笑着宽慰他,“小郡王和郡主一起长大,自然比旁人更能了解她。” “人老了,就难免心软,若是放在年轻的时候,一纸婚书下去,管她愿意不愿意。”元昌帝思维跳跃,很快转到了柳知夏身上。 “平安,你说,朕让她考虑三天,她应该不会那么不识时务吧。” “小郡王芝兰玉树,齐王府又是京里最清净的王府,老奴觉着,除非柳姑娘不想嫁人,否则满京城也找不到更好的亲事了。” 元昌帝不能再同意了,其他王府侯府,少不得莺莺燕燕,妯娌翁姑,人多是非就多,柳知夏只要眼睛不瞎,合该知道怎么选? 看了半天折子,元昌帝松松筋骨,“去皇贵妃那里,坐坐,为着承平的病,她近日熬得都瘦了。” “陛下。”林平安跟上元昌帝的脚步,“皇贵妃今日出宫了,要到申时末方能回来。” 元昌帝转过身,“她去宫外做什么?” “今儿是八月初八,皇贵妃去相国寺为公主祈福。” 承平公主整晚噩梦不断,已经持续了十来天,药石无医,连带着元昌帝也跟着愁云惨淡。 元昌帝想起自己也有几日没见到承平了,遂改了主意,摆驾福宁宫。 福宁宫里,承平公主蜷缩在棉被里,眼睛浮肿,眼下泛着乌青,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惹得她惊惧连连。 “父皇。”见到元昌帝,承平勉强撑起身子。 “昨夜睡得可好?” 承平摇着头,因为睡眠不足,人又处于恐慌状态,答话颠三倒四。 元昌帝看向一旁的姜嬷嬷。 姜嬷嬷跪下道:“陛下,公主昨夜睡了两个时辰,中间还醒过两次。” 元昌帝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又心疼,又愤怒,他贵为大宁之主,却对自己女儿的噩梦束手无策。 “陛下,奴婢有个建议,不知该不该说。” “说。”元昌帝言简意赅。 “奴婢想让公主换个住处,民间一直都有移病的说法,若是久病缠身,可暂时易居他处,公主在福宁宫日日噩梦,见到这些陈列摆设都会害怕,换个环境,或许能有所缓解。” 这并不是难办的事情,元昌帝没假思考就答应了下来,“等皇贵妃回宫,让承平暂时住到琼华宫,刚好也方便她母妃照顾。” 皇贵妃回宫的时间比预想当中晚了许多,堪堪赶在宫门下玥前。 此时宫里已经掌灯,琼华宫里明亮的灯光照在她红肿的眼皮上,保养得当的脸,显出几分苍老。 “佩瑜,本宫真没想到,锏儿会为了自己的私心,不顾亲妹妹的死活。” 作为一直陪在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佩瑜姑姑对今日下午母子冲突,没有资格评价,有的只能是劝慰。 “娘娘,坊间传闻的确不能作为依据,而且了然禅师一向与陛下交好,备受推崇,他的判断不会错的。” “可是,平儿就是被赐婚了以后才出事的。” 今日皇贵妃去相国寺烧香,往日皇家烧香都要清场,因为她来得急,没有提前准备,就没有劳师动众。 上香的时候,她听到香客们都在谈论上清观若虚道长和了然禅师对公主婚约断言。 不听不知道,一听简直毛骨悚然,若虚道长的预言和承平如今的症状一模一样。 她再也顾不上上香,直接去了上清观。 这些日子有不少人来上清观找他,但如此雍容华贵又保养得当的贵妇还不多见,尤其是当认出她身上穿着的料子是浮光锦时,若虚道长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 “老道偶然间知晓卫将军的生辰八字,他命里犯七杀,此乃天生的武将命格,煞气过重,上克父母,下克妻儿,尤其冲撞阴柔之水。” 皇贵妃听得心惊肉跳,那卫骁的确是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难道他的父母都是被他克死的? 若虚道长眼见皇贵妃露出惊惧之色,却犹嫌不足,“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命格又属水,两相相撞,犹如烈火烹油,寒冰遇阳,受损的必然是公主殿下。” “敢问道长,可有化解之法?” 若虚道长摇头,“命格相冲,乃天数使然。强行逆天,只会招来祸事,不过并不是无可解,只消解除婚约,卫骁的煞气自然不会影响到公主。” 皇贵妃已然信了一半,承平的症状只有她最清楚,这位若虚道长远在宫外,而且早在承平出事之前就下过断言,绝不是信口开河。 “道长,那了然禅师的判断刚好与您相反,道家也好,佛家也罢,都是普度众生的法门,可是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若虚道长捋须长叹,“老道亦是不知,不过实践出真知,公主能否摆脱梦魇,恢复康健,就在这婚约里。”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要当太子 皇贵妃不再多言,和若虚道长匆匆道别后,直接去了楚王府。 而若虚道长在皇贵妃走后,在书案上写了短短八个字,鱼已上钩,请君收尾。他从鸟笼里抓出一只咕咕叫的鸽子,把纸条封蜡绑在鸽子腿上,扑棱一声,鸽子飞过窗户,一路向西。 楚王赵锏早知道妹妹的怪病,为此他还找过不少大夫,对于若虚和了然截然相反的断语,他也清楚,甚至,他还派人捣毁过几个地下赌场。 一个皇家的赐婚惹得大宁第一道观的观主下场,本身就很奇怪,而且消息几乎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凡事反常即为妖,此事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连带着承平的噩梦,他也觉得不是单纯的病症,很明显,当初他利用了然对元昌帝的影响力,促成这门赐婚。而对方,现在几乎用了同样的方法,在破坏这门婚事。 这人是谁?赵朴还是卫骁? 赵锏曾派人去上清观查过,可惜除了查到了然年轻时不干净的屁股外,毫无所获。就连梅凌寒也说,像是若虚为了私人恩怨故意找了然的茬。 赵锏却不这么认为,巧合多了就是有人故意为之,若虚如果真的如他断言那样料事如神,也不会被了然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这些话他都不能同皇贵妃说。 “母妃,赐婚旨意是父皇应允的,不能为了点子虚乌有的传言就轻易悔婚,父皇也不会同意的。” “是不是子虚乌有,把婚约废了就知道,婚事可以再定,可平儿的命只有一条,你有去看过她吗?现在窗外飞过一只麻雀都会吓得她瑟瑟发抖。” 皇贵妃声泪俱下,“她十天未曾睡过觉了,太医说再这样下去心血都快敖干了。” 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动了然帮忙,这婚约决不能轻易作废,“母妃,儿臣已经派人去了苗疆找巫医,或许平儿不是得了病,是中了蛊毒呢?” 苗疆擅蛊,据传厉害的蛊师可以通过蛊虫控制人的思想,行为,区区噩梦似乎也不在话下。 “你是说,平儿是被人害的?” 赵锏眸色幽深,“母妃,父皇迟迟不立太子,您觉得谁最有资格?” 皇贵妃岂会看不出儿子的野心,“立储是国事,自有你父皇和朝臣商定,母妃乃一介妇人,自当恪守后宫不得干政的准则。” 赵锏冷笑一声,“好,那儿臣今日就和母妃说句掏心窝的话,我要当太子,母妃能不能帮我?” 皇贵妃肉眼可见的慌乱,“锏儿,你父皇雄才大略却暴戾多疑,当年齐王案,死了多少无辜之人?立储一事,朝臣多拥戴与你,可他至今未有表示,就证明在他心里,时机未到。你争得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你是皇子里最大的,也是最有才华的,你只要做好皇子的本分,这太子之位自然会落到你头上。” “母妃说得没错,因为父皇的猜忌,上次朝臣要请奏立储,是儿臣生生把此事压下。儿臣可以等,可儿臣不能只靠等。卫骁手握西京大营,滇南军亦有二十万,只需他振臂一呼,为他马首是瞻,儿臣需要这份助力。” 皇贵妃看向赵锏的眼神满眼失望,“所以为了这份助力,你宁愿不顾亲妹妹的死活?你别忘了,她要是出事了,这婚约不废也得废。” “所以,事到如今母妃还认为平儿的病是病吗?”赵锏靠近皇贵妃,字字如刀,“分明是有人见不得妹妹与卫骁联姻,故意破坏,是老三,还是老四,又或者是赵朴?我们若此刻退让,岂不正中对方下怀?” 皇贵妃被他问得怔住,片刻后,她猛然察觉不对,“了然的断言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赵钧哑然失笑,原来母妃也并非全然愚钝,“是啊,平儿心仪卫骁,儿臣为了帮她求了了然禅师,母妃想要去父皇那里告发您的儿子和女儿吗?” “你们,你们居然如此胡闹!”皇贵妃被真相惊得后退半步,“你敢算计你的父皇,一旦被他知道,你可知道后果?” “母妃!”赵锏打断她,声音异常坚定,“若非如此,父皇岂会答应,儿臣此举既是成全了平儿也成全了自己。” 赵锏轻轻笑了,“母妃,平儿根本不是病了,她是被人算计了。至于用了什么手段,儿臣尚不知晓,巫医还有二十天能到,届时一定能治好她。” 二十天?再这样熬下去,半个月都不一定能熬得过。 “锏儿,如果真如你所说,她是被算计了,这宫里根本不安全,现在能给她下毒,想要她这条命也简单。” 赵锏冷哼,面露不屑,“儿臣也不是吃闲饭的,福宁宫和琼华宫儿臣已重新调配人手,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安全。” 皇贵妃却不想拿着承平的命冒险,“锏儿,立储绝非一朝一夕,也非一纸婚约定乾坤,还是平儿的命重要,不如先把婚约取消,后面再徐徐图之。” 赵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母妃,此事儿臣绝不妥协!” 皇贵妃失魂落魄地离开楚王府,儿大不由娘,一个两个都有自己的主意,她不求儿子登上那个至尊之位,皇帝有多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好好当个闲散王爷有什么不好? 一朝为君,再无凡人福,亲人,朋友,爱人,最后都会远离。 “佩瑜,陛下何等聪明,我就担心锏儿到头来作茧自缚。非是我做母亲的不帮他,实在是他做过错事。” 皇贵妃惊觉自己说多了话,及时住了口,她擦了擦眼泪,“陪我去看看平儿。” 外面走进来一个小宫女,“娘娘,陛下说为了方便娘娘照顾公主,也为了让她换个环境调养身体,特命公主移居琼华宫居住。” “那就把南苑收拾出来,那边阳光好。” 皇贵妃在佩瑜的搀扶下,跨过高高的门槛,虽然比元昌帝小了十几岁,也是近五十的人了,出去了一天,皇贵妃身心俱疲。 “锏儿既然不同意,我去问平儿,命是她的,总不该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不想要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真凶是燕王 事实证明,承平对卫骁的执念远远超过皇贵妃预想。尽管已经被噩梦折磨得形销骨立,承平依然咬着牙坚决不退婚。 “母妃,既然二哥说是有人算计于我,那就更不能如他们的意,卫骁我势在必得。” 承平缓了口气,失望地看向皇贵妃,“母妃,别人都已经欺负上门了,你怎么还只想着息事宁人,二哥的前程,我的幸福,你都不在意吗?” 皇贵妃被女儿的一句话刺得心中一痛,她何尝不希望他们事事顺遂得偿所愿,可深宫二十载见惯了血雨腥风,她太清楚元昌帝的性格,他如今老了,看着和顺温和了,可骨子里依然是那个铁腕冷血的帝王,当年的齐王备受他的宠爱,可一旦朝臣拥护他立储,元昌帝马上派他去南巡,旁人皆说这是对齐王的历练,只有皇贵妃知道,元昌帝只是想找个机会敲打他,只是后来出了事,完全超出元昌帝的预料。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承平被这声音吓得打起了哆嗦,皇贵妃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母妃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 承平倔强地转回自己的脸,“如母妃所见,现在的女儿已然不平安了。” 皇贵妃手上一空,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终是下定了决心,“既然你和锏儿都是此意,母妃便陪你争一回。” 承平眼中终于有了光亮,她强撑着坐直身子,“母妃有办法了?” “既然你这噩梦来得蹊跷,就从宫里开始查,刚好借着你移宫的机会,这些年我也是懈怠了,也该让后宫的人看清楚谁才是后宫之主。” 皇贵妃握住承平的手,“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你的怪病,只要你身体好了,自然不惧那些流言。” “母妃,你真好。”承平揽住皇贵妃的胳膊,亲昵地依偎在她的身旁。 皇贵妃一改先前温柔和煦的行事风格,借着承平移宫养病的由头,从福宁宫开始,将后宫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 可惜,除了查出几个太监私设赌场,聚众赌博,个别宫女和侍卫私相授受之外,再无其他。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从进入琼华宫开始,承平病得更严重了。而若虚道长对婚事的断言,也悄悄在宫里蔓延。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流言一旦起来,想压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皇贵妃整治后宫的时候,丁巳在西京查到了投毒案的关键线索,顺藤摸瓜,居然很快找到了关键人物。 当下边的衙差跟着人一路回京,亲眼看着人进入燕王府的时候,丁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这事大了! 他不敢再拖延,马不停蹄地将结果汇报给大理寺卿张白石。 张白石听到消息后,沉默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你看清楚了,确定是燕王府的人?” 丁巳苦笑,“是不是燕王府的人,属下不敢妄言,此人曾冒充西京街上卖糖人的小贩,先是去礼泉村走亲戚,之后又和他们一起去矿场闹事,砸了郡主的额头,故意把事情闹大,衙差们盯了他四天,亲眼看见他从西京一路向东,昨日傍晚从燕王府侧门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张白石望着自己那盆心爱的盆景,发了会呆,他总不能去燕王府抓人吧? “派人盯着,只要出来,立即抓捕。” 丁巳心里发毛,“大人,他要是一直不出来,或者改换身份,咱们也抓不住呀。” 张白石幽怨地看了一眼丁巳,他何尝不知,可如今的情况是,去王府抓人证据不足,只能守株待兔。 “大人,这案子要是一直抓不着凶手,怎么办,陛下让咱们十天破案,现在还剩三天。” 张白石瞟他一眼,“怎么?怕了?” 丁巳趁机表忠心,“主要是担心因为属下办案不利,连累大人被陛下责罚。” “你觉得王子犯法会有庶民同罪吗?”张白石露出一丝无奈,他执掌大理寺五年有余,深刻明白一个道理,当一个真相能掀起的风浪已经不可控的时候,还不如不揭发。 丁巳并不迂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应当只是某个理想国的理想状态。 “这个案子,尽人事,人出来我们就抓,抓不到,我去回禀陛下线索全断了。” “陛下那里,以线索断了能交差吗?”丁巳十分担忧。 张白石意味深长地笑了,“现在已经查明与矿场无关,炼银能够继续,对陛下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投毒案的真凶,其实没那么重要。” 丁巳想起礼泉村那些在祠堂养伤的病人,还有那一张张因为失去亲人而悲戚的脸,心口像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张白石叹着气,“觉得不公平?” 丁巳低头不语,在这个年龄比自己小的上峰面前,他想表现得更加老成持重一些。 “我会奏请陛下,给予礼泉村补偿,虽然有些讽刺和荒诞,但总算是。” 后面是什么,张白石没再说,丁巳猜想,也许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无法说出口。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关常来报,“大人,那人出来了,他去了棋盘街的赌坊。” 丁巳眼前一亮,顾不上和张白石告别,直接冲出房门,嘴里嚷着,“一定要把这厮抓住!” 张白石望着丁巳厚实的背影扯出一抹笑,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也多亏了摊上他这么个能顶事儿,好说话的领导,换成别人,有他苦头吃了。 他扭头对上自己的盆景,自言自语,“寺里的风水可能真出问题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明日真该找个风水先生来看看。” 天擦黑的时候,假冒的糖人李被抓回了大理寺监牢。 “你和燕王府什么关系,为何要假冒卖糖人的?为何要动手打郡主?又何为去礼泉村认亲?礼泉村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丁巳连珠炮一样,问得又快又急。 “不说,别怪本官辣手无情!来人,上鞭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阴险的一石二鸟之计 “嗖嗖嗖”五鞭子下去,牢里响起杀猪叫,假冒的糖人李哀嚎着讨饶。 丁巳鄙夷地哼出一口不屑的浊气,还以为是块多硬的骨头,白瞎了他的期待值。 假冒的糖人李真名李安才,和西京街上真正的糖人李是堂兄弟,二人长得有四分相似。 李安才一直在京城谋生,是京城最大的赌坊明朝赌坊的打手。 半个多月之前,李安才哄骗他的堂哥离开西京,去老家淮阳帮他办事。而他则冒充堂兄的身份游走在西京和礼泉村之间,下毒之后,故意将矛头指向银矿,并且挑起村民和矿场之间的矛盾。 之所以要冒用他堂哥的身份,是因为堂哥在礼泉村有一门不太走动的姻亲。 “你因何与礼泉村结怨,投毒所用的水银从何处来?为何要陷害矿场?” 李安才惨白着脸,龇牙咧嘴,“大人,小的和礼泉村无冤无仇,一切都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丁巳拍着桌子怒吼。 “赌坊老板,杨佳先。”李安才打量着丁巳的神色,小声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他给了我100两银子。” “所以,昨日你是去他家取银子?” “恩。”李安才点头如捣蒜,“你们要找就找何老板,我都是听他的,银子也被我赌输了。” 丁巳再次确认,“你昨日去的真的是赌场老板的家?你可知道那个位置并不是普通生意人能住的地方?” 李安才露出几分狐假虎威的得意,“大人,能在京城开最大的赌坊,会是普通人吗?” 丁巳无声叹了口气,燕王府的管家,刚好姓杨,名佳先。 他让底下人盯着李安才,把知道的所有情况,事无巨细,全部交代出来,签字画押。 一个王府的管家,开着京城最大的赌坊,还把手伸向了远在西京的银矿,想想都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一股愤怒从心底窜上脑门,多少赌徒为了赌资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燕王已经贵为王爷,居然开设赌场! 简直是丧心病狂! 一个为了赚钱丝毫没有底线的人,做出下毒栽赃,枉顾人命的恶行,不足为奇。热血上头的一瞬间,丁巳在心中已经给燕王赵铮定了罪。 宰相门前七品官,一个堂堂亲王府的管家,张白石作为三品官儿,见面都只有巴结的份。他特批了一张条子,让丁巳带去燕王府,并严正交代他,只是例行调查,切不可把话说得太慢,太过。 燕王赵铮听说大理寺来人要找管家,心头一跳,大理寺现在最棘手的案子莫过于晏如矿上的投毒案,怎么会找上他的管家? 待他派人去叫管家时,赫然发现,偌大一个王府,早已没了管家的身影。细细询问之后方知,最后一次看见管家已经是昨日上午的时候。 赵铮隐隐觉得不妙,他面色不显,客气地说管家出门办事,他现在派人去找,等找了以后,直接由他送到大理寺。 丁巳哪里肯走? “王爷,此案陛下催得急,现下时间已经过半,我们大理寺上下都悬着脑袋等着呢。” 赵铮虽然久未上朝,但朝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清二楚,眼前人并不算危言耸听。 此案直达天听,赵铮不好推诿,当即派人去寻。 这一寻就是两个时辰。 赵铮还在气定神闲,丁巳已然坐不住了。 “燕王殿下,下官还要急着回去复命,一旦有了杨管家的消息,还望您第一时间通知大理寺。” 丁巳的脑筋转了又转,想明白了一件事,燕王胆子再大也不敢把杨管家藏起来,有杨管家在,还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若是没了这人,死无对证,反倒是坐实了他的罪名。 丁巳想通的道理,赵铮何尝不知,随着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回来,人还是没找到,他的脸色愈加阴沉。 赵铮的第一反应是何管家被害了,从立府开始,管家已经跟了他十多年,府里大小事情,从未出过纰漏。 “找,继续派人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梅凌寒迈着轻快的步子,嘴上还哼着小曲,一路长驱直入,来到楚王赵锏的院子。 赵锏正在练箭。 “王爷,人已经送出去了。” 赵锏挑起眉毛,“连声爹都不叫?” 梅凌寒语气陡然变得冰冷,“没有养过属下一日,还不配属下喊他一声爹。” 赵锏难得当起说客,“他毕竟不是主动抛弃你们母子,也算有情可原,而且为了你,能背刺老三,他心里是有你的。” 他拍着梅凌寒的肩头,有感而发,“总比心里没你强多了。” 梅凌寒哽住片刻,很快又道:“燕王一定不会老老实实认栽,此局布置得太过仓促,何管家来咱们楚王府从不背人,早晚会被燕王发现,到时候他会不会反咬一口?” “不会!”赵锏似笑非笑,语气带着三分嘲讽,“我这个三弟别看他是个残疾,手上多了一块肉,还是个情种呢。” 涉及王妃,梅凌寒适时闭嘴,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聊,“银矿那边又开工了,郡主还是用的原先的死刑犯。” “我这个侄女啊,物尽其用,不可能白白花钱。经此一事,朝臣对她的容忍已到极限,父皇也不会再包庇于她,这银矿迟早都会落入本王的口袋。”赵锏提起弓,搭上箭矢,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晏如这个丫头不足为惧,本王的侄儿才是心腹大患。” 赵锏夸赞梅凌寒,“这件事你办得甚好,既消耗了晏如,还把老三拉下了水,一石二鸟。” “一切都是王爷运筹帷幄。”梅凌寒给赵锏递上一根白羽箭,“陛下刚刚下旨,给小郡王赐婚了。” 赵锏似乎早有准备,“柳相的女儿?七夕火场救人那个?” “正是,叫柳知夏。” 赵锏冷笑一声,接过梅凌寒手里的箭,“本王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爹虽然未养育过你,但他心里有你,再看看本王,陛下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我那好侄儿。” 梅凌寒干巴巴安慰道:“柳家小姐当日在火场救人抢眼,而且画画也拔得头筹,因此落入了陛下的眼。” 赵锏摇头,“那可是柳相的女儿,我朝选妃一直都不重门第,你猜猜为何这次陛下给朴儿选了一个显赫的岳丈?” “陛下想为小郡王铺路?” 赵锏又射出一箭,“本王先前就说过陛下的心思,你们都说是本王想多了,如今看来,还是如此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找到分离金银之法 梅凌寒适时拍起马屁,“王爷高瞻远瞩,属下望尘莫及。” 赵锏把弓箭递给他,示意他继续。 梅凌寒是个软手软脚的书生,连弓都拉不开,“王爷要去哪?” 赵锏朗声道:“母妃近几日为了承平的病积劳成疾,作为儿子自然要尽孝道去。” 梅凌寒试了几次,累得气喘吁吁还是没拉开分毫,自言自语道:“看来从小没人管也有好处,至少不用装模作样地演戏。” 沈寄风雇佣的死刑犯回到牢里,铺的干草还没捂热,就又被沈寄风调了出来。 当日朝堂上关于死刑犯的争论,黄柏早有耳闻,既然陛下已经应有,他亦没有了瞻前顾后的隐忧,屁颠屁颠的配合沈寄风。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死刑犯在矿上过惯了蓝天白云有菜有肉的日子,再回到这阴风阵阵的牢里,别说一个月,一个时辰都呆不下去。 重新让他们回矿场的消息传来时,牢房里响起尖叫。 孙经历十分不解,“嚷什么嚷,又不是免了你们的死刑,瞎高兴什么?” 重新来到矿场以后,这伙人更加珍惜所剩无多的日子,干活干得更卖力气了,大大出乎了沈寄风的意料。 礼泉村那些中毒的村民伤情开始稳定,不再需要张玄同日日守在那里。沈寄风将当日从光头寨顺手牵羊的200两银子,转交给了秀才王远山,补偿给此次家中有死伤的村民。 据沈寄风观察,王秀才比黄里正,为人更加中正。为了将此事做得更稳妥,她还专门报给了黄柏。 离开礼泉村,重新回到矿场,张玄同好似重新活过一番,不用对着日日痛苦的病人,矿上的石头看着都可爱起来。 “郡主,金银还分吗?”若是能够回到当初,张玄同一定不会夸下海口。 “分呀。”沈寄风不假思索,“今儿是初十,还剩三天,劳烦道长再试试呗。” 张玄同只恨自己上了贼船,只好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准备回观里。 姜三郎适时拦住张玄同的脚步,“道长留步。” 张玄同停下来看见一张面孔白净的脸,与矿上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道长,在下是矿上的水师,大伙都叫我姜三郎。我听闻道长是冶炼的行家,我偶然间得到一本金石秘术,放在我手上暴殄天物,不如送与道长,或许能帮上矿上一二。” 说着,姜三郎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籍,薄薄的一本,外皮的字迹已然模糊,看样子年头属实不少。 见他是好心,张玄同半信半疑地接过书籍,当着姜三郎的面翻阅起来。 目光落在一处“以硝石,矾油干馏可得化银之水”,张玄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心中豁然开朗。 “道长,这句话怎么了?” 张玄同激动地抓住姜三郎的手,“你可懂金石之术?” 姜三郎谦虚道:“略懂一点。” “那你和我去观里。” 沈寄风早看见二人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好奇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张玄同马上征求沈寄风的意见,可否带着姜三郎去观里。 能把金银分开是现在矿上一等一的大事,沈寄风自然应允。二人一前一后,跑着小碎步离开了矿场。 到了第二天清晨,张玄同踏着露水敲开沈寄风值房的门。 “郡主成了,硝石和矾油蒸馏以后得到的液体可以化掉金银合金中的银,而金则毫发无伤,之后,再用铜片将化掉的银置换出来。” 三言两语,将整个的过程描述一遍。 矾油,化掉,置换,沈寄风对这些词十分陌生,不过这不重要,她只要分离的结果。 “听起来,有些复杂,大批量分离有难度吗?” 张玄同面露难色,“现在矿上待分离的金银锭有3000多两,而且这个数字每日还在不断地刷新,我不敢托大,1000两不能更多了。” 沈寄风本也没打算把所有的银子都上交给元昌帝,1000两这个数字就很好,既不遭人眼,也不会交不了差。 “那就1000两,咱们现在就开始干。” 张玄同拦住往冶炼坊走的沈寄风,“郡主,听我把话讲完。” 沈寄风抬头看着张玄同,“唉,你这慢吞吞的,能把急性子急死。” 张玄同不理会沈寄风的吐槽,“比较理想的结果是1000两,郡主也要做好最坏的结果。” 沈寄风没想到还有最坏的,眨巴着眼睛笑着问,“难不成不仅金子炼不出来,银子还能飞了。” 张玄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点头,“郡主果然冰雪聪明。” “先前分离小部分金银合金尚可,一旦扩大剂量,变数就更大了,上次炼出一堆铁疙瘩的情况,郡主应当还记得。” 沈寄风的确对那次的失败记忆犹新,好好的1000两银子不该白白浪费。 “道长,不如逐步加大剂量,100两要是成了,就加到200两,以此类推。” 张玄同也正有此意。 “矿上的冶炼坊,不适合做分离,而且矿上也要炼银,还是在张某的观里,郡主派人把银子送来,您还是别一次性送太多,我也怕人来抢。” 沈寄风倒是不怕,“道长好好把心放肚子里,经过上次的剿匪,现在方圆百里的土匪都不敢把主意打到咱们矿上。1000两银子不过一小箱而已,随随便便就带过去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再给你派两个侍卫。” 张玄同一心扑在分离金银上,对沈寄风的安排全盘接受。 “郡主不和小道去道观看看吗?” 往常有这种热闹,沈寄风一定第一个冲在前面,今日却没见她提出要去,张玄同不免有些好奇地问。 “是要过去看的,不过今日不行,明日抽时间过去。”沈寄风与他解释,“六号坑里挖出不一样的石头啦。” 她满眼都是喜色,“张老憨说十有八九就是上次那种矿石,今日要试炼,我定然不能错过。” 那的确值得期待,张玄同跟着两个侍卫回了观里。 沈寄风美滋滋地走向炼银坊,好消息真是一个接着一个来,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着他们开炉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夏夏成她弟媳妇啦 试炼的结果让人欣喜。张老憨比沈寄风还激动,“郡主,是辉银矿,以后可以不用混汞法啦!” 一声声欢呼响彻冶炼坊的上空,金钗抱住沈寄风,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泪,“太好了,郡主,太好了。” 只有贴身伺候沈寄风的金钗才知道,她因为用了混汞法心中受了多少煎熬,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想要的东西,他不肯直接让人得到,非要经过千回百转,愁肠百结,熬干了心血,耗干了汗水才行。 “这就叫好事多磨,天道酬勤。”叶怀正一板一眼拽文。 沈寄风无奈看向李青遥,这些日子她受够了叶怀正每说一句话必冒出两个成语。 “你换个教法吧,他这样的出了矿场,我怕他挨揍。” 众人哈哈大笑,好像自从沈寄风接手银矿以来,这是众人最高兴的一次。 当晚,沈寄风让冬阳从西京府买了十头肥羊,烤全羊的香味笼罩在矿场四周,就连山里的冶炼坊也送去了两只。 这些死刑犯嘴里吃着羊肉,躺在草地上,头上是亮晶晶的星空,“郡主是真拿我们当人。” “要是早遇到郡主就好了,我肯定不能杀人,也就不用砍头了。”有人开始后悔。 “我听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得把罪赎完了,才能投胎,而且还不能当人,十有八九是畜生道。” 唐石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大石头上,他身上的伤已然好了大半,“你们都砍头了,人死罪消,会重新投胎的。” 长得壮如山的人,安慰起人来,也是气势如虹,“你们手里不是都有银子吗,找人多烧纸钱,有钱能使鬼推磨,阎王那关也好过。” 犯人们听了以后,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家里人多烧纸钱。有几个没有亲人在世的犯人,想了片刻,偷偷地问唐石,工钱分他一半,能不能帮忙烧纸,唐石想了想,答应下来。 本来是对立者的唐石和死刑犯之间,在矿场这样一个颇为神奇的地方,产生了些许不一样的羁绊。 八月十三这天,姜三郎和两个侍卫回来复命,1300两金银合金,分离岀白银1035两,黄金85两。 姜三郎经过几日的烟熏火燎,脸都黑了两度,“郡主,差的两数是损耗,张道长说损耗在所难免。” 沈寄风心疼归心疼,但也知道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送去冶炼坊吧,让他们铸成银锭,我今晚带回京城。” “对了,张道长怎么没跟过来?”沈寄风问姜三郎。 “张道长为了分离金银,已经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现在终于能松口气,他说要好好补觉。” 沈寄风点点头,张玄同的辛苦她一直知道,也多亏了有他,否则签下的生死状未必能顺利完成。 “你也几日没休息好了吧,给你放假,好好睡一觉。”沈寄风笑着对姜三郎道。 姜三郎还是那副腼腆的表情,“我还好,等出了银锭,我答应了道长,要盯着它们成为银锭,不能食言。” “好好好。”沈寄风不跟他争辩,“想去你就去吧。” 1000两的白银做成50两的银锭,只有20个,一个不大的首饰盒就能装下。 沈寄风用手拂过白花花的银子,现在已经挖出辉银矿石,等她从京城回来,像这种银子,就会流水一样炼出来。 不用担心匠人和矿工中毒,不用害怕影响周围的村民。沈寄风咯咯笑出声。 金钗给她收拾东西,故意问道:“郡主要回京城,不在临行前去看看卫将军吗?” 这几日她察觉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卫将军虽然比郡主虚长了几岁,可与朝堂上那帮老气横秋的大人相比,是妥妥的青年才俊。武将的危险性比较高,但大宁四海升平,不太可能会有大的战事。 金钗是个保守稳妥的姑姑,在她看来,卫将军配他们家郡主,算是勉勉强强合格,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有了皇贵妃的赐婚,身负婚约还来招惹郡主,万一被旁人知道了,郡主该如何自处?齐王府的名声又该如何? 她暗暗下定决心,在婚约未有变数之前,一定要看住郡主,少与卫骁往来。 不问时沈寄风还真存了去看一眼的心思,现下马上改了口风,“他有周大娘,好喝好吃伺候着,不用咱们去看。” 金钗为自己的机智点赞,“不去也好,这卫将军的婚约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是郡主未来的姑父,去得太勤反倒不好。” 听见婚约二字,憋闷在沈寄风心里油然而生,卫骁没和她说为了解除婚约,都具体做了什么,但京城满大街都在流传的佛道两家的断言,应该是卫骁的手笔。 要不要趁着这次回京,推波助澜一下,沈寄风托着下巴思索着。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沈寄风繁杂的思绪,踏过朦胧的月色,在午夜时分来到京城。 守城官已经对朝阳郡主夜半归家见怪不怪,笑着和她寒暄,“齐王府什么时候办喜事呀?” “喜事?什么喜事?”沈寄风看向金钗,金钗摇头表示不知。 “想必是郡主在银矿还没得到消息。”守城官一边检查一边道:“小郡王被赐婚了,是柳相家的小姐。” “天哪,夏夏要成我的弟媳妇了!”激动之余,沈寄风险些打翻了怀里的银匣子。 金钗攥着手绢异常开心,“太好了,小郡王要成家了,还是柳小姐这样人品贵重的姑娘。” 沈寄风忙不迭地点头,“便宜这个臭小子了,夏夏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姑娘。” 第二日清早,自沈寄风和赵朴碰了面,她就围着自家弟弟绕圈,边饶边唠叨。 “你喜欢夏夏吧?” “会对她好吧?” “你应该不会娶一堆小妾,宠妾灭妻吧?” 赵朴任她在自己周围转悠,无奈道:“柳小姐是皇爷爷赐婚,我哪里敢对她不好?” 沈寄风想想也有道理,嘴上却不认,“那皇爷爷也管不了府里的事,不过皇爷爷管不到,还有我呢,你要敢对她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朴有些不解,“姐,你和柳知夏也就见过几面而已,为何对她与旁人不同?” 第一百六十章 婚约作废 有些人,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莫名喜欢,于沈寄风而言,柳知夏就是这样。 “大概是将心比心吧,同样的自小离家,我身边有你,四叔和皇爷爷,还有哥哥,而夏夏只有她自己。” 赵朴耳边不觉回响起柳知夏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自己身边无人可诉。 倒真是来去无牵无挂的一个人,赵朴喜欢与这样的人合作。 虽是定下了婚约,但三书六礼整个流程走完,最少也要一年,齐王府没有大人,婚礼的一切事宜,元昌帝还没有指定专人去办,赵朴也没去问,左右不过就是四叔。 “四婶怎么样了?害喜可厉害?” “一点也不,四婶每日好吃好睡,人都胖了好几斤,气色也好,她说肚子里这个一定是个不折腾娘亲的乖孩子。” 元昌帝的生日是八月十六,比中秋节晚了一天,通常都是十五当天举行家宴,第二日群臣祝贺,再举行生日宴。 “今年的家宴,四婶还去吗?” 赵朴有些不满,“姐,你问了这么久,谁都关心,怎么都不问问我呢?” 沈寄风捶他一拳,“你都好模好样地站在我眼前了,还有什么可问的?