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国公府》 第1章 “小姐,咱们到京城了。” *** 京城,大俞的帝都。 天子脚下,城门巍峨,进出城门的行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昭显了帝都的繁荣昌盛。 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不多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装扮更是普通,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里头波澜不惊,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老杨头已前去打探,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自纪如霖夫『妇』相继去世后,家中银钱也基本所剩无几,最后的银钱也都全部替纪尹氏办了后世,家中除了这诺大的院落,已是相形见绌。 而丧事办完后,八岁的纪鸢便已自己做主,将宅中十余奴仆遣散回乡,唯独留下同样孤苦无依的六旬老婆子徐婆子与之为伴。 此时此刻,整个纪家,除了这二主一仆,便只剩下这空空如也的宅院呢,哪里还有什么银钱能够偿还。 *** 王霸子明显是有备而来,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讹上这纪家。 见纪家只剩下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当即便要挥棒将纪鸢姐弟俩赶出家门。 就在此时,一向沉默不语、刻板寡言的徐婆子忽然站了出来,挡在纪家姐弟二人跟前。 这徐婆子原是在纪鸢尚且还在娘胎里时被纪氏夫『妇』领进家门的,尹氏即将生产,需要请人照料,见徐婆子无亲无靠,孤身一人,索『性』直接将她接进了家门。 徐婆子处事周全,行事周到,纪鸢从小由她手把手带大,就是『性』子古怪冷漠了些,全府上下的丫鬟仆人都怕她,有时候就连纪鸢都有些憷她。 徐婆子往日里除了照看纪家姐弟,其余任何事儿一概装聋作哑,全然不作理会。 此刻,却见她微微眯着眼,直言不讳的挡在了纪家姐弟二人跟前,盯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厉声道:“放肆,混账东西,竟敢在咱们纪家撒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徐婆子面对着这群凶神恶煞之徒,丝毫未显畏惧,反倒一直气定神闲,全身上下一派淡然,气势尤在王霸子之上。 *** 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个等闲的粗鄙婆子,王霸子一时被徐婆子的气势给稍稍怔住了,只见他 犹豫了片刻,指着徐婆子道:“你是何人?” 徐婆子双手置于身前,一举一动都颇显章程,只见她目『露』威严,冲着王霸子微微挑了挑眉道:“老婆子我乃是京城一品国公府霍家二房主子跟前的教养嬷嬷,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接两位小主子入京的,京城显国公府,当今大俞第一国公府,岂是你这等宵小之徒能够开罪得起的,还不速速给我滚出纪家大门,否则——” 说到这里,徐婆子侧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在徐婆子身后身子还在隐隐发抖,得到示意后,只极力压制着颤抖着身子,忽然咬牙伸手往王霸子脸上一指,一脸骄矜蛮横的喝斥道:“否则,否则我就···就让我姨母将你们全部『乱』棍打死,让我表哥调遣军队屠了你们全村!”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娃娃,嘴里竟然吐出这么恶毒的话,全然是一副被宠坏了的官家大小姐才有的模样。 王霸子明显被徐婆子跟纪鸢所说的话给震住了,只见他微微眯着眼,似信非信的盯着徐婆子瞧了许久,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对他怒目瞪眼的女娃娃身上瞧了许久,纵使心存疑虑,然而—— “即便是皇帝老子欠了钱,也得给老子还上,老子再宽限你们几日,若是敢诳了老子,老子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王霸子是个见惯了世面之人,并不敢鲁莽冒险,撂下这一番狠话,就领着十余人离开了纪府,却仍然派了两人守在纪家附近,倘若她们说的是假话,怕是难逃这一劫。 *** 王霸子一行人离开后,纪鸢身子一软,险些滑倒在地。 徐婆子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纪鸢立马紧紧拉着徐婆子的手,一脸担忧道:“嬷嬷,你说···你说姨母会派人来接我跟弟弟吗?” 尹氏离世前,派人给京城唯一的亲人送了信,托人照顾纪鸢姐弟俩。 徐婆子与纪鸢方才所言虽不假,到底是托大了。 纪鸢的姨母压根算不上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不过是显国公府一名不受宠的姨娘,膝下压根没有儿子傍身,不过是一名跟纪鸢年纪相仿的女儿罢了。 本就不受宠,如何还能容得下纪鸢姐弟这两个拖油瓶呢? 更何况,还是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姨母,谈何亲情而言。 徐婆子也不能保证,只难得伸手替纪鸢撂了撂额角的碎发,微微眯着眼,安抚道:“会的,如若不然,大不了老婆子我就领着你们到京城走一趟,主动去国公府寻亲。” 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所幸,最坏的境况并没有让纪鸢碰上。 十日后,京城来人了。 纪鸢姐弟二人拜别了已故父母,离开了从小生活的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投亲,从此,人生逆转,迎接她的,将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 第2章 话说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原本二十余日的路程,生生行了一个多月。 原来纪鸢姐弟俩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远门,两人年纪幼小,生娇体弱,又加上有些水土不服,导致一路上是劳苦难行。 鸿哥儿在半道上更是生了一场重病,于是乎一路上是走走停停、寸步难行。 而纪鸢忧心弟弟,鸿哥儿生病时脆弱缠人,一路上哭哭嚷嚷,嘴里不停地喊着要着娘亲要娘亲,好一副哭成泪人的可怜模样。 纪鸢瞧着心疼难耐,一路上只又当娘又当姐的手把手的照料,久而久之,鸿哥儿对纪鸢越发依赖,但凡一睁眼未见到纪鸢,就开始难受哭闹。 临近京城时,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眼下,纪鸢终究不过才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娃娃,纵使经过这几遭变故,变得越发沉稳懂事,然而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个小纪鸢的。 *** 纪鸢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瞧一眼,透透气。 然而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徐嬷嬷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徐嬷嬷一贯皆是如此,即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一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 徐嬷嬷似乎察觉到纪鸢的打量,少顷,只缓缓睁开眼瞅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马便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嬷嬷为人严格,且不易变通,只要是在她跟前,即便是曾经顽劣的纪鸢也都得收起几分小心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非但如此,便是一举一动皆得按照她的章程来。 尤其是此番进京,徐嬷嬷对她的管教越发严苛了起来。 以前就连纪尹氏都觉得徐嬷嬷教导过于严格了,结果老人家张口便是引经据典,《女戒》《女德》《女训》及《列女转》里头的典故轮番脱口而来。 纪尹氏没念过多少书,时常被徐嬷嬷说教得满脸通红,从此便再也不敢护着纪鸢了,且每每见了徐嬷嬷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是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乎,便苦了纪鸢一人,打小便要接受嬷嬷的折磨。 徐嬷嬷时常一个眼『色』扫过来,纪鸢便已养成了从个顽劣调皮的小破孩瞬间变成个书香世家大小姐的转变。 *** 马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徐嬷嬷斟酌片刻,便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纪鸢便也趁机举目望了去,便见城门外有一辆双马并驾的墨青蓬马车堵在了城门口,马车四面皆是用精美昂贵的绸缎装点,一看这行头便知马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马车前有几个驾马之人,领头的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哥,此人身长如玉,头戴珠玉,身穿锦衣华服,因背对着瞧不清楚具体面相,不过瞧着那通身的气度,料想也该是一位风姿不凡之人,而此人此刻手中执一长鞭,瞧着不像善类。 这人似乎想要进城,然而城门口却有人阻挡,两人之间起了争执,年轻公子大怒,一鞭子直接挥了过去。 岂料,对方竟然稳稳接住了,只一把准确无误的拽着鞭子的另一头,厉声呵斥道:“今日乃是我表哥大喜的日子,新娘的轿子没进城之前,今日谁也别想从此处过,谁要敢误了我表哥的良辰吉日,本少爷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面那人眼瞧着竟然比方才那人还要嚣张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还尚且有几分稚嫩,没想到竟然如此嚣张霸道。 说着,竟然反客为主,又忽地一把夺过了方才那人手中的鞭子,用力的往那人的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顿时,马儿大惊,几声长嘶后开始四处『乱』窜,差点儿将马背上那名年轻公子哥给摔下马来。 而堵在城门外的马车行人见状纷纷作鸟散状拼命四处躲闪,结果马车跟马车相撞,行人与行人四下『乱』窜,一时闹得城门外是鸡飞狗跳,整个『乱』成一团。 偏生始作俑者还骑在马背上乐得直哈哈大笑。 待惊着的马儿四处窜走后,纪鸢这才将对面那人看清了。 只见那人头发高高束起,头上戴的是紫金玉冠,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尤其是笑的时候两眼弯弯,竟隐隐有些男生女相,瞧着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二三岁。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如此张狂横行。 瞧得纪鸢阵阵心惊,这京城,果然是虎狼之地啊。 *** 老杨头见徐嬷嬷拉开了帘子,便指着远处好不容易将马儿驯服的那名年轻公子冲徐嬷嬷道:“此人是魏侯府上的六公子魏怀瑾,是咱们这座紫禁城里赫赫有名的世家公子,全京城没有不知道这位大名的···” 老杨头说到这里忽而一乐,又笑着道:“这位魏六公子啊十三岁时便已花名在外了···” 徐嬷嬷闻言挑了挑眉,忽而指着城门下那道霸道张狂的小少爷问道:“那位是···” 这老杨头不过是尹姨娘铺子上一名掌事儿的,往日里时常奔波于市井,对于京城那些个恶名远扬的八卦乐子倒是时常能够听上半耳朵,至于旁的什么嘛。 此刻老杨头皱着眉头卖力苦想了老半天,终究放弃了,只有些悻悻道:“呃···这位是···恕老奴眼拙,这位小公子老奴却不曾听闻过···” 不过,能够有能力堵住城门,又在为霍家出力者,想来绝非等闲之辈。 徐嬷嬷闻言,只冲老杨头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远远的打量了远处那位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一眼,便欲放下帘子。 却未想,正在此时,忽然闻得远处响起了一阵喜庆的奏乐声,徐嬷嬷一愣,非但未将帘子撂下,反而直接将帘子掀了开来。 *** 奏乐声越来越近。 忽而不知从哪儿冒出两队人马,只一拥而上,直接将挡在城门口处的一些马车行人给轰到了两旁,这两路人马各个身穿铠甲,腰配大刀,威风凛凛,瞧着不像哪个府中的小厮,倒像是军营中受过特训的将士似的。 每个人拔出大刀,直接往城门外辟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即便连堵在最后的纪家马车也被轰到了一旁。 城门外的奏乐的队伍越来越近,一阵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声,伴随着礼炮、鞭炮齐齐奏响,一队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出现在了纪鸢的视线范围中。 从前在祁东县时,纪鸢也曾偷偷跑出去观摩过迎亲队伍,哪家哪户大户人家迎娶新娘子,小孩子都爱跟在队伍后边捡糖吃,纪鸢虽未曾跟着捡过糖,却也曾远远地瞧过热闹。 然而,眼下的这支迎亲队伍的奢华程度,却是祁东县任何哪家大户人家都比不过的。 只见一路礼炮鸣过来,未见片刻停歇的,一箱箱系着红绸的嫁妆从纪鸢眼前抬过,每一箱瞧着都沉甸甸的,让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八尺男儿都折弯了腰。 一担担、一杠杠都是红漆髹金,奢华富足。 蜿蜒数里长的红妆队伍从纪鸢马车旁一一经过,浩浩『荡』『荡』,仿佛是一条披着红袍的金龙。 城门在所有人足足驻足等候了一刻钟,这抬着嫁妆的队伍都还没有走完,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说是红妆十里,绝对不为过。 *** 而此时此刻,围在两旁的行人全然忘记了之前的焦急,所有的目光全部被这绵延不绝的十里红妆给震撼到了,纪鸢坐在马车里,隐隐听到所有人都在激动得直议论纷纷了起来: “俺的青天大老爷啊,今日娶亲的是哪家王孙贵族?竟然如此大的手笔!如此大的排场!这可眼看着都快要赶上天家的排场啦···” “你竟然不知道?今日办喜事儿的可是城北霍家,一品国公府霍家,今日成亲的乃是人家霍家长房嫡子,当今长公主唯一的公子,九五至尊的亲外甥,可不就是天家的喜事儿么?” “原来是霍家,这就难怪了,我就说嘛,按照咱们大俞的礼制,除了皇子公孙,等闲哪家哪户又敢越过这礼数,原来竟然是霍家···咦,这办喜事儿的既然是霍家,那新娘子又是哪家权贵的女儿,这世道,能配得上霍家大公子的女子可不多啊···” “定北候沈家知道吗?” “竟是沈家?” 听到这里,又忽而听到另外一侧有人惊呼道: “一百零六···” “一八零七···” “一百零八···” “天啦,一百零八担,新娘子的嫁妆竟然足足有一百零八担!” 于是乎,纪鸢对京城的第一印象,就是从这一场浩浩『荡』『荡』的迎亲队开始的。 她入京的第一天,恰好赶上了霍家的喜宴。 第3章 帝都的热闹程度果然不是祁东县上那类小小县城能够比拟的。 在祁东县,若是步行的话,约莫逛上半个时辰,就能将整个祁东县都给逛遍了,若是驾着马车的话,要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完。 而此刻在京城,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非但没有到头,越走,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可谓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炸得纪鸢耳朵发麻,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而门口早已有人在候着呢。 只见一名梳着『妇』人头,身着藏青短褙的中年婆子立马迎了上来,中年婆子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带笑,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一见了纪鸢就立马朝她福身行礼道:“这位便是表小姐罢,表小姐可算来了,自从收到夫人···的消息后,姨娘整日可谓是以泪洗面,是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伤心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要快些将两位小主子接到身边以表思念之苦,如今巴巴盼了两月,可总算是将表小姐跟表少爷给盼来了···” 这名婆子姓刘,尹姨娘院里的丫鬟都将她唤作刘婶子,这刘婶子可谓是尹姨娘跟前颇为得力之人,原先在尹姨娘还是通房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到了年纪被尹氏配给了自己庄子上得力的管事儿。 现如今刘婶子儿女都已经娶妻配人,刘婶子得了闲,顾忌主仆情意,便又特意入府伺候起了原先的主子尹氏。 *** 刘氏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了身前之人。 只见跟前的女孩儿瞧着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皮肤雪白,生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鹅蛋脸,鹅蛋脸上一边嘴角还隐隐可见一处下陷的小梨涡,瞧着十分讨喜可爱,尤其还生了一双盈盈泛水清澈透亮杏眸,清艳难言,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便已隐隐有了令人观之难忘的佳『色』,刘氏心里头暗自称赞。 又见纪鸢虽穿戴素雅,但瞧着浑身沉稳大气,气质文雅娴静,倒令人为之惊诧,原先想着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亲戚,倒没想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堪,这模样气度,便是站在三小姐跟前,那也定是不差的。 思及至此,刘氏收起了心中的轻视,再看向另一侧。 只见后头一老嬷嬷身上抱着名三四岁年纪的男娃娃,生了一张肉滚滚的小圆脸,脸蛋白皙透着粉,生得秀秀气气跟个女娃娃似的,不过眉眼颇为英气,剑眉虎眼,小脑袋上头发全剃了,光溜溜的只在脑门上留了一小揪,在后脑上留了一小撮编了个小辫子用红『色』丝线缠着。 大抵是之前早已经被叮嘱过了,此刻安安静静趴在嬷嬷怀里,不哭也不闹,唯有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好奇『乱』转着,透着伶俐憨趣的小孩天『性』,瞧着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刘氏瞧得心中欢喜,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赞着,问纪鸢的名讳,又自报家门,吩咐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跟在纪鸢身后伺候着,欢欢喜喜的将纪鸢一行人领进了霍家家门。 *** 一进如霍府,穿过穿堂,又绕过嶙峋假山树林,待又跨过几道圆形月洞门,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色』才渐渐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内雕栏玉砌,富丽堂皇,花园簇拥,美不胜收。 待这般绕了几绕后,纪鸢早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呢,这满府的宏伟轩丽,瞧得纪鸢内心深处一片震惊,然见身侧徐嬷嬷一派淡定,纪鸢只得强自压下心中震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又见所到之处,所有廊下、檐下,皆挂着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所有门窗上皆贴着大红双喜,无不提醒着此刻府内的喜庆。 尤其,越近,敲锣打鼓及炮仗礼炮的声音便又越来越大了起来,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唱曲儿的声音。 一路上所遇到的丫鬟仆人并不多,大概全部都跑到前院瞧热闹去了吧。 见前头鞭炮轰鸣而至,刘氏边走边忍不住抬眼往前瞅了几遭,笑着冲纪鸢等人道:“表小姐来的赶巧,恰逢碰上咱们府上大少爷成亲,今儿个府中怕是有得热闹了,瞧着这会儿这动静,怕是新娘子已经被迎进来,正在大堂拜堂了···” 刘氏领着纪鸢等人七绕八绕,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座安静的偏院中停了下来。 远远地,只见院门口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乃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只见她身穿一袭浅白『色』的缎褙及素『色』凌裙,梳着一头简单的『妇』人头,头上除了一支简单的银质簪子再无任何旁的首饰,全身素雅寡淡,甚至比纪鸢姐弟俩身上的穿戴还要素淡,与这满府的鲜红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来得及瞧清她的面相,也没来得及瞧清她脸上任何神『色』,光是远远地瞧见这样一副装扮,纪鸢便已忍不住红了眼。 第4章 却说父母离世,儿女尚且在孝期,理应穿戴素『色』孝服,忌讳走亲访友才是,只此番纪家家中已然无人,只剩下两个黄口小儿,前来投奔姨母实属无奈之举,忌讳暂且不论,赶来霍家时,纪鸢一行一切从简,甚是低调。 因是前来投亲,纪鸢姐弟俩不好全然穿戴白『色』孝服,不过在衣饰上都尽量挑拣些素净些的罢了。 原本在来时的路上,纪鸢还忧心会不讨喜,却未料到,姨母的装扮甚至比起她们姐弟俩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鸢对尹氏的好感就是从这第一眼开始的。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纤瘦,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她眉『毛』略淡,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却美目流盼,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温婉淡然,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而真正令纪鸢惊诧并不是尹氏的美貌,而是,那种皮囊下与纪尹氏一般无二的姿态与神,韵。 明明眉眼、五官无一处相似—— 纪尹氏是个柔得能够滴出水的女子,即便当了娘,依然保留着少女时期该有的天真娇憨,而尹氏不同,她温婉、淡然,身上有种与世无争跟随遇而安的宁静温和的气质。 可偏偏两人相貌相去甚远,『性』格气质又截然不同,却偏生却给人一种尤为相似的感觉。 那种骨子里、同一个娘胎肚子里带来的相似感,令纪鸢见了忍不住潸然泪下,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离世的娘亲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纪鸢对尹氏瞬间便产生了极为浓重的亲近及依赖感。 大抵终究是血浓于水吧。 “姨母···” 纪鸢眼眶发酸,立马不由自主的朝远处的人喃喃的唤了声。 *** 而尹氏看到与记忆中妹妹那张一般无二的脸,亦是立马便勾起了幼时的回忆,及对妹妹的思念与···哀悼。 想当年,尹家家境清苦,在乡下村子里守着两亩良田度日,全看天家吃饭,家里贫穷,有时天不遂人愿,甚至时常食不果腹。 父母日日在外劳作,尹氏对妹妹小尹氏可谓是既当姐又当娘手把手给拉扯大的,两姐妹之间的感情可想而知。 尹氏十岁那年,父亲下山赶上大雨路滑不慎摔断了腿,家里没了劳动力,从此一贫如洗。 母亲无奈,只得将尹氏卖到镇上员外的家中当烧火丫鬟,签了两年的活契,换取了五两银子给父亲看病。 两年过后,父亲病重开始一病不起,家中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母亲于心不忍,然满心无奈故,只得技重施,红着眼又欲将八岁的小尹氏卖到县城有钱人家做丫鬟。 小尹氏生『性』单纯老实,没有任何心眼,活像一只不知世事的小白兔,尹氏从小对其百般宠爱,不忍将妹妹卖到别家府上受尽欺负,恰逢自己与院外府上的契书到了期限,便自作主张联系了人牙子,自己又将自己给卖了,换来银钱交给家中父亲看病。 后又几经周转,尹氏被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买到了京城王家,又随着主子王氏陪嫁到了霍家,中间这十余年来,唯有在母亲离世时回乡探亲一回。 对于幼妹,尹氏记忆最深的印象便停留在了小尹氏八岁那年。 跟现如今纪鸢的年纪俨然一般无二。 因纪鸢的相貌随了尹氏五六分,咋看之下,只觉得当年宠爱的小妹又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 尹氏瞧了登时一阵鼻尖发酸。 “鸢儿,是···是鸢儿罢···” 尹氏立马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纪鸢的手,泪也随之滚落了下来。 素未谋面的二人,因为生命最为重要的亲人,紧密的牵绊到了一块儿。 姨侄两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瞧得周围所有人随之动容。 刘氏从腰间『摸』出帕子往自己脸上抹了抹眼泪,末了对着尹氏劝道:“主子,此处正当风口,您久病初愈,当心吹坏了身子,表小姐与表少爷赶路千里风尘仆仆而来,怕也早已经累了,咱们快快进院,进屋子里头叙旧吧···” 听到刘氏提及了表少爷,尹氏立马将目光投向身后徐嬷嬷怀中的鸿哥儿。 鸿哥儿之前在马车里醒了一阵,进霍府后,被这七绕八绕的,趴在嬷嬷肩上又双眼『迷』瞪、昏昏欲睡了起来。 尹氏一边拿着帕子拭泪,一边小心翼翼的去『摸』鸿哥儿的脸,双眼往鸿哥儿脸上细细瞧了又瞧,便又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垂泪呢喃着:“跟她阿娘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一样『迷』糊,一样酣睡···” 说到这里,尹氏红着眼,又是哭着又是笑了起来。 *** 鸿哥儿『迷』『迷』糊糊的醒来,见了尹氏,只含含糊糊喊了声:“娘亲···” 末了,鸿哥儿伸出两只小胖爪子『揉』了『揉』眼,再次定睛一瞧,顿时双眼一亮,彻底醒了过来,只一脸激动的冲着尹氏欢快的叫嚷着:“娘亲,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抱···” 边说着边大力从徐嬷嬷身上挣脱了起来,只费力的扭动着身子,一个劲儿的朝尹氏伸着短胖的胳膊,闹着要到尹氏怀里去。 鸿哥儿已经快四岁了,小胳膊小腿力道十足,这般折腾起来,连徐嬷嬷也有些架不住他。 尹氏愣了一阵,显然,鸿哥儿误将她认成了小尹氏,看着那双眼冒光、一脸期待的小脸,尹氏心中酸楚难耐,少顷,只红着眼从徐嬷嬷怀里立马将鸿哥儿接了过来。 鸿哥儿一到了尹氏怀中便立即紧紧搂着尹氏的脖子不撒手,生怕一松手母亲就又不见了,又立马像只缠人的狮子头似的激动得直往尹氏脖颈里钻,边钻嘴里边委屈的直嘟囔着:“娘亲这些日子去哪儿呢,为何不要鸿哥儿呢,阿姐骗人,说娘亲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到这里,忽然抬起了小脑袋,伸着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捧起了尹氏的脸,一脸恳求的看着尹氏道:“娘亲不要睡在地底下了好不好,地底下黑黑···冷冷,鸿哥儿害怕,娘亲是不是也很害怕,娘亲再也别离开鸿哥儿了好不好,鸿哥儿一定乖乖地,再也不惹娘亲生气了···” 鸿哥儿边说着,边捧着尹氏的脸用力的往她脸上啜了一口,又用自己的小脸贴在尹氏的脸上,一下一下轻轻地蹭着,果真安安静静的,一下子就变得乖巧了起来。 这是以前每日里鸿哥儿调皮了,惹得小尹氏瞪眼时,鸿哥儿的救命绝招,每次这样蹭着娘亲的时候,尹氏的心都化了,再也不忍动怒,鸿哥儿此番此举是表示对娘亲的满满的欢喜。 尹氏见状,只立马『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连连应着:“好···好好,不离开了,再也不离开鸿哥儿了···” 尹氏嘴角一直强忍带笑,却是立马将脸别了过去,脸上早已经潸然泪下。 而一旁的纪鸢早已经趴在嬷嬷怀中,哭得不能自己。 *** 刘氏强忍着眼泪,嘴里小声的叨了声:“这可怜见的···” 然见这姨侄三人在院门口抱头痛哭,下一瞬又立马急得不行。 今日霍府大办喜宴,每个人合该言笑喜庆才对,此番在院门口这般伤心欲绝、抱头痛哭,未免犯了忌讳被有心人揪住了小辫便不好了。 待尹氏几人情绪稳定下来后,刘氏忙将尹氏一行人劝进了屋子。 进屋前,尹氏一手抱着鸿哥儿,一手拉着纪鸢,又命人去收拾纪鸢等人的行礼,待将一切吩咐妥当后,这才作罢。 *** 话说这尹氏住在霍府南院的一座僻静偏院内。 屋子里,尹氏亲自抱着鸿哥儿放在软榻上,亲手替鸿哥儿脱了鞋袜,身后侍奉的丫鬟潋秋立马道:“姨娘,奴婢来吧···” 尹氏冲她摆了摆手手道,轻声道:“我来···” 只打发潋秋去将特意存着舍不得吃的牛『乳』端了来。 这牛『乳』乃是西域上好的饮品,寻常时候是吃不着的,此番乃是赶上府中大喜,尹氏这洗垣院也得了些。 牛『乳』易坏,昨儿个尹氏特意吩咐人让封存在井底冰镇着,特意为纪鸢姐弟留的。 末了,只又吩咐让人将她早起亲手熬的青梅羹、并一系列备好的果子糕点悉数拿了来。 鸿哥儿脱了鞋袜,便又立马爬到尹氏腿上窝在尹氏怀里,像只缠人的小狗似的一直缠着尹氏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听得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一脸『迷』茫。 原来纪鸢姐弟说话带着些许山东口音,尽管打从出生起,纪如霖便亲自手把手的教他们二人说京城话,但往日在祁东说山东话的日子偏多。 纪鸢还好,她学的时间长,京城话山东话已可自由转变了,只鸿哥儿人小不会变通,人一激动,小嘴里噼里啪啦,乡下方言一茬接着一茬不断往外冒。 尹氏倒是听得有趣,还时不时用同样的口音回应着鸿哥儿。 尹氏『摸』着鸿哥儿的小胖脸,亲手喂鸿哥儿吃牛『乳』、糕点,又拿帕子替他拭嘴,动作温柔熟稔,直到将鸿哥儿哄好后,这才将目光再一次认认真真的投放到了纪鸢身上。 第5章 却说尹氏上上下下打量着纪鸢,一脸温柔的对她招手道:“来,鸢儿,坐到姨母跟前来···” 纪鸢乖乖走到软榻前在尹氏身侧坐下。 尹氏拉起纪鸢的手,抬手替纪鸢轻轻拂了额前细细的碎发,又仔仔细细的将纪鸢端详了许久,只抚了抚纪鸢的脸浅笑道:“跟你娘亲生得可真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嗯,不对,应当说生得比你娘亲还好美上几分才是,想当年住在乡下村子里的时候,全村上下可没有人不夸你娘亲生得俊的,就连隔壁村子的人都知道,茅南坡北边的那个尹家生了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的水仙花···” 尹氏说起这话时,脸上神『色』极为温柔,仿佛触碰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外祖母过世早,小尹氏娘家里早没了人,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听到有人跟她诉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情,这种感觉十分奇妙,纪鸢听得十分入神。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偷戴阿姐的珠花,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旁人夸她一声好看,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顿,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人还没来,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打了哪些金钗,添了哪些玉簪,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说到这里,尹氏话语微顿,神『色』一暗,只长长叹了口气。 纪鸢垂了垂眼。 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 “瞧瞧,说着说着又···不说这些,今日且先不说这些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啥都甭说了,今日只能做一件事儿,那便是得好好歇着···” 尹氏强自笑了笑,随即低头『摸』了『摸』鸿哥儿的脸,又拉着纪鸢的手一脸正『色』道:“放心,一切还有姨母,不要害怕,娘亲不在身边了,还有我,往后姨母便是你们的第二个娘!” “多谢姨母。” 尹氏的这一番话令纪鸢心头发热。 纪鸢由衷感谢,来时心事繁杂,不知踏入这陌生的府邸该是怎样一副光景,然而此刻,尽管前途依旧未曾明朗,但,她却已然心安矣。 *** 话说尹氏跟纪鸢姐弟俩叙了一阵话后,见两孩子还小,脸上泛着倦『色』,便也没有拘着久谈,横竖人已经平安抵达府上,来日方长,当即命人将纪鸢姐弟二人行礼收拾整顿好,亲自将二人送去偏殿歇息。 尹氏所在的洗垣院是座单独的小院,有正房两间,偏房耳房三四间,院子虽不大,且稍稍有些偏僻,但临山而建,院子后边是一片葱郁幽静的竹林,又一面环水,颇为清净雅致。 尹氏将纪家姐弟安置在东边的厢房,点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伺候,又吩咐跟前的大丫头潋秋亲自在身前打点,末了,对纪鸢道:“鸢儿,你们姐弟俩暂且在这屋子住上几日,我已跟太太禀了你们的事儿,太太心善,已经允诺另开一处单独住处给你们二人长住,只今日恰逢赶上府上办喜事,府中忙碌不堪,院子还尚未打点出来,待忙过了这两日,我便领你们二人去跟太太磕头问安,回头再搬过去,这几日且先委屈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尹氏将纪鸢姐弟安置妥当后,听闻纪鸢跟鸿哥儿是被身边一位老嬷嬷亲自护送来京的,当即便命人取了荷包亲手塞进徐嬷嬷手中,由衷致谢道:“方才听鸢儿说,连舍妹的身后事都是由嬷嬷帮衬着料理的,此番又跋山涉水将两小儿从山东一路护送到京城,嬷嬷对两个小辈们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感动,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姨母的委实有些惭愧,鸢儿与鸿哥儿还小,嬷嬷乃是他们姐弟跟前一等一的亲近人,往后两小儿怕是还得劳烦嬷嬷多费心神了···” 尹氏对徐嬷嬷客客气气的。 徐嬷嬷见尹氏真情实意,便也未曾推脱,直接欣然接了尹氏的赏赐,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徐嬷嬷话语不多,但礼数周全。 寻常地方上一些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婆子到了霍家,早已紧张得方寸大『乱』了,然尹氏这日观察无论是纪鸢姐弟还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嬷嬷,初入霍府,虽言行举止间略微有些拘谨,但相比她初入王家、初入霍家时的慌张、惶恐,已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为此,尹氏对眼前的徐嬷嬷不由高看了几分。 *** 刚跟徐嬷嬷说完话,一时正屋那头忽然来了人。 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穿着桃红短褙外头罩着素『色』比肩、梳着一头双丫鬓的圆脸丫鬟匆匆进来,一路小跑跑尹氏跟前低声耳语了句:“姨娘,太太屋子里银川姑娘来了···” 尹氏听了顿时正『色』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人呢?” 说完,只立即跟身边的刘氏好生叮嘱了几句,托刘氏去厨房弄些热的吃食给纪鸢姐弟送来,当即便要往正屋去。 哪知,一语末了,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银川已经在屋外候着呢。 尹氏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只见这银川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半新的银红『色』褙,白『色』掐腰背心,凌白的裙底下探出一小截丁香绣花鞋,合中身材,皮肤白皙,脸型稍长,相貌不算十分美丽,但却生了一张爱笑的脸,笑起来双眼弯弯,显得十分讨喜,举止也十分稳妥周全。 一进来也不托大,立马向尹氏福身行礼。 尹氏待其也十分客气,连忙派人去泡茶请银川坐下吃茶,银川连连摆手推脱,满面挂笑道:“姨娘客气了,奴婢这会儿是受太太吩咐,太太听闻姨娘娘家的两位小客人到了,特意打发奴婢前来瞧瞧,看姨娘这边可有什么缺的,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跟奴婢说,两位小客人初来乍到,若是招待不周便不好了···” 银川边说着,边拿着双眼往里头卧房里瞧。 *** 里头纪鸢正在床榻上哄鸿哥儿午歇,闻言,立马下了床,又理了理衣裳发饰。 闻得外头尹氏轻声唤她:“鸢儿,快来谢过太太的美意。” 纪鸢便立即出来了。 尹氏指着对面的银川冲纪鸢道:“这位是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你可唤声银川姐姐,往后还得盼着这位姐姐能够在府中照佛一二···” 银川立马摆手道:“姨娘说的哪里的话,这可真的折煞奴婢了···” 边说着边细细打量着缓缓走来的纪鸢。 纪鸢立即朝银川福了福身子道:“鸢儿见过银川姐姐,谢过太太的关心与美意。” 银川见了纪鸢的脸面后,不由有诧异,只立马牵着纪鸢的手一阵赞道:“瞧瞧,怎地生得这样俊啊,这才几岁,就生得跟个仙女似的,这要长大了那还了得,姨娘可真有福气,前头有聪慧讨喜的三姑娘不说,眼下又得了这么个俊俏标致的表小姐···” 纪鸢被这银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微微红着脸乖巧的低头受着。 这银川忍不住将纪鸢瞧了又瞧,心道尽管这霍府满府佳人绝『色』,但瞧见这纪鸢第一眼,仍是忍不住眼前一亮。 不过,惊艳过后,便又立即恢复寻常心了,这诺大的霍府,最不缺的兴许便是美人呢,更何况,还是这么点大个小美人。 *** 却说尹氏跟银川寒暄了一阵后,尹氏思索了片刻,寻思着问起太太在前院忙不忙,银川立即道:“前头可谓是忙翻天了,今儿个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怕是都往咱们府上赶了,虽说是大房办喜事儿,但这霍家掌家却是咱们二房,从今儿早起卯时起,太太便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太太晓得姨娘近来大病初愈,今儿个这边又怕是走不开,便没派人前来叨扰,只不过——” 说到这里,银川看了尹氏一眼,犹豫道:“没想到今儿个国舅爷家府上的正房跟爱妾一道来了,差点没将宴会上各府夫人的眼珠子给瞪出来,世人皆知,这国舅爷宠妾灭妻,府上正房跟妾氏闹得那叫一个水火不容,今个儿咱们府上办的是喜事儿,太太委实担忧怕在府上闹出什么岔子便不好了···” 尹氏听了心中明了,太太乃是正房夫人,定没有同时招待妻妾二人的道理,国舅爷郑家这一妻一妾都不是个好想与的,若是闹得不好,将两人都得罪了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唯有将二人分开。 想到这里,尹氏沉『吟』了片刻道:“我这便过去吧···” 银川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叨扰姨娘了,您知道的,柳氏那头近来处处得势,闹得太太这些日子着实不省心,太太也是没法子了···” 若是让柳氏今个儿在一众权贵跟前得了脸,还不得怄死了。 于是,尹氏又跟银川唠了几句,嘱咐将纪鸢这边照看好,便随着往前头宴会上去了。 刚临行到门口时,尹氏想起了什么,冲身后的潋秋问道:“三姑娘人呢?” 第6章 原来方才得知纪家马车到了霍家门外时,尹氏便早已经打发了下人去将在前院凑热闹的三姑娘请回来。 霍家三姑娘跟纪家姐弟乃是嫡亲的表亲,理应跟着尹氏一道亲自迎接的。 后久不见三姑娘人影,尹氏又特命人催了一道,却未料,一催再催,却始终不见三姑娘的人影。 此番尹氏又发问了,便有胆小怕事的小丫头硬着头皮支支吾吾的小声回着:“回姨娘,姑···姑娘说了,她···她才没有那劳什子乡下来的表姐,她的表姐只有一位,那便是住在枱梧院的表···表小姐···” 小丫头人老实粗苯,照着霍三姑娘的话一字不落的禀了,说完便立马战战兢兢的埋着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枱梧院的表小姐乃是太太王氏一母同胞胞妹的亲女儿,乃是王氏嫡亲的姨侄女。 因王氏胞妹远嫁赣州,赣州艰苦,遂时常将女儿送回京城娇养,表小姐常年住在了姨母霍家,鲜少回到赣州,可谓是在霍家养大的。 久而久之,在众人眼中,表小姐的地位自然非同寻常。 这位可是霍家二房正经的表小姐,相比之下,纪家姐弟的身份就··· 尹氏听了脸『色』顿时一变。 然还须得赶着前去前头宴客,便也一时计较不过来,只得暂且将此事压下,日后在来处理。 *** 三姑娘一事暂且不提。 却说尹氏这一去,一直到了掌灯时分还未见回来。 晚膳后,纪鸢哄好鸿哥儿后,自个也在床榻上眯了会儿。 这一个多月都在外头赶路,要么住客栈,要么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了马车里,骨头都被颠得发疼了。 这会儿躺的是一张黄花梨木雕翔云拔步大床,身上盖的是绣着凤穿牡丹图案的锦缎被褥,被子上熏了淡淡的熏香,又香又软。 鸿哥儿呼呼大睡。 纪鸢也本该是昏昏欲睡才对。 只不知为何,躺在鸿哥儿身旁,只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偏生整个霍宅这日灯火通明、纵使这处院子地处偏僻,依然能够清晰的听到前头时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或者宾客酒足饭饱后的喧嚣声。 尹氏派来伺候纪鸢的两个小丫头说,戏台子已经搭了三日,每日都是这样过来的,得要到了后半夜才会停歇。 纪鸢待闭目养神了一阵,半睡半醒间,听到身旁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鸢睁眼一瞧,原来是嬷嬷瞧来查探。 嬷嬷『摸』了『摸』鸿哥儿的脑袋,见他头上有些发汗,忙将鸿哥儿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见纪鸢睡得并不踏实,便坐在床榻旁,伸手抚了抚纪鸢的脸,轻声道:“好孩子,莫怕,你姨母瞧着是个重情义的···” 纪鸢闻言动了动嘴,没有吭声,好半晌,只扭了扭身子爬起来将头靠在徐嬷嬷的腿上。 纪鸢心中明白,她知道姨母定是喜爱他们,也必定会真心实意的照看拥护她们,娘亲过世后,纪鸢姐弟孤苦无依,只剩下姨母这里一处安身之所,纪鸢无奈只得前来投奔姨母。 然而,今日来到这霍府,见这霍家家大业大到已然超出了纪鸢的想象,心中未免有些彷徨。 尤其,姨母瞧着气『色』不大好,晚膳时分,尹氏跟前的潋秋姑娘无意透『露』,原来尹氏自收到小尹氏病逝的消息后便伤心欲绝,一连着病了两月,适才大病初愈,身子仍未好透。 本就在养病期间,然而方才正房不过来了过二等丫鬟,尹氏却待其客客气气的,三言两语,尹氏便已猜测到太太的意思,未加任何思索,便带病前往宴客了。 由此可见,尹氏在府中的处境,也并非十足随心所欲的。 想来,纪鸢姐弟二人此番前来,定是费了尹氏不少心思的。 纪鸢唯恐尹氏难做,真的成了尹氏的拖油瓶,若是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令姨母今后处境艰难、寸步难行,实非纪鸢之愿也。 *** 徐嬷嬷知道纪鸢所想,只将手搭在纪鸢肩上,一下下拍打着纪鸢的背道:“既来之则安之,待往后你们姐弟俩出息了,好生报答姨母的恩情便是了···” 说着,徐嬷嬷双眼往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将今儿个打探出关于霍家的消息一一细说给了纪鸢听。 从前在山东时,对于霍家知道的仅是些皮『毛』,只知霍家是由当今圣上亲笔御封的一品国公府,霍家共有三房,爵位承袭在了大房大老爷身上,另国公爷娶的妻子乃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当今大俞尊贵显赫的长公主是也。 这日才细知,原来霍家老国公爷已故,老夫人身子硬朗,尚且健在,霍家三房中,大房二房乃是正房嫡出,大老爷跟二老爷都是从老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大老爷承了袭,娶的乃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膝下仅有一子,便是今日娶妻完婚的大公子霍元擎,大公子刚满十八,乃大房唯一的子嗣,亦是霍家长房长孙。 二老爷相比之下,子嗣要丰满许多,育有三子三女,其中二公子霍元懿、四公子霍元褀及大姑娘霍元嫆为嫡出,皆乃出自二太太王氏肚里,三公子霍元祯、二姑娘霍元芷为庶出,为姨娘柳氏所处,三姑娘霍元昭则为尹氏所出。 三房则为庶出,娶有一妻纳有一妾,育有一子二女,五公子霍元皓、五姑娘霍元媛为嫡出,四姑娘霍元敏为庶。 霍家家世庞大,子嗣繁多,就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滋生了许多数都数不清的细枝末节,想要完全弄个清楚明白,也绝非一日二日就能够理清的。 *** 府中喧嚣到了子时方才作罢。 *** 第二日一早,纪鸢早早起来洗漱准备去给尹氏问安。 又亲自替鸿哥儿穿戴衣饰,完了后,将鸿哥儿头顶上的小辫拆了重新编。 大早上鸿哥儿精神奕奕,晃『荡』着脚丫子一脸惬意的催促她道:“阿姐,快···快些,我要娘亲,咱们快些去找娘亲···” 纪鸢闻言,手上顿时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不动声『色』的将鸿哥儿的小辫子编好,又从嘴上取下咬着的细红线将小辫绑好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蹲下身子,将视线与鸿哥儿的视线齐平,捏着他的两处小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亮认真的说着:“阿弟,往后不许再唤娘亲了,得唤姨母,知道么?那是咱们的姨母,不是娘亲···” 鸿哥儿听了顿时小嘴一瘪,道:“我不···” 说完,只噘着小嘴巴,鼓起了脸,一脸愤愤不平的看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道:“阿弟最聪明了,阿姐知道,鸿哥儿一早便晓得那不是娘亲对不对?鸿哥儿只是太想娘亲了,见姨母跟娘亲生得像,所以昨儿个才舍不得,才想要借一借姨母的怀抱撒撒娇对不对,阿姐都知道,鸿哥儿想娘亲,阿姐也想娘亲啊,可是鸿哥儿,你要知道,姨母是姨母,娘亲是娘亲,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 纪鸢说到这里停了停,只见鸿哥儿双眼泛红,不多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只蓄满了晶莹的水花,却仍是卖力的抿着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他懂的,虽然年纪小,但纪鸢知道鸿哥儿什么都懂。 纪鸢瞧了心里一阵酸楚,亦是红着眼,别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少顷,又转过来继续对鸿哥儿道:“娘亲虽然不在咱们身边了,却永远都在咱们心里,鸿哥儿不许自己骗自己,这样会越来越难过,永远都长不大的,知道么,鸿哥儿若是想娘亲了,可以跟阿姐说,阿姐跟鸿哥儿一起想娘亲,鸿哥儿若是喜欢姨母,也可以随时去找姨母啊,姨母就是娘亲专门找来照顾陪伴咱们的,鸿哥儿知道姨母是娘亲的什么吗?” 纪鸢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循序渐进的引导着。 好半晌,只见鸿哥儿抽了抽鼻子,闷闷回答着:“娘亲的···阿姐···” “真聪明!” 纪鸢笑着鼓励道:“姨母是娘亲的阿姐,就跟阿姐跟鸿哥儿一样,鸿哥儿往后若是想娘亲了,就去找姨母好不好?” 鸿哥儿泪眼汪汪的看了纪鸢一阵。 好半晌,只用力将泪水忍了回去。 又忽而凑过来,用脸贴着纪鸢的脸,轻轻蹭了蹭,低声道:“鸿哥儿知道了,阿姐,阿姐往后若是想娘亲了,也可以跟鸿哥儿说,咱们···咱们一块儿去找···去找姨母···” 纪鸢鼻尖发酸,却仍是笑着一把抱紧鸿哥儿道:“好,一言为定。” 若是可以,纪鸢定然是盼着鸿哥儿能够继续天真幼稚、无忧无虑。 然而,这里是霍府,不再是纪家了,他们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尹氏,代表着整个洗垣院。 唤姨母一声娘亲,尹氏自然不会有异,洗垣院也不会有异,但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 好不容易跟鸿哥儿达成了共识,正要到正房去请安,忽而听到外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掀了帘子,人还没进,声音先传了进来—— “呵,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 第7章 话说纪鸢听了一愣,下意识的扭头,便瞧见两个十二三岁的丫鬟率先掀开了帘子『露』了脸进来。 一个圆脸微胖,穿着半新的粉『色』褙子,梳着双螺鬓,头戴珠花,脖颈及手腕上戴着金坠子项圈及银首饰。 另外一个矮瘦些,生得比头一个清秀好看,穿了一声半旧绿衣裳,装扮也要素净许多。 二人掀开帘子,就齐齐扭头冲外示意着:“姑娘请···” 紧接着,从外走进了一位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藕粉『色』团花簇拥对襟褙,配着同『色』棉质罗裙,头上绾了两个苞鬓,鬓上缀着细细密密小拇指盖大小的白『色』细花,余下头发垂下编了七八条细细密密的小辫,瞧着娇憨伶俐。 就是生得稍稍有些高挑圆润,跟前头那个圆脸微胖的丫鬟体态有些相似,大概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长得比较快,比同岁的纪鸢看上去要稍大了一号。 不过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格外出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这眼生得肖像尹氏,跟纪鸢的也有几分类似,皮肤也白,就是嘴唇略厚,看着有些伶牙俐齿。 这位姑娘便是这洗垣院的小主人,尹氏唯一的女儿霍家三姑娘霍元昭。 *** 霍元昭进屋后就用眼尾十分孤傲的瞟了纪鸢姐弟俩一眼,人面相都还没瞧清,就堪堪往中间的八仙桌上一坐。 身后那个圆脸丫鬟立马上前给她翻杯倒茶,那个矮瘦些的便乖觉上前给她捶肩捏背。 霍元昭捏着茶杯,小大人似的瞥了对面纪鸢一眼,随即冲身后那个圆脸丫鬟意有所指道:“琴霜,你说,依着咱们霍家规矩,但凡刚入府的下人皆得先送去教养嬷嬷那里调,教好了方能往院里送,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霍元昭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一副精明伶俐的样子。 大宅门里女娃娃果然跟寻常小老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娃娃截然不同。 那个圆脸丫鬟琴霜立即笑着回道:“姑娘又给奴婢出难题了不是,不过这个问题奴婢恰好知晓,因为送去调,教过的下人听话懂规矩,会识人脸『色』,懂都伺候主子,也知晓什么是主什么是仆,而没被调,教过的下人没规没矩没个眼力见不说,还粗粗苯苯的不讨喜,主子一般都不爱,姑娘您说是也不是这个理儿?” 霍元昭学着太太的神『色』赞扬的看了琴霜一眼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可偏偏就有人没规没矩不说,还丁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刚才咱们听到了什么来着?娘亲?呵,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何时本姑娘的姨娘给本姑娘添了这么两个土老帽姐弟?本姑娘缘何不知啊?” 说到这里,霍元昭这才将正眼投放到了纪鸢姐弟两人身上,只微微眯着眼,一脸鄙夷讽刺的看着他们俩。 却未曾料到,目光投放到纪鸢脸上时,霍元昭神『色』微愣。 *** 她大概没料到纪鸢竟会生得如此美貌讨喜,只见眼前的人瞧着跟她一般大小,却生得窈窕纤瘦,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犹如被春水洗过似的,仿佛会说话。 霍元昭瞧得微怔,随即只半眯着眼将纪鸢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遭后,心里便涌现了一股恼意及酸意。 她霍元昭平身最恨生得比她窈窕的人,眼下,又添上了一条,最讨厌眼睛生了一双杏眼的人呢。 霍家几位小姐都生得柳弱花娇、娉娉婷婷、走起路来一个个曳步窈窕,偏生唯有她生得粗壮。 好在她生了一双传神动人、脉脉含情的美人目,为她稍稍挣回了些许面子,可眼下,她的这独一份的尊荣眼看着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 霍元昭气得不行,只死死盯着纪鸢道,心里原本还准备了好些个奚落人的说辞,眼下,对着这样一张脸,竟气得一溜烟全忘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 纪鸢一见霍元昭这架势,便早已经猜测出她的身份了。 那霍元昭小上纪鸢两三月,以前时常听娘亲提及过的,每每娘亲给纪鸢做了漂亮衣裳,都要给京城姨母家的元昭妹妹也做一套捎过去。 自昨儿个见了尹氏,纪鸢想象中的元昭小表妹应当跟尹氏一样,是个温柔娴静的小模样。 而眼下,好一个“活波可爱”的三姑娘。 简直比祁东县上陈员外家的小孙女还要来得尖酸刻薄、刁蛮任『性』。 想当初,纪鸢可是将陈员外家的宝贝孙女降伏得服服帖帖的。 眼下,纪鸢并不想跟霍元昭生了嫌隙,她是她嫡亲的表妹不假,此番她来到霍府府上,本就是寄人篱下,给人添了『乱』呢,是万不会跟霍元昭作对,惹得院内不快,惹得尹氏为难的。 且有陈员外家的孙女这个例子在前头,纪鸢心知肚明,这类小孩儿,你越是跟她作对,便越发没完没了了。 日渐成熟稳重的纪鸢,看霍元昭的刁蛮任『性』就跟看鸿哥儿一般,觉得不过都是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熊孩子罢了。 于是,此番纪鸢只淡淡的瞅了霍元昭一眼,仿佛没有听懂霍元昭一行人话里话外的奚落跟编排,只微微弯腰将椅子上的鸿哥儿抱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鸿哥儿,快唤人,唤声表姐,这位便是你元昭表姐,以前娘亲时常跟你提及过的,鸿哥儿可还记得?” 鸿哥儿大概已经瞧出霍元昭的来者不善了,闻言,齐纪鸢腰跨处高的鸿哥儿只搂着纪鸢的大腿,巴巴瞧了霍元昭几眼,眼神躲闪。 过了片刻,只有些依赖的将小圆脸埋进了纪鸢的腰腹处,分明对霍元昭一脸嫌弃排斥,如何都不张嘴。 *** 而对面的霍元昭瞧了顿时炸冒了,只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纪鸢姐弟二人咬牙切齿道:“谁是你表姐,本姑娘才没得你们这些个劳什子乡巴佬的表姐表弟!” 在霍元昭的心里眼里,只有那枱梧院的甄家表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成为她的表姐。 她虽为庶出,却得太太喜爱,打小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太太院里的大姑娘,但是比起府中其余两位庶出小姐,不知好了多少,霍元昭一直活得骄傲自满。 虽然终究比不过正房嫡出,令霍元昭偶有酸楚,只恨自己没有投生在太太肚子里。 但姨娘尹氏待其细致周到,倒也将心里的不平冲散了不少,霍元昭对眼下自己的地位处境还是相当满意的。 可没料到,忽然半路杀出了这么两个陈咬金。 自两月前,尹氏便在辛辛苦苦替纪家姐弟俩的事情卖力奔走,她谨小慎微,托病在太太跟前卖力恭敬伺候。 每日晨昏定省不说,打从王氏睁眼前,尹氏便亲临伺候,用膳时尹氏在一旁布菜,洗漱时尹氏亲自侍奉端水绞帕,甚至亲自到厨房花费三四个时辰为那王氏熬汤炖『药』,将一个妾氏的典范完美发挥到了极致。 虽然尹氏在太太面前向来殷勤,可做到这个份上却也是头一回。 府上人瞧了,明面不说,私底下却是一个劲儿的在『乱』嚼舌根。 说什么到底是丫鬟奴才出生的,即便成了主子,也终究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小家子气,怪道比不过人家柳姨娘,柳姨娘虽出生不高,到底也曾是半个官家小姐出生。 奴才们私下编排倒也罢了,最令人恼火的是,那个讨人厌的霍元芷竟然也跟着阴阳怪气的讽刺她姨娘的低贱身份及殷勤做派,平白让霍元昭在大姑娘及表小姐跟前落了脸,生生抬不起头。 如此便也罢了,最令人恼恨的便是,这两个月以来,姨娘张口闭口都是山东那两个乡巴佬,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未曾睁眼瞧过她了。 霍元昭只觉得那两姐弟人还没来,她却已在自己姨娘心中失了宠,于是,心里早已对纪鸢姐弟俩存了生生的嫉恨。 思及至此,霍元昭又嗖地一下,对纪鸢姐弟俩怒目而视道:“咱们这霍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够住进来的,本姑娘可不管你们以前在乡下是个什么行径,但既然此番住进了咱们霍家,住进了咱们这这洗垣院,一切都得依照咱们洗垣院的规矩行事,你们姐弟俩往后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安安生生的,若是往后敢出去胡『乱』招惹是非丢了我姨娘的脸,落了我洗垣院的面儿,本姑娘定会让你们吃不来兜着走!哼!” 霍元昭恶狠狠地警告了纪鸢一阵后,气势大开,这才觉得一阵大快人心,双手叉腰正要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去。 却见埋在纪鸢腿上的小不点儿忽然双臂张开,将姐姐纪鸢给一把护在身后,瞪着一张圆滚滚的小胖脸冲她叫气势汹汹的叫嚷道:“死胖子,你···你不准欺负我阿姐!” 第8章 “你···你叫谁死胖子?” 霍元昭只后知后觉的呆了呆,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这要是传开了,让旁人听到了,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是个庶出,却在霍家耀武扬威,活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瞧瞧她与姨娘,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她虽生得有些圆润,但脸却生得不差,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只由衷道:“姨母放心,表妹心『性』单纯简单,有些面冷心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咱们应当会越来越好的···” 尹氏听了拍了拍纪鸢的手,少顷,又道:“过两日,姨母便领你跟鸿哥儿去拜会太太···” 第9章 却说那日从正屋回来后,纪鸢还是逮着将鸿哥儿罚了一回。 鸿哥儿身子弱,容易生病,纪鸢罚他在院子里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鸿哥儿还以为能够逃过了这一劫,欢天喜地的从尹氏那里回来后得知竟然被罚了扎马步,小脸顿时由白天变成了黑夜,彻底傻了眼了。 而自那回来纪鸢屋子里大闹过一回后,霍元昭便再也没来找过她们的麻烦了。 镇日不见人影,说是到大哥新娶的大嫂屋里串门子去了。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 且这沈氏本就出自高门之女,跟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与那举目无双的大公子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沈氏端得一副贤惠端庄风华,深得老夫人喜爱,便是连向来威严严苛的长公主对她亦无任何说辞,可谓是万般皆好,竟无一处是非之处。 倘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硬生生来挑拣的话,怕也唯有生娇体弱这一点了吧,说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摘红),万般皆好,就身子稍稍有些羸弱,说是打从娘胎里带了些娇病。 按理说,这高门大户挑选媳『妇』,定是慎之又慎,尤其那霍家大公子霍元擎乃是霍家长房嫡孙,替他挑选媳『妇』更应该比旁人精心三分才对,女子若身子骨不大好,甭说这些权倾大家,便是些寻常老百姓家都会有些计较的。 可这沈氏不同,这沈氏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已经指给了霍家大公子,原来两人打小便早已经定了娃娃亲事,霍沈两家原是世交之家,霍家对这沈氏只有庇护,绝无嫌弃。 因大公子『性』子冷冽又镇日繁忙,至于这长公主,众所周知,她一概不曾理会过府中杂事,连中馈都一并交到了二房手中,是个不理红尘世事之人。 老夫人怜惜沈氏唯恐在府中清冷,便长嘱咐一众小辈前去作陪。 *** 这大房承袭,当家主母又是当今大俞身份最为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大房的显赫非寻常地方能及,别说霍家二房三房,便是这贯满京城,能够跟长公主相提并论的『妇』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大房的三位主子都『性』子清冷的缘故,即便同在一个府上,二房、三房之人都鲜少有机会能够前往,此番好不容易添了个知情识趣的主,大家伙儿觉得新鲜,自然往大房跑得勤。 而这霍元昭自从往大房走了几遭后,是彻底瞧不上洗垣院里的任何东西了。 只觉得瞧哪,跟那大房比起来,哪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真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霍元昭以往一直觉得自己定是属于人上人这一类的,可每每往那大房大嫂屋子里走一遭,便觉得与大嫂沈氏比起来,自己不过是属于最末流的那一类。 为此,那霍元昭还失意惆怅了好几日,待想通后,便仍然屁颠屁颠的想着送去受虐。 这霍元昭这些日子如何痛并快乐着纪鸢是不知,她只知,住在洗垣院的这些日子里,安逸舒适,已然将要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 *** 这日,一大早,纪鸢早早便起了,因外头天『色』还有些乌灰,鸿哥儿这个贪睡的双眼眯瞪起不来。 纪鸢便用帕子在冷水了浸了一阵,然后绞干了往鸿哥儿脸上一抹,哥儿顿时被冻醒了,只一脸幽怨的瞅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悻悻道:“乖,鸿哥儿快起来,咱们昨儿个说好的,今日一早得去给太太问安,快快起来,不准躲懒赖床!” 鸿哥儿虽小,但极为守信,答应好的事儿,通常是不会赖的。 纪鸢打开箱笼,里头放满了纪鸢姐弟俩的衣裳收拾,皆是从山东带来的。 纪鸢挑了一件浅绿『色』刺绣短襟换上,下头是一身同『色』的棉质绫罗裙,衣裳裙子都是淡绿『色』,淡得发白的那种,倘若近看只觉得是白『色』,若是远看或者站在太阳光底下才能瞧出一抹淡绿。 裙裳面料细软,款式精简,仅仅在衣袖衣领还有裙摆处绣了绣了几枝简单玉兰,便再也没有多余花『色』了。 衣裳是嬷嬷在纪鸢来京前特意备下的。 以往纪鸢的衣裳都以明亮为主,小尹氏爱美,镇日换着法子装扮纪鸢,她的所有衣饰全是粉嫩嫩的。 然现如今还未出百日,纪鸢不能穿的过于明艳,可在旁人家府上又不能穿的过去寡淡,于是,便特意备下了几身清淡却不失雅致的衣饰。 末了,纪鸢又往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鬓,发鬓上仅仅只戴了一只白玉兰簪,簪子曾是小尹氏的遗物,整个装扮十分清淡,好在纪鸢皓齿明眸,颜『色』清丽,完全将这抹淡漠撑了起来,非但不觉得寡淡,反而有种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那头,菱儿已经替鸿哥儿将衣裳换好了,鸿哥儿换上的则是与纪鸢同等面料的对襟长衫,腰上系着玉『色』腰带,腰带上缀着一枚葫芦状的五彩绣线荷包,里面装着小尹氏替他求过的护身符。 两人走在一起,任凭谁都可以猜到她们俩是俩姐弟的关系来着。 *** 纪鸢牵着鸿哥儿赶到正屋,尹氏见了看了看纪鸢,又瞅了瞅鸿哥儿,不由打趣道:“嗯,这样穿着是不怕走散了···” 纪鸢闻言小脸微红,她可没这个意思,纵使这霍宅大得没边,也终归没有夸张到将人给走散了的地步啊。 正说着,一时,几日未见的霍家三姑娘走了出来,霍家三姑娘霍元昭这日穿了一身粉『色』紫薇花锦缎褙,外罩着『乳』白『色』刺绣比肩,下头是淡紫『色』蝶绕百花缠绕的罗裙,头戴了一支海棠花『色』金钗,手腕上套着一个赤金五福镯。 跟霍元昭的盛装出席相比,纪鸢姐弟俩的颜『色』未免过于寒酸了些。 然霍元昭此番见了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奚落纪鸢,只见她装作无意的瞄了纪鸢一眼,随即微微噘着嘴,只不轻不重的冲纪鸢冷哼了声,小脸上微微有些不快。 凭什么那劳什子土包子穿啥都好看。 *** 尹氏没工夫搭理霍元昭满腔的小心思,见日头不早了,便领着三个小的到前头正房给太太见礼。 这时节快要入秋了,然天气依然炎热得不行,恰逢赶了秋老虎,今年最后一茬闷热,不过早起还是十分舒爽的。 待出了洗垣院,绕过了南边那一片竹林小径,便觉得眼前的景致彻底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洗垣院不过是霍府的冰山一角。 越往里走,只见处处是红墙白瓦的轩丽宅门,甚至有几处三两层的光景亭台远远的矗立在府中,待绕过一道道重廊叠嶂的游廊,走过数个穿堂圆形门,便发觉每一道穿堂后的景致都不一样。 有“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的似锦田园,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巧夺天工之奇观,只觉得一下子从人间步入仙境,又从仙境步入了梦境中似的。越往里走,只见楼层高起,几处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便随之映入眼帘,纪鸢瞧得心下震撼,只觉得被眼前这一幕幕轩丽显赫的雕栏玉砌给彻底震惊住了。 或许,她真的是三姑娘霍元昭口中的那个土包子啊。 府中华丽、美轮美奂的精致令人目不暇接,整座府邸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走到了这处,只觉得这处的风景是最美的,然而再往下一处,便觉得一下一处的分明又要美上几分。 就这般不知绕了多久,总算前头出现了一座四方大院,院子比起洗垣院不知大了多少,华丽了多少,约莫共有正房三四间,后头侧房、耳房七八间,院子设计颇为讲究,依山傍水,院中有一处嶙峋假山,上头引了活水流动,水下红鲤自由摆尾,好不惬意自在。 *** 进来院子后,只见院内静谧如斯,游廊上有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端着托盘正疾步往屋子里去,院子角落里有洒扫的丫鬟正在清理落叶,见尹氏一行人来了,与尹氏问了安后,便立马放下扫帚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玫红『色』细腰小褙、藕粉『色』棉质散裙的丫鬟走了出来,这丫鬟瞧着有十六七岁,生得不算美丽,却端得一派沉稳内敛,原是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银屏。 银屏向尹氏客气行礼,尹氏立马双手将她扶了起来,二人寒暄了一阵,见银屏看向她的身后,尹氏便笑着道:“太太这会儿起了罢,我特领着娘家一双姨侄姨侄女给太太问安,都入府好些时日了,理应过来拜会太太的···” 银屏笑着往后瞧了一眼,视线在纪鸢及鸿哥儿身上连番打转一眼,末了,最终又将目光在纪鸢脸上停了停,心里头有些惊艳,面上却不显,只冲尹氏使了个眼『色』道:“那位主子这会儿正在里头呢,太太这会儿正在发怒,里头怕是不得安生,姨娘莫不再——” 银屏话音还未落,果然,只忽而闻得一阵摔碎茗碗器具的声音轰然响起,中间夹杂着微微恼怒的『妇』人声音。 下一瞬,听到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道:“太太···莫要···动怒,老爷子···已经罚了···又罚···”之类的。 因为立在屋子外头,断断续续的有些听不大清楚。 不过倒是听清楚了,是名少年的声音,少年的语气有些吊儿郎当、懒懒散散的,里头分明已经刀光剑影了,偏生好像与他毫不相干似的,悠闲自在的紧。 尹氏听罢,脸上浮现一丝了然:“是二少爷在里头吧···” 银屏笑道:“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 二少爷难得来这么早来给太太问安,尹氏不好进去打搅,正欲领着纪鸢等人到偏厅候着,却不想,正在此时,门口两个打帘,二少爷霍元懿一脸悠闲的从里走了出来。 里头方才大刀阔斧的动静已经停下来了,似乎骤雨已歇,雨过天晴了。 纪鸢下意识抬眼瞧去,就瞧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正房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少年穿着一袭玉『色』锦缎华服,袖口领口绣着同『色』镂空木兰花的镶边。 只见他身形颀长,身姿如玉,相貌堂堂、五官英俊,生了一双内尖外阔的丹凤眼,眼位狭长,微微上挑,眼内含笑,勾魂摄魄。 此刻,手中正执了一柄象牙折扇,举在手中漫不经心的摇晃着,尽显风流本『色』。 霍元懿见到尹氏,倒是客客气气跟尹氏行了礼,见身后跟着与他穿着同『色』衣饰的纪鸢姐弟,不由多看了两眼眼,举着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的冲纪鸢姐弟两人指了指,随口问道:“这是?” 尹氏还没有张口,身侧霍元昭便已忍不住先一步冲霍元懿幸灾乐祸问着:“二哥,你又惹太太动怒啦?” 第10章 霍元懿将扇子合起来,往霍元昭头顶上敲了一下,微微挑眉道:“小孩子家家的,少管闲事儿···” 霍元昭冲他吐了吐舌头。 被这么一打岔,霍元懿便压根忘了方才那一番发问。 不多时,只朝尹氏微微颔首了一下,示意要离去,转过身时只漫不经心的唤了声:“二宝···” 一个十一二岁,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少爷您不在,小的哪敢吱声,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这不,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想了想,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只立马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两股颤颤,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第11章 说话这一进去,尹氏跟霍元昭就立马朝正对面太师椅上的王氏请了安。 王氏问了尹氏的身子,夸了霍元昭这日的穿戴,瞧着言笑晏晏,似乎待尹氏、霍元昭二人甚是亲近。 而尹氏对王氏态度尤为恭敬。 霍元昭到了正房,立即变得嘴甜憨趣了起来,一口一个太太,对正房格外亲近,好一副温馨和睦的妻妾同堂之乐。 几人寒暄了一阵,末了,王氏端起茗碗吃了口茶,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尹氏身后的纪鸢姐弟二人身上,笑着道:“素婉,这两个便是你娘家的姨侄罢?原来都已经这么大了,瞧瞧我这几日给忙的,到了今儿个才见到,来,快些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你们姨母啊这段日子可是万分挂念着你们,如今总算是将你们二人给盼来了···”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这诺大的霍家,除了太太王氏,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稍稍有些拘谨,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朝着王氏磕了头,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然还未来的及说话,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道:“姨母好生讨厌,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只又瞪了纪鸢一眼,又立即冲另外一直端坐在一侧的霍元嫆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这霍元昭说的无可厚非,纪鸢到底年纪还小,相比十二三岁,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来说,八岁的纪鸢可不就是个黄『毛』丫头。 而九、十岁的臻芙儿年纪虽也不大,到底年长了纪鸢一两岁,且在霍府中日日娇养着,眉眼、身段都开始发育了,瞧着比起纪鸢这么个小女娃,着实水灵、饱满了不少。 霍元嫆闻言,只微微瞪了霍元昭一眼,语气中略带训斥道:“三妹妹不得无礼,来者是客,纪家表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上上下下将纪鸢打量了一阵道:“嗯,纪家妹妹娇憨惹人怜,芙儿乖巧娴静讨人喜,而三妹妹可爱直爽令人爱,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好···” *** 这霍元嫆一语落下后,满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只见王氏更是指着屋子里几个齐刷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笑着摇了摇头道:“瞧瞧,瞧瞧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小嘴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过,倒也确实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生得如花似玉,这满京城谁家府上的美貌小姑娘怕是都没咱们府上的多,好啊,还是闺女好,闺女生得养眼不说,还跟件小棉袄似的贴心会哄人,不像那一个个臭小子,只会气得你心肝脾胃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之前在屋子里惹得自己直跳脚的宝贝儿子霍元懿,王氏又是感慨,又是一阵后气。 末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纪鸢身上。 这一眼再看,便觉得果然是越看越顺眼了,只拉着她问了年纪,问了在府上可还住的惯。 王氏贵为太太,身上有股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虽为人和善,总是言笑晏晏,但微笑执语间,只觉得习惯弥留着几分审视之势,令人心存好感的同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大概便是高门大院里修炼而来的高门贵『妇』的贵气吧。 纪鸢只屏息一一回复。 *** 王氏道:“你们姐弟俩往后便安心住在咱们霍家吧···” 顿了顿,方才一直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乖巧伶俐,往氏忽而想起了一茬,便又发问道:“听闻你父亲生前乃是一名教书先生?门下教导的学生个个学识优异,都考取了不错的功名···” 王氏这番忽然发问令纪鸢有些意外,只见纪鸢想了想,过了片刻,只乖巧如实回到:“回太太,家父生前确为一名教书先生,父亲教书数载,门下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过了县试的共有九人,过了乡氏的有三人,中了进士的有二人···” 纪鸢见王氏似乎有意探寻,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父亲光耀一一托出。 王氏闻言果然一阵诧异,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姑娘们甚至包括姨娘尹氏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的看向纪鸢。 尤其是霍元昭,原本尹氏爱跟她唠叨乡下胞妹,说小时候如何如何穷苦,霍元昭不耐烦听,还以为纪鸢乃是一位乡野孤女,未曾料到对方竟然乃是一受人尊崇的书香世家。 只见王氏听了后立即正襟危坐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未料到先生竟是一位如此知识渊博、博学多才之人···” 说到这里,只下意识的低头又将鸿哥儿细细打量,脑海中细细琢磨了起来。 王氏幺儿府中的四公子霍元褀以及快五岁了,已经快要到了启蒙的年纪,二老爷正在为其挑选合适伴读及随行小厮。 王氏瞧了又瞧,觉得这鸿哥儿乖觉,倒是适合,就是年纪稍小了,瞧着才不过三四岁,怕是还得等上几年。 不过几年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有些不好说,一时有些踟蹰,面上却不显,便又带着笑细细盘问了几句纪家姐弟的情况。 纪鸢见王氏如此这般发问,想到这王氏膝下还有一位年纪幼小的四少爷,心里忽而顿悟,顿时一阵激动,面上却极力装作一脸无知,只如实将父亲纪如霖一些往日功绩及纪鸢姐弟俩打小所耳濡目染的书香气息一一禀之。 *** 纪如霖嗜书如命,每日可谓是泡在了书海里,此番纪鸢来到京城,别的什么家底没带,却是将纪如霖弥留下来的那满屋子书籍全都装车带到了霍家。 纪鸢打从会爬的时候起,纪如霖便抱着纪鸢放在腿上教她拿笔握笔了。 鸿哥儿更甚,小时候不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而是在纪如霖的案桌上,打他还不会认人起,便已先一步识得文房四宝了。 *** 从正房书出来后,太太将纪鸢姐弟俩安置在了南院西边竹林后的竹奚小筑,又指了一个刚送进府被调,教好的九岁的小丫头春桃伺候她。 回到洗垣院后,尹氏将跟前的二等丫鬟抱夏、三等丫鬟菱儿给了她,本想将给她贴身伺候的涟秋给了纪鸢,但怕霍元昭心中不平,换成了抱夏。 当日,纪鸢姐弟俩便从洗垣院搬到了竹奚小筑,在霍府开始安起了小家。 第12章 竹奚小筑位置稍稍有些偏僻,位于南院西边那片竹林的尽头,距离尹氏的洗垣院约莫一刻钟的路程。 隐秘在竹林深处,一座不大不小,有三四间厢房的独立小院,屋子黑瓦灰墙,并无任何粉饰。 许是常年无人居住,无人打点,院子内还生了些许野草,及细竹笋。 不过院子虽小,又稍稍有些简陋,但院内的构造设计却十分别致,小小的庭院内亭台楼榭各有讲究。 只见院子一角设有一八角凉亭,凉亭一端与游廊接壤,下头是一汪绿水莲池,只池子里荷叶凋零,红鲤未见,乃是一汪死水。 庭院另有一空旷处设有一座大理石的坐席,滚圆型石桌,旁边四角各设有一石凳。 石桌东边有一处空地,纪鸢想着待来年开春时节在此处建一座葡萄架子,架下设一秋千架子,在四周种植些花花草草,春日在葡萄架下当『荡』秋千读读书,夏日纳凉解乏,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纪鸢领着几个丫鬟不紧不慢的整理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将院子上下打点到心满意足地地步。 *** 竹奚小筑的几个丫鬟每月都照例在霍家领有奉银,只抱夏、菱儿两人分别被尹氏单独抬了一等及二等,多余的奉银单独从尹氏的账上走。 抱夏原先在尹氏屋子里当二等丫鬟,自然不愿跑到这僻静地方来伺候纪鸢二人,虽然被抬成了大丫鬟,但姨娘屋子里热闹,往日赏赐多,机会自然也多。 而纪鸢却不过是姨娘的娘家人,此番是来霍家借住的。 同样是表小姐,跟枱梧院的表小姐甄芙儿却不可同日而语,分明是连个正经主子排不上号的,连未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都未可知。 十三四岁的抱夏已经到了要为自己将来做考虑的年纪,瞧着隐隐有些不大情愿。 只抱夏到底比其他两个小的年长几岁,甭管心里有哪些计较,面上却是不显的,相比其他两个小的,到底要圆滑世故些许,伺候纪鸢姐弟也还算精心,面上也一直笑嘻嘻的,只寻常喜欢跑回洗垣院去窜门子罢了。 而菱儿不过才十岁,就被抬成了二等丫鬟,菱儿开心的都快要找不着北了。 她七岁入府,原先是在尹氏屋子里做着跑腿洒扫的活计。 尹氏未雨绸缪,许是早早在为纪鸢的到来做准备,见她老实本分,两月前抬了她做三等。 现如今又一下子成了二等,这在整个霍家还是独一份。 九岁的春桃刚入府,除了明面的规矩,余下还什么都不懂,抱夏心还未定,压根不怎么管事,苓儿便充当起了小老师,整日挺直了腰肢,耐心细致的教导春桃行事儿,倒也教得有模有样。 菱儿叫香菱,大家习惯叫她菱儿。 菱儿镇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对纪鸢、鸿哥儿十分贴心周到,打从心眼里将纪鸢当成了未来的主子。 *** 纪鸢跟鸿哥儿就这般在竹奚小院住了下来。 她每日早起都要去给尹氏问安,尹氏时常留下两姐弟在洗垣院用饭。 来了霍家快一个月了,尹氏还从未在洗垣院撞见过二老爷。 由此,纪鸢心知肚明,尹氏怕是不得二老爷喜爱。 而尹氏之所以在霍家能够走到现如今这一步,怕是都是因为投身在了太太门下的缘故。 自从分了院子后,纪鸢倒是极少在洗垣院撞到过霍元昭了,霍家大房喜事一过,霍家几位姑娘家便要开忙了。 原来霍家姑娘跟几位少爷一样,是要每日去上学的,区别在于,霍家除了大少爷以外的其余几位少爷每日都要前往圣上开设的皇家书院上学,而姑娘们则留在了霍府,霍家专门为几位姑娘请了教学先生。 前些日子霍家办喜事儿,停了十日课,眼下,早已经恢复正常的课业了。 几位姑娘们每日所学丝毫不比少爷们轻松,除了请了当今大儒给几位姑娘授课学业,另有专门的琴棋书画师傅及针线活的绣娘授业。 霍府家教严苛,对府中姑娘的教导格外用心,甚至还专门聘请了从宫中放出府的老嬷嬷给几位姑娘们教导规矩,无论是学识、见地、才艺甚至一言一行,都要做到满京典范。 不过,这同一个老师交出来的学生,各有差异,有的人成绩精湛,有的人却是个付不起的阿斗,有的人天资聪颖,有的人刻苦耐劳。 譬如,府中便有传言,甄家表小姐天资聪颖,乃是遗落在人间的一枚沧海遗珠,其才情便是连二老爷都称赞不已。 而霍家二姑娘虽是名女子,却刻苦耐劳,院子下人时常瞧见二姑娘练习作画抚琴到深夜,霍家二姑娘资质虽不算最佳,但凭借着自身的刻苦钻研,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其才情足矣跟表姑娘能够相提并论。 大姑娘处处优异,在言行规矩上更是独树一帜,非但在霍家,便是在整个京城,其德行举止都可以说得上是受众人称赞的,不愧是霍府的嫡长女。 至于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菱儿每每说到此处便开始闪烁其词,想都不用想,纪鸢便知说的约莫便是洗垣院里的那个刁蛮任『性』的三姑娘了吧。 *** 话说这几日纪鸢前来给尹氏请安时,瞧着尹氏稍稍有些心事儿,一问,尹氏却左顾而又言他,随即不『露』痕迹的将话题给引开了。 纪鸢见状,心下忽而有感,怕是此事又跟她们姐弟俩有关吧。 当即,纪鸢蠕动了下嘴唇,想要问出口,可见尹氏特意有所隐瞒,又一时不好发问,只将心事儿隐了回去,终究没有问出口。 出来的时候,瞧见潋秋正好亲自端了个托盘从院外进来,纪鸢只熟络的上前招呼道:“潋秋姐姐,这是打哪儿来?” 潋秋远远的朝纪鸢福了福身子,笑道:“昨儿个夜里小丫头粗苯,将姨娘的衣裳送去浆洗的时候不甚将姨娘往日里时常佩戴的一枚五彩宫绦给一并送了去,那宫绦是以往老爷赠的,姨娘十分爱惜,我怕浆洗房哪个不长眼给弄坏了,这不一早便亲自取了,顺道将姨娘的衣饰给取了来···” 纪鸢顺着托盘看去,果然便瞧见一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摆放着一个五彩丝系成的珊瑚长穗宫绦,大抵是旧了的缘故,看上去颜『色』褪了很多,并不如何起眼。 纪鸢见了心下诧异,嘴上只道着:“还是姐姐心细,姨母身旁有姐姐这般能干的,想来姨娘往日里省心不少。” 顿了顿,纪鸢四下瞧了一眼,向潋秋走近了两步,犹豫了一番,问道:“姐姐,这几日我见姨母镇日眉头紧锁,心思烦忧,姐姐可知姨娘此番是为了何事?” 来到霍家的这些日子,纪鸢日日都来了洗垣院给尹氏请安,尹氏还差点将潋秋给了纪鸢,两人倒是日渐熟络。 思及自此,纪鸢只掏空了心窝子道着:“不瞒姐姐,其实自从这些日子我跟弟弟来到府上,眼见着姨母日日为我俩『操』心,心中甚是内疚跟不忍,先是娘亲,又是咱们姐弟,眼看着姨母愁得都白了几根发,倘若姨母再为了我们的事儿平添烦忧,倒还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倘若此事与咱们姐弟有关,倘若姐姐知晓内情,还望姐姐提点一二···” 纪鸢一脸感激的看着潋秋。 *** 潋秋望着纪鸢,见她小小年纪,难得心思玲珑,好半晌,只叹了一口气道:“姨娘这些日子约莫在为着表姑娘入学的事儿烦忧吧···” “入学?”纪鸢一愣。 潋秋想到这几日尹氏的愁眉不展,只缓缓点了点头道:“姨娘见表姑娘跟表少爷两个镇日被拘在竹奚小筑,唯恐苦闷无趣,又想着表姑娘跟府中几位姑娘年岁相差无几,府里的姑娘日日潜行学习,而表姑娘···姨娘便想着想要去向太太求情,只是···” 说到这里,潋秋话语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纪鸢,踟蹰片刻,方继续道:“当初表姑娘跟表少爷入府时,姨娘恳求太太时着便实费了不少心力,眼下姨娘正愁苦着如何跟太太张口···” 原来果真是为了纪鸢的事儿。 尹氏想要请求太太,将纪鸢一同送去给几位姑娘们当做伴读,可是,眼看着鸿哥儿又快要到了年纪,届时···一茬接着一茬。 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才好。 这是尹氏身居太太身边多年,仍然能够受其信任的缘故,尹氏还是十分了解王氏的,所以,才这般愁苦了好些日子。 第13章 话说第二日纪鸢便去禀了尹氏,说院子已然安顿好了,从明日开始,她便要在院子里充当起小老师授课,将父亲纪如霖留下来的毕生书文全部都传授给弟弟鸿哥儿。 为此,纪鸢还特意排了一份课表,上头密密麻麻的,将未来替鸿哥儿授课的课业全都排好了。 尹氏盯着手中的那份课表瞧得双眼直发怔,少顷,只下意识的抬眼望了身侧潋秋一眼。 潋秋亦是一脸诧异。 过了好半晌,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我的好姨母,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爹爹嗜书如命,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由爹爹亲自教导,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不是鸢儿自夸,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鸢一番话语落下后,只见屋子里静了一阵,尹氏跟潋秋早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半晌,尹氏只拉着纪鸢的手喃喃道:“鸢儿此话可是当真?” 纪鸢只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暗了暗道:“娘亲说爹爹这一生骄傲自满,唯一的挫败便是在考取功名时屡屡受挫,爹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娘亲跟咱们姐弟二人,而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自将鸿哥儿培养成栋梁之才呢,如今爹爹不在了,鸢儿盼着能够代替爹爹亲自教导鸿哥儿,圆了爹爹的遗愿,或许,鸢儿才疏学浅,不能将鸿哥儿培育成才,但至少,鸢儿定当尽力,努力的将弟弟教导成一个明事理、辩是非的好男儿,如此,爹爹泉下有知,想来总该会宽慰几分了吧!” *** 尹氏听了纪鸢这一番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是被纪鸢无意间透『露』的才学给惊艳到了,还是被这个小小女娃嘴里那份赤诚与孝道给感动到了。 不过才八岁,寻常八岁的闺女是怎么样的? 不过是跟在爹娘后头撒娇耍赖闹『性』子罢。 就像她的昭儿,整日只知道跟府中几个姐妹比美、争宠、斗嘴使绊子罢了。 如此聪颖懂事儿,何尝不惹人怜?若是她的那一双妹妹妹夫还健在,何尝不是搂在怀中拼命怜爱呢? 尹氏心中伤感震撼,面上却不显,良久,只抬起了手替纪鸢撩了撩发道:“鸢儿想法虽好,可是鸢儿到底还小,姨母还想着求太太让鸢儿陪昭儿一道到学堂去上学来着,若不鸢儿将给鸿哥儿授课的安排往后挪上一挪,毕竟鸿哥儿年纪还小,鸢儿且先再去学些知识见地,待过上两年,等鸿哥儿长大些了,鸢儿再来亲自教导,你看如何?” *** “噗···” 纪鸢听了只用帕子捂嘴笑了笑,随即双手挽着尹氏的手臂将脑袋靠在尹氏肩上,一脸亲昵的撒着娇道:“我的好姨母,您就放过鸢儿罢,寻常女子学的那些个女德女训鸢儿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便是连男子所学的那些个四书五经,爹爹原先在时日日给鸢儿讲解,鸢儿也时常混在爹爹学生堆里听他授课,也能够品出七八分道理来,之前鸢儿已经跟昭儿表妹打听过了,府中几位姑娘们现如今所学的鸢儿都已经学过了,姨娘便放过鸢儿罢,鸢儿可不想让耳朵里起了茧子···” 尹氏听罢,顿时气乐了,只伸手往纪鸢额头上狠戳了几下,道:“你可知前头给几位姑娘授课的是哪位大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埋汰起老师来了···” “我错了错了,好姨母,鸢儿真的不想再听重复的课了,以前授课的是爹爹,鸢儿没办法,只得忍了,可现如今···姨母您放心,在学识上有爹爹留下来的书,爹爹给鸢儿留了满屋子的书,爹爹读书时,习惯在一旁批注讲解,便是再难的书,爹爹解释过了,鸢儿读起来也通熟易懂起来了,而在德行举止上,鸢儿还有个好嬷嬷呢,嬷嬷向来严厉,定不会让鸢儿荒废了规矩德行的!” 尹氏眉『毛』一挑:“鸢儿说的可是···徐嬷嬷?姨母瞧着那徐嬷嬷是个好的,那徐嬷嬷从前是···” “徐嬷嬷曾是大户人家里的教养嬷嬷,后来年纪大了回到了老家,老家的侄儿待她不好,将她身上的银钱悉数哄走后,便待她百般欺凌,嬷嬷是个硬气的,不愿受其谩骂欺凌,蹉跎终老,便自个『摸』着出来讨生计了,后来遇到了娘亲,便被娘亲领到了府上,一直照看着鸢儿跟弟弟···” “原来如此,罢了罢了,既然你都筹划好了,便暂且就这么着吧,倘若此行行不通,只管跟姨母说道···” “多谢姨母,姨母真真是个大好人,咯咯···” *** 纪鸢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尹氏给说服了。 说的倒也不全是说辞。 一来确实是不想让尹氏再继续为了他们姐弟俩的事儿为难了。 这二来嘛,鸿哥儿还小,又调皮捣蛋,古灵精怪,没人看着,怕是要到处闯祸了,而此番又初来霍家,对陌生的环境还稍稍有些不大适应,此时此刻对纪鸢依赖得紧。 而府中几位姑娘们的课业繁忙,便是连霍元昭都忙得两脚不沾地。 父母刚走没多久,纪鸢不愿鸿哥儿年纪小小,便独自在这陌生的府邸怅然若失,无人陪伴。 这三来嘛,确实如纪鸢所说的,寻常女子所学的那些纲纪典范,女子四书记鸢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便是连考取功名的男子所读的,纪鸢都涉及不少。 为此,纪尹氏在世时,还时常忧心忡忡,纪尹氏没多过多少书,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纪鸢是名女子,又不要考取功名,生怕纪如霖将女儿给教傻了。 够了,真的,还有爹爹这满屋子书籍陪伴,便是再无人教导,此生也足矣。 于是,就这般,纪鸢从姐姐的角『色』转变成了个小老师,镇日开始有模有样的给鸿哥儿上起了课来。 *** 鸿哥儿身子不好,原先霁如霖在世时,生怕鸿哥儿的身子随了他,自鸿哥儿两岁起,便训练起了鸿哥儿,让他每日养成了早起扎马步的习惯。 纪鸢每日令鸿哥儿扎半个时辰马步方能用早膳,累得够呛,吃得便也多了起来,用完早膳后,上午让鸿哥儿背书,下午便让鸿哥儿练字。 若是不认真就得勤学苦练一整个上午,若是认真,有时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剩余的时间纪鸢便领着菱儿、春桃陪鸿哥儿玩『摸』瞎子游戏,或者陪鸿哥儿下棋,让他撅着小屁股优哉游哉的躺在软榻上,纪鸢拿着爹爹留下的三国趣闻给鸿哥儿说故事。 因为有惩罚有奖励,鸿哥儿便兴致冲冲的,每日总能提前完成任务,只为图着阿姐能够陪他玩耍。 尹氏特意来观摩过两回,见两个小娃娃有模有样的,一个像模像样的教,一个像模像样的学,倒也甚是欣慰。 这样的平静的日子一直维系了大半个月,直到九月十八,霍家老夫人寿宴设宴,方被打断了。 因为霍元昭又放假了,开始来她的竹奚小院找麻烦了。 第14章 也不知道是哪个得罪霍元昭了,霍元昭板着一张圆脸,领着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琴霜、画眉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往竹奚小筑来了。 彼时,纪鸢正举着一册《千字文》,鸿哥儿正在她这里过关,已经背诵到了“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抱夏正在屋子里伺候着,坐在临窗的小绣凳上低头打着络子,时不时抬眼往两位小主子这边瞧上一两眼,偶尔起身添一添茶。 而屋子外头,春桃正拿着扫帚,将凉亭、游廊上的落叶往一旁沟渠里扫。 菱儿眼尖,原本是坐在正屋台阶底下,双手撑着下巴,被里头鸿哥儿的背书声给催眠的昏昏欲睡,一睁眼,看到霍元昭来者不善,菱儿立马吓醒了。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被菱儿这么一喊,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往日里除了尹氏,几乎不会有人踏足,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若是没背出来,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然后张了张小嘴,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纪鸢挑眉瞅了他一眼,道:“背完后,阿姐陪鸿哥儿到竹林里『摸』小山笋去···” 鸿哥儿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小嘴立马噼里啪啦背了起来,这一遍,速度分明比之前快了不少。 *** 霍元昭人还没进来,就听到纪鸢果真人模人样的将自己当成了教书先生,这会儿正在因材施教。 霍元昭只一脸不屑瘪了瘪嘴,她听姨娘院里的小丫头说纪鸢不愿做她的伴读,竟然自个充当起了小老师来了,她今儿个就是来瞧笑话,顺道奚落人的。 霍元昭气势汹汹的进来,结果案桌前那一对姐弟俩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昭视线往屋子里转悠了一阵,顿时面目嫌弃,只觉得这屋子太小太寒酸了,她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八仙桌上一坐,用力的咳了一声。 