而且刚刚又得了好亲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赵朴笑她形容不恰当,“我又不是中了状元?” “差不多一个意思吧。” “宫里近日不太平,中秋家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哦?”沈寄风被勾起了兴趣,“宫里每日平淡得和水一样,也有不太平的时候?” 元昌帝正被这种不太平,扰得心烦意乱。 林平安抱着拂尘,默默站在元昌帝后面,尽量屏住呼吸,不想发出声音惊到外面闲聊的两个小太监,同时心里还不断期盼着,这两个人快点闭嘴,别什么都往外说。 矮个子长条脸的小太监,仗着伸手灵活,爬上一颗结满桃子的桃树。 底下的胖子太监,伸出胳膊做出保护的动作,“你小心着点,别没摘到桃子,再摔下来。” “放心,我灵活着呢,这桃今天摘不完,咱们都得挨罚。” “唉,公主天天做噩梦,明明就是因为被卫将军的煞气冲到了,和桃子有什么关系?总不能她昨日梦见了桃子,咱们来摘桃,她要是梦到了崇文殿,难不成把它也拆啦?” “哎呦,我的祖宗。”小胖子太监急得直跺脚,“你可别口无遮拦,什么都说,让咱们干啥就干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长条脸摘下一颗半青不红的桃子,“可惜了,再过几日就该熟了,陛下最喜欢这棵树的桃子了。” 他把桃子扔进树下的背篓里,“这话也不是就咱们知道,现在各宫都传遍了,卫将军平了南越,杀孽难消,一身煞气。公主和他联姻才会遭遇意外,噩梦不断。那若虚道长说了,卫将军上克父母,下克子女,中间还克妻,你说。” 长条脸四下张望,发现没人,压低声音道:“做了陛下的女婿,那咱们陛下算不算父亲?那老道可说了,只要沾上都是先有意外,之后身体受损。” “可不能胡说,你不要命了,陛下洪福齐天,自然不怕什么煞气不煞气的。” 元昌帝和林平安心中俱是一凛,元昌帝头上的肿包才刚消下去没有几日。 长条脸挑了一处粗壮的树杈坐下,“武将又不止卫骁一个,那禁军里的青年才俊也不少,为啥非得是他呢?” 小胖子把扔到地上的桃子捡回背篓里,“可能因为名声在外吧,当时公主昏睡不醒,了然禅师给出的主意,结果就成了这样,听说京城的赌场盘口都开了好些天,若虚老道说了,他说的要是不准,就关了太虚观,剪了头发,去相国寺当和尚。” “这誓可够毒的。” “谁说不是呢?皇贵妃让咱们不要以讹传讹,可这事实就摆在眼前,算什么谣言哪!” “好啦,好啦,不说了,那边还有两棵树呢,赶紧干活吧。”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到元昌帝耳朵里,他转头对上满面都是一言难尽的林平安。 面色阴沉,“说说,怎么回事?” 林平安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太虚观的若虚道长对公主和卫将军的婚事,做出了和了然大师完全相反的断言,而且早在公主出意外之前。本来这些留言只是在民间流传,近几日传到了宫里,再加上皇贵妃最近大力搜宫,治罪了一些赌博的小太监和宫女,使得谣言在宫里也传播开来。” 事情怎么会如此之巧?先是因为治病有的赐婚,这是了然的断语,之后又因为赐婚而遭遇了意外,患上了噩梦不断的怪病,而这又符合若虚的断言。 难道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是从一开始这份婚约就是算计来的? 意识到了然可能骗了自己,元昌帝罕见地动了怒,他们怎么敢合起伙伴来算计自己?怪不得几乎不作为的皇贵妃开始整肃宫规,怪不得楚王几乎日日来探病。至于卫骁,元昌帝不认为他能左右公主的噩梦,如果能把手伸到宫里,他也不必为了晏如那丫头,在西苑到处找猞猁。 林平安从元昌帝的沉默中察觉到他的怒火,小声劝解道:“不论是佛家还是道家,依老奴看,都比不上陛下的金口玉言。不过,现在两者对上,若是香客被有心人利用了,容易出乱子。” “传旨,”元昌帝很快做出决断,“大将军卫骁,玩忽职守,多次越俎代庖,且屡教不改,不堪为公主良配,今收回婚约,以示警戒!” 林平安有些迟疑,“陛下,需不需要知会皇贵妃一声。” “不必。”元昌帝把皇贵妃也当成了算计自己的人之一,“让她自己来找朕。” 婚约作废的消息比当初赐婚时传播的还要快,京城各大赌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输得倾家荡产。 韩王赵镇兴奋地拍着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 三百零银子,转眼就变成了九百两! “晏如,你今日回来,四叔请客,全京城的酒楼任你选。” 沈寄风没想到峰回路转的这样快,她还没推波助澜呢,这婚约就这么没了。 琼华宫里,承平公主接到旨意后,一口气没缓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致命的温柔 琼华宫一阵人仰马翻,总算把承平唤醒。 “母妃,”承平醒来便抓住皇贵妃的手向她哭诉,“父皇为什么要收回赐婚的旨意,母妃,我不退婚,不退!” 皇贵妃也被这道旨意打得措手不及,“平儿,你先别急,母妃现在就去找你父皇问清楚。” 她吩咐姜嬷嬷好生照看承平,自己马上来到崇文殿。 可惜,来得不是时候,元昌帝正在里面召见大理寺卿。而且好巧不巧,燕王赵铮也候在殿外。 “燕王怎么不进去?” 赵铮躬身给皇贵妃行礼,“大理寺卿张大人在汇报案情进展,儿臣不太方便进去。” 国事重要,皇贵妃也止住脚步,与燕王一同等在殿外。 崇文殿内,元昌帝对大理寺汇报的结果相当不满意。 “所有证据都指向燕王府的管家?然后他人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燕王和大理寺同时派人出去找,皆一无所获。”张白石平静地叙述着案件进展。 “你方才说,京城最大的赌场老板就是燕王的管家?” 张白石依然还是那张扑克脸,“回陛下,是,赌场一切事宜都是他出面打理。” “不争气的东西,身为皇子,还如此贪利!”怒火在元昌帝心头燃烧,“平安,去给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给朕叫过来。” 林平安适时开口,“陛下,燕王殿下已经候在门外多时了。” “让他滚进来!” 林平安又道:“陛下,皇贵妃也恭候多时。” “让她等着!”元昌帝冷冷道。 赵铮一进来就跪在元昌帝面前,“父皇,杨佳先虽是我府上的管家,但儿臣从未指使过他去礼泉村投毒。” 元昌帝勾勾指头,让他来到自己身边。 赵铮刚刚站定,元昌帝的耳光便打在了脸上,声音之大,连门外的皇贵妃都听见了。 “混账东西,你居然改开赌场,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赵铮不敢抬头,也不敢捂脸,就地跪下,祈求元昌帝消气。 “父皇息怒,开设赌场是儿臣的错,儿臣马上就把它关了,再不染指,但投毒之事真的与儿臣无关。” 元昌帝将一沓货单甩到他头上,“你自己看看,还认得自己的签名吗?” 赵铮从四下飞散的货单里,很快找到一张与汞矿买水银的单据,上面还盖着他的私章。 原本他还在担心杨管家是否糟了他人的毒手,现下一看,分明是他背叛了自己。 “父皇,儿臣没那么蠢,就算是想投毒也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一定是有人在构陷儿臣,请父皇明鉴!” “那你把杨佳先找出来。”元昌帝满眼都是怒火,仿佛要在赵铮脸上烧穿两个窟窿。 赵铮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父皇,儿臣没有动机,银矿在晏如手上好好的,儿臣没有半点想法。” “你不说,朕倒是忘了。”元昌帝缓缓坐在龙椅上,“前几日还有朝臣推荐你接手银矿,难道不是你授意?” 赵铮连忙叩头,“父皇,儿臣从不与朝臣结交,并不知胡大人为何会举荐儿臣,臣愿意与胡大人当场对峙。” “一个你用了十几年的管家,说得好听失踪了,难道不是你把人打发了,想死无对证?” “对银矿并无想法。”元昌帝扯出一抹冷笑,“几个月前全城买铅料的是不是你?以此威胁晏如入伙的是不是你?” 元昌帝字字珠玑,听得赵铮心惊胆战,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他愣住片刻,以头抢地,“父皇所言句句实情,可那是三个月前,此一时彼一时,儿臣在那之后再未动过心思。” 元昌帝把目光转向别处,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糟心,“朕再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你若交不出杨佳先,就提头来见。” 赵铮顶着一张肿胀的脸,退了下去,跟在他后面一同下去的还有张白石。 皇贵妃看着两人鱼贯而出,脸色都不好看,特别是燕王,左边脸颊高高肿起,显然是挨了打。她猜测元昌帝心情一定不好,可来都来了,承平那边又着急,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崇文殿。 “陛下,孩子们惹您生气了?”皇贵妃柔声问道。 元昌帝瞟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了一声嗯。 皇贵妃察觉到元昌帝对待自己的冷淡,主动给元昌帝揉起太阳穴,“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元昌帝享受着皇贵妃熟悉力道的按压,眉宇间肿胀的感觉,渐渐消弭,他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下来,“今日过来有何事?” 皇贵妃手上动作不停,“臣妾听说陛下把平儿和卫骁的婚事取消了。” 元昌帝抓住皇贵妃的手腕,“怎么?满意卫骁这个女婿,不想退婚?” 皇贵妃回握住元昌帝,温暖柔软的掌心包裹住元昌帝的手指,“臣妾只远远见过卫骁一面,哪里谈得上满意与否,而且这婚事来得急,不瞒陛下,臣妾一直担心他们二人脾性是否融洽。陛下宣布解除婚约,可是也听到了若虚道长的断言?” “哦?”元昌帝挑眉,“看来你比朕早知道此事,怎么没来与朕讲?” 皇贵妃叹着气,“臣妾是出宫去相国寺祈福那天知道的,为此还专门去了太虚观找若虚道长,回来第一时间就想来找陛下,当时刚好承平迁宫,臣妾和她提了一嘴,咱们这个女儿说什么也不同意,想不到吧,她居然对卫骁有意,为了让她高兴,臣妾就什么也没说。” 元昌帝静静看着皇贵妃,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慌乱,或者心虚,皇贵妃也静静地任他打量,含情脉脉地望着元昌帝。 半晌,元昌帝拍拍她的手背,“卫骁此人不算良配,当日若不是了然力荐,朕不会想把女儿嫁与他,既然如今横生波折,不如就此解除婚约,朕也想看看,解除婚约之后,平儿的怪病到底会如何?” 用算计得来的婚约,终究因为算计而失去,真真假假,已经成了一本乱账。皇贵妃没有再为承平争取,“臣妾一切都听陛下的。” 一双如葱的手指攀上元昌帝的肩膀,给他揉起肩来。 皇贵妃走后,元昌帝命林平安再调500禁军,把琼华宫围得水泄不通,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公主这步棋废了 琼华宫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调来的五百禁军,把本就不大的琼华宫铁桶似的围了起来,莫说进来个人,就是只苍蝇,也要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殿内,却是另一番狼藉景象。 承平和贵妃闹了半日,又砸碎无数珍玩玉器,终于累了,倚在软榻上气喘吁吁,她云鬓散乱,一双美目哭得红肿。 “母妃,我要去见父皇,我不要退婚,我要卫骁!” 见女儿为了卫骁如此狼狈,皇贵妃又心疼又生气,这亲事断了也好,若真成了吃亏的必然是承平。 “此事你父皇已经下旨,绝无转圜余地,大宁的好儿郎遍地都是,何必非要那好人妻卫骁。母妃一定给你找个最好的驸马!” 承平自是不依,奈何精力已经耗尽,只能断断续续道:“明日我定要。。。定要去找。。。父皇理论。” 夜色下,十五身形飞快,他并未走将军府的正门,而是直接从墙上翻了过去,看动作的熟练程度,想来一直这么干。 将军府最西边的厢房里,仍然点着灯,他听见十五的脚步,问道:“有消息了?” 十五推开门,“婚约取消了。” 初八抬起头,一双如核桃的圆眼睛分外醒目,“我听说那公主平日里嚣张跋扈,要不要再教训他几日?” 十五不赞同,“这事关系将军的终身大事,还是按原计划进行,要是出了纰漏,他能扒了咱俩的皮。” 初八想起卫骁训练他们时无情的样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说的也是。” 他从床头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方锦盒,十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随着盒子被打开,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胖虫子映入眼帘,有些像蚕,却无脚,背上还有两对小小的翅膀,十五估摸着这对翅膀应该只是个摆设,带不起来白虫子肥胖的身躯。 初八又找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猩红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幽香。 他看了看白虫子,不无惋惜道:“拢共就培养出这么一只,还真有点舍不得。” “让它睡着呢?然后想办法把子虫从公主身上取回来。” 初八静静地看着十五,“是个好主意,取子虫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十五后退半步,“还请节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你肯定能养出更大更肥的虫子。” 随着猩红色液体的滴入,白色的母虫身上冒出青烟,很快融在液体里,无影无踪。 “咱们的公主,不出三天就能睡上好觉了。” 十五惊讶,“居然不是立竿见影?” 初八很想用盒子狠狠敲着他的脑袋,“没有母虫给子虫的信号,子虫会陷入睡眠,三天后,化成血水,消弭于无形。用在承平公主身上,我都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 初八眼巴巴看着锦盒里那滩浅淡的红色,十分心疼。 一夜过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在琼华宫一无所获。 很快又到了第二夜,这次来换班的是禁军统领海浪。 “大人,怎么劳动您来了?”此次带队的都指挥使裴明衍上前行礼道。 海浪巡视一圈,确认布防无懈可击,才停住脚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宫里每一寸都是咱们应该应尽之责。” 场面话说完,他压低声音,对裴明衍道:“务必把你的招子放亮,别说进出个把人,就是一个小虫子,也得给我摁死在这儿。” 凡是反常即为妖,这琼华宫不对劲,裴明衍陪着笑,小心翼翼问道:“海统领,琼华宫就这么大地方,里面外面都查过了,绝无纰漏,还用得着这么看着吗?” “旁的你不用管,你只需记得,但凡是这几日有人浑水摸鱼,被我等放走,南越还是赣州,你自己挑吧?” 裴明衍可不想被流放,打起十二分精神,又把各处岗哨巡查一遍。 承平想去找元昌帝理论,奈何元昌帝与大臣商议来年春闱之事,一直不得空,承平身子亏虚,根本等不起,只好恹恹地回了宫里。 她倚在软榻上和皇贵妃抱怨,元昌帝对她越来越冷淡,不知不觉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一歪,居然就这样在软榻上睡着了。 皇贵妃和一众嬷嬷宫女,无不屏住呼吸。这是半个多月以来,唯一一次不需要药物就能入睡。姜嬷嬷想给承平搭上一条毛毯,被皇贵妃制止。 “先别动,看看情况。”先前有过无数次,明明已经入睡,却很快被噩梦所惊醒。 众目睽睽之下,时间过得格外漫长,当更漏的刻度已过两个时辰,承平非但没有醒,反而越睡越沉。 皇贵妃见状,心头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又胸口一紧,难道命里之说真的如此神奇,还是有人用了她所未知的高明手段,思及此,皇贵妃不觉通体发寒,若真有如此手段,她们还有何安全可言? 琼华宫里的事情,远在宫外的楚王赵锏一清二楚。 “王爷,婚约既已作废,公主这步棋算是废了。”这是能把卫骁拉入阵营最快方式,梅凌寒只叹人算不如天算,“好在因为先前与公主有过婚约,为了避免口实,陛下不会再给卫骁指婚皇家,咱们没得到的,其他人也得不到。” 婚约既已作废,赵锏亦不想再徒劳,卫骁本是纯臣,联姻也不过是让众臣多一重考量而已,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元昌帝为什么会取消赐婚?他会不会怀疑自己和了然禅师的关系? “你去给了然禅师送信,让他想办法消除父皇心中的怀疑。” “陛下对了然禅师信任非常,会因为莫须有的理由怀疑他吗?” 赵锏自嘲一笑,“皇帝是孤家寡人,哪有真正的信任可言,你告诉了然,我要是被陛下猜忌,他那些丑事也不要想瞒着天下人。” 梅凌寒领命而出,赵锏阴恻恻地笑起来,什么得道高僧?还不是偷鸡摸狗的无耻小贼,还有那个兴风作浪的若虚道长,装出仙风道骨的模样,不都是为了自家的香火? 呵,出家人?追求起功名利禄,比他这个世俗人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背锅的燕王 八月十五中秋节,诚如赵朴猜测的那样,宫中取消了家宴。元昌帝提不起半点兴致过节,他呆坐着龙椅上,只觉得团圆两个字分外刺眼。老三好好的正事不干去开赌场,还陷入了下毒的漩涡,老二和承平一母同胞,有可能算计于他,朝臣们更是不省心,请求立老二为太子的折子就没断过。 一想到,明日寿宴过后,少不得又该旧事重提,元昌帝就烦不胜烦。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啊!连个能说说心事的人都没有。 相比元昌帝的孤冷凄清,韩王府就热闹多了,赵朴和沈寄风一起来府里过节。 多日未见,韩王妃在柳知夏悉心调理之下,红光满面,气血充盈,比未有孕之前还要漂亮。 “真是想不到,柳小姐就成了我们的侄媳妇儿了。”韩王妃对这门亲事一百个满意,“你那个性子太闷了,以后柳小姐进了门可不能总板着一张脸,得知冷知热。” 韩王妃教育起赵朴,丝毫不客气。 “哎呦,四婶,我什么时候板着一张脸了,我每次看见你们不都是笑脸相迎,一团和气。” 韩王妃因为有孕,多年的夙愿达成,恢复几分少女心性,“你时外表看着和气,心思呀,比谁都重,这夫妻最重要的就是同心,你要多向你四叔学习。” 被点了名的韩王连连点头,他本就疼爱王妃,如今有孕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听你四婶的没错。” 人还进门,身边这一家子已经把柳知夏护上了,赵朴不禁有些担心,日后两人和离,柳知夏挥挥衣袖走得轻松自在,剩下的烂摊子都得自己收拾,选柳知夏是不是选错了? 同样没心思过节的还有燕王赵铮,这两日他把京城算是翻了个遍,何管家有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王府金长史一直不满府里被何管家把持,总算找到机会表现,“王爷,京城没有,就是去了别处,属下去找出城的人员名单。” “如果他有准备,伪造路引轻而易举,又怎么会让你轻易查到。”赵铮几乎可以确定,此番是阴沟里翻了船,他只是不解,作为最没有威胁的皇子,谁会对他下手?二哥是个手黑心狠的,像是他的作风,可二人一直相安无事,相比较老四而言,他们走得还更近一些,他也曾跟楚王表示过,愿意支持他。 难道是老四,平日里扮猪吃虎,装成与世无争的样子来。可赵朴就更不可能了,韩王府和齐王府把郡主一向护得和眼珠子一样,断然不会拿银矿冒险。 思来想去,还是赵锏嫌疑最大。 “何管家最近有没有去过燕王府?” “有啊。”金长史毫不犹豫答道,“大概二十多天前,我在院子里看见他带着自己最喜欢的那方端砚出门,就问他什么人还需要你送礼,他说认识个小朋友,这是见面礼。” “后来到了晚间,他回来时,带着楚王府的食盒,端砚送到哪里了,属下不清楚,不过去楚王府是一定的。” 果然如此!赵铮跳上马,顾不上当街禁止纵马的禁令,直奔楚王府。 元昌帝一向体恤百姓,对人命极为看重,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已经日理万机,他还会对每一个死刑犯都要亲自过目的原因。礼泉投毒案,最终死了九个人,元昌帝很有可能一怒之下砍了赵铮的头。 赵铮越想越愤怒,来到楚王府大门时,门房来迎,被他一脚踢开,撞到厚重的门板上,险些吐血。 楚王府里正在举行家宴,门客长史坐了一桌,楚王和楚王妃及另一双儿女,坐了一桌。 赵铮怒气冲冲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楚王妃那张温和恬淡的脸。 楚王和楚王妃几乎同时起身。 “今日适逢中秋,三弟难得来,我们还没开席,不如一起?” 赵铮目光落在楚王妃那隆起的肚子上,不过须臾,就转了弯。 “二哥,今日有要事叨扰,不如书房一叙?” 楚王妃轻轻拍了拍赵铮的手背,“既然三弟有事,王爷不妨先去处理。 赵锏扶着楚王妃小心翼翼坐下,又嘱咐身旁的嬷嬷好生照料,这才离席。 赵铮跟在赵锏后面,临出门时,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楚王妃正和一旁的小女儿说话,半点也没把眼神分给自己。 无言的酸楚,爬上赵铮的心头,都是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一来到书房,赵铮主动卸下温和的面具,露出狰狞的一面。 他薅住楚王的领子,“为什么要害我?何管家在哪?” 赵锏半点没挣扎,淡然道:“三弟莫不是糊涂了,你府里的管家不见了,找我来要人,说不过去吧?” “少废话,你做了什么心知肚明,找不到何管家,我就告诉父皇,一切都是你做的,反正父皇多疑,大不了一起死!” “哈哈哈!”赵锏轻笑出声,“想拉着我一起死啊,没问题,你不光能拉着我一起,这楚王府上下都会一起陪着我死,还有你二嫂,她曾跟我说过,无论如何,都会一直陪着我。三弟孤家寡人一个,自然不懂得人间喜乐,是不是?” 赵铮颓然地松开手,“你,你都知道了?” 赵锏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戏谑的目光渐渐被阴狠取代。 “她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们成婚后,我也只是问过她两次过得好不好,她一直恪守本分,从未逾矩过,都是我的错。” “本王不会怀疑自己的妻子,三弟这话从何说起?” “好,好得很!”赵铮有一种想要撕开眼前人脸皮的冲动,赵锏在赤裸裸地用楚王妃威胁自己,而他却不得不就范。 身为楚王妃,已经和楚王及楚王府牢牢绑定在一起,楚王安,则她安。 赵铮旁的不求,只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二哥。”赵铮再次薅住楚王的领子,“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对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在意,今日就当我没来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赵铮走后,赵锏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梅凌寒适时出现,“王爷真是料事如神,燕王果真背下了这个锅。” 赵锏望着燕王离去的方向,眼色晦暗不明,他十分想知道口口声声以民为本的父王,会作何选择?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寿礼是前朝银锭 八月十六,元昌帝的寿宴在琼林苑如约举行,适逢中秋,皇贵妃从宫里各处收集近万盆菊花,争奇斗艳,其中不乏凤凰振翅,十丈垂帘等珍稀品种。 元昌帝扫了一眼,不由得担心劳民伤财。 皇贵妃急忙解释,“都是后宫的姐妹们自行筹集,没有动用民脂民膏。” 元昌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酒宴刚过,便是送礼环节,最开始奉上寿礼的便是楚王赵锏,他送给元昌帝一本手抄《法华经》,一尺多厚的一扎书卷呈上来,不论是朝臣还是元昌帝脸色都变了。 《法华经》足足有六万余字,准备好这样一份礼物绝非短时之功。 “父皇曾说儿臣心浮气躁,抄写佛经可以让儿臣静心养性,这一年来儿臣每晚睡觉前都会写满字。这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是父皇对儿臣的教导,亦是儿臣在佛祖面前为父皇祈求康健的诚心。” 赵锏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引得众臣频频侧目。元昌帝脸上的惊异渐渐化为动容,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厚厚的一扎扎经卷前,轻轻拿起一卷,上面的日期居然是去年年初的时候,足见赵锏的用心之久。 “好,好!”元昌帝连说了两个好字,“我儿用心了。” 燕王赵铮当然也备了礼物,不过想到元昌帝看到自己就来气,他很识趣儿地没来,甚至连礼物也没送到。他已经想好了,明日负荆请罪,顺便带着礼物,免得让元昌帝过生日都添堵。 韩王赵镇见二哥的礼物没花一分钱,就知道听听赵朴的没错了。 他的茶叶不如赵锏的出挑,但也是难得的用心。 赵朴的种子奉上来的时候,元昌帝罕见地激动起来,“李尚书,朴儿所言可有依据?” 户部李尚书出身前朝司农寺,于农耕一事比在场大多数都懂。 “回陛下,浙州的稻米一年两熟,汴京地区的天气只能一年一熟,汴京河网密集,水系发达,种植水稻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元昌帝抚须大笑,“着户部即刻于汴京周边选择良田,开春后试种浙州稻种,此事若成,乃我大宁百姓之福。” 他慈爱地看向赵朴,“朴儿,你当记首功。” “孙儿不敢居功,孙儿只希望皇爷爷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元昌帝笑得合不拢嘴,楚王赵锏藏在袖口下的手掌暗暗握成拳头,每次都是这样,赵朴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元昌帝的欢心。 “皇爷爷,您不能光看着阿朴的礼物,就忘了孙女的。” 沈寄风捧起身旁足有一尺长的锦盒,“孙女为了这份礼物可是费劲了心思呢。” 皇贵妃不知晓元昌帝与沈寄风之间的约定,还以为她又寻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机巧之物。 “就属你最鬼灵精,呈上来看看吧,也让祖母开开眼。” 沈寄风铆足了力气才搬得动盒子,放在元昌帝桌案上,明显地一沉。 盖子打开后,二十枚五十两的元宝分上下两层,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皇爷爷,这是西京银矿出产的白银,请您过目。” 群臣当即明白,这哪里是送礼物,分明是在打当初反对郡主炼银人的脸。 礼部尚书洪文不阴不阳道:“还真被郡主炼出银子了,难不成这银矿以后都是她的了?” 张御史翘着一把花白胡子,“军令状既已完成,老朽再无异议。” 皇贵妃也很快明白这银子的来历,她拍着手夸赞道:“陛下,咱们晏如真厉害,真真是很多男儿也比不上!” 沈寄风昂着头,不无得意,“皇爷爷,请您看银锭下面。” 正常的银锭下边都打着铭文,标记着银锭的铸造地点与机构,年号和年份,以及用途。沈寄风的银子直接出自银矿,不能直接流通,理论上应当什么都没有才是。 元昌帝好奇地拿起一个元宝,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他不禁想起小时候,全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样一个五十两的大元宝。 元宝底部赫然是万寿无疆四个大字,元昌帝伸出拇指,抚摸着这几个大字,不禁老怀安慰,他的儿子都还算孝顺,孙子孙女也争气,是不是也该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元昌帝拿起第二个元宝的时候,指腹下的触感陡然变样,他神色一凝,将银锭凑到眼前,哪里还是万寿无疆,分明是天佑通宝,再看银子的其他地方,有明显的刻意磨损痕迹。 元昌帝脸上的欣慰与柔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厉。 他缓缓将银锭放回锦盒,“晏如。” 声音异常平静,却让一旁的皇贵妃感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和皇爷爷说实话,这银子是从西京银矿直接炼出来的?” 沈寄风从元昌帝骤变的脸色中,察觉到不对,可这银子她检查过,完全没有问题,而且一直放在自己身边。 “是的,皇爷爷,孙女亲自盯着从炉子里炼出来的,绝无虚假。” “绝无虚假?”元昌帝似笑非笑,他随手拿起一个元宝,扔到沈寄风脚下,“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寄风不明所以,翻过银锭背面,“天佑通宝!” 满场哗然,赵朴迅速离席,来到沈寄风身侧,把所有银锭都检查了一遍。 二十枚银锭,有十三枚写得万寿无疆,其余皆是天佑通宝。 沈寄风再不学无术,也知道天佑是前朝最后两年的年号,她献给皇爷爷的银锭里混着前朝的银锭! “皇爷爷,孙女冤枉!”沈寄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银子的确是从西京银矿新炼出来的,至于什么时候被调了包,孙女不知道!请皇爷爷给孙女时间调查!” 元昌帝胸膛起伏,目光如刀,再也没了过生日的心情! 皇贵妃慌了神,看着面色发白,不知所措的沈寄风,又看看盛怒的元昌帝,想要求情,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韩王赵镇也愣住了,待他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和沈寄风跪倒在一处,“父皇,晏如一定是被冤枉的,请父皇明察秋毫,还晏如清白!” 第一百六十五章 沈寄风收押大理寺 前一刻还其乐融融,一片温馨慈爱的祖孙叙话场景,眨眼间急转直下。群臣被眼前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 最先发声的是礼部尚书洪文,“陛下,此事蹊跷,若真是前朝遗留官银,其来源必要深究!郡主年幼,恐被人诓骗也未可知。” 张御史颤颤巍巍站出来,“老臣以为,郡主不会愚蠢到把前朝银锭送到陛下面前,此事定有隐情。不过这银锭来源成谜,牵扯到前朝,或许和青龙组织有关,许得彻查。” 楚王赵锏原本暗中握紧的拳头悄然松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幸灾乐祸的雀跃。 “父皇,晏如是皇室中人,自然和前朝余孽扯不上关系,倒是有可能借着她的手,给父皇的寿宴添堵,儿臣觉得张御史所言甚是有理,该彻查。” 赵朴心中一紧,难不成二叔知道了什么? “皇爷爷。”赵朴跪下道:“孙儿愿意请命,调查前朝银锭之事。” 元昌帝目光如刀,扫过不远处跪着的叔侄三人,又扫过后面的衮衮诸公。 “朴儿,皇爷爷且问你,这银子你先前可曾看过?” 赵朴万分后悔,银子还在府里的时候,没有亲眼看一看,他据实以答,“回皇爷爷,孙儿未曾看过。” 对于元昌帝来说,没有牵涉到赵朴,总算还不是最坏。 “来人!”他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怒火,“将这批银两全部封存。张白石,即刻派人前往西京银矿,给朕彻查!矿脉,工匠,所有经办人员,一个都不许放过,即日起,查封银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动工!” 圣旨一下,满堂寂静。张白石叩首领命,他现在觉得不单是大理寺流年不利,他自己更是,好好来参加个寿宴都能领来差使,找谁说理去?王爷投毒的案子还没结,现在又来了郡主用前朝银锭,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轻则贬官,重则砍头的要命案子。 苍天哪,这大理寺卿谁愿意当谁当,他是一点都不想干了! 元昌帝目光沉沉,落在沈寄风脸上,“朝阳郡主,因为涉案,暂时收押大理寺监牢,非诏不得出!” “皇爷爷,不可!请皇爷爷网开一面,将姐姐软禁府中,孙儿愿意承担监护之责!” “父皇,大理寺的监牢,岂是晏如这样的姑娘家能住的,儿臣愿意为她担保,请父皇准许晏如禁足府中,直至案情真相大白。” 皇贵妃也要替沈寄风求情,还未开口,就被元昌帝生生打断。 “齐王府所有人,禁足!若再有求情者,一律同罪,抓进大理寺,绝不徇私。” “孙儿,愿意同姐姐。。。” 沈寄风直接捂住赵朴的嘴,不让他再说话。 “孙女,遵旨。” 赵朴错愕的间隙,沈寄风见缝插针,小声道:“你留在外面才好救我,都进去了,谁在外奔走?你放心,大理寺我有熟人,他们不会为难我,矿场炼银的事张玄同最熟悉,你安排他进京为我作证。” 道理赵朴自然都懂,他只是想挟自己以令皇爷爷而已,只是没想到,这次元昌帝半点私心都没讲。 沈寄风被大理寺带走以后,寿宴戛然而止。 赵朴追上张白石,致上一礼,“张大人,我姐姐就拜托您照顾了。” 张白石微微侧过身子,不敢受他的礼,“小郡王严重了,本官自当竭尽全力,况且礼泉村中毒一案中,郡主和我的部下交情甚笃,就算我不发话,底下人也会好好照顾她的,小郡王尽可放心。” 赵朴这才明白沈寄风先前所说的熟人指的是什么。 张白石环顾四周,发现并无其他人,靠近赵朴小声道,“陛下盯得急,我们大理寺最迟明晚到达矿场,小郡王应当知道该怎么做吧?” 赵朴眸光一闪,当即会意,“多谢张大人提点。” 待张白石走远,赵朴立即去找韩王赵镇,“四叔,这银两来得蹊跷,矿场未必安全。需得麻烦您连夜去趟西京,若有不利姐姐的证据,及时销毁。” “你是说银子不是被调包的,而是从矿场出来就有问题。” 赵朴心里发慌,“我不确定,只能两手准备,四叔,一切就有劳你了。” “和我不必如此见外。”赵镇急着回府收拾,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能猜到是谁要加害晏如吗?” 赵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自然是我的好二叔。” 在赵镇看来,朝臣请奏立太子的折子一波接一波,赵锏成为太子是早晚的事,晏如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和他的至尊之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 “小朴,二哥虽然待你们不亲,可是他也没道理无缘无故朝晏如下手,你是不是想多了?” “呵!”赵朴哼出一口凉气,“他不是朝姐姐下手,他是想要银矿。” 赵镇不说话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身为皇子,可也缺钱,赵锏既然想做大事,那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他长叹一口气,明明是一家子,却明里暗里地争斗,他管不了那么许多,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此时禁军来了人,语气客气地让赵朴回府禁足。 赵朴回到府里以后,为了以防万一,他又飞鸽传书给初永,让他仔细检查矿场,尤其是冶炼坊的银子。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出齐王府的围墙,又飞过门口的前门大街,还没到城门口,就被人一箭射了下来。 “王爷的箭法越发精进了。”梅凌寒见缝插针地恭维着赵锏。 赵锏收起弓,漫不经心道:“我那傻四弟已经出城了,派人跟着了吗?” 梅凌寒摇着手里的扇子,胸有成竹,“王爷放心,夜黑风高,路途又远,遇到山贼绑匪再正常不过。” 前脚摆平了老三,后脚又把晏如送进大理寺,银矿唾手可得,赵锏心中得意,唯一些许美中不足的是,没能一次把赵朴拉下水。 梅凌寒见他神色,便知赵锏心中所想,“王爷不必心急,小郡王和郡主姐弟情深,为了郡主,他做出什么事都正常。” 赵锏冷哼一声,“同样是一母同胞,我这对侄儿侄女,可比我和承平感情好多了。” 天家无亲情,梅凌寒知道楚王早都看透了这点,不过还是找了个理由安慰,“齐王府的姐弟自小流落民间,一路从金陵被卖到了汴京,为奴为婢,想必吃了很多苦,糟了许多罪,算是患难与共了。” 