见依旧没人搭理她,霍元昭气得将手往桌子上拍了一下,道:“人呢,都没长眼吗,没见本姑娘来了么,本姑娘要喝茶。” 鸿哥儿正背到一半。 纪鸢闻言,抬眼看了霍元昭一眼,然后冲抱夏使了个眼『色』。 抱夏立即端了茶上来了,嘴里笑着道:“今儿个什么风将姑娘给吹来了,来来来,姑娘,这是奴婢特意为您泡的碧螺春···” 抱夏是尹氏跟前的老人了,霍元昭往日待其还算亲厚,只这会儿抱夏到了这竹奚小筑,霍元昭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不大顺眼了。 霍元昭手碰都没碰一下,过了片刻,只有忽而指着对面软榻旁,矮几上的小柑橘道:“本姑娘要吃橘子。” 抱夏立马将柑橘端了来。 霍元昭瞅了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要让本姑娘亲自动手剥么?” 话音落下后,身后琴霜、画眉两个岿然不动。 往日里,霍元昭的衣食起居从未假手于人,都是出自这二人之手,这会儿,见霍元昭分明有心刁难,抱夏心里发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亲自拿了一个小柑橘剥了起来。 剥到一半,霍元昭只白了抱夏一眼道:“要你瞎殷勤个啥劲儿,本姑娘要她剥。” 霍元昭抬手一指,指向对面正在忙活的纪鸢。 *** 纪鸢登时皱眉。 或许是打小受其父纪如霖的影响,读书乃是生平最大的事儿,切记不可半途而废,便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将手上这篇文章给看完了。 眼下,有客到访,纪鸢理应第一时间接待的,可此番正在上着课。 纪如霖往日给门下学生们上课时,从来没人敢中途打扰,纪鸢原是准备待鸿哥儿将最后这几句背完了后便立即去接待的,未免扰『乱』了鸿哥儿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 然,那霍元昭却一茬接着一茬,分明故意在捣『乱』。 纪鸢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背书背到一般的鸿哥儿气得鼓着一张小圆脸,一脸嫌弃的冲着霍元昭道:“你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连个橘子都不会剥吗,竟然还要我阿姐剥,你想的倒真美,我阿姐说好吃懒做的人是娶不到媳『妇』的,你当心往后娶不到相公。” 鸿哥儿怒不可支的说完,不待霍元昭发作,便又立马将脸转了过去,小嘴噼里啪啦的继续背了起来。 那变脸速度快得,连纪鸢都瞧得是一愣一愣的。 霍元昭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只气红了脸,作势要朝鸿哥儿扑了上去,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教训起本姑娘来了,看本姑娘今儿个不撕烂了你的嘴。” 说罢,气得忘了吩咐身后丫鬟,直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扒拉,就要亲自动手了。 *** 鸿哥儿一个劲的往纪鸢身上躲,边躲边冲霍元昭做鬼脸道:“我要告诉姨母,说你又要打我,我要姨母吩咐嬷嬷将你的裤子给扒了,打你臭屁股,略略略···” 说完,只一脸得意的冲霍元昭吐了吐舌头,分明是这几日被纪鸢拘着读书拘得发慌了,竟想着法子找乐子玩。 霍元昭气得差点要吐血,嘴里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看本姑娘不好生教训教训你!” 说罢,只朝着纪鸢身后的鸿哥儿扑了过来。 两人隔着纪鸢,一前一后的挣扎,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将纪鸢的裙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了。 纪鸢抚了抚额,一脸无语,好半晌,只高声喝斥一声道:“都给我住手。” 音调稍稍提高了几分,两人都吓得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霍元昭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瞪了纪鸢一眼道:“我···本姑娘凭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凭什么要住嘴,好你个纪鸢,你竟然吩咐起本姑娘来了。” 纪鸢瞅着霍元昭,幽幽道:“霍元昭,你几岁呢?” 霍元昭气得噎住,胀红了一张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纪鸢摇了摇头,随后只将鸿哥儿从身后扯了出来,对鸿哥儿一本正经道:“背完书后,鸿哥儿闭门思过两个时辰。” 鸿哥儿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说罢,纪鸢又抬眼对霍元昭道:“鸿哥儿调皮,表妹勿怪,表妹若是想跟鸿哥儿玩的话,待他将手上这书背了,你们俩表姐弟想怎么闹腾都成,表妹,你看如何?” 霍元昭气得怒目而视,道:“本姑娘何时想要跟他玩了,本姑娘要撕烂了他。” 纪鸢想了想,便毫不客气的将鸿哥儿推了出去,推到了霍元昭跟前,道:“喏,撕吧。” 霍元昭一愣,良久,只胀红着脸,气得指着纪鸢一字一句道:“纪鸢,算你狠。” 说罢,又恨恨道:“哼,别以为有姨娘罩着你们,我就不敢动你们了,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只是个借住的,要是你们以后再敢对我不尊不敬,我就禀了太太让她赶你们出府。” 说罢,只微微抬着下巴瞅着纪鸢,直言不讳的威胁她,似乎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强势一些。 *** 好吧,纪鸢只一脸认真的配合道:“知道了,三姑娘,往后表姐一定费心费力的讨好三姑娘,绝对不敢对三姑娘不尊不敬,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三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霍元昭一时又被噎住,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连怒气完全发不出来了,只摔了摔帕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竹奚小筑。 来时原本是找纪鸢撒火的,却不想,去时,这火倒是越撒越大了。 霍元昭走后,纪鸢只逮着鸿哥儿将书背完了,然后,罚鸿哥儿闭门思过去了。 小小年纪,真是皮得欠收拾。 抱夏送鸿哥儿去里头小书房思过去了,出来时,见纪鸢有些疲倦的歪在软榻上,抱夏给纪鸢倒了碗茶,坐在一旁跟她话家常道:“姑娘可是被三姑娘气着呢,其实三姑娘往日里不这样的,以往看到嬷嬷严厉惩罚不懂事的小丫头,她见了都会摆摆手,有些不忍心,就是近来脾气有些见长,到底还小着呢,姑娘甭跟她见识···” 就是近来脾气见长。 抱夏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只针对她么? 纪鸢吃了口茶,躺在软榻上歪了一阵,片刻后,又忽地睁眼,将菱儿唤了进来,吩咐道:“菱儿去将柜子里那个梨花木的小匣子给抱出来,送到三姑娘屋子里,就道是我送去讨好她的。” 最后一句,像是在开玩笑。 菱儿闻言,只瞪大了双眼。 纪鸢笑道:“去吧去吧···” 霍元昭这刁蛮『性』子,怕是只吃软不吃硬吧,她这边需要教导鸿哥儿,需要清净,倘若霍元昭三天两头前来作恶,便是不被她扰『乱』了进程,怕也早该被她给吵得头大了。 小破孩一个。 还不信收服不了她。 *** 却说霍元昭一回屋,就气得踢了桌前的凳子一脚,一时疼的差点跳脚。 气急败坏的将所有丫鬟全都赶了出去,霍元昭趴在枕头上,嘴里恨恨道:“这个纪鸢真是讨厌死了,简直比霍元芷还要惹人厌···” 她伸着手指头拼命戳着软枕,就好像这个软枕就是纪鸢本人似的。 戳了一阵,又将脸埋在了枕头里,啊啊啊了几声。 过了一阵,霍元昭身边的琴霜轻手轻脚进来禀告道“姑娘,竹奚小筑的小丫头来了,说···说表小姐代表少爷方才的无理给姑娘您致歉,奴婢瞧那小丫头手上捧着个梨花木的小匣子,应当是···” 话还没禀告完,霍元昭只将身下的软枕往地上一扔,一脸嫌弃道:“不要,不要,那乡巴佬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本姑娘才不稀罕···” 琴霜想了想道:“得了,那···那奴婢将那小丫头给轰了去···” 结果,琴霜刚走到门口,又将那霍元昭忍不住将脑袋支起,瞧瞧往外瞅了瞅,只改口道:“先拿进来给本姑娘瞅瞅,我倒是要瞧瞧是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结果,琴霜捧着进来打开一瞧,竟然是一排小陶人,共有十二个,十二个小陶人分别乃是十二个神态迥异的胖头娃娃,全是一个人,但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一样,或古灵精怪,或伶俐有趣,各个娇憨可爱,陶人背后都不约而同刻了个昭字。 菱儿留下话说,这是原先表姑娘在山东时,亲手为她打的,都是些山东民间街头的小玩意儿,虽不值钱,但这些都曾是未见到霍元昭前她想象中表妹的模样。 霍元昭简直是爱不释手。 她哪种金贵摆件没瞧见过,可偏偏霍家管得严,从小到大几乎很少出过门逛过街,长这么大还从没瞧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娃娃,有人亲手为她做的小娃娃。 霍元昭舍不得挪眼。 然而一想到这些小可爱竟然是纪鸢那个讨厌鬼送的,霍元昭嘴里只一脸嫌弃的哼了一声道:“我就晓得全是些乡下拿不出的破烂玩意儿···” 嘴上虽这么说,手里却一直舍不得放下,挨个将十二个小娃娃全都捏在手心里把玩了个遍。 *** 第二日,纪鸢领着鸿哥儿随着尹氏一道前去给老夫人拜寿。 在洗垣院正屋门外恰好碰到了霍元昭,远远地,霍元昭只一脸高傲的将纪鸢上下打量了一遭,道:“哼,甭以为送些个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就想收买了本姑娘,今儿个祖母的寿宴上,你最好规矩些,若是丢了本姑娘的脸,哼,我定跟你没完!” 说的话还是同样令人恼恨,不过语气却分明少了几分嚣张跋扈。 第15章 却说老夫人乃是散岁寿辰,又因不久前霍家才大办喜事儿,此番老夫人寿辰并未大办,不过就是请了台戏班子,一家老小聚集在一块儿热闹热闹,最多便是族里的一些个族亲们挨个登门拜访罢了。 纪鸢来霍家这么长时间了,几乎没有出过南院,除了日日待在竹奚小筑,就是每日前去洗垣院给尹氏请安。 因为府中诺大,霍家人口繁多,鸿哥儿又喜欢调皮捣蛋,纪鸢并不敢四处『乱』跑,以免惹了祸事儿,令尹氏作难做,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上回到二太太屋里给她问安见礼了。 按理说前来霍家投亲,理应早该前去给老夫人问安的,只是尹氏身份低微,纪鸢姐弟俩怕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能够亲自去拜见老夫人,去了反倒是托大了。 倘若换成了枱梧院的甄芙儿,二太太的亲姨侄女,必定是要去的,这便是礼数,若是不去,倒是失礼了。 于是,趁着此番老夫人寿辰,尹氏将纪鸢姐弟领过去给老夫人拜寿,一来在府中『露』『露』脸,二来顺道给老太太磕了头,倒也全了这礼数。 *** 话说这老夫人住在了霍家北苑,霍元昭早已提前去了,跟霍家大姑娘、表姑娘先一步去了老夫人院里。 尹氏领着纪鸢姐弟二人正要往二太太的正房先给太太问了安,然刚到了正房院子,太太跟前便立即有丫鬟前来通报,说今个儿长公主稀罕,早早已经过去了,太太便也匆匆赶了过去,回头让尹氏直接过去。 纪鸢一路规规矩矩的跟在尹氏身侧,且说府中如何轩丽堂皇暂且不论,这南院处处雕梁画栋,水榭与山石点缀,宛如人间仙境,然而越往北走,到了北边大房院落,便发觉院子里的建筑风格渐渐地庄严肃穆了起来。 放眼望去,点缀的奇花异草渐渐变少,山石水榭也渐无,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方方正正的四房大院,院子与院子间全是盘根错节环绕的抄手游廊,游廊四通八达,唯恐一处拐错,便彻底『迷』了路,余下的,便是大片空白的庭院,偶有几处盆景落在拐角处作为点缀。 若说南院是人间仙境,走在里头,只觉得连眼睛都不够瞧的,定忍不住四处观赏,然而一旦行到了这北院,心都不自觉的收紧,变得拘束、谨小慎微了起来,眼睛压根不敢随意『乱』瞧,只觉得处处透着庄严沉寂。 纪鸢跟在尹氏后头七拐八绕的,早早便给绕晕了,若是让她自己寻着回竹奚小筑,怕是绕上个一日一夜也不一定能绕回去。 正想着,只觉得自己手中一紧,纪鸢下意识的低头,只瞧见鸿哥儿似乎有些紧张的拽紧了她的手,边走小身板边下意识的往她这边靠了靠。 纪鸢伸手安抚着『摸』了『摸』鸿哥儿的小脑袋。 鸿哥儿仰头看了她一眼,小嘴巴只嘟囔了两句:“阿姐···” 纪鸢用唇语小声安抚道:“莫怕···” 鸿哥儿点了点小脑袋,神『色』似乎松懈了些许,乖乖地牵着她,跟着她们走着,走了这么老远,也没喊过一声累。 出门之前,纪鸢跟徐嬷嬷便早早已经嘱咐过规矩了,以防折腾的时间长,嬷嬷早已经喂饱了鸿哥儿,又领着去如了厕,嬷嬷说,寿宴上,少饮茶水,少吃豆糕之类的小食,以免频繁离席,惹人尴尬。 鸿哥儿虽有些调皮,但却十足聪颖伶俐,正经大事儿上从来都是乖巧的,鲜少出过什么岔子,纪鸢基本还是放心的。 *** 当下,尹氏等人来到北苑,远远地只听到打从正屋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及大笑声,因为来的早,霍家族里的一些族亲妯娌还没到,正堂里的该是霍家几房太太及少爷姑娘们吧。 早有丫鬟们过来笑脸相迎,道:“姨娘,您来了···” 尹氏笑着与其寒暄,随即问道:“其他诸位姨娘们这会儿是在屋子里给老夫人拜寿,还是在偏殿候着啊···” 往日府中大宴,宾客繁多,都是满京贵太太,身为妾氏,是没有资格前往正堂宴客作陪的,而家宴却不同,寻常普通家宴,尹氏偶尔会跟着王氏一道随身侍奉,故尹氏便有此一问。 问的乃同是妾氏的二房柳氏、朱氏及三房的谢氏。 那丫鬟乃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紫苏,闻言只笑着道:“其它几位姨娘现如今在堂屋里给老夫人拜寿,前脚刚到,姨娘只管进去便是···” 因霍家乃是二房太太王氏当家,尹氏乃是王氏的心腹,往日宴会上,尹氏时常会跟在王氏身侧帮忙帮衬一二,跟府中一些丫鬟婆子偶有相处,尹氏『性』子随和和睦,还算得人心,老太太院子里有几个丫鬟婆子对其十分亲厚。 *** 尹氏致谢后,便由紫苏领着进了正堂。 却说屋子里一片喧嚣,全是说笑声,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或坐着的,或站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主子,也有随身伺候的下人,全部都是锦缎华服在身,金银玉器在侧,猛地一眼飞快瞧去,一时压根分不清哪个是那个。 紫苏一进去就快步走到里头跟管事儿的嬷嬷报备了一声,嬷嬷远远冲尹氏福了福身子,并未上前通报。 而尹氏亦是进得悄无声息,压根没敢惊动屋子里的任何人,只双手置于腹前,缓缓绕过屏风,往里瞧了一眼,然后由嬷嬷领着从后头绕到了二房太太王氏身后。 王氏身后摆了几张椅子,柳氏跟朱氏早已堪堪入座了。 尹氏走近时,屋子里早有人注意到了,不过堪堪瞧了一两眼,并未放在眼中,倒是王氏扭过头来冲尹氏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一转,落在她左侧后方的那位少『妇』身上停了停,脸上的笑容只下意识的收了几分,这才转了过去。 尹氏落座后,纪鸢牵着鸿哥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立在尹氏座位后头,一路走来,听着屋子里的说笑声,眼尾扫着满屋子金贵,是压根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 此时,屋子里热闹,原是府中几位姑娘少爷们正在给老夫祝寿献贺礼呢。 第16章 却说满屋子都将目光落在了正堂中间,纪鸢便也悄然将目光投了过去。 只见霍家大姑娘上前,给老夫人献上了一副亲手刺绣出来的福禄寿刺绣,刺绣长八尺宽三尺,颜『色』鲜艳 ,绣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惊得屋子所有人全都连连赞叹。 霍元嫆手捧着刺绣,冲高居上首的老夫人遥遥施礼道:“孙女祝祖母福寿双全、福寿无疆,福禄双全。” 说罢,便见正上首有一六旬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直连连道:“福禄寿都让我这老婆子给占全了,好好好,我的嫆丫头有心了···” 纪鸢便趁机飞快抬眼瞧了去。 *** 只见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紫檀罗汉榻,榻上正中间设了一座紫檀木矮几,左右两侧各放置一深紫『色』翔云锦缎大软枕,矮几上摆放一应茶具及果子点心食盒,矮几左侧歪着一位六旬老太太,右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穿戴锦衣华服的圆脸小公子。 老太太时不时『摸』『摸』那小公子的小脑袋,吩咐侍奉身侧的丫鬟给他擦脸擦手,一脸宠爱的紧。 那六旬老太太便是当今国公府霍家霍老夫人是也,而那位小公子,瞧着年岁应当便是霍家二房王氏所生的四公子吧。 老夫人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奕奕,脸有些微圆,生得眉目慈善,身材适中,不似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身子发福,活像是一尊弥勒佛,也不像有的老太婆那般枯瘦苍老,两颊凹陷,活像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那种活死人。 只见她身穿一袭深紫『色』软绸华服,头发已灰白,却全部一丝不苟的梳了上去,盘于头顶,用翡翠玉簪固定,额前佩戴着一副秋霜『色』的抹额,抹额针脚精湛,上头以刺绣玉石做点缀,衬托得整个人精神焕发,一看便知,定是一位精致讲究的老夫人。 而高榻下头,只见整个屋子两排十六把楠木上已经全部坐满了人,甚至还在后头添了不少座位。 *** 纪鸢不敢细瞧,不过匆匆一掠,便见对面也就是高榻左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位三十岁出头的高冷『妇』人。 她气度凌云,冷艳绝尘,身上从头饰到衣饰华丽到乃纪鸢生平罕见,只见头顶赤金红宝石大凤钗,余下发饰上配的细簪,耳朵上戴的耳饰,脖子上戴的璎珞项圈,及手腕上佩戴的金镯,上头工艺、花样全部与头上那支大凤钗的如出一撤,原来竟是打成了一整套红宝石首饰。 尤其是将红宝石铸成滴水状滴在眉心处,那一笔仿若点睛之作,霎时,令人失了心神。 然而如此华丽、如此浓艳的妆束到了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落下俗气,非但没有喧宾夺主,于她而言,不过是为她锦上添花罢了。 偏偏如此华丽的装扮配上那般冷艳的容颜,就像是一朵天山上纤尘不染的雪莲,气势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不用想,此人便是这霍家大房太太当今大俞的长公主是也。 因为长公主的气势强大到令人心下震撼,纪鸢瞧得心惊,相比之下,余下的人便是再美再耀眼,也比不过最初那一抹令人心惊的震撼了。 *** 不过,坐在长公主身侧的那名美貌新『妇』倒也着实令纪鸢心下惊艳一下,倘若没有前头那一眼,纪鸢瞧了指不定要挪不了眼了。 因纪鸢瞧过去时对方正用广袖遮面,纪鸢只来得及瞧上一个快速的剪影,不过就这么一个剪影,便已令人心生赞叹了,想来此人便是那个“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的,霍家刚娶进门不久的霍家大少『奶』『奶』吧。 大少『奶』『奶』『奶』下首依次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左右的素雅太太,太太手中抱着名两三岁的男娃娃,身后随身候着一名『奶』娘,后头加坐了一座坐席,坐了一相貌平平的『妇』人,再往下的两个座位上分别坐了个四五岁与六七岁的姑娘。 这几位便是霍家庶出三房,几位主子分别乃是三房三太太、妾氏谢氏及霍家的五姑娘、四姑娘无疑。 而纪鸢所站着的这排位置上,为首的自然乃是二太太,余下依次坐着大姑娘、表姑娘、霍家三少爷、二姑娘、及三姑娘霍元昭。 二太太身后坐着二房的妾氏尹氏、柳氏、朱氏。 是以,放眼望去,是满满当当的坐了一整个屋子人,而二房一房枝叶尤为茂盛,仅此一房,都要比另外两房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 因为霍家大少爷跟二少爷不在此处,霍家族叔父们来了,被国公爷叫上作陪去了,余下这些先女后男,先长后幼,霍家一众小辈们依着年纪一一上前给老夫人拜寿献礼。 霍元嫆是打头一个。 霍元嫆将礼献往后,只见二太太王氏一脸与有荣焉道:“嫆丫头为了给母亲准备寿礼,可是提前大半年就在准备了,不知道戳破了多少个手指头熬了多少个夜,这丫头,说是定要给祖母备下一份独一无二的寿礼,备的是什么连我这个做娘的都瞒着,眼下,没想到倒真真连我都给惊到了,她那一双巧手,总算是没枉费我一番心血···” 老太太闻言,只笑的十分开怀,随即,微微打趣似的往霍元嫆脸上看了一眼,又细细瞧了又瞧,道:“嗯,不错,嫆丫头到底是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尤是霍元嫆往日端庄沉稳,听到老太太明晃晃的打趣,脸上也止不住微热,近日,王氏已经张罗着在替霍元嫆寻婆家了。 *** 霍元嫆过后,便见甄芙儿起身给老夫人献了一册手抄的无量寿经。 甄芙儿作为表亲,并没有抢府中诸位姑娘们的风头,她十分低调,但却十足用心。 因老夫人礼佛,这份无量寿经是她沐浴焚香、斋戒七七四十九日亲自抄写的,抄写在了一方竹纸上,这竹纸之名贵,可谓千金难求。 果然,老夫人见了竟然亲自将经书拿起翻了又翻,盯着瞧了许久,终究忍不住赞道:“芙姐儿这一手簪花小楷颇有几分文夫人当年的韵味···” 文夫人是前朝书法大家王学礼先生的启蒙老师,王老先生的书法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其在书法上的造诣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了,到了百年后的今日,别说千金,便是万金也难得求上了。 王老先生当如是,更别提身为女子身的文夫人呢。 老夫人年轻那会儿,亦是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是以,对甄芙儿这一番评价已是颇高了。 果然,只见甄芙儿愣了一下后,随即只一脸羞涩道:“老夫人过奖了,在老夫人跟前卖弄书法,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老夫人可不许打趣芙儿,不然,芙儿往后可没脸再献丑了···” 甄芙儿乖巧文雅,又娇趣可爱,引得老夫人不由往她身上多瞧了好几眼。 *** 而坐在下头的霍元昭见她们送的礼一个比一个精细,竟隐隐有些丧气,只觉得自己的有些拿不出手来了。 正苦恼着,只见坐在她旁边的霍元芷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冲她小声说着:“四妹妹,是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霍元昭屁股黏在椅子上动不了,见霍元芷故意埋汰她,只极力稳着怒意咬牙道:“长幼有序,轮到哪个便是哪个,想要我『插』队,显得没教养落我的脸,门儿都没有!” 霍元昭最讨厌霍元芷了,往日里无论是嘴下,还是行事做派上,没少让霍元芷使绊子,落了脸面。 她嘴一张,她便知她定是又没安好心了。 结果,却见霍元芷只冲她笑了笑,道:“我是怕一会儿我献了礼后,妹妹更加没脸了!” “你——” 霍元昭怒不可支,然而霍元芷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只一脸轻蔑的瞅了她一眼,然后施施然起身了。 前一秒,她脸上还泛着奚落及嘲笑,然后下一秒,只见嘴角泛着浅笑,变得一脸温顺乖巧的冲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柔柔道:“孙女儿给祖母拜寿,祝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笑看今朝添百福,遐龄长寿祝期颐。” 说着,便将自个的礼给恭恭敬敬的献上了。 纪鸢立在后头,虽没听到她俩所说的话,但见霍元昭那副受了挫后气急败坏的模样,顿时了然,只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原来,每次都是被旁人欺负了,才来找她撒气的啊。 她摇头晃脑间,却忽然感觉有道淡淡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纪鸢下意识的抬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大少『奶』『奶』沈氏正有些好奇的看着她这边,片刻后,用袖子轻轻遮住唇角,微微侧着身子跟身后丫鬟低声耳语,似乎有些好奇她是谁。 沈氏刚来府中不久,对于霍家人员才刚刚认全,唯恐有所遗漏,待知晓了她的身份后,脸上『露』出一道了然的淡笑,随即复又看了她一眼,便将注意力投放到了霍元芷身上。 第17章 却说霍元芷为老夫人献上的乃是一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绣品,将心经两百四十个字先后临摹到雪缎上,然后一针一线的给绣了上去,只见雪缎上字迹形体方正、笔画平直,笔墨骨力遒劲,苍劲有力,可见其绣工精湛,每针每线都保留了其书法原汁原味的造诣。 整副绣品长五尺宽二尺,其尺寸正适合裱起来装饰。 霍元芷到底年幼,相比之下,霍元芷的绣工自然比不过霍元嫆精湛的工艺,也没有甄芙儿竹纸那般精心名贵,但是却恰到好处的融合了二人的优点,并且—— 只见老夫人将绣品捧在手中,用手轻轻将上头的字迹一一轻抚过,随即,只有些惊喜道:“这字···可是闵之的字迹?”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顿时大为感动,便亲自提了这字,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嫉妒,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处处想要占得先机,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便在尹氏的“建议”下,到『药』铺求了些用中『药』配置的『药』草,亲自缝制了一个『药』枕,据说可以驱头火、明目、医治头昏目眩等功效。 这样的礼虽算是花了心思的了,可整个霍家,肯对老夫人花心思的人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不算惊艳,不算出众,算是平平吧,虽然老夫人满嘴夸赞,但霍元昭仍然觉得落了脸面。 *** 却说霍家小辈挨个送出贺礼,霍家一家老小齐聚一堂,老夫人问问这个,指指那个,一家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温馨。 说着说着,老夫人无意间瞧到了立在王氏等人身后的纪家姐弟,顿时有些惊讶的指着她俩问道:“咦,这两娃娃是哪家的?” 尹氏便立即起身,朝老夫人遥遥福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这两孩子乃是妾娘家的姨侄,家妹夫妻二人几月前相继离逝,留下了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太太慈悲心善,听了后甚为同情,便特准妾将两个苦命孩子接了过来,托了老夫人,托了太太的福,现如今两孩子总算是得了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闻言顿时面『露』怜悯,嘴里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这可怜见的”“来来来,到老婆子这里来”。 纪鸢只规规矩矩的牵着鸿哥儿上前给老夫人磕头拜寿。 老夫人见两姐弟一个生得玉质玲珑,秀美娇憨,一个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可爱,又见两人规规矩矩,举止颇为得宜,顿时心生好感,当即便连连安抚夸赞,又吩咐人给出来霍家的两姐弟封了赏,纪鸢两姐弟便也算正经拜会过老夫人了。 这不过是这日宴会上一个个小小的『插』曲,未曾引得多少人瞩目。 *** 却说,不多时,时辰渐好,便又有几多霍家的族亲、妯娌、婶子、嫂嫂全都拖家带口的前来霍家给老夫人拜寿,一时间,老夫人的院子门庭若市,只挤得整个屋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因全是霍家自己人,大家甚至相熟,一众小娃娃被拘着轮番给老夫人磕头拜寿,嘴里说着讨喜的拜寿词,有的小胖墩不过才一两岁,话语不清,口吃含糊,却依然被教导得有模有样的磕头拜寿,结果胖乎乎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顿时摔了个狗啃地,惹得整个屋子大笑不已,十足热闹喜庆。 待客人到齐后,前头有人禀告,说戏园子里开唱了,老夫人便由人搀扶着,众人移驾戏院子。 却说往日客人多,霍家的戏台子都搭建在了前院的观景园子里,而今儿个都是府中自个人,便将戏台搭建在了一处依山傍水、临水而建的雅致小院内。 戏台子搭建在了临窗的屋子里,一众老夫人、太太们则坐在了临湖而设的游廊上,游廊上设有八仙桌、矮几、交椅,中间又有屏风做隔。 隔着碧绿的湖畔,远远地欣赏对面窗子里的戏曲,品着茶食,听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当真神仙般的日子,只觉得好不惬意! *** 临湖的廊上坐的都是些个长辈们,尹氏偶尔跟在王氏身旁打打下手,王氏陪着长辈妯娌说话,尹氏便在一旁斟茶倒水,而纪鸢等人则被安置在了一旁的偏厅上,里头坐着几位府中的姨娘们,及霍家几位庶出的姑娘。 尹氏过来时,视线往屋子里打了个转,见纪鸢领着鸿哥儿规规矩矩的坐在偏僻的小角落里只认认真真的伸着脑袋在听戏,这儿位置偏,戏台子有些远,得将脑袋伸出窗外才能瞧得见。 尹氏见了笑着走过来,问道:“昭儿又跑哪儿去了,怎么不跟几位姑娘们一块儿玩耍?” 说着,往碟子里取了块桂花糕喂给鸿哥儿吃,见他吃的满嘴渣渣,又从腰间取了帕子给鸿哥儿擦嘴,顺势在鸿哥儿身边坐下了。 纪鸢只笑着道:“昭儿表妹跟几位姑娘们在那边玩投壶游戏,我怕鸿哥儿『乱』跑,便拘着他在这儿听戏。”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 纪鸢与尹氏纷纷抬眼往窗外瞧了去,便见斜对面湖中心的游廊上有一行公子哥朝着游廊下的长辈们走了来,一行约莫七八人,因为侧对着纪鸢,中间偶有廊下柱子及盆景植被做阻挡,只影影卓卓瞧不大真切。 唯一可一睹而见的便是各个穿着锦衣华服,一行人中个子有高有低,有胖有瘦,瞧着约莫十几岁左右,各个风华正茂,器宇轩昂,唯独瞧不清脸面。 尹氏见状,便笑着道:“应当是大公子与二公子领着族里的一些公子少爷们前来给老夫人见礼的。” 正说着,果然只见一行人直接往老夫人所在的湖面游廊处走了去。 因中间有屏风作挡,又偶有小厮丫鬟穿行,纪鸢所处的位置有些偏,哪怕伸着脖儿也只依稀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及黑压压的脑袋或白晃晃的脑门。 因男女有别,纪鸢身份尴尬,她不过随意瞅了两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尹氏坐了一阵,便又起身前去忙活了。 尹氏刚走不久,鸿哥儿忽而伸手『摸』了『摸』小肚皮凑到冲纪鸢耳边小声道着:“阿姐,鸿哥儿肚子疼···” 纪鸢瞧了桌面上那去了大半碟的糕点,及鸿哥儿手边空空如也的茗碗,顿时心如明镜。 这皮实的小家伙,稍稍没留意,便风卷残云的将桌面上的吃食一扫而光了。 半晌,纪鸢只一脸无奈的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忍着些,阿姐这便领你去——” 说罢,只四下瞧了两眼,候在次厅里的抱夏恰好进来查探,见纪鸢在找,立马便过来了,抱夏找了个小丫头前去给尹氏通报一声,便领着纪鸢姐弟到后头去寻茅房。 第18章 却说这北苑的院子,纪鸢还是打头一回来,自然不识得路,不过好在这抱夏之前在尹氏院子里当过差,对府中算是熟门熟路的,纪鸢只管跟着她走便是。 那如厕之地尴尬,通常设在较为僻静之处,只见纪鸢牵着鸿哥儿跟在抱夏身后左拐右拐,走过两段抄手游廊,又穿过了两座垂花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冷僻园子。 此处背着湖畔的戏园子,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只偶尔依稀能够几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此时,鸿哥儿早已经急得不行了,只立在原地急忙得直跺脚了起来。 抱夏忍着笑将鸿哥儿抱了起来,伸手指着某个方位冲纪鸢道:“姑娘,那边有一处八角凉亭,姑娘若是等得急了,可到亭子里坐坐,吹吹风···” 纪鸢轻轻点了点头,抱夏便抱着鸿哥儿往远处的一处偏殿去了。 *** 纪鸢闲来无事,便在外头园子里头随意转了几转,见此处虽地偏,但风景却独好,四处有奇花异草,远处还有一座郁郁葱葱的林子,虽不若旁的主子院子里那种被时时刻刻精心打点的景致,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最为原始的茂盛、美好。 不远处有几颗桂花树,花期到了这个时候基本已是接近尾声了,只见地面上撒了满地淡黄的花瓣,茂密的树叶上偶尔夹杂着几朵细细的花朵儿,花瓣虽小,香味却十足浓郁。 想到方才鸿哥儿正是尝多了这桂花做的桂花糕才闹的肚子,纪鸢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顿了顿,只忽而忍不住微微弯着腰,从地面上拾了几棒捧在手心里轻轻地嗅了一下。 纪鸢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名八九岁的小女孩儿,见了喜欢的花花草草总是忍不住想要凑过去观赏观赏,或者轻嗅一下。 想当初纪尹氏在世时,最爱摆弄这些小玩意儿了,她爱美,爱花,屋里屋外总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喜欢将快要凋谢的花瓣制成干花,塞到香囊给全家老少每人佩戴一个,喜欢做成各种美味的花蜜酱、点心等吃食。 当然最喜欢的便是摘上一二朵绽放最浓郁的别在耳后,一脸羞涩的跑去问纪如霖好不好看。 偶尔也会给纪鸢的发鬓上别上一两朵,牵着她一同出去逛集市。 因为想到了娘亲爹爹,向来稳重淡然的脸上只难得有片刻愣神,正神『色』恍惚间,忽而听到一道懒洋洋的训斥声从身后悄然响起:“你这个小丫头是哪个院子里的?不好好到主子们跟前当差,竟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躲起懒来了。” *** 因之前身前身后是没有一个人影的,现如今冷不丁有人在她身后出声,纪鸢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将手心里捧着的那些个小花瓣都给倾洒了出来,只猛地回头一瞧,便瞧见一名十四五的公子哥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只见他穿了一袭宝蓝『色』锦衣玉服,头顶的长发用玉『色』玉冠高高束起,他五官俊美,身姿如玉,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整个人愈加精神奕奕、尊贵风流。 此人正是纪鸢曾有幸有过一面之缘的霍家二公子霍元懿。 之前不还在戏园子里给老夫人请安来着吗,怎么转眼这么快跑到这儿来了,且只身一人,身后没见半个随从。 霍元懿此刻正微微挑眉漫不经心的瞅着她,面上虽似带着笑,但许是身上却有种与生俱来的的压迫感,令纪鸢心下有些仓皇。 过了好一阵,纪鸢才反应过来,只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握着花瓣的双手藏于身后,朝霍元懿福了福身子,轻声道:“二···二公子····” 霍元懿将她的小动作瞧在了眼底,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用扇子时不时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漫不经心的纪鸢上上下下瞧了一阵。 虽然之前在王氏院外有过短暂一面之缘,但霍家二少爷贵人多忘事儿,哪里还记得一个小丫头片子,此刻见纪鸢将头埋得极低,不过只瞧见了一点点侧影,霍元懿嘴里不由轻哼了一声道:“怎么不回本公子的话?” 纪鸢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着:“我···我是二房的···” 霍元懿顿时眉『毛』一挑:“我我我什么我,没学过规矩么,怎么如此粗苯···” 边说着,边慢悠悠的转过了身子,嘴里仍问着:“二房的?太太屋里子的么,缘何本公子从来没瞧见过,你是新来的吧——” 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动静,又忽而转过身来,见纪鸢还在呆头呆脑原地杵着,霍元昭顿时有些不耐烦的蹙眉道:“怎么还不赶紧的跟过来伺候?笨手笨脚的,这礼霁堂办事儿越来越不着调了,没调,教好就给送了进来···” 纪鸢听了顿时呆了呆。 这霍家二公子怕是将她当做哪个院子里的小丫鬟了。 *** 要她前去伺候? 纪鸢低下头的小脸上顿时皱成了一团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禀明了身份,她虽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却也不是个任人差遣的丫鬟下人啊,纪鸢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却料那霍元懿只快要落了脸了。 虽往日脾气好,但好歹是位爷不是?哪能任丫鬟下人给落了脸。 纪鸢无奈,只得有些不大情愿的跟了上去。 对方到底不是她能够轻易开罪得起的主,若是刚来便将霍家的公子给开罪了,到底不好,何况对方还是太太王氏的嫡长子,尹氏衣食父母的宝贝儿子。 她本就是寄居在霍家,还是少惹祸事的好,以免给尹氏添了『乱』。 这般想着,便也乖巧的跟了上去,大不了,便充当个小丫头伺候他一回吧,横竖过了一茬,转眼谁也不认识睡了。 却说纪鸢小步跟在霍元懿身后,越过几株桂花树,往前头左拐进入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走了十几步,便来了方才抱夏说指的那处八角凉亭。 亭子里空无一人,但亭子正中央的石桌上却摆放着一个红木雕花圆形筒,瞧着高约一尺,两个碗口那么大,不晓得里头装的是什么。 *** 霍元懿直径走到石桌旁停了下来,伸着扇子往那红木雕花圆形筒上一指,回头冲纪鸢淡淡吩咐道:“将这东西抱着,随本公子一道送到本公子院子里去。” 原来竟然特意让她来充当搬运工的。 可是纪鸢心里头还惦记着茅房里的鸿哥儿呢,若是她人走了,一会儿抱夏她们出来,瞧不见她人该着急了。 霍元懿见纪鸢犹犹豫豫杵在原地似有些不大情愿,顿时脸落了下来,微微板着一张脸吓唬她道:“说,你到底在哪个主子手底下当差的,竟如此没规没矩的,本公子都使唤不动你了是罢,是不是得让本公子派人将你拖下去打上几个板子才肯变得乖觉,还不赶紧的,再磨磨唧唧的,没个丁点眼『色』,看怎么收拾你——” 霍元懿嘴里叨叨着,不过脸上倒未见动怒罢了,应当不过是故意吓唬吓唬她的,说罢,便又掀开了身前的袍子,率先走出了亭子。 纪鸢无法,只得上前抱起了那个红木圆形雕花筒,乖乖的跟了上去。 *** 却说这霍元懿没有走之前的原路,而是直接领着纪鸢走的乃是一条更为僻静的羊肠小道,中间穿过了那片林子,直接走出了那个院子,又绕过一座假山,待又奇怪八绕的,约莫走了一刻钟左右,瞧着眼前越发豁然开朗的景『色』,像是回到了南院,直到直接来到了一处华丽的院落,院落的正门口的门匾上刻着“听斈堂”三个醒目的大字。 院子里的几多华丽暂且不说,虽奢却也难得有几分雅致,整个院子里静悄悄地,里头丫鬟婆子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噪杂。 纪鸢原本还觉得雅致,然待跟随着霍元懿踏进了院子后,院门里有个洒扫的小丫头见霍元懿回来,顿时一脸惊喜的惊呼一声:“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随即立马丢了手中的扫帚前来给霍元懿问安,一脸熟稔道:“二公子不是打前头给老夫人拜寿吗,怎地这个时辰回来了···” 小丫头话音一落,不多时,只见从正前方的正屋里迎出来两个穿戴一红一绿的丫鬟,年纪瞧着约莫十三四岁,脸面一个生得比一个青葱俏丽。 两人一脸欢喜的迎了上来,一左一右围着霍元懿一阵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公子”“公子”的,又立马纷纷前头那个小丫头吩咐婆子端茶备水,一时,整个院子一片喧嚣,彻底活了过来。 随即,霍元懿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伺候进了正房厅子。 纪鸢呆呆的跟在身后,只瞧得一脸目瞪口呆,顿时傻了眼了。 难怪霍元懿嫌她粗苯,他院子里这一个个的,简直···是要上天啊。 第19章 话说这霍元懿一进去后,便大刀阔斧的往对面正中间的交椅上一躺,当即便立马有丫鬟婆子提着银嘴壶,捧着透亮的圆形银盆给端了进来。 只见那个穿红『色』衣服的丫鬟立即提着银嘴壶往银盆里兑了温水,又取了一干净整洁的巾子放到水中浸湿了后拧干,一脸殷勤的递到了霍元懿手上。 而那边,那个穿绿『色』衣服的丫鬟立即动作麻溜的泡了一壶热茶来,这边霍元懿将脸上、手上干干净净的擦拭完了,那边热茶便忙不迭的递到了他的手中,没有片刻怠慢,只见两人分工明确,动作熟稔,想来是往日里做惯了的。 霍元懿手捧着热茶,身子当即往椅背上一靠,右脚缓缓一抬,便立即有眼明手快的婆子抬了一个四仙矮几过来,垫在了霍元懿脚下。 霍元懿一边吃着茶,一边晃着腿,只一脸慵懒惬意道:“还是本公子屋子里的丫头们贴心伶俐,不像有些个没个眼力见的,简直粗苯得不像话——” 霍元懿边说,边用揭开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面,只垂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后,方抬眼瞅了不远处的纪鸢一眼。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身旁那一左一右的两朵俏丽丽的花儿纷纷朝纪鸢看了过来,红『色』衣裳只笑着附和道:“自然是公子教导的得好呗——” 说罢,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见她年纪小,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咦,这位妹妹手中抱的是啥?” 纪鸢闻言,立即回道:“这是···二公子的···” 说罢,便抱着那个红木雕花圆形筒子上前,要送到那个红『色』衣裳的手上。 哪知,那霍元懿却指着他身侧的方桌道:“搁这吧,里头可是本公子的宝贝,当心点儿,别吓坏它了···” 纪鸢听到那个“它”,当即一愣,感情她抱着的一直是个活物不成? 好在,一路上她都稳稳当当的。 只不知里头转着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一路上连吱都没见吱上一声。 *** 纪鸢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搁在霍元懿手边的桌面上,随即,只冲霍元懿福了福身子道:“二公子,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奴婢就先回了···” 最后,两个字纪鸢是咬着牙说的。 哪知,霍元懿却是充耳不闻,只懒洋洋的看了纪鸢一眼,吩咐道:“你将那筒子的盖子揭开瞧瞧,看里头的那小东西还有没有气儿,若是死了,误了本公子的事儿,哼,怕是你得留下来给它陪葬了!” 霍元懿说这番话时,半眯着眼,然后双腿却一晃一晃的,无比的悠闲自在,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纪鸢心里头气得要命,然而面上却未显,好半晌,只有些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轻轻地将盖子揭开了,下意识的凑过去往里一瞧。 然后,下一瞬,只见纪鸢娇俏的小脸上忽然花容失『色』,纪鸢嘴里忍不住大声尖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空中一抛,吓得往身后连连退步,结果,却不料双腿阵阵发软,被一旁的椅子腿给绊倒了,直接摔到了椅子下,即便倒在了地面上,仍旧吓得止不住连连往后爬着,只差差点儿哭了出来,一脸的狼狈不堪。 原来,纪鸢刚揭开那盖子的时候,便瞧见从那圆形筒子里冒出来条半个巴掌大的大扁颈蛇。 只见个头极大,头是瘪平瘪平的,上头布满了极为恐怖的花『色』斑纹,纪鸢刚凑过去,便瞧见它将头高高昂起,冲着纪鸢咝咝咝咝地吐着火红的蛇信子,仿佛要冲纪鸢一口咬来。 *** 纪鸢吓得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许久都没有晃过神来,只见她双腿发软,小脸一阵苍白,两只手用力的抓紧了下摆的裙摆,手心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霍元懿靠在交椅上呵呵大笑了一阵,笑了一阵后,见纪鸢确实是被吓得不行,霍元懿脸上打趣似的笑慢慢的隐住了。 绿『色』衣裳的那个丫鬟立即走过来,将纪鸢搀扶了起来,笑着摇摇头道:“瞧你给吓得,那东西瞧着瘆人,却不会咬人的,是公子养了几年的宠物···” 扶着纪鸢的时候见纪鸢手臂还在打着哆嗦,绿『色』衣裳丫鬟只扭头娇嗔的看了霍元懿一眼道:“公子,您这也太不着调了,瞧将这丫头给吓的——” 纪鸢站起来后,只心有余悸的一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浑身仍然在轻缠着,心里直发『毛』。 她历来最怕这类软体动物了,下雨天的时候连见到地面上『乱』爬的蚯蚓连鸡皮疙瘩都要起了,更别提这惊悚瘆人的玩意儿呢? 霍元懿本想逗逗纪鸢,瞧着倒不像个胆小的,见了他也没觉得多怕,甚至还想忤逆他来着,结果却未料到胆子竟然比针眼还小,简直是中看不中用。 见随从元宝在外头瞎晃,当即,霍元懿只提高了声音,冲着屋外喊着:“元宝,元宝,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 *** 不多时,元宝连滚带爬的立马跑了进来,嬉皮笑脸道:“公子,唤小的呢,小的方才找了大半天没找到您,琢磨着回院子瞧瞧,结果却不想公子果然回院子了,公子,唤小的有何吩咐···” 霍元懿瞪了元宝一眼,随即冲一旁的大扁颈蛇点了点下巴道:“大伯素日里不是爱饮酒么,将这畜生送去给大伯泡酒吃罢?” 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元宝脸上一呆,过了好半晌,只咽了咽口水,一脸不可置信道:“公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霍元懿双眼一挑道:“本公子何时说过假话。”顿了顿,又漫不经心的补充了句:“回头你也留在那里跟这畜生给一并泡了吧,用不着回来了···” 元宝顿时领悟过来,只嘿嘿两声道:“得了,小的懂了···” 霍元懿见他还傻不拉几的杵在眼前,顿时抬脚踢了元宝一脚,元宝立马上前抱着那个红木雕花的圆形筒子屁颠屁颠的出去了,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赶紧滚呗。 *** 元宝抱着宠物滚后,纪鸢歇了片刻,这会儿只稍稍平复下来了,当即,只尽量稳着心神远远地冲霍元懿说着:“我···奴婢暂且腿···退下了···” 霍元懿并没有发话,只随手将一旁桌面上的茗碗端了起来,递到嘴边慢条斯理的饮了几口,随即抬眼道:“本公子准你走了么?” 然而一抬眼,却见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霍元懿当即便将手中的茗碗往桌子上不轻不重一扔,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小丫头,主子还没发话,人就没影了,下回太太屋子里撞见了,看他不好好调,教调,教她。 顿了顿,只百无聊奈的往椅子上一靠,丁点兴致全无,过了好半晌,只见霍元懿漫不经心的问一旁的绿衣裳丫头道:“方才那小丫头当真吓坏了。” 绿衣裳丫鬟连连点头道:“可不正是,奴婢方才去扶的时候,浑身都直打哆嗦着呢···” 霍元懿闻言许久没有吱声,过了好半晌,喉咙里只懒洋洋的轻哼了一声。 *** 却说这纪鸢一口气直接从霍元懿的屋子里跑到了院子外头,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撑着一只手臂扶在一旁的大槐树上,用手连连捋了捋了胸口,缓了好一阵这才彻底缓过神来。 回头瞧见院门口“听斈院”那三个大字,纪鸢仍是一阵心有余悸。 这霍家二公子果然如传言所言,是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她简直快要被吓死了,旁人养宠物,不是猫儿狗儿,便是兔儿鱼儿,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养如此瘆人的玩意儿。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要来这听斈院了,往后见了这霍家二公子一定要绕着道走。 好在并未曾禀明身份,那霍家二公子瞧着像个胡搅蛮缠、斤斤计较的,往后若是前来寻她麻烦,可不得没个安宁,便是最开始禀明了身份,瞧着那霍元懿吊儿郎当的样,怕也不一定会将她的身份瞧在眼里。 因心中牵挂着鸿哥儿那里,又怕抱夏她们寻她寻得着急,纪鸢只想要速速前去与她们汇合。 不过这七绕八绕的她压根不知绕到了哪里,且料想着抱夏久寻不到她,应当会抱着鸿哥儿回戏园子寻她才是,此时她理应直接回戏园子。 正琢磨着寻个人问路,便瞧见听斈院院子门口有个圆脸丫头正探头探脑的直往纪鸢这边瞧着,这人便是方才初进院子时那个正在洒扫的小丫头。 纪鸢顿时面上一喜,忙不迭走了过去,问道:“这位姐姐,我初来府中不久,在这府里是两眼一抹黑,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可否劳烦姐姐给我指个路?” 那圆脸丫头便立即笑道:“你要去哪儿?” 纪鸢道:“去戏园子哪里···” 圆脸丫头唤作蕊儿,当即便一脸热络道:“来,我领你一程吧···” 因为两人年纪相仿,蕊儿『性』子活波,天真烂漫,一路上两人三言两语的攀谈起来,片刻便熟络了。 走了一阵,蕊儿直接挽起了纪鸢的手,一脸认真的瞅着纪鸢笑眯眯道:“鸢儿妹妹,你生得可真好看,就跟画里的小仙女儿似的······” 顿了顿,又用帕子捂着嘴笑道:“咱们家公子啊,最喜欢貌美的小丫头呢,定是瞧你生得好看,忍不住逗弄你的,你别怕,咱们家公子是一名顶顶好的主子!” 是么? 为何,纪鸢深表怀疑? 第20章 话说这蕊儿直接将纪鸢送出了南院便止步了,蕊儿冲纪鸢吐了吐舌头笑着道:“我就将鸢儿妹妹送到这里罢,前头便到了北院···” 说罢,又给纪鸢细细指了路,到了这儿已经隐隐能够听到一些个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儿呢。 “横竖咱们都在南院当差,往后闲来无事便过来多窜窜门子吧···” 这一路上,两人说说聊聊,这仿佛还是纪家夫『妇』过世后,纪鸢头一回遇到一个可以如此放松下来随意聊天的人,这一刻,纪鸢跟蕊儿两人之间的身份似乎平等,毫无芥蒂,可以摒弃一切身份与身世,单纯的交谈,这样的感觉,纪鸢竟然难得有些不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第21章 纪鸢立在远处瞧了一阵,这一次,倒没有装作视而不见,不多时,只缓缓的朝着亭子走了去,远远的只冲着菱儿的背影打趣道:“哟,瞧瞧,这是怎么呢,这是被哪个给欺负了不成,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偷偷掉起金豆子来了···” 菱儿哭得正委屈,一听到纪鸢的声音,只背对着纪鸢立即手忙脚『乱』的『摸』出了帕子迅速的『摸』干了眼泪,然后有些慌张的回过头看着纪鸢道:“姑娘,您···您怎么来了?” 声音一阵干哑,分明还带着浓重的哭声。 纪鸢当即便立马走了过去,拉着菱儿的手细细打量着她,见她哭得双眼发红,像两只兔儿的眼睛似的,委屈又难过,纪鸢忙『摸』出了自己腰间的帕子亲手替凌儿仔仔细细擦了又擦。 菱儿双眼有些躲闪,似乎有些不大自在。 擦完了后,纪鸢又细细打量着菱儿,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菱儿红了红脸,捧着脸娇嗔了一声:“姑娘···”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来来来,跟你家姑娘坐着好生说道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呢,方才不去厨房了嘛?怎么去了这么久,午膳没带回来,竟带了一泡眼泪回来了?抱夏方才见你久不回来,便也跟着去了,你见着她人没?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难不成是被抱夏欺负了不成?” 菱儿忙道:“没有,没有的事儿,抱夏姐姐哪里会欺负我,姑娘,您可别瞎说···” 纪鸢挑眉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呢?” 菱儿低着头,拧着眉,双手一脸纠结的揪着手中的帕子,好半晌没有吭声。 “得了,你不愿意说便不说了,一会儿你家姑娘问你抱夏姐姐便什么都晓得了···” 说罢,走势要起身。 *** 菱儿闻言,只立马扯住了纪鸢的袖子,她先是微微抿了抿嘴,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纪鸢拉着坐下了,自个反倒是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姑娘,您是不晓得,厨房里的那几个婆子丫头一个比一个势利眼,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今儿个我去厨房给姑娘跟小少爷领膳食,厨房里明明已经备好了,只要揭开锅盖端了出来便是了,结果那二掌勺的薛家的婆子却一个劲儿的磨磨蹭蹭,没过一会儿,恰好碰到了表姑娘院子里的小丫头前来厨房,说表姑娘胃口不好,不想吃腻歪的,忽然想吃碗馄饨面,结果那薛家的婆子应得那叫一个殷勤,当即二话没说直接擀面剁肉馅蹭蹭蹭的做了起来,连个正眼也没扫给我,害我直直等了快小半个时辰,后来实在是怕小少爷饿着了,便忍不住催了一声,没想到那老婆子竟然···竟然···” 那些话,菱儿当着纪鸢的面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薛婆子的原话是:没见着表姑娘屋子里正等得急么?你们是哪院哪屋的,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表姑娘这边做好了后,后头还有二姑娘、三姑娘的,你们院子里的轮到最后,往后不要在这般早早的跑到厨房里碍事儿,耽误了府中几位姑娘的膳食,你这小丫头受得起么? 最后,又一脸阴阳怪气的叨叨道:白吃白喝还这么事儿多··· 菱儿当即便被羞辱得红了眼,然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受气了,她几乎是掐着大腿忍了又忍。 结果,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后,待大姑娘、表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屋子依次派人将膳食取走后,那薛家婆子才慢吞吞的将竹奚小筑的给端了来。 菱儿定睛一瞧,登时只气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涌。 只见那盘子里的膳食就剩下零零散散的那么几样了,三四个馒头、一盅稀得只剩下白水的稀饭,两小碟青菜,一叠肉炖粉条,碟子全是粉条,却连个肉沫星子都没瞧见几个,还有一叠早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大杂烩,这样的膳食,连菱儿以往在洗垣院当个洒扫丫头吃的都比这精细。 那薛家婆子打发叫花子似的,她去的晚了,厨房里的人说来晚了,厨房的膳食都被其它几房挑走了,而这几日,菱儿寻思着总去的早了吧,结果这才发觉压根不是早不早的问题,人家存心对付你,便是去得再早,又如何? 要不是抱夏赶了来,菱儿怕是早已忍不住不管不顾就当场怼了回去。 想到这里,菱儿脸上开始冒了火了,忍不住气急败坏的骂道:“那薛家老婆子是瞧准了咱们院好欺负,不敢将她怎么样,这才敢如此嚣张跋扈的,这世道上怎么会有这般烂心烂肺之人···” 菱儿越说越激动,只将方才在厨房受得气给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 *** 纪鸢听了,沉默了良久,其实,这些日子厨房所发生的这些,纪鸢早早便已经料到了,嬷嬷早早便已经提醒过她了。 往后,怕也不仅仅是厨房吧。 其实,刚入府时,她们也曾给厨房打点过,好过那么一阵,打从上月月底起,便听到抱夏道,厨房里的人明里暗里的暗示过好几遭了。 只是,无奈纪鸢本身家底不多,想当初纪家夫『妇』相继病逝,光是看病都差点儿将整个纪家的家底给掏空了,又连着给两个办理后事儿,手中早已相形见绌,已经快要拿不出一分银两来了。 还是后来来京整理小尹氏遗物时,在小尹氏给纪鸢攒的嫁妆里无意发现了小尹氏悄悄给两姐弟攒下来的两千两银票,当初小尹氏病入膏肓都没舍得拿出来的。 这两千两银票后来在来的路上花费了几百两,来到霍家时给府中几位姑娘备礼打点下人花了几百两,现如今纪鸢全部的家当不过就只剩下那么一千来两银票、满屋子书,还有一些小尹氏之前为纪鸢攒的嫁妆,然后在加上来到霍家时,尹氏、王氏及老夫人给她们姐弟二人的赏赐,零零总总加起来,最多也就两千多两吧。 而这些全部体己,便是纪鸢姐弟俩未来所有的家当了,往后若是遇了事儿,只有出没有进的时候,嬷嬷说,这些是要留着当救命钱使的,说要一半留着给她做嫁妆,一般给鸿哥儿将来考试上打点之用。 纪鸢将所有银钱全部锁了起来,交由嬷嬷保管。 *** 眼下,尽管早早便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瞧着菱儿这幅气得心肝胆颤的模样,纪鸢心里仍然有些堵得慌,过了好一阵,纪鸢只拉着菱儿的手一脸认真道:“跟着我受委屈了···” 顿了顿,只认认真真的瞧了菱儿一阵道:“菱儿,可还想回洗垣院么?” 菱儿听了纪鸢这话,小脸先是一愣,随即只一脸慌慌张张的跪到了纪鸢脚下,拉着纪鸢的裙摆道:“姑娘这是要赶菱儿走么?我不走,我···我就要留在姑娘跟前伺候着,我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全是胡言『乱』语的,姑娘,您···您可别听我这些瞎话,千万别赶走我,菱儿保管以后规规矩矩、任劳任怨,再也不敢给咱们竹兮小筑惹事了···” 菱儿一听纪鸢仿似有要赶她走的意思,一时吓得方寸大『乱』,眼看了眼圈便又红了,这一下,却不是被气红的。 而是被惊被吓,又一脸委屈。 纪鸢叹了口气,随即立即将菱儿给扶着起来了,只一脸无奈道:“我怎么会赶你走,只是,跟着我待在这偏僻小院,将来怕是只有受苦受累的份——” “菱儿不怕苦也不怕累!”纪鸢话还没说完,便被菱儿一脸激动地给打断了,她只紧紧拽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我···我以前在姨娘院子里当差的时候可比这要苦累多了,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洒扫丫头,每日卯时便要起床开始打扫院落,夏日倒还好,可每每到了冬日,每日外头天还是黑的,北风呼呼的吹,冻得整个人直打哆嗦,偏偏那个时候年纪小,所有脏的累的活都是咱们做,我每日早起光是打扫院子都得扫上两个时辰,一到冬日,手上冻裂的口子从未合起过,姑娘您瞧!” 说到这里,菱儿只立即朝着纪鸢扬了扬手,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娃娃的手都是青葱白嫩的,譬如纪鸢的,十指如玉、像是由上等的羊脂玉打磨而成的似的,而菱儿的十个手指头却全都胖乎乎的,手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瞧着并不是十分匀称,一看便知是一双『操』劳过的双手。 “我原先在洗垣院时,只是个不受重用的洒扫丫头,可是到了姑娘这里,却被提成了二等丫鬟,二等丫头奉银翻了翻不说,关键是,姑娘,您知道我爹我娘他们有多骄傲多得脸吗,咱们一家只是个霍家不受重用的下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那种,可是,自从我来了姑娘这儿,被提做了二等丫鬟,我爹弯了一辈子的腰杆子仿佛都快要直了起来了···” 菱儿一边说着,又笑着,眼中满是心酸及···快乐。 *** 纪鸢听了,心中一片复杂,原先父母离世时,只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为苦命之人,现如今却忽然发觉,相比菱儿,相比这满府上下的丫头婢子,她应当算是打小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吧。 纪鸢心里头五味陈杂,嘴上却笑着打趣道:“好啊,这般苦苦哀求,原来···竟是为了这翻倍的奉银跟二等丫鬟的份位啊···” 菱儿听了后,圆脸霎时胀得通红,连连摆手道:“当然不···不全是这些,最要紧的是···是到了这竹奚小院前来伺候姑娘的这段时日,是我入府这三年以来过的最为开心的日子,姑娘人好,待咱们几个丫头和善,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惦记着咱们,甚至还教咱们几个认字,我简直开心得不得了,姑娘,您别赶我走,我要一辈子跟在您身边伺候着···” 纪鸢收起了打趣,难得一脸认真道:“你可想好呢?往后指不定受的委屈比这多了大了去了,可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菱儿立马抹了抹眼泪道:“再也不哭了,再也不哭了,不就是受几顿唠叨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了,我不走,便是姑娘赶我也不走···” “嘿,还赖上了···” “嗯,一辈子都赖上姑娘了···” “那行吧,什么时候受不住了,许你临阵逃脱。” 菱儿听到纪鸢松口,顿时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又忽而一把弯下双膝,直直跪倒在纪鸢跟前,欢天喜地的给她磕了个头,这才作罢。 刚磕完,抱夏捧着迟来的午膳回来了。 第22章 却说这日在南院正房外,这日正房要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整个早上,屋子里的笑声便没停过,半个时辰后,王氏跟前的银川亲自打帘,从里头走出了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姑娘们,为首的便是那尊贵风流的二公子霍元懿。 身后跟着大姑娘、表姑娘、三姑娘,二姑娘稍稍落后几分。 边走着,边见几位姑娘一脸殷切的围着霍元懿正在央求着什么。 只见那表姑娘甄芙儿伸着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捏着霍元懿的衣角,撒着娇道:“好表哥,你就领着咱们几个去罢,姨母都已经同意了,听说那马球赛精彩绝伦,连宫中几位皇子们都会现身观摩,届时定会有好些王孙贵族的公子哥都会参与,关键是···” 说到这里,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恼羞成怒道:“芙儿,休要胡言『乱』语,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只立即捂嘴,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不是表姐想看,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第23章 却说,二房正院里发生的这一遭纪鸢自然是不知情的。 近些日子,天气转凉,已经开始步入冬天了,没俩月便要过年了,往年这个时候,在山东老家,娘亲便要提前开始琢磨着准备年货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纪鸢来到这霍家,已快有小半年的时间了。 因前一阵一直下雨,纪鸢便一直将鸿哥儿给拘在了屋子里,鸿哥儿憋得不行,兴致不高,已经好几日了,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每日闷头闷脑的,双眼呆滞,也不怎么吭声,丝毫没有往日激灵古怪的伶俐劲儿,可不差点儿将纪鸢给吓坏了。 这竹奚小筑位置偏,地方又小,整个院子所有人加起来统共也不过就六个人而已,鸿哥儿是唯一的小孩儿,也是唯一的男娃娃,嬷嬷说,不能将男孩子拘得太紧了。 于是,这日太阳一出来,纪鸢便给鸿哥儿放了两日假,两人加上菱儿、春桃四个一块儿疯玩了两日。 果然,玩着玩着,整张小脸便精神抖擞了,以至于,不由得令纪鸢生疑,前些日子那些个病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千真万确,还是小家伙给她装可怜装给出来的? *** 疯玩了两日,最后这日的下午,纪鸢便让菱儿跟春桃两个陪着鸿哥儿玩闹,她则搬着张小绣凳跟抱夏一道,坐在院前的那张石桌旁,她拿着绣绷在绣花,抱夏坐在一旁替她分线,绣的是衣裳的裙摆袖沿。 不过都是些简单的针脚,这些对于纪鸢来说,已是十分得心应手了。 去年小尹氏在世的时候,纪鸢还只不过会绣些童履女鞍之类的小边角,到了今年,便是亲手绣出一件衣裳已是不成问题呢。 “这个颜『色』好看,瞧着清淡爽眼,跟那玉兰花的图案尤为相配,姑娘好像格外喜欢这玉兰花,每件衣裳上绣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忒素净了些···” 抱夏凑到纪鸢的绣绷前瞧了瞧,笑着道。 纪鸢将绣花针从锦缎里穿过来,然后捏着针脚往发间蹭了两下,抿嘴道:“我娘亲才尤为喜爱,她的闺名中便有个兰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姨母爱荷是一个道理。” 抱夏想到那纪鸢已经离逝的父母,顿时恍然大悟,也是,父母过世才不到一年,理应穿戴素净些才是。 只是··· 抱夏又上上下下的将纪鸢瞧了一阵,心中不由感慨道,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 却说抱夏沉思间,便见纪鸢忽而动作慢了下来,提到尹氏,纪鸢忽而想起了一茬,只缓缓道着:“听菱儿提起,说厨房这几日鲜少为难过她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按理说,厨房那些人应当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好的,想来,怕是背后有人偷偷打点了···” 说到这里,只见纪鸢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是不想老给姨母添麻烦的,结果没想到原来咱们的存在对姨母来说便是个麻烦···” 纪鸢自说自话的叹了口气后,便又颇有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又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继续不急不缓的绣了起来。 而这么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却听得抱夏阵阵心惊。 原来,前几日抱夏到洗垣院找几个小姐们说话,姨娘得知她在外头,便特意将她喊了进去,问起纪鸢姐弟二人的近况。 结果,抱夏一时没忍住,将含含糊糊的提了那么一二嘴,结果没过两日,便见那厨房对她们竹奚小院热络了不少。 抱夏心知,定是那洗垣院周旋了一二。 她知道,正是因为事情是从她这儿起的,她才会心知肚明,却未料到,这才不过几日,因着那么些许小小的异常,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便早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预料得不差毫厘,心思玲珑剔透得简直令人发指。 *** 说实话,抱夏起初来到这竹奚小筑是来的有些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年纪不大,却也入府多年,好不容易从洗垣院从一个小小的跑腿丫头爬到了二等位份,正前途无量的时候,却不想,被打发到了这无人问津的荒凉小院。 来之前,抱夏辗转难眠了十数日,只想着往后往后被打发到那边边角角便再无出头之日了,结果头脑一热,差点儿便要跑去跟姨娘求情了,结果,在临门的前一脚,被潋秋给拦下了。 现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好在潋秋将她给拦下了,不然,想那纪家姐弟二人彼时正是那尹氏最为牵挂之人,她在挑剔着去或不去,然尹氏当初选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这才定下了她,倘若她不从,即便往后继续留在了洗垣院,怕是都得不到任何青眼了,其中缘故便是现如今想想都直让人背后冒冷汗。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抱夏无法,只得在这竹奚小院得过且过了起来。 然而,真正过活起来,却发现其实日子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难熬。 首先,位份提了上来,奉例也多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其次,即便她到了这竹奚小筑,尹氏也时常会将她喊道身前说话,且对她分明比以往重视及亲近了不少,且行事说话间,是处处将她与潋秋比肩,明里暗里给她做了不少脸,以至于,她人虽走了,但在这洗垣院的地位却分明更加高了一层。 最后,便是这竹奚小筑院子小虽小,但也有小的好处,人少,自然意味的争端事故少,主子们又不是个爱计较的,且除了两位主子及一位沉默严肃的老嬷嬷外,剩余的这几个丫鬟中分明是以她独大。 每每潋秋见了她,都羡慕她过的清闲自在,说实话,彻底放松清闲下来后,抱夏还隐隐长了几斤肉。 眼下,待日子处的久了,抱夏瞧着这纪鸢人虽小,但为人温和宽厚,聪颖睿智,小小年纪便已端得一副气定神闲、怡然自得的姿态了,虽现如今瞧着处境艰难了些,但瞧着这张隐藏在稚嫩年纪中的美丽小脸,品着这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的颇为不俗的气韵姿态,抱夏面上不显,而心跳却分明跳得越来越快。 *** 主仆二人说说聊聊了一阵,纪鸢久不见那头正在玩乐的三人的动静,便托抱夏去瞧上一眼,结果,抱夏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才将将起身,便见春桃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喘着粗气喊着:“姑娘,姑···姑娘,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纪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只蹭地一下立马从绣凳上站了起来。 “别慌,桃儿,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不一直看着小少爷么,怎么将人给弄丢了,菱儿她人呢?” 抱夏见春桃惊慌失措得连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立即跑过去安抚她。 春桃哭丧着脸道:“小少爷要玩捉抓瞎子,他躲,我跟菱儿姐姐捉,结果咱们俩将整个院子都差点儿翻过来了,也没能将小少爷找出来,菱儿姐姐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儿,便让我立即来禀了姑娘,她···她眼下还在找···” 纪鸢听完,虽心里有些急,但面上倒还稳得住,春桃话音将落,心中便迅速的有了计较,只扭头冲抱夏道:“鸿哥儿大多时候虽听话,但到底还小,还是有些顽劣的,我虽千叮咛万嘱咐过,但就怕他一时皮实过头犯了浑,抱夏姐姐,劳烦你去东边那处湖畔瞧一瞧,旁的地方我不担心,就怕他溜到了湖边上失足落下去便不好了···” 抱夏闻言,只冲纪鸢福了福身子,匆匆去了。 抱夏去后,纪鸢只对春桃道:“既然整个院子里都找不着,便不用找了,春桃,你去寻几根半人高的竹棍,顺道知会菱儿一声,咱们——”说到这里,纪鸢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咱们进竹林。” *** 约莫一刻钟后,纪鸢领着菱儿、春桃二人已经进入了竹奚小筑西北边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这竹林诺大,瞧着应当是野生放养,无人打理的,里头没有路,地面枯枝竹叶覆盖,崎岖难行,秋冬天虫鼠又多,故纪鸢一人拿着跟竹棍,边当拐杖边清理前方的障碍,走得寸步难行。 竹奚小筑东边那处湖畔是纪鸢对鸿哥儿圈禁的禁地,想来鸿哥儿再皮,也应当是不会轻易靠近的,让抱夏去,不过是图一道心安。 而这林子,纪鸢曾领着鸿哥儿进去采过两回秋笋,没敢往里走,就在林子边角转了转,鸿哥儿高兴地不得了,嚷嚷定要跑里头采个大笋头给让纪鸢给他烤着吃。 纪鸢就怕一个没留神,鸿哥儿就要溜进来采笋,便再也没领他进来过了。 眼下,每走一步,纪鸢便气得咬牙切齿,最好别让她在这林子里给逮着呢,不然,定要让他尝尝竹笋炒肉(竹跟肉的亲密接触?)的味道? 不过,气愤不过占了小头,占大头的肯定还是对鸿哥儿担忧。 三主仆在林子约莫又瞎转了几个圈,终于,在不远处的一处平地上瞧见了一座用竹子搭建的小竹屋,屋子前坪有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处大树桩子。 桩子似乎被砍了很久了,齐人膝盖高,大树被砍前应该很大,约莫两人张卡手臂才能将那桩子抱得住,树桩子旁还有一个小数桩子,而鸿哥儿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那大树桩子上睡得正香。 第24章 她们那边急都要火急跳墙了,这边倒好,呼呼大睡,小嘴还一下一下砸吧着,别提睡得有多香呢。 纪鸢瞧见了,先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微微咬牙,气得恨不得往那撅着的小屁股上扇上两个大巴掌才好。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玩疯了,玩累了,就趴到这上头昏昏欲睡了起来,说不定,临睡前还在得意,谁也找不着他呢。 纪鸢走过去,只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鸿哥儿呼呼两声,只下意识的将小脸挪到了另外一边继续睡。 纪鸢笑骂道:“小兔崽子···” 说着,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这林子颇深,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低头一瞧,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我的个小祖宗,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您可是不知道,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纪鸢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小家伙鬼觉着呢,往后跟他一道,得长些心眼,不然可不得被他绕进弯子里了···” 说罢,要喃喃道了声:“爹爹娘亲两人都雅静,也不知这『性』子随了哪个?” 菱儿闻言,只捂嘴笑道:“嬷嬷说,小少爷的脾『性』跟姑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不正是随了姑娘您么?” 纪鸢闻言,登时瞪起双目,道:“瞎说。”顿了顿,只脸不红心不跳道:“你家姑娘打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的跟只兔儿似的,哪里跟这小破猴儿一样?” *** 因几人在林子绕了几圈,人都走累了,便让大家伙儿就地歇息片刻。 纪鸢目光环顾四周,在此处撞见这么一座小竹屋,心里头只有些诧异,又见这竹屋虽小,但修葺的还算精致,且竹屋外头这些树桩、地面上都干干净净的,无甚落叶,像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打理过一遭似的,未免有些好奇。 春桃在附近转了转,伸手往那住屋前的竹们轻轻一推,随即只一脸惊诧的指着那推开门的竹门扭头冲纪鸢道:“姑娘,这门···这门竟是开着的···” 菱儿只一脸疑『惑』道:“此处怎会有这样一间屋子,又隔咱们竹奚小筑如此之近,咱们刚搬来时,缘何从未听到有人提及过···” 说罢,看向纪鸢道:“姑娘,咱们不若进去探个究竟?” 她们这院子偏,住的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老弱『妇』孺,倘若这林子里来了些不相干的奴才下人,不合规矩不说,还不得将人给吓个半死? 纪闻言,思索了片刻,便缓缓迈入了这间小竹屋。 进去一瞧,便发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竹屋里头一面临窗,临窗的那边在窗户底下设了一座简单的四仙桌,桌上摆了一个茶壶,一盏茶杯,桌子旁边设了一方矮榻,榻上垫了软垫,瞧着事物简单,不算奢侈,但却十分精细。 而另外三面墙分别设了三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书籍,有装订成册的,也有那类刻在竹片上的竹简,亦有那种抄镌在锦帛上卷成一卷的帛书。 *** 纪鸢随手拿起一卷帛书打开一瞧,顿时瞧得一阵云里雾里,因为···里边的字她有多半是不识的。 纪鸢读书虽算不上多,却也不少了,她三岁便由纪如霖抱着手把手教着识字,纪如霖书房里的那些书她多半都已经翻过了,虽也有很多不懂之处,但还从未曾碰到通篇下来,全然一字不懂的。 纪鸢只有些不死心的翻了又翻,结果发觉原先那一册还算好的,越翻,纪鸢便对自己越发失去信心了,一册还要比一册难。 纪鸢怀疑这是别国文字,可瞧着这字体字形,分明是熟悉的,几百个字里头约莫能够认出几十,难道···莫不是尚且在大俞之前,甚至更早的···古字? 这帛书实在难懂,那头卷成一团的竹简亦是···云遮雾绕,唯有那架子上成册的书,纪鸢勉强能瞧懂,随手拿了一册,字迹有些眼熟,竟然柳公卿狂草之作。 原来纪如霖在世时,写得一手字迹潦草、杂『乱』无章的大草,有一段时间曾格外『迷』『乱』柳公卿的字,从书铺子里买了许多柳公卿草书的拓本,是以,纪鸢对柳公卿的字亦是有些熟悉。 眼下,见册子最后一页收尾处刻了一个椭圆形的章,里头署名柳某人,顿时瞧得纪鸢双眼皮猛地一跳,手上的这本册子莫不是柳公卿的亲笔之作? 纪鸢捧着手中的这一普普通通的册子,呆了呆,过了好半晌,再一次抬起头看向这座小竹屋时,眼中已经开始冒起了绿幽幽的光。 *** 却说当日夜里,夜幕降临,转眼已是到了掌灯时刻。 晚膳时分,府中忙忙碌碌了一阵,待主子们用完膳食,人困马乏后,整座府邸终于开始静了下来。 此时,竹林一角,漆黑的夜『色』中,只见有人提着一盏灯笼,从远处缓缓而来。 只见前头引路的是名身形颀长的男子,男子瘦身暗服,左边腰上别着一把大刀,穿戴装扮瞧着像是一名护卫,只见他一手提着灯孔,一手下意识的压在左边腰上的刀柄上,微微侧行着。 身后跟着一名身形挺拔、肩宽背阔之人,身形瞧着约莫比前头那人还要高上半个头,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一手搭在腰间,一手背在后背,许是夜间寒凉,身上搭了件黑『色』的袍子。 二人不急不缓,一路上没有多余言语,直接沿着一条羊肠小径走到了竹林深处。 直至竹屋前方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 男子禀告完,直接推门而入,进去后立即点灯开窗。 后头被称作为主子的男子随即跟着踏入,只前脚刚提了半步,便见他眉头轻轻蹙起,顿了顿,倒也并未多言,直接踏了进来,只那双幽深的眸子往屋子里四下扫视了一眼。 片刻后,前头那名护卫泡了一壶茶直接端了出来,将茶具摆在了竹屋的前的树桩上,末了,又从腰间『摸』出一根火折子,将隐匿在头顶竹枝上的一盏琉璃灯点上,便自觉退到了一旁。 片刻后,方才那名主子脱了外袍,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册帛书坐在琉璃灯下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一个时辰,除了每隔一刻钟便听到一阵轻微的添茶声外,整个竹林里静的仿佛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一个时辰后,那人终于将帛书收起,重新卷了起来。 身后那名护卫见状,便立即接过,送了进去。 后者伸手捏了捏眉心,片刻后,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抬眼间,偶然瞧见远处有几处灯火隐隐亮起,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这人又微微蹙了蹙眉,冲走过来的护卫随口问着:“此处可有人居住?” 声音岑冷低沉,隐隐在竹林间回『荡』。 护卫立即回道:“回公子,那里原是座荒废的院子,三月前,二房尹氏两个不大的姨侄搬了进去。” 见主子沉默不语,护卫又道:“可是扰了公子清净?属下明日便去处理。” 那人将茶杯重新放回,只淡淡的说了句:“无妨。” 第25章 却说这些日子霍元昭正忙着搬家的事宜, 压根没工夫搭理过纪家姐弟。 原来霍家姑娘们满了八岁便可独自搬离太太或者姨娘的院子, 自己开院,霍家在替霍家大少爷准备新房的时候,就一并将二房、三房屋里的几位姑娘的新院给一并捣腾出来了。 原本年前事多, 是准备年后搬过去的, 只霍家老夫人找人算了适合搬家的好日子, 那大师道几位姑娘们的生辰八字相冲, 春季不宜搬迁, 约莫得到明年四五月份了,又算了算, 说今年年底倒是有个好日子,能够冲散煞气, 事宜搬迁。 于是, 老夫人一声令下, 府中几位适龄的姑娘们风风火火的就要准备搬家了。 能够提前搬院, 霍元昭这些日子可是开心坏了, 一来,她每日都幻想着有了自己独自的小院后,每日该如何如何规划,想跟那大姐及芙儿表姐一样,时不时开设一场宴会,请京中三五个闺蜜前来小聚, 这些, 都是往日里她住在姨娘院子里办不成的。 这二来嘛, 自然是可以放一段时间的假了,只要不上学,霍元昭做什么都愿意。 *** 说话这日晌午,鸿哥儿已经睡下了,纪鸢刚从竹林里出来,边走着,还边在想着事儿,她方才忍不住又偷偷溜进了那片林子,还止不住往里待了一阵。 不晓得那个竹屋是谁搭建的,也不晓得里头那些珍贵的书籍是哪个的,想来,应该是哪房主子们的吧。 按理说,她不是霍家人,本不应该前去不问自取的,不问自取者便是偷,可是,在这么多珍贵的书籍面前,纪鸢那颗义正言辞的正义感稍稍有些动摇了。 要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那里头怕是得有一座黄金宝藏吧。 便是她不惦念,也该为未来长大后的鸿哥儿惦念惦念吧,唔,她就悄悄的翻上一翻,绝不偷拿,也绝不拿出竹林。 莫要怪她,要怪也应该怪鸿哥儿才是。 大抵是第一次做贼,到底有些心虚,只见纪鸢伸手揪着衣袖,脸上有些懊恼,然而内心深处却又分明是有些窃喜的。 因在想着事儿,以至于霍元昭喊了她一声,她没听到。 见纪鸢没应,霍元昭只往地上捡了一块石子远远地朝着纪鸢扔了过去。 纪鸢只觉得手臂上一疼,吃痛的扭头瞧了过去,便瞧见霍元昭正把玩着手中另外一颗石子,只撇着小嘴一脸不耐烦的瞅着纪鸢道:“喂,本姑娘叫你呢,你耳朵聋了吗?” 说罢,只得意洋洋的将石子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到了手心,她手中那颗石子约莫有半个鸡蛋大,若是她没有应下,她下一个扔的该不会就是它了吧? 纪鸢顿时一阵无语,心下觉得当真是幼稚不已,这样的事儿,连四岁的鸿哥儿都做不来,她一个快要单独设院的小大人呢,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没完没了,心里撇了撇嘴,不过纪鸢面上却是似笑非笑道:“原来是表妹,有失远迎。” 说罢,见霍元昭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纪鸢顿时面『露』好奇,只见霍元昭屋子那三四个小丫头全都跟着来了,每个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应衣裳首饰。 *** 霍元昭见她看着,只一脸高傲的冲她点了点下巴道:“本姑娘马上便要搬家了,这些日子都在收拾东西,喏,这些衣裳首饰都是本姑娘不要的,扔了也怪可惜的,就都给了你吧···” 不知为何,听霍元昭这小姑娘说话,纪鸢总有种想要冲上去撕烂了她的小嘴的想法,能将特意送东西送出施舍的感觉出来,除了霍元昭,怕是再无旁人呢。 毕竟也跟这小丫头片子过手好几回了,到了现如今,面对着霍元昭,纪鸢早已经练就了一副四平八稳的『性』子,反正无论她说什么,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纪鸢走了过去,定睛一瞧,便瞧见那托盘上都是些好货『色』,虽然是霍元昭不要了的,但那些衣裳瞧着约莫都有九成新。 霍元昭虽是庶女出生,身份上虽不及嫡女尊贵,但霍家在吃穿用度上对所有子女都是一视同仁的,依着霍元昭的原话来说便是,除了受气,旁的委屈倒是不曾有过。 只是霍家这位三姑娘的喜好稍稍有点儿特别,小小年纪,竟然喜欢那个团花簇拥、百花齐放,颜『色』浓艳又老气的料子,瞧这一件件的,大红、深紫、浓绿,唔,都是纪鸢这个年纪极少挑战过的颜『色』。 虽然现如今在霍家,每月分到她这儿的料子都只剩下一些个任由旁人挑剩了的边角料子了,可偏生纪鸢喜欢素『色』,倒也并不觉得有多委屈。 于是此时,纪鸢脸上顿时只有些小纠结,然一抬眼,便将霍元昭双目炯炯的盯着她,纪鸢只立即讪笑了笑,道:“那什么,那就多谢表妹的好意了,表妹的衣裳果然好看,就是我穿的话许是大了点儿,无甚关系,回头改改便是了···” 哪知,霍元昭听了脸『色』顿时一变道:“你竟然说我胖!” 纪鸢:“···” 霍元昭气得当即便撩起了袖子,将白嫩嫩胖乎乎的胳膊肘子举到纪鸢面前冲她扬了扬,道:“我胖吗?我哪里胖了,分明已经瘦下来了!” 说罢,当即又气急败坏的向纪鸢走来,一副要掀开她的袖子跟她比划的模样。 吓得纪鸢一阵抚额,连连闪身两步避开了她,双眼作势落到了身后画眉手中那个托盘,只一脸惊讶的指着托盘上一支金簪,无比惊喜道:“呀,这个真好看,表妹你确定要送了我?” 说罢,只几步走了过去,将那金簪拿了起来,左瞧右看,又拿在头上比划了起来,一副十分喜爱的模样。 *** 霍元昭一口老气顿时憋在了嗓子里,顿时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然而扭头一瞧,瞧见纪鸢说中那支金簪后,霍元昭气急败坏的圆脸顿时又生生给憋出了几道褶子来。 原来,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收拾出来给纪鸢都是一些她不喜欢的,又丑又旧的,连她瞧着都有些寒酸,想了想,又不想落了面子,便挑了这支簪子充当门面。 而这支簪子,其实霍元昭还是挺喜欢的,唯一讨厌的便是,这支簪子原是今年过生辰的时候,那个讨人厌的霍元芷送的。 因为柳氏得宠的缘故,霍元芷的好东西向来比她的要多得多,送的这支金簪,比她所有的首饰都要金贵,送给她,分明是要埋汰她的,霍元昭每每见了心里都堵得慌,对这支簪子是又爱又恨。 眼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直接给了纪鸢。 分明是藏在其它首饰底下的,却未料到,这个纪鸢真真长了一双火眼金睛,竟然又当着她的面给重新翻了出来。 见此刻纪鸢举着左右比划,霍元昭小脸立即绷得紧紧地,脸上竟然又有些纠结犹豫了。 纪鸢见了顿时一愣,过了好一阵,只强自忍着笑重复了一遍道:“表妹,这支簪子确定是送我的吧?” 霍元昭见纪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似的,顿时圆脸一红,只提高了声音一脸肉痛的嚷嚷道:“给你给你都给你,不就是一根破簪子么,本姑娘有的是,至于这般大惊小怪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纪鸢:“···” *** 两人在院子外说道了一阵,纪鸢见霍元昭忍痛割爱,便招呼霍元昭进屋子里坐。 霍元昭犹豫了一阵,破天荒的赏脸跟着进来了。 结果,刚进屋,霍元昭便浑身打了个哆嗦,顿时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冷,你屋子里没加碳么?” 纪鸢招呼春桃泡茶,招呼菱儿将霍元昭送来的东西拿去整理了,将霍元昭招呼到炕上坐着,闻言只笑着道:“不冷啊!” 顿了顿,又笑着道:“咱们原先在山东时,便从来没有烧炭的习惯,味道太重,我爹爹身子不好,闻不得,以往冬天,我时常在外头打雪仗玩雪玩惯了,向来不怎么怕冷···” 见霍元昭一个劲儿的搓手,便随手递了个□□递到了霍元昭手中。 霍元昭本不想要,但见□□绣的好生精致可爱,圆圆的脑袋,上头还有两个弯弯的耳朵,霍元昭心下喜欢,只一脸没用的接了。 抬头看向纪鸢的时候,见她脸上带着笑,霍元昭瘪了瘪嘴,只觉得她是嘴硬,顿了顿,又抬眼将整个屋子四下瞧了又瞧,见纪鸢这小破院里空空如也,家徒四壁,几乎啥都没有,忽而想到每次姨娘往这竹奚小筑送东西时,她都气得不行,只觉得姨娘有什么好东西都便宜了纪鸢姐弟俩。 然而此时此刻,坐在这冰冷的屋子里,霍元昭微微咬了咬唇,许久都没有说话。 临走前,霍元昭难得有些不大自在的主动邀请了纪鸢,参加下个月她的搬家宴,顺道将纪鸢的□□给讨要了去。,精彩!( = ) 第26章 却说, 霍元昭的院子唤作昭晖院, 院名原是大姑娘给起的。 府中几位适龄姑娘们的院子都挨得近,大姑娘的潜嵘院与表姑娘的枱梧院相邻,霍元昭的昭晖院跟二姑娘的霍元芷的蘅芷居相伴, 院子与院子皆乃是独门独户的院落, 但几个院子间游廊相连, 独立却又四通八达。 乔迁完后, 霍元昭便兴冲冲的办起了她的乔迁宴。 这是她打头一回独自设宴, 宴请的人并不多,就请了府中二房、三房几位姐妹, 及纪鸢。 纪鸢当日换了一身凌白的缎袄儿,下着淡绿『色』的凌裙, 仅仅只在头顶随意绾了个简单的鬓, 全身上下无一首饰, 她原先在山东老家时, 被小尹氏拘着还时常打扮, 只现如今在这偏僻的竹奚小院住了半年,早已习惯素面朝天了。 抱夏见了,只一连着摇头道:“忒淡了忒淡了,姑娘,今儿个是要去贺喜乔迁的,应当稍稍隆重些才好···” 纪鸢往铜镜里瞧了瞧, 见铜镜里的人清汤寡面, 想那霍元昭最注重颜面, 便也觉得确实有些素净了,以免又被她给说成了“乡巴佬”了。 且在这霍家借住,不好穿的太过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霍家如何苛待她呢。 便在抱夏的谏言下,抹了点朱红口脂,顿了顿,想起那日霍元昭送的那支金钗,便又将金钗佩戴上了。 *** 这支金钗是支金累丝蝶恋花簪,簪子上头有几『色』细钻点缀其中,金丝构成枝叶藤蔓;中间以白玉为花瓣,金丝上窜上白『色』珍珠做『露』珠,花瓣的斜上方,一只展翅欲飞的彩蝶正摇曳翅膀。 整只金簪其实材质并不顺十分奢侈,但胜在款式精致,做工精湛,尤其是那错落有致的花儿跟蝶儿相绕,十分『逼』真别致。 戴到纪鸢的头上,她穿戴素净,瞬间便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衬托得整个人都娇憨调皮了起来。 纪鸢为霍元昭备了一份贺礼,霍元昭向来晓得纪鸢“穷酸”,便也没硬撑着备些如何名贵的礼。 她冷眼瞧着霍元昭心『性』天真幼稚,不喜书法不爱笔墨,喜欢一切娇憨有趣的玩意儿,且她那昭晖院才将将打点好,里头应当还有许多小东西未曾备齐,纪鸢便十分贴心的为了她绣了一整套小摆件。 兔耳朵抱枕、猫耳朵□□,还有一套同式样的猫耳朵耳暖,一双用上好的鹿皮缝制的鹿皮手套。 这块鹿皮原是过冬时节尹氏准备过冬物资时托潋秋一并给她送来的,纪鸢舍不得用,取了一小块儿给鸿哥儿做了双鹿皮小靴,余下这些全都给霍元昭缝了这手套,剩余边角勉勉强强也给鸿哥儿缝了一双。 相信,在霍元昭眼底,她怕也穷酸得就只剩下这份手艺了罢。 果然,一去到那昭晖院时,相比大姑娘送的一道亲手所绘的椭圆形绣屏摆件,表姑娘送的一副山居秋暝临摹画,纪鸢送的这些小玩意儿还真是落了好大一个俗字。 可偏生,这霍元昭是个俗人,将纪鸢送给她的兔耳朵抱在怀里捏了捏又捏,『揉』了『揉』,又将猫耳朵□□,耳暖一一拿着把玩,显然,纪鸢送的这些礼是最合乎她的心意的。 尤其是那双鹿皮手套,纪鸢所不知道的是,当时尹氏托潋秋给她送去的时候,正好被霍元昭撞了个满怀,霍元昭瞧了满心的不开心,只觉得姨娘将所有好东西都便宜了那姐弟俩。 却没想到,转眼,这东西便成了这么一双精致的手套,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上。 霍元昭心下顿时有些复杂,再次瞧向纪鸢时,直接亲近了不少,又加上这日她心情大好,竟然亲自挽着纪鸢的胳膊将她给迎了进去。 纪鸢简直是受宠若惊。 *** 纪鸢来时,霍家大姑娘、表姑娘,还有三房四姑娘、五姑娘皆已经到了。 大家坐在花厅上聊天说话,桌上摆了一众果子点心及各『色』京城时兴的吃食,另还特意调了五颜六『色』的果子酒给大家伙儿助兴。 四姑娘比她们小上一岁左右,瓜子脸面,面貌清秀,五姑娘更小,五岁多的样子,跟庶姐生得有几分挂相,五官平平,不算特别突出,也并不丑陋,『性』格似乎有些腼腆,被霍家大姑娘拉着在喂吃糕点。 霍元昭挽着纪鸢进去的时候,便见大家伙儿都朝着她瞧了过来。 一进屋后,霍元昭便立马松开了纪鸢,只有些迫不及待的将手中的猫耳朵□□拿了过来,一脸欢喜的朝大家儿展示道:“大家瞧瞧这个,可爱吧?这是纪鸢亲手做的,她虽旁的啥都不会,但针线活倒还是不错的··· 霍元昭这说辞,令纪鸢微窘。 女娃娃素来都喜欢这类可爱的玩意儿,但对霍元嫆、甄芙儿来说,她们什么没瞧见过,并未觉得有多稀罕,不过倒也觉得挺新鲜的,一连着瞧了好几眼。 见胆小腼腆的五姑娘双眼一个劲儿的巴巴往那猫耳朵上直瞅着。 霍元嫆不由笑着冲纪鸢夸赞道:“纪家表妹果然心细手巧,瞧瞧,这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的挪不开眼了,来,别站着,坐着吃茶···” 甄芙儿只笑着看了纪鸢几眼,目光在纪鸢头上的金簪上停了停,目光微微闪了闪,只有些奇怪道:“咦,纪家表妹头上这支簪子好生别致。” 纪鸢有些诧异,伸手往簪子上『摸』了『摸』,正要说话,外头有人禀报着,说二姑娘来了。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来了,霍元昭都一脸欢天喜地的出去迎接了,唯有听到这二姑娘来了,她只一脸老大不高兴的瘪了瘪嘴。 霍元嫆见了,轻轻地喝斥了一声:“三妹妹。” 霍元昭这才不情不愿的去了,没一会儿,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 只见这霍元芷穿了一袭浅粉细花袄儿,下着淡粉『色』凌罗裙,头上『插』着三两只金钗,生了一张瓜子脸面,下巴略尖,皮肤白皙似雪,柳目秀眉,双眼弯弯似时刻带着笑意,但举止柔分外弱惹人怜。 其实在纪鸢眼中,觉得单瞧她五官生得并不算十分出众,但凑到一起,又加上她会装扮,第一眼便觉得十分好看。 这是纪鸢第二次瞧见,再看,便觉得单看容貌,表姑娘上乘,大姑娘其次。 至于这二姑娘,其实是比不过霍元昭的,但胜在她的衣品,胜在举止投足间那种柔弱无骨的韵味,轻而易举便能抓住人的眼球。 霍元芷一进来后,便将披在身上的袍子脱了交由了身边的丫鬟,只冲大家伙儿言笑晏晏道:“原来各位姐姐妹妹们都已经来了,瞧着我倒成了最后一个了···” 霍元昭闻言,只冷笑道:“知道便好,迟了便迟了,这里又不是祖母或者太太屋子,用不着如此装模作样···” 霍元昭字字带刺,霍元芷却也不恼,只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轻啜了口茶,随即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柔声道:“瞧妹妹这话说的,今儿个妹妹乔迁,我是特意过来祝贺的,又不是前来砸场子的,妹妹这一大早的,至于生这么大的火气么?” 霍元昭闻言,只冷哼了一声,只觉得这霍元芷就跟一团棉花似的,一拳打过去,啥也打不着。 往日里她们两个吵嘴,十回里有七回定是自己落了下乘,又想到今儿个心情本是极为高兴的,犯不着跟这人较劲儿败了自个的心情。 说罢,便也懒得搭理她,招呼大家伙儿饮完茶吃完点心后,便兴冲冲的领着大家伙儿去逛她的院子。 *** 起身的时候,纪鸢落后两步,霍元芷经过纪鸢身旁时随意瞟了她两眼,正欲收回目光时忽而又见她定睛一瞧,只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纪鸢,最终将视线落到了纪鸢头上,目光陡然锐利道:“这支簪子怎会在你头上?” 纪鸢闻言,只微微瞪大了双眼,做一脸眯瞪状。 这是今儿个第二个人注意到她头顶上这支簪子呢,先是甄芙儿,后是这霍元芷。 纪鸢不知其中的缘故,并不好胡言『乱』语。 只下意识的身后往簪子上『摸』了『摸』,一脸『迷』『迷』糊糊的问着:“这簪子···有何···有何不妥么?” 两人之间的对话被前头几人听到了,大家纷纷停了下来,正说着,霍元昭走了过来,挽着纪鸢的手冲霍元芷道:“这簪子是我送给纪鸢的,二姐姐,有何不妥么?” 