是啊,患难见真情,赵朴还真是幸运,落难还有姐姐替他吃苦受罪,反观自己,身旁除了一个谋士,居然再无真心可待之人,老天当真不公!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凭空多了一箱银子 大理寺的监牢里,沈寄风躺在干燥的草席上,若是仔细看,草席下边还垫着一床厚实的棉被。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为她身下的干草堆,平添了一丝暖意。 不远处的桌子上,放了一只烧鸡,还有葡萄,脆梨等水果,桌面上还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吃食。 关常倚着门框,和沈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大门口。 “你到底是来陪我聊天的,还是别有用心啊?”沈寄风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我当然是来陪郡主的,天地可鉴。”关常开口就是奉承话。 沈寄风吐掉草棍,翻身下了草堆,“你和我说实话,礼泉村中毒案查到哪一步了?” 关常急忙闭紧嘴巴,眼睛骨碌碌直转,不管沈寄风怎么盯着他,愣是没和他对上眼。 “皇爷爷定的期限早到了,你偷偷告诉我,也不违规吧。” 关常僵直的脊背放松下来,还真是,左右都是皇家内部的事,郡主早晚都会知道,还不如从他这里告诉郡主,还能卖她一个人情。 关常又往门框里挤了挤,“我们抓到了投毒的人,他承认受燕王府管家指派,只是这位管家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燕王殿下能不能抓到人,陛下怎么处置?” 关常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自己,“大理寺无权过问了。” 沈寄风呆住了,怎么会是三叔?那次在西苑,沈寄风能明显感觉到三叔对她态度的变化,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应当不会害她才是。 难道是因为二婶的事?可如果是因为这点,杀人灭口可比找人投毒简单多了,没必要如此迂回。 投毒的目标更像是银矿,而不是沈寄风本人。 “我三叔承认是他做的了吗?” 关常摇头,“郡主,我就是个八品小吏,神仙打架的事没资格,也没路子知道啊,不过我们大人说了,燕王连赌场都开,先前朝臣也有人举荐他接手银矿,他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稀奇。” 沈寄风并不知道朝中之事,被他一说倒也能自圆其说,三叔当初的确想加入银矿的暗股,为此还买了满城的铅料作为筹码。 只要想到三叔,沈寄风眼前就会浮现当日西苑里,那个抱头痛哭的身影,一个因自卑而不敢爱的人,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人发起狠来,还真能无所畏惧,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的赵铮跪在崇文殿外的青石板上,已经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元昌帝过了有生以来最糟心的一个生日,好不容易睡一觉,醒来还遇见个更糟心的。 赵铮自然没有承认自己指使投毒,但关键人物杨管家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口黑锅到底背多少,全在元昌帝一念之间。 元昌帝揉了揉眉心,近日总觉得比平常更容易疲累,只叹岁月不饶人。 呵,万寿无疆?元昌帝自嘲一笑,伟大如秦始皇也逃不过生死二字,他又何德何能幸免,只是朴儿的路还不平,他得替他撑着。 环顾四周,铜鹤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偌大一座宫城,也只有一个老太监可供他聊聊心事。 “老三做下这等错事,本该严惩,可朕一想到他自小就因为残疾而自卑,实在硬不下心肠。” 林平安低着头,整理着折子,“知子莫若父,陛下心里有三殿下。” 元昌帝目光落在请旨立储的折子上,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看,是礼部尚书,再抽一本,是御史台的。 “朕老了,这江山早晚要交出去,朕也并非没给过老二机会,可他不是个能容人的,若是让他即位,朕的这些儿子们,孙儿们,都没有好结果,朕登基之初,用了雷霆手段整肃贪腐和吏治,继任者该是个仁君,否则只怕步了秦朝的后尘。” 林平安停下手里的动作,跪倒在地,“老奴惶恐。” 元昌帝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你岁数也不小了,别动不动就下跪,话是朕说的,你惶恐什么?” 林平安只好把腰弯得更低。 “传旨,三皇子御下不严,纵容家奴,致使礼泉村百姓无辜受难,责其赔偿礼泉村伤亡家属伤亡抚恤金,每户每人白银100两。褫夺亲王爵位,降为郡王,为先皇守陵,无召不得归京。” 一道旨意,把赵铮送去了金陵。 元昌帝是开国之君,老家在金陵,登基后他追封自己的父亲为宁仁祖,因为祖坟不宜妄动,就在原址的基础上做了扩建。 林平安将他扶起。 “三殿下,陛下还是顾念您的,此事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金陵是龙兴之地,此去远离朝堂,亦远离了是非,反而是好事。” 赵铮本已做好了被贬为庶民的准备,没想到文昌帝到底是网开一面。平时不觉得京城有多好,如今一朝被贬,却发现自己竟然舍不得。想到自己先前一直消极怠工,还不经常来请安,反倒是元昌帝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好好成家,赵铮心头泛酸,他的父亲是一国之君,平时日理万机,心里装着天下,可对自己也并非全无关心。 “林公公,父皇年岁大了,您跟在他身旁,还请多顾着他的身体,晚上少批点折子。” 林平安将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元昌帝。 元昌帝字写到一半,停了下来,无声叹了口气,“老三也是苦命人。” 大理寺赶到西京银矿的时候,初永正带着匠人和矿工干得如火如荼,辉铅矿石正被源源不断地从六号坑里被挖出来。 此次带队的仍然是丁巳,无他,路和人,都他最熟悉。 矿上没有了沈寄风做主心骨,丁巳又拿来了圣旨,所有人都缩成了鹌鹑,任凭大理寺在矿上搜查。 很快,在冶炼坊里,找到了一箱同样刻着天佑通宝的前朝银锭,不仅如此,其中还有几枚银锭刻着万寿无疆的字样。 丁巳没想到,证据来得如此容易,作势就要抓人。 姜三郎挡在所有人身前,“丁大人,就算是要抓人也得说清楚吧。” 丁巳上下打量着姜三郎,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口气倒是不小。 他举起一枚银锭,“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前朝的银锭,私藏此物,意同谋反。” 众人脸色巨变,姜三郎战战兢兢道:“丁大人,郡主是皇室中人,何来谋反一说。” “本官且问你们,这银锭从何处来?” 众人面面相觑,初永翻出自己记录的本子,每一笔银两都都来处,唯独这一箱是凭空多出来的。 初永又想起在刑部大牢的日子,几欲站立不住,姜三郎上前一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丁巳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沉声道:“皇上有旨,即日起查封银矿,待大理寺审查过后,与此事无关者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众人哗然,好好的银矿怎么说封就封了,难道郡主出了事! 第一百六十七章 郡主用前朝银锭李代桃僵 丁巳板着一张脸,拿出官威,其实他本不想这样,但此次元昌帝还派了一个御史随行,他的所有动作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他就是想偏袒,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郡主已经被下狱,所以本官奉劝你们,不要心存侥幸,知道线索的,从事过炼银相关事宜的,通通报过来,若有隐瞒,以谋反罪论处。” 有个胆小的矿工马上撇清自己,“郡主先前拿走的银子不是从矿上炼的,是从外面拿回来的。” 被派来的御史眼前一亮,果然有猫腻。 “丁大人,您别听他瞎说,他就是个挖矿的,什么都不知道。”姜三郎出言阻止。 丁巳的视线重新落到他身上,“这么说,你知道?” 姜三郎询问的眼光看向初永,初永心中淌血,他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说。 “本官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每人先打二十大板。” 听见板子二字,初永仿佛又回到刑部大牢里的日子,浑身哆嗦起来,“说,我们说。” “矿上用混汞法炼出的银子,含有黄金。”初永边说,边指着矿场上还在粉碎的灰白色矿石。 “矿上的炼银坊因为要炼辉银矿,再加上金银并不好分,所以就让张道长在外面实验,郡主交上去的银子,是张道长把金银分开后,重新在冶炼坊回炉的,模具还在,大人不信可以查看。” 底下人很快从冶炼坊搜到了万寿无疆字样的模具,送到丁巳面前。 “张道长就是礼泉村治病那位?” 初永点点头。 “他在哪分开金银的,带本官去看。” 初永默默退后,“小的只负责矿场,金银分离的事姜三郎比较清楚。” 被点到名姜三郎淡淡看了一眼初永,“我带你们去。” 同一时段,西京府卫骁的家里,十五风尘仆仆冲进院子。 “将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卫骁后背的伤早都好了,正想偷摸回趟京城,若需道长的飞鸽传书几日前就到了,好消息难道是婚约有眉目了? “先听好的。” “您的婚约解除了,陛下亲自下的旨。” “好好好,太好了!”卫骁拍着大腿,连连叫好。 十五苦着脸,“您先别高兴得太早,下面是坏消息。” 卫骁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欢快的气息,还能有什么坏消息?最多就是被人弹劾嘛。 “郡主在陛下的寿宴上,送的银子里,夹带了前朝银锭,被下狱了。” “什么!”卫骁猛地站起,“这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傻的。” 十五挑出最重要的几点,和卫骁一一汇报,“齐王府所有人禁足,陛下派了大理寺来查,还是那个丁巳,不过这次额外加了一个御史。” 说话间,卫骁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十五和初一小跑着跟在后面,“将军要去哪?” “玄真观,找张道长。” 玄真观里安静的出奇,没有叽叽喳喳的两个小道童,也没有张玄同围在炼丹炉旁忙碌的身影。倒是院子中央那座炼丹炉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看样子,少说也有五六天没人打扫了。 人去观空,除了一堆炼银的物事,什么也没留下。 “你们俩去周围看看,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初一十五前脚刚走,后面传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丁巳带着人到了。 “卫将军,不在家中养伤,出现在观里是何意?” “就是因为受了军棍,气血不畅,想找道长讨几颗丹药,却不知人去了哪里,丁大人这劳师动众的是为何啊?” 听说人不见了,丁巳急了,一挥手,底下人四下散开,在观里翻找起来。 卫骁凑过来,“丁大人,我和张道长也算旧相识,他是方外之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劳你们大理寺上了门?” 丁巳想了想,西京和汴京相隔百余里之遥,卫骁对郡主入狱之事还尚不知情,也罢,此事并不是秘密。 三言两语把寿宴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丁巳的话里,卫骁拼凑出了大概,很明显,沈寄风被人做局陷害,只是这幕后黑手和投毒案不知是否是同一人。 想到沈寄风一个人住进大理寺的监牢,卫骁一颗心被攥得紧紧的,半点缝隙也无。 “丁大人,礼泉村投毒案,可有进展?” 丁巳得意地点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短时间破获的案子,“三皇子被褫夺封号,降为郡王,已于昨日起程去金陵守陵。” 居然是三皇子!当日卫骁亲眼所见,赵铮企图用铅料威逼沈寄风准其入股,那日,又有胡大人举荐他接手银矿,想来是一直都对银矿的经营权虎视眈眈,该不会,这次也是他搞出来的吧? “大人,有发现!”里面有人喊道。 卫骁的反应比丁巳还快,早一步来到后殿门口。 丁巳拉住他,“卫将军,大理寺查案,您不宜再跟着了。” 卫骁视线上挑,在后殿一棵大树上,看到了十五毛茸茸的脑袋。 “好吧,丁大人此言有理,我在外面等。” 丁巳不明白卫骁为何要赖在这里不走,“卫将军,您想等什么?张道长?” “额。”卫骁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直爽的人,可见了丁巳以后,发现会拐弯抹角也挺好的。 “自然是想等丁大人,这位张道长和我甚是投缘,现在出了事,我少不得要问一问。” 同殿为臣,丁巳不能明目张胆地赶人,只好由他去了。 后殿的石砖被撬开,地中央挖开了一个大洞,衙差从里面找到一个两尺见方的盒子,上面还挂着一把铜锁。 手起刀落,箱子露出庐山真面目,里面赫然是前朝的银锭,足足有二十多枚。 丁巳转头看向姜三郎,“你知也不知?” 姜三郎抖如筛糠,“我,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来人,把他架起来,就地拷问!” 瘦弱的姜三郎被一左一右两个衙差就近绑在了柱子上。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话音还未落,鞭子就落到了身上,姜三郎再也顾不上斯文,痛苦地哀嚎起来。 “我说,我说。” 一旁的御史凉凉开口,“总有人把自己当硬骨头,你当自己是门口那位煞神吗?细皮嫩肉的就别想当英雄了。” “金银根本分不开,郡主舍不得交金银合金,恰巧张道长有前朝的银锭,郡主就想着可以投机取巧,李代桃僵。” 第一百六十八章 郡主胆子又大又抠 姜三郎的话不仅让在场的丁巳等人大跌眼镜,就连房顶上的十五也差点掉下来。 因为舍不得金银合金,用了前朝银锭代替,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敢,但如果是沈寄风,就很有可能,毕竟她的抠门是出了名的。 “所以,你们直接把前朝银锭送到矿场回炉?”丁巳拿起一枚银锭仔细观察,年深日久,这些银锭已经开始发黑,和沈寄风呈给元昌帝的截然不同。 “没有,”姜三郎缩了缩肚子,绳子勒得太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矿上人多眼杂,郡主怕被人看见,就让我们在这里把银锭毁了。” “那矿上多出来的一箱银锭是怎么回事?” “我和道长先前给银锭翻新过,可能是不小心夹带去的,郡主当时走得急,没有好好检查。” 丁巳没放过姜三郎的一举一动,他让人给他略微松松绳子,又问,“那些没分离的金银呢?张道长人又在哪?他的前朝银锭从何处得来的?” “我和张道长试验了很多次,本来小剂量的已经成功了,郡主把银子送来,可惜,量大了以后就分不出来,金银合金当时就留在了观里,郡主说派人再取。” 姜三郎额头冒出细汗,“前朝的银锭,张道长说就是从这里挖出来的,应该是前朝所留,至于他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我自从上次送银子回矿上就没离开过,矿上所有人都能给我作证。” “你最后一次见那道长是什么时候?”一旁的御史忍不住插话。 姜三郎想了片刻,“八月十三,我当时还邀请他一起去矿上,他说太累了,想睡觉。” 玄真观并不大,丁巳见再无可查之处,便命人将姜三郎暂时收押,并着人画出张玄同的画像,进行抓捕。 众人离去后,十五翻出大殿,赶在丁巳之前来到卫骁身边,附耳道:“挖出了前朝银锭,最好想办法摸一个出来。” 说话间,丁巳后面跟着一队人已经来到院中,卫骁注意到后面两人抬着一个箱子。 他厉声喝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飞起一脚,踢在十五肚子上。 十五仿佛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朝抬箱子的两人砸过去。 二人躲闪不及,连人带箱子全部翻倒在地,箱子四分五裂,银锭洒了一地。 十五就地一滚,把一块银锭收入怀里,捂着肚子痛苦地跪倒在地,“小的办事不利,请将军军法处置。” “哎呦,哎呦。”丁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再看银子露了出来,脸色巨变,“卫将军,你处置属下也要看看场合,这都是证物,有了闪失你该当如何?” 卫骁陪着笑,“丁大人,是我着急了,没看见你们出来,我向您赔罪。” 丁巳见他态度好,也不好过于较真,让手下尽快收拾,轻点好数目,悻悻离去。 十五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银锭,交给卫骁,“将军,郡主胆子又大又抠,她真有可能干出私融前朝银锭的事。” 论胆子沈寄风的确能干,但张玄同日子过得有多苦,卫骁亲眼所见,只要随便拿出一锭,融化成散碎银子,都够他们是师徒三人好好生活,何必连身道袍都破破烂烂。 “你今日先替我巡视军营,若是无事,晚上我便回京城。你扮成我留在府里。” 十五知道,军营每日都会派人送来军务,若是让人知道将军不在,少不得又要有人兴风作浪。 齐王府周围,重重禁军把手,就连每日送菜的小贩都不让进门,由禁军检查过后,再由他们送进去。 夜幕降临,赵朴换上了一套黑色夜行衣。知白和金钗几乎同时阻止,“外面全是禁军,根本出不去。” 赵朴唤了一声冬阳,后者也是同样打扮。二人穿过王府的北侧院子,来到与将军府相连的院墙下。 冬阳先行翻过院墙,将军府的花园里静悄悄的,半点灯光也无,好在十五刚过,月色明亮,不至于看不清路。 赵朴借助墙边的一棵矮树,也翻了过去。他跟在冬阳后面,顺着花园的一条小路,七拐八拐来到了将军府的侧门,无需翻墙,轻轻一推,侧门便开了,二人就这样躲过了禁军的视线,出了王府。 初八怀里抱着来钱,目送着二人离开,逗着它道:“借我们将军府的路,也不知道说声谢谢,你家主人好生没有礼貌。” 侧门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二人上车后,马车一路向北,来到甜茶巷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 不算明亮的烛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在堂前。赵朴推门而入,拱手行礼,“师公,徒孙想请您出山。” 方太傅是齐王的启蒙恩师,乃当世大儒,如今虽已致仕,在朝中却仍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你想好了,要去争?” 方太傅微闭着眼,轻声问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一条不归路。” 赵朴握紧拳头,“先前觉得自己年纪小,还隔着辈分,时候不到,可二叔已经磨刀霍霍,我若是只防守,再不反击,就会沦为鱼肉,任人刀俎。”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姐姐的事情。”方太傅人不在朝中,但消息却是一点没落下。 “是为姐姐,亦是为了银矿,徒孙不缺银子,可二叔却是缺得很。” 方太傅睁开眼,目光矍铄,“你想让我出山做什么?替你姐姐喊冤?求情?” “姐姐是皇室中人,就算用了前朝银锭,也不能按谋反罪论处,最多收回银矿经营权,小惩大戒,不劳烦您老人家出手。” 方太傅知道元昌帝对齐王府的这一对孙子孙女一向疼爱有加,用了前朝银锭放在旁人身上是谋反,放在自己孙女身上完全可以变成小孩子不懂事,赵朴的分析不无道理。 “那你想我做什么?” 赵朴再次鞠躬,“徒孙想请师公出山,任明年春闱的主考官。” 楚王对主考官一职势在必得,若是由方太傅出山截胡,倒是让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不止这些,作为齐王的授业恩师,方太傅站在朝堂上,就会让朝臣想起这位过世的王爷,同时就会有更多人把眼光落在赵朴身上。 赵朴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因为年岁小,稍有锋芒就会被楚王打压,他自己也不想太早暴露,便顺势而为,如今攻守易形,他必须让更多朝臣注意到他。 “老了,老了,还接了一个大活,就让我这把老骨头陪你走着一程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冒认皇嗣其罪当诛 崇文殿里,林平安小声向元昌帝汇报。 “小郡王动用了暗卫的力量,一直守在大理寺外面,还岀府去了方太傅家里。” 元昌帝原本躺在罗汉榻上小憩,闻言坐着了身子,一向锐利的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他缓缓靠在榻上的软枕,轻声道,“这些年,朕时常在想,在什么情况下,朴儿能重新启用这支暗卫,等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没有动静。” “你知道朕为什么上次让他负责西苑的布防?就是想看他是否会用手里的牌,结果他呢,连根毛都没用。然后出了那么大的篓子,现在晏如前脚踏入了大理寺,他后脚眼巴巴就把人派了出来。” 林平安有些头大,豢养私兵在历朝历代,任何帝王面前都是死罪。可眼前这位的重点不在豢养,反而在如何用上。他不懂身为九五之尊的元昌帝,为何总吃孙女的醋,小郡王和郡主姐弟情深有什么不好? “前朝银锭事态严重,小郡王担心郡主也是人之常情。” 身为帝王,不能有软肋,但晏如偏偏就是赵朴的软肋,一抹杀意浮现在元昌帝眼底,很快又倏忽不见。 翌日早朝,有件事就把众臣惊得外焦里嫩。 朝阳郡主私自熔炼前朝银锭的原因,居然是抠门不想交出金银合金。重臣不约而同的想到京兆府尹古今,若是属实,两人不知谁更抠一些。 惊讶之余,自然有人怀疑。久未在朝堂参沈寄风的张御史,举起护板。 “郡主乃金针玉叶,怎么会为了些许蝇头小利就做出此等行径,莫不是大理寺混乱断案?” 张白石眉头轻皱,老御史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也不知道是想帮郡主,还是想趁机再踩一脚。 “相关人员的证词已经呈交陛下,还有一个关键涉案人员在逃,大理寺正协同西京府全力缉拿。” 沈寄风抠门一事,旁人或许不知,但元昌帝心知肚明,齐王府除了正常的吃喝之外,连池塘里都是空的,一条锦鲤都没养,门口的灯笼旧了也不舍得换,她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元昌帝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齐王府解除禁制,朝阳郡主继续羁押在大理寺,西京银矿暂时关闭,直到结案。” 位于大殿右侧首的赵锏心中窃喜,他方才观察元昌帝神色,对方已经信了七八分。晏如毕竟是皇室子孙,谋反这样的罪名不仅难以服众,元昌帝更不会相信,反而是利用晏如的抠门性格才能以假乱真。 侄女这条命如何,赵锏不在意,经此一事,银矿的经营权必定要收回。老三去了金陵,老四就知道守着媳妇,当个富贵闲人。他会是皇亲里唯一的人选,倘若元昌帝想继续找民间商人,他也有办法推个傀儡出来。 赵朴解除禁足以后,第一时间来到了崇文殿。 “皇爷爷,姐姐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她绝不会用前朝银锭李代桃僵。” 殿内只有祖孙二人,元昌帝负手而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一株丹桂,淡淡道:“你没去过大理寺,怎知她不会?” 赵朴从不意外元昌帝知晓自己的行踪,“孙儿与姐姐一同长大,她虽然节俭,却并不糊涂,前朝银锭事关重大,她断不会为了些许金银做此糊涂事。” “仅仅只是些许吗?”元昌帝转过身,目光如炬,“她炼出的是金银合金,你姐姐在意的不是银子,而是黄金,瞒着朝廷,炼出的金子就都是她自己的了。” 这句话沈寄风的确在家说过,但赵朴相信,如果沈寄风真的熔炼前朝银锭,她不会瞒着自己。 “皇爷爷,姐姐不是愚笨之人,若是真的用了前朝银锭,您就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见到了,是有人陷害,皇爷爷,孙儿求求您,让孙儿去查。” 元昌帝缓步靠近赵朴,“朴儿,你待晏如一片赤诚,可你确定,她没有事瞒着你吗?” 赵朴挺直脊梁,“孙儿确定,我们姐弟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那沈记商行怎么说?” 元昌帝轻飘飘吐出这句话,落在赵朴耳里,犹如五雷轰顶。 殿内霎时寂静,只闻更漏的滴答声。 转瞬之间,赵朴的心思千回百转,他因为事先安排李乐奇这样一枚暗柱,所以对商行的事情一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不过,从沈寄风角度来看,的确是瞒着赵朴。商行运营三年,二人真正把此事说开还是在他南巡之后。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不重要,真正令赵朴脊背发凉的是,元昌帝既然知道沈记商行的存在,他是不是也知道沈栖云?是不是知道沈寄风不是真正的朝阳郡主? 元昌帝满意地欣赏着赵朴神色从紧张到慌乱,“冒认皇嗣,其罪当诛。”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赵朴浑身的血液都被这八个字冻住了。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重重扣头,“皇爷爷,一切都孙儿自作主张,姐姐是被孙儿骗了。” 元昌帝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得可怕,“当年你还是个八岁的小娃娃,她比你大,如何能被你哄骗?” 赵朴仰起头,看向元昌帝,生平第一次,将认识沈寄风,并哄骗她进宫的事情娓娓道来。 “当年,青龙杀进府邸时,父王,母妃,姐姐,几乎同时遇害,孙儿因为贪玩,躲在院子的角落处,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有个侍卫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我扔出了院墙,恰巧下面有个拉干草的牛车,一路把我带进了金陵城。” “皇爷爷说孙儿年纪小,可年纪再小,亲眼见到父母,姐姐命丧屠刀,也会被激发出超出心智的成熟。孙儿知道自己的衣服显眼,就偷偷脱下来,只穿着单衣,还用土把自己的脸涂脏。” 说到动情处,赵朴泪如雨下,“孙儿在金陵城晃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这时候有个小姑娘出现了,她穿着粉红色的袍子,一看打扮就知是富贵人家,她拉着我的手,给我吃的,说要找爹爹,等找到爹爹之后,就送我回家。”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赵朴抹了一把眼泪,“她是个路痴,根本记不得回家的路,我们转了很久,终于遇到一个人。姐姐说她认识这个人,是她家门前开面馆的,一定能送他们回去。结果,这个人居然把我们俩卖给了人牙子。” 外面的阳光透过丹桂的枝叶,落在元昌帝脸色,衬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也不知算运气好,还是不好,我们二人最终的落脚点是京城,我因为受到了惊吓,很快就生了病,人牙子几次想把我扔了,都是姐姐求他,身上唯一的银锁,也为了保我,送了出去。孙儿这双手,从未干过活,进府为奴以后,姐姐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有一口吃的,都会留给我。” 赵朴跪着爬向元昌帝,拽着他的衣角,“皇爷爷,孙儿知道,您一定会找到我,所以我整日告诉姐姐,我爷爷是个大官,他来接我们的时候,你就说是我亲姐姐赵晏如。他就能也把你带出去,否则就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皇爷爷,是孙儿贪恋姐姐给予的温暖,是孙儿想让她一直留在身边,一切都是孙儿的主意。” 第一百七十章 沈寄风必须得死 元昌帝又想起第一次见沈寄风时,瘦瘦小小的她,在初冬的天气里,光脚踩在冷水盆里,冻得直打哆嗦。 救出他们以后,沈寄风软软地趴在他的怀里,像小猫一样乖。 他是真的把沈寄风当成亲孙女如珠如宝的养在身边,若不是出宫以后,沈寄风建立了沈记商行,这份秘密可能就永远成了秘密。 若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可现在,他知道了。 元昌帝不能容忍自己看重的继承人身边,有个毫无血缘关系,却比血脉亲情,甚至比赵朴自己还要重要的存在。 帝王不该有软肋,也不该有私心,恰恰沈寄风与赵朴而言,两者兼具。况且,沈寄风不是个安分的,做一把试探朝臣,为赵朴扫除障碍的刀是她最大的作用,现在也该是她这把刀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朴儿,皇家血脉不容混淆,晏如接手银矿以来,屡次生事,朝臣也好,民间也罢,非议一直不断,正好借着此案,把她送走,远离京城。再过个一年半载,宣布她病逝,从此与你再无瓜葛。你好好呆着皇爷爷身边,现在是郡王,以后是齐王,太。。。” 一向冷静自持的赵朴,根本无心听元昌帝后面的话,“皇爷爷,您明明就知道姐姐是被冤枉的,还要送她走?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二叔和小姑姑是一母同胞又如何,还不是为了亲事互相算计!” 亲事?算计?元昌帝少有对赵朴动气的时候,可这几个字刺痛了他,难道这里面还有赵朴的手笔? “好好好,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忤逆你的皇爷爷!” “她不是外人,她比我的亲人还要亲,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元昌帝心头一跳,他们姐弟相依为命十年,赵朴从头到尾都知道二人没有血缘关系,一个更大胆也更难以启齿的想法,在心里油然而生。 元昌帝几经思索,还是艰难开口,“你该不会对她存了别的心思,朕决不允许!” 赵朴笑了,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以为自己对姐姐有别的心思,先是有李乐奇试探,现在又有皇爷爷。 “皇爷爷,身在皇家没有儿女私情,也没有情有独钟。我对姐姐没有那龌龊心思。” 话是没错,也是元昌帝想要的答案,可是听着却是无比刺耳,喜欢一个人怎么就龌龊了! “皇爷爷,前朝银锭,姐姐是被陷害的,她冒认身份是被孙儿哄骗,孙儿求求皇爷爷,不要送姐姐走。” 元昌帝面色如铁,挟着山雨欲来的气势,“朕,若是执意如此呢?” “那孙儿就陪着姐姐一起去。”赵朴毫不畏惧对上元昌帝满是怒意的眼。 元昌帝猛地一拍茶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赵朴异常平静,“孙儿知晓,京城波云诡谲,因为银矿,姐姐在朝中树敌颇多,远离是非之地,对我们姐弟来说是好事,也是保全之法,请皇爷爷成全。” 屋里静得出奇,更漏的滴答声显得既空洞又异常分明。 “传旨,齐郡王言行无状,屡次忤逆犯上。即刻起,府中禁足一月,无昭不得出。” 禁军将赵朴带走后,殿里再次恢复宁静,林平安知晓元昌帝在生气,在门口望了望,最终还是决定立在门外,不去讨元昌帝的嫌。 正午已过,阳光穿过窗户将元昌帝孤独的影子一分为二,一半打在地毯上,一半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有一方小巧的锦盒,与书案典雅肃穆的风格格格不入。 元昌帝抬起胳膊,把锦盒拿到眼前,里面放着两样物事,一个是沈寄风最初拿来献宝的小银珠,另一个是完成军令状那日呈上来的银锭。 元昌帝端详良久,最终长长叹息一声,沈寄风不能留了! 与此同时,一个小太监快速穿过御花园,一路小跑着出内宫的大门,早有一辆马车等在下马桩旁,小太监刚爬进车厢,车夫挥舞着马鞭,直奔楚王府。 齐王府解禁不到两个时辰,又喜提一个月禁足,朝臣们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猜测是因为小郡王给郡主求情触怒了圣颜。 “看样子,陛下这次是真对朝阳郡主生了气,也不知西京银矿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陛下先前铁了心要开放民间开矿,希望经过朝阳郡主一事,陛下能早日收回成命,采矿一事必须要由朝廷监管,才可长治久安。” “谁说不是呢?堂堂金枝玉叶都会贪图些许蝇头小利,何况普通商人乎?” 夜幕降临,白日里安静如鸡的将军府热闹得像过年。先是卫骁头戴斗笠,穿着一身夜行衣回到府里。 初八托着下巴评价他,回到家里像做贼。 卫骁不理会他的调侃,连家门都没入,径直来到与齐王府共用的围墙处。 正欲翻墙时,一道俏丽的身影翩然而至,初八眼前一亮,他们将军府也有女人上门了。 来人见到卫骁,非但没躲,反而迎上前来,拉开自己的面纱,“卫将军,是我,柳知夏。” “你也要进齐王府?”卫骁语气难掩惊讶。 初八咳嗽一声,自家将军远在西京,消息太不灵通了。他凑到卫骁耳边轻声道:“这是未来的齐小郡王妃。” 卫骁眼中的惊讶更甚,赵朴居然定亲了! 虽然有些欲盖弥彰,但柳知夏还是淡淡解释道:“我是为了郡主而来。” 卫骁留下初八坐在墙头望风,带着柳知夏,刚穿过院子,就看见赵朴同样的夜行衣打扮,后面还跟着多日不见的冬阳。 好嘛,齐王府进不去出不来,都把将军府当跳板了。 赵朴见到柳知夏,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很快被感激之色取代。 对上卫骁,赵朴神色更复杂,他欠卫骁的情,对他屡屡不善,虽然与承平公主的婚约已经取消,可让赵朴同意卫骁对沈寄风的心意,他也做不到。 “卫将军,往日对您多有得罪,今日赵朴先行赔罪。”赵朴向卫骁拱手致礼。 “小郡王,卫某是为郡主而来。” 柳知夏从二人的只言片语里察觉出些许火药味,她摸了摸鼻子,问出此行正事,“郡主会被治罪吗?” 赵朴神色凄然,“皇爷爷杀心已起,必须要尽快把姐姐从大理寺救出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敢不敢劫狱 第一百七十一章敢不敢劫狱 本来这支敢死队另有他用,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到了急不容缓的时刻。 “雷团长,这样你太危险了,你是团长,可不能出事,我拽住绳子把你先顺下去。”那战士在十分危险的紧张时刻,跟雷剑争执起来。 他只是保险——就像是唐浩飞和白这样的保险,恩,这保险曾经有三个,现在少一个没太多问题。 她知道他是贤叔的儿子,著名的少年侦探宫本夏洛,神秘的国际怪盗怪盗枫茗,以及很多很多。 其他人犹豫了下,才慢慢的收起手枪来。不过纷纷一脸警惕的看着叶尘枫,似乎害怕叶尘枫会为难袁振。 只见黄瓜男罗镜以第一时间第一速度跑过去开门。那种感觉像跑晚了玩具就被人抢走似的。 他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就觉得眼前人影一花,围困中央的猴子刹那失去了踪迹。 刚刚地下发生的短暂交手,溢散出了能级超强的能量余波,身为这世界上排的上号的强力组织之一,独行者互助联合会断然没有察觉不到的道理。 我猜这个大芯片,其实也是一种虚拟的大脑,它把乌鸦生前的某些记忆,甚至是某些逻辑思维,都记录了下来。 究竟是一个高中生,或许她也正替她哥考虑着人生大事,没有在意别的事。 过了不到一分钟,冷家众人面前,便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冷枫。 可是钟战国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是陈暖暖和苏桥都是出身自一个普通的海边渔村,可是陈家却没有那么的平常的。就单单是陈暖暖的五个哥哥,全都不同寻常。 