霍元芷只盯着霍元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簪子是我送给你的,你竟然将我送的东西转送给别人?” 霍元昭只笑的龇牙咧嘴道:“送给我了,便是我的东西了,我爱送谁便送谁,你管得着么?” 霍元芷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 纪鸢一度以为这柔柔弱弱的二姑娘怕是要动怒了。 然而下一瞬,只见那霍元芷忽而勾唇一笑,瞬间将眼中恼意给收敛个一干二净,只笑盈盈的冲霍元昭道:“也对,这簪子落在了三妹妹手里,就好比鲜花落在了牛粪堆里,如此瞧来,三妹妹还是有些个自知之明的,这簪子戴在了纪家表妹头上,才算是真真寻到了配得上她的主人。” 霍元芷声音初听只觉得温温吞吞,柔柔婉婉,然细听之下又带着些许阴阳怪气。 纪鸢听了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下一瞬,只见那霍元昭气得差点儿要憋出了内伤,然那霍元芷只拎着帕子,施施然的往前走了。 留下霍元昭有气没处撒,扭头瞧见纪鸢,见那簪子上的蝶儿忽闪忽闪的煽动的两只小翅膀,衬托得纪鸢整个人都娇憨灵动,无比惹眼。 霍元昭登时心下止不住有些失衡,抓着纪鸢的手腕子的手阵阵发紧。 纪鸢心里头忍不住叫了声苦,忙不迭伸手掐了霍元昭一把。 霍元昭吃痛,扭头瞪她。 纪鸢只冲着霍元昭缓缓地摇了摇头。 霍元昭一愣,片刻后,松开了纪鸢的手腕子,盯着前头霍元芷的背影,脸『色』有些难看。 纪鸢心下叹息了一声,也随着瞧了过去,盯着那霍元芷柔弱无骨的背影,心里头止不住惊叹了一声:厉害啊,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所有的战火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人,霍元昭又如何会是她的对手? 怕是没少在她手底下吃过亏吧? *** 因着这两茬小小的『插』曲,导致接下来的游院子活动气氛一直有些剑拔弩张,哪怕有大姑娘、表姑娘两位和事老从中周旋。 纪鸢全程跟在最后头走着,离前头那两个小刺头远远地,唯恐被殃及进去,她现如今就是只小鱼小虾,在这样一片苍茫无迹的大海中,那是压根没有丝毫战斗力的。 本以为最多不过是发生些口角,却没想到,一场欢欢喜喜的乔迁宴,到最后竟发展成为了一场不小的战争。 以至于,令纪鸢心中稍稍有些愧疚,或许,她对霍元昭真正的怜惜,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 霍元昭院子里的景『色』十分雅致,修葺了嶙峋假山,九曲回廊,其实,几位姑娘们的院子景致大体相似,就是些小细节是按照自个的意愿随意整改的。 彼时,纪鸢稍稍有些三心二意的跟在最后头,具体的细节并没有瞧清,只知道,霍元昭跟霍元芷两个彻底杠上了。 逛到一处景点,霍元芷便笑模笑样的指出了这一处景点的出处。 譬如,霍元昭兴致冲冲的指着她新搭建的那一处秋千架,霍元芷便用帕子掩嘴笑道:“咦,这秋千架搭建得倒是好生有趣,尤其是秋千架旁搭建的那一处爬山虎,跟芙姐姐院子里的简直如出一撤,想来三妹妹跟芙姐姐关系亲密,便是连院子里的景致也要讨要了去···” 霍元昭的脸『色』黑了黑。 走了一阵,霍元芷忽而又一脸惊讶的指着回廊廊下那一排排冰肌玉骨的古梅盆景道:“咦,这腊梅不一直是大姐姐最喜爱的么,我记得大姐姐的回廊下也摆了这样几盆腊梅呢···” 又走了一阵,忽而连连感慨道:“三妹妹这院子好生别致,瞧着真是哪哪都有股子熟悉的亲近感···” 霍元芷每说一个字,霍元昭的脸便又要比原先多胀红了几分。 这霍元芷分明暗自嘲讽她,院子里的所有的设计全是原封不动照搬了霍元嫆跟甄芙儿来的。 而霍元昭之所以气急败坏,便是因为她确实是有几分心虚。 她心中本就没有多少丘壑,当初设计院子时,她羡慕霍元嫆院子里的大气华丽,喜欢臻芙儿院子里的别出心裁,当初想也没想,便将她所羡慕的,所喜欢的全都弄成了自己的。 却没有想到,眼下,竟被霍元芷当着众人的面,亲口一个字一个字给说了出来。 *** 霍元昭历来最为看重颜面,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只气得面『露』狰狞的挡在霍元芷跟前,伸手指着她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你有本事再敢瞎说一个字试试?” 霍元昭已经被气得失去理智了。 偏生那霍元芷仍旧笑得如沐春风,道:“怎么,三妹妹难不成还想要教训我这个二姐不成?” “别以为我不敢!” “那你便试试,我倒是想要——啊!” 霍元芷轻轻柔柔的细语顿时化成了鬼哭狼嚎的尖叫。 纪鸢听得动静立马上前一瞧,便见那霍元芷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侧是假山一角。 而霍元芷的额头撞在了假山上,留了满脸的血,她似乎有些晕血,伸手往额头上『摸』了『摸』,随即双眼一翻,就彻底晕了过去。 霍元芷的几个丫鬟全都一哄而上,哭着围了上去,整个院子顿时彻底了『乱』了套。 霍元嫆见了后,顿时一把扯开霍元昭前去查看。 见霍元芷晕了过去,又见霍元昭一脸呆呆的立在原地,失了神智,当即便直接越过了霍元昭这个主子自己做主安置了起来。 先是吩咐丫鬟婆子扶人的扶人,打水的打水,又吩咐自己跟前的大丫鬟去禀了王氏立即请大夫。 这霍元嫆现如今已经跟在王氏身侧学着掌家了,处理事情有模有样,不惊不慌,不急不躁。 *** 不多时,候在院子外头的几个婆子跑了进来,霍元嫆打发几个婆子搀扶霍元芷进屋。 霍元昭呆滞中分明瞧见晕倒的霍元芷睁了睁眼,甚至还朝着她的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当即,几个丫鬟便抱着霍元芷鬼哭狼嚎的起来,嘴里喊着:“姑娘,姑娘,您睁开眼瞧瞧啊,您···您可别吓唬奴婢啊,您若要有个啥三长两短,可就咱们几个该怎么活呀···” 几人苦苦嚷嚷喊喊,阻拦着婆子的搀扶。 霍元昭原本被倒在地面上的霍元芷给吓坏了,结果,瞧到她使的眼『色』后,顿时指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霍元芷勃然大怒道:“你···你···好你个霍元芷,甭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装的,你···你还不给我赶紧起来,莫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话音才刚落,恰好在此时,忽而闻得一声言辞厉『色』的男子声音在不远处喝斥起:“住嘴!” 大家被这一声厉喝吓了一跳,霍元昭只一脸惊慌失措的扭头,便瞧见身后霍家二老爷阴着一张脸步履匆匆而来,他身后还跟着神『色』焦急的柳氏。 柳氏原是走在二老爷身后,远远的见了倒在地上的霍元芷,见她满脸全是献血,当即白了脸,身子朝二老爷身上歪了歪,顿时泪如滴泉、泣不成声道:“芷儿,我的芷儿···” 二老爷伸手去扶她。 柳氏却早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拨开了二老爷的手,颤颤巍巍的跑了过去,搂着昏『迷』不醒的霍元芷伤心欲绝喊着:“芷儿,我的儿,快醒醒···”说罢,又忽而咬牙一脸愤恨的抬眼看向众人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不叫大夫···” 霍元芷身边的丫鬟凝芸是哭着道:“大···大姑娘已经派人去请了···”顿了顿,只又一脸愤恨的指着霍元昭道:“是···是三姑娘将咱们姑娘给推倒的···” 凝芸话音一落,便见二老爷转了身子,朝霍元昭怒目而视。 *** 这二老爷三十几许,虽生得风流儒雅,但到底身居高位,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气派。 此刻,只见他面『色』发黑,目光『逼』迫,两只眼睛像两支毒箭似的直直朝着霍元昭『射』,顿时令她无处遁行。 这霍元昭向来不得二老爷宠爱,是以,霍元昭每每见了他都止不住有些发憷,眼下,在二老爷如此严厉又冷漠的眼神注视下,霍元昭只慢慢的红了眼。 又见这满院中人,俱是霍元芷的依靠,唯有自己独身一人。 霍元昭当即心生悲愤,只强忍了眼泪,又气又委屈的指着那霍元芷咬牙嚷嚷道:“分明是她出言不逊在先,我压根碰都没有碰到她,她自己就倒下了,现如今又故意装晕,想要污蔑我,错根本就不再我——” 霍元昭只咬牙破罐子破摔了。 二老爷闻言,脸『色』立马变得难看了起来,随即,只扬起大掌朝着霍元昭狠狠地扇了过去,嘴里疾言厉『色』道:“不知规矩的混账东西。”,精彩!( = ) 第27章 只听到“啪”地一声, 霍元昭的脸顿时被二老爷直接给扇到了另一边,整个身子一阵踉跄, 险些绊倒在地。 她直接被二老爷这一巴掌给打懵了, 只伸手愣愣的抚着脸, 一脸呆滞, 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一时冲动打完人后,见霍元昭神『色』呆滞、脸『色』苍白, 只抬着眼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那副受伤震惊的模样顿时令二老爷心下一滞。 整个院子瞬间一片死寂, 无人敢发出一丝动静。 就连向来沉稳的霍元嫆也紧紧地捂住了嘴, 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阵霍元嫆立即上前扶着霍元昭,看向二老爷道:“爹爹——” 喊了这么一声后, 见二老爷脸『色』难看, 霍元嫆心下发憷,便也不敢多言, 只暗自朝自己的大丫鬟使了个眼『色』, 将院子里一众不相干的下人全都轰了下来。 *** 不多时,霍元昭总算是缓过神来了,只见她红着眼圈, 抚『摸』自己的脸,却仍旧一脸不甘、一脸倔强的咬着牙冲二老爷愤恨嚷道:“凭什么···打我?又不是我的错, 是那霍元芷自己摔倒的, 我碰都没有碰过她一下, 她摔死了活该!” 那边一直抱着霍元芷的柳氏听到这里,顿时气得指着那霍元昭说不出话来了,顿时扭头看向二老爷凄然道:“老爷···” 二老爷方才一时冲动导致出手过重打了霍元昭,原本心中已隐隐有些后悔,脸『色』眼看着就要缓和了下来。 然这会儿见霍元昭不仅毫无悔意,且张嘴闭嘴言语粗鄙,话语狠毒,竟然连自己的亲姐妹也跟着诅咒,全身上下哪里有一副世家大小姐该有的做派。 二老爷的脸『色』当即便又隐隐发青,越发难看了起来,只见他一脸愤怒的伸手指着霍元昭,眼神冰冷,怒不可支道:“你这孽障!你犯了错拒不承认、不知悔改便也罢了,那是你的亲姐姐,你小小年纪,心思怎地如此狠毒,竟然诅咒你家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为父问你最后一句,你可知错?” 这霍元昭本就十分畏惧二老爷,方才不过是凭着心中的愤恨才敢顶嘴,破罐子破摔完,话一出口,便觉得膝盖一软,这会儿见二老爷对她怒目而视,显然已经动了真格,霍元昭只觉得身子也跟着发软了起来,心中已生了惧意,吓得嘴巴哆哆嗦嗦的,只强忍着眼泪说不起一句话来。 而正在此时,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霍元芷忽而悠悠转醒了。 *** 只见那霍元芷一脸虚弱的看了看二老爷,又看了看霍元昭,似乎已隐隐猜测到发生了何事儿,又见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顿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兹兹”的呻,『吟』,嘴上却只咬牙一阵凄凄切切道:“爹爹莫要动气,也···也莫要怪三妹妹,三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是我自己摔倒的···” 说完,只一脸委屈的搂着柳氏嘤嘤哭泣,虚弱又可怜。 嘴上说是自己摔倒的,可满心满眼分明都是委屈,柳氏顿时只一脸心疼道:“我的傻儿···” 二老爷见了心下怜惜,只立即好生安抚了几句,转而再次看向霍元昭时,原本的温情脉脉全部成了冷漠不满。 霍元昭瞧了一呆,顿时被那霍元芷的口蜜腹剑给气得不行,只见她气得忍不住指着那霍元芷怒目而视道:“你住嘴,我才不要你如此惺惺作态、假模假样的替我求情。” 霍元芷闻言一顿,随即只一脸难以置信的扭头看向霍元昭,伤心欲绝的质问道:“三妹妹,你···你为何要这样说我···” 说完,只委屈的红了眼。 霍元昭气得恨不得一把奔过去撕烂了霍元芷那张阴险虚伪的脸,正要怒不可支之际,只见那二老爷朝着霍元昭厉声道:“够了,逆子,你竟然如此死『性』难改,再不好生教训,将来还不知会生出怎样的事端来,来人——” 只见二老爷大手一挥,直接宣了几个婆子进来,道:“三丫心思歹毒,发难家中姐妹,且行为粗鄙,口出恶言,全身上下无一丝贤良淑德做派,简直有辱我霍家门楣,从今日起禁足半年,何时将女德修习好了何时在出来,还愣着干嘛,还不将人给带回屋去。” 二老爷不过轻而易举的几句话,直接就给霍元昭判罪定罚,压根没有再给霍元昭任何喘息的机会。 霍家姑娘们历来知书达理、品行端正,这是几姐妹中有人有史以来被罚得最为严厉的一次。 一向颜面为天的霍元昭闻言面上当即血『色』尽失,愣愣的跌坐在了原地,不多时,被院子中几位嬷嬷搀扶着回了屋。 一场闹剧这才算作罢。 *** 而事情刚发落完,王氏跟尹氏二人才姗姗来迟,原来今儿个二老爷休沐,用完早膳后二老爷便又转去了柳氏的屋子,王氏嘴上没说,心中却十足恼恨不平,尹氏陪着王氏逛了会儿园子散心。 丫鬟们来寻时,二人距这昭晖院有些脚程。 这会儿刚来,便见整个院子里『乱』糟糟的,一群丫鬟婆子搀扶着那二丫头霍元芷,只见她额头受了伤,上头还残留着半干的血渍,身旁柳氏双眼红红,半老徐娘,却哭得一脸梨花带雨。 来时的路上,王氏跟尹氏二人便也大致将这昭晖院所发生的事儿了解了一二,具体细节却是不知,只大致知晓三姑娘霍元昭将二姑娘霍元芷给推倒了,摔了满脸的血,二老爷正在动怒呢。 这会儿眼瞧着要散了,整个院子里不见霍元昭的身影,王氏跟尹氏便也隐隐猜出了始末,王氏面上还好,尹氏只满脸担忧。 王氏直接走到二老爷跟前,然还未发话,便将那二老爷只板着一张脸冲她道:“你教导的好规矩。” 顿了顿,在身旁尹氏跟前停了停,一脸温怒道:“你教导出来的好女儿!简直是丢人现眼!” 说罢,只一脸怒气冲冲的甩了甩袖子,直接踏出了昭晖院。 王氏面上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当即只厉声喝斥了一顿,往这昭晖中挑了几名丫鬟婆子寻了由头给发落了,回了院子后又给几位姑娘们的院子拟定了一系列规矩章程,好是一通整顿下来,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各个是战战兢兢,对这日所发生的事儿丝毫不敢再议论起来。 王氏到底还是护了那霍元昭一二。 *** 待人群都散去后,纪鸢立那昭晖院外立了许久,想起不久前霍元昭还欢天喜地的挽着她进门,不过就一个时辰之前的事情。 这一日,纪鸢全程都在现场,将霍元芷的好手段瞧了个满眼,亦是将霍元昭的单蠢、冲动及无脑任『性』全都看在了眼里。 天知道,这么多年,这霍元昭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时,纪鸢来到霍家已有半年光景了,这却是她第一次原原本本的真正接触到霍家,然而,这一切,不过仅仅是个开端罢了。 霍家这淌水,深不可测,稍有不慎,唯恐失足溺水。。 *** 纪鸢曾来昭晖院找过霍元昭两回,却未料竟然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霍元昭是个十分要面子的人,自那件事情后,她便一直被拘在了屋子里,从未出过门,原本是欢欢喜喜的搬了新院子,却未料,竟是以这样的心情乔迁入住的。 纪鸢感慨,想起那日见到的霍家二老爷,忽而便想起了自己的爹爹纪如霖,在纪鸢的印象中,即便爹爹在如何生气,也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顶多就是罚她写写字,背背书。 别人都羡慕这府中富贵,却没人看到过这府中的复杂难言,这富贵人家就连亲情,跟寻常别家都好似有些不同。 于是,自乔迁宴后,纪鸢也好长时间没有踏出过她的竹奚小院。 原本是想要安慰尹氏一番的,结果却忽而发觉尹氏除了稍稍有些担忧霍元昭外,并没有想象中的失意难过,纪鸢忽而想起,二老爷发难那日,便是连太太王氏都落了脸,但是尹氏从头到尾好似并未见有多惊慌难过,全程听从受之。 也是,她依仗的从来都是太太,而不是老爷。 *** 因为这一遭,纪鸢心情难免受了些影响,只觉得整件事,或许连纪鸢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毕竟,倘若没有那根簪子生的事端,怕也到不了那个地步。 这日,便忍不住跑到林子里呆了半日。 话说这一日天气好,竹林这一处暖和,可以坐在小树桩子上晒太阳,太阳过大,那边竹枝也可遮阴,春桃趴在一边睡觉,纪鸢就在一旁看书。 说来也真真奇怪,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往这一坐,片刻便能宁静下来。 所谓竹林深处,杳无影踪,袅袅烟云薄暮,落雁不知归途,到底,这府宅诺大,却无一处会是她的归途,只觉得这座荒废的林子,莫名与她有几分相似,想来,也是一种缘分吧。 纪鸢观察过好一阵子了,从未瞧见过这片林子有人出没,也曾旁敲侧击的跟洗垣院打听过,竟无一人知晓这片竹林里的隐秘,日子久了,次数多了,胆子便也大了,没些日子,纪鸢便已经由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做贼心虚,慢慢转变成了就跟自家家门似的,自由出没。 唔,胆子这样东西,从来都是练出来的。 这日临走前,纪鸢无意将一枚竹签夹在书册里,却没想到,晚上,便被这林子的主人给翻到了。,精彩!( = ) 第28章 霍元擎手下一顿, 随即, 只微微蹙起了眉。 随手往下翻着, 只见书中赫然躺着一片竹叶状的书签, 竹叶像是随手摘的,被烘干了,平整而熨帖, 上头用『毛』笔誊写了一行字—— 竹林深处有人家。 字体细小, 笔墨难下,却仍然能够轻易辨别出,是一手圆润娟秀的蝇头小楷, 竹签在竹叶尾巴处用根绣花的红『色』绣线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瞬间便让正片叶子赫然雅致俏皮了起来。 一看,便知定是出自哪个心思玲珑的小女孩儿之手。 霍元擎盯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书籍里的小东西, 面『色』难辨, 过了片刻,只见他兴致全无,随手将书籍合上了, 低声唤道:“殷离。” 不多时, 一名黑『色』劲服的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霍元擎身后,恭敬道:“公子。” 霍元擎将目光淡淡的落到了树桩上的那册书籍上, 只面无表情道:“重新换一册。” 殷离听了一愣, 少顷, 只立即道:“是。” 双手弯腰将书籍拿来, 转身的时候殷离若有所思的将书打开, 书籍自动翻到了夹放书签的那一页,殷离一眼便瞧见了那枚小小的竹签,随即,只一脸诧异的挑了挑眉。 不由想到前日夜里,主子坐下的片刻,忽然一脸面无表情的唤他清扫整理,殷离上前一瞧,便瞧见那树桩子间的缝隙里隐隐残留了些许糕点渣渣,眼下,这又是··· 这般想着,不由将目光轻抬,远远地落在了竹林外边的那一座院子处,他瞧去的同时,恰好瞧见一盏若隐若现的灯光被熄灭了。 殷离淡漠的脸上几不可闻的一抽,便也不再多瞧,立即匆匆进去重新换了一本出来。 *** 却说十二月初八这日是腊八节,同时也是鸿哥儿的生辰,过了这日后,鸿哥儿便是一名四岁的大娃娃了。 这日一大早,纪鸢便给鸿哥儿备了一身崭新的湛蓝『色』的如意翔云长衫,崭新的虎头小靴,连小腰上的玉『色』腰带都是最新赶制出来的,早起天冷,还特意给他的小脖子上围了一个暖呼呼的围暖。 这才将鸿哥拉在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给打量了一遭,只一脸认真道:“嗯,不错,今儿个瞧着仿佛比昨儿个又要长高英武了几分,咱们鸿哥儿又长大了一岁,往后定是一枚英武不凡的好男儿,阿弟,恭喜恭喜,生辰快乐。” 说罢,又将一个同『色』系的翔云香囊系在了鸿哥儿腰间。 四岁的鸿哥儿被纪鸢夸得小脸微红,不多时,便一脸鬼灵精怪的依着记忆中爹爹的学生朝爹爹拜礼那般,也朝着纪鸢双手抱拳往前推,歪歪唧唧的弯腰,冲她做了个作揖礼,嘴里像模像样道:“多谢阿姐,鸿哥儿往后定会乖乖的,听阿姐跟嬷嬷的话,再也不『乱』惹祸了···” *** 鸿哥儿这个举动瞧得纪鸢脸上一愣。 已经好久好久未曾瞧见过这个作揖动作了。 以往,每日一大早,纪如霖底下的那一众学生们全都会齐齐朝着纪如霖作揖行礼,鸿哥儿那个时候还不到三岁,最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了,日日都要偷偷跑去瞧热闹,没想到,竟也不知不觉的将这个动作学成了。 去年这个时候,纪如霖身子不好,躺在床上隐隐已经有些起不来了,然而鸿哥儿生辰这日,却依然咬着牙强自披着袄儿下榻了,陪着鸿哥儿一道喝了腊八粥,吃了长寿面,陪着纪鸢娘三儿一道完完整整的吃了一顿腊八饭。 整顿用膳期间,纪如霖一脸惨白,咳得险些要将整个肺都给咳出来了,却依然咬牙坚持着,一直到用完膳后,只拉着鸿哥儿,强自笑着道:“来,鸿哥儿,给爹爹作个揖瞧瞧···” 彼时,鸿哥儿小,不知道爹爹身子已经快要不行了,只当做是纪如霖拷问他,便转着一双圆溜溜的眼,一脸兴冲冲的滑下椅子,给纪如霖行了个歪歪晃晃的作揖礼。 因为大冬日里鸿哥儿穿得粗苯,身子不大灵活,险些一把栽倒跪拜在纪如霖跟前,纪如霖当时瞧了,只一边咳一边一个劲儿的直笑着道:“好,好,好···” 笑得连眼泪都差点儿要流了出来了。 想到爹爹,想到了娘亲,纪鸢不免红了眼,然见鸿哥儿一脸天真烂漫,似乎未曾受到父母离逝的痛苦影响,纪鸢多少有些欣慰。 世事无常,各有天命,有的人不在身边,就让他们留在心里吧,而身边的这些至亲,对她来说才是最为重要的。 *** 纪鸢送完了礼后,不一会儿,徐嬷嬷进来了,从箱子里『摸』出了一块通体幽蓝的翡翠玉佩系在了鸿哥儿的腰上。 只见那玉佩小半个巴掌大小,呈椭圆形状,背面平整,而正面纹理繁杂,做工精湛,椭圆形的正中央,雕刻着一枚栩栩如生的祥兽,原是一枚独祥兽玉佩。 一瞧便知定是十足珍贵。 嬷嬷『摸』了『摸』鸿哥儿光溜溜的头顶及垂落的小辫,抿着嘴,难得语气温和道:“头发可不能在剃了,该留长了,在剃,到了七八岁还长不长,那便直接扔到寺庙里当小和尚得了···” 寺庙的小和尚不能吃肉,鸿哥儿顿时将整张小圆脸皱成了一团。 纪鸢跟徐嬷嬷两人齐齐笑了。 除了纪鸢跟徐嬷嬷,便是连抱夏,菱儿,香桃她们几个也给备了礼。 抱夏托守门的婶子到府外买了冰糖葫芦跟盐焗鸡等一众京城时兴的小吃食带回府给鸿哥儿尝,菱儿见鸿哥儿爱动,便备了一个蹴鞠给鸿哥儿闲来无事踢着玩儿,春桃则将家中弟弟的木弹簧给直接哄来给了鸿哥儿。 一起床,鸿哥儿便收了满满的礼物,全都是他爱不释手的,顿时,整张小脸开心得红扑扑的。 收拾完后,纪鸢便直接领着鸿哥儿去了洗垣院。 *** 一大早上就在姨母那里吃了腊八粥,寿面,中午,姨娘特意点了一桌寿宴,让厨房备了上好的吃食。 整个院子所有人见了鸿哥儿,全都笑嘻嘻的给鸿哥儿问好。 姨母给鸿哥儿备了一份长命锁,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末了,又拿出一个锦盒,将盒子打开,只见里头是一个银『色』的九连环,是尹氏特意从四少爷那里讨要回来的。 那日尹氏在王氏的正屋里陪着王氏说话,没一会儿,四少爷便拎着个九连环蹭蹭辰跑来了,尹氏时常见四少爷在低头摆弄,心中一动,便向四少爷请教了解法。 四少爷得知尹氏想送给自个的姨侄当生辰礼物,二话没说直接便将自己手中的这个银制的给了尹氏,说自个还有个玉质的。 王氏当即便笑骂道:“人家的生辰礼物,你将个不要的给人家,怎么如此小气,要给也该给个好的啊?” 四少爷闻言顿时皱了皱眉头道:“那个是二哥送我的···” 尹氏立即摆手道:“如何能向四少爷讨要东西?我就随便问问,二少爷万万不必当真···” 结果四少爷硬是要给,王氏便笑着道:“若是不嫌弃的话,便拿了吧···” 末了,又随着添了一对银镯子一并赏给了尹氏。 *** 鸿哥儿一见着这九连环便移不了眼了,往日里喜欢四处蹦跶,在洗垣院这一整个上午,屁股就没挪开过椅子,竟难得安安静静的独自坐在那里拨弄了大半天。 纪鸢便陪在尹氏跟前随她说话。 说话尹氏原先当打杂丫头时冬日里受了冻,现如今每每入了冬,双腿便隐隐有些隐痛,这会儿尹氏躺在了软榻上,纪鸢便顺势坐在了榻沿,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尹氏捶着腿。 纪鸢人瞧着瘦小,力道倒是不小,尹氏只舒服的轻轻地叹了一声道:“今儿个老夫人特意发了话,派人传了昭儿一道去北苑食用腊八粥,那孩子这才总算是踏出了昭晖院的门,拘在院子里一个多月未曾出过门,这还是往日里从未有过的事儿,哎,那『性』子烈的,也不知道随了谁,我已派人到老夫人院子外候着呢,一会儿散了后让回洗垣院用晚膳,鸢儿鸿儿你们俩便留在了这里用晚膳吧,一会儿你们几个小的聚在一块儿说说话,昭儿那孩『性』子急,脑子不经事儿,又爱逞强好面,我倒是希望她能够跟你们俩走得近点儿,但凡能够有鸢儿你一半懂事儿,我便也能安心不少,哎,希望经过这么一遭,能够长大些吧。” 纪鸢正要应下,然还未曾张嘴,门外潋秋忽而匆匆进来禀报,二老爷来了。 一时整个洗垣院彻底忙活了起来。,精彩!( = ) 第29章 却说二房老爷霍尧身形修长, 身穿一袭深紫『色』直裰朝服, 腰间扎着条同『色』云翔符蝠纹腰带, 头上戴着银鎏金冠, 上头嵌花立檐上镶嵌了松绿『色』的松石,显得整个人丰神俊朗、英武不凡。 霍绕三十几许,正处在最为英武霸气的年纪年龄段, 又因常年身居高位, 身上不自觉的便带着尊贵疏远的气质。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此刻面上微微绷着,瞧着情绪似乎有些不虞。 一进屋后, 霍尧便直接往正厅的椅子上一坐, 尹氏立即命人加了炭火,自己亲自取了特意存着的上好茶叶给霍尧泡茶。 霍尧大摇大摆的坐在椅子上, 吃了口茶后慢吞吞的放下了茗碗, 这才抬眼看向了尹氏。 大概是许久未来这洗垣院了,也许久未曾正眼瞧见过尹氏了,目光在了她身上不由多停留了一阵。 见她低眉赦目, 『性』子温婉, 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一阵,道:“站着做什么, 过来作罢。” 尹氏道:“老爷瞧着面上有些怠倦, 可是公务繁忙, 妾近来学了几道手法, 给老爷捏捏肩松乏罢···” 说罢, 直径走到霍尧身后一下一下缓缓替他捏着。 *** 话说今儿个是腊八节,这日霍尧原本是在正房王氏屋子里的,这几日,夫『妇』二人隐隐闹了些许小嫌隙。 原来这些日子那玉笙院的柳氏身子不好,霍尧日日下了值便去了她房里,惹得王氏不睦。 今儿个霍尧休沐,夫『妇』二人一道在老夫人的北苑用腊八饭,刚从老夫人院子出来,那玉笙院的下人便来禀,说柳氏的身子非但未曾好透,瞧着依稀又严重了几分。 霍尧心里头有些担忧,意欲前往,只碍于王氏在此,不好显『露』,便又有几分犹豫。 王氏当即冷笑一声,道:“身子不好不请大夫,感情咱们老爷才是人家的灵丹妙『药』,老爷想去便去吧,用不着在妾身跟前如此装模作样,去晚了,当心人一命呜呼了···” 王氏拧着帕子,心中恼恨。 话说这王氏乃是高门贵女,原是前太傅王太傅之长女,王家家门显赫,王家女子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自幼被教导遵守富德、以夫为天,不得嫉恶,不得善妒。 只这王氏生母过得早,继母待王氏姐妹虽未曾苛刻,到底不如旁人母亲那般用心。 其实王氏生得貌美华贵,姿容远远胜过那弱不禁风、身姿绵软的柳氏,只王氏有些清高尊贵,本是世家长女,凡事不愿放低放软姿态去迁就取乐爷们,相比之下,柳氏的温情脉脉、柔情似水似乎更得霍尧的欢心。 不过这霍尧虽生『性』风流,但他到底有些分寸,并且做到宠妾灭妻的地步,且他与王氏少年夫妻,自是有着非同一般的夫妻情分。 不过男子大抵皆是如此吧。 就像他对王氏,虽敬她爱她,却并不妨碍他宠幸柳氏,娇妻美妾在侧,坐拥天下齐人之福,本就是一桩美谈,对于他们这些人上人来说,不过是一桩锦上添花的美事罢了。 彼时,王氏说话难听,当即,霍尧便冷了脸,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是咱们霍家二房的当家主母,注意些德行,这话若是传了出去,便是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该为底下几个女儿们着想吧,收收你的小心眼,别让外头人觉得咱们霍家女儿皆是是非不分的妒『妇』。” 霍尧当即冷哼一声,甩甩袖子面『色』不快的丢下王氏走了,气得王氏立在原地咬牙切齿。 不过霍尧倒也没去柳氏那里,他心里头有些闷气,也不想回王氏屋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洗垣院,想到多日未见尹氏,便过来瞧上一瞧。 *** 眼下,尹氏温柔小意,虽『性』子有些寡淡,但这洗垣院此刻的幽静却令他格外舒心。 忽而鼻尖闻得一丝淡淡清香,不如柳氏屋子里的甜腻,也不如王氏屋子里的浓烈,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肩上那双柔弱无骨的十指在他身上细细抚弄,霍尧顿时有些意动。 忽而想起这几年确实是冷淡尹氏了,心里头不由有些亏欠,当即伸手搭在肩上,缓缓握住了尹氏的手,放入手心轻柔了一下。 岂料尹氏忽而大惊,似乎有些不适,或者不大习惯,竟然大幅度的一把将手从霍尧手中给抽走了。 霍尧当即落下了脸,只微微眯着眼一脸不快的看着尹氏。 尹氏心里微慌,过了片刻,只极力稳了稳心神说着:“老爷,孩子们都在了···” 说罢,只有些不大自在的往里屋瞧了一眼。 霍尧听了微愣,下意识的随着她往里头看了过去,只有些疑『惑』的问着:“里头可是三丫头?” 尹氏摇了摇头,道:“不是昭儿,是妾娘家的两个姨侄鸢儿跟鸿哥儿两个,今儿个哥儿生辰,妾便将俩孩子留在了屋子说话···” 说罢,当即吩咐潋秋将纪鸢姐弟给领了出来给霍尧问安行礼。 *** 尹氏娘家两个姨侄儿的事儿,霍尧仿佛听到王氏提过两嘴,似隐隐有些印象。 见大的生得俊俏伶俐,小的光着圆圆的脑袋虎头虎脑,一双圆咕咕的眼珠子好奇『乱』转着,瞧着倒不怕生,霍尧见了只点了点头,因鸿哥儿年纪跟霍尧幼子褀哥儿年纪相仿,便指着问了几句。 因方才不知两个小孩儿在屋子里,又见纪鸢**岁了,跟自个几个女儿一般大小,霍尧到底有些尴尬,问了几句话后,只伸手握拳放到嘴边咳了咳,不再多说了。 尹氏见霍尧没有要走的意思,当即心中明了,便立即命人将纪鸢两姐弟送回竹奚小筑了。 纪鸢二人走后,霍尧咳了两声,他方才还以为尹氏有心推拒,故忍不住落了脸,这会儿人走后,神『色』便又渐渐恢复了。 片刻后,只指着茗碗让尹氏添了杯茶,拿着茶杯刮了刮面上的茶叶,轻啜一口,方道:“方才在母亲院子里见了昭丫头,瞧着比以往稳重不少···” 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方道:“三丫头『性』子太过固执鲁莽了,不过跟我年轻的时候倒有几分相似,记得小时候,父亲在世时,时常拿着藤条往我身上抽,可没少吃过他老人家的鞭子,打着打着便也自觉老实些了,三丫头到底年纪不小了,可不能随着她的『性』子来,咱们霍家女儿自该有霍家儿女的风骨,往后仍须得悉心教导,不过,此番骂也骂了,罚也罚了,瞧着应当觉悟些了,马上便要过年了,便解了她的禁,让她出来走动走动吧···” 尹氏闻言,顿时面上一喜,立马朝着霍尧福了福身子道:“多谢老爷,妾身往后定当悉心教导,定不会让她在任『性』妄为了。” 霍尧闻言只淡淡的嗯了一声,见此时尹氏面带喜『色』,素净秀丽的脸上因高兴而微微泛着红,瞧着竟有几分不输柳氏的温柔小意,当即心头微热,便也跟着抿嘴笑了笑,又低头吃了两口茶,方起了身道:“老爷我有些倦了,进去眯会儿,近来太阳『穴』隐隐有些抽动,你手法不错,进来给我『揉』『揉』吧···” 说罢,也不待尹氏回应,当即掀开衣袍下摆,直接踏入了里头卧房。 尹氏立在原地怔了片刻,好半晌这才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跟了上去。 屋子里几个伺候的小丫头见状立即眉开眼笑,相互挤眼,潋秋双眼一瞪,所有人立马垂下了头。 *** 却说,回院的路上,纪鸢心里头还在琢磨着,这还是来到霍家这么长时间来,打头一回在尹氏院子里撞见过那位二老爷,二老爷据说去柳姨娘的院子去得勤,来尹氏这儿并不多。 上回在霍元昭的昭晖院,纪鸢便瞧见过霍家二老爷一回,不过当时二老爷震怒,纪鸢并不敢多瞧,印象中只觉得那霍家二老爷气势威风,有些凶神恶煞。 不过今儿这第二回瞧见,见他神『色』温和,虽周身气质仍然得强大到令人难以松懈,到底没有上回那般吓人了。 且近瞧之下,只觉得这二老爷生得相貌出众、风流倜傥,尤其是那双眼尾狭长,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细瞧之下竟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脑海中不由闪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纪鸢愣了一下后,只立即一脸嫌弃的摇了摇头。 却说,原本打算下午在洗垣院陪着尹氏一道的,这会儿提前回了,便打算哄鸿哥儿歇上一歇。 却未曾想到,回到竹奚小筑时,消失了一个多月的霍元昭破天荒来了。 瞬间,只觉得她这个偏僻的小院变得蓬荜生辉了起来呀。,精彩!( = ) 第30章 一月未见, 霍元昭瞧着好似清减些了, 她之前脸圆圆的,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似张大饼。 现如今瞧着下巴仿佛尖了些, 身子也开始跟着抽条了。 大概是被禁足久了,话变得少了,也不似以往那般盛气凌人, 整张脸上蔫蔫的有些不得劲儿, 全然没有以往那般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气势。 想来,怕是此番禁足杀了她不少锐气吧。 见纪鸢姐弟两牵着手欢天喜地的进了屋,既没有像以往那般满脸鄙夷, 也没有阴阳怪气的满般嘲弄, 不过是略微抬了下眼皮,嘴唇细微蠕动了下, 没有吭声, 十足高冷。 纪鸢见了霍元昭先是一愣,随即便立即走了过去,笑着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跟姨母还专门在洗垣院等着你了, 却不想,你竟然到了我这里, 怎么不喊人去通报一声?” 说罢, 又『摸』了『摸』鸿哥儿的小脑袋道:“鸿哥儿, 来, 还不给你昭儿表姐见礼?” 鸿哥儿平日里虽然有些讨厌这位耀武扬威的表姐, 不过,今儿个是他生辰,他心里头高兴,便决定不与她计较,只像模像样道:“鸿哥儿给表姐问好。” *** 霍元昭垂眼瞅着鸿哥儿,淡淡的唔了声,随即侧眼瞅了身后的丫鬟琴霜。 琴霜会意,立即上前,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个用檀『色』金线条刺绣做的鱼嘴荷包递到了霍元昭手上。 荷包面料精致,便是用的配线瞧着都不是寻常绣线,鱼嘴的模样十分可爱,就是那做工仿佛差了点儿火候,瞧着十足···蹩脚。 荷包里鼓鼓的,霍元昭拿在手中捏了捏,片刻后随手将荷包递到了鸿哥儿跟前,漫不经心道:“喏,拿去吧!” 顿了顿,又补充了句:“送你的生辰礼。” 鸿哥儿闻言登时瞪大了眼,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这讨人厌的表姐竟然会送他礼物?只见鸿哥儿狐疑的瞅了瞅霍元昭,又扭过头来瞅了瞅纪鸢。 纪鸢心中也有些意外,面上却笑着道:“还不快接着,谢过你昭儿表姐。” 鸿哥儿依言接了过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的『乱』转着,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直接当着霍元昭跟纪鸢两人的面,手脚麻利的将荷包给拆开了。 手往里一掏,结果直接从里头掏出来一锭不大不小的金锭子,这金锭子瞧着约莫有两三两,金黄金黄,吓得鸿哥儿小脸一愣,拿着这枚金锭子一脸无助的看着纪鸢,竟有些束手无措了起来。 这锭金子数额不小,纪鸢瞧了先是双眼皮一跳,随即,只抬手抚了抚额,心中一阵无语,抬眼看向霍元昭道:“表妹这礼···嗯,还当真是有些别开生面···” 霍元昭道:“我哪里晓得这破小孩喜欢什么礼,他喜欢什么回头让他自己去添吧,这样大家都省事儿···” 其实,这霍元昭最不耐烦给人送礼了,这是个技术活,忒费脑子,以往每每府中哪个长辈平辈生辰,便是她最为烦忧的时候。 其实,她首饰之类的器具倒是不少,私房钱却并不多,这么一枚小小的金锭子,是她两三个月的例奉了。 *** 纪鸢见霍元昭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心里头却隐隐有些感动。 相处久了,便知这霍元昭是典型的面冷心热,说话难听又嘴碎,嚣张跋扈,通身优越感十足,说实话,有时候还真令人生厌,不过,话虽说的难听,事儿虽做的有些过火,但至少没有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是有些刁难任『性』罢了。 哪有人给人送礼送金锭子的,或许当真是嫌麻烦,懒得琢磨,或许···她向来嫌弃她们穷酸,许是怕她们没得多少银钱傍身,便特意如此这般吧。 甭管是何缘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份心意,便足矣。 鸿哥儿长这么大,还从未碰触过这么多的银钱,只一脸手忙脚『乱』的将这锭金锭子交到了纪鸢手中,纪鸢想了想,又将它重新交给了鸿哥儿,一脸语重心长的冲鸿哥儿道:“这是表姐送你的,往后你自个的银钱便自个负责保管,回头阿姐给你备上一个小匣子,你便将自个的银钱存里头吧,鸿哥儿从今儿个起已经四岁了,是个大小孩儿呢,往后鸿哥儿所用的一应笔墨纸砚,便从自个的小匣子里出,可好?” 于是,鸿哥儿四岁生辰这天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金库,他别提多高兴了。 一时,对这惹人厌的坏霍元昭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 纪鸢原本是想从鸿哥儿回屋午歇的,结果这会儿霍元昭来了,她见霍元昭情绪不高,又见鸿哥儿情绪过高,便提议让鸿哥儿陪霍元昭玩玩。 结果,霍元昭一脸嫌弃道:“纪鸢,你脑子没『毛』病吧,本姑娘才不要跟个三岁的小屁孩玩儿···” 鸿哥儿听了后顿时不乐意了,只拼命伸手拽着霍元昭的衣裙抗议道:“鸿哥儿才不是三岁的小屁孩,鸿哥儿四岁了,阿姐说,四岁就是大小孩儿呢,你可不许小瞧了鸿哥儿去···” 鸿哥儿是名非常有原则的大小孩儿,说罢,只一路纠缠着霍元昭,缠得霍元昭没了法子,只一脸不耐烦道:“行行行,你要玩什么,本姑娘陪你玩便是,你别拽我的衣裳,你知道这料子有多贵吗?拽坏了,便是将你给发卖了也赔不起···” 鸿哥儿见霍元昭终于松口了,顿时开心得原地直蹦跶道:“我要玩抓瞎子,鸿哥儿要玩抓瞎子,你当瞎子,鸿哥儿躲,你来抓我···|” 鸿哥儿话音刚落,便见菱儿跟春桃两个顿时肩膀一塌,瞅了瞅纪鸢,又一脸同情的看了霍元昭一眼,随即二人纷纷退出了屋子,脚底抹油似的,瞬间溜了。 纪鸢闻言只用帕子掩了掩嘴,偷偷闷笑不止,笑得只见两个纤细的肩膀『乱』颤。 霍元昭顿时一脸狐疑,道:“你们几个怎么呢?” 纪鸢只笑道:“没什么,屋子里东西多,怕撞上了,你们去外头院子玩吧,外头院子敞亮···” 话音将落,鸿哥儿生怕霍元昭反悔似的,只立马将她扯了出去。 *** 好吧,抓瞎子的游戏,其实是这大半年来,鸿哥儿最喜欢的乐子了,竟然乐此不疲。 每天都要缠着菱儿、春桃两个不放,以至于现如今菱儿、春桃两个一听到这三个字,便下意识的身子发软,脚底打颤,原来,鸿哥儿玩这游戏玩溜了,玩着玩着,花样便也跟着多了起来。 彼时,院子外头,琴霜替霍元昭绑好了眼睛后,在鸿哥儿的指挥下,霍元昭抓人,鸿哥儿跟琴霜两个躲。 见琴霜躲在了廊下的石柱后头,鸿哥儿熟门熟路、手脚灵活的钻到了石桌底下。 霍元昭没有游戏经验,双眼陡然被蒙住,瞬间行动受阻,只立在原地,有些手无无措起来,过了好半晌,适应了几下,只试探『性』的探出双手,双脚缓缓往前移了两个小碎步。 鸿哥儿见她磨磨唧唧,不由从地上『摸』出了一把小石子,往霍元昭脚边扔了两个,嘴里小声说着:“来抓我呀,来抓我啊···” 霍元昭顿时气得气急败坏的一连着往前走了几步,结果一时不慎,脚踩到到了自个的裙摆,险些摔了一跤,躲在柱子后头的琴霜见了,立马跑过去扶着道:“姑娘,您当心着点儿,要不奴婢来当瞎子吧···” 霍元昭『性』子硬气,只一把挥开了琴霜的手道:“你一边躲着去,本姑娘还真就不信了,我就不信逮不住一个三岁的小『毛』孩···” 躲在石桌底下的鸿哥儿憋不住提醒道:“都说了不是三岁,四岁,是四岁···” 霍元昭闻言,顿时脸上扬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原本背对着鸿哥儿,立即调转了方向,朝着鸿哥儿这边『摸』来了。 鸿哥儿刚说完,意识到不对,立马伸手悟出了自己的小嘴,眼看着霍元昭往这边来了,鸿哥儿又一溜烟的从石桌子底下轻手轻脚的爬了出来,眼看着霍元昭越来越近,鸿哥儿情急之下,只将手中所有的小石子全都胡『乱』往霍元昭脚下扔了去。 其中一个石子扔到地面上,反弹了回去,恰好弹到了霍元昭的下巴处,霍元昭顿时疼得直抽气,气得五作三步直接朝鸿哥儿这边扑了过来,结果,没想到前方竟然是石凳跟石桌。 纪鸢刚从屋子里头出来,要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倒霉的霍元昭直接被石凳一把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地。 顿时,霍元昭吃痛的哀嚎两声,一把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扯了下来,当即忍着痛便一脸暴跳如雷的朝鸿哥儿扑了上去。 鸿哥儿嗷嗷嗷『乱』叫了几声,拼命的跑了四处『乱』多,边躲边喊救命。 霍元昭只觉得被个三岁的小『毛』孩给戏弄了,气得追着鸿哥儿满院子跑,一时,向来安安静静的竹奚小筑彻底热闹了起来。 *** 此时,竹林里头,霍元擎微微板着脸,一把将手中的书册子给扔到了树桩子上。 殷离心下一惊,忙道着:“公子,属下前去查看一下。” 霍元擎微微绷着脸,片刻后,竟直径从一旁的矮树桩子上起了身,只微微抿着嘴,一言不发的朝着对面喧闹处走了去。 殷离见了心下一跳,顿了顿,只立即跟了上去。,精彩!( = ) 第31章 “好了好了, 你们两个别闹了, 当心摔着了···” 竹奚小院里, 眼看着两人胡闹着, 差点没将她这个小院子里的所有屋顶都给掀了,纪鸢只得赶忙上前劝阻着。 这两人···还真是两个小冤家。 纪鸢无奈又无语。 鸿哥儿见了救星,只立即朝着纪鸢飞奔而来。 鸿哥儿拼命抓着纪鸢的裙摆直往后躲, 霍元昭咬牙切齿的跟着追, 两人就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围着纪鸢拉扯个不停,又开始水火不容了起来。 “好了,行了行了, 都给我停下来。” 纪鸢怒喝一声, 霍元昭气喘吁吁的抚着胸口,咬牙怒视的鸿哥儿。 鸿哥儿弯着小身板, 将两只胖乎乎的手撑在大腿处, 亦是大口大口喘气。 二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阵,只见鸿哥儿反口冲纪鸢告状道:“阿姐, 表姐她耍赖。” 霍元昭听了顿时怒了, 只冲鸿哥儿瞪圆了双眼道:“到底是哪个耍赖?你给本姑娘说清楚!” 鸿哥儿指着霍元昭理直气壮道:“表姐抓不着我,便冲我发火, 她输了便恼羞成怒了, 鸿哥儿不陪她玩了···” 霍元昭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 过了好一阵, 鸿哥儿只拉着纪鸢的手撒娇哄着:“阿姐, 阿姐, 你陪鸿哥儿玩好不好,鸿哥儿方才没有玩过瘾,表姐太笨了,跟她一点儿都不好玩,我要跟阿姐往,我要跟阿姐玩···” 眼看着鸿哥儿越往下说,那霍元昭的脸『色』便变得越差,纪鸢只得赶忙将鸿哥儿的话给打断了,琢磨着今儿个是鸿哥儿的生辰,想了想,便道着:“今儿个是你的生辰,便依了你这一回···” 鸿哥儿顿时欢呼得直跳了起来。 “不过——”纪鸢忽而微微眯起了眼,“你得答应阿姐,往后不可再淘气了···” 鸿哥儿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直连连点头。 “还有,今儿个这游戏本就是表姐头一回玩,本就不知道规矩,便是不会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可是鸿哥儿非但没有包容表姐,反而肆意奚落,此番行径既狭隘又无礼,另外,方才阿姐分明瞧见鸿哥儿故意拿着小石子往表姐身上扔,这般行径当真恶劣又阴险,此乃小人作为,绝非君子所为,今日这两点,阿姐觉得鸿哥儿做的有欠妥当,鸿哥儿觉得呢?” 鸿哥儿闻言,登时有些心虚,片刻后,只低着脑袋,低低道:“阿姐说得极是。” “既然做错了,那理当如何?” 鸿哥儿伸手揪了揪袖口,想了又想,少顷,只迈着小短腿走到霍元昭跟前,双手抱拳向前一推,朝着霍元昭弯腰作揖道:“表弟知错了,还望表姐原谅则个。” 霍元昭闻言,瞪大了双眼,过了好一阵,只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两声,然而还没待哼哼玩,便见鸿哥儿高兴地连蹦带跳的转身走了,立即跑过去拉着纪鸢的手欢呼道:“表姐原谅我了,阿姐,快快陪鸿哥儿玩···” 这小脸变得忒快,哪里还有半点方才虔诚的模样。 霍元昭只觉得被这小『毛』孩给蒙了。 纪鸢见状,亦是一脸无奈的冲霍元昭耸了耸肩,后者直接赏了她一个大白眼。 *** 却说纪鸢被鸿哥儿推到院子中央,菱儿上前给她蒙住了眼。 只听到鸿哥儿一脸激动地直嚷嚷着:“菱儿姐姐,你得蒙得牢靠些,万万不许留缝隙···”又道:“阿姐,你要数一百个数字,数完了后才许过来抓我们···” 说完,只熟门熟路的寻了地方躲了起来。 却说霍元昭先是直直来到了庭院一角的凉亭里,大大咧咧的往那亭子里一坐,顿了顿,见鸿哥儿那个小屁精竟然躲到了大院门口,游戏规则,不准出了院子,而然鸿哥儿这个机灵鬼,整个小身板出了院子门,只将一只小脚丫子伸进了门内,整个躲得严严实实的,哪个『摸』得着。 霍元昭见了,对比自个,只觉得被个小孩子给打败了,有些丢人,末了,转了片刻,只咬牙一头钻进了方才鸿哥儿躲的石桌子底下。 然而刚钻进去,又觉得自个真是傻透了,她堂堂国公府霍家三姑娘,竟然跟这两个乡下来的大傻帽玩起了这种乡下乡巴佬才玩的游戏。 一时后悔,正要重新爬出来,然而就在此时,只听到院子中央的纪鸢笑着道:“九十九,一百,好了,躲好了,我来了——” 说罢,纪鸢探着双手,缓缓『摸』索着前进。 霍元昭躲在石桌底下,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 双眼被蒙住了,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黑暗了,压根分不清哪是哪儿。 其实纪鸢方向感极差,且往日里玩这个玩得并不多,不过她人聪慧,只见她先立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迈步,边走边气定神闲的引诱道:“鸿哥儿,今个儿姨母送给你的九连环好不好玩,你解到第几环呢?且让阿姐猜猜,别怕是连一个也解不开吧?” 躲在院子外的鸿哥儿闻言,只用力的捂紧了小嘴,唯恐稍有不慎便上了纪鸢的当。 纪鸢倒也不气馁,只继续笑着道:“表妹躲哪儿呢?不会直接往亭子里一坐吧,哦,不对,应该是钻进方才鸿哥儿钻的石桌子底下了,表妹,我说的对不对?” 一脸痛苦的歪在桌子底下的霍元昭顿时只一脸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纪鸢笑了笑,她其实都是瞎说的。 她连反向感都分不清,完全不知自个『摸』到了哪跟哪儿呢,不过是一顿瞎说罢了,蒙对了,便可惹得对方方寸大『乱』,错了,也无妨。 却说纪鸢走了一阵后,忽而感觉前头似乎有些压迫感,像是走到了一道石柱子后头,只将前方所有的太阳都遮挡住了。 纪鸢伸手探了探,想要扶着前方这根柱子探着走,然而手一伸,却『摸』到了一片衣裳面料,纪鸢先是一愣,随即嘴上只稍稍得意的抿嘴笑道:“咦,捉住了,这是哪个,不许动!” 说罢,又伸着指尖往前探了探。 *** 鸿哥儿的衣裳都是她一针一线给亲自缝的,手感如何,纪鸢自是晓得,且身前这人分明比鸿哥儿高上许多,自然不是鸿哥儿。 冬日里的衣裳厚重繁琐,只觉得眼前这人的衣裳有些发硬,面料倒是绝佳,衣裳上每一处面料上的纹理清晰可辨,绝对是出自最好的绣娘之手。 只是,纪鸢依稀记得那霍元昭分明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袄儿,外头套着白『色』的短款斗篷,『摸』上去,应该四处软绵才是。 眼前这人,只不知此处是腰还是腹,只觉得伸手探上去全都咯得慌,压根分不清哪是哪? 纪鸢只觉得有些奇怪,手指往上抚了抚,顿了顿,又一路往下,越『摸』越奇怪,待顺着腰腹再一路往下探时,只嗖地一下,她的手腕瞬间被一只巨大的铁钳给夹住了。 纪鸢痛得嘴里嘤咛一声,疼得差点儿要掉出眼泪来,只拼命的想要甩开手腕处那个铁钳,然而,无论她如何使力,那只铁钳却紧紧地禁锢着她,如何都甩不掉。 纪鸢疼得一阵抽气,只吃痛道:“放开我···快放开我···” 一时,气得用另外一只手直接将罩在眼前的巾子给一把扯开了,外头日头大,太阳晃眼,纪鸢微微眯起了眼,过了好一阵,待适应了外头的光线,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那张脸犹如在冰天雪地里浸泡过了似的,四处皆散发着刺骨寒气。 尤其是那一双眼,像支毒箭似的,冷冷的朝纪鸢笔直『射』来。 陡然面对着出现在视线中的这样一张脸,纪鸢登时只吓得惊慌失措,只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粉嫩的唇上下抖动着,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完全忘记计较这人是谁?什么时候,怎么就进入她的院子里来了。 