可时光不会停留,更不会倒流,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半年之后,她就要像个大人一样面对生活,独立处理生活中的种种难题。 猛地,众人只觉得脚下一抖,仿佛坚固的城墙马上就要崩塌一般。 爸,都是您的孩子,为什么您就觉得只有我应该不停的当大劳力? 缓缓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世界的情况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个世界的华国都已经成了球第一的国家,力压美帝成为了球第一强国,而这个世界的华国还是被欺负。 “拓儿,别这么瞧不起谢老三,让他给配第一张图试试看?”逍遥王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看着水芙蓉。 孟芊芊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个男人已经挤了进来,孟芊芊发出一声尖叫,一个男人把孟芊芊抱住,用手捂住了孟芊芊的嘴。 “詹姆,你可要保护好我,要是我被球砸中了,我就告诉妈妈。”莉莉手里拿着鬼飞球扔给了莫林。 白离有不好的预感,后面的守卫想上去抓住司徒枫,却被白离拦下来,白离清冷的眼神望着司徒枫。 江柳青眼前一亮,一脸怀疑的道。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学校正是最近传的风风火火的天眼少年的学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一章敢不敢劫狱(第2/2页) “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这里怎么会有奥特曼?不对,不是奥特曼”张少飞喃喃道,在张少飞的心中,竟然对这个巨人生出了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感觉。 “那就结了,玄卿大仙就你受罚吧。”苏玉笙轻敲着羽扇,眼不带笑的说着。 黑桐博人舞动手指,操纵着八尺琼勾玉改变方向,再次朝白莫生飞去。 下一刻,足有上千柄骊龙剑在半空中一闪而现,直接朝元丰真人激射而去。 浮士德说着,伸出两只手,对着虚空用力一拉!直接在八重护盾的内部撕裂开了一道空间之门!踏步走了进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日后如意就成功的俘获了一名华阴宗的合丹期修士,并从他嘴里得到了左枫云的详细讯息。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卡修斯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蓝色空间,自言自语道。 “随便,要走就走。”说着,孤落拿起放在一座黑岩石台上的剑拿了起来,就要出门的样子。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众人看着这些白花花的傀儡虫爬来爬去,感觉整颗心都冷了。 修长的手指拨动那六根琴弦,音色只能算一般,但调的很准,这也省下他一番功夫。 “欧?技能的威力增强了”吉水只是被眉毛遮住了眼睛并不是瞎,这样下去自己的耿鬼可是会受伤的“使用替身!”念力顺利摧毁了耿鬼制造出来的替身,只消耗了些许体力吉水与他的耿鬼就逃出了胡地念力的攻击范围。 其实要是按曲璎健康的时候来算,他的力道确实并不重,只会让她略感到痛罢了。 这是什么?夏天南抬起董明珰的腿,看到她身下的被褥有一滩被血染红的痕迹。这种痕迹他并不陌生,几乎所有的妻妾都有,按古代的说法,这叫“落红”。 到了任夫人院子,敲开门来,只见那开门的丫头面色忧愁,望了来人也不急着行礼,待卿晴走入门内,方才欠身请安。卿晴问道:夫人起了吗? 天初赶紧在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手忙脚乱地给白月包扎上,就一刻不等将她背了起来。 事实果如贾诩所料,李傕和郭汜如今貌合神离,加上北要防范樊稠,西要防范马腾韩遂,所以难以倾尽全力攻打左冯翊,只是派了千数瘟疫兵驱赶百姓发起攻击。 这个地方的人大都是差点死掉,然后劫后余生的人,基本上并没有太厉害的。 不知过了许久,残风卷起衣袖,眼前有落花迎面扑来,香气袭人。宇通不禁翘起嘴角,停下脚步,任由白色花瓣萦绕周身卷绕飞舞而去。忽乌云遮蔽,夜色暗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们这次真的要分开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我们这次真的要分开了 这不是林平安第一次接处置人的旨意,可却是他做得最艰难的一次。 临出门前,他再三向元昌帝确认,以免是自己老眼昏花会错了上意。 元昌帝淡淡地只说了一句,“让她走得舒服些。” 短短七个字,给长达十几年的祖孙情划上了句号。 林平安脊背发凉,心里头更凉,除了感慨一句帝王无情,只剩一声无 “是被元帝陛下斩首的。不仅仅如此,元帝陛下还将所有宫廷画师都斩首了。因为你的缘故。”傅晏笑道。 与其花时间琢磨绣花针杀人的技巧,还不如用这个时间钻研剑术。 接下来,吕天明又和丁云交手上百个回合,他凭借肉身的境界,硬生生地将后者逼迫得狼狈无比。 双持变单持,双刀变单刀,看似虽是失去了战斗力,但对于武松来说,却是提升。 不少长老纷纷点头附和,这几年来,高阶修士屠杀低阶的情况越来越多了。 卧龙秘境之中,李炎等人眼睁睁地看着吕天明和孟天正离开这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拂衣又好气又好笑,想起鑫云绘制这份地图时的认真表情,知道她确实是尽力而为,绝非故意拿此事玩笑。 由于杜宏送来的废丹,根本没标注品级与名字,所以,姜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挑选。不过,只要提炼修复的成本,不高于废丹的售价,那么,严格来讲,姜寒是可以照单全收的。 也不知是运气还是巧合,吕天明到的时候那里的人数也差不多够百人。 最外围的武者开始找遇到魔族单方面的屠杀,那些造气境武者被压着打,败相初显示,在魔族的手中遭遇重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二章我们这次真的要分开了(第2/2页) “呵呵,江公子可真会开我玩笑。”吴敌只是笑了笑,没有在说什么。 凤咏听到这话,想到京墨之前对自己种种恨铁不成钢的话,心中满是羞愧。 展邢这一剑,看上去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也不像其他的高手那样,一剑劈出去,会有纵横的刀气。 那个面上总是带着点点忧愁的白衣少年,那个只对她一人展颜过的清冷少年,那个为了救她浴血杀敌的孤寂身影,那个在她做错了事替她顶罪,最后被罚得体无完肤也不吭一声的倔强少年……她在心里做着道别。 “是!”夏茉很平静,事已至此,用不着找借口来污辱四四的智慧了。 老爷子本想把拂尘还给李德全的,听了这话,直接举起,又打了一下。 千夜舜明气急败坏的瞪视着四周,望了半天也没有望见什么东西,然而,当他低头时,望见地上那一块翠色的玉,眼睛瞬间就亮了,这不是他们家的宝贝吗? “哼,你不要忘了我们是怎么变成兵马俑的!我们的神魂是融入了这材料的每一个部分,所以你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白柳将军怒然说道。 “你……你特么敢砸我的脸?”李成龙见到吴敌砸了自己的脸蛋,顿时就怒了,望向吴敌的目光好像能杀了人一般。 闷油瓶没说什么,直接走过去将鬼玺放入龙纹石盒,但是他没有放手。立竿见影,洞口外的白色“幻觉”真的没了。然后他又把第二鬼玺拿出,机关禁制马上就恢复了,外面的世界再次变成纯白。 黄蓝二人朝旁边几桌的食客们扫了一眼,那食客们立时纷纷离桌下楼,眨眼间楼上只剩下他们四人。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与齐王府的缘分尽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与齐王府的缘分尽了 只是他们永远想不到,清风和林九英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他们这些歪门邪道,为高少少出头也只是顾全朱祥奋的感受而已。 路西法的话好像重锤一样敲打在四大天使长的身上,让他们脸色一白。 士兵们的话语穿透浓烟,从四面八方的飘了过来。就在这绝境之地,机械手腕的外骨骼剥开,露出了细细一层的网状金属——是渡鸦,她启动了音波勘测功能。 清风和那工程领队并无大怨,还不至于要了对方性命,便在行法时又加了一道替身术法,以便在关键时刻散掉符篆的作用。 基纽特种部队的队长基纽有一异能,可以将自己的灵魂与任何物种的灵魂交换,占据他人的肉身。 对于这种不安好心的人,清风打心底是不欢迎的,趁着眼下还没有发生什么枝节,还是请走对方为好。 出现在北冥雷三人面前的就是人造人的杂兵,数量极多,足有有二十五台。 只是苏阳已是决定,李家不能够再存在,他不想看见首都还有对他虎视眈眈无时不刻想要对自己算计的李家。 正在此时,赵恒从北城撤到南城,将一应对敌作战的重任交给了寇准,自己则把澶州知州的府邸当做自己的行宫,先行住下。 配置了机械手臂后,将星盘成像锁定为‘建筑’与‘人类’两项。 说不定到时候,随着成长,能够明确得知青龙令的作用,而不是想现在这样,只能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喷吐龙息,估计已经引起了很多蜥蜴人的怀疑。 做为第一批‘信条’的用户,我破例直接赠与给你们‘钻石’卡。任务佣金降低到为百分之五,情报购买费降低百分之五十。 一看墨骁手中令牌,帝梓潇黑了一脸,他曾以为来了这个世界就可以开启王者时代。 他又低头看向自身,手掌摊开,凝聚出一缕缕幽紫的诅咒,紧接着,他看到了自身散发出来的淡淡金色毫光。 大门被推开,楚南和天权走进了这间已经坐下了五人,并且投影出许多高层的会议室,并且在末端坐了下来。 如果他一点能力不施展,就带着它们兜圈,最好的成绩能到176名,但怎么都突破不了第3关,只是坚持的时间变久了而已。 也就在他忍受着皮肉之痛时,脑海中再次传来,是否签订契约的声音。 第二次,你连动手都没动。只能说你有刺杀我的动机,却还没有付之于行动,从法理上讲算作杀人未遂。 经帝梓潇提醒,北堂墨想起自己要做的事,赶忙从背上取下特意让墨北找来的衣服,麻溜打开呈现到帝梓潇眼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三章与齐王府的缘分尽了(第2/2页) 任自闲平日里为人和善,并不和人结怨,很大概率不是有人为私仇绑架她。 聪明人都会藏后手,在普通人之中混入绝顶高手的手段,也不过就是一些被用烂的庸俗套路。 韩墨如此反问了一句,脑海里却是回想起这几天夜里发生的事,又有点蠢蠢欲动了。 ai也服从客观规律,没了适合的设备,也就是放在服务器里的数据。 棒梗也只有撒泼打滚这一招了,可惜,这招对许大茂无用,许大茂根本不搭理棒梗。 刘海中在确切得到易中海不敢刘海中抢一大爷,自愿成为二大爷的份上,刘海中便稀里糊涂地被易中海说动了。 “许大茂,受死吧!”傻柱狂吼一声,拼尽全力用那一条完好无损的脚狠狠地踢向裆部。 夜色正浓,一股黑气肆无忌惮遮蔽天地,潜进木屋,朝着酣睡的宁甯行去。 顾远同样抬起高脚杯,红色的液体滑过杯壁流入喉间,苦涩的味道张开触手安抚着紧绷的神经,酒精却叫嚣着让他把脑袋往墙上撞,这样会让疼痛欲裂的前额好受许多。 “今天晚上就去,我们先回单位,等下午的时候,我让刘岚回来,雇一辆板车拉你们过去。”许大茂说道。 “恩?”路安宁迷茫的抬起头,扫了一眼眼前的运动器材,脑海中千丝万缕的节点汇聚到一起,顿时像爆炸了一样,不停地翻滚。 彼此都为对方付出了生死的代价,可谓信得过的过命兄弟,珊瑚毫不犹豫地扯下发丝,咬破手指与丹石一起大大方方地交到了吉猛的手中,吉猛祭起黑龙之影,郑重地将三样物品裹在一片龙影中。 跑了一段路,吹了一场风,许琳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停下脚步,朝一旁的矮桥栏杆爬了上去。 “知道了。”丹妮的身体被大堆的粉丝推来推去的,根本没办法正常走动,丹妮微微皱眉,欢,你如果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不要命的粉丝了。 “其实没有解散,他们只是住在了密林深处而已。”李云昊淡淡道。 吕侯爷正思忖间,忽然感觉到了身体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被迫停止了即将得逞的动作,开始寻找古怪的根源。 贺兰山,听到李元昊殁了的消息,她在宫里几乎崩溃。泪水扑簌簌的就落下了,野利皇后在贺兰山为李元昊准备了灵堂,准备迎接李元昊的棺柩回来。她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花娇娘放心不下她,便来陪她。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打自招 第一百七十四章不打自招 房里有笔墨,沈寄风凭借记忆,寥寥数笔,画出张玄同的样子。 “就他。” 初八对着画像琢磨半天,拿出坩埚,沈寄风异常敏感,按住他的手,“你干嘛,要炼银子?” 初八拿出鱼胶,“我要化开它,你和画里人的面部轮廓不同,他颧骨,眉骨都高,光凭着化妆手法,只能三分像,需要用鱼胶帮你垫高。” 她有了底气,不仅仅来源与自身,更是来源是她爸。既然有这么好的背景,那凭什么不用。 教会有着毁灭城市的力量,而且还为之付诸了行动,这种事情一旦被人们所知晓,那么教会的根基将彻底不复存在。 或许姜悦和司云墨现在还不知道,这儿的断水断电,也是为了他们第二季,能后逆行。 “哎哟哟,你们这甜蜜的,真让人发腻。”姜悦以前从没发现过,这沈锦妤还有这么一面,行,看来是自己不了解她。 司蔻驰真的在网上发布了招聘启事,可是一直都没有人来询问情况。 他下来很久了,从刚下来的时候就尝试喊他们,可那幽深的通道就像无底洞一般,声音只进不出,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反馈。 所以惊见武幽施展宛如瞬移般的手段后,除了惊叹瞎想之外,甚至连个目标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砚彻底沉浸在修行的内观当中时,突如其来的撕裂感让他闭着的眼皮微微一跳。 吕布真想啐他一脸唾沫,但还是出于爱惜将领的心情而忍了下来。 而沈锦妤那边是沈氏集团跟她说,如果那块土地她能拍下来,那可以承认她是集团继承人。 林宇笑了笑,看来这次几家巨头是下血本了,连明星都邀请了十几位。 老两口也有些动容,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彼此对视了一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四章不打自招(第2/2页) 精致的宫灯散发出昏黄光芒,在谢明曦秀美的俏脸上撒下柔和的光晕。那双乌黑如宝石一般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背上的伤刚结痂,缠了白色的绷带,从肋骨到左胸下方,换药时并不方便,稍不留神撕裂了伤口,会疼半天。 阿衡端凝新娘,她手上戴着漂亮的戒指,远远地在阳光中闪着亮光。 “云家人到了吗?”西边的座位上早就坐满了人,为首的一人正是云家家主,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冷笑,一扫前几天的阴霾。 两路兵马会师之后,加上收编的降军,仍然有一万之众。他们在经过几天的行军之后,抵达了冀县城外,和高顺等人合并一处,共同攻打城内的张济。 蓦地,胡同里传来了一阵哭喊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其中有一个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 她一直在定位自己对顾飞白的感情,发现喜欢呀爱呀的离自己似乎都太远,可是看不见他,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抱着皮箱子在天桥上饥肠辘辘的感觉。没有着落没有安全感,真的……很难熬。 这话我也不能不信,毕竟婉儿是人鬼合体,很多东西她能看到,我就看不到,要是她能帮我找到通往冥界的结界固然可喜,可我还是不能让她陪我一起进去。 呯!!刀刃击在藤蔓上面,发出了几朵火花,这东西不像是植物,倒像是金属,坚硬无比。 这时候郑佳玥刚刚起了床,她似乎帮我叠好了被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了过来。 但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并不明朗,首先,我们不知道曼陀山在哪里?即使找到曼陀山,又该如何挽救村民,最好的办法是拿王氏龙脉去换,可是,王氏龙脉已经被胡媚儿给抢走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回来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我要翻案 第一百七十五章我要翻案 眼神时有精光闪现,锐利而又寒气逼人,一旦爆发时浑身散发着的浓郁杀气,就连在他身旁呆了很多天都已经习惯了的妲己好几次也有点浑身发冷。 “那这么说的话,我以后可以每天过来,让你顺便搭一下顺风车了?”李益岚一脸期待的问道。 这个时候的晚上人特别的少,她们走在凄清的街道上,两排都是大树,再配上昏黄的路灯,落叶纷飞,往她们身上掉落不少,被她们拍掉。 “怎么不是你?是你让我对你的思念把我给召唤回来的。刚刚下班之后,你没有看到我的时候,你不是高兴的吗?”李益岚眼含笑意的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徐雅然,笑着辩道。 在场所有的人都被千皇篡改了记忆,但他却保留了巫月的记忆,这时的巫月正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突变,千皇忽然看向巫月,对着她眨了眨眼。 一顿饭吃的挺安静的,吃完饭顾祎就端着盘子去厨房洗盘子,省的他家顾太太累。 “顾太太,这荒郊野外的,没什么人,我们,“顾祎这话还没说完,沈心怡就打断了他。 要说以前张凡或许还会思考着自己一人对付三个有没有逃跑的几率,但现在不同了,不都说艺高人胆大吗? 艾鹏见此情景,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地铁轨道内,腰酸背痛爬起来时,却发现自己满手的鲜血,赶紧起身一看,在沿着一人一狗身体处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全是血水。 不会工作上又遇见什么波折了,还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老丈人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干什么不该干的事了。 “多谢路帅的夸奖,悦当不得如此高雅!”荀悦心里虽然满意,但是还是要保持自己的清名说道。 有可能你在这一方世界当中是高高在上的真仙,但是有可能在某一个没有仙道规则的世界当中你就是一个凡人,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 看他身后春野樱和宇智波佐助无奈的表情便知,鸣人这个二愣子,肯定是被人当刀使了。 第九山海的大雨下了七日,楚谕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七日,这七日之内他的右臂已经长好了,上半身的血肉也已经长了出来,为楚谕遮风挡雨七日的白蛇见此情况也暗暗的放下了心。 木木:没有,我们是投骰子确定的名额,这不是怕都一起挤的话把您老挤出去了吗? 桃花仙勐的窜入楚谕的怀中揪着楚谕胸口的衣襟不断的擦着眼泪。 原本平整的路面,突然遭到一股冲击波的打击,被轰出一道巨大断层。 不过此时此刻,肖林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发言权,毕竟是人家家事,他又不是太平洋警察,管的那么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五章我要翻案(第2/2页) 楚谕则是迈步走向了瑶池,他没有帝后因此瑶池无人居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瑶池都是他的寝宫了。 不少水军协同走舸,翻入长江,好在水流不急,水军们几个扑腾游往首领楼船。遭此变故,黄祖的箭阵再也无法集结,终于缓下阵来,无数水军落入水中,黄祖只得让十几艘楼船将水中将士打捞。 想得还挺周到,她暗自高兴,躺在了毛毯上,他将衣服一抖开,五彩缤纷的花飘落在她的身上,他拿起相机咔嚓咔嚓又拍了下来。 所有人听到洛汐的这句话都愣住了,包括御医,没想到飞羽会不认识洛汐,洛汐在飞羽心里的地位,他们都知道,怎么会忽然就不认识了呢,况且没有伤到头,怎么就不认识了呢。 因为黑玄魔帝很清楚,黑玄门江河日下,错过了这一个圣卡魔徒,再等不到三百年之后,恐怕黑玄门就要被遮天魔宗给吞并了。 这一拳,蕴含千般变化,万道真火,却被南风烈完美的驾驭,熔炼为一炉,打爆时空。 新的音乐新的舞伴,宾客们的兴奋感不减反增,包括牵着某某手的那位路人甲仁兄也不例外,某某从他激动地颤抖的手可以明确感觉到这一点。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当下平二指没有犹豫,立马答应了杨乐凡的要求。 他不能指望皇后了——皇后又晕倒了,其实他也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了,今天这事儿皇后不会管的,一切全交给阿凤他们来做主了。 “师傅,我请你吃肉!”他说完话,拎着大刀走了出去。不多时,从石室中不知哪里寻了一块儿鹿肉来,而后架火烧烤。 嘟嘟一听可不愿意了,将碗一放,筷子丢到了地上,一屁股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赖在地上就不起来了,又哭又闹的,裴夫人一见,又是哄又是劝,可嘟嘟哪里肯听,只说一定现在就要吃大龙虾。 一时间,周楚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才好,本来还想直接踢了他,但是看他态度如此恭敬,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再去找茬,未免有些刻薄。 朝臣们为啥会突然转变了立场,从以德服人变成了好战份子,洪涛心知肚明。他们考虑的根本不是对外战争,也不是燕云十六州,而是想利用这件事儿来拖住新政的推行速度。 “王爷请上座……”马保长一看这顿饭躲不过去了,只好换上另一幅看着比较真诚的笑脸。 再看萧十三这边,只见鲁生操控着红阳机甲,挥动着两柄红阳巨剑向着深渊巨人斩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她不是你的侄女 第一百七十六章她不是你的侄女 守在齐王府门口官职最大的是禁军都指挥使裴明衍,他拦住韩王赵镇,“王爷,陛下有旨,齐王府禁足一个月,不许任何人外出。” 赵镇刚被卫骁从匪窝里救出来,刚到家门就听说朝阳郡主出了事,他连王妃都顾不上看一眼,便来了齐王府求证,偏偏被这不长眼的裴明衍拦住了路。 “让本王进去,一切罪责都由本王承担! 刘荣顿时就有些抓狂了、他现在手上确实有点钱,但他花钱的地方也多鲡。 谭亿源没继续说,以他的头脑,不难想象出顾笙突然问他这种问题的原因。 再醒来的时候,身体里的灵魂就换成了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大学生刘彻。 道歉,如果是真心诚意的也就罢了,姿态做足,愿意不愿意接受,那是人家的事情。 顾笙看着他的眼神,得逞的同时却又心疼,他的眼里真真切切的,是担心她掉下去的情形。 望着众人饱经风霜而疲惫不堪的脸,夏娜这才惊觉到,即使现在恢复了交流的可能性,她也失去了辩解的最佳机会。 但是下一刻,修炼魔功的大罗金仙嘿嘿一笑,没管那先天灵宝,径直追向了那元神。 在她身边坐着七八个各有千秋的美人,矜持的与上来攀谈的妖精说着话,时而发出几声轻笑,引得妖心浮动。 无论下面正在战斗的九山军骑兵,还是杜凯峰那里的九山军步兵,全都面色一变,手中的武器一转,捅入自己的胸口之中,心口热血喷涌而出。 顾笙这话说完,自己没笑,倒是傅柔情忍不住笑了笑,真没想到顾笙这么能贫。 那一刻,一阵语气死板的录音广播准时响起,扩音喇叭中还夹杂着每一个寝室都能听见的“呲呲嗡嗡”的怪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六章她不是你的侄女(第2/2页) 但这些目光并没有什么恶意,反而在曲奇发现他们的目光时,他们还害羞的立马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因为他赫然发现,眼前的酒吧里,竟是空荡荡的;音乐也没开,灯光也只有吧台边上的那片亮着。 暗水闻言,盯着猎霸看了几秒,期间,其眼中的青芒先是越来越亮,但马上又暗淡下去。 这强烈的光线刺得人根本无法睁眼,纵然索利德用手护眼也无济于事,因为那光芒竟可以穿过他的手掌乃至眼皮。 不过,差距还是渐渐出现了,在“水”属性的环境中,邓华的恢复力和耐力明显更胜一筹,尤其是以力相峙的那些时刻,邓华的优势尤为明显。 这天,曲奇照常在时玄机的房间里吃吃睡睡,偶尔才会溜出曲家大宅逛逛街,消遣一下漫长的时光。 “真不是娘娘杀了唐嫔?”莫涛江看着江延世,一句话说的慢极了。 若水一天没吃东西确实感觉饿了,也没抗拒,顺势坐了下来。陆清何见此勾了勾嘴角,招呼下人上菜。 自从上次引诱计划的失败宁筱筱再也不敢胡来了,只是默默地照顾秦慕影,削减秦慕影对自己的戒心。 白锦沐好奇的问他,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也动听。白锦沐心想,照这个时候,秦慕影不是应该在秦宅吗? 容东临不是那么闲的人,原本在军区的时候,他与胡天骁的父亲便少来往,没道理卸任之后有什么太深厚的交情。 陆少游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话很是满意,他这个朋友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多问。 李喵喵下意识的看了眼地面,埋在地下,这不就代表着,这个房间的地面要挖开? 第一百七十七章 长了一张好脸 第一百七十七章长了一张好脸 赵镇失魂落魄地重新回到齐王府,这次裴明衍没有再拦他,赵镇来到灵堂,此时棺木已经合上,他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晏如,四叔无能,四叔对不起你,没办法替你讨个公道!” 经过赵镇齐王府和崇文殿一闹,朝阳郡主身亡但消息彻底传开来。只是死因众说纷纭,有说是得了急病,也有说是因为银锭惧怕元昌帝责罚,畏罪 萧如梅洋洋洒洒一大片,可歌可泣,却总结就是一句话,姐妹一场同嫁京都,理所当然相互照应,有时间多去看看她。 “你!你放心,现在铭儿还在你的手上,我不会骗你的!”夜飞冷哼一声,然后在一处摸了摸,就见到有一处们打开。 “可是…”这一次,安可可的目光落在了艾希的身上,艾希见安可可跟拉克丝聊得已经是那么投入了,她也不相信拉克丝是什么坏人,既然都是同路的,那一起走,至少也有个照应不是吗? 二姐一定会来找她的,不是为她,是为了分开她和褚晖,不过,那也算是解救了此时的她。 想上厕所的那人估计是在楼下的咖啡厅喝了太多的咖啡,有点憋不住了。 姚琴应声离去,宋妍妍也不想因为她耽误霍尚宁的时间,没多久也回了自己的部门。 易明杰点头的同时,紫若兮就已经站了起来,看样子像是要走了,这下,一直没有说上话的张云飞才着急了。 她有心,有义,有情,她不能冷酷地看着自己的亲娘被活活饿死,尽管这个亲娘曾经想要掐死她。 皇甫庭也明白帝北宸的意思,原先知晓君凌洵死了,他倒是十分高兴。 “那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去跟我爹娘说去。”幻花想了一会儿,觉得即便真如褚晖所言,她又能管得了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七章长了一张好脸(第2/2页) 听到大板牙的话,萧飞他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忙逃离了出去。又通过层层管卡,步行来到了基地外面。然后坐着胖纸的车,风驰电掣的向野外开去。 大家走着走着,不新鲜了。渐渐感到浑身炙热难耐,满头大汗,直喘粗气。几位年长的匈奴使节已经一步一喘,迈不动腿了。 距离秦国宁头顶只剩下一厘米之遥的蟒头,直接一震,向着一旁狂猛甩出,砸落在实木搭建的高台之上。 但是他们进来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只有进来的那条通道,而没有出口,威尔士博士和纪芮欣都有些失望,看来只能走回头路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火擎对于火刑和火心而言,说是守护者,但更多的,却是如师如父般的情感,火榕族先辈为了这两人付诸毕生修为,现如今,火擎也要踏上这一步了。 “此地有妖气!”刚刚走到村口,萧飞就停下了脚步,表情凝重的说道。 陈锋听得咋舌不已,他相信至高之境并不是尽头,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只要不停的升级,境界就会一直提高,突破主神巅峰,突破至高之境,然后继续向前。 一声轻叱,那两颗核弹竟然在虚空当中凝滞,不过在下一刻却挣脱了者字秘的束缚,但是也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朝着保国境内坠落。 然而,就在那位中年人口中话音刚刚落下的一瞬间,胡大师却是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了他们几人之中,大手一挥,便向着萧炎手中的丹药抓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能生孩子 第一百七十八章不能生孩子 沈寒落一头黄毛,上身花衬衫,下身大裤衩,脚上一双旧的人字拖,脖子上带着大金链,左脸上是一大片黑色胎记,嘴上叼着一根劣质香烟,眼神嚣张中带着一抹胆怯,咧开一口大黄牙朝着莫溪笑着。 剩下的俘虏,就是其他玩家瓜分了。总计这一战,仅占10%数量的好古联盟玩家,得到兵力提升达到了五倍,兵力上已经占到我军的一大半了。 对着四周大喊了几声,唐唐无力的蹲在地上,只能恨恨的握着拳头,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唉。 虽然观看纳铁的观众不算多,但是四周看台上的观众加起来也有上万人,而这些人当中有一半都是赌徒。 不过,叶枫的实力最后定格在武神三阶,他顿时就放心下來,他是知道的,武神三阶和四阶完全就是另外一个档次。 “没事,可能是昨天吃坏了东西”卿鸿缓缓地直起了身,紫月很是时宜的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水,听着卿鸿的话,紫月嘴角抽了抽,很是好心的说道。 千魅月看着身前负手而立的白衣少年,满眼的惊叹,不知为何,他却丝毫不憎恨身前的人,对这个看似年少的男子更多的是仰望,是憧憬。对于死了的人他不是太过的在意,只不过袁泳儿的死到时会让他头疼一段时间。 保罗道,boss是有些生气的,说你太不懂事了,尽给他惹麻烦。但你毕竟是他的儿子,他会原谅你的。而且,boss已经在酒店的宴会厅摆了一大桌酒,说要按照华夏的传统给你洗洗晦气。 雪狐闻言,就像是听的懂似的,它朝着江岚张开嘴,那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嘲笑。 这话一说,本来只是夏岚尴尬,现在连着夏长庆和夏夫人都尴尬了。 池宴忱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悄悄给我使眼色,让我顺着他的话说。 车子虽然被打捞上来了,但是车上的行车记录仪被损坏了。那个附近段落也没有监控,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撞下山崖的。 从他们脸上着急的样子就能够看出来,他们对于这位乌少爷的关注。 顺着她的话,沈白这才注意到坐在轮椅上戴着帽子的鹿良山,眼中划过一瞬间的怔诧,随后马上恢复镇定。 但是因为他是学生会的副会长,所以同学们就算有怨言也不可能当面说的。 钟震其实也有一点怀疑司机有问题,只不过他还是把人性想得太好了。 荣幼雪脚步稍停,嘴里说道:“我虽然不能与一国天子相抗衡,但我荣幼雪也有寻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当然,明歆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又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最后却落了空。 她的声音,落进对面男人的耳中,却见他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慢慢且用力地将她的手往上举高。 是有意还是无意?药师兜通过秽土转生,识别出自己的写颜之术,然后特意让相良由马追杀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八章不能生孩子(第2/2页) 今天这把诛仙四剑中的那最后一把失落在外部的剑器终于被胖子收取到了手中,陷仙剑刚一到手,就在胖子正准备马上离开的时候,这时,胖子的紫府之中,猛的发生了惊天的变化。 说到这里,后土轻轻一收,九颗闪烁着血红色光芒的精血珠好象有灵姓一般,一溜烟的飞到了后土脑后的光圈之中,消失不见了。 “好!!”所有的影分身都举手大叫,随后向着四面八方飞奔而去。 “火影大人!”过了一会,在清点名单的一个忍者突然叫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人现在是真的有些晕了,这个神出鬼没的正义者联盟难道还有悠久的传承? 听到秦天的话,那个周大福赶紧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金色的名片,连带着那个五百万的支票,一起朝秦天递过去,同时还有些歉意的对着秦天说道。 不过万幸有一些昨晚任务回来的上忍还在,使得局面稍稍得到一点控制。 但壮汉左右翻看了一番,却发现这一朵莲花状的石头上并未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得,我知道了。”卓子阳二话没说就挂断电话,就洛淮南和卓子阳的关系,也不必太弯弯绕绕。 因为他们都那么疼爱她,又是为了她好。所以这话她没法反驳。为了不让他们失望,也就只能来。 在他的世界里,人们都是尔虞我诈的,做事带着自己的目的而来,交谈时要时刻警惕对方是不是话里有话、是不是暗藏陷阱。 “不,不可能!”洛破天反应过来,连忙抓住她的手,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做。 血眸缓缓恢复成原来清澈的眼色,林疏月揉了揉发昏的头部,神色茫然。 经过上午的震撼后,现在李仁兵对萧天说话已然透着一股子敬畏。 “我就不放!你本事你自己挣开!”李临淮把双臂一收,便如两条锁链似的锁紧了常久,常久哪里挣得开。 更糟糕的是、他竟然、他竟然被感动到了?!开什么玩笑!一定是他搞错了什么,里面弹琴的人或许是林定定……是这样的、没错……一定是。 就事论事,孟寄莲又属于自卫,按照法律最重判牢狱六七来年,跟死刑是挂不上勾的。 这次,他们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那天他们经历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知道了自己的班长和副班长是冒着怎样的危险救助他们的。很多从洞里走出来的战士久久不语,那是他们的泪水在静静地往心里流。 “这位仁兄,九种酒轮流喝,怕是品不出什么味道来,相互干扰呢。”旁边那桌一个圆脸老者笑道。他那一桌三个老者,一个圆脸,一个长脸,一个方脸。 守门的六个武王看到一人径直飞上宗门顶上,正想阻止之际,巨大的声音已经传出,不由得暴怒,飞起就朝萧邕攻击。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一定会找到道长 第一百七十九章我一定会找到道长 “江南?”沈若凡心中一动,在江南最好,他好歹算是半个地头蛇,若是在巴蜀、漠北一地,他可就是毫无头绪。 这次是第二次来这里,一来就听到有人说他是黑心老板,真的是天大的冤枉呀。 王氏喝道:“坐下!这是齐家大房,不是你家。想撒野,回去你家,关起门爱怎样怎样,没人管你。”一边呵斥齐从武,一双利眼的盯着张氏看。 刚刚下午,秦骁被江筠冷淡对待,心情有些郁闷,回到办公室,看了两份简报,开了个临时会议。 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江一凡还能登门求亲,甚至都不肯等事情平息一段时间再提。所以,尹氏对于江一凡所表达的诚意,欣喜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有些地方乱成一锅粥,揭发这个批斗那个,受到这类影响也不奇怪。 虽然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不知道到底是钱红自己犯的错,还是何向东弄的,反正大伙都跟着倒霉。 李珂将登记簿递给市长、局长,甚至包括区长孔烨伟都看了一遍,确确实实住的是这4个外国记者。 正是因为香气的出现,魔兽们才重新恢复到一开始那种不惧生死的状态,可以说香气取代了次声波继续对魔兽造成影响。 陈浩没有大概了解一下自己的情况,心中有个大概了,便开始准备他的游戏之旅。 兽人立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很想失声痛哭,却只敢压抑的落泪。 因此最开始的时候,心里最多的是对王南北充满着感激。可是当王南北昏迷之后,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男子,卡罗莱拉知道自己心里的情愫开始蔓延着。 核城并不大,至少,风落羽再看向中央的皇宫的时候,已经有一种近在咫尺的感觉。 不一会,把裳服穿戴整齐,头上戴着纱帽的陈容,终于转过身来,她朝着慢条斯理地品着酒水的王弘瞪了一眼,悄悄把车帘掀开一线。 “你看!”虚影卡修斯伸出手掌——一道蓝光从他的手掌中迸射而出。 此时君悔浑身上下滚烫滚烫的,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想归想,人家也是有定力的人,强自忍住心中的羞意,冲着古辰怒目相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七十九章我一定会找到道长(第2/2页) 此时的郑可岚已经对江城策杜撰的身份坚信不疑,她想要说点什么,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确实,这种跨越时间和空间给她带来的感动,是她无法抵御的。 何清凡接下了茶杯,嘴唇抿着茶水,不知道该怎么进行接下来的话题了,只好沉默不言。 与此同时,暗藏在不远处的江城策,缓缓摘掉了监听耳机,陷入了持续的沉默。 “那个好像是鬼神派三位少主!!!”里面边有人将昌塔斯三人认了出来。 辰年纵是不谙情事,也猜到刚才她与封君扬两人已是越了线,一时只觉得脸上羞热难当,看也不敢再看封君扬一眼,只贴着身后车厢壁坐着,脸都要埋到了胸口。 “要想进她住的那个地方。比上天还难。”轩辕朔叹息一声。无奈的苦笑。 唐梦将那孩子安顿好,这才出了卧房,凌司夜早已替她倒了热茶,等着她。 “唉,江湖真深!”李嚣讽刺的笑了笑,在泳池里面的他摇了摇头,当年身上的傲气保持了多少年现在似乎减少了几分。 薛盛显瞧着郑纶衣甲沾血,周身杀气,想那城守府里必然早已是血流成河,自己进去也是羊入虎口,生死难料,闻言手上不由一颤,下意识地就看向辰年,只盼着她能出言阻止。 最当头的是个骑着胭脂马的青年男子,由几名身姿矫健的骑士簇拥着,沿着溪边蜿蜒的山道缓缰而行。几辆马车都被夹在了队伍中间,最后才是那些装满了货物的大车。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赵玉环在李陆飞的床底下发现了安慰剂的原始包装,知道这是一种从大洋边弄来的药品,再一次被感动是热泪盈眶。 这些絮絮叨叨看似毫无逻辑的言语,究竟蕴含着多少真挚而又热烈的情感,也就只有当事人最清楚了,局外人又如何能够完全了解? led显示屏上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珊珊垂着头,不知生死的样子。 李陆飞本想上来厮打,可是看到不住尖叫的苗苗,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狠狠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才说完,春桃的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俞念粲然一笑,又拿了一个苹果塞进春桃手里。 第一百八十章 大理寺的失误 第一百八十章大理寺的失误 为了让叶怀正没有后顾之忧,卫骁给他派了两个人,并叮嘱他,有事可以到将军府来,他即使不在,府里也会留人。 沈寄风给叶怀正留下一张银票,和卫骁一前一后出了小巷子。 “比起矿上,其实军营更适合他。”卫骁想起叶怀正过目不忘的本事,有些想挖墙脚。 “军营里需要他这样的活地图,特别是去陌生地方 当然,赵扶余也不断的为她添着冰水,甚至后面还换成了淡盐水。 薛浮云退后些,把戏台现场让给秦氏,让她好好地给薛如眉表演表演,什么叫做变脸。 这些东西算是萧易的一半身家了,现在还没有条件炼丹,丹药只有这么一点。 林静心急忙拍自己的胸口,立马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大口大口的喝起来,终于把噎住的饭菜咽下去了。 严格来说,新宿还能好一点,大多数是娱乐商场和歌舞伎丁等地方多数都是由黑帮控制的产业。 收回思绪,她笑眯眯的把钱接到了手里,并告诉了刘利恒自己也想赚钱,还卖出了个中药驱蚊包和婴儿背带的事。 数一数,各色建筑竟有百多栋,连牧场和渔场都有,看起来真实极了。 顾前把他们召集过来,简单的说明了作战计划,然后就开始行动了。跟着跟着,王鑫突然停了下来,敲响了一户四合院人家的门。一会儿,门打开了,王鑫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两人跟在卡塞尔身后坐电梯到了三楼,出了之后三拐两穿,穿过一个平平无奇的玻璃门后,眼前豁然变得不一样了。 双方搭配之下,近乎可以进行完美的让食客的心情安稳,并且渐渐借此放下过去,打开心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章大理寺的失误(第2/2页) 而这个时候,子枫已经没有反应的机会了,其余七人的攻击也在同时时间到达。 看着那个长发的身影,韩佳人双唇紧紧地抿着,突然彷佛下定决心那般,眼里闪着坚定地看着月影枫。 而就在夏佐等人离开了部落,步入到族长口中所说的丛林当中,原本默默跟随在夏佐身边的多格,终于显露出了作用,要说追踪魔兽的话,一般的骑士们自然是比不上它。 吗,毕竟是自己家的孩子,既然讨厌的话,武器这种东西暂时还是丢在一边把。 望着龙门之后那片功德之海,飞廉摸摸下巴,暗自忖度着,不这些功德之海够不够让商云梦脱胎换骨呢? 通用给出的合作模式非常简单,他们不指望东辰能够对他们进行技术输出,也不指望能够把自己品牌的产品套上东辰的牌子出售,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东辰代工,借以利用通用目前的剩余生产力。 只不过,能够拥有这么明显的提升,夏佐的心里自然还是高兴的。 带着一丝的好奇,带着那巨大的疑惑,点开这段视频的人都仔仔细细的观看着。 艾娃眼泪汪汪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又迅速垂下头,削弱的肩头不时还微微chou动一下,双手无意识的搅弄着自己的裙摆,轻轻拉扯着,有些无奈地道:“扣了我,扣我这个月工资的80呢!”。 泰山乃是五岳之首,传说泰山之石能引来北斗之力,镇压邪物,因此又有北斗泰山之称,民间也有入取泰山之石,铭刻上“石敢当”或者“泰山石敢当”几字,加以祭拜,用来驱魔辟邪。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找到道长的尸体 第一百八十一章找到道长的尸体 张白石微低着头,心中一紧,到底是大事化小,还是小事变大,就在此刻。 “回陛下,这位道长精通医术,醉心炼丹。他给百姓看病不收钱,通常用粮食瓜果充当诊金,若是连这些也没有,便暂时记账,是否还账全靠看病人自觉。久而久之就得到了一个好名声。前一阵的投毒案,他还亲赴礼泉村救治病患。据玄贞观附近的百姓说, 碍于现实,他们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这一局确实展现出了能力。 何况学术界,实力为尊,而不是年龄为尊,倚老卖老,在副职圈是混不下去的。 在公司里面,大家都针对她,正是杨立赶过来,才把她拉了出来,亲自陪她到这里来找盛茹。 姬玄道对此图记得一清二楚,只要有材料,未来缓缓刻画,未必不能打造出一张与鬼帝一模一样的阵禁图。 她呆了几秒钟,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烧红。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在直播间内众人的耳朵中,却给了他们一种振聋发聩的感觉。 便发现那里正是罕见被前后四名护卫所环绕着的豪华马车,拉车的马匹甚至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甲胄,而目光正是从那个被华美窗帘所掩盖的窗户处传来的。 深知他身上诅咒缘故的佩奇,满脸紧张的问道,似乎生怕他出了意外。 若是人不犯他,他安静生活修炼,坐看云起云落,若是惹到他了,他不介意露出自己的獠牙。 整个大殿都在冒着蓝紫光芒,一股玄奥的气息充斥着整个九天王城。 “干什么,弄得神神鬼鬼的。”傅云飞一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很不爽。 中南男子留着一个山羊胡,嘴角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端庄坐在了那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一章找到道长的尸体(第2/2页) “云卷掌。”风甲子心头一跳,这是望云洞的功法,他们洞主亲自使用,他绝对接不下来,但是他也不能让开道路,只能拼死抵抗了。 她用自己还能动的头,用力的就撞在屠狼的脑门上,随后,就用膝盖狠狠地顶了一下屠狼的两腿之间。 可是,他看向正前方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辆宝马车。那是晨风的宝马车。 大v的名字,起的有些高端,看了半天,倒是没看的明白,不过有一条信息,倒是被很多人回复。 看着这兢兢业业的赵国公子,明月也无言以对,这是难得的清水公子,可偏偏就是他在阻挠自己。 回头看向长安君,滕更抚着胡须,露出了得意的笑,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而越初晴也是随后找了一个通道进去,却她并没有选择边上,但也是靠着感觉,随意找了一个通道进去。 铁牌背面刻着一个镖字,这是代表镖头协会身份的令牌,铁牌是最低级的,二级镖头会升为铜牌,三级银牌,四级金牌,五级灵牌,而六级则是特使材质打造的漆黑令牌,称之为乌仙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这个世界对美人总是格外宽容的,尤其在生意场上,长相精致的人更是占便宜。 “行了,一会我会看的,你去忙吧。”龙泽美姬替雷接过后放在了他的裤子上,雷对武田忠野回答道。 说完便是起身缓缓离去了,留下楚淼一人,眺望着远方,思念着心中人。 陈沐霖想起天鹅一直刻意地跟他保持距离,心里有些黯然,听了陈沐阳的话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淡淡地回应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二章 沈记大当家 第一百八十二章沈记大当家 魏华音一惊,死死瞪大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立马抬起头,挣扎着想要起来。 说话间,路由发动了杀戮光环,四位镇守脚下同时出现一个暗红色光环,紧跟着又发动了奇迹护腿附带技能。 无数手里剑破空袭来,在空中划过弧线化作漫天星雨,精准的射向林中的照美冥所在的雾忍战团。 憎恶的嘴里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他转过身,透过窗户,他看见了直升机里躲着的伊丽莎白和罗斯。 路由赶到了目的地,随即召唤出托尔,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连帽衫给它换上,随后交待了几句便赶赴华夏位于赌城的秘密联络点。 像收到什么惊吓似的,青瓷茶盏忽然从他中跌落,橙黄的茶水将桌面上摊开的奏折打湿,墨迹融化成一团团黑晕。 这个由无数深渊意识体集合组成的庞大意识体正在不断的侵蚀缇比斯世界,虽然这个庞大意识体天性混乱,许多时候处于混乱状态,只能将其中一部分力量投入到这里,但是就算是这一部分力量也不比任何一个位面意识体弱。 那些本应该隐藏在杨甜大脑深处的画面开始出现在了亚丹的眼前,他开始肆意的窥探着属于别人的一切,这不是亚丹的本意,他控制不住自己,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控制自己,这样的感觉是让人糟糕的。 三座浮空城将这个深渊裂口团团围住,魔能粒子轨道炮不断发射,每一次都能将密密麻麻的恶魔大军打个对穿,各种法术攻击也开始疯狂的输出,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即便这样,活下来的这些海盗也均是一副重度烧伤的恐怖面容。同时这些人也被商彪这一记杀招吓的没了战意,心惧胆寒。 皇甫菲另一只手去抓李天佑的身子,李天佑手上的伤势此刻也恢复一些,他朝前猛的打出一掌苍龙出海。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信任,并不一定要通过结识时间的长短来衡量。 刘淇点点头,额头的汗水缓缓流下来,流至腮处,和眼角滴出的泪水缓缓融合,最终化为一行相思泪。 但是令艾尔不可理解的是,为什么轮到他这一代,第二块宝石却是要去杀这种家伙,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是手刚伸出,清歌身外佛光再次一涌,直接把他身体推出数丈之远。 可是三师兄死活不接,还跟他说会有用。湖月本来还想拒绝,然后就听三师兄说:“病人生不如死的时候,帮她一把或许是你唯一能做的。”湖月一眼讶异,三师兄却是没多说什么,笑笑拍拍他的肩,去了师父灵堂。 “我说了,你现在很危险,最好能够在我的保护之下。”雪莉的声音有点弱弱的,让站在他身前的蓝幽明那满腔的怒火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自然知道要消化这些信息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所以他们并未打扰唐笑。 但他仔细想想又否定了这念头。且不说这武馆和京畿营有关系,就是他自己,也曾经在新帝上位之初就许诺过会保武馆五年无忧,这才第二年的冬天,怎么能出尔反尔打自己的耳光呢?所以还是只能换一个角度出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二章沈记大当家(第2/2页) 三颗种子见土即入,在袁启的法咒作用下,迅速发芽生根,一颗颗雪白色的根须和枝叶延展出来。 花须道人浑身气息一窒,身躯就被一股极具黏力的威压吸附,接着他就感觉到一种渗透进灵魂深处的恐惧感。 这也是游子诗为什么年纪轻轻,只有二十岁,却有着一颗仿佛达到两千岁心情的成熟心灵的原因。 作为父母,当孩子的注意力集中在某样求知的事情上面的时候,打断他是一个不太明智的行为。 一旦进入到歌唱中,游子诗就忘记了,自己此时其实还身在牢笼中,虽然身陷铁栏,但却未困其志。 “唉!朱思,去探望老人家一眼。”凌衍心中带有遗憾,本想这次来就让老人能够得到一份见得着的公道,可自己才刚来竟然就是听见老人已经去世了,她应该也是带着遗憾愤恨走的吧。 伴随着乳白色的液体流进剑体内,顿时整个长剑变得充满了高能。如此气势让老萧头感觉到了希望。 “来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吧,不然也不会让秦飞你这么应对。”勾魂者好奇朝廷这才派来的大臣是谁竟然让秦飞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勤林将军觉得棘手。 这时候,青眉和青婉二人早已经被层层阵法包裹,彼此相对而坐,以阵法之力,吸收那些绿液。 前头宾客众多,新人送入洞房之后洛淸之又被催促着往前院去招呼客人,在与叶蓁蓁说了两句话后,洛淸之便随着身边人先到了外头,没走两步垂花门外就已经拐进了两对相携着的身影。 林暖暖净了手,又吩咐了秋菊再用做好的水面筋、油面筋按着她拟出来的食账炒菜,想着林老夫人恐怕会吃不惯,又做了几个她素日里爱吃的。 宫熙泽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色很严肃。可见他对这件事情有多重视。 狐狐像是一眼就看穿了般若的心思儿了似的,不过,狐狐并没有揭穿就是了。 忙了一天阮萌浑身泥泞脏乎乎的全溅上血,和这个干净整洁的屋子格格不入。 我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头儿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连想一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如今大爷一回来就到了奶奶处,这几日连窝都没挪,大奶奶已然后悔了。 如今东紫界最大的四派便是归墟、嵛光、云隐、天机四门,东紫的修仙资源自然大部分都掌控在这四派手里。 “我让你享受一下这个世界的美好,等一下我的兄弟们就来了,他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萧哲冷笑着说道。 完了,陆棠棠没有在季言墨眼中看到过有什么震惊,一如既往的波澜不兴。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想不想参加葬礼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你想不想参加葬礼啊 老吕国公是跟着元昌帝打天下的功臣,半生戎马,在战场上是元昌帝的左膀右臂。在大宁的立国之战中,他顶着花甲之年,力克北旻大军,最后力竭而亡。也正因为他的卓然功勋,本该降为侯爵的儿子,破例保留了原有的公爵之位,成了小吕国公。 “这位迟掌柜的父亲是老吕国公的堂弟,二人还没出五服,算得上正儿八经的亲戚了 这事,因锦罗的及时制止没酿成大祸,然而,次日发生的另外一件,却是震惊王府的大事。 不为别的,光光就是那些凶兽的悍不畏死,以及各种奇怪的攻击手段,给弄得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当初这琅琊仙尊来这里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不管公私,都有成分,他是设计行业的佼佼者,自然是能看的出来,顾蔓蔓是多优秀的。 从第一年开始,就已经有火车开始陆续通车,毕竟如此长的工期,不可能等全部修建完毕之后再通车,自然是修到哪里然后就先开通,然后再往后修,如此一来,大城市的人们,便率先开始体验这种新的交通工具。 说到此处,眼角溢满了泪水,十七年的岁月,并没有把往事彻底掩埋,鸿门客栈那一幕,就像沉没于河底的金子,一旦打捞上来,仍旧刺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一个样,对于好的东西,从来都说自己不爱吃,然后省给孩子吃。 网络作家的人气天花板太低了,至今为止都没人达到十八线明星的程度。 这种想法让矮人帝国和地精王国都非常的赞同,这样一来,四国之间就不至于再发动如此恐怖的战争,同时又能够对外扩张,同时如果对外扩张的过程中不顺,还能够申请其他国家的援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三章你想不想参加葬礼啊(第2/2页) 高能集束微波炮的操作员,听到命令,立刻按下了击发按钮,只听见一声闷响,就像高压锅的放气声一样,声音不大,要离得近才听见。 无果虽然年轻,又流落民间,但毕竟是国王之后,流淌着王族血统,雍容华贵之气勃然而起。他没有丝毫慌张,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黄绸布紧紧包裹的物事,心翼翼打开。乌焦目不转睛盯着,心怦怦直跳。 外面那拐来拐去的通道,除了起到出入口和通风的作用之外显然那也是有讲究的。 张楚以前还是九品黑虎堂堂主时,就有弄死一县县尉的胆量,以乌氏的现在家世,若有一名五品大豪坐镇,会没有弄死一个郡守,自己安排人坐上去的胆量? “盟主自然是有能者居之,我就毛遂自荐吧。”说话的是上古遗族苏家家主,曾经满世界追杀李逍遥的苏凡,就是苏家的人。 他可是了解王平的,这绝对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恨不得掀翻整个时代。 他们几人好歹也都是九品武者,这点门道儿,他们还是看得出来的。 奖奖点点头,然后这才和我一起重新上车,关门后,准备好好休息一番了。 “我这么厉害,要不要也去配合调查?”施如锦觉得太不可思议。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龙爷被打的累了,爬不起来了,才算是告一段落。 “神国?天帝所居之处?那地方你真的能到达吗?”邹衍继续吃着辣条问道,语气里倒是带了一丝凝重。 萧然当然满口答应,但是转头就扔到了九霄云外,萧凡爱怎么样怎么样,只要他完成任务,任何卑鄙无耻下流的手段,萧老痞子都很赞同。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参加自己的葬礼 第一百八十四章参加自己的葬礼 沈寄风横他一眼,“谁家好人喜欢参加自己的葬礼?” 初八瘪嘴道:“一般人就是想参加也没机会呀。” 沈寄风想反驳,想想却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大半个时辰以后,听到唢呐声停了,才悄悄地摸进赵朴的房间。 “姐!”赵朴见到来人,喜出望外。 赵朴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挽着沈 “旭儿,你在何处?”闻声之后,杨轩猛地变色,但在苍白的脸上,却也看不出其他异样,这也是老练的程度了。 肉眼可见的速度,只见弥岭已经在冰封之中,放眼看去,那一片片的寒冰,散发出无尽的威势。 而最后一项电传操控技术则包含传感器、操控系统、控制回路以及传动机构等,对于空间的占用没有多大影响,主要的技术难点还是在于传感器的探测精度、广度、准确度以及操控系统的软件编写。 对手的兵器直接穿透了自己的长刀,直接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甚至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建筑,但不论是穿透的哪一种,却并未受到任何伤害。换句话说,这骤然的突袭仅仅只是一个虚影。 杀一样碾压,他们都觉得母巢大军就跟纸糊的一样,根本不足为虑。这也是无数神宇的强者们始终淡定的原因所在。 对着青灵界内的噬神石,也多了几分疑虑,王道一说这东西里面孕育着生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 声音接近,一道白色影子慢慢飘落,一身白纱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月光下眼神中尽是幽怨。 顾不得猜测,此时门前一片热闹,前来贺喜队伍纷纷进入,嘴里吵着,手里比划着,就差敲锣打鼓,众人只得上前指挥。 “是吧?就凭你这个本事,再练一百年也救不了我。”素颜撇撇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四章参加自己的葬礼(第2/2页) “混账”待到老者能够自我反应,瞬间挪移身体,消失得一干二净,全身上下赤条条的,哪里还敢待在原地,莫不是不要他这一掌老脸了不成? 他们好像对我说着什么,可是无论我如何的努力都听不见他们的话语,后来干脆我也不听了。 “哼,这一次,我不会在留手。”钟馗冷哼道,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掌上面,隐约有着几条青蓝色的火芒涌动。 黄烈赶忙飞了过来看了一下我的伤,黄烈怒了,手中出现一把狼牙棒,黄烈拿着狼牙棒,就像僵尸扑了过去。结果没有几个回合,尸煞身上的煞气就把黄烈上的不轻,黄烈也被尸煞打了回来,而且黄烈身上有丝丝的煞气缠绕。 这人爱玩,爱角色扮演,却收获了一生挚爱,甘愿当不起眼的守护者。 季孙说着,已经跳了下去,良久,才传出闷闷的一声落地的声音。 “锦年,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卫良显然很生气,冲着锦年对吼着。 见水染画看她的手,水染仙顿时双目充血,众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饰眼底的杀意。 所有人一看这帖子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冒充诬陷,接着一看发帖人的名称,顿时大惊。 杀天盟威廉是一位强悍的轮回者,因为他拥有不属于一世界轮回世界场景的力量。 “有什么好处和什么坏处?”当青帝的话刚说完后,就听到肖楠急忙对着青帝开口询问道。 “是,公子,我们这就去!”当狼风和八斑赖麒麟他们四位劫徒在听到他们的劫主肖楠的话后,就只见他们四人都是异口同声的对着肖楠回答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沈熙与西京矿脉图 第一百八十五章沈熙与西京矿脉图 “小郡王!”管家心疼不已。 赵朴厉声道:“都退下,今日无论是何结果,你们都不要对他动手,让他走!” 沈寄风再次提起赵朴,掐住他的脖子,“那就让你给她陪葬。” 赵朴呼吸困难,断断续续道:“刚好不想活了,我谢谢你。” 张御史急得直跺脚,见叫不动府里的人,他顾不上自己年近七十的身板 王风选出的管理人员,只需要做技术主管的工作。让那些设计和美工好好工作,给王风提供一些可供参考的创意就好了。 “那这么说起来,岂不是说今年咱们……”一位细思极恐的闲汉脸色顿时白了。 “没有人失踪吧?确认人都已经脱离了危险没?”何璟晅看着混浊的洪水之中夹杂的树枝、野草、断木等杂物,眉头皱了皱,又向后退了数步,这才朝着刚刚赶到了身边来的许有三询问道。 帝道凝聚七成,名为夜影衣的夜魔近帝冷声开口,一口能有一尺长短若隐若现的匕首出现在他手中。 “唉!许道友,你的计划资事颇大,我等可做不了主,得与门中高层商量了才可做决定。”青光宗的大长老胡青闻言道。 秦川脱离了空间牢笼,操纵两套怪异的法宝四处破坏,那些灵根仙种,池塘里的五彩荷花被这黑光打后立即枯萎死亡,简直如同了瘟疫一般。 秦川觉醒的记忆中,大多数在时间之力和轮回之力的作用下,变得模糊和缺损,唯独与造化大道相关的领悟最为清晰。 看到这位一向都不太容易交道的何载旭总算是稍稍转变了点话风,黄知府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方才何璟晅与何载旭之间的眼神交流他自然也都看在眼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五章沈熙与西京矿脉图(第2/2页) 金云泽和凰仙瑶大惊,四象镇鼎在他们眼中极速变大,澎湃可怕的力量镇压而下。那大鼎还未降临,就已经让金云泽二人感受到强烈的威胁,那是能够重创他们的力量。 一摞的盘子,都全部摔在了地上……有的成了完完全全的碎片,而有的则残破了一些角落。 看见雷伊他们询问的目光向自己投来,战斯拉末撇了布莱克带着恳求的神色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再加上房间隔音不算太好,听着孩子们的哭喊声,赤鹰队员们难免会心情沉闷。 实际上符灵只有蒂印强者才能驾驭,但真气却是适合通脉三境使用的,因为他其实是一种未成熟的符灵,可以通过其他手段,让通脉三境的人驾驭。 而从结果来看,他所做的决定明显是对的!对反因为这一下的失策,算是彻底丧失了先机,现在她要么放弃武器,要么硬捍少年这招。 这虎狼王见到天佛圣君如此可恶,心中憋足了一口恶气。见到眼下形式已经无法继续组织反攻,只好强忍这口气,带领兄弟们后撤五十里建起了一座虎狼山进行坚守。 而后众高徒抓住战机,摆出来了天玄擒磨震将这黑熊兽王、黑狼兽王死死缠住,最终将他们收进了降魔紫金瓶中。 “启禀魔尊,魔族现任首领叫天煞,是个狠角色,我们战败被俘的战士都被他一刀一刀的给活活折磨死了。”届魉有点惭愧的说到。 ????灰骨的实力虽然不及他,但是天赋骨甲的防御力连他都不敢无视。 "那好,族长,我就先回去了。"迪恩笑道。见战斯拉克点头同意,迪恩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百八十六章 不起眼的银器店 一百八十六章不起眼的银器店 赵朴脸色骤变,父王和母妃的死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沈寄风围着棺材绕圈,嘴里念念有词,“青龙第一次出现是十年前,之后便犹如石沉大海一般,第二次出现是有百姓发现据点,里面有大量的兵器,第三次是七夕那日放火,刺杀皇爷爷。” “据点是真的,杀手也是真的,十年前他们杀了我们的父亲,十年后放火杀 要是云娘子真没了,他回去还真不好说,怀了身孕的后宫妃嫔,最害怕的可就是这种结果了。 “那给我介绍一下里吧,还有这里我该怎么打理!”顾雨薇说道。 桃之夭夭走了过来,关切的问余一贯。她粉脸微红,一池秋水从杏眼流出,满脸春意。 其实根据弓灵提供的这些信息,云拂觉得,玉石山的扈飞沉还是有很大可能就是之前在极乐城附近受重伤的扈飞沉。 齐丽的身体宛如蜡烛一样伴随着体内漆黑长剑的抽出融化消失,就好像是被这把长剑完全吞噬了一样溶解在空气之中。 只要有一丝丝的漏洞,他都能抓出,再一鼓作气直冲前锋、冲向水晶。 柔娘抱着谢知哭得死去活来,她一是伤心家翁去世,她大半时间长在秦家,秦宗言对孩子们向来关爱,比起谢灏,秦宗言更像父亲,二来更伤心要跟阿姊别离,她们心里都有数,这次一别就是永别,再无见面的机会了。 幕僚心中暗叹,他如何不知将军之意?他这是想登上武官的顶峰,可魏国拢共也才这么几个柱国大将军,每一个都地位稳固,岂是将军能替代的了的?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蒙混过关,平安地离开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百八十六章不起眼的银器店(第2/2页) 这两种能量的出现并没有导致什么坏的事情出现,反而帮助人类再次拓展出了新的修炼体系—魔与神。 浮梦星,那是一颗二品本命星,其主人乃是整个灵界诸大域的最强者之一。此次到目前为止还在激烈进行的开天之战,他也参与其中,并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才使得原本早就应该尘埃落定的一战,一直持续到现在。 救世主组织并不是所谓的残兵败将。相反,能逃脱陈封的搜捕,并成长至时空管理局、降临者、主神空间这种级别的组织绝对不弱。 南楼彻底乱了,犯人们不断敲打着牢门,似乎在为玄扬的死愤怒。 三阶强度的身体素质,其强悍程度与异形王相齐平,举个更生动的例子,异形里面的异形母后,陈封一只手就能捏死,而它,碰不到陈封丝毫。 “战哥,你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嫂子的。”虎子故作严肃的道。 不过也好,白夜也不用勉强动用“初音未来”的歌姬副魂力量了,同样减少了暴露的风险。 众人看着眼前的地图,也说不清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么庞大的贩毒网络,是他们没有想到过的,不仅包括了各个沿海地区,还有内地。 但这一幕,都被从厨房出来的原野爱见到这一幕看到,她手中果盘脱落,将头部埋在阴影中。 “什么是搅合,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能在一起太可惜了。”宁芊芊眼睛瞪大,一脸的不服气。 不过他这所谓的明天,却一连拖了好几个“明天的明天”才真正向连音提出问题,而且还是然并卵的结果,再多的提问也阻挡不了连音与他们师徒俩一起生活,以及一起生活下去的结果。 第一百八十七章 滇南煅银的手艺 第一百八十七章滇南煅银的手艺 只是王浩的回答让他有些凝重,李耳在选择道路,那也就是说,很可能青帝给予了后者很多的路走。 亚当微笑沉默了一刻钟,不仅是留出时间让人们平复自己的心情,更是留出时间让科林等人部署兵力。 凌忘和江落颜使了一个眼色,江落颜和千一诺不动声色向林青山和张爱一靠近了两步。 嫪毐很烦,凯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难道出什么问题了?那也不应该,现在秦宫,没有人是凯隆的对手。 心念一动,直接就是松开了古允儿,也没有在打昏后者,直接就是将其抛向古驰,同时亦是将那金令碎片贴身收好。 他在千米高空释放出精神力,笼罩整片区域,顿时发现下方密密麻麻全是各种体型庞大的变异蜘蛛。 欧阳晓丽一听焦成仁要和自己同眠共枕,就差一点儿没有晕过去,嗓子中发出“勾勾”之声。 “包在我身上!老头子!”服部大大咧咧地说道,看的一旁的柯南不禁暗自摇头。 引气后,那种身体脱胎换骨的感觉让秦幽异常惊喜,她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强了许多,不但身体变强了,六识也变得更为敏锐,连窗外十多米外树上的一只毛毛虫都被她看清了。 “乌兄,节哀顺变……”原天放走了过去,就注意到乌空海手中所拿着的是一块玉佩,而这一块玉佩他见过,当初是挂在乌仲的腰间的,可是现在玉佩还在,乌仲本人却不见了,那么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燕云知道林宇和东方嫣然的关系,见此情景,场面颇有些尴尬,就随意找了一个理由,先行离开了。 这次秦锋问的问题,明显超出了燕破岳的知识理解范畴,迎着秦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聪明的选择了闭紧嘴巴,而不是想当然的随口乱扯。 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胡亥也是愈发的沉默。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头上一个大洞,他们就是从那里降落下来的,想返回根本不可能了。也只能往前走。 夏启一记掌印打出,凌空镇压而下,但是血龙头颅高昂,一声怒吼,头顶龙角血光闪烁,直接便将这一个掌印破解,消散无踪。 如今在回返咸阳时担心的大旱问题已经莫名其妙的被自己解决了,关中之地也因为自己的神迹而稳若泰山,想来定然不会再出现大的混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七章滇南煅银的手艺(第2/2页) 成乾泰随手取出一条魂链,要是一天前的凌潇估计会觉得很奇怪,不过现在他也能随手取物,见怪不怪了。 最让燕破岳和萧云杰恨得肝疼的是,许阳这几个浑球,赖着不走欣赏他们两兄弟出糗的模样也就算了,听到写得精彩犀利处,竟然还会笑上两声,就差没有当场喝彩击节赞叹。 波刚曾经是“克钦独立军”成员,为了和缅甸政府军对抗,独立军领袖也曾经靠卖毒品,积累了一些资金请外籍雇佣军对他们进行训练,这其中不乏从世界老牌特种劲旅退役下来的老兵。 李宝山再次喝了一杯啤酒,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血性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在长洲市叱咤风云,一个决定能改变老百姓命运的人。 