过了良久良久,只觉得自个的手腕都快要被人给捏碎了,纪鸢这才疼的直抽抽搭搭的咬牙喊着:“疼···” 而此时此刻,躲在门后边的鸿哥儿见到纪鸢被人欺负了,顿时瞪圆了双眼,气势汹汹的迈着小短腿一路快跑过来,嘴里只恼羞成怒道:“快放开我阿姐,你快放开我阿姐,我要跟你···跟你拼了···” 说罢,只握着两只小『奶』拳拼命往来人身上砸着,只他个头小,人矮,对方于他而言,像是一个巨人,他的拳头全都砸在了他的膝盖上头,完全砸不出丁点浪花。 过了片刻,鸿哥儿见他还不撒手,只抱着对方大腿张嘴一口用力的咬了去。 下一瞬,对方闷哼一声,纪鸢的手腕重获自由,她被人一把甩开了,跌倒在地。 而鸿哥儿就像只树娃娃似的,挂在了那人腿上,如何都甩不掉。 然后,霍元昭得了动静费力的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看着来人,只吓得哆哆嗦嗦的小声喊着:“大···大哥···”,精彩!( = ) 第32章 时光荏苒, 转眼, 已是五载春秋。 在这五年的时光里, 边疆平定, 天下太平,当今圣上尽管年迈,却依旧精神奕奕, 老百姓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整个大俞正处在最为繁荣昌盛、安定祥和的太平盛世。 而国公府霍家愈加显赫威望,年前,霍家大老爷即霍家国公爷平定北疆, 携其长子顺利从边疆班师回朝, 圣上顿时龙颜大悦,大手一挥, 直接将五万禁卫军交到了霍家国公爷手中, 将整个皇宫的安全交由其掌控,又亲笔御赐提字赐给霍家一户护国柱石,此举无论是对霍家还是对满京文武百官来说, 皆算得上是至高无上的恩宠了。 却说霍家战功显赫, 霍家早年迎娶长公主时早已由圣上亲笔御赐“显”的封号,现如今, 圣上圣眷优渥, 霍家权爵傍身, 恩宠愈显, 百年权爵门楣顿时愈加显赫威望, 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在霍家大老爷班师回朝前一月,常年深居简出、足不出户的长公主突然搬离霍家,移居她的长公主府,顿时惹得整个霍家议论纷纷。 府中传闻,大房清冷,国公爷与长公主多年不合,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只是,国公爷常年在外征战,镇守北疆,久而久之,对于这桩事儿,府中渐渐无人提起,眼下,国公爷回京,长公主的这一做法,只觉得犹如在青天白日里炸了一个巨雷,又将所有人的思绪全部都给炸出来了。 便是连一向足不出户的纪鸢竟也偶有闻得。 最后据说还是老夫人发话,将府中胡『乱』嚼舌根的一些婆子给捆了给发卖了,府中顿时人心惶惶,至此,再无一人敢提及此事,这大概可以算作年前霍家最热闹的事情了。 *** 却说,寄居在霍家的这几年,纪鸢姐弟低调安静,除了偶尔在尹氏的洗垣院走动,这么多年来,基本可以算作是足不出户,安静的仿佛不存在一样。 因为,在五年前,那个深冬的午后,纪鸢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她们的身份,想要在这样一座权爵勋贵的府门中谋生,安安生生、本本分分、小心谨慎,少听、少看、少做,少说或许才是她们的生存之道。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这座庭院深深的宅院中,何处是忌讳,何处是危险,何处是你永远也碰都不能触碰的禁忌,哪怕是一个看起来荒无人烟的荒废竹林。 *** 三四月的天,已渐渐回暖,尽管早起时节还隐隐有些寒气,但是到了晌午十分,太阳升起,普照大地,即便是身居府宅之中,也早已感受到了春的气息。 却说这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鸿哥儿便早起上学堂去了。 纪鸢睡着还没起来,其实已经醒了,但是寝榻上香软舒服,被子不薄不厚,卷着滚落到最里侧,睡个回笼觉是整个冬春日里最为舒服惬意的事情。 自鸿哥儿上了学堂后,纪鸢肩上的但子总算是松懈下来了,她小老师的任务总算是到头了。 而竹奚小筑内清闲,又镇日闲来无事,无论春夏秋冬,纪鸢总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补眠,尤其是这人间三四月天,天气不冷不热,屋子里不干不燥,纪鸢总能睡到自然醒。 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只忽而听到屋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鸢稍稍掀开眼角一条缝隙,就隐隐约约瞧见到外头次间抱夏领着菱儿、春桃两个正在翻箱倒柜,打点她的行装。 只见几人轻手轻脚的抬了一个小木箱子出来,从柜子里将纪鸢的绣花鞋取出来包好,又令挑拣了三四套衣裳,边挑还边压低了声儿在讨论着。 只见菱儿挑眉说着:“姑娘满箱子的衣裳都素雅得不行,往日里在院子里穿着便也不打紧,此番,好不容易出一回府,便是无论如何也总该挑捡两身鲜亮些的,总该不能负了姑娘那副绝美的容颜吧?” 春桃闻言,只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道道:“三姑娘身子长得快,去年那身淡紫『色』的半开紫薇花刺绣袄儿穿不下了,送给咱们姑娘,穿在咱们姑娘身上,便是连三姑娘瞧了都挪不开眼了,结果没想到气人的是,那三姑娘竟硬生生将那件袄儿给从咱们姑娘身上扒了下来,说她后悔了,那身衣裳她还得继续留着,又重新换了一身藕粉『色』牡丹提花暗纹褙子,结果姑娘又换上了,你是没瞧见,三姑娘当即便黑了脸,觉得咱们姑娘穿着比她好看,竟然气急败坏的将所有衣裳都令人给重新送了回去,啧啧啧,那三姑娘真真是太过分了,哼,就咱们姑娘人好老实,硬生生被人欺负成这副模样···” *** “瞎说些什么,这话若是被姑娘听见了去,看打不打你的嘴。” 抱夏端了一应洗漱用具进来,恰逢听到菱儿跟春桃这翻抱怨,当即蹙了蹙眉道:“咱们姑娘跟三姑娘关系好着呢,三姑娘就是那『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隔了几日,不还是都给咱们姑娘送来了么,东西是人家三姑娘的,送给咱们姑娘,是三姑娘的情,便是不送,亦是人家的权利,可别胡『乱』瞎说,回头给姑娘招了黑,惹得两位主子生了嫌隙,看你如何承担得起···” 春桃闻言,顿时哭丧着脸道:“抱夏姐姐,我···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意是想夸姑娘好看来着,所以举了这个事例,结果也不知怎地,说着说着,便跑偏了题,我绝对没有贬低三姑娘的意思,我跟菱儿姐姐其实都挺喜欢三姑娘的,我····我只是想说···想说咱们姑娘生得美而已,你可千万别跟姑娘说啊···” 菱儿见春桃如此嘴笨,只拼命捂嘴忍笑,笑的双肩『乱』颤了起来。 抱夏险些被春桃给蠢哭,只见嘴角微抽,一时半儿,竟然无言以对。 几人正说着,纪鸢稍稍掀了被子,伸手在锦被里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抱夏听了动静,不由瞪了菱儿跟春桃二人一眼,低声喝斥道:“瞧,将姑娘给吵醒了罢!” 说罢,用眼神警告二人一番,后者纷纷噤声不敢造次。 下一瞬,抱夏赶紧上前打帘,菱儿、春桃一人端着银盆,一人捧着衣裳纷纷上前伺候着。 *** 抱夏拧干了帕子伺候纪鸢擦脸,纪鸢双眼还有些许『迷』瞪,双眼还没完全睁开,脸上便已经『露』出了笑,道:“这一大早的,你们在吵吵些什么?” 春桃闻言,只一脸心虚的低下了头。 抱夏道:“咱们几个在为姑娘清点行装呢,后日便要动身启程了,东西还没收拾妥当,奴婢琢磨着再不收拾便要来不及了,这不,今儿个一大早便将两个丫头唤了来,一起清点,却不想,将姑娘给吵醒了···” 纪鸢闻言,这才将眼睛全睁开了,抬眼往屋子中间一瞧,便见屋子中央那个箱子里已被塞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箱子。 纪鸢愣了片刻,不由失笑道:“不过就住上半个月而已,何须如此夸张,何况,此番会在那寺庙里住上七八日,那灵隐寺的禅房朴素简朴,咱们一下子带这么多东西,未免太招眼了,咱们此番是去烧香拜佛的,又不是游山玩水的···” 原来,四月份的某两日分别乃是纪鸢母亲及外祖母的祭日,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尹氏皆会禀了太太,领着霍元昭及纪鸢姐弟二人前往灵隐寺为逝去亲人超度,这也是一年上头,纪鸢为数不多能够出府的日子。 尹氏当年怀上霍元昭那会儿,二老爷霍尧对其还算上心,生产完后,二老爷赏了一座郊外的庄子给了尹氏,恰好就在灵隐寺周边不远,于是,每年,烧香拜佛完后,尹氏还会领着几个小的在庄子里住上七八日,这是纪鸢包括这竹奚小筑所有人一年上头最为祈盼的日子。 纪鸢说完,抱夏笑了笑,还未回应,便见菱儿忍不住『插』嘴道:“姑娘,您这哪里夸张,半个月的时间不过才收拾了这么一个箱子而已,您要是知道三姑娘备了几大箱子,便丝毫不觉得夸张了。” “唔,就你能言善辩。” *** 纪鸢淡淡挑眉,擦完脸后,只掀开被子顺势下了榻。 地面上铺着地毯,虽然有些轻薄、陈旧了,但还算干净、整齐。 纪鸢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毯上,只见她身着一袭白『色』里衣,三千乌黑青『色』像瀑布一样悉数倾斜在她的后背上,她身着窈窕纤瘦,玲珑婀娜,十四岁的身姿已经有了少女该有的聘婷秀美。 明明全身上下无一丝装饰,却仿佛更能凸显她的冰姿玉骨、美好无暇。 又见脚下那双精致小巧的玉足,竟然连双脚都生得如此肤若凝脂、白嫩如雪。 纪鸢的脚生得秀丽而挺翘,无论是脚背还是脚踝,都肥瘦适度,美得浑然天成,尤其是那十个修剪的整整齐齐、粉粉嫩嫩的脚趾头,只觉得跟她纤瘦窈窕的身姿截然不同,一个个竟生得胖头胖脑的,圆润又可爱的紧,上头每个指甲盖都是淡粉『色』的,粉嘟嘟的,十分可爱。 春桃盯着纪鸢的玉足,又瞧了瞧纪鸢婀娜的后背,只砸吧砸着小嘴,心道,姑娘穿了鲜艳的衣裳好看,便是连什么都不穿,就穿了这一身普普通通的中衣裳,都是顶顶好看的。,精彩!( = ) 第33章 却说纪鸢坐在梳妆台前,菱儿正在为她梳着发, 还未待梳洗完, 霍家三姑娘便匆匆而来了。 十四岁的霍元昭身子早已经抽条了,原本圆圆的大饼脸总算是瘦了些许, 只见她脸若银盘,眼似水杏, 早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俏佳人呢。 只是这霍元昭打小发育便要快人一等, 虽不横着长,但却改成竖着长呢, 生生比府中诸位同龄姑娘们高出大半个头, 便是在京城一众世家姑娘们当中,她也永远是鹤立鸡群的那一个。 且隐隐瞧着似乎还有继续往上长的趋势, 为此,尹氏连同霍元昭本人,两母女可没少发愁。 要知道, 女子不比男子, 京城女子大多娇俏柔美, 倘若生得比男子还要高, 还要粗狂, 又如何寻的到婆家呢?甭说什么劳什子家世身份, 便是光从外形上,那也是极不相配的。 譬如那京城的光远伯便娶了个高出大半个头的妻子, 那光远伯惧内是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众人皆说, 便是那高个的妻子生生压了光远伯一头,让其受尽了世人的嘲笑。 偏生,霍元昭生得高显得沉稳老练,实则『性』子却有些小孩心『性』,那外形跟她的『性』子还真是有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 霍元昭一进来,便一屁股往纪鸢屋子中央那八仙桌上一坐,用双手撑着下巴,眉头紧锁,瞧也没正眼瞧过纪鸢两眼,只开门见山一脸纠结道:“纪鸢,后日你跟鸿哥儿那小鬼陪着姨娘一道去那灵隐寺得了,我今年不去了,那庙里吃不好睡不好,又在那劳什子山沟沟里,每回一去,颠得本姑娘头昏欲裂的,今年我便不去了···” 话虽这么说,但言语中分明还有些纠结。 纪鸢从铜镜里瞧了霍元昭一眼,似笑非笑道:“别说得如此光面堂皇,不就是想去那建宁候府么,直说便是了,横竖又没人强压着你去···” 原来过些时日,建宁侯府戴老侯爷过寿,戴家便是大姑娘霍元嫆的婆家,霍家作为亲家,理应前去拜寿。 戴老侯爷刚正不阿、其『性』耿直爽快,向来在一众文武百官中风评不错,想来此番大寿,满京权爵定会悉数登门拜寿的。 而自年前,霍家蒙受圣眷,霍家一度成为了整个京城最为炙手可热的簪缨权爵之家,霍家并未因此变得骄纵张狂,反而背道而行。 国公府一声令下,全府戒严,上至一众老爷太太,下至各房丫鬟小厮,全都处处低调行事谨慎了起来,便是连府中几位姑娘们也给拘了起来,不让轻易出府参宴了。 是以,此番霍家几位姑娘们闷在府中已是闷了有小半年光景了,好不容易赶上了戴家这场推脱不了的寿宴,霍元昭犹如缺水的鱼儿赶上了大雨天,如何不欢呼雀跃。 只奈何,戴家的这场寿宴恰缝与尹氏、纪鸢这场灵隐寺之行给撞上了,霍元昭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上那头,她是既想要去戴家参加寿宴,又想要随着尹氏、纪鸢一道出府“游玩”。 毕竟尹氏跟纪鸢的灵隐寺之行,是要为故去的亲人超度,不去,又好似有些说不过去,霍元昭已纠结了好几个晚上了。 *** 此番,见纪鸢明晃晃的打趣她,她也不恼,只冲着纪鸢瘪嘴哼哼了两声,底气不足的辩解道:“便是没得那戴家的寿宴,我此番原本也是打算不去的,每年去同一个寺庙,住同一个禅房,困在同一座犄角嘎达的小院子内,吃着同样几道形同嚼蜡的清粥小菜,又有个啥意思?以往本姑娘是耐着『性』子作陪,今儿个无论如何也甭想盼着我去遭那份罪?” 说罢,又有些心虚的抬眼往屋子四处『乱』瞟,顿了顿,怕纪鸢揭穿了她,只立即转移着话题道:“鸿哥儿那小鬼呢,又上学堂去了么?不是已经告假了么?” 恰逢菱儿替纪鸢绾好发鬓,纪鸢施施然从梳妆台起身,转过了身子,冲霍元昭浅笑道:“夫子向来严厉,此番告假半月,已是满脸铁青了,又如何能批得了如此长的假日,便是后日一早动身,那也得在学堂里待到明儿个夜里放学的时候才能走人。” 话说这纪鸢转过了身子,霍元昭这才撑着下巴正眼朝她瞧了过去。 只见纪鸢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褙子,下着石青『色』的罗衫裙,裙摆底下探出尖尖丁香绣花鞋,她身段窈窕婀娜,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明明身上无一装饰,头顶上不过绾了一个最为简单的鬓,三千青丝用根再普通不过的雕花木簪悉数绾起,却生生叫人挪不了眼。 便是连日日与她照面的霍元昭见了,都忍不住呼吸微顿。 且说纪鸢身上这身衣裳的料子,皆是被所有人给挑剩下的,月白『色』太淡,石青『色』太次,这两个颜『色』是府中几房太太或者姑娘们时常赏赐给底下几个大丫头们的料子。 纪鸢这一身,她屋子里的琴霜穿过,甄儿表姐、霍元芷底下的几个大丫头都堪堪穿戴过,相比霍元昭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经算得上是十分寒酸了,可偏偏这纪鸢却回回都能将这类寒酸的料子穿的令人晃神。 霍元昭顿时心生“嫉恨”。 霍元昭跟纪鸢二人也可算作是一块儿长大的呢,纪鸢的美,旁人不知,她却是知根知底的知晓的。 且不说时常盯着她瞧着瞧着便不由自主的开始晃神,便是霍元昭私底下还曾偷偷模范过纪鸢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间的风韵做派,可偏偏她生得高壮,便是再如何模范,也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放眼整个府中,怕也唯有那枱梧院里的甄芙儿能够与之一较长短呢。 然而,府中上下都将那甄家表姐夸得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只道是美得无可方物了,然而,霍元昭私底下却觉得,或许,那是因为府里的人没有瞧见过纪鸢。 她觉得纪鸢生得比那甄家表姐还要美上几分,至少,她见了甄芙儿的时候,没有走过神,也没有想要模仿她言行举止的冲动。 当然,也不排除,她这纯粹是护犊子的心理。 *** 那霍元昭在纪鸢这里唧唧歪歪了一阵后,忽而身后的画眉提醒道:“姑娘,到时辰了···” 霍元昭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只立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瞧我这记『性』,怎地将这桩子事儿给忘了,行了行了,纪鸢,本姑娘懒得跟你废话了,反正我瞧上了你那个绣了一半的五彩葫芦香囊,跟我那身新制的朱红『色』的褙裙尤为相配,你赶紧捣腾捣腾,明儿一早,我便要画眉过来取,记得,别给误了时辰,后日我可是要佩戴着它出门的···” 说罢,只急急忙忙的起身便要离开。 纪鸢对她的风风火火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见她如此这般心急,便也忍不住好奇问了声:“这么急,是要往哪儿去?” 霍元昭只含含糊糊的说着:“大嫂近来身子有些不好,年后便再也未曾出过屋子呢,祖母让咱们几个过去与她说说话,芙儿表姐跟那个谁谁谁应当早已经过去了,我也得赶快赶过去···” 话还没说完,霍元昭只立马提着裙摆匆匆忙忙的离去了。 纪鸢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只淡淡的挑了挑眉。 这大房大少『奶』『奶』身子不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或者说,从嫁到这霍家起,便从未好过。 纪鸢曾有幸见过那大少『奶』『奶』一回,当真是位人间绝『色』,只是,可惜了,命不好,身子骨弱不说,还嫁了那样一个骇人的夫君? *** 话说,那霍元昭走后,上午,纪鸢便领着菱儿跟春桃二人将自己跟鸿哥儿两人所有的行李收拾妥当,下午,纪鸢便费了两个时辰将霍元昭心心念念的那个香囊给缝制好了。 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等着鸿哥儿下学。 鸿哥儿现如今跟在三房霍家五公子霍元皓身边做伴读,鸿哥儿要比霍元皓年长一二岁,霍元皓老实胆小,三房三太太便特意留意,想给五公子寻个胆大心细之人做伴读,结果,阴差阳错间,无意瞧见了鸿哥儿,顿时大为满意,直接前往尹氏的洗垣院三顾茅庐。 彼时,尹氏其实是想跟太太说情,将鸿哥儿塞到四公子身边的,只恰逢霍家族里一表叔家有一伶俐聪颖小孩儿,自幼早慧,小小年纪便已能够出口成章,深得老族长举荐,又恰好与四少爷年纪相仿,王氏斟酌再三,便选了那族中的那侄儿。 霍家二房掌家,三房不过是庶出,自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然而尹氏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将鸿哥儿送到了三房,日日与三房那老师本分的五公子一道进出学堂。 一直等到掌灯时分,鸿哥儿才姗姗归来。,精彩!( = ) 第34章 九岁的鸿哥儿已经出落得似个小大人呢,在外头镇日板着个小脸, 神『色』略微严肃似个小老头, 然而一回到了这竹奚小筑, 双肩立即一垮, 跟只放出猪圈的猪猡似的, 撒欢似的往满院子里跑,一口一个抱夏姐姐,菱儿姐姐,叫得那叫一个甜蜜亲热。 有一回,七八岁的五公子将课业落在了鸿哥儿这里了, 第二日跟着他一道来到了竹奚小筑, 原本鸿哥儿微微抿着嘴,寡言沉默、神『色』孤傲,一声未吭的在前头领路, 待回到了自己院子里的那一瞬,脸上所有的严肃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人还在院子口, 声音早早便已经传到了屋子里,只神『色』高亢的喊着:“姐, 我回来了, 肚子饿坏了,快些摆饭, 快些摆饭罢···” 春桃得了信后便立即跑了出来, 鸿哥儿将斜挂在肩上的书袋给取了下来, 随手远远地往春桃跟前一抛,春桃立即探出双手接了紧搂在怀里,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鸿哥儿有说有笑的跟着春桃一块儿进了屋,过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五公子还在身后呢。 而五公子当时走在后头,整个呆若木鸡了起来。 *** 眼下,鸿哥儿回来后,纪鸢立即招呼菱儿摆饭。 鸿哥儿正处在长身子的年纪,每顿一口气能吃三个馒头,下三碗米饭,虽然近些年来厨房送到竹奚小筑的膳食一日比不过一日精细,但缺的无非是些大鱼大肉,油水差了些,寻常主食倒是应有尽有的。 纪鸢闲来无事在院里院子外种满了花花草草,又悄悄在院子后头的一片荒地开辟了一座小园子,权当养花般,往里头种了不少绿叶青菜,偶尔春秋时节,往林子里踩些菌类、笋类,在嬷嬷的指导下,换着花样给鸿哥儿打打牙祭。 又加上隔三差五的跑到尹氏院子里蹭吃蹭喝,霍元昭偶尔寻着花样往这边送些七七八八的吃食,几年下来,虽不比当初初来府上那般顺当,倒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尤其是,自两年前鸿哥儿被送到了五公子跟前陪读,三房太太魏氏对竹奚小院稍稍照看了起来,相比早两年,这两年,竹奚小筑的日子倒也渐渐好过了些许,虽说不上衣食无忧,但却也不愁温饱,寄人篱下的日子能够过成如此这般模样,纪鸢已是心满意足、感恩戴德呢。 *** “前些日子告假后,这几日在课堂上,夫子没为难你罢?” 纪如霖个『性』随『性』又迂腐,对于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那是深根固蒂的存在了心想上,家中以往饭堂上,向来须得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这整个饭桌上就纪鸢姐弟二人,私底下两姐弟向来随意,纪鸢每日都要询问一番鸿哥儿在学堂里的情景。 “哼,姐,你是不晓得那个臭老头究竟有多有刁钻,他向来瞧我不顺眼,竟事事针对我,便是连告个假,也跟个闯关似的,须得到他那里一一闯关成功才准我的假,哼,旁人也没见被这般对待过,就只知道欺负我这般老实人。” 提到那夫子,鸿哥儿只气得又一连着狠扒了几口饭。 纪鸢瞪了鸿哥儿一眼道:“不得无礼,怎能在背后如此诋毁老师。” 鸿哥儿瘪了瘪嘴。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那纪鸢一脸好奇道:“夫子又出了哪些稀奇古怪的难题拷问你?” 听鸿哥儿说,那学堂里的梁夫子是古怪又刁钻的老头子,行事作派诡异又难辨,『性』子神神叨叨又十分严厉,学堂里的一众世家公子哥们都有几分畏惧他,也不知鸿哥儿这么个身份平平的霍家五公子的陪读是如何开罪他了,反正对他是横竖瞧不上眼,日日拿着他开刷。 偏生,鸿哥儿不是那般老实巴交、忍气吞声的『性』子,每每为难他,便寻了法子不紧不慢的反击了回去,时常将那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偏生鸿哥儿还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他竟占着理? 顿时,只瞧得一众同门公子哥们暗自解恨,一来二去后,倒有不少同门的公子哥们前来结交。 只鸿哥儿在外端得跟个小老头似的,迂腐又木讷,并不好轻易接近,且他身份毕竟平平,于是,大家伙儿便纷纷朝着身份旗鼓相当的五公子结交了起来。 彼时,霍家三老爷闻言,只伸手捏着颔下的短须,暗自点头。 要知道,对于弱势的霍家庶出三房而言,学识跟京城的交际人脉是同样重要的,三房不比大房二房,三老爷品级低下,身无长物,又人微言轻,待他日老夫人去了后,几房分了家,他三房势单力薄,对皓哥儿的未来恐无多少建树,与其苦等着他日腆着脸寻大房二房的帮衬,倒不如提前让他自己前去争取一二。 *** “无非便是些老头子惯用的小伎俩,难不倒我的,老头子近来痴『迷』算术解法,便一连着出了三道算术题,结果,姐,你还记得么,你当年在那竹林的竹屋中抄写了一份算术心得,我一刻钟不到,便全给他解了,老头子差点没将我的脑袋给瞪出两个骷髅来,别提多解气了,虽然他在学业上是我的老师,但对于算术,他可粗苯得紧呢,不过瞧他气得差点将那几根稀松的胡子全都扒光了,我便好心的将题目的解法全都留在了上头,又附送了那份算术心得,老头子双眼冒光拿着研究去了,一整个下午都没空搭理我···” 鸿哥儿一脸洋洋得意,明明九岁的人呢,再稍稍长点儿个头,便要比纪鸢还要高了,甭管在外如何端着收着,每每到了纪鸢跟前,还是昔日那个古灵精怪、调皮捣蛋的小兔崽子似的。 鸿哥儿虽有些任『性』胡闹,但行事作派自有自个的一份章程,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纪鸢心里头清楚,是以,自稍稍长大了后,甭管鸿哥儿在外头如何行事,纪鸢从不拘着他,她相信他。 两姐弟絮絮叨叨的用完晚膳后,纪鸢坐在葡萄架下坐着散了会子心,末了,更衣洗漱后在油灯底下瞧了半个时辰的书方才睡去。 而鸿哥儿便去书房温习功课,又替小两岁的五公子将第二日的课业重新梳理了一遍后,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方才歇下。 两日后,尹氏领着纪鸢姐弟二人上了马车,前往京郊外的灵隐寺烧香拜佛。 *** 霍元昭立在霍家西门门外送行,便是待纪鸢等人上了马车了,她还拧着帕子在那里纠结,尹氏倒也随着她,待上了马车后,尹氏只拉开了帘子一角冲她笑着道:“好了,现在即便是你悔了,想要跟着来,也为时已晚了。” 说罢,将帘子缓缓落下,马车已经慢慢地驶动了。 霍元昭见了,忍不住跟着往前追了两步,随即,只又忍不住噘了噘嘴,她还真有些悔了,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早知道,话不该说得那么满的。 却说,那灵隐寺坐落在京郊外两百来里处的一座险峻山脉的半山腰上,寺庙虽不大,但因是座千年古庙,传言有求必应,十足灵验,又因坐落在险峻山脉上,山上有名景奇观,是以,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山上游客可谓是络绎不绝。 尹氏等人一大早便发出了,通常得到太阳落山时分方能赶到。 纪鸢自投奔到霍家后,除了每年一次跟随尹氏出门郊外,余下时刻便鲜少出过府门了,去年中秋前夕,二太太王氏生辰前几日,尹氏领着霍元昭跟纪鸢二人一道出了趟府,到街上逛了几家首饰铺子跟裁缝铺,给王氏挑选贺礼,余下,便再也未曾出过世呢。 此刻,坐在马车里,听着街道上热热闹闹的叫卖声,纪鸢只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想当年,她是个拘不住的,老喜欢缠着小尹氏领着她到街上逛庙会,赶集市,小尹氏虽嫁了个好人家,但骨子里仍保留着乡下女孩儿的特『性』,只一脸天真烂漫,最爱往集市、往菜市上钻,这一特『性』也曾一度传染给了纪鸢。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父母的容颜、过往的事迹竟渐渐开始在脑海中淡化了,有好多好多琐碎的事情,纪鸢竟然觉得模糊,有些想不起来了,一时,坐在马车上的纪鸢只有些怅然若失。 *** 尹氏上了马车后便一直在闭目养神,见这日纪鸢格外安静,尹氏缓缓睁开了眼,一抬眼,便见纪鸢正在微微发着呆,神『色』有些发怔,这历来是纪鸢脸上少有的情绪。 尹氏瞧了一会儿,只柔声道:“马车要驶上一整日,定会累得慌,今儿个又起得早,若是倦了,便躺在榻上歇息会子吧···” 纪鸢闻言,只笑着正要回话,却只忽而听到一道焦急吁声,随即,马车一阵颠簸后,紧急停住了。,精彩!( = ) 第35章 马车停得有些急,尹氏跟纪鸢两个险些没坐稳, 纪鸢连忙过去扶了尹氏一把, 只一脸关切的唤了声:“姨母···” 尹氏微笑着道:“我无碍, 你坐稳当些,京城街面上人多路挤,大抵是一时堵住了···” 说罢,听到外头熙熙攘攘的,便抬眼瞧了身侧的潋秋一眼。 潋秋立即道:“姨娘, 奴婢前去查探一下。” 潋秋只缓缓地走到马车门口, 轻轻地掀开了帘子一角,抬眼望去,只见前头有一辆车马车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飞奔前进,结果一时不慎惊着行人了, 将一五旬老汉撞的停了下来,恰逢一道岔口, 生生堵住了霍家的马车。 潋秋瞧了一阵, 又唤了跑腿的来喜前去打探了一番, 没一会儿来喜便匆匆前来禀告着:“潋秋姐姐,前头马车撞翻了人, 那马车里的人自称是魏家的人, 将一名老汉撞倒了,不知是死是伤, 故前头一时堵住了, 怕是得等到前头疏散了咱们才能过。” 涟秋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又将手掌搭在眼睛上方,举目展望了一阵,方退回了马车,将外头情形一一禀告给尹氏。 “谢家?可是侯府谢家?”尹氏一脸诧异的问着。 潋秋恭恭敬敬回着:“马车里的人自称是谢家的,不过奴婢瞧着那马车好似有些不大像。” 尹氏闻言默了片刻,方道着:“横竖咱们不急,且先等会子罢。”顿了顿,又道:“派来喜去瞧瞧那名受了伤的老汉,看有无大碍。” 说着,便安抚似的拍了拍纪鸢的手,只磕上双目闭目养神了起来。 然而刚闭上双眼,忽而闻得外头一阵大的喧哗响起,尹氏跟纪鸢二人同时双双睁开双眼。 *** 却说,前头岔口那辆马车撞了人后,不过堪堪停了片刻,却搭都没搭理那个被撞得不省人事的五旬老汉,直接挥动马鞭,竟明目张胆的就要这般直行离去,即便路口堵满了行人,也丝毫未曾理会。 马车便又重新飞速行驶了起来,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往两旁快速躲闪着,一时,只将整个街道弄得人仰马翻。 霍家这辆马车立即掉头往一旁躲了躲。 正在这时,忽而从霍家马车后头快速驶来一辆车马,直接越过霍家马车,往前头谢家马车追了去。 因驾车速度着实过快,经过霍家马车时,疾风将马车两边的车帘子都给掀了起来,纪鸢只瞧见一辆奢华马车从眼前一闪而过,然后瞬间消失了,马车呼啸飞奔了去,直接横档在了谢家马车前。 “吁——” 两辆马车相撞,同时紧急刹住,两道震耳欲聋的马鸣声响破天际。 两辆马车停下的同时,身后栽倒下一大片行人,一时,整个街道上哀声载道,叫苦不迭。 后头那辆马车简直比前头这辆还要嚣张一百倍、一千倍。 少顷,只见谢家那辆马车上有人气势汹汹的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子,男子生得黑胖,嘴唇略厚,面上抹着夸张的白『色』脂粉,内堂发黑,眼白发慌,一副纵欲过度的漂浮憔悴模样,明明生得奇丑无比,却自诩风流倜傥,穿了一身大红『色』浓艳华服,衬托得整张脸更黑了。 *** 大抵是没睡醒,猛地被人给吵醒了,只一脸恼羞成怒的指着挡在跟前的马车道:“哪个不长眼的孙子,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他娘的是活腻了不成?知道小爷是哪个么?还不赶紧滚下来给小爷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饶命,不然,爷爷今日便叫你好看!” 黑胖男子一路骂骂咧咧,嚣张无比。 叫骂了一阵后,见对方毫无动静,男子顿时气得暴跳如雷,只觉得自个被挑衅了,当即,微微眯着眼,将马上一个随从踹下了马车一脸凶狠道:“还不赶紧给爷将里头的那个杂碎拖出来好好教训一顿,哎哟喂——” 然而话音未落,忽而从对面马车里直接飞出一条长鞭,长鞭直接准确无误的抽到了男子的脸上,鞭子挥得快、准、狠,直接将男子整个人给抽下了马车。 男子捂着脸,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少顷,这才见对面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不急不缓的给掀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 只见这名少年中等身高,体型偏瘦小,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生得比寻常男子要白净清秀不少,隐隐有些男生女相,巴掌大的脸上生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姿势随意,云淡风轻,身上穿了一身锦衣华服,那衣裳料子似金『色』,细看之下又似银『色』,是寻常老百姓见都未曾瞧见过的,一看便是身份不凡。 *** 少顷缓缓蹲在马车边上,将手臂撑在膝盖上,一脸鄙夷的看着疼成猪叫的黑胖丑,漫不经心道:“天子脚下,你竟敢如此惊扰百姓,依本公子看,活得不耐烦的那个是你才对吧!” 说罢,抬手往后头被撞飞的那名老汉方向一指,微微眯着眼道:“你撞倒了那位老人家,就想直接坐视不理了么?” 男子被下人踉踉跄跄的给搀扶着起来,只抚着脸咬牙一脸阴霾的冲少年道:“老子的事与你何干,别说没死,便是老子今儿个将人给撞死了,你欲为何?小子,少管闲事,你竟然敢开罪本小爷,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你晓得本小爷是哪个么?” “哦?”少年似笑非笑道:“你···是哪个?” “哼,你爷爷可是谢侯府谢家的人,怕了么,孙子,你他娘的死定了,爷爷要让你往后在整个京城都无立足之地——” “哦,谢侯府?”少年挑眉喃喃咀嚼着这几个字,忽而笑了,脸上笑着,手上却又是挥着鞭子准确无误的朝着男子另外一边脸直直抽了过去,这一鞭子下去,男子脸上顿时惊现了一道血痕,少年一脸满意的欣赏着,嘴里依旧笑模笑样:“谢家又如何?本公子今儿个打的便是谢家的人!” 说罢,又连着三大鞭子直直往男子身上抽了去。 *** 男子一下子被打懵了,边躲边疼得一阵惨叫连连,嘴里只叫骂着:“一个个都眼瞎了吗?还不赶快给老子上,给老子弄死这杂碎,老子要将他给千刀万剐咯——” 话音一落,跟在马车后的五六个随从全部朝着对面马车上的少年一拥而上。 对方马车上就一驾车的车夫。 周围的百姓全部都被这一大阵仗给吓坏了,吓得纷纷躲避不及。 谢家这边明显人多势重,然而对面少年依旧不惊不慌,眼看着众人都要杀过来了,甚至还一脸轻松惬意的打开了手中的执扇,一脸优哉游哉的扇了起来。 待五六个随从举着棒棍及大刀挥砍上来的前一瞬,马车前头驾车的那名车夫忽而腾空跃起,只见他一个旋转侧踢,众人还没有瞧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五六个彪形大汉全部都已齐齐倒地了。 车夫的这一架势,登时将所有人都给震懵了。 那个谢家男子刚从地上爬了起来,抬眼一瞧,见对面那名青衣车夫一脸阴霾的看着他,顿时脚下一抖,又直接给一屁股跌落到了地上,一边坐在地上往后推着,嘴里还一边哆哆嗦嗦的吩咐着:“起来,一群没用的废物,还不快起来,给老子···给老子上——” 那名青衣车夫闻言,双眼微微眯起,双眼紧紧盯着谢家男子,左手只缓缓地架在了腰间的大刀上,握紧了大刀手柄,正欲缓缓拔出,正在这时,忽而听到一道硬朗的声音高声响起—— “慢着——” *** 众人纷纷顺着发声处扭头瞧去。 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从里头走出一名二十左右的男子,男子身形挺拔,五官英俊,穿了一袭墨绿『色』翔云锦缎常服,长发用紫金玉光高高束起,瞧着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一见到这男子,原本被那个动了杀气的车夫吓得屁股『尿』流的谢家男子只觉得立即爬过去,抱着这男子的脚,一脸欣喜又后怕道:“表哥,表哥救我——” 顿了顿,只立马又指着马车上那个少年冲来人道:“表哥,此···此人要杀我,他···他竟然连咱们谢家都不瞧在眼里,定是活腻了,表哥,你···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 这名男子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看都没看脚下这人一眼,只一脚将他踢开了,嘴上冷淡道:“郑裕,明儿个我便禀了姨母,你回你的乾州去,咱们谢家摆不下你这樽大佛。” 那个叫郑裕闻言顿时一慌,只又立马抱着这人的双脚道:“表哥,我···我错了,你···你可别赶我走,我···我要留在京城,我才不回乾州——” 来人一个眼神扫了过去,郑裕心里一紧,立即不敢多言了。 将脚从郑裕双臂间抬了出来,这名墨绿锦衣男子往前走了两步,冲马上那名少年作揖道:“九···公子。” 马车上那名被唤作九公子的少年似笑非笑道:“谢三,别来无恙啊。”,精彩!( = ) 第36章 魏怀瑾盯着那个九公子瞧了片刻,只微微眯着眼, 道:“前头那名伤者我已经派人送去了医馆, 今日冒犯了九公子之人, 乃是我的表弟,不知九公子可否看在在下的份上,赏给在下一个薄面, 今日暂且放了那郑裕一马,便权当今日魏某在此欠下了九公子一份情, 九公子觉得如何?” 魏怀瑾立在九公子面前, 双眼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睛。 九公子闻言, 良久,只冷哼一声道:“我要你欠的情分又有何用?况且,魏怀瑾, 你还真晓得托大,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在本公子这里讨到脸面,不自量力的自大狂,哼。” 九公子一脸不屑的赏了魏怀瑾一个大白眼。 魏怀瑾当年胡作非为的时候, 眼下这个嚣张霸道之人还不知道断『奶』了没, 彼时不过是碍于对方的身份耐着『性』子好言相劝罢了。 然见对方依旧不依不挠,魏怀瑾的脸『色』便也渐渐落下了, 只冷言冷语道:“你欲为何?” 九公子见他落下脸, 顿时, 语气更加不善道:“他想要杀我, 你觉得按照咱们大俞律例,谋害皇室之人,该当如何处置才好?” 显然一副追究到底的模样。 魏怀瑾顿时抿紧了嘴。 两人一言不发的对视着,谁也不曾礼让三分。 *** 眼看着双方气势僵持不下,就在此时,忽而听到一阵慵懒带笑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九公子么?九公子真真好雅兴,今儿个又特意出来惩恶扬善、为民除害了么?” 坐在马车里的尹氏听到外头的声音有些耳熟,便缓缓捏着帘子一角,轻轻拉起来往外瞧了一眼,纪鸢便也顺着偷眼看去。 只见路口一奢华马车上立着一名双手抱胸,穿戴锦衣华服、年轻秀气的俊俏公子。 马车下背对着纪鸢这个位置立着一名墨绿锦衣男子,脚边不远处瘫坐着一名穿着红『色』衣裳的黑胖男子。 而顺着发声处瞧去,只见斜对面的人群中自动开出了一条道来,一名穿戴月牙『色』圆领直襟的男子漫不经心的轻摇着手中的执扇,一脸优哉游哉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生得俊美无双,其实五官分明是刚毅硬朗,有棱有角的那种,就是面部的线条十分精致,宛如用刀悉心雕刻而成似的,尤其,生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只见眼尾微微朝上斜飞,眼内含笑,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缓缓抬眸间,只觉得勾魂摄魄,魅『惑』多情,霎时惊艳了众人。 见到来人后,纪鸢只下意识的愣了一下,虽然只统共见过两次面,又时隔多年,但纪鸢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此人便是霍家二公子霍元懿。 不知是不是纪鸢的错觉,总觉得马车上那个年轻的九公子瞧着也依稀有几分面熟。 她身居霍家内宅多年,按理说,除了霍家人,她认识的人不会超过两个巴掌,更别说还是些外男呢? *** 却说霍元懿大摇大摆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九公子见到他,竟然一改方才的盛气凌人,只笑着主动招呼了起来,他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笑着道:“霍二,你怎会在此处?” 与此同时,原本默不作声的那名车夫亦是立即朝着霍元懿抱拳问安道:“二公子。” 霍元毅瞧了瞧九公子,又瞧了瞧车夫,少顷只笑笑道:“九公子今日何时大驾光临了鄙府,我竟然毫不知情。” 九公子挑眉道:“我偷偷溜出来的,你自然不晓得。” 霍元懿闻言顿时无奈的摇了摇头,末了,又看向那个车夫道:“殷护卫,我大哥今日可在府上?” 原来这车夫竟然是霍家大房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离,殷离只言简意赅的回道:“公子今日在御前当值。” 原来今日早起殷离跟随霍元擎出府时,恰好撞见了偷偷『摸』『摸』的溜进霍家的九公子,霍元擎要直接捉了九公子回宫,在九公子的苦苦哀求下,便留下殷离跟在九公子身边守护。 二公子闻言,只似笑非笑冲九公子道:“这殷离向来是寸步不离的守护大哥的,便是连我偶尔想要将殷离借上一借,大哥都不曾应许,瞧瞧,现如今大哥二话没说便直接给了你,大哥最疼爱的果然还是你···” 霍元懿一脸吃味的瞅着九公子。 九公子闻言,顿时一脸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表哥不宠我还能宠谁?” 两人明显是老熟人呢,直接当街寒暄了起来。 *** 末了,见整个街道当真是被堵得寸步难行了起来了,又见身后那魏怀瑾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霍元懿便适时开口道:“瞧瞧,整条街道都被堵住了,我听说今儿个礼部侍郎秦大人家今儿办喜事儿,新娘的迎亲队伍恰好要从此处过,此处又乃京师繁华之地,不宜大动干戈,以免惊扰了百姓,要不,九···公子,今儿个咱们便散了罢,以免冲了秦大人家的喜事儿便不好了,走,一会儿我做东,请你跟魏六一道到新开的大千食府酒楼去吃酒去,话说你们俩也真是的,回回见面就跟点了炮仗似的,真真是一对冤家···” 见九公子一脸不满的皱了皱眉,霍元懿顿时收了扇子,往手心拍了两下,下了一记猛『药』道:“走吧,若是让大哥知晓你又在外头闯祸了,便是连陛下出马,也救不了你。” 果然,九公子听到这一句后,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他晓得这霍元懿跟那魏怀瑾走得近,两人历来臭味相投,此番定是特意前来当和事老的。 尽管,霍元懿句句在理,然而九公子心里仍然有些不大爽,过了好一阵,所有的不爽到底被对自己表哥的畏惧给打败了,只见那九公子一脸恶狠狠地挥着长鞭往那郑裕跟前用力的抽了一下,双眼却是瞅着那魏怀瑾咬牙道:“看好你们家的狗,以后再敢当街『乱』叫,看我不当街阉了他。” 说罢,将鞭子一收,交到了身后殷离手中。 那郑裕见连那霍二、魏六都不敢开罪眼前这个所谓的九公子,当即便知自己马蹄失足,一时不慎,阴沟里翻了船,竟然得罪了不能开罪起的人,顿时那郑裕吓得趴在地上丝毫不敢胡『乱』吱声嗯了。 一场闹剧,这才作罢。 见主子们松口,霍元懿、魏怀瑾身边的下人立即前去疏散人群,没一会儿所有人渐渐散去,整个街道便又恢复了畅通。 *** 人群散去后,九公子瞪了那魏怀瑾一眼,只冲着霍元懿道:“霍二,正好本公子有一事需要向你求证,走吧,咱俩去喝酒去,就咱俩,别带上那个惹人厌的跟屁虫···” 魏怀瑾闻言冷『色』难看至极。 霍元懿闻言面上乐开了花,末了,只一脸好奇道:“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何事需要向我讨教。” 九公子闻言只犹豫了一阵,正要张口,那霍元懿的小厮二宝忽而上前凑到霍元懿跟前小声禀告了什么。 少顷,只见霍元懿微微挑眉,朝着对面那辆霍家的马车看了去。 *** 却说,这还未出城门,便赶上了这样一场闹剧。 纪鸢坐在马车里,算是将外头所发生的事儿瞧了个满眼,只觉得这京城果然乃是虎狼之地,便是随随便便出门一趟,遇到的皆乃是京城权爵,甚至,是一个还要比一个身份尊贵。 这霍元懿跟那魏侯府家的公子便不是了,倒是那位九公子,听着他对霍家大公子一口唤着一个表格,纪鸢便也隐隐猜到了对反的身份,这些可谓是整个京城乃是整个大俞定定尊贵的人呢,说一句人上人也不为过。 忽而有些感慨,这人上人向来任意妄为,若是遇到了个好的倒还好,倒若是遇到了那个叫郑裕那样的宵小之徒,便苦了这倒霉催的寻常百姓了,这天下之大,像郑裕这样的人何其之多,然而,又有几个能够幸运的像今日这样碰到一个从天而降的九公子呢? 当年,若是没有徐嬷嬷,没有尹氏,霍家,或许,她便也是个任人欺凌的吧。 纪鸢垂眼默默地沉『吟』了一阵。 刚低下头去,忽然见便又想起了当年的一幕,五年前初入京城时,在城门外等候的那一幕,难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原是当年城门底下那名霸道张狂小少年,而那魏家六公子?莫非也是当年城门底下被这名小少爷欺凌之人么?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她出府次数寥寥无几,没想到,竟又被她给撞了个满怀。 正感慨着,马车外双喜忽而匆匆禀着:“姨娘,二公子正往这边来了。”,精彩!( = ) 第37章 却说霍元懿得知尹氏的马车就在这边, 便特意过来打了声招呼。 双喜话音将落下, 便听到马车外头响起了这道熟悉的声音—— “姨娘这是要去往何处?” “二公子。” 尹氏闻言, 只立即掀开了帘子, 笑着看向外边的霍元懿道:“明儿个初八, 佛祖寿诞,准备前往郊外的灵隐寺拜拜,好为咱们霍家祈福烧香。” 霍元懿闻言面上浮现一丝了然神『色』, 每年四月, 尹氏前往郊外祈福一事, 霍元懿亦是有所耳闻,闻言, 只缓缓颔首笑着道:“原来如此。” 顿了顿, 只抬眼吩咐前头驾车的马夫道:“那灵隐寺路途偏远, 山路难走,到了山下驾车稳当点, 一路当心些。” 马夫立即恭恭敬敬的应下了。 霍元懿便又对尹氏道:“日头已然不早了,再不动身,怕赶不及了, 前头路口已经疏散,姨娘一路慢走。” *** 尹氏笑着道谢, 霍元懿转身便要离去,忽而眼尖的瞧见马车里尹氏旁边『露』出一片『色』泽淡雅的衣角, 霍元懿只当里头坐着的乃是霍元昭, 便又微微挑眉多叮嘱一声:“三妹妹在外头乖乖听话, 莫要给姨娘惹事,知道么?” 然而话音落下后,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霍元懿只有些诧异的挑眉。 要知道,这霍元昭向来跟霍元毅走得近,往日里别说不回话,便是他刚出现时,那小丫头片子怕是早已忍不住逮着他噼里啪啦了,眼下,见里头静静地,霍元懿面上顿时闪过一阵狐疑。 正在这时,尹氏朝一旁的纪鸢瞧了一眼,少顷,只笑着对外头的霍元懿道:“昭儿今日没有跟来,里头坐着的是鸢儿。” 说罢,只对纪鸢轻声提点了声:“外头是二公子。” 坐在马车里的纪鸢闻言,只缓缓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少顷,只将头埋得极低,轻声招呼着:“见过二公子。” *** 因为纪鸢年纪不小了,毕竟男女有别,为了避嫌,尹氏只将帘子稍稍一抬,瞬间便又将帘子给落下了。 眼前的景象飞快一闪,那帘子落得太快,他匆匆瞥了一眼,对方恰好抬手用帕子遮住了脸,霍元懿只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 霍元懿顿时微愣了片刻,鸢儿是哪个? 相貌虽未曾瞧清相貌,但瞧着那身段,那一闪而过的剪影,应当是个出众的。 这霍元懿花名在外,在长辈跟前还好,私底下,最是个不着调的,眼下,帘子落下后,便又忍不住往马车方向瞧了一眼。 嗯,那娇媚软糯的声音听着倒还怪好听的。 *** 却说那霍元懿跟尹氏打完招呼后,之前话语被打断的九公子便立即『性』急的赶了过来。 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凑过去,打开扇子半遮脸面,跟霍元懿偷偷打听道:“魏二,本公子听说,表嫂身子不好,那山东沈家要派人过来探望,你知道来者都有何人么?” 这九公子似乎对霍家大公子屋子里的事儿格外上心,她追着殷离问了整整一个上午了,哪知,殷离那个闷葫芦,但凡涉及到霍元擎的事儿,嘴巴就跟只河蚌似的,便是用锯子怕也是锯不开的。 这日九公子溜出宫来,便是特意想要来弄清楚这桩事儿的,结果,问了大半天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顿时,他便气得溜出霍家到街面上散心来了。 马车缓缓从二人身旁驶离,纪鸢耳目灵敏,只隐隐听到了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表嫂?沈家?模模糊糊听到了这类字样,马车很快走远,渐渐的便什么都听不清了。 *** 待走远了后,马车里,只忽而听到尹氏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纪鸢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尹氏一眼。 潋秋常年跟在尹氏身边伺候,对尹氏算是十分了解的,见尹氏面带叹息,想到方才听到的那几句,沉『吟』了片刻,潋秋忍不住问道:“姨娘可是想到了大少『奶』『奶』?” 顿了顿,又道:“近来府中传闻得厉害,便是连奴婢也偶有听闻,只说那大少『奶』『奶』身子瞧着有些不大好了,也不知是哪个在传,竟然传言说大少『奶』『奶』···说大少『奶』『奶』已经在着手安置着自己的身后之事儿呢?” 潋秋话音将落,便将尹氏一怔,随即,只一脸诧异道:“此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潋秋只道着:“奴婢有一小姐妹原先在老夫人院子里当值,后来大少『奶』『奶』入府后,老夫人将她派给了大少『奶』『奶』,奴婢是听那小姐妹说的,府里的人兴许不知,不过大少『奶』『奶』院里的人都晓得,只说每日那正房里的『药』都是成罐成罐往里送的,自年后起,大少『奶』『奶』便镇日卧床不起,鲜少出过门屋子了···” 尹氏只摇了摇头道,“你方才说的那身后事儿是怎么回事?” 潋秋犹豫了一阵,只道着:“大少『奶』『奶』身子不好,大少『奶』『奶』的娘家沈家人不是会派人前来探望么,奴婢只听闻···听说大少『奶』『奶』那刚及笄的幼妹也会跟着来。” 潋秋话音一落,只觉得整个马车里静默了一阵。 按理说,妹妹前来探望生病的姐姐是最为正常不过的事儿呢,不过,结合潋秋话里话外的意思,未免有些微妙了起来。 纪鸢闻言,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人分明还活得好好地,这这未免也··· 甭说纪鸢,便是连尹氏闻言,脸上的神『色』也是一变再变,过了好一阵,只见尹氏复又悠悠叹了一声,方道:“大房的事儿历来与咱们不相干,且那大房也不是咱们能够议论的,这些谣言传到我这儿便止了罢,往后莫要再提及了。” 