可是,又过了十几年,她渐渐融入了这个世界中,渐渐懂得了一些朦胧的情感时,她才发现两位哥哥在心里都很重要,但重量却不一样。 “九层天凶险异常,这一次绝对比我上一次去凶险十倍,别问我为什么。”叶少轩道。 使了个眼色,立在铁青云身侧的铁夫人立刻领会,转身走出了花圃。 叶蓁眉头一拧,饶是这般微妙的表情变化缺被那些个夫人看了去,理所应当认为她是心虚,有人在府门外要见叶蓁,偏生又不得入府,其中的猫腻,几乎同时一个荒唐却又旖旎的想法涌上她们的心头,莫不是叶蓁的情人? “大汉极不情愿的把裤衩给猥琐男人套上,然后对着男人的要害部位猛踢了一脚。 男人松开了手,暗沉的目光讳莫如深,岑可欣被他的眼神看的害怕,不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掌心至今还是火辣辣的,打下去那种感觉,她想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知道自己一旦那样做了就算自己老爸再有能力这高考也与自己无缘了,于是他的心里就盼着下课要是等到放学那就最好了。 见惯了她从前粘人程度,这会一言不合就会冲自己动手,令韩司佑无比恼怒。 夏碧瑶目不转睛地看着局面,是危局,却不是死局,但若一招错,则全盘皆输,手执棋,不敢轻易落。 靳蔚墨下车后,率先去给颜向暖打开车门,十分绅士又甜蜜的伸手牵着颜向暖走进珠宝品牌店。 一行人一路无事的走出了这座山林,到了一处空旷的所在。看着天色已晚,李子松就决定扎营休息。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冤家路窄 第一百八十八章冤家路窄 突然!停止挣扎的夜阳健浑身爆出了一股力量!一下子挣开了红莲的锁喉扣!转身起来微微一笑。 汉密尔卡说到那少年侍从之时,一脸的羡慕,同时,还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肥厚的嘴唇。 值得一提的是,叶风是风云集团老总的事情在交大也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许多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而且许多人也认为传言不可靠,这世上叫叶风的男人何值千百,此叶风也不一定就非是彼叶风。 “冈村宁次将军,您这是做什么,你怎么把他们也逮捕了,他们都是下人,又与谢天的事情无关!”冈村宁次听完萧山的话,冷冷一笑道。 临近年底,离大年三十还有二十几天,对于企事业单位的老板来说这个时间段是最忙的时间,非常的忙,政界商界学术界多了很多朋友,大过年总要意思一下;不常联系的需要联络下感情,常联系的需要巩固加深感情。 只是,终究年华会老,容颜会朽,情爱会转淡薄,成了旧恨飘零同落叶,春风空绕万年枝。 弩的拉弦与射箭是分开操作的,这十六架巨弩事先便被拿巴等一众四阶后期的蛮巨人上好了弦,现在操作射击的武者只需要瞄准,然后扣下扳机。 剑老行至一处光滑的石壁前,取出随身宝剑,猛插入石壁上一处孔洞,这石壁上顿时传来一阵轰咙咙巨响,只见其中一块巨大石板拔地而起,露出背后一条通道。 听了林宇的问题,郑爽先是愣了愣,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一想,他心里也是有些懵。 有充足的人才资源。更让中部和西部等省份最羡慕的是ah省最接近长三角的,接受长三角的辐射和影响力是最多的。 就凭今天叶茗枫能够准确无误的找到她,就说明慕影辰在监视她,哪怕他远在莫斯科,她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田光光见势不妙,对着宋刚又连续地劈了几刀,也跟着跑了下去。 我亲眼见到詹东的脸色从铁青变为苍白,又从苍白变为暗沉,那过程比国粹变脸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人的脸色竟然会有这么多种颜色。 身上透出成功男人那种气势,泛白的两鬓代表这个男人曾经的付出。 不是巨木门的人,但是他有着可以媲美,甚至是比开山劲更厉害的力量。 所有人都赶到震惊不已,没有想到比赛居然还有这么壮观的布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后,我妈抬起脸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又很冷淡的低下头吃着东西,当做没有看到我。 当时的孙一凡、沈清雪和白蔓君,还是会拼尽全力去争取打出好成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八章冤家路窄(第2/2页) 用不用这么专业?看到这些,我心里一阵无语,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见状我立马转身就开逃。 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都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了,对不起还有用吗? “你和千默有去过?那我们不要去了,去别的地方。”南宫霖毅突然停住,吃味的看着她。他本以为欧阳樱绮和她是第一次去,居然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管家不明所以,但主子交待的事情他当然要办,所以他匆忙的向偏僻的七皇子府上跑去。 这玩意……真不是有钱能买到的,而且还极易的碎,是天然惊华中,最不坚固的东西。 刘瑁看着看着,原本心中的胆怯不知怎么就一点点被缓缓升起的怒气所挤掉,时间愈久,刘瑁只觉得心中的怒气就越盛,额头上青筋跳起,一双眼睛瞪得圆溜儿,一副欲要噬人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由心颤。 苏墨二话不说,全力调动起来的五行之力瞬间凝聚在一起,一条威猛的五彩巨龙蜿蜒盘旋,在魔尊天行的头顶游走,星辰之力已经重力之力在苏墨的调动下,集中在弑天剑中,华光大现。 此刻,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看着玄铁重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南烟白瞳的变化落在了众人的眼中,可是此刻没有人敢提出质疑,也许是来自狐族的天生的血脉压制,总会从南烟白瞳身上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气息。 因为安迪那超高的攻击力加上吸血效果完全可以将hp保持在50%以上,要是沒有出现威力强大的破坏力完全无法将安迪击杀的,这让深渊炎魔不知道怎么办好。 如果能像这样一直和她在一起该有多好,不管是在做什么他都觉得好。 这样的事,朱家村的村长也不会管,毕竟他不会为了外村的人责备真正的朱家村村民。 这些家伙隐隐猜到,这两人应该是东本来大陆寻找什么东西的武士,还会比他们高级百倍的机关术,他们可是一点儿反抗的本钱也没有。 也不是没人学样,有些村里人也在猜测张家人可以赚多少钱,临村也有挑着自家种的菜找那收菜的两卡车司机,可那司机只说自己是跑车的,其它什么也不知道,而且他们也不管给钱,更不可能收菜。 只见千幻虎一下地,摇身一晃,一米多高两米多长的一只巨虎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两人你来我往,然后也不知道是谁,拉拉扯扯间,手机“啪”的一声,掉到了地方,摔得七零八落。 第一百八十九章 她是谁的刀 第一百八十九章她是谁的刀 观内的香火气一吹,让沈寄风清醒了几分。若愚道长敢冒天下大不韪,与了然禅师唱反调,定人是受了卫骁的意。所以他的话不足为信,尤其是说给承平听的。所谓命理之说,应该只是为了解除婚约以牙还牙的无奈之举。 道理沈寄风都懂,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卫骁远在西京,沈寄风问不到,但初八在家,他一定知道。 “什 要是有人看到他,绝对非常震惊,因为这个老者,赫然就是万道神宗的刑法长老。 “好的,知道了。”见陆远鸣回答,林彬便不再喊,喊了几句,喉咙都已经沙哑了。 “奴才见过娘娘,不知娘娘今日叫奴才来有何吩咐?”金顺被南菲带到偏殿里的时候,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昭媛娘娘找自己究竟是要干什么。 ‘花’九杏仁眼眸眯了一下,她的视线却是第一眼就落在息华月身后的息先生身上,从刚才于宣出现的时候,‘花’九便眼尖地看见息先生悄然退了出去,果然如她所料般,他这是去请息华月了,和她想的却是到了一块。 李如海莞尔,隐到了黑暗之中,远远看着绪方杏又在原地乐了一会儿后才蹦跳着去按密码开了公寓门,欢天喜地的搬着自行车进去了。 而昨晚枝荷去丽香宫浑水摸鱼,终于对大皇子的问题有了一点眉目。 “凌天,其实你选择这十倍灵力的福地也有好处,因为十日后便是宗门七峰新弟子的入宗交流会,会进行一场七峰之间新弟子实力的切磋,你现在选择十倍灵力的福地正好趁这么短时间提升实力做准备。 武福看着武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老三,越来越让自己满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八十九章她是谁的刀(第2/2页) 那个暴怒的鬼子被一起来的人给拦了下来。双方在法租界外对持。黄明一副有持无恐的样子。对于日本人的要求爱答不理。不管问什么,都只是一句,没有法国人的命令,不能放任何人进入法租界。 不行就只能摆出师兄的威严让她老实点了,不然就布置一大堆功课让她没时间胡思乱想。 司泱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猛然转过头,伸手捂住了嘴,感觉到十分恶心。 巫凤凰将脑袋枕在了洛夏的肩膀上,对着他吹了口气,然后腻声说道。 “用基础剑招的拔剑式,硬撼九蟒破山,这人不是在找死吧。”一个南院长老有些惊讶的开口道。 直到看到自己的心脏之上有一个微弱的光点之后,秋墨夷这才松了口气。 因此,在见到那让他恨极也惧极飞刀光华之时,他的心中再也没有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想法,只恨他那早已作古的爹娘给他少生了几条腿,让他逃的太慢,太慢了。 就在这时,一声略显虚弱的咳嗽声,忽然在武斗场上响起,在打断众人声音的同时,也是将他们的目光尽数吸引了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卫不知虽然想的挺好,计划也很周密,可他没想到的是,最终,鹿志成竟然放弃了那两成流光铁精,而换了一块流光铁矿。 “你们也听着,要是现在投降的话,我可以饶你们一命,等下打起来,就算想投降,也没有机会了。”赵昊看向魂殿的其他修士。 洛夏有些担心的说道,妖兽除了智商比人类要低一些外,他的力量和防御是要比人类要高很多的,洛夏也不太确定金丹境的妖兽是否能够伤到自己,因此有些犹豫。 第一百九十章 她只是一颗棋子 第一百九十章她只是一颗棋子 沈寄风站在熙攘的街口,初秋的风带着最后一丝暑气拂过面颊,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慢慢渗出,沿着脊背向上攀爬。 “将军需要一把刀。” 初八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是荡开浅浅的涟漪,此刻却在她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西京银矿,元昌帝的挽留,侍郎的觐见,以及自己恰好萌生的贪念, 被列举出来的大多是些男明星,眼看着自家偶像被列举了出来,这些男星的粉丝们全都炸锅了。 议长露出了一个笑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然后几个山姆大叔都断了通讯,五块大屏幕逐一全部熄灭。 掀开帘子就是堂屋,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子,还有四根长长的条凳。 cia要查出来并不困难,就算渗透不到华国,但纲菓金却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是无压力的。纲菓金这个国家聚集了华国八大矿业巨头以及越来越的华国人,本就是cia颇为关注的,而且今年还是当地的大选之年。 可若说是顾约他们,好像也没可能。光剑伤不了人,要是枪伤倒还说的通。 冯三眼心想,如果自己要是没有前面的这一层保护罩,恐怕自己直接就被太阳晒成一堆灰了,现在完全的脱离了云层,低下头一看,下方都是云层滚滚,而最顶上就是这巨大的太阳。 宋熙儿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章峻,只见他一脸惊诧,明显也对时景辰今天的表现感到疑惑不解。 浩瀚的能量不断泄向四周,整个巨大的凯旋广场激烈地震动了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宋熙儿心底的不满和委屈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有的竟是一丝丝泛起的感动。 这样还不倒下,竟然还能继续战斗,此时在陆行舟看来,厉长老简直如同不败的战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章她只是一颗棋子(第2/2页) 梦萝又开始抽嘴角了。她没发现,短短的一会,她抽嘴角已经不知道几次了,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 邱志浩一听更加慌了,他开始拼命地挣扎,可是,不管他怎么用力,就是抬不起胳膊,反而因为乱动,被叶窈窕手里的刀尖,刺破了脖子上的肌肤。 叶慕两只手握住莫深的手,盖在她的腹部。她很困,但是眼睛转动的看着他,像是多日未见一般,其中夹杂着思念,她很累,很困,可也想好好看看他,和他好好说会话。 在那一片漆黑,却又如黑夜中的怒海狂滔一般的空间通道里,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扭曲,凌楚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离开玄禅尊府有多远,不过以经验来看,至少该有千万里之遥了吧。 “下面的戏本子记住了吗,可以吗?”吉安清了清嗓子,将就的坐到叶慕身侧问。 “轰”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山摇地动,所有人都被那剧烈的震动震得东倒西歪。 本来还有些睡意的,可被韩少勋这么一打岔,便半点睡意都没有了,叶窈窕大睁着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黑漆漆的房间,开始走神。 刚出去逛会馆的蓝翔风与韩雅玉回来,一进来就看见她们,有些诧异。 看到他一副呆愣,冷逸泽向蓝翔坐近,用手掌在他面前的上下摇摆着,可惜眼都不眨一下。 玄一的空间之门两次遭到许问重创,他再压制不住伤势,吐出一口本命精血,两座空间之门的攻势随着一衰。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来了哪一个势力,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张雨绮抓走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第一百九十一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沈寄风握住酒杯的手猛然泛白,脑海中想起初八的话。 “仿妆的手艺传自前朝一位公主的婢女。” 前朝的银锭,被模仿的李夫人,在这一刻,被范辉的故事连成线,串在了一起。 许钱有些不满范辉滔滔不绝,吸引了大伙的目光。“前朝的事也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你才多大,你看见了?” “我还真看见了 云晚绫俏脸羞红,纤纤玉手抬起,将曹泽的嘴堵住,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四尊千丈巨人打头,或手持神锏,或抱着琵琶,怒目圆睁,天神威严。 没想到等他们一到二楼时,那阵奇怪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就好像刚才他们所听到的,不过是沙沙的风声而已。 其实哪怕不出声挽留,李大军身为李世民身边最器重的将军之一,如此节骨眼,只要是他下达命令,让他们驻守邺城,这些逃难来的士兵和将军,也不得不去遵从。 还没开唱,孙成的外部投票就开始不断的刷新“欢乐男声”的记录,一路飙升。 诛仙剑阵再一次开启,林恒置身其中,如同宇宙中最耀眼的星辰。 能修到准圣者,无一不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轻易不会向他人低头。 傅宁还以灵目观之,只见这些人的头上的气运,已经全都转化为死气沉沉。 在随后的时间里,林恒又向净徽道长,了解了关于锁妖塔的事情。 等人走了后,钱乐乐气的将自己手上的东西一个劲的扔在地上,无能狂怒,说的就是他了。 “麻烦让一下,你踩到气……球了。”苏禾一边抬头一边说道,等看见面前的人是睡之后,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烈辉在反复给白猿用武力进行了多次的足底按摩和头皮按摩之后,白猿终于是醒了过来。见白猿醒了,烈辉便想和她说一下去精灵国的事情,不过白猿却是不等烈辉开口便是手掌横扫向烈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一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第2/2页) 幼儿园放学时间比一般公司早,而且莫谌要是回去的话会给她发消息的。 八百里昊天城,相对于昊天世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实在微不足道。 林不凡如今也只不过是刚刚三十四五,阴阳双鱼却已在他的体内存在十三四年,也就是说,无极老祖也已在林不凡体内十三四年。 哎,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给了他这份兼职,还是信守承诺,相信他吧。 “外域……恶魔大军?”莱尔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消息。 面对骗走他的掌上明珠,且无法给予她任何名分的男人,是如何也无法弥补一个父亲内心的创伤。 越少的东西越贵,越是高级的草药越是价格不菲,自己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别说是钱的问题,就算是命的问题,自己也必须得搞定。 还有……肃清者越动荡,被魔法国会打压地越狠,他越有机会控制这个组织。 沈凉枝关上衣柜,系紧浴袍,让自己恢复淡漠神情,这才打开了房门。 白色样板间里,摆放着一张咖啡桌,桌边坐了一个年龄三十出头的男人。 上次和乔聿一起吃饭时,对方也是这样,报出一堆菜名,七七八八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是干打雷不下雨,见着表哥李旺胜鬼鬼祟祟的跟了出去,她便笑着将头拧了回去。 周琦说:喳,奴才这就来。奴才手势天下第一流,管你舒服又舒坦。 第一百九十二章 前朝安阳公主 第一百九十二章前朝安阳公主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往年这个时候沈寄风都要和赵朴到宫里参加饮宴。今年没了郡主的身份,李乐奇建议她也去大罗山转转,拜祭山神,以求吉祥避灾。 有她和张玄同装神弄鬼在前,沈寄风再看这类习俗,难免祛魅。 再者,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位前朝公主,根本无心游玩。 元昌帝攻下汴京城的时候,没有遵 季如歌没有说话,眉弯失魂落魄的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再也睡不着。 是以,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双脚猛然在地面之上一跺,他鼓足浑身的真气,奋起神力,抡起了自己手中的棍子,迎向郭靖的这一掌。 这不是有病,这是有大病!当代的圣母白莲花都不足以形容的那种。 还能怎么说?之前是为了隐姓埋名迫不得已和他做交易。现在她只想赶紧恢复自由身。 在这里,看到一个佛陀可耻地背叛了同道,导致了数百修神者惨死在那种可怕的异界生命体手里,被那些可怕的生灵当成了食物充饥。 价格提高到六百万之后,所有的冷嘲热讽与谩骂果然都消失了。但同时也没有客人上门,于是顾晗晗再次提出疑问。 顾墨存怔了两秒钟。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极为放肆。好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笑得荣甜一头雾水。心头发慌。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愤怒地看着他。 “别担心,你要相信我们的团队。”季如歌以为眉弯担心的时候因为突然的计划改变,而表现不好。 “明月,你怎么样了?”这个笨蛋,她自然的没事,刚刚中了毒尊的掌的是他,不是自己。 所以说人都是作死的!安东尼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拿起骰盅,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手异常稳定地摇动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二章前朝安阳公主(第2/2页) 可是反对的声音马上就出来了,一个马家的长老和毛家长老异口同声的持反对意见。 就在这时,就看天空之中的这巨大真凰张口一吸,犹如神迹一般的景象出现,那巨口仿佛是黑洞一样,瞬间就将这足以毁天灭地的元气风暴吸入其中。 二嫂笑着说:“是呀!我是要注意身体呢!这样才能生个健康的宝宝呀!”大家都笑了。 在雪芒刚死没多久,我又飞到管千身边去了,这一次他的飞行速度我能适应了,没有第一次那会如此丢脸。 我当然不会同意,那时我只相信爱情,也相信吴圣赫会像他说的那样接我回去。她的反应和众多有钱人一样,火冒三丈的离去。 天空渐渐飘落起柳絮般的大雪,他屹立在大雪中,仰着脑袋直视苍天,谁能告诉他,他曾经屈服真的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林智骁将莫娟嫂子的遭遇说了一遍,听得林智勇怒火中烧,一副要找周兰去理论的架势。 “父亲,师伯,师叔祖,你们在天有灵,请在星辰的怀抱之中看清楚,问剑宗是如何君临天下的。”李兰深深地跪倒在牌位之前,在心里默默地发誓。 秋天,好像已经到了呢!不知这场演出,何时才能落下帷幕呢!希望结果不会太伤人的好。 他很清楚,在这些黑暗势力方面,他永远都无法和黑风比拟,但在其他领域,他便可以轻易地让黑风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他负手站在那里,微微昂着下巴,虽然未曾开口,但那股恐怖的气息,却是让在场的所有龙族,脸色惊变。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一百九十三章两全其美的办法 方贤的话一石惊起千层浪,原本寂静的大殿眨眼之间变成了闹哄哄的菜市场。 最先站出来表示反对的就是礼部尚书洪文,春闱考试一向有礼部主持,他和御史台已经商定好了由楚王赵锏担任主考官,他和御史大夫匡实任副考官,就差提交给中书省走流程。 最重要的是,楚王对主考官势在必得,这是收拢天下读书人和拉拢人 其实吴妈告诉她夜景阑在a市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她第一个时间想到的,就是他把自己送给那个男人的生意。 这么一想寒月乔总算是暂时冷静下来,不觉间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寒月乔几乎已经忘记了北堂夜泫的存在,打开房门一看北堂夜泫竟然还守在外面,刚好这个时候寒振岐也走了过来。 琉璃只一味地落泪,弋阳已经开始神智不清了,嗫嚅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的模样也渐渐地变了,变成了千溟的模样,可是那脸色却依旧惨白,额间满是冷汗。 “这么大一碗为夫喝不完,所以要请娘子帮忙分担了。”墨宇惊尘眸中笑意流转。 楚枫伸了个懒腰,昨天修炼了一个晚上,好在他的精神力强大,不必依赖于睡眠。 听着楚枫这话,张翠萍眯起了眼睛,据她所知,这八班里面除了方晓彤以外,没有什么提别值得注意的权贵人物,但看楚枫这言谈举止,分明是比方晓彤还要厉害几分。 在进入的刹那,炎北就捕捉到完全逆改的一种阵道波动,这应该是示警作用,并没有起到任何的阻碍。 一个长老连忙开口,掌握七成至尊之力,在场不少塑道境界的长老都已经达到了。 北堂宠儿这时不禁朝着毒娘子看了过去,毒娘子同样也朝着北堂宠儿看了过来,对于这样的结果毒娘子看起来似乎并不太满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三章两全其美的办法(第2/2页) 见谙然都同意了,礼乐本想再说什么的,被舞乐拉了拉,生生地忍了,抚乐也十分顺从地退出了房门,舞乐拉走礼乐,准备到药房煎药。 想着,想着,赢无忌感觉体内的鲜血越来越少,整个身体,包括灵魂,全部慢慢的变冷,然后消散。 首先出现的不是黑暗天王这个代号叫做暗黑破坏神的家伙,而是那隐藏在基地附近的上百名高手玩家,全部朝着林间冲了过来。 恐怖强大的灰白旋风迎面席卷而至,身影幻化为三的严秋生首当其冲,本体直接是被狂风卷上半空之中,宛如断线风筝一般,找不到任何依靠。 谢龙见状,脸上竟是忽然露出了一抹狰狞,只见他不知是从哪里,忽然拿出了一块血红色的玉简,一把便是将其捏碎。 或许是因为雪拉比身上的气息,狡猾天狗没有敌视它,侧开身子让雪拉比飞过去。 林萧的回答让宫本丽失神的坐在地上,露出苦笑,囔囔嘀咕着这个词。 “世界上还真的有这样的人!”欧阳雪皱眉,曾经她以为,自己这一大家子人,就已经很另类了,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的能人异士原来如此多。 “林先生你好,我是暖暖的姐夫。”齐彧走过来,拥着凌宝鹿说。 虽然和张毅一起拍了两部戏,但是说起来,吴绣波和张毅还真算不上有多熟,在剧组里,吴绣波更愿意和同样慢性子的张寒予待在一块儿。 到了研究区,将一些本来想拿却没有地方放的大型研究仪器,和一些机械全部都给装进了空的手提箱里面。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一样的赌场 第一百九十四章不一样的赌场 紧挨着东城门有一条如意街,相传曾挖出过一柄战国时的玉如意而得名。 此街名字虽吉利,却因为远离主城区,向来冷清,商贩店铺都比较少,就连租金都比城内少了近五层。 沈寄风满脸问号地站在一处二层小楼面前,扭头看向面有得色都范辉,“这就是你说的世面?” 二层小楼门可罗雀,木栅栏围成的院墙因为 “好吧,我同意了,不过你要定期跟我们联系,如果遇到危险要及时申请救援,千万不能蛮干!”林科长看到林晓蕾十分坚持,终于答应了她的请求。 “南宫道友,老夫这里有一件伪王器,打神鞭。不知换你的大禁术,召唤众神如何?”这一刻就在穆大少专心分析天道结晶时,三大神级强者的阴煞开口了,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停止了交谈,纷纷投去忌惮的目光。 我紧握着手里的钻心钉,仿佛拿着的是一柄剑,只要我看准它的背心,使劲一用力,眼前这个麻烦,就解决了。 “多谢老人家解惑!在下这里有三百颗九品疗伤药,不知能换多少真力结晶?”话说穆大少当初练至的丹药大多都留给了猪八戒他们,身上只带着少数丹药飞升,而九品疗伤药更是带的可怜,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颗。 “是呀,不过强哥你看我给你的这把弓不错吧?威力太惊人了。七百米外的石头瞬间就变成了废墟。”布拉克笑眯眯地说道。 就在穆大少不断拾取灵念珠时,一声轻微的‘咔嚓’音传进了穆西风的耳中,这让穆大少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地无人,这些白骨怎会发出声音?难道有白骨精? 一道清风刮过,穆西风艰难的起身,盘膝而坐,同时心念一动,拿出了一株红色草药服下,渐渐的一股股浓郁的生机充斥着穆西风的全身,修复着穆大少体内的伤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四章不一样的赌场(第2/2页) “好好保管玉简,等我救出你妹妹后,再去找你。”穆西风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绝不会违背。 三分钟后,急速逃遁的穆西风与端木情同时脚下一空,接着便向下坠去,掉进了一片暗海当中,而那巨大的血色蝙蝠见此,却是没有飞进那血红色的暗海,而是在上方不断盘县,向着下方喷出一道道火焰。 可是,心里却忍不住揣测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不会是好消息的,自己的辞职几乎就是告诉别人网上说的那些都是事实,自己利用了他,然后回到了云州,而且又去了远江。 “您好,王先生,我是同顺市副市长胡东民,在此,我代表我市……”胡东民一见到王诺,那叫一个热情。 “那好!把所有侨居在夏威夷的日本人全部驱逐出去,叶祖圭,你发电报告诉日本明治天皇,让明治天皇记清楚了,日本现在是华夏的附属国,如果他们日本人再有什么动作的话,就别怪我屠尽日本人!”唐健厉声道。 而胡萱,则是再一次误会了计凯,以为他是因为慕容叶宇的存在才不敢暴漏真面目。 这个维特却把功劳全部拦在了自己身上。顿时引來其他几人的不满。 这明显是阻绝自己的后路,难道龙凌真的有着信心打倒白战天吗? 待皇甫夜的话音落下,他激动而又震惊的眼神看了半晌,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你一定恨透了安家的人,恨透了你那狠心而又不负责的生父安楚怀,对不对?”他凑近她,似乎要让她更加听清楚他残忍的话语。 第一百九十五章 赵晏如根本没死 第一百九十五章赵晏如根本没死 二楼爆发的叫好声隐隐要冲破屋顶。梅凌寒享受着众人的拥戴,志得意满。 承平鄙夷地看着他陶醉的表情,若不是有求于他,堂堂公主之尊,断不会踏入如此腌臜之地。 “还有心思玩!赵晏如根本就没死。” 梅凌寒从飘飘然猛然惊醒,“怎么可能?” 承平从小与沈寄风不对盘,对她的神态举止,样貌身形 萧清城桃花眼微眯,浅笑着勾唇,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不顾旁边宣王的奇怪,跟了进去。 “去哪里。”凌景声音轻轻的,像能蛊惑人心的好听,在璃雾昕耳边轻轻响起。 只是,这些伪装现在如同烈日下急速消融的冰雪,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和自负狂妄。 眉宇间的疲惫被掩去,面色却苍白了一些,袖下的手握紧,紧紧握着,指尖刺近肉里,强撑着让自己支撑住。 “他让我具体阐述一下你们要他投资的这个剧组的真正情况。”说到这里ura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看ura不时喝水慢慢吞咽的样子,顾恋也觉得自己的喉咙需要一点滋润了。 那是司徒冼身边为数不多值得信任的人红日。红日是以模仿和速度见长,她的奔跑速度就算是司臣毅也不见得追的上红日,更不用说关宸极这样没经过系统训练的人。 赤橙黄绿青蓝紫,总共七个箱子,原本这些箱子里面,都应该装着一些高级的骨魔头骨的,搬开这些如今空荡荡的箱子,很是容易。 毕竟,叶玉琪也不傻,怎么可能留在这样的事情专门给你发现呢? 璃雾昕和凌景并排而行,凌景的目光温柔,看着璃雾昕的温柔目光几乎让她嫉妒到疯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五章赵晏如根本没死(第2/2页) 随即摆出一副慵懒的态度,明显就是将事情全权交给凌景去处理。 “祖器不在这里!”姜华太极轮回血轮眼现在即可望穿一切,瞬间就明了了华夏国的人祖伏羲留下的石碑,并不在这里。 同时,不光在洛杉矶这个地方,在美帝其它地区的华人侨胞也纷纷开始了捐助,最后汇集起来光美元就达到了1亿多,还有各种各样的物资、粮食。 我并没有拦着二大杆子不让他向前,而是压低声音向他叮嘱了一句。 正在这个时候,刚刚进城的张晓马上就看到了前面大量的惊惶失措的国民党士兵。任他们怎么想也想不通,有大量的士兵把守的城市竟然失守了。于是这里立刻发生了激烈战斗。 谢清源说:咦,你何德何能,是何身份,竟敢说这种话?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谢家的太婆吧? “华子,你究竟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出现?”姬天成看着一个个强大无匹的敌人,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即便是攻破了轩辕家,轩辕剑也绝不是他所能得到的!如果姜华在的话,那就好了,这是现在姬天成内心之中的想法。 谢雄说:汉哥生日那天,她跟我们商量,说岭下的房子,谢汉的,将就给谢英,谢英的两厢菜地,将就给谢汉做屋基,我家的,谢汉拿地,同等面积交换。 朱连杰咬了咬牙,点头表示同意了。好钢当然要用在刀刃上,虽然舍不得这些生死兄弟,为了全局他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他最后的一声长叹,似乎是对延安和先锋军双方联手强大的步步紧逼感到无奈。 郭采这下真的是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再也坐不下去,跳起来拉着王天就向外冲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武姜 第一百九十六章武姜 笑容僵在徐善祥脸上,他放下茶杯,冷冷道:“齐郡王,若您没什么其他事,下官告辞了。” 徐善祥说完,扭头便要走。 冬阳像座小山似的挡住他的去路。赵朴慢悠悠道:“徐大人,本郡并不是那等拿人往事无聊取乐之人,实在是除了你之外不知该去问谁。” 徐善祥背对着赵朴,“一个早已死了二十年的前朝公主 这时候何绍周手下的参谋们,还有一些军官们,都围了过来,看着这座沙盘,一个个紧锁眉头,开始紧张的思考了起来。 安妮顿时跳了起来,恨不得抱在杨过身上。可看见管家在咳嗽的样子,顿时又憋了回去。 “行来吧。”惠妃娘娘脸上那慈爱的笑隐去,但是声音仍就轻缓,听起来,极为的舒服。 心头仅有的遗憾,也不过是对柳若云,对留守地球的母亲,以及对自己的兄弟朋友的遗憾罢了。 忍痛的降下车窗,扬手将ipad丢进旁边不远处的绿色垃圾桶内。 凌瑞的眸子猛然的一眯,握着杯子的手,也猛然的一紧,神兽?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查神兽的事情,但是却并没有任何的消息。 李毅默默的说了一句,盘古斧浑厚充斥着凛冽杀气的声音在李毅脑海当中升起。 秦淮年没让她动,都放到了厨房的水池,明天有保姆会过来清洗,她做的菜量不大,但每样几乎都吃光了,就很有成就感。 以前即便是遇上好人,也充其量不过只是给他一口吃的罢了,亦或是扔给他一件破衣服穿,就算是不错了。 郝燕皱眉看向庄沁潼,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五年前袁凤华曾陷害她下过药,所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六章武姜(第2/2页) 连城当作没看见,默默地回过头,让姜宸的背影回到自己的视线中。 