潋秋闻言,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她自然知道,这些传言,她从未对旁人提及过,她可不敢给洗垣院惹祸。,精彩!( = ) 第38章 却说灵隐寺坐落在郊外玉峰山半山腰上, 其地势险要, 到了山脚下, 便要弃马车换专门守候在山脚下的抬山轿上山, 或者, 亦可徒步步行走上去,因路途遥远, 地势偏僻, 故每每前来烧香拜佛之人都会在此处长住几日。 大抵是因为之前在京城稍稍耽误了一阵, 后来又赶上了一场迎亲队伍,最终赶到山脚下时, 太阳已然快要落山了,尹氏原本是想要领着纪鸢姐弟二人徒步上山的, 这样显得虔诚许多,眼下时辰不早了, 便不得不乘轿上去。 因赶了一整日路, 头一晚上, 由住持前来迎接,又由小沙僧领到后头的禅房休息。 尹氏这十几年来, 每年这个月份都会赶来这灵隐寺祈福,每年都会给寺庙捐上一笔不小的香火钱, 渐渐的,便与这灵隐寺的住持大师相熟了起来。 每年四月初七, 住持都会给尹氏留下一处专门的禅房。 这一晚着实劳累, 用过斋饭后, 纪鸢跟鸿哥儿几个便早早的歇下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纪鸢便又早早的起了,特意来到隔壁唤鸿哥儿,早膳未用,素面朝天,一身淡雅素服,全身上下无一装饰,姐弟二人来到尹氏屋子外,尹氏早已经在等着呢。 *** 却说这日一大早,寺庙内还十足清静,大多数前来拜奉之人还尚且在睡梦之中,尹氏特意取了由纪鸢跟霍元昭二人合伙誊写的《地藏经》供奉在普菩萨面前,又吩咐潋秋将早早备好的灯香、果子、供饼等一应供品至于前头案桌前,请了专门的沙僧为故去的亲人念经超度。 尹氏则领着纪鸢姐弟二人跪奉在地藏菩萨跟前跟着祈祷祈福。 这一场超度足足有大半个时候,超度多久,纪鸢几人便跪在菩萨坐下跪奉了多久,尹氏全程虔诚认真,嘴里一直跟着默念,几年下来,纪鸢便也早早习惯了,早已经能够做到跪奉在蒲团上,身子不摇,膝盖不颤。 唯有鸿哥儿是个坐不住的,现如今还好,人长大了,见尹氏跟纪鸢一脸虔诚认真,心中也努力凭着记忆中的那些模糊画面追思哀悼了一番故去的爹娘。 超度完后,尹氏前去捐了一笔香火钱,纪鸢家底不多,便也特意备了一份往那香火箱子里撒了一大把,银钱不多,一份心意罢了。 尹氏与住持相熟,二人在叙旧聊天,纪鸢便领着鸿哥儿往里走,但凡遇到了菩萨佛像就跟着跪拜磕头,不多时,便已经来到了灵隐寺最着名的罗汉堂。 这座罗汉堂建在一处悬崖峭壁上,三面环山,整个诺大的殿堂只有正门一处出口,殿堂为宫殿结构,里头供奉着五百尊罗汉,整个殿堂三面高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罗汉金尊,各个金身法相,千姿百态,瞧着气势壮观。 一进去,便令所有人自觉变得肃穆拘谨了起来。 到了这里,天『色』便已经大亮了起来,寺庙中渐渐开始有人前来拜奉,只见罗汉堂内有零星数人正在参观罗汉金尊。 在这罗汉堂中既可以祈福,也可以求签,只需心中默念着自己所求,然后往殿堂中随便指认一处罗汉,记住了罗汉的真容,方可到罗汉堂门口处的解签处解读自己心中所求。 鸿哥儿见纪鸢在殿堂内四下参观,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指着墙上的金尊罗汉冲她低声道:“姐,你也前去求认一个罢。” 纪鸢心中并无所求,想了想,只对鸿哥儿道:“鸿哥儿,你去。” 鸿哥儿见纪鸢双目炯炯的看着他,他横竖闲来无事,便挑眉道:“那好吧,求个好签让阿姐高兴高兴。” 说罢,只见鸿哥儿往殿堂内随意转了转,然后,又随意在某处罗汉金尊前停了下来,认认真真的将那罗汉面相记了满眼,又默记了底下的编号,便优哉游哉的走到殿堂门口右边领取了签子,鸿哥儿瞧都没瞧,便直接将求来的签子递到了纪鸢手中。 *** 纪鸢将签条打开,只见上头写着两行签文:梵音聆听悟佛胎,诗书饱读慧根开,万里鹏程君去走,自有佳音天上来。 纪鸢瞧了顿时面上一喜,立马将书签重新塞到了鸿哥儿说中,指着门口处坐着的两名老沙僧道:“快去,再让大师替你解一解。” 鸿哥儿听闻,便一脸得意洋洋的看着纪鸢,他就知道定会是支好签。 过去的同时,恰好有一位穿戴锦衣华服的贵夫人领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也跟了过来,率先一步坐在了外头那处沙僧前头,夫人求的乃是一支竹签,只见她略有几分紧张的将手中的竹签递给了那个大师。 只见那位大师认真看了一眼,随即双眼皮一跳,立马将那只签丢回到了贵夫人身上,只立马往后退了两步,与那两人挨得远远的,拉着脸皱眉道:“大凶大煞,此乃下下签也。” 说完,便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并不想传染到这二人身上的晦气。 那贵夫人闻言,顿时两眼一红,只哽咽哭诉道:“大师可知···可知可有化解的法子···” 那大师想也未想,只一个劲儿的摇头道:“此乃死签,无解无解啊。” 说罢,只叹息了一声,对那贵夫人道:“不知你这签是替哪个求的,求的什么,皆是于事无补了,速回速回,认命吧。” 说罢,冲那二人摆了摆手,并不想跟她多说了。 而那贵夫人闻言只立即捏着帕子捂住嘴角,哭得一脸伤心欲绝,嘴里只喃喃道着:“为何···为何我的儿如此命苦啊···” 身后那名少女闻言,亦是忍不住红了眼,只忍不住将脸别开了,过了好一阵,这才转回来,对那位贵夫人安抚道:“娘,莫要伤心了,这签许是也有不准的时候,咱们···咱们赶紧下山吧,姐姐还在等着咱们呢···” 贵夫人闻言,只有些失魂落魄的被少女搀扶着起来。 *** 而与此同时,鸿哥儿将自己手中的签条递给了里头那位老沙僧,里头那个老沙僧接到签条后只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鸿哥儿一眼,随即缓缓点头道:“嗯,不错,导大众尊者,此乃上上签也,小哥儿周身清净,并无多少闲杂糟心之事儿,万事只需随着心走,将来必定有所作为。” 老沙僧话音将落,只见纪鸢面上喜之又喜。 而前头那两位正欲离去的母女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鸿哥儿及纪鸢一眼。 因为之前二人一直对背着纪鸢,纪鸢未曾瞧见二人面相,此番回头,纪鸢只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名少女身上。 只见对方年纪跟她相仿,兴许比纪鸢大上一二岁,生了一张瓜子脸面,淡眉细目,相貌清秀淡雅,说话温柔秀气,有种江南女子的婉约秀美,五官算不上十分惊艳,但举手投足间姿态却极美。 不过匆匆瞧了那么一眼,却令纪鸢心生诧异,这几日不知怎么呢,只觉得但凡见了的人都觉得有些莫名眼熟。 眼前这女子,又好似在哪来瞧见过似的,纪鸢忍不住看了又看,心中则忍不住嘀咕着,真是见了个鬼,嘀咕往后,想到这里乃是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如此大放厥词,便立马抿了抿嘴,不敢胡言『乱』语了。 而对方见到她似乎也有些惊艳,二人堪堪对视了一阵,随即,纷纷不约而同的收回了目光。 两路人马,抽了两道截然相反的签子,两种全然不同的心情。 *** 却说,在这寺庙中一连着住了七八日,纪鸢历来被拘着管了,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每日抄抄经书,往那寺庙里逛逛,吃吃斋饭,并未觉得跟往日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日子一晃而过。 转眼,第二日便要下山。 此番出行,因霍元昭没有跟上,而尹氏跟纪鸢又历来是喜静低调之人,周身并且带多少人侍奉,是以,只觉得这一回要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来得清净安心不少。 却说这日,菱儿在里头打点行李,纪鸢便来到院子里消食赏月,恰逢赶上了十五月圆之夜,许是这山上距离天上更近一些,只觉得这夜的月亮又大又圆。 纪鸢没敢走多远,只立在外头散了散,正要回来时,只忽而闻得身后响起了一道试探的声音:“可是···纪家姐姐?” 纪鸢闻言只有些诧异,下意识的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位十二三岁的圆脸姑娘,对方穿了一袭粉『色』纱裙,头上绾着一对可爱的双丫鬓,她正瞪着一对葡萄大小的眼珠子,一脸惊诧与惊喜的看着纪鸢。 纪鸢目光细细在对方脸上打探,过了好一阵,纪鸢忍着心中惊讶,只迟疑唤着:“王家···妹子?” 话音将落,对方竟在原地跳了两下,一脸激动连连的冲着纪鸢跑了过来,拉着纪鸢的手道:“鸢儿姐姐,果真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到你,这么些年你都去哪儿呢,我跟我哥都急死了,还以为你们家后来又遭到了啥变故,突然间就人去楼空了。”,精彩!( = ) 第39章 却说眼前这王家妹子乃是山东祁东县上王员外的幼女, 名唤王婉君, 王员外夫妻伉俪情深, 二人相濡以沫的深情成为了整个祁东上人尽皆知的一桩美谈。 只王员外的发妻身子不好, 人到中年才为他生下了一双儿女。 哥哥唤作王淮临, 年方十七,小时候曾在纪如霖座下拜读。 王婉君是妹妹, 比纪鸢小上一两岁, 小时候最喜欢的人是哥哥, 最喜欢缠着他,便是连王淮临到纪家上课, 也非得跟着缠着跑来。 因王婉君小时候被家中父母给惯怀了,自幼刁蛮任『性』、调皮捣蛋, 见哥哥喜欢往纪鸢跟前凑,打小便恨透了纪鸢, 镇日跑来寻她的麻烦。 后来纪鸢发作, 玩心大发, 趁着王婉君睡着之际,偷偷命人将她放到了一个成人高的歪脖子树上吓唬吓唬她, 在下头垫了软垫,自己偷偷躲到了远处看着, 结果没想到看着看着一不小心歪着睡着了。 也没想到那王婉君果真惧高,醒来后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只抱着树枝跟着小猫似的害怕得只呜咽抽泣。 再后来, 一看到纪鸢双腿就发软, 彻底老实了。 那个时候,小屁孩还真好收拾。 虽然,纪鸢第一次被纪如霖打了手心,但是,其实当时她心中还是十分有成就感的。 *** 没想到当年的小丫头片子转眼便长这么大了,若不是她主动招呼,纪鸢定是认不出来了。 纪鸢见王婉君圆脸肉嘟嘟的,还透着些许婴儿肥,大概是人长大了,『性』子变得乖觉了起来,只觉得比小时候瞧着要讨喜多了。 纪鸢真想捏一捏她的小肉脸。 “你···怎么来京城呢?什么时候来的?不是应当在山东的么?” 愣了好一阵,纪鸢这才后知后觉的主动发问。 大抵是这么多年以来,打头一回遇到相熟之人,对方还是生她养她,她活了八、九年的家乡里的熟人,这一刻,只觉得就跟遇到了家人似的,心中莫名高兴及···酸楚。 “我来京城一个多月了,我大伯外放派回京城做官了,便接了咱们一家来,爹爹说明年哥哥要参加科举考试,咱们便举家搬迁过来了。” 王婉君见了纪鸢双眼一直冒光,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忍不住跟着原处蹦跶,压根停不下来,说完,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纪鸢打量了又打量,忍不住夸赞道:“鸢儿姐姐,你变得好美了,就跟画中的仙子似的,我方才远远地瞧着有些像你,却一直不敢认,还是后来见了你做了一个『揉』耳朵的动作,便越发确定是你,这才鼓起了勇气跟你相认的。” 纪鸢听了顿时忍俊不禁,心里也有些许感动。 她无事喜欢『揉』耳朵,这是打小便养成的习惯了,然而,这个习惯,到了现如今知晓的人并不多了,眼下,看着眼前的伶俐可爱的小姑娘,她竟然还记得,纪鸢终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的小肉鼻头。 *** “鸢姐姐,你怎么也在京城呢?什么时候来的?你是不知道,当年我跟哥哥去纪府探望你的时候,发现你们府中落了锁,彻底没人了,可差点没将我跟哥哥两人给吓坏了,后来,在哥哥的央求下,爹爹派人四下打听,听说那段时日有人到你们府上前去闹事,只以为你与鸿哥儿出了啥变故,后来哥哥又一连着寻了大半年,想要找到那几个上你们府上闹事的问个清楚明白,结果没想到一直找不到任何音讯,为此,哥哥内疚了好些年,只觉得自老师走后,没有好好照顾到你们,若是这会儿知道鸢姐姐好好地,也在京城的话,哥哥定会高兴坏的——” 王婉君说着说着,便两眼弯弯了起来。 两人拉着手叙了一阵旧,正说到兴头上,忽而有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冲王婉君道:“我的个好姑娘,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大太太正在寻您,若是晓得您偷偷溜出来了,又该在太太跟前寻您的麻烦了。” 王婉君听罢顿时皱起了整张脸,末了,只一脸败兴的冲纪鸢道:“我婶娘老爱管束着我,怕我在外头丢她的脸,老爱到娘亲跟前告我的状,哼,真是烦人···” 顿了顿,只蔫蔫的冲纪鸢道:“鸢姐姐,我这会儿就不陪你了,我这日是跟着婶娘一道出门的,若是再不回去,定会被她叨唠到耳朵起茧子的,回头待我彻底安顿好了,到时请你到我家玩啊。” 纪鸢笑道应下了,二人交换了地址,一直看着王婉君气呼呼的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纪鸢这才堪堪收回了目光。 真好,没想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老家的熟人,可以说得上是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玩伴了。 抬眼盯着夜空中那轮有大又两的圆月,纪鸢只觉得又开始想家了,想念山东老家的纪宅,想念小时候满院子撒欢的快乐,想念儿时一起疯闹的玩伴,想念爹爹,娘亲了。 *** 一直到了夜晚有了些许凉意,纪鸢惊觉时日不早了,这才准备动身回去。 回去时,绕到了尹氏屋子里,想要给姨母问个晚安,走在前头廊下拐角处时,恰好瞧见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直接进了尹氏的屋子。 纪鸢瞧得心下一跳。 男人独身一人,未带任何随从护卫,因为光线有些发暗,一时只能瞧得清个大概,只见他身子一晃,便消失在了门内。 正在纪鸢愣神间,不多时,忽而瞧见不远处的窗子被从里头推开了,尹氏卸了首饰梳洗完了,正静静地立在窗户前发着呆,那名男子直接从身后缓缓搂住尹氏,捉着她的手,只低声跟她说着话。 只听到男子低醇的声音缓缓响起。 尹氏偶尔淡淡的应承两句。 没一会儿,男人便将鼻子凑到尹氏的脖颈间一下一下轻嗅了起来,尹氏老脸一红,立即伸手捂住了男人的嘴,男人便捉着她的手往她手心一下一下轻啄了起来。 尹氏脸胀得发红,只立马匆匆关了窗子。 男人见她神『色』慌张,就跟做贼似的,只低低笑出了声儿来。 纪鸢听了愣了一下,片刻后,脸上一烫,只立即回了屋子。 那声音纪鸢倒是认得,竟是二老爷? 吓死她了,她还以为···,精彩!( = ) 第40章 却说第二日一大早, 纪鸢一行人便要动身离开灵隐寺, 前往山脚下不远处的庄子上住上七八日。 早起纪鸢特意较往日里晚了一刻钟, 这才领着鸿哥儿一道去尹氏屋子里用早膳。 去时, 尹氏屋子里只有她一人,昨日夜里那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好似压根没有人来过似的。 尹氏歪坐在炕上, 正在等着纪鸢她们二人呢, 见她们来了, 只笑着迎了上来。 纪鸢特意细瞧了瞧, 尹氏除了面『色』较往日里滋润红润不少,瞧着与往日并无多少异处,无论是尹氏还是潋秋,瞧着似乎都一派从容,似乎···昨晚那样的情形并非打头一回出现。 纪鸢垂下眼帘, 面上未显。 霍家侯门似海,尹氏顶多不过是泛在海面上肆意飘『荡』的一艘小木船罢了,她无根无基,似乎只能顺着波浪四下飘『荡』,如若可以, 纪鸢当然是盼着她能够幸福的, 可是,在这座侯门深深的宅门里头, 到底什么样的, 才能够算得上是真正的幸福呢? 权势?宠爱?银钱? 纪鸢不知道, 她觉得似乎都不是,又似乎都是。 在她的认知里,纪如霖跟小尹氏那样的就是幸福的,可是,在这霍家··· 从前她不敢奢望,可是眼下,纪鸢由衷祈盼的姨母能够有苦尽甘来的那一日。 *** 却说用完斋饭后,尹氏领着纪鸢一行与住持辞行时,王家妹妹王婉君特意赶来相送,并再三邀请纪鸢前去她家玩耍,说她初来京城,镇日无聊,镇日闷在家中,都快要闷出病来了,只待家中打点好后,便立即给她送请帖。 说话间,瞧见了身后的尹氏,王婉君顿时瞪大了双眼,指着尹氏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只觉得犹如见到了记忆中的小尹氏再生呢,整个震惊的不成样子。 王婉君话音将落,忽而闻得身后一阵严厉的训斥声,道:“婉婉,不得无礼。” 纪鸢顺着声音举目望去,便瞧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四十左右的官家太太正往这儿来了。 对反长脸,薄唇,细眉长眼,眉『毛』略厚,稍稍有些显凶,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青花褙子,合中身形,装扮较为朴素,但细看却有讲究之处,头上所有头发全部一丝不苟的绾了上去,在头顶绾了个简单利落的『妇』人鬓,上头佩戴两支简单头饰,再无多少装饰。 那位太太直接来到王婉君跟前,只微微眯着眼瞪了王婉君一样,便见那活波调皮的王婉君犹如老鼠见了猫儿似的,瞬间老实了下来,王氏这才举目看向尹氏。 目光在尹氏面上略停了停,见她温婉出众,瞧着不像是寻常小门小户里头出来的,顾王氏只客气礼貌道着:“我家琬儿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若是冲撞了这位夫人,还望见谅则个。” 尹氏只笑着摇头道无碍的,见眼前眼前这位夫人及姑娘说话口音略有熟悉,又见那姑娘分明是与纪鸢相识的,便将视线移到了纪鸢身上,笑着问:“鸢儿,这几位是···” 纪鸢立即指着王婉君道:“姨母,这位唤作婉婉,是咱们老家县城王员外的女儿,其兄长王师兄曾在父亲坐下拜读,咱们几个自幼一道长大,自鸢儿来京后,便与之前的玩伴一直断了联系,未曾想竟是这般有缘,昨儿个在禅房外的院子里碰到了。” 说到这里,只顿了顿,视线看向对面的王氏,冲尹氏道:“这位应当是婉婉的婶娘。”说罢,只立即朝着王氏拜了拜道:“鸢儿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纪鸢寥寥数语,便已十分清楚的介绍了双方的大致情况。 王氏略有几分意外的看了她一眼,结果这一眼瞧过去,顿时面『露』惊艳。 *** 双方寒暄了一阵,纪鸢一行便要下山,王家一行便进去烧香拜佛,王婉君与纪鸢二人约定了日子,暂且别过。 待两行人分后,只见王氏驻足停了下来,往后瞧了一阵,一直待纪家一行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这才抬眼瞅着王婉君,问道:“这位尹夫人乃是出自哪家府上的?” 王婉君只堪堪回着:“城北霍家,这位尹夫人乃是鸢姐姐的姨母,据说乃是霍家哪房姨娘,具体我也不知,昨儿个晚了,还未来得及跟鸢姐姐细问的,对了,婶婶,你是不晓得,鸢姐姐的姨母跟师娘生得可真像啊,方才我可吓死了,差点儿以为师娘又生生立在我跟前了,哈哈,不行,明儿个回去后我一定要忍着先不要告诉哥哥,待往后哥哥自个见着了,定要给他一个惊喜···” 王婉君一阵叽叽喳喳,却见那王氏一脸诧异道:“可是那显国公府霍家?” 王婉君只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天真道:“国公府吗?还是侯府来着,鸢姐姐说整条街就那一家姓霍的,婶婶放心,极好寻的···” 王氏:“······” *** 且说纪鸢这头,待下了山后,坐在马车上,尹氏只在纪鸢跟前旁敲侧击的打听着关于王家的消息,尤其得知对方有个适龄男儿后,便格外上心了起来。 纪鸢未曾多想,只以为提起山东之人之物,尹氏有些惦念罢了,便将自个所知一一细说了。 尹氏听了心中一动。 现如今霍元昭跟纪鸢两人渐渐大了,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经要开始慢慢留意了,想当初霍家大姑娘霍元嫆十三岁那年,便已早早的将亲事定下了。 尹氏嘴上不说,其实早两年便已经开始在替她们二人相看了。 对于霍元昭尹氏倒并不如何担心。 毕竟霍家的门楣摆在那里,霍家教导女儿历来一视同仁,便是庶出的女儿,那也将会被人踏破门槛的,再加上尹氏的的奢求其实并不高。 依着霍元昭的『性』子,在高门后宅,怕是唯有吃亏受害的份,尹氏不求替霍元昭找个如何显贵的高门大户,只求替她找个家世简单清净些的,为人实在敦实的便可,便是低嫁也无妨。 以霍家身份,这样的要求可以说是满大街随便找,太太王氏那头又不会轻易刁难于她,是以,尹氏倒并不如何担心霍元昭。 反倒是纪鸢,令尹氏有些发愁。 *** 毕竟纪鸢身份平平,处境尴尬,倘若想要在这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的京城寻个好的如意郎君,怕不是桩容易的事儿。 其实她这两年在宴会上时时留意打听过,只觉得总是挑不到如何满意的,要么家世身份不合,要么后宅颇『乱』,片刻不得安宁,要么家世条件旗鼓相当,便又觉得对方那后生瞧着着实配不上她们家鸢儿。 尤其是这两年,尹氏冷眼瞧着纪鸢那张越发招眼的容颜,她是有意无意的拘着,不大敢将人领出去了。 一个身世平平的孤女,却生了一张如此惹眼的好皮囊,隔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怕未见得会是一桩好事儿。 为此,在纪鸢身上,尹氏可没少费心思。 直到这会儿,见了这王氏,见了这王婉君,又带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一番,得知王家跟纪家的关系,得知那王家还有个小郎君后,尹氏顿时双眼一亮,只觉得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不过··· 想到这里,尹氏捏着帕子瞧了纪鸢一眼,到底还早,离及笄还有一整年的光景了,且据说那王家刚调遣回京,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光景,尹氏还尚且不大清楚明白,得细细打探清楚了,届时,再做打算吧。 当然,这些不过皆是尹氏在心里头暗自琢磨着罢了,一切,都还为时过早了。 *** 纪鸢一行人又在庄子里住了好几日后,一共在外耽搁了半个月,尹氏这才领着几人回府。 却说回府后,纪鸢还累得不行,还没完全安置好,便见霍元昭火急火燎的赶来了,就跟天快要塌下来了似的,上赶着过来通风报信了。 半个月未见,霍元昭瘪了好些话,没人说起,差点没将自个给生生憋坏了。 此番好不容易千盼万盼着,可算将纪鸢给盼回来了,一进屋,连茶水都没吃,就直接拉着纪鸢匆匆坐在了里头的软榻上,一脸兴奋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纪鸢,你先听哪个?” 还未待纪鸢选择,那霍元昭便早一步迫不及待主动招供了,只一脸幸灾乐祸道:“我先给你说说好消息让你乐呵乐呵吧,还是上回到大姐婆家参宴的事儿呢,你是不晓得,那日那霍元芷可是出了个好大的丑呢,便是连我瞧着都替她臊得慌。” 说到这里,霍元昭的嘴巴翘得都可以挂起一个油**了。,精彩!( = ) 第4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霍元昭到了正房, 立即变得嘴甜憨趣了起来, 一口一个太太, 对正房格外亲近,好一副温馨和睦的妻妾同堂之乐。 几人寒暄了一阵,末了, 王氏端起茗碗吃了口茶, 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尹氏身后的纪鸢姐弟二人身上, 笑着道:“素婉,这两个便是你娘家的姨侄罢?原来都已经这么大了,瞧瞧我这几日给忙的,到了今儿个才见到,来,快些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你们姨母啊这段日子可是万分挂念着你们,如今总算是将你们二人给盼来了···”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 这诺大的霍家,除了太太王氏,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 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 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 稍稍有些拘谨, 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朝着王氏磕了头,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然还未来的及说话,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道:“姨母好生讨厌,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只又瞪了纪鸢一眼,又立即冲另外一直端坐在一侧的霍元嫆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这霍元昭说的无可厚非,纪鸢到底年纪还小,相比十二三岁,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来说,八岁的纪鸢可不就是个黄『毛』丫头。 而九、十岁的臻芙儿年纪虽也不大,到底年长了纪鸢一两岁,且在霍府中日日娇养着,眉眼、身段都开始发育了,瞧着比起纪鸢这么个小女娃,着实水灵、饱满了不少。 霍元嫆闻言,只微微瞪了霍元昭一眼,语气中略带训斥道:“三妹妹不得无礼,来者是客,纪家表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上上下下将纪鸢打量了一阵道:“嗯,纪家妹妹娇憨惹人怜,芙儿乖巧娴静讨人喜,而三妹妹可爱直爽令人爱,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好···” *** 这霍元嫆一语落下后,满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只见王氏更是指着屋子里几个齐刷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笑着摇了摇头道:“瞧瞧,瞧瞧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小嘴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过,倒也确实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生得如花似玉,这满京城谁家府上的美貌小姑娘怕是都没咱们府上的多,好啊,还是闺女好,闺女生得养眼不说,还跟件小棉袄似的贴心会哄人,不像那一个个臭小子,只会气得你心肝脾胃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之前在屋子里惹得自己直跳脚的宝贝儿子霍元懿,王氏又是感慨,又是一阵后气。 末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纪鸢身上。 这一眼再看,便觉得果然是越看越顺眼了,只拉着她问了年纪,问了在府上可还住的惯。 王氏贵为太太,身上有股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虽为人和善,总是言笑晏晏,但微笑执语间,只觉得习惯弥留着几分审视之势,令人心存好感的同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大概便是高门大院里修炼而来的高门贵『妇』的贵气吧。 纪鸢只屏息一一回复。 *** 王氏道:“你们姐弟俩往后便安心住在咱们霍家吧···” 顿了顿,方才一直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乖巧伶俐,往氏忽而想起了一茬,便又发问道:“听闻你父亲生前乃是一名教书先生?门下教导的学生个个学识优异,都考取了不错的功名···” 王氏这番忽然发问令纪鸢有些意外,只见纪鸢想了想,过了片刻,只乖巧如实回到:“回太太,家父生前确为一名教书先生,父亲教书数载,门下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过了县试的共有九人,过了乡氏的有三人,中了进士的有二人···” 纪鸢见王氏似乎有意探寻,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父亲光耀一一托出。 王氏闻言果然一阵诧异,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姑娘们甚至包括姨娘尹氏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的看向纪鸢。 尤其是霍元昭,原本尹氏爱跟她唠叨乡下胞妹,说小时候如何如何穷苦,霍元昭不耐烦听,还以为纪鸢乃是一位乡野孤女,未曾料到对方竟然乃是一受人尊崇的书香世家。 只见王氏听了后立即正襟危坐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未料到先生竟是一位如此知识渊博、博学多才之人···” 说到这里,只下意识的低头又将鸿哥儿细细打量,脑海中细细琢磨了起来。 王氏幺儿府中的四公子霍元褀以及快五岁了,已经快要到了启蒙的年纪,二老爷正在为其挑选合适伴读及随行小厮。 王氏瞧了又瞧,觉得这鸿哥儿乖觉,倒是适合,就是年纪稍小了,瞧着才不过三四岁,怕是还得等上几年。 不过几年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有些不好说,一时有些踟蹰,面上却不显,便又带着笑细细盘问了几句纪家姐弟的情况。 纪鸢见王氏如此这般发问,想到这王氏膝下还有一位年纪幼小的四少爷,心里忽而顿悟,顿时一阵激动,面上却极力装作一脸无知,只如实将父亲纪如霖一些往日功绩及纪鸢姐弟俩打小所耳濡目染的书香气息一一禀之。 *** 纪如霖嗜书如命,每日可谓是泡在了书海里,此番纪鸢来到京城,别的什么家底没带,却是将纪如霖弥留下来的那满屋子书籍全都装车带到了霍家。 纪鸢打从会爬的时候起,纪如霖便抱着纪鸢放在腿上教她拿笔握笔了。 鸿哥儿更甚,小时候不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而是在纪如霖的案桌上,打他还不会认人起,便已先一步识得文房四宝了。 *** 从正房书出来后,太太将纪鸢姐弟俩安置在了南院西边竹林后的竹奚小筑,又指了一个刚送进府被调,教好的九岁的小丫头春桃伺候她。 回到洗垣院后,尹氏将跟前的二等丫鬟抱夏、三等丫鬟菱儿给了她,本想将给她贴身伺候的涟秋给了纪鸢,但怕霍元昭心中不平,换成了抱夏。 当日,纪鸢姐弟俩便从洗垣院搬到了竹奚小筑,在霍府开始安起了小家。 原来方才得知纪家马车到了霍家门外时,尹氏便早已经打发了下人去将在前院凑热闹的三姑娘请回来。 霍家三姑娘跟纪家姐弟乃是嫡亲的表亲,理应跟着尹氏一道亲自迎接的。,精彩!( = ) 第4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瞧着心疼难耐,一路上只又当娘又当姐的手把手的照料,久而久之,鸿哥儿对纪鸢越发依赖,但凡一睁眼未见到纪鸢, 就开始难受哭闹。 临近京城时, 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 纪鸢心神未定, 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 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 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 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 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 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 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眼下,纪鸢终究不过才是个**岁大的女娃娃,纵使经过这几遭变故,变得越发沉稳懂事,然而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个小纪鸢的。 *** 纪鸢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瞧一眼,透透气。 然而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徐嬷嬷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徐嬷嬷一贯皆是如此,即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一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 徐嬷嬷似乎察觉到纪鸢的打量,少顷,只缓缓睁开眼瞅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马便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嬷嬷为人严格,且不易变通,只要是在她跟前,即便是曾经顽劣的纪鸢也都得收起几分小心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非但如此,便是一举一动皆得按照她的章程来。 尤其是此番进京,徐嬷嬷对她的管教越发严苛了起来。 以前就连纪尹氏都觉得徐嬷嬷教导过于严格了,结果老人家张口便是引经据典,《女戒》《女德》《女训》及《列女转》里头的典故轮番脱口而来。 纪尹氏没念过多少书,时常被徐嬷嬷说教得满脸通红,从此便再也不敢护着纪鸢了,且每每见了徐嬷嬷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是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乎,便苦了纪鸢一人,打小便要接受嬷嬷的折磨。 徐嬷嬷时常一个眼『色』扫过来,纪鸢便已养成了从个顽劣调皮的小破孩瞬间变成个书香世家大小姐的转变。 *** 马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徐嬷嬷斟酌片刻,便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纪鸢便也趁机举目望了去,便见城门外有一辆双马并驾的墨青蓬马车堵在了城门口,马车四面皆是用精美昂贵的绸缎装点,一看这行头便知马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马车前有几个驾马之人,领头的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哥,此人身长如玉,头戴珠玉,身穿锦衣华服,因背对着瞧不清楚具体面相,不过瞧着那通身的气度,料想也该是一位风姿不凡之人,而此人此刻手中执一长鞭,瞧着不像善类。 这人似乎想要进城,然而城门口却有人阻挡,两人之间起了争执,年轻公子大怒,一鞭子直接挥了过去。 岂料,对方竟然稳稳接住了,只一把准确无误的拽着鞭子的另一头,厉声呵斥道:“今日乃是我表哥大喜的日子,新娘的轿子没进城之前,今日谁也别想从此处过,谁要敢误了我表哥的良辰吉日,本少爷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面那人眼瞧着竟然比方才那人还要嚣张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还尚且有几分稚嫩,没想到竟然如此嚣张霸道。 说着,竟然反客为主,又忽地一把夺过了方才那人手中的鞭子,用力的往那人的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顿时,马儿大惊,几声长嘶后开始四处『乱』窜,差点儿将马背上那名年轻公子哥给摔下马来。 而堵在城门外的马车行人见状纷纷作鸟散状拼命四处躲闪,结果马车跟马车相撞,行人与行人四下『乱』窜,一时闹得城门外是鸡飞狗跳,整个『乱』成一团。 偏生始作俑者还骑在马背上乐得直哈哈大笑。 待惊着的马儿四处窜走后,纪鸢这才将对面那人看清了。 只见那人头发高高束起,头上戴的是紫金玉冠,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尤其是笑的时候两眼弯弯,竟隐隐有些男生女相,瞧着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二三岁。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如此张狂横行。 瞧得纪鸢阵阵心惊,这京城,果然是虎狼之地啊。 *** 老杨头见徐嬷嬷拉开了帘子,便指着远处好不容易将马儿驯服的那名年轻公子冲徐嬷嬷道:“此人是魏侯府上的六公子魏怀瑾,是咱们这座紫禁城里赫赫有名的世家公子,全京城没有不知道这位大名的···” 老杨头说到这里忽而一乐,又笑着道:“这位魏六公子啊十三岁时便已花名在外了···” 徐嬷嬷闻言挑了挑眉,忽而指着城门下那道霸道张狂的小少爷问道:“那位是···” 这老杨头不过是尹姨娘铺子上一名掌事儿的,往日里时常奔波于市井,对于京城那些个恶名远扬的八卦乐子倒是时常能够听上半耳朵,至于旁的什么嘛。 此刻老杨头皱着眉头卖力苦想了老半天,终究放弃了,只有些悻悻道:“呃···这位是···恕老奴眼拙,这位小公子老奴却不曾听闻过···” 不过,能够有能力堵住城门,又在为霍家出力者,想来绝非等闲之辈。,精彩!( = ) 第4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几人寒暄了一阵,末了,王氏端起茗碗吃了口茶,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尹氏身后的纪鸢姐弟二人身上,笑着道:“素婉, 这两个便是你娘家的姨侄罢?原来都已经这么大了, 瞧瞧我这几日给忙的,到了今儿个才见到,来, 快些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 你们姨母啊这段日子可是万分挂念着你们,如今总算是将你们二人给盼来了···”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这诺大的霍家,除了太太王氏, 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 稍稍有些拘谨, 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 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 朝着王氏磕了头, 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然还未来的及说话,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道:“姨母好生讨厌,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只又瞪了纪鸢一眼,又立即冲另外一直端坐在一侧的霍元嫆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这霍元昭说的无可厚非,纪鸢到底年纪还小,相比十二三岁,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来说,八岁的纪鸢可不就是个黄『毛』丫头。 而九、十岁的臻芙儿年纪虽也不大,到底年长了纪鸢一两岁,且在霍府中日日娇养着,眉眼、身段都开始发育了,瞧着比起纪鸢这么个小女娃,着实水灵、饱满了不少。 霍元嫆闻言,只微微瞪了霍元昭一眼,语气中略带训斥道:“三妹妹不得无礼,来者是客,纪家表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上上下下将纪鸢打量了一阵道:“嗯,纪家妹妹娇憨惹人怜,芙儿乖巧娴静讨人喜,而三妹妹可爱直爽令人爱,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好···” *** 这霍元嫆一语落下后,满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只见王氏更是指着屋子里几个齐刷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笑着摇了摇头道:“瞧瞧,瞧瞧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小嘴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过,倒也确实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生得如花似玉,这满京城谁家府上的美貌小姑娘怕是都没咱们府上的多,好啊,还是闺女好,闺女生得养眼不说,还跟件小棉袄似的贴心会哄人,不像那一个个臭小子,只会气得你心肝脾胃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之前在屋子里惹得自己直跳脚的宝贝儿子霍元懿,王氏又是感慨,又是一阵后气。 末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纪鸢身上。 这一眼再看,便觉得果然是越看越顺眼了,只拉着她问了年纪,问了在府上可还住的惯。 王氏贵为太太,身上有股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虽为人和善,总是言笑晏晏,但微笑执语间,只觉得习惯弥留着几分审视之势,令人心存好感的同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大概便是高门大院里修炼而来的高门贵『妇』的贵气吧。 纪鸢只屏息一一回复。 *** 王氏道:“你们姐弟俩往后便安心住在咱们霍家吧···” 顿了顿,方才一直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乖巧伶俐,往氏忽而想起了一茬,便又发问道:“听闻你父亲生前乃是一名教书先生?门下教导的学生个个学识优异,都考取了不错的功名···” 王氏这番忽然发问令纪鸢有些意外,只见纪鸢想了想,过了片刻,只乖巧如实回到:“回太太,家父生前确为一名教书先生,父亲教书数载,门下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过了县试的共有九人,过了乡氏的有三人,中了进士的有二人···” 纪鸢见王氏似乎有意探寻,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父亲光耀一一托出。 王氏闻言果然一阵诧异,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姑娘们甚至包括姨娘尹氏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的看向纪鸢。 尤其是霍元昭,原本尹氏爱跟她唠叨乡下胞妹,说小时候如何如何穷苦,霍元昭不耐烦听,还以为纪鸢乃是一位乡野孤女,未曾料到对方竟然乃是一受人尊崇的书香世家。 只见王氏听了后立即正襟危坐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未料到先生竟是一位如此知识渊博、博学多才之人···” 说到这里,只下意识的低头又将鸿哥儿细细打量,脑海中细细琢磨了起来。 王氏幺儿府中的四公子霍元褀以及快五岁了,已经快要到了启蒙的年纪,二老爷正在为其挑选合适伴读及随行小厮。 王氏瞧了又瞧,觉得这鸿哥儿乖觉,倒是适合,就是年纪稍小了,瞧着才不过三四岁,怕是还得等上几年。 不过几年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有些不好说,一时有些踟蹰,面上却不显,便又带着笑细细盘问了几句纪家姐弟的情况。 纪鸢见王氏如此这般发问,想到这王氏膝下还有一位年纪幼小的四少爷,心里忽而顿悟,顿时一阵激动,面上却极力装作一脸无知,只如实将父亲纪如霖一些往日功绩及纪鸢姐弟俩打小所耳濡目染的书香气息一一禀之。 *** 纪如霖嗜书如命,每日可谓是泡在了书海里,此番纪鸢来到京城,别的什么家底没带,却是将纪如霖弥留下来的那满屋子书籍全都装车带到了霍家。 纪鸢打从会爬的时候起,纪如霖便抱着纪鸢放在腿上教她拿笔握笔了。 鸿哥儿更甚,小时候不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而是在纪如霖的案桌上,打他还不会认人起,便已先一步识得文房四宝了。 *** 从正房书出来后,太太将纪鸢姐弟俩安置在了南院西边竹林后的竹奚小筑,又指了一个刚送进府被调,教好的九岁的小丫头春桃伺候她。 回到洗垣院后,尹氏将跟前的二等丫鬟抱夏、三等丫鬟菱儿给了她,本想将给她贴身伺候的涟秋给了纪鸢,但怕霍元昭心中不平,换成了抱夏。 当日,纪鸢姐弟俩便从洗垣院搬到了竹奚小筑,在霍府开始安起了小家。 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不多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装扮更是普通,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里头波澜不惊,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老杨头已前去打探,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精彩!( = ) 第4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霍元昭只后知后觉的呆了呆,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这要是传开了, 让旁人听到了, 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 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 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 是个庶出,却在霍家耀武扬威,活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 瞧瞧她与姨娘, 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 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 她虽生得有些圆润, 但脸却生得不差,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精彩!( = ) 第4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原来方才得知纪家马车到了霍家门外时,尹氏便早已经打发了下人去将在前院凑热闹的三姑娘请回来。 霍家三姑娘跟纪家姐弟乃是嫡亲的表亲,理应跟着尹氏一道亲自迎接的。 后久不见三姑娘人影,尹氏又特命人催了一道,却未料,一催再催, 却始终不见三姑娘的人影。 此番尹氏又发问了,便有胆小怕事的小丫头硬着头皮支支吾吾的小声回着:“回姨娘, 姑···姑娘说了, 她···她才没有那劳什子乡下来的表姐, 她的表姐只有一位, 那便是住在枱梧院的表···表小姐···” 小丫头人老实粗苯, 照着霍三姑娘的话一字不落的禀了,说完便立马战战兢兢的埋着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枱梧院的表小姐乃是太太王氏一母同胞胞妹的亲女儿,乃是王氏嫡亲的姨侄女。 因王氏胞妹远嫁赣州,赣州艰苦,遂时常将女儿送回京城娇养,表小姐常年住在了姨母霍家,鲜少回到赣州, 可谓是在霍家养大的。 久而久之, 在众人眼中, 表小姐的地位自然非同寻常。 这位可是霍家二房正经的表小姐, 相比之下, 纪家姐弟的身份就··· 尹氏听了脸『色』顿时一变。 然还须得赶着前去前头宴客,便也一时计较不过来,只得暂且将此事压下,日后在来处理。 *** 三姑娘一事暂且不提。 却说尹氏这一去,一直到了掌灯时分还未见回来。 晚膳后,纪鸢哄好鸿哥儿后,自个也在床榻上眯了会儿。 这一个多月都在外头赶路,要么住客栈,要么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了马车里,骨头都被颠得发疼了。 这会儿躺的是一张黄花梨木雕翔云拔步大床,身上盖的是绣着凤穿牡丹图案的锦缎被褥,被子上熏了淡淡的熏香,又香又软。 鸿哥儿呼呼大睡。 纪鸢也本该是昏昏欲睡才对。 只不知为何,躺在鸿哥儿身旁,只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偏生整个霍宅这日灯火通明、纵使这处院子地处偏僻,依然能够清晰的听到前头时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或者宾客酒足饭饱后的喧嚣声。 