大伙儿立即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化妆师先帮连城化妆,广告公司的助理则在连城旁边坐着替他讲解待会儿要拍的广告,灯光师调整好机器,姜宸则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连城要工作,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林川,没想到你还敢来西土,倒是让本王好找”飞熊妖王狞笑的盯着林川。 楚阳想着自己刚来就在户编处登记了信息,比如出生和名字等等,那么云琳的弟弟应该也是如此,最近从中州大陆飞升到神界的人不多,自己只要打听一下最近和自己一样飞升到神界的人有哪几个就可以了。 殊不知,他早已迷路了,走来走去,总是走到一个地方,娃娃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即止住脚步,放眼四看,见四周的景色很熟悉,走了两日还在这里,不禁有些惆怅起来。 “等一下,莫非有人故意为之,要把我困在妖界。”白夜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阴谋,既然找不到妖界的人,那么就先返回神界。 虽然他这么说,但却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意思,反而眼睛弯了弯,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受用。 丁思思回神看着男子,之间他擦拭嘴角的动作,没有注意到难日那几近疯狂的占有‘欲’。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神皇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的,也让神太子明白自己把事情想太简单了。 那纸鹤立刻变作一只巨鸟,身高十数丈,双腿粗若铜柱,毛色白若霜雪,头顶一撮红毛,这只巨鸟迎风展翅,发出咯呀咯呀的叫声,优雅地跳起舞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 张玄同的消息 第一百九十七章张玄同的消息 当初张玄同一心铺在分离金银合金上,无暇照顾两个徒儿,沈寄风便把他们送到了西京府的齐王府别院内,由府里人好生照顾。 张玄同出事以后,沈寄风也被困大理寺,按理说,这两个小大人应该还不知道师傅不在了。难道是他们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还是被人所害? “他们是被人掳走的,还是自己离开府里的?” 毕竟今天是分成队伍来对抗的,只要你们失败,他们就有着获胜的希望,谁不想要获得胜利? 随后,苏洛昀又命人将幻术结界打开,她要开始修炼,一来巩固刚刚的晋级,二来仔细查看下玖璇的情况。 迈进清微宫那一刻,我便晓得自己已经迟到了。我慌了一慌,对着心中那枚紫玉默道:如今我得瞒着天尊大人,你还是不要再跳了,也要把光泽隐藏着,拜托了。 白天和江子曦打架争吵的画面,此时在她的脑海中隐约可以看到。 “再次见到你真的很开心,你越来越漂亮了。”张巫说着把右手伸到了杨蜜的面前。 “宝贝龙!放心吧!!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虽然身体不断的经受着海浪的冲击,但阳的意识还是很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感受到怀中宝贝龙发出的颤抖,阳不由的大声的鼓励着它,希望它不要放弃。 只有在张良自以为躲过一劫松了口气的时候,夜刀神十香的眼中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掠过了一道莫名的光芒,虽然不知道张良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时崎狂三的离去,肯定跟他有着什么关系。。 年后轩辕彻才正式去神机营报到,因而年前,他还可以自由自在混自己的。 苏静灵砰的就砸了那只半透明的漂亮酒壶,破碎的声响疼得辛掌柜和店伙计们纷纷肉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七章张玄同的消息(第2/2页) 以前顾慕枝没有失忆的时候,张岩暗中帮了她不少的忙,所以两人也算得上是统一战线的人。 “家主,我这里有另外一件事情,我们第三家的高科技武器到了最后的阶段,希望能有一些资金补助进行大批量的制作投入。”这时,从家族的位置往后数第三个位置的会议长老开口说道。 董大伟的嘴唇动了动,他试图辩解,然而铁证般的事实摆在面前,他最终也只得放弃了这个尝试。 阮香玉的日子也是如此,失去了怀皇子时的风光,失去了所有人对自己的尊敬与爱戴,最近几日里也无人问津了。 刑部人员在长史亲力亲为的带领下,丝瓜矿石的交易情况,去向可都有了,铁矿石进入了铁匠铺,铁匠铺人员皆万事大吉,矿石携带血蛛卵是可以先排除了。 “大爷,看你们这愁眉苦脸的,这是怎么了?”这时江昊走了过来,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于是问道。 “她已经回院里去了,王爷关心阿枝姑娘做什么?”陆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滚!”一个一身肌肉人高马大的方旭手下向着他吼了一声,男人媚笑着点了点头就走了。 这时候国师大人是掌握着牧尘国所有的势力,还没来得及研制长生不老药,大王就已经驾崩。恐怕之后无人再敢提长生不老。 话音未落,艾尔号令法则之剑,令法则之剑化作了黑色的大手,紧紧地把瑰姬控制在了一双大手的掌心之中。 艾尔望着那空无一人、尘封已久的街道,那冷落的样子,仿佛已经沉睡了千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啼笑皆非的阴差阳错 第一百九十八章啼笑皆非的阴差阳错 元昌帝又看了眼大殿上站立的赵朴,只见他侧头看向御史台的几名御史,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心中便有了大概的猜测。 他又看向赵锏,见他面容沉静,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元昌帝只觉得索然无味,老四要是在就好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发自内心,从不演戏。 看朴儿都反应,沈寄风的确是死了,她的哥哥据说和她长得有几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林子云不是圣人,可他也绝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这就是他的道,他的执念,他的红尘万丈之火。如果此生有业缘加身,林子云也不会后悔,至少他不曾违心。 说着说着几个家伙差点撸胳膊挽袖子开干了,只可惜现场已经挤得都磨不开身子了,这才没能打起来。 张胜笑呵呵将一颗轰天雷放在桌子上,牛路直接蹦了起来窜出去好远,眼睛里都是巴里坤被围时候的场景。 二一二团的迅速撤退,对于二一六团一营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侧翼已经有了随时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的危险了。 “先等等吧,看看团座是如何指示的。现在我们部队可是有炮兵的加强了,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谢承坤沉声说道。 “我叫唐霜,和唐橙橙博士约好了。”唐霜今天特地穿上了黑灰色的西服,不过没有系领带。 周围的桂军士兵在看见蒙城的最高军事指挥长官都上前指挥战斗了,不由是士气顿时为之一振。 分身雷蝠狠狠的撞在了血屠的残躯上,没想到的是,血屠的躯体变成了液体形状,将雷蝠包裹了进去。 先别说这两个具有支援作战属性的骑兵连队吧,就说着骑兵一连和警卫连那也是装备极好的,已经完全达到了每个班一挺轻机枪的标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八章啼笑皆非的阴差阳错(第2/2页) 糖果儿爬起来,脸蛋红扑扑的,还在不断呼哧呼哧,看着真可怜。 没有人敢视它的存在。因为这是聚集地最高智力的集合体,将末世前的导弹威力发挥到极致。 他们是和巨母丧尸抢夺生存空间的,他们只是普通的青草,最普通的青草,可是他们的生命力是最强的,就算面对任何困难都会迎难而上,纵是万吨巨石也要被他们推开。 别看在浮云石台上她对云舞衣很是严厉,斥责惩戒不留半点情面,但实际上在这位同样是化神境界的宗师心里,对于后者的疼爱没有半点减少。 这名武士倒是成功地迫近到了卫长风的身侧,奋力一刀重重地劈斩在卫长风的肩膀上,但是没有能够破开后者的护体罡甲。 吴天麟听到龚鑫的话,笑着回答道:“工资扣了!你不是有值班补贴吗?你如果经常值班,一个月的值班费加起来绝对不比工资低。 帝宫这边,又如此的凄惨,可想而知此刻贺兰帝君是怎样的心情,如今的他,若有足够的实力,恐怕真的会直接杀入离火宫。 陈立建从见到郑光宇一脸严谨地走出信息中心的时候就意识到情况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甚至非常严重,马上跟在郑光宇的身后向着郑光宇的办公室走去。 哈迪斯比上官传奇受到的震撼大了不止一百倍,就在刚刚不久,那整个联邦的呐喊,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势,比起撒哈拉沙漠那种数百万的精神烙印更强大了无数倍。 云舞衣不仅骑着汗血赤马,连她的朱雀战车也都带了,只是少了那些前呼后拥的狂蜂浪蝶,显得很是势单力薄,没有了原先那种嚣张狂傲的气势。 第一百九十九章 果真是个男儿身 第一百九十九章果真是个男儿身 赵锏来到沈栖云身边,老实说,他对自己的这个便宜侄女并不熟悉,但这张脸是全然不会看错的。 所以,当沈栖云进到殿内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九层的把握就变成了十分。 可是,当他距离沈栖云足够近的时候,这份十分的把握烟消云散。 晏如没有这么高!他不是赵晏如! 赵锏大惊失色,他缓了口气,强装 在有了完好的阵法地图之后,托尼也开工了,这一次托尼是要求自己动手,在贾维斯分身的计算之下,托尼一飞起来就朝着几个重要点飞了过去。 但是我有一个优势,就是我发现那鉴真和尚的灵魂在他的眼中是无法动弹的,虽然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强大,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是远远的挂在那里,好像图画中的月亮挂在天空一样,无法动。 纪国仇想要把邓肯推出低位,但是力量上他照邓肯差了20磅,心有余力不足,推了几下推不动石佛,后者就像磐石一样,一动不动。 只见一只愚蠢狐狸和白痴熊猫在场边连猜了十次,结果出的全是同样手势,脸色全都很难看。 蓝血人的筋和韧带应该算是目前最棒的弓弦材料,只不过真要做了弓弦,太浪费了。事实上,拆解了的蓝血人最完美的应用,就是同样制造源能造物。 王鹏离开保健室,走在走廊内,从不远处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苗朴想了想,将他跟荒神众郭阳的那番对话粗略的给罗芷晴讲了下。 看向山坡上的同伴,被汉军押着的荆州军兵士们,一个个心内都生气了愧疚。 “若真有你说的那般恢弘,岂不是在暗讽我坐井观天不成?”吉尔伽美什的心思也不知走了多少岔路,才会憋出这么一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九十九章果真是个男儿身(第2/2页) 王山又问了几句夏安歌在农村的生活,说了不少需要帮忙就告诉王爷爷的话。 这年头底层的混账领主和无能的领主虽然非常多,但是心中正直仁慈的贵族也并不是没有。 堂堂帝王他都敢杀,现在只不过弄死几个碍眼的人,有什么难的。 不过威廉的想法显然是落空了,除了每天络绎不绝的罗德兰帝国贵族之外,还有大量的外来贵族前来摆放威廉。 “什么事?”夏安歌追问道,不是她想问,实在是夏瑾瑜太不正常了,她就没见过夏瑾瑜这个样子过,好像失了魂丢了魄。 就如同一个个没有发动的杀人机器一般,沉默,但是却散发着汹涌的杀意。 君球球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一骨碌爬起来,精神抖擞地在四胞胎面前翻滚卖萌,四胞胎的注意力立刻全被吸引过来了,咯咯咯笑个不停,连一向高冷的三宝都没忍住。 但在网络上,有人指责大美利坚并不是因为恐怖分子的事情而发起的战争,而是因为大美利坚与维纳国边境的那个巨大油田而发起的战争。 车子发动,跟在了那五辆车的后面,开了大约两百米,他无意间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眉心忍不住跳了跳。 洛雪拔出了伞剑,将伞鞘背在身后,拿着剑朝着嘶喊声最大,也是正亮着灯火的房间凛然走去。每一步都似乎将空间结成了冰,冷到了骨子里。 远处的每一座灵峰之上,各方势力武者,明显也在聚集靠拢,进行着分组组队。 这话说得……虽然很正常与合理,可是天默这感觉还是不对,不知道为什么,怎么总感觉这家伙有点不对劲呢? 第二百章 断腿的张玄同 第二百章断腿的张玄同 朝堂里的纷争,沈记商行的风波,被远在西京的沈寄风完美避开。 先前找到的小乞丐,消息带回了一箩筐,她和叶怀正每次都乘兴而去,最终败兴而归。 如此循环往复数日,西京府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还是没有张玄同的下落。 沈寄风打开腰间挂着的水囊,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一大半。跑了大半日,她早已口干 忽然,云傲柔贝齿一咬舌尖,竟张口喷出了一篷血雾,将之化作了浓浓血气,覆盖在了两人身躯之上。 陈老爷子缓缓说道,他坐在高处,俯视,他的双眼,透出来的光,好似能深入神魂之中。 楚天歌这倒也听说过,因为他看过很多修真,原本那些人,他以为只是杜撰出来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是什么身体?怎么那么硬?”这名圣王强者脸色又是一变,万万没有想到,洛辰不仅天赋卓绝,身体都如此强横?此刻,他伤又伤不了洛辰,还无法破掉洛辰防御,这还怎么打? 看着洛辰走来,那个黄天白,也是微微一诧,随即将目光投了过来,似乎在好奇,洛辰独自一人,竟也敢朝着他们这个团体漫步而来。 按照历史事件发展,此时的于夫罗,虽然与白波军郭太是友军,却与河内太守张扬依附袁绍,屯兵于漳水。 灵气如潮水一般,一遍遍洗刷跪在地上的顾飞,顾飞运转全身灵气,拼死抗衡,突然压力顿减,顾飞身子一松,摔在了地上,顾飞全身的灵气耗费干净,他的身体似乎没有了知觉。 显穴之中是普通的水,透明的,神穴之中是金黄色的,同样是穴窍中的灵气,神穴之中蕴含的灵气起码是显穴中的灵气五倍以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章断腿的张玄同(第2/2页) 徐思涵正要跟林宝儿诉说洞内的遭遇,忽然。钟无艳手中拂尘一扬,一大片白色粉状物体竟从树林上空飘落而下。 就目前来说,楚天歌可不想给夏家招惹麻烦,这一点,夏倾城也很理解。 今天到来的科学家不是机械、武器、电子或者工程方面的专家,而是生物、微生物和地质、矿产方面的专家。 “明白了,大哥!”李达眼睛一亮,明白了张易的打算,使劲的点头道。 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去,相信少则几个月的时间,多则半年,这里恐怕就会变成一片荒地,只剩下一片孤寂的空间。 灰衣人的脸色似乎从来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样灰灰白白的,耷拉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卫公子,你和拓跋家主什么都没有言明,不怕以后会出现什么误会吗?”慕容狂是个直性子,既然想不明白,自然是要开口询问的。 看到众人的反应,那人脸色变了变,他们的目的就是不和这些人干起来然后取得好处,这样倒是违背了他们的初心了。 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相似之处的话,恐怕知道治病的丹药和医药之道有关吧? 如今虽然形势紧张,但是荆州军的下落已经清楚了,形势的发展也还算都在预料之中,故而虽然建康城面临着大军压境,卫阶心情却并不沉重,闻言也是哑然失笑。 “这次战斗之前,团长就单独告诉我,让我挺住,让我尽量保住你们的性命。”史莱克道。 而盘古大神为了守护盘古大世界也留下了后手,那重创魔君赛夺的最后一斧头、也是盘古大神留下的最后一缕开天意志。 第二百零一章 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第二百零一章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他忙把柴火卸下来递给方敏君,拍了拍手上的灰渣子,进了堂屋。 严老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猜想的,可现在他只是不明白,刘恺既然没有害他们几人,却为什么不辞而别呢? 城墙上,一个士兵急急忙忙的冲到魏长风面前,满脸急切的对着魏长风禀告消息。 受前世电视剧的影响,在武叶的思想中,凡是关押在大狱里面的存在,都是大恶之人。 一声厉喝传来,众多民众被吓了一跳,黄袍道人回头看去,竟是一只千人军队围了过来,不由眉头大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短短一瞬,别人的老婆给他产生了500爱意值,细思极恐。 这会,天已经稍微黑了,挨家挨户也没有路灯,只是借着些薄弱的月光看路。 在滴了好几滴后,知只便不再喝,而是微微闭上眼睛,侧脸躺在那。 林归一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她想好好解释一番,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受控制的充满了一股火药味。 于宏达在听了南笙转告第那些建议后,倒是有了不少想法。在和王新建创业之前,他们两个一起做过规划,但也仅仅限于眼前而已。 百里伏云更是对华生这种取得如此成就还没有半点骄傲的行为感到一丝自愧不如,凭心而论,要是自己取得华生现在的成就,绝对不可能还想华生这样淡然如水,好像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是很平常,所有的一切都合情合理。 梨伩想了想,决定弹琴,她吩咐南菲去拿自己惯用的琴,她则要想一下弹什么曲子。 麻生悠羽缓缓坐下,脸上表情微微不自然,心中暗想,左门右兵卫已经算是社团里的好手了,虽然和他实力相当的还有三四个,但是,对上这个一击就把左门右兵卫打得不省人事的男人,能挡得了几招? 在日本示威游行要组织是很容易的,仅需要向东京都警视厅提出申请,安排好时间段,聚集场地,行进路线等等,然后东京都警视厅判断一下这次游行示威是反社会还是反政府——反社会不行,反政府可以。 无奈之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李晓雅知道,苏轩在风华集团就是一个甩手掌柜。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一转眼,华生已经在北冥寒潭修炼了半年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一章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第2/2页) 不过现在的林彬,知道对付这种阳刚的剑法,只须脚踏八卦,轻轻一引便能将其化解于无形。 曙光集团全称为曙光科技工业集团,自成立以来发布了多款高科技产品,再加上在博览会上展示的虚拟立体光屏和智能管家两项顶尖科技产品,所以应该评上最高的奖项应该不难。 华生冷眼看着在烈焰中翻滚求饶的灰山羊,手中仙元腾升,似乎会担心灰山羊会来个临死的反扑,多次的厮杀经验告诉华生对待任何已经全无还手之力敌人都不能掉以轻心,不然就是对自己生命开玩笑。 于是欣雨和陆雪涵吃饭去,我则拿着换身衣服去冲了个澡,果然10分钟搞定了。 是的!是运气,要知道,突破虚空境的时候要面临天劫,天地劫难,你实力多高,雷劫就有多强大,往往许多底蕴雄浑的不像人的那种天才在面临雷劫的时候,信心百倍,却仍是化作一堆黄土。 脚下的教皇一行人,直接被李慕这一击压得魂飞魄散,化为虚无。 丘陵巨人们早就憋不住了,见终于有地方可以发泄,立马将光明神雕塑给围了起来。他们倒也有自知之明,在攻击前首先进入狂化状态。 不愧是天赋神通,虽然一招就耗掉了自己剩余的灵魂之力,但威能之大简直难以想象。 如今,正在对弈的纳兰雪和江越,可不就是觉得,哪怕是这一局下完了,就让他们猝死过去,也是值了,赚了的? 吃完饭,大家都进了游戏,许琳带着欣雨和陆雪涵去找boss赚经验去了,我则继续去找好的练级地点了,估计许琳建立帮会还会有几天的时候,这大概也是我在剑与玫瑰的最后几天了。 李慕自然而然的念叨,青莲伸出,将那颗巨大的灵晶掏上来,李慕立即收取,美滋滋的。 从综合实力来看,五星灵玄比之前的四星灵玄巅峰,实力的增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晋级五星灵玄的这一刻,三宝突然有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唐南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关系,事不过三,先看看慕容雄的态度再说。”叶子昂说道。 第二百零二章 挨打的梅凌寒 第二百零二章挨打的梅凌寒 楚王府的花园里,板子打在身上的沉闷声和人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引得府里的下人频频侧目。 梅凌寒平时为人过于傲气,以至于一众长史幕僚没有一人开口为他求情。那些下人亦是如此,面上碍于楚王在不好显露,但在心里早已经把热闹看了遍。 楚王赵锏这次真的动了气,偷鸡不成蚀把米,御史台原本尽在他但掌握,就 这三长老开口林家闭口林家,显然已经吃准了林黛儿的心思,断定她必定会为家族争取功绩,所以眼神里有种有恃无恐的情绪。 但妖刀敢于如此嚣张而笃定地宣判陆清宇的无期徒刑,那么自然是有充分的自信和把握的,仅凭陆清宇现有的手段,似乎真的沒有突破暗黑禁锢的机会了。 陆清宇陷入被动的症结所在便是双目被雕塑人先手制住,所以想要解决这个难題,就必须要从根源上着手,先想办法将一双眼睛恢复过來才行。 牧牧的动作完成的时候一切都静止了,牧牧用很轻很柔的动作从白狼的魔爪下脱身,他不敢动作太大,慢慢的一颗一颗扣扣子,眼角的余光一刻也不敢从那静谧的身体上移开。 白风轻皱着眉头。“让你学东西,学了些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看着荣寿跌倒,怎么好告状我母妃与我对公主不尽心呢。”甘美低笑一声,苏如绘倒是愣住了,甘美也不多说,抱起公主自去了。 螭离刚一错开眼就发现寂殊寒脚下一蹬,直接朝着曲清染和殷祁的方向飞去。 “要动手就在这里吧!”他全身灵气急涌,准备拼一把,不能坐以待毙。 而此时,更木剑八朽木白哉以及卯之花烈三位队长,以及离开一番队总部。 “无妨,希望你们医院方不要强迫我,我意已决。”王跃坚韧的声音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二章挨打的梅凌寒(第2/2页) 大略的打量了一下沼泽边缘地形,穆西风踏步走入其内,虽然穆西风不知道那异宝具体位置在哪里,但他却知道肯定不在无边沼泽边缘,若不然这里也不可能人迹罕至了。如此穆大少进入无边沼泽后便一直向着沼泽深处而去。 最初的几秒钟,童恩完全处于失神的状态,这双清澈如一汪泉水的眼睛让她恍若是在梦中。 司机大哥显然是个话痨,开口就没完没了,数落的流火直脸红,车厢里的人们也都偷偷的笑。 试探的用自己的内力向着竹林内探视着,却发现自己感觉到的竹林是一片朦胧,九凰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再次试了几番之后,最后还动用了师父云梦真人交给她的秘笈,得到的却还是竹林内一片朦胧。 不仅如此,现在整个竞技场里全是弥漫的白雾,流火的身形已经无法察觉了。 另外朱雀还在忙着帮流火擦屁股。这段时间来,朱雀的影子部队,已经在沛水岸边秘密处决了十好几名暗探,都不用审问,用屁股想也能知道都是谁派来的。 在阳光射下来的那个缝隙前,李飞扬手心红光大盛,一个简单至极的炎爆术在半空中炸响。剧烈的真的带来了大块大块的落石,整个中州山的修行者都听见了这声巨响。 “魔术,你可以认为这是魔术,现在我们的力量那些异能力何尝不是异能力。”薛云淡淡一笑,说的很轻松。 明明心中已经知道了赵玄的武功定是不凡,可当他亲身感受到的时候,赵烨的心中还是很是吃惊。不过片刻的功夫,赵烨就在赵玄的威压之下败下阵来,坚守着不让赵玄离开的步伐竟然不自觉的想后想侧移动。 第二百零三章 不老实的卫骁 第二百零三章不老实的卫骁 等到晚间赵朴回家的时候,沈寄风已经知道了哥哥代替自己在朝堂上转悠了一圈。怪不得前几日总有人往自己身上撞,还有个大婶上下其手,原来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女儿身。 真是老天有眼,阴差阳错之下,居然错有错着。 “最近还是不要去商行了,老实呆在府里,周围我都布置了暗卫,府里其他人也不会靠近这里,姐姐 “我猜我们几个的晚饭,可能是这些客人中最好的了。”元煜含笑说。 原本波澜不惊,认为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无法打动他们的三振极短,脑子瞬间炸了,什么叫留下了一个儿子? 而后,才朋玺在滕昆吾的藏品中,竟然还发现了一件玉器,正在他一旁的钟毓,却不识得。 “你们就是捐献者夏芳芳的家人?”何美秀来到他们面前,和善地问道。 “……”秦风临走前听到后面的乘客和安检人员对话,不由怪异的回头看了一眼。 天域虽然灵气充足,但是想要突破天域巅峰,只有极少的人能够做到。像凤幽月这种才来天域两年就突破的,简直是个奇迹。 斗兽台上有专门的裁判,只见他突然敲响了锣鼓,提醒着众人这场斗兽比试正式开始了。 宁可歆对于这种感觉奇怪的音律,心也渐渐的比任何时候都变得宁静,有一只自我疗愈的感觉。 林子熠越听越糊涂,他把乖巧的青梧放在一旁的软榻上,若有所思。 凤幽月绷着脸,唇角绷的死死的。她眯着眼看着前方的男人,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然后一把抓住天龙的龙角。 在知道南山想法的时候,他们都被吓到了,这位疯狂的前辈,竟然想将抱脸虫寄生在铁血战士身上,连他们设陷阱伏击的时候,都特意留了两个活口没有杀,而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将人打晕了送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三章不老实的卫骁(第2/2页) 此外,几名首领的气息也进行了乔装,伪装成普通或是精英模板的气息。 \t林肃刚挤进去,眼里出现那老保安,此刻四周响起了急骤的刹车声,所有人都往后看去,二十几名手持管制刀具的人走了过来。 \t现在不同了,田娇是教育局长,哪个单位与她关系不好,那便是与整个教育局的关系不好。 谢锐是个刺客型职业,可以在短时间内激发潜能,打出致命一击,但之后就会陷入虚弱状态。 南山欣喜之余,已是完全确定,他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改变真的很大,或许达到了能够挽救人类命运的程度。 “喂,喂!”她叫了几声,倒影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她伸手轻轻触碰水面,只有几分微凉的感觉。 而玄冥二老看他们注意力分散了,只见他们立刻运起玄冥神掌,之后,他们便飞到了平南王这边。 那天阴门的弟子上半身依旧向后转了过来,不过手中的长剑在古云的面前扫过,无力的垂了下去,连古云的铠甲都没有碰到半分。 \t刚子的手在汪少坤话音刚落的时候伸到了汪少坤的后脑,用力一挽,把汪少坤的脑袋砸到旁边的桌上。 “少禹,你在哪里?”沈若玫一听到他的声音,就马上急急地问道。 林森陪着她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刹那,一个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遮住了手里握着的那枝太阳花的男人,缓缓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默默的,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百零四章 要挣到三条街的聘礼 第二百零四章要挣到三条街的聘礼 赵镇明白,作为一个将军,杀伐果决,铁腕治军是他的本能,也是他成功的必然因素。至于屠杀南越王族,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待自己残忍,何况还隔着仇。敢把诏安使扣住,还能不被陛下发落,足见卫骁有勇有谋,赵朴实在是有些鸡蛋里挑骨头。 见赵镇不为所动,赵朴又接着道:“若是只有这,倒也没什么,毕竟南越王族也不是 柳叶轻轻摇晃,此时正是朝阳初升,金黄色的阳光照射大地,显得好不美丽。 看着李一鸣的反应,沃剑很是开心,突然沃剑手里出现一个白玉色的尺子。 李一鸣看着这座高大雄伟的城墙,城门上写着“玉兰城”李一鸣不由多看了几眼,就像乡巴佬进城一样。 李一鸣低喝一声,爆发出两成力量,他的风神腿如开天辟地,向着直逼而来的刀气直劈而下,空气产生巨大的爆裂声。 还别说,丁浩觉得马蹄刀倒是相对容易一些,也许是动作的连贯性,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学的似模似样。 那个名字似乎马上就可以脱口而出了,但是一时之间明珠却又偏偏想不起来。 不,世界上真的没这么巧合的事吧。唐婉儿想要叹息一声,不过她还是问了那个“枢哥哥”是不是叫终黎枢。 可在下一刻,就有大批赤衣卫闯进来,一下子就将他们三人给团团围住。 看着这样的白牡丹,绝对是人比花娇,柳叶脸上的痴迷之色更浓了。 “上官婉音?你怎么又招惹上她了?”一想到这个每次见到自己都缠住不放刁蛮任性出名的姑娘,君玉宸顿时觉得一阵头疼。 秦帅登时就愣了愣,即便是一滴泪水,只要是冷霜霜的,也足以打破秦帅内心的防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四章要挣到三条街的聘礼(第2/2页) 因此沐璟决定直接推掉对方上路一塔先拿下一血塔,然后在考虑游走哪一条路,或者直接干脆配合酒桶入侵对方野区搅他们一个天翻地覆不得安生。 冷若冰以为李白又在玩无聊的游戏,李白确实在玩游戏,只是他不在玩别人的游戏,他在玩自己昨晚发布的吃鸡游戏,终结者之审判日。 白起是秦国历史甚至中国历史上战功最为显赫的大将之一,征战沙场三十余载,攻城不计其数,歼敌上百万,成为当时六国无人敢迎战的军事将领,为秦国的统一大业立下了不世之功。他的战绩创造了中国兵法的最高典范。 “行,既然前辈有雅兴,我这做晚辈的,理当奉陪!”池中天双手一摊,无所谓似地说道。 乐瑶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这才看着自己肩头被她咬伤的地方,与旧伤一对比,发现虽然两伤之间有些距离,却凑成了一张笑脸,遥相呼应着,然后嘲笑着我此时的凌乱。 枭王下意识的就要扭头去看,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太可能吧,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男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说道。 青竹向地上一指,一只穿山甲慢慢的从地里爬了出来。它出来后看清四周的景色之后,不禁瑟瑟发抖,露出了惊恐的模样。 四爷知道她的害怕,一直抱着她,安抚她的背,她知道,虽然她睡了过去,四爷一直没有放开过。 柳氏轻笑,看出四弟妹松口气,不知道这句夏氏她们表姐妹俩听到没有,赵嬷嬷哼。 某一刻,苏木突然将病人膻中穴的银针拔出,带出一股黑色血剑,黑色的鲜血跟喷泉一样从膻中穴喷出,吓得实验室里所有人脸色大变。 第二百零五章 卫将军很好 第二百零五章卫将军很好 韩王妃和柳知夏对视片刻,掩唇轻笑,女大不中留啊!她可是过来人。 “咳咳,”赵朴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那个。。。羊肉再不吃就老了。”他率先动筷,滚烫的羊肉片在芝麻酱里打了个滚,热气腾腾地送入口中,却有些食不知味。 柳知夏将赵朴的反应尽收眼底,先前只觉得齐小郡王城府极深,是个连自己婚事都能 与尚武庄这边的忙碌同时展开的还有赵把总兵营里的土地也开始春耕。 而沈傲天则冷酷的把龙泉剑拿在了手中,砍下了朱彻的头颅!取走了他手中的空间戒指。 在域外虚空,层叠虚空、错乱虚空等都是很常见的,若是不懂得一些奥秘,是难以在虚空中遨游的。 ‘龙琪的事情……抱歉……’他的嗓音沙哑,那时刻都给予人压迫感的气场也散发着淡淡的哀伤。 说出来后,心却漏跳一拍,他的眼神深邃温柔,盯着人看时,仿佛藏了千山万水的柔情,藏了天下说不尽的情话,不语胜过言语。 想到这里,毕月乌含情脉脉地瞅了窦崖一眼,认为自己比岑相思好命。 朱允炆听得父亲如此教诲,躬身领命之时,心中却是有点糊涂了,暗自忖道:皇爷爷见到朱棣,朱权之时,曾经严辞教训他们对我的无礼之处。今日父亲所说也是正理,为何他们所见竟是大不相同,恍如南辕北辙一般? 盛庸闻言如逢大赦,唯唯诺诺的退出帐外离去。疾步朝自己驻扎的军营行去,心中暗自叹道福兮祸所伏,刚立下功劳,转眼便有如此险恶。 这时陈东已经被放开,他也凑了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丝毫没有因为刚才被人扣押而显得窘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五章卫将军很好(第2/2页) 当华庭第十三军赶到时,已经聚集了五十五万人的道神大军开始向章歌神域发动攻击了。 谷半芹坐在院子里的摇摇椅上,看了一眼自己的自留地,自留地里的蔬菜已经颇有些规模了,秋天兴许就能有一回丰收也说不定。 睡梦中的庄老头眉头紧锁,双手乱抓,仿佛在痛苦的抗争着什么。 松岛菜菜子被夜澜掐地有些窒息的感觉,她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 张放本来就不善言辞,又生性绵软,不喜与人发生争端,今日也是被逼急了,他一大声,倒是让那些癞子们一愣,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在收到王麻子的示意眼神后,就又开始敲锣骂骂咧咧了。 子平见居居几次三番提到了她的父亲,盯着面前的居居,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柳絮觉得自家娘娘能开窍,都是因为她这些天在旁边嘀咕,成就感十足,给谷半芹准备了不少东西,然后自告奋勇的,拎起食盒,跟着自家娘娘身后前往太和殿正名去了。 夏秋惴惴不安,时常被噩梦惊醒。在梦中,她清楚地听到傀儡尸的喘息声。 洛印还是在傻傻的笑着,虽然他很努力的想要配合着苏诺起身,但是他的身体现在好像已经不听从自己的控制了。 黄三和严家大少爷乃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严家的家族势力虽然不如唐家,但也是东省的一大世家,在暗中收了很多个黑道势力。在东陵市,他黄三就是严家的一条狗。 我吸了口气,拿着手机掉头就走,找到张杰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没功夫掰扯别的,更何况,我也没身子资本跟这长发男掰扯什么。 第二百零六章 成为她掌中的玩物 第二百零六章成为她掌中的玩物 承平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将卫骁对沈寄风的柔情尽收眼底,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靠着假死脱身的黑户,能得到卫骁全部的呵护与注意,而她,天之骄女,元昌帝最喜欢的掌上明珠,只能躲在暗处,独自被名为嫉妒的毒蛇啃噬。 怒火与不甘灼烧着承平的五脏六腑。一个疯狂 虚空之上,两道身影在剧烈的碰撞,浩瀚的帝威散发而出,弥漫天际,难以想象的强大,周幽王和纣王,两大天帝,在瞬间交手,虚空湮灭,乾坤在他们脚下运转,天帝之威,君临天下。 李老在他留学期间,没有和他通话,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给他订了一场联盟式的婚约。 “呃……我明白,您现在身体不适,的确是没有这个心情。”石川右卫门虽然不知道失忆是个什么体验,但要是自己明天突然忘记自己是谁,恐怕自己也会吃不下饭。 “呵呵!阴月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直接!”白衣儒生真心的赞道。 “大哥,不用跟他们啰嗦,待我去为大哥寻来甘露水,再跟他们算账。”金角童子道。 半分钟后,夏蓉轻声道:“老公先去洗手,早餐马上就做好了,一会儿开饭。”说完,娇躯一拧,又回到了厨房。 随着蝶儿的闭眼,六彩光芒也是消失内敛,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呵呵,为兄一得到七位妹妹的传音符箓,便急急的追了上来,没想到现在才赶上你们的行程。”百眼魔君笑着揉了揉怀中蜘蛛精的头发,只不过那笑容,傻子也能看出来有股阴狠毒辣的味道。 “自己划上去的……哼…翻肉伤口和线性伤口你的都分不清,你可真蠢!”星阳似乎在嘲笑安达洛的医学常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六章成为她掌中的玩物(第2/2页) 真白有些不耐烦的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可以起来了,然后重新打量起安吉尔。 顿时,秦棋平静了下来。不错,他们这些大族子弟,从出生起,就铭记一个道理,或者说是一道铁则:一切为了家族。 “没什么事儿,就是希望方土地能够回去,或者说在接下来的不到四个月的时间里,方土地能够就留在这破风山地界!”虎妖冷冷地数道。 “简……简直是烤肉执行官嘛!”同样打算去拿肉来烤制的越前和海堂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来没见过的大石,丝毫没法反抗,仿佛面对这样的大石比面对藤峰还恐怖,不由自主地就按照他说的去操作每一个步骤了。 “明白。不过我们可不止火炮的攻击手段。导弹攻击组,你们准备好了没有?”托马斯盯着远处的黑云,大声问道。 然而,这些都只是沈如秀的臆断。真的会发生吗?未来之事,沈如秀如何能如此肯定?甚至连那样的细枝末节,也说得清楚……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一滴血,也是要人家置信释疑都给出来了,那种偷偷摸摸的让人家手上之类的血,是不会管用的,此时的厉鬼却是长久以来的后悔了。 “师妹,你已经耽误了好些天了,以我看是不是该随我会天庭了!”方绍远走后不久,莫熙芸身边很突兀地出现了一位宫装丽人,口中淡淡地说道。 几乎是在得到人家回到同一时间,云静就再一次开口了,仿佛自己左面那个永远都是这样子的话语一样的,简简单单的让人无奈。 第二百零七章 郡主的影子 第二百零七章郡主的影子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过后,梅凌寒沙哑的嗓音传到楚王妃耳朵里,“王妃想问什么,小人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还有半个多月,就要临盆,楚王妃身量开始笨重,不过是站了一会,腰就有些酸痛。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我想问梅先生,燕王殿下去守陵是否与我有关。” 回答她的是一阵罕见的沉默。 赵锏已经 远远观注着吐谷浑人动向的骁果右军众人,脸上凝重的惊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舒一口气的释然,以及淡淡的疑惑。 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人类联盟中诞生出了几支钢铁队伍,这些队伍的人根本就不怕死。 李催,郭汜,张济,樊稠等人然后谢恩,领兵出城。又下令追寻董卓尸体,收获些零碎牛皮,用香木雕成形体,尸首都凑停当,大祭祀,用王的衣冠棺椁,选择吉日,迁葬郿坞。 一声感叹后,猛一点脚尖,青鹤在一声吃痛的鸣叫中,翅膀一歪的往下跌去。身子却借着这股力量腾空而起,抡动长愁剑,从那九口宝剑的剑光中挣脱出来。 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要是死一些低等死神兽的话,那么到时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可是最重要的死亡的却是一只高等的死神兽了,这一点,现在死神兽们就想要杀死尤启智了。 对面的青狼则张口吐出一大片银色风刃,与青色剑影抵在一处。二人相斗爆发的余威,竟把半座岛都轰平了。 只见一道金光从五色光圈中喷出,透出黑白两色光团,在半空中显形而出,正是黎火剑。 这在杨浩的意料之中,骁果右军的事情总归要水落石出,有个结果,现在看来似乎杨广有决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七章郡主的影子(第2/2页) “可怜我那兄弟,只是因为在毒狼作恶时说了几句抱不平的话,就被杀害了。”有人满脸悲伤的说道。 病人逐渐睁开眼睛,看着当前的这一幕和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一种莫名的激动油然而生。 这天誉大帝都已经变成死魂门的总坛之一,很显然,李兆清就是死魂门的人。 等送走了二姨天还没黑,姥姥不急着做饭,反倒叫我过去,问我这一个星期学习累不累,我住校后每次回来姥姥都像是走程序似得要问一遍,生怕我不好好学习似得。 随即,他立刻躬身行礼,二话不说,激活手中阵盘,直接不惜耗费真丹的力量,极速离去。 这一瞬间,顾玄曦本就冰冷的身体,蓦然变得僵硬,甚至连神智,也变得麻木的,却有一些东西,自最深处,不受控制的开始缓缓消融。 “曾经属于你的辉煌已经成为了曾经,现在的神界很安宁,难道你还想要在神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吗?”大魔神大声斥喝道。 可是,自从进了昊宸,她就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除了周末之末和法定节假日,她平时都没有过假期。 墨修尘还真的不敢相信,徐婉淇在警方的监视下,还能知道这么多消息。 对于手里的平底锅,她也是无语的很,过来的时候看到那蛇就要打到北宫棠身上,她来不及思考,直接召唤出了玲珑,可是她没想到的是玲珑正巧在变身,刚好变成平底锅就被她拿出来了。 “前辈的意思是……让宸沐同云淑缔结生死灵契?”生死灵契,只是提到这个字眼,云淑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一张毛茸茸的虎脸。 第二百零八章 一条绳的蚂蚱 第二百零八章一条绳的蚂蚱 洪凌波循着一闪而过的身影,来到赵朴卧房,他是王府的长史,未经允许擅自来小郡王房间,已属僭越,可他又担心有其他人混进来意图不轨。小郡王的院子最近守卫松懈来很多,倒是整个齐王府外面埋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卧房里除了小郡王的痕迹,没看到其他异常,唯有常年挂着的那幅画换了位置。 洪凌波原本已经走 大约过了一分钟,那庞大的气势才撤去,在包厢中的众人才松一口气。 “这个,一块凤玉,应该是远古某位主神的配饰,已经检测不到衍射的高能粒子,估计还能充能,它应该是有生命的。”羽凌拿在手里,反复仔细研究。 用过午膳,花颜让秋月取了两顶笠帽,她与云迟,一人戴了一顶。 他这朋友怎么说都是个惹事儿的主儿,明晃晃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若不是被尹亦博明里暗里压制着,恐怕这会儿该掀翻车顶了。 牧禾顿时对花颜十分佩服,想着太子妃养的宠物都不一样,竟然如此聪明,他悄悄地看了苏子斩一眼,虽然公子心情很好,但事关太子妃,他也不敢再多问。 对方可是华夏的2号人物,虽然刘明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了,但真要撕破脸,现在还真不是时候,毕竟他在的土其迈的诸多计划还没有建成。 刘茯苓听的纳闷,少爷不是一直不相信命运、天理安排,今日又怎会说起这般胡话,难道是受伤伤到了脑子,他想打断询问可却无从插嘴,只好一直静静的听。 借着此次会议的举行,大科学部好不容易将对方请来,各研究所以及各大高校全体人员无不拍手期待,大家还都等着向她讨教学习呢。 但他眼里还是有些警惕,即便林越现在如沉睡的状态,他还是依然忘不了那个幻雾林的恐怖家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八章一条绳的蚂蚱(第2/2页) 第二天众人直飞港岛,见到翟建民,对方很热情,作为资深掮客消息最灵通,知道闻一鸣现在的身份和实力,以后绝对是大金主,巴不得多多拉进关系,长期合作赚钱。 权时举步欲离,可腰包上却猛烈的摇了起来并发出蓝色淡淡的幽光,一垂眸,权时的身体猛烈颤抖了起来,冷眸带着不敢置信的盯着慕颜的尸体。 听到这我也感觉挺好奇的,我就立刻跟着走到火葬场房间的下面。 同一时间,在阿历克塞的视线里,伊万上将和戴呃的身形再一次出现在空中。 那幅画非常的落寞,其实孙大海本身就是美术老师,看到有美术作品被陈放堆积心中一般就不是滋味。 “这是河神的考验。”少年甲眼里虽露出一丝担忧但却并没有丝毫插手的意愿。 这一波一言不合就用意识力亮肌肉的强霸操作让人叹为观止,李南丰和加里曼几人震惊意外的同时还有一点点暗爽,毕竟刚才被沈鸠志鄙视了。 不过话说回来,柳随风等人也没想到,昨天刚来报名,就会听到那么震撼的消息。 秦幽幽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前台立马不敢怠慢的拿起来了电话,心里十分的可惜只能跟帅哥说上一句话而已。 连一个聚元境六重对手,都让他不敢对抗,只能凭借身法取巧获胜。 想到这儿的时候,我立刻拉着王若涵走了出来,询问了一下当年那个胭脂扣店铺所建设的地方。 自尊心虽然强,不过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现在的他,不得不对眼前的男子重视起了。 第二百零九章 八百暗卫 第二百零九章八百暗卫 糟了!一种不安席卷沈寄风的心,青龙就在皇贵妃手里,那阿朴岂不危险? “快进宫,去把阿朴找回来。” 洪凌波觉得沈寄风过于草木皆兵了,“就算皇贵妃是青龙,她也不是今天才是的,整整十年了,要下手早都动手了。” 沈寄风真想敲开洪凌波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浆糊,“以前阿朴还小,她不用铤而 唯一可以做的便是遵循指引往前去走,期待那人千万不要是难缠之辈。 面前的玄心,是一位造魂境大圆满强者,如若打起来,二人古丹境大圆满的实力,一定不是对手,但他们要搏命,不能再忍了。 因为几天时间,一度保持一个姿势,待易阳起身的那刻,周身的骨骼咔擦作响。 高宏光心中惊叹着,手中的钢枪却并没有停滞,近到刘云威跟前时,猛地向前一刺,冰冷的枪头直指刘云威的胸口。 这一点,承天经过学习炼丹术后,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体会。既然下决心要学习制符之术,就必须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枫参谋一听,陈君灵的话,又看向半空,一把的冥刀,与斩首邪刀,相互的抗衡,连话都没说,对身边护卫,摆下手之后,走出地宫内,万没想到的,地宫的石门,被几名的兵,慢慢的关上。 此时的童乐郗衣服还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还除了一层层薄汗,但不影响视觉,反而更显娇媚。 董色似乎是有些累了,就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睛,似乎是要睡过去。 沈梦晴一愣,然后拿出手机,见来电话的是杨风,她把手机放在林枫面前。 林语也尴尬的走进铸剑室里,关上门之后的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好像完全与外边的世界隔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零九章八百暗卫(第2/2页) 他一路向南飞行,没过半年时间就深入蛮荒丛林数十万里,进入了蛮荒异族极为活跃的区域。 尽管他的实力比三人都要强上不少,但面对三人的围攻,他也只能勉强保持不败罢了。 玉清道宗毕竟也是传承悠久的顶尖大门派,门中底蕴不知有多深厚,周阳很期待【玉景真人】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 可,也并不是说实力更强的人就一定能在对战中获胜,这也要看对战双方的战斗技巧掌握、战斗意识了。 这给了楚国足够的休息时间,于是,焰凌菲也就让这次带兵的大将,把四十万大军带回去了。 此后又飞行了近一个月时间,中途飞飞停停,周阳二人终于飞出了云雾区域,到了断云山脉外围区域中。 经过何大仙的威逼利诱加劝导,独立团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可大了。 现在他有些庆幸,庆幸安德烈当初并没有答应成为斯佩多的弟子,不然以安德烈对紫罗兰帝国的怨恨,绝对会不计一切代价利用斯佩多的力量覆灭紫罗兰帝国的。 要知道,就算是黄沙门那样的大门派,也做不到门下筑基修士人手一把三阶上品传讯飞剑的。 于这魔族境地内,我仅同这墨鸾见过两面,两面皆是自我于殿宇间迷路时偶然相遇,初次谋面未言过多,我便被墨渊带走,而第二次谋面,其后之事我则记不太清晰,但这墨鸾留给我的印象,远远比那墨渊要好上甚多。 所以云悠就趁机将轩辕青青推给了苏暮白,一来可以膈应一下蓝芷柔,二来也是好把颜城引出来。 第二百一十章 棘手的赵朴 第二百一十章棘手的赵朴 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带更多的帮手,更多的人来!然而并没有早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是再生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不是希幕是安岸的话那该有多好,他们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反正只要她在身边,做什么都是有意义的。不知道她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第二日,云弦歌经打听之后方才知道,这未来的太子妃竟然是她云家的家主,且和自己的宿敌云雅意还有那么一下感情纠葛。呵呵,这就好办了!手里拿着描眉的挑铅,红唇对着铜镜,阴邪一笑! 太皇太后难得的好脾气,竟然一五一十地为月华剖析开来,一一罗列。 “如此妙人,苏兄既不懂珍惜,那本王就不客气了?哈哈哈……”或许,真的可以也不一定。 她弯腰从桌上拿起一罐白色的药罐,再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然后拿着它们向阳台走去。 神识展开,吴畏尽力感受了下红云的距离,又往上空提了提,这般距离温度不算特别的高,三层防护下,吴畏基本感觉不到,同时距离红云够远,能够防止意外的发生。 轻丽刚带着二哈来到帐前,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要死不活的景象。 夏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警车,有些紧张的说出了这句话,让方圆皱了皱眉头。 “木方,不如你加入我黄天道,我不会亏待你们上古神族。”黄天道尊张角诚恳的说道。 一楼,李峰被人用麻绳吊在铁架上,双上捆绑着,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脱下,全身血迹斑斓,被皮鞭抽打得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胡鑫磊这家伙干出了一件让我和副班长非常佩服的事。 “那倒是,你连隔壁家的大黄都比你智商高。”说完之后,李棋儿捂住嘴大笑起来。 因为炊事班还有一个司务长,司务长这个职位说白了就和排长差不多,管理着连队的炊事员,司务长掌握着连队的日常开销,我们每个月的津贴也是由司务长负责,就好比一个公司的财务。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苏游会把毛头对准自己,所以被苏游开始一说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爸爸,你去干什么?”葫葫看着李明朝着海外天宫走去便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章棘手的赵朴(第2/2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有十颗灵珠才能够融合,上一世李明没有成功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找到所有的灵珠就融合了。而且传言还说第十颗灵珠作为主导的位置才能够融合在一起。 “不凡哥哥,我求你了,我和姐姐之间虽然关系很好,我知道姐姐很疼我,可是我妈妈毕竟不是她妈妈,况且我妈妈对她也不好,她回家也不会开心的。”作业幽梦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杨不凡。 李峻敬佩老人,更觉得老人值得以大礼相待。故此,他诚心地跪在了鲁胜的面前。 李峻并没有说假话,那一世的他确实在这里住过,虽说是儿时的经历,却是记忆犹新。 我并不想被他给认出来,否则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而这个一等奖就是董可岚。她会选择九号门吗?按照之前的推理董可岚是最容易选择九号门的人。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我是百战榜第十名,明天肯定是第一个面对那位秦师弟的人。 然而上天现在就赋予了他这种大多数人没有的特殊灵魂。这种东西他很厌恶,他相信靠自己的判断力和智力也一样可以拿到船票。 对于范贲的重伤,李峻并不在意。他命杜麟去范府探望,只是因为张椒与范长生的情面在,多少也想向范洛儿表达一点歉意。 而夜色下的雷火堡众人,都看到了一道朝他们冲来的影子,令得不少人当即方寸大乱,险些没有扣住即将发射的火器,便是那认为任务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完成的队长,此刻面上都不禁变色。 一句老秦让秦勇呵呵的笑了起来,跟着秦勇离开,李佑则是进入帐篷,然后洗澡入睡了,有如归连在外面值守,李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这是李佑最强的人马,他们要是都护不住自己,那也没有谁能护住自己了。 此时,清河城最大的酒楼仙月楼里,十国的领队们分别入座,十人一桌,清河城兵栈的栈主岳山和冥市的少东家长孙柔早已等候多时。 李露看到这里,叹了口气,心里已经知道结果了,便在他们对视时走了过去。 另外,我慕落落今天在这儿,借着机会和所有讨厌我的观众道个歉,我慕落落以前又作又做作,我让大家讨厌了,对不起。 第二百一十一章 无人可挡的卫骁 第二百一十一章无人可挡的卫骁 “别闹了,她是我的客人。谁要把她赶出去?”苏九烈不悦的看着苏暖暖。 随之而来的还有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一大片人正在朝这里赶来。 “可是姐姐要是不讨厌我的话,为什么要这么跟我说话?”殷晟说着,声音就带上了哭腔,似乎很委屈。 虽然裴冉一再说时间太晚了,下次在一起吃饭,但是司马烨说,如果裴冉今天不来,那就表示不原谅他。 一大清早,单翠花的眼皮一直在跳,这让她有种要出事的感觉。这不刚刚吃过早饭,门外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马,走在最前面的是拄着拐杖的麦刘氏。 然而,他们走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银色的迈巴赫静静停在了天马集团外,随之,一抹高大俊朗的身影从车上跨下。 看看,看看人家这些冒险者,有组织有纪律,一个个令行禁止,队伍中有着各种各样的高规格人才,不论是半路上的魔法陷阱,还是不能通过的困难地形,一个个全都难不住人家。 不过张教授也说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国外的某些专家一直在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 灯光下,他的面容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却依旧英俊不已,让人根本舍不得挪不开眼。 “我艹,这怎么回事?”那孩子低声骂道。他估计是个新股民,反复按了几次屏幕后全然没了信心,抡起手机对着椅背就是狠狠一下。 看来这个家伙的心性也比较狭隘,不过也不奇怪,像这种人也必定成不了大器,不然也不可能为了坐上这个位置而走他老婆的关系了。 温睿修将司马枫与王剑南之间的恩怨告诉了她,就是想让她长长脑子,别动不动的就冲动打人。 还有田光光不敢干的事情吗?要是谭教授和谭梦雪知道他是采花大盗,还不吓屁了才怪。 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迎过来,口鼻间都是他的气息,她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其实,看以前的章节是不太喜欢樊胜美的,不喜欢她那么会算计,但对她对家庭的眷顾还是很同情。 或许是前世见多了类似激烈的场景,不过是冷兵器和枪火的不同,比起这种冷兵器的对决,倒不用太过恐惧。最重要的是那些暗卫以一敌三,她有什么需要怕的。 尤其是看到向来天打雷劈都不怕的盖聂和龙玦也微微颤抖的时候,我更是知道,已经到了最坏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结了婚的慕影辰,不但没了花边新闻,反而处处纵容爱妻。不是说慕萧两家一直不怎么和平吗? 不知道是不是情敌到场的原因,韩樱的斗志突然被激发了出来,原本拍了十几条都不过的镜头,在休息片刻之后一条就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一章无人可挡的卫骁(第2/2页) 丁毅说:暂时没了,陈先生,麻烦你最近不要离开本地,要是有需要我们还会找你提供线索,希望你配合。 而很多人,也终于刨除了成见,对于丫丫诠释的角色,有了一个十分客观的认可。 让众人把吃的食物收拾好,苏扬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让众人帮忙做另外一件事。 土豆是你总不能按根给人家算钱吧,就算人家愿意,那数起来也麻烦得很。 “都别吵了,有什么话是不能坐下来说的呢?”开口的人是刘业的太太,她看情况不对,只能出声劝着,就怕场面失控了。 而且还获得了了佐临话剧艺术奖的最佳新人奖,正是事业起步的阶段。 他当初愿意来这里,是本着悬壶济世的决心的,不然区区一个佛爷哪里能请动他。 “嘿嘿……佳人有约,先撤啦”胖子也不好意思起来,但也没有隐瞒。 买到番泻叶后我回到酒店,本来打算全倒进电壶烧,但怕搞出人命只放了三分之一进去,效果应该也不差。 两人骑着车到了家里,楚南带着冷子瑜来到电梯门口,刷了下卡,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冷子瑜在电梯里出事的事情。 恰好第二天早上,武贾西奇来找孙卓玩电脑游戏,孙卓就想着先在武贾西奇身上试一试,看看自己能不能欧洲步隔扣扣篮。 ‘玉’宫山原本只是一个妖狐聚集出没的荒山,自从百年前来了个妖丹期‘玉’狐之后,山中妖狐一族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一早,桑迪早早到来候在了外面,接上兰登以及霍格和朱灵琪,再次驶往宫殿。 酒馆的主要功能当然是卖酒和信息集散,但这不代表说酒馆就只有这两个功能。 众人忍不住想笑,李海潮那么一本正经的人,这命令也开始奇葩起来了。但还很有效,从第二天开始,山上的游击队,也慢慢开始穿上草鞋了。 封魂晶是一种布阵材料,常拿来布置幻阵,起到封锁人神识的作用,极为珍贵,像这般直接拿来镶‘门’框,还真是有些暴殄天物。 宋初樱知道周舟对他们的叮咛,也知道周舟对这两人的性命很看重。 “项家子孙听着!凡有修为着,尽数自废灵脉!”那削瘦中年男子大喝一声,随即咬牙一瞪眼,浑身一抖,大口鲜血涌出,用灵识术探查便不难发现,他培元期修为已经尽失,灵脉也彻底崩坏,今生再无修炼可能。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二百一十二章可怜天下父母心 已经势微的赵朴,因为沈寄风的强势加入,反败为胜,裴崇检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留神,被沈寄风一剑刺穿右胸。 伴随着裴崇检的缓缓倒地,柳相和张御史气喘吁吁赶到,二人虽然没有加入战斗,但是身上还是被溅了不少血,猛地一看,甚是吓人。 “楚王,你替换禁军,意同谋反,还不束手就擒!” “哈哈哈哈 比尔泽里陷入短暂地犹豫,这情绪骤然消逝,但依然被李哲捕捉到。 苏樱樱则是拉着苏青云躲到了旁边紧张的看着,苏樱樱知道秦轩的身手很厉害,所以并不担心。 可美中不足的是,坎比在最后关头抢篮板扭伤脚踝,经过队医诊断需要休息至少一周。 众人也是大开了眼界,李昆的太极图都是天下绝艺,走了一辈子江湖首次看到,这柳鹰风流云飞袖又是一绝。童林这边的侠客见过柳鹰风使长布条,但是哪次也没这次精彩。 他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贺瑾,仔细看着对方的表情和眼中的情绪。 尤其是沈唐对话给沈玉明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一个眼神居然让奔腾的泥石流都给吓僵住了,这是人能做到的嘛? “谢啦。”李琳琅接过麻纸捏住了木签子的根部。弯腰递给妍妍一串。 “你,怎么回事?装,装的?开什么玩笑!昨天那种样子是能装出来的吗?你!”唯一分辨不出现在的真实情况究竟是个什么样,但看橘井娲的表现,似乎真是没什么问题了,真的假的?难道真是装的吗? 戴维-格芬这次没有否认,余欢在球场上打球的样子,真的挺有美感的,关键是这家伙还长的帅。在戴维-格芬看来,余欢拥有东方人的优点,却也基本符合西方人的审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二章可怜天下父母心(第2/2页)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他旗下第一家公司,他估计转手就能给他直接卖了。 贺寰宇表情虽然并不激动,但右手死死握着长枪,明显就是余韵未了的样子。 众人将手中剑举起,警惕的看着林媚娩,心中不由一震,没想到她这是自杀。 但显然前面四人没有丛林生存的经验,无论是路线选择,还是前后配合,都极不明智,若非化境内力护体,早就命丧于此了。 但这位老兄却是很厌恶别人欺骗他,尤其是作为日军第一军的参谋长,他对今村新太郎的战报很是不以为然。当初他第一眼就看出三十六师团这份战报,绝对不会是真正的战报。里面的东西,有一半是真的就不错了。 这是合情合理地推断,凌驾于第七层英灵力量之上的存在,除了那些无脑的第八层怪兽外,就只有这位第九层的神灵是有可能的了。 见到李子元是真的发火了,在看看李子元的脸色并不是开玩笑,刘连明不敢犹豫。马上跑去集合部队,带着一个班等在会议室外。而刘雁来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子元,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选择了沉默。 “娘娘。”璃夏好像着了魔一样急匆匆的跑进来,声音急切。慕容芷好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眼神一瞥,丝毫不放在心上。云霜看着璃夏的流苏被摇得到处晃,心下纳闷。璃夏不会那么没规矩。 廖凡刚走到西院的院门,正好碰到两个伪军过来请廖凡:“张先生是吧?我们团长请您过去。”两个伪军好像得到了命令,对廖凡客客气气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圈进皇陵 第二百一十三章圈进皇陵 武姜死死盯着面如寒霜的元昌帝,恨意似乎要将他焚烧得尸骨无存。 “你勒死了她还不罢休,又重新砍了她一次,让她死无全尸。我恨死你了,恨不得吃你的肉,啃你的骨。” 武姜忆起往事,状如癫狂,她指着赵朴笑道,“你以为他为什么喜欢你,就因为你像先皇后,哈哈哈哈,别天真了。那是因为你的父亲齐王,在朝中 “那就到时候再说。”安楚宏对这个弟弟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他这些年远在美国,虽然没有丝毫外表上的改变,可是却越来越有主见。 幻影的拳再一次穿过了陆宇的双臂防御,只不过这一次是变拳为抓,扣在了陆宇的咽喉上。 布洛斯之花开始在旋涡的周围打转转,眼看就要陷进那深不可测的巨大洋流中。 “等我去我爸的报社问一下就知道,顺便要个签名。哈哈……”季娇丽那种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骄傲。 人在化成蛇身之后,他们的身躯开始增长,化成了数十米长的巨蟒。 “闭嘴!”詹姆斯吼着就想要动手,被瑞恩一个眼神给阻止了。他又坐了回去,愤怒地瞪着路厉成。 “如果那黄皮子只是个打酱油的角色,你为何要把它打的现出原形呢?”我问。 “等等。”齐昱正好出现在门口,看着林承要走,立马出声阻拦。 她立马委屈了嘟起了嘴,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幸好给钟莫回劝住了,才没有掉下来。 那是真正的强大,你面对这样的气势感觉自己就像巨人面前的孩童,巨人的一根手指都可以轻易的将你碾死。 修长如玉的双手各司其职,青竹的动作宛如行云流水般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这二十多年,大周稳定了,京城也渐渐繁华,过上好日子的人,心思也就跟着多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三章圈进皇陵(第2/2页) 之后回到河马身边,他发现这时候的河马居然还没有死,不过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他待在一边又等待了片刻,才算死去。 金色的长发,青色纯净的眼瞳,脸上带着可爱的笑容,红色缎带绑成蝴蝶结。 宋晴想了想,也拉着殷俊一同在后面跟着,向殷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这把剑长三尺八寸,阔约两指,青光闪闪,宛似一泓秋水,寒光逼人毫发。 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进行自己的参考,总有一天他也会创造自己的世界,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 顾冲体内的魔气大量涌入,师妃暄的佛性本能抗拒,她的体表在这一刻,黑色的魔气与金色的佛光交织,半黑半金,显得很是诡异,最后,当顾冲收手后,所有的异象都归于无形。 最主要的是,就算是费劲了力气好不容易将巴雷特从那个庞然大物当中打出来又如何? 池离离真的不想和皇室的人有什么联系,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顾山风出现在这里。 德妃见状眼神冷淡的看了四阿哥一眼,手伸向一旁的翠梅,不让四阿哥搀扶,木惜梅见状心看向四阿哥,只见他的神色比起刚刚更加的淡漠。 怡情所说的关心让木惜梅有些忍不住扶额感到头疼,这个丫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到处闯祸,她为了能安静一些的修养,逼不得已才将这个丫头圈在自己的身边,让她安静安静,可是到这个丫头的眼里却成了关心。 “君浩,好好照顾芷菡,她也是我妹妹,你如果让她受了委屈,我也会为妹妹出头的。”想起芷菡受过的苦,他的心至今隐隐做痛。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结局 第二百一十四章结局 四日后,亳州地界,秋水渡。 破庙里,赵锏坐在角落,粗布麻衣,脚上穿着一双草鞋。他从京里出来的时候穿的是府里的特制的锦缎靴子,富贵的东西不耐久,走了不到半日,鞋底就露了脚掌。 押送他的是大理寺的两位司直,一个名唤封九,另一个是刘江,除此之外还有一队禁军随行保护。大理寺在张白石治下,清正廉明 假如那把剑真的如同李师洛说的那样,可以无穷无尽地燃烧下去的话。 杨卓英忙飞出第二本大阵,射出九道丝线,如裹粽子般镇住了第一座大阵,增幅其威力,这才没有让这两道龙气攻破。 就连天朝那边的詹骏和张录两位指导也是闭口不提比赛的胜负,始终在分析着马竞的优缺点,为同胞出谋划策。可惜他们的建议无法传达到李慕迪的耳中,即便后者听到了,对于好不容易确定下来的战术也无法再作更改了。 在诸子百家中,目前儒家有孟云城继承,医家有李红豆继承,农家有李长亮继承,阴阳家有诸葛清继承,还有墨家以及新开启的兵家没有继承人。 顿时,柳旭只觉全身压力一轻,千余丈的神宵法船绵延开来,滚滚雷霆倾泻而出,震荡血海大潮。 李长青之前觉得只有的武道意志不够圆满,难以一步成就武道金丹,便一直压制着没有突破,可现在这种局势就只有强行突破了。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规则和原则都被有钱人打破了,今日这老太太的情况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若是去见她了,他就违背了自己的原则,虽然随着社会的现实染黑了大部分人的心,但还是有一部分人是清清白白,高风亮节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一十四章结局(第2/2页) 埃温格尔星球原本要比现在大一半,是一个正常的行星。现在只剩下了一半,牵扯到这个世界的上古秘闻了。 “砰!”的一声,子弹穿透了隔板,隔板那头瞬间冒出灿烂的血花,扑通一声,同事的尸体摔倒在地板上。 许寞知道东子这是不信任自己,不过这次他是真的想去弥补一下。 “呃,不是,呃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你看着这里……”凛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了,勉强地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但是林曼玉没有买金饰的心情,他只能是顺应着男人不停的说话。 “我曾听表姐说,黎明勇自幼练武,至于他现在是什么武功层次,我可就不知道了。”许云艳答了句。 赵晓晨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正巧呢安现了一个天然可以藏身的地方,这里已经深入腹地了,还没有受到攻击不能说是不存在隐藏的敌人,可能是敌人等着把他们都一网打尽。 假如真有那么冤冤相报,活还死鬼的帐那会有完?后人永远活在前人的阴影里,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融合尸兽可不会等待着我去慢慢习惯头疼,它一个拳头同时携带着无数利刀向我打来。 韩素琳虽没魏振华的电话,但她说可以向同学打听得到,到时再告诉严乐。 “你去南门吧,再出篓子就没救了。”凛瞄一眼‘大姐’,发现她还有点愣神。毕竟是主心骨,有她在东门,应该没问题。 “好的,那,原石什么时候交易?现在吗?游戏币还是转账?”夜长梦多,别离觉得,还是先把原石拿到手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