尹氏派来伺候纪鸢的两个小丫头说,戏台子已经搭了三日,每日都是这样过来的,得要到了后半夜才会停歇。 纪鸢待闭目养神了一阵,半睡半醒间,听到身旁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鸢睁眼一瞧,原来是嬷嬷瞧来查探。 嬷嬷『摸』了『摸』鸿哥儿的脑袋,见他头上有些发汗,忙将鸿哥儿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见纪鸢睡得并不踏实,便坐在床榻旁,伸手抚了抚纪鸢的脸,轻声道:“好孩子,莫怕,你姨母瞧着是个重情义的···” 纪鸢闻言动了动嘴,没有吭声,好半晌,只扭了扭身子爬起来将头靠在徐嬷嬷的腿上。 纪鸢心中明白,她知道姨母定是喜爱他们,也必定会真心实意的照看拥护她们,娘亲过世后,纪鸢姐弟孤苦无依,只剩下姨母这里一处安身之所,纪鸢无奈只得前来投奔姨母。 然而,今日来到这霍府,见这霍家家大业大到已然超出了纪鸢的想象,心中未免有些彷徨。 尤其,姨母瞧着气『色』不大好,晚膳时分,尹氏跟前的潋秋姑娘无意透『露』,原来尹氏自收到小尹氏病逝的消息后便伤心欲绝,一连着病了两月,适才大病初愈,身子仍未好透。 本就在养病期间,然而方才正房不过来了过二等丫鬟,尹氏却待其客客气气的,三言两语,尹氏便已猜测到太太的意思,未加任何思索,便带病前往宴客了。 由此可见,尹氏在府中的处境,也并非十足随心所欲的。 想来,纪鸢姐弟二人此番前来,定是费了尹氏不少心思的。 纪鸢唯恐尹氏难做,真的成了尹氏的拖油**,若是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令姨母今后处境艰难、寸步难行,实非纪鸢之愿也。 *** 徐嬷嬷知道纪鸢所想,只将手搭在纪鸢肩上,一下下拍打着纪鸢的背道:“既来之则安之,待往后你们姐弟俩出息了,好生报答姨母的恩情便是了···” 说着,徐嬷嬷双眼往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将今儿个打探出关于霍家的消息一一细说给了纪鸢听。 从前在山东时,对于霍家知道的仅是些皮『毛』,只知霍家是由当今圣上亲笔御封的一品国公府,霍家共有三房,爵位承袭在了大房大老爷身上,另国公爷娶的妻子乃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当今大俞尊贵显赫的长公主是也。 这日才细知,原来霍家老国公爷已故,老夫人身子硬朗,尚且健在,霍家三房中,大房二房乃是正房嫡出,大老爷跟二老爷都是从老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大老爷承了袭,娶的乃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膝下仅有一子,便是今日娶妻完婚的大公子霍元擎,大公子刚满十八,乃大房唯一的子嗣,亦是霍家长房长孙。 二老爷相比之下,子嗣要丰满许多,育有三子三女,其中二公子霍元懿、四公子霍元褀及大姑娘霍元嫆为嫡出,皆乃出自二太太王氏肚里,三公子霍元祯、二姑娘霍元芷为庶出,为姨娘柳氏所处,三姑娘霍元昭则为尹氏所出。 三房则为庶出,娶有一妻纳有一妾,育有一子二女,五公子霍元皓、五姑娘霍元媛为嫡出,四姑娘霍元敏为庶。 霍家家世庞大,子嗣繁多,就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滋生了许多数都数不清的细枝末节,想要完全弄个清楚明白,也绝非一日二日就能够理清的。 *** 府中喧嚣到了子时方才作罢。 *** 第二日一早,纪鸢早早起来洗漱准备去给尹氏问安。 又亲自替鸿哥儿穿戴衣饰,完了后,将鸿哥儿头顶上的小辫拆了重新编。 大早上鸿哥儿精神奕奕,晃『荡』着脚丫子一脸惬意的催促她道:“阿姐,快···快些,我要娘亲,咱们快些去找娘亲···” 纪鸢闻言,手上顿时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不动声『色』的将鸿哥儿的小辫子编好,又从嘴上取下咬着的细红线将小辫绑好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蹲下身子,将视线与鸿哥儿的视线齐平,捏着他的两处小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亮认真的说着:“阿弟,往后不许再唤娘亲了,得唤姨母,知道么?那是咱们的姨母,不是娘亲···” 鸿哥儿听了顿时小嘴一瘪,道:“我不···” 说完,只噘着小嘴巴,鼓起了脸,一脸愤愤不平的看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道:“阿弟最聪明了,阿姐知道,鸿哥儿一早便晓得那不是娘亲对不对?鸿哥儿只是太想娘亲了,见姨母跟娘亲生得像,所以昨儿个才舍不得,才想要借一借姨母的怀抱撒撒娇对不对,阿姐都知道,鸿哥儿想娘亲,阿姐也想娘亲啊,可是鸿哥儿,你要知道,姨母是姨母,娘亲是娘亲,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 纪鸢说到这里停了停,只见鸿哥儿双眼泛红,不多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只蓄满了晶莹的水花,却仍是卖力的抿着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他懂的,虽然年纪小,但纪鸢知道鸿哥儿什么都懂。 纪鸢瞧了心里一阵酸楚,亦是红着眼,别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少顷,又转过来继续对鸿哥儿道:“娘亲虽然不在咱们身边了,却永远都在咱们心里,鸿哥儿不许自己骗自己,这样会越来越难过,永远都长不大的,知道么,鸿哥儿若是想娘亲了,可以跟阿姐说,阿姐跟鸿哥儿一起想娘亲,鸿哥儿若是喜欢姨母,也可以随时去找姨母啊,姨母就是娘亲专门找来照顾陪伴咱们的,鸿哥儿知道姨母是娘亲的什么吗?” 纪鸢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循序渐进的引导着。 好半晌,只见鸿哥儿抽了抽鼻子,闷闷回答着:“娘亲的···阿姐···” “真聪明!” 纪鸢笑着鼓励道:“姨母是娘亲的阿姐,就跟阿姐跟鸿哥儿一样,鸿哥儿往后若是想娘亲了,就去找姨母好不好?” 鸿哥儿泪眼汪汪的看了纪鸢一阵。 好半晌,只用力将泪水忍了回去。 又忽而凑过来,用脸贴着纪鸢的脸,轻轻蹭了蹭,低声道:“鸿哥儿知道了,阿姐,阿姐往后若是想娘亲了,也可以跟鸿哥儿说,咱们···咱们一块儿去找···去找姨母···”,精彩!( = ) 第4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一个十一二岁, 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 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 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 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 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 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 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少爷您不在, 小的哪敢吱声,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这不, 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 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想了想, 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 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 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 只立马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两股颤颤, 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 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 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霍元昭只后知后觉的呆了呆,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这要是传开了,让旁人听到了,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是个庶出,却在霍家耀武扬威,活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瞧瞧她与姨娘,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她虽生得有些圆润,但脸却生得不差,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只由衷道:“姨母放心,表妹心『性』单纯简单,有些面冷心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咱们应当会越来越好的···” 尹氏听了拍了拍纪鸢的手,少顷,又道:“过两日,姨母便领你跟鸿哥儿去拜会太太···” 第4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 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 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 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 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 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顿时大为感动, 便亲自提了这字, 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嫉妒, 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 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 而是作为一名庶女, 处处想要占得先机, 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 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 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 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便在尹氏的“建议”下,到『药』铺求了些用中『药』配置的『药』草,亲自缝制了一个『药』枕,据说可以驱头火、明目、医治头昏目眩等功效。 这样的礼虽算是花了心思的了,可整个霍家,肯对老夫人花心思的人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不算惊艳,不算出众,算是平平吧,虽然老夫人满嘴夸赞,但霍元昭仍然觉得落了脸面。 *** 却说霍家小辈挨个送出贺礼,霍家一家老小齐聚一堂,老夫人问问这个,指指那个,一家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温馨。 说着说着,老夫人无意间瞧到了立在王氏等人身后的纪家姐弟,顿时有些惊讶的指着她俩问道:“咦,这两娃娃是哪家的?” 尹氏便立即起身,朝老夫人遥遥福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这两孩子乃是妾娘家的姨侄,家妹夫妻二人几月前相继离逝,留下了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太太慈悲心善,听了后甚为同情,便特准妾将两个苦命孩子接了过来,托了老夫人,托了太太的福,现如今两孩子总算是得了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闻言顿时面『露』怜悯,嘴里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这可怜见的”“来来来,到老婆子这里来”。 纪鸢只规规矩矩的牵着鸿哥儿上前给老夫人磕头拜寿。 老夫人见两姐弟一个生得玉质玲珑,秀美娇憨,一个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可爱,又见两人规规矩矩,举止颇为得宜,顿时心生好感,当即便连连安抚夸赞,又吩咐人给出来霍家的两姐弟封了赏,纪鸢两姐弟便也算正经拜会过老夫人了。 这不过是这日宴会上一个个小小的『插』曲,未曾引得多少人瞩目。 *** 却说,不多时,时辰渐好,便又有几多霍家的族亲、妯娌、婶子、嫂嫂全都拖家带口的前来霍家给老夫人拜寿,一时间,老夫人的院子门庭若市,只挤得整个屋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因全是霍家自己人,大家甚至相熟,一众小娃娃被拘着轮番给老夫人磕头拜寿,嘴里说着讨喜的拜寿词,有的小胖墩不过才一两岁,话语不清,口吃含糊,却依然被教导得有模有样的磕头拜寿,结果胖乎乎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顿时摔了个狗啃地,惹得整个屋子大笑不已,十足热闹喜庆。 待客人到齐后,前头有人禀告,说戏园子里开唱了,老夫人便由人搀扶着,众人移驾戏院子。 却说往日客人多,霍家的戏台子都搭建在了前院的观景园子里,而今儿个都是府中自个人,便将戏台搭建在了一处依山傍水、临水而建的雅致小院内。 戏台子搭建在了临窗的屋子里,一众老夫人、太太们则坐在了临湖而设的游廊上,游廊上设有八仙桌、矮几、交椅,中间又有屏风做隔。 隔着碧绿的湖畔,远远地欣赏对面窗子里的戏曲,品着茶食,听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当真神仙般的日子,只觉得好不惬意! *** 临湖的廊上坐的都是些个长辈们,尹氏偶尔跟在王氏身旁打打下手,王氏陪着长辈妯娌说话,尹氏便在一旁斟茶倒水,而纪鸢等人则被安置在了一旁的偏厅上,里头坐着几位府中的姨娘们,及霍家几位庶出的姑娘。 尹氏过来时,视线往屋子里打了个转,见纪鸢领着鸿哥儿规规矩矩的坐在偏僻的小角落里只认认真真的伸着脑袋在听戏,这儿位置偏,戏台子有些远,得将脑袋伸出窗外才能瞧得见。 尹氏见了笑着走过来,问道:“昭儿又跑哪儿去了,怎么不跟几位姑娘们一块儿玩耍?” 说着,往碟子里取了块桂花糕喂给鸿哥儿吃,见他吃的满嘴渣渣,又从腰间取了帕子给鸿哥儿擦嘴,顺势在鸿哥儿身边坐下了。 纪鸢只笑着道:“昭儿表妹跟几位姑娘们在那边玩投壶游戏,我怕鸿哥儿『乱』跑,便拘着他在这儿听戏。”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 纪鸢与尹氏纷纷抬眼往窗外瞧了去,便见斜对面湖中心的游廊上有一行公子哥朝着游廊下的长辈们走了来,一行约莫七八人,因为侧对着纪鸢,中间偶有廊下柱子及盆景植被做阻挡,只影影卓卓瞧不大真切。 唯一可一睹而见的便是各个穿着锦衣华服,一行人中个子有高有低,有胖有瘦,瞧着约莫十几岁左右,各个风华正茂,器宇轩昂,唯独瞧不清脸面。 尹氏见状,便笑着道:“应当是大公子与二公子领着族里的一些公子少爷们前来给老夫人见礼的。” 正说着,果然只见一行人直接往老夫人所在的湖面游廊处走了去。 因中间有屏风作挡,又偶有小厮丫鬟穿行,纪鸢所处的位置有些偏,哪怕伸着脖儿也只依稀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及黑压压的脑袋或白晃晃的脑门。 因男女有别,纪鸢身份尴尬,她不过随意瞅了两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尹氏坐了一阵,便又起身前去忙活了。 尹氏刚走不久,鸿哥儿忽而伸手『摸』了『摸』小肚皮凑到冲纪鸢耳边小声道着:“阿姐,鸿哥儿肚子疼···” 纪鸢瞧了桌面上那去了大半碟的糕点,及鸿哥儿手边空空如也的茗碗,顿时心如明镜。 这皮实的小家伙,稍稍没留意,便风卷残云的将桌面上的吃食一扫而光了。 半晌,纪鸢只一脸无奈的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忍着些,阿姐这便领你去——” 说罢,只四下瞧了两眼,候在次厅里的抱夏恰好进来查探,见纪鸢在找,立马便过来了,抱夏找了个小丫头前去给尹氏通报一声,便领着纪鸢姐弟到后头去寻茅房。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纤瘦,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她眉『毛』略淡,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却美目流盼,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温婉淡然,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而真正令纪鸢惊诧并不是尹氏的美貌,而是,那种皮囊下与纪尹氏一般无二的姿态与神,韵。 明明眉眼、五官无一处相似—— 纪尹氏是个柔得能够滴出水的女子,即便当了娘,依然保留着少女时期该有的天真娇憨,而尹氏不同,她温婉、淡然,身上有种与世无争跟随遇而安的宁静温和的气质。 可偏偏两人相貌相去甚远,『性』格气质又截然不同,却偏生却给人一种尤为相似的感觉。 那种骨子里、同一个娘胎肚子里带来的相似感,令纪鸢见了忍不住潸然泪下,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离世的娘亲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4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一个十一二岁, 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 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 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 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 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 少爷您不在, 小的哪敢吱声,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这不,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想了想,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 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 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 只立马夹紧了双腿, 只觉得两股颤颤, 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 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 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整副绣品长五尺宽二尺,其尺寸正适合裱起来装饰。 霍元芷到底年幼,相比之下,霍元芷的绣工自然比不过霍元嫆精湛的工艺,也没有甄芙儿竹纸那般精心名贵,但是却恰到好处的融合了二人的优点,并且—— 只见老夫人将绣品捧在手中,用手轻轻将上头的字迹一一轻抚过,随即,只有些惊喜道:“这字···可是闵之的字迹?”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顿时大为感动,便亲自提了这字,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嫉妒,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处处想要占得先机,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第4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这竹奚小筑位置偏,地方又小, 整个院子所有人加起来统共也不过就六个人而已,鸿哥儿是唯一的小孩儿,也是唯一的男娃娃, 嬷嬷说, 不能将男孩子拘得太紧了。 于是, 这日太阳一出来,纪鸢便给鸿哥儿放了两日假, 两人加上菱儿、春桃四个一块儿疯玩了两日。 果然, 玩着玩着,整张小脸便精神抖擞了, 以至于, 不由得令纪鸢生疑,前些日子那些个病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千真万确,还是小家伙给她装可怜装给出来的? *** 疯玩了两日, 最后这日的下午, 纪鸢便让菱儿跟春桃两个陪着鸿哥儿玩闹,她则搬着张小绣凳跟抱夏一道, 坐在院前的那张石桌旁, 她拿着绣绷在绣花, 抱夏坐在一旁替她分线, 绣的是衣裳的裙摆袖沿。 不过都是些简单的针脚, 这些对于纪鸢来说, 已是十分得心应手了。 去年小尹氏在世的时候,纪鸢还只不过会绣些童履女鞍之类的小边角,到了今年,便是亲手绣出一件衣裳已是不成问题呢。 “这个颜『色』好看,瞧着清淡爽眼,跟那玉兰花的图案尤为相配,姑娘好像格外喜欢这玉兰花,每件衣裳上绣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忒素净了些···” 抱夏凑到纪鸢的绣绷前瞧了瞧,笑着道。 纪鸢将绣花针从锦缎里穿过来,然后捏着针脚往发间蹭了两下,抿嘴道:“我娘亲才尤为喜爱,她的闺名中便有个兰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姨母爱荷是一个道理。” 抱夏想到那纪鸢已经离逝的父母,顿时恍然大悟,也是,父母过世才不到一年,理应穿戴素净些才是。 只是··· 抱夏又上上下下的将纪鸢瞧了一阵,心中不由感慨道,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 却说抱夏沉思间,便见纪鸢忽而动作慢了下来,提到尹氏,纪鸢忽而想起了一茬,只缓缓道着:“听菱儿提起,说厨房这几日鲜少为难过她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按理说,厨房那些人应当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好的,想来,怕是背后有人偷偷打点了···” 说到这里,只见纪鸢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是不想老给姨母添麻烦的,结果没想到原来咱们的存在对姨母来说便是个麻烦···” 纪鸢自说自话的叹了口气后,便又颇有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又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继续不急不缓的绣了起来。 而这么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却听得抱夏阵阵心惊。 原来,前几日抱夏到洗垣院找几个小姐们说话,姨娘得知她在外头,便特意将她喊了进去,问起纪鸢姐弟二人的近况。 结果,抱夏一时没忍住,将含含糊糊的提了那么一二嘴,结果没过两日,便见那厨房对她们竹奚小院热络了不少。 抱夏心知,定是那洗垣院周旋了一二。 她知道,正是因为事情是从她这儿起的,她才会心知肚明,却未料到,这才不过几日,因着那么些许小小的异常,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便早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预料得不差毫厘,心思玲珑剔透得简直令人发指。 *** 说实话,抱夏起初来到这竹奚小筑是来的有些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年纪不大,却也入府多年,好不容易从洗垣院从一个小小的跑腿丫头爬到了二等位份,正前途无量的时候,却不想,被打发到了这无人问津的荒凉小院。 来之前,抱夏辗转难眠了十数日,只想着往后往后被打发到那边边角角便再无出头之日了,结果头脑一热,差点儿便要跑去跟姨娘求情了,结果,在临门的前一脚,被潋秋给拦下了。 现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好在潋秋将她给拦下了,不然,想那纪家姐弟二人彼时正是那尹氏最为牵挂之人,她在挑剔着去或不去,然尹氏当初选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这才定下了她,倘若她不从,即便往后继续留在了洗垣院,怕是都得不到任何青眼了,其中缘故便是现如今想想都直让人背后冒冷汗。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抱夏无法,只得在这竹奚小院得过且过了起来。 然而,真正过活起来,却发现其实日子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难熬。 首先,位份提了上来,奉例也多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其次,即便她到了这竹奚小筑,尹氏也时常会将她喊道身前说话,且对她分明比以往重视及亲近了不少,且行事说话间,是处处将她与潋秋比肩,明里暗里给她做了不少脸,以至于,她人虽走了,但在这洗垣院的地位却分明更加高了一层。 最后,便是这竹奚小筑院子小虽小,但也有小的好处,人少,自然意味的争端事故少,主子们又不是个爱计较的,且除了两位主子及一位沉默严肃的老嬷嬷外,剩余的这几个丫鬟中分明是以她独大。 每每潋秋见了她,都羡慕她过的清闲自在,说实话,彻底放松清闲下来后,抱夏还隐隐长了几斤肉。 眼下,待日子处的久了,抱夏瞧着这纪鸢人虽小,但为人温和宽厚,聪颖睿智,小小年纪便已端得一副气定神闲、怡然自得的姿态了,虽现如今瞧着处境艰难了些,但瞧着这张隐藏在稚嫩年纪中的美丽小脸,品着这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的颇为不俗的气韵姿态,抱夏面上不显,而心跳却分明跳得越来越快。 *** 主仆二人说说聊聊了一阵,纪鸢久不见那头正在玩乐的三人的动静,便托抱夏去瞧上一眼,结果,抱夏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才将将起身,便见春桃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喘着粗气喊着:“姑娘,姑···姑娘,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纪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只蹭地一下立马从绣凳上站了起来。 “别慌,桃儿,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不一直看着小少爷么,怎么将人给弄丢了,菱儿她人呢?” 抱夏见春桃惊慌失措得连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立即跑过去安抚她。 春桃哭丧着脸道:“小少爷要玩捉抓瞎子,他躲,我跟菱儿姐姐捉,结果咱们俩将整个院子都差点儿翻过来了,也没能将小少爷找出来,菱儿姐姐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儿,便让我立即来禀了姑娘,她···她眼下还在找···” 纪鸢听完,虽心里有些急,但面上倒还稳得住,春桃话音将落,心中便迅速的有了计较,只扭头冲抱夏道:“鸿哥儿大多时候虽听话,但到底还小,还是有些顽劣的,我虽千叮咛万嘱咐过,但就怕他一时皮实过头犯了浑,抱夏姐姐,劳烦你去东边那处湖畔瞧一瞧,旁的地方我不担心,就怕他溜到了湖边上失足落下去便不好了···” 抱夏闻言,只冲纪鸢福了福身子,匆匆去了。 抱夏去后,纪鸢只对春桃道:“既然整个院子里都找不着,便不用找了,春桃,你去寻几根半人高的竹棍,顺道知会菱儿一声,咱们——”说到这里,纪鸢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咱们进竹林。” *** 约莫一刻钟后,纪鸢领着菱儿、春桃二人已经进入了竹奚小筑西北边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这竹林诺大,瞧着应当是野生放养,无人打理的,里头没有路,地面枯枝竹叶覆盖,崎岖难行,秋冬天虫鼠又多,故纪鸢一人拿着跟竹棍,边当拐杖边清理前方的障碍,走得寸步难行。 竹奚小筑东边那处湖畔是纪鸢对鸿哥儿圈禁的禁地,想来鸿哥儿再皮,也应当是不会轻易靠近的,让抱夏去,不过是图一道心安。 而这林子,纪鸢曾领着鸿哥儿进去采过两回秋笋,没敢往里走,就在林子边角转了转,鸿哥儿高兴地不得了,嚷嚷定要跑里头采个大笋头给让纪鸢给他烤着吃。 纪鸢就怕一个没留神,鸿哥儿就要溜进来采笋,便再也没领他进来过了。 眼下,每走一步,纪鸢便气得咬牙切齿,最好别让她在这林子里给逮着呢,不然,定要让他尝尝竹笋炒肉(竹跟肉的亲密接触?)的味道? 不过,气愤不过占了小头,占大头的肯定还是对鸿哥儿担忧。 三主仆在林子约莫又瞎转了几个圈,终于,在不远处的一处平地上瞧见了一座用竹子搭建的小竹屋,屋子前坪有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处大树桩子。 第50章 纪鸢只下意识的一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霍元懿将手中的折扇都给收了起来了, 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纪鸢, 又朝着纪鸢走近了一步,脸上顿时扬起了一道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只冲着纪鸢柔声道着:“鸢儿?纪鸢?你便是三妹镇日提在嘴边的那位纪鸢妹妹?” 这霍家二公子看她的目光有些过于炙热,男女七岁不同席,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 其实男女之间碰面是该避嫌了, 便是自己兄妹间都得注意些规矩,更别提两个初次会面之人。 只是, 这霍元懿历来便是个颇为不着调之人, 纪鸢早早便有耳闻,纵使心中虽有些不大自在,但面上却未显, 只垂着眼, 作知书达理状,规规矩矩的回着:“正是小女子。” 边说着,边不漏痕迹的又往身后挪了小半步,只觉得对方身高大,眼神炙热精悍,令人稍稍有些抵挡不住。 霍元懿见纪鸢微微垂着眼,从他这个角度看上去, 只觉得对方侧脸精致绝伦, 只见她低眉侧目间, 风髻『露』鬓, 淡扫娥眉眼含春,双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浓密如扇,明明面上未施粉黛,却觉得自有出水芙蓉之姿,自有明媚娇俏之美,明明这一眼觉得娇俏无比,然而再瞧一眼,又觉得竟有另外一番滋味,只觉得越瞧越让人挪不开眼。 *** 纪鸢这日不过随便穿了一身凌白『色』对襟襦裙,裙裾上绣着淡黄『色』兰花式样的花样子,里面裹着翠『色』刺绣抹胸,襦裙较为宽松,将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给遮住呢,然而却将胸部裹紧了,只见用一条翠『色』的锦带在酥胸前紧紧束住,系了一个简单的蝴蝶结,霎时,只觉得清丽中带着一丝丝含羞绽放的娇媚,竟令人止不住心头一窒。 这霍元懿向来喜欢美人,霍家家大业大,他打小见过的美人自是举不胜数,宫里宫外的,上至妃子公主各府千金,下到京城那个『妓』院里的头牌,便是他们霍家本家,本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窝。 按理说,他打小便是在万花丛中过的,见得多了,眼光便越高越毒了,尤其是这些年,能够入他青眼的是少之又少,然而这日见到这纪鸢,只着实令他眼前一亮。 这会儿晨起的清风吹过,吹得她一缕青丝划过脸颊,那霍元懿瞧了便觉得心里痒痒的,只忍不住想要亲手替她将发拂过去才好。 见对方神『色』略微有几分拘谨,霍元懿只强忍着心里的冲动,咳了一声,笑看着纪鸢,问道:“你来霍家多少年呢?” 纪鸢只规规矩矩的回着:“回二公子,有五年了。” 霍元懿闻言顿时有些诧异,只挑了挑眉道:“五年,这便奇了,缘何这么些年一直未曾在府中见过你?” 纪鸢微晒,只强自笑了笑,还没回,一直立在远处的五公子见了,只适时上前回着:“鸢姐姐院子住得偏,二哥你又镇日没在府上,便是见不着也正常。” 一时说完,将只见那霍元懿举着扇子往霍元皓头顶上拍了两下,道:“就你知道得多。” 五公子这才意识到这话将霍元懿给埋汰了,顿时脸微微红了,只立马改口道:“我每月都可以见到鸢姐姐一两回,鸢姐姐做的薄荷糕可好吃了。” “哦?”霍元懿闻言,顿时又将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了纪鸢脸上,只下意识的将扇子往左手手心敲了两下,笑模笑样道:“没想到鸢妹妹竟如此心灵手巧,往后定要寻机会尝尝。” 说罢,又瞅了霍元皓两眼道:“倒尽便宜你小子呢?” *** 这霍元懿仿佛十分健谈,对方毕竟是这座府宅的主子,便是颇有些不大情愿,纪鸢也不好当面下了对方的面子,只耐着『性』子与之寒暄了一遭,待说了几句,见对方不说话了,只拿双眼一个劲儿的盯着她瞧着,这目光虽不至于轻浮,到底有些唐突,纪鸢只立即理了理裙摆,寻了个由头便要告辞了。 只临走前,五公子踟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鸢姐姐,你···你今日过来,是不是···是不是想要询问鸿儒的事情?” 原本正要转身的纪鸢闻言,顿时脚步一顿。 只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霍元懿,原是想要待这霍元懿走了后,在私下相问的,只这会儿,见五公子主动说起,分明晓得内情,便是有外人在场,也忍不住急急发问了:“五公子可是晓得其中的详情。” 顿了顿,只抿了抿嘴一脸担忧道:“我昨儿个盘问了一宿,那臭小子只一声不吭,我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嘴,我便是无法了,这才前来叨扰到五公子,还望五公子如实告之。” 那霍元懿闻言,只微微挑眉看了纪鸢一眼。 五公子闻言,只微微抿了抿嘴,神『色』间似乎有些犹豫、挣扎,过了好一阵,只咬牙如实道:“今年年初之际,咱们玄字班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说声恶霸便也不为过,整日在学堂里胡作非为、为虎作伥,便是连夫子对他也多有不喜,镇日被夫子教训惩罚,而鸿儒成绩优异,深得夫子喜爱,那恶霸气不过,每每鸿儒受了夫子赞许,或者他自个被夫子惩戒了,他便要寻鸿儒的晦气,起先还好,就是将人堵着言语讥讽几声,可后来见鸿儒多有忍让便越发嚣张恶霸了起来,到了上个月便直接动起手来了,我身子弱,打不过他们,对方又人多,每每鸿儒被人欺凌十分厉害,起先还只是将人堵在偏僻之处,专门往身子上瞧不见的地方凑,昨儿个鸿儒忍无可忍,便反抗了,结果——” 说到这里,五公子咬了咬牙关,面上带着些复杂情绪,似愤恨,又似无能为力后的无奈,只有些说不下去了。 纪鸢闻言,只用力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些心急如焚了起来。 对方俨然是个连霍家五公子都没放在眼里的。 *** 那霍元懿听到这里只微微眯了眯眼,就这么几句对话,似乎隐隐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理得一清二楚了,只见他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何人这么大胆子,竟敢欺负咱们霍家的人?你且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他是向天家借了胆么?” 言下之意,除了这天家,霍家便没有惧怕的人。 这霍元懿真要动起真格来,倒还真有些威慑力的,只见那五公子偷偷瞧了这样神『色』的二哥一眼,过了许久,咽了咽口水道:“是···是杜家二少爷。” 说完了,只隐隐松懈了一口气。 那小恶霸杜韬还曾出言激将讽刺过他,让他去求他们家几位兄长帮忙,五公子霍元皓是个读书人,他心地醇厚善良,从小在三房长大,并没有铮铮傲骨,也历来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虽然打小报告并不光彩,可这会儿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便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了,便将所有的所有全部和盘托出了。 纪鸢听到对方姓杜,心下顿时一紧,便不由得想到了两个月前,在京城郊外遇到的那『色』胚也是个姓杜的,对方好像是当今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嫡亲的侄儿。 那家世,绝非是鸿哥儿能够开罪得起的。 然而霍元懿闻言,只嗤笑一声道:“杜家?嘿,是杜衡那孙子的弟弟?” 五公子闻言如小鸡啄米似的猛地点头。 *** 霍元懿漫不经心道:“果然歪竹生不了好笋,摊上这两么两个废物,那杜家的气候怕也要到头了。” 说罢,默了片刻,方扭过头来,冲纪鸢笑模笑样道:“表妹放心,令弟之事莫要忧心,就全都包在表哥我身上了,保管下回那恶霸见了你弟弟得绕着道走。” 转眼,这称呼已经从纪家妹妹极为熟稔的直接变成了表妹,表哥表妹的,言语之间可见亲近。 纪鸢闻言脸上顿时一愣,过了良久,只立即道:“这···这如何使的,大不了咱们不去学堂便是了,若是给两位公子,给霍家惹了麻烦,岂是鸢儿等人能够担待得起的。” 霍元懿闻言,只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表妹错了,此事可不仅仅关乎令弟,这分明是欺负到咱们霍家头上来了,我若不好生管管,这京城好些人怕是还没睡醒,怕是不晓得这霍字是如何写的——” 听到这里,纪鸢只觉得对方周身散发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凌厉之气,不过很短,那气息便又顷刻消失了,前一瞬还通身霸气,转眼又忽而将一把将扇子打开,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吊儿郎当风流贵公子模样。 纪鸢闻言,只一脸感激。 霍元懿一脸笑眯眯的摇着折扇,见对方双眼含春,好一双眸间浸水的美人目,越瞧,这霍元懿便越发觉得有些眼熟,只忍不住拧着眉『毛』问道:“表妹,咱们之前可有见过?” 纪鸢闻言,拧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正不知该如何回话时,忽而听到院外有人进来匆匆禀着:“我的好公子,可算是找着您了,今儿个该到太太屋子里问安了,太太早早便等着了,银川姐姐还特意派人来了两遭,只说太太特意为公子备了上好的滋补汤,只等着公子您去了,难怪小的满院子找都找不着您,原来您来了五公子这里。” 第51章 来人一边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 纪鸢抬眼一瞧, 是个圆脸小厮,瞧着略有几分眼熟,约莫几年前似乎瞧见过两回,一直跟在霍元懿跟前伺候的那个。 霍元懿闻言只挑了挑眉道:“竟将这事儿给忘了···”顿了顿, 又问:“老爷呢,老爷可在太太屋里。” 小厮元宝只嘿嘿笑道:“主子您放心, 今儿个老爷上朝这会儿还未归了, 不会追究您胡闹的事儿, 就太太在屋子里,太太有一阵未见到主子您呢,高兴还来不及呢, 哪舍得唠叨您啊——” 霍元懿听罢,一脚往元宝膝盖骨上踹去,嘴里骂道:“好你个狗奴才,连你家主子都敢编排, 胆儿肥了是罢。” 说罢,只朝着纪鸢笑了起来道:“这粗苯没规矩的,表妹莫要见怪。”顿了顿, 又道:“令弟的事儿表妹莫要忧心, 届时自会替你摆平的。” 纪鸢轻轻抿了抿嘴, 只有些感激的说着:“那···那多谢二公子了。” 霍元懿又深深瞅了她一眼,只懒洋洋的笑道:“真要感谢我的话, 届时让我尝尝你的好手艺便是了···” 说罢, 只一脸潇洒的转过了身子去, 将扇子一把挥开,举着背对着冲纪鸢跟五公子晃了晃道:“得了,表妹,他日再叙——” 只大摇大摆的出了院子。 *** 且说那霍元懿走后,纪鸢只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生怕他认出了自己,毕竟,那日在那护城河边···多少有些尴尬。 同时,也为这霍家二公子的出手相助感到由衷的···感谢,她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相助,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倘若欺负鸿哥儿的是他们惹不起的人,惹不起,还能躲不起不成? 然纵使心有感激,可是一想到那霍元懿方才那灼热的眼神,纪鸢心里头又莫名有些烦恼及担忧,她只是寄居在霍家的一个外人,霍家收留了她们姐弟两,在她的内心深处,永远对霍家心存感激,是以,她永远永远都不想给霍家惹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多虑了,总觉得平静的生活在这一刻似乎将要被打破,内心深处对未来有种深深的无力及茫然感。 见她面带愁思,五公子只上前安慰道:“鸢姐姐,你莫要担心了,这世上便没有二哥办不成的事儿,他既然开口了,鸿儒的事儿便准能妥了···” 纪鸢想到方才进院子时,听到霍元懿说的那番话,便知,这五公子原本也是在为鸿哥儿的事儿争相奔走,顿时,只冲着五公子道:“多谢五公子,鸿哥儿能够伴随五公子左右,是他天大的福分。” 五公子只有些羞涩道:“鸢姐姐说的哪儿的话,我天资愚钝,连夫子也道我是块朽木,若非鸿儒时时替我开导,我怕是···反正能够得鸿儒陪伴,才是我之幸事。” *** 却说拜别了五公子,从三房院子出来又绕过了一片林子,便见前头不远处乃是霍家几位姑娘们的住所,那霍家三姑娘的昭晖院便在前头。 菱儿见她往那边瞧,便随口问道:“恰好经过此地,姑娘可是想要去那昭晖院探望三姑娘一番?” 纪鸢想了想,道:“他日在去罢,一会儿得替鸿哥儿上『药』,先紧着他的伤势要紧。” 前头一条分叉口,二人正要往左拐时,忽而听到前头有人喊她。 纪鸢跟菱儿纷纷抬眼瞧去,便见不远处的芭蕉树下,有个丫鬟正在朝她们招手,远远地,嘴上只笑眯眯的唤着:“纪姑娘,我家姑娘有请。” 纪鸢觉得那丫头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菱儿想了想,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姑娘,那是枱梧院的人,是甄姑娘跟前的大丫头凝香姑娘。” 甄芙儿? 纪鸢只有些诧异。 略微思索了片刻,只领着菱儿缓缓走了上去。 待纪鸢走近后,凝香只忍不住拿眼细细打量了纪鸢片刻,随即笑着道:“我家姑娘就在前头,纪姑娘请跟奴婢来。” 说完,朝着纪鸢轻轻福了福身子,便自顾着在前头领路。 *** 绕过这几株芭蕉树,便瞧见前头不远有一处八角凉亭,亭子另一头是一处院子,里面种植了各类花卉,有两个丫鬟各自提着一个小篮子正弯腰摘花,大清早的鲜花开得正艳,只见她们挑着绽放最为饱满夺目的,直接掐了整朵小心翼翼的放进了篮子里。 而亭子里,背对着一道穿身着凌白素锦衣裳的女子,衣裳十分简单,并没有多余花『色』,仅仅在双臂上搭了一道数丈长的烟罗淡紫『色』的纱质轻绡,轻绡落地,一直拖到了亭子外头,而头上亦是无任何装饰,三千青丝堪堪用一支金镶碎玉簪子随意绾住,正低着头靠在石桌前摆弄着什么。 听到身旁的丫鬟提点,对方只缓缓转过头来,只见她生了一张雪白如玉的瓜子脸面,肌肤细腻,眉眼如画,只觉得面若夹桃又似瑞雪出晴,目如明珠又似春水『荡』漾,五官细看不觉如何惊艳,但她面相极为讨喜,嫣然一笑间,轻易令人双眼『迷』离,又见她左边鬓角上别着一朵盛放的白『色』月季,说不上是人比花娇,还是花衬托得人更美。 此人便是这霍家二房倍受二太太王氏宠爱的姨侄女,霍家正正经经的表姑娘甄芙儿。 *** 见纪鸢来了,甄芙儿便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身旁丫鬟恭恭敬敬的给她递上了帕子,甄芙儿接着擦了擦手,动作虽随意,但实则那帕子却是细细致致的擦拭了每一根手指头,每一寸肌肤,适才将帕子重新递给了丫鬟,冲纪鸢笑着招呼道:“纪家妹妹,我方才眼尖的瞧见你从此处路过,还没来得及招呼,便见你一晃没影了,可叫我好等。” 说着,便亲自过来,牵着纪鸢的手往亭子里走。 纪鸢见状,只有些受宠若惊。 她们压根不算熟络,几年未曾打过照面,就端午那日在那琼楼阁碰到了一回,因甄芙儿深受长辈们喜爱,便一直坐在长辈那边陪着说笑,见了纪鸢,两人不过相识一笑,甚至都未曾来得及张口打招呼的。 眼下,见对方如此客气,纪鸢只言笑晏晏道:“我方才步履匆匆,未曾瞧见甄姐姐,瞧瞧我这眼神。” 甄芙儿只有些好奇道:“妹妹方才如此着急,是去往何处?” 纪鸢只如实道:“我方才去了三房。”想了想,又补充道:“我阿弟身子有些不适,今儿个是特意到三房去给他告假的,怕五公子久等,是以急了些,倒叫甄姐姐见怪了。” 一时说完,也不知是不是纪鸢的错觉,只觉得对方似隐隐松了一口气,随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只立即招呼了凝香亲自过来泡茶。 *** 凝香倒腾了一阵,端了两杯茶来,甄芙儿院子里的都是些个好东西,便是连茶都是今年的新茶,采自今年开春的头一茬新茶,取用了冒出头的头一尖,当采当炼,最大程度的保存了茶叶的原汁原味,整个府上统共不过才送来五斤,这甄芙儿这里便得了一份,由此可见她在府中的地位。 纪鸢一尝,果然口感不同,只觉得唇齿间残留着茶香,久久缭绕不曾散去,不由一连着赞了个好。 甄芙儿见状,掩嘴笑了笑,凝香闻言,忍不住说着:“这茶叶倒是其次,最要紧的便是泡茶的水,可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咱们姑娘取了初冬时节的第一场瑞雪保存了下来,由那冬雪融化成水浸泡的,可是这世间独一份的,不然,哪里泡得出这样的口感?” 纪鸢闻言面上只有些惊诧,实则,心里头隐隐有些猜测到了,她曾在林子间大公子的那间竹屋的书上看到过,有采集雪水、晨『露』等方法泡茶,见这会儿亭子间的石桌上摆放了小小瓷瓶、小银勺子等一应器具,便猜测到这会儿这甄芙儿应该是在采集早起的晨『露』,见这茶味道不同,只以为是由这晨『露』所泡呢? 她虽然隐隐有些猜到了方向,只她那竹奚小筑要啥没啥,压根没有尝试过,故只一知半解罢了。 凝香见纪鸢一脸惊诧,便又忍不住指着桌面上一应器具从纪鸢道:“咱们家姑娘历来讲究,便是饮茶,只吃上好的茶叶,吃饮最纯净的茶水,纪姑娘,您瞧,每日咱们姑娘早起都会采集晨起的『露』水泡水,采集早起沐浴第一道阳光的花瓣泡澡——” 这凝香姑娘言语间带着些许自豪跟骄傲,菱儿忍不住背对着过去翻了个白眼,纪鸢只笑笑,觉得人家确实有自豪跟骄傲的资本。 一语罢—— “好了。”那甄芙儿只摆了摆手,笑着出言打断道:“你这越说越离谱了,这满京城的世家姑娘都是如此,说的好像你家姑娘独自一份一样。” 说到这里,想了想,只忽而冲凝香吩咐道:“你去将今儿个收集的『露』水好生保存着,回头收集满了给听斈堂送去,二表哥嘴比我还挑,镇日嫌这嫌那,我这一身手艺可都是被他给『逼』的。” 说罢,只意味深长的冲纪鸢道着:“我方才远远便瞧着他打从三房过来,原是准备直接给他的,却不想,一连着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听到,也不知遇到了何事,竟那般神『色』匆匆,纪家妹妹方才亦是打三房而来,可是遇着表哥呢?可知他是因何事神『色』匆匆?” 这甄芙儿言笑晏晏。 然而听到这里,纪鸢心中却忽而一紧。 她似乎已经知道这甄芙儿将她请来的缘由了。 第52章 却说说了会子话后, 纪鸢便拜别了那甄芙儿先行离去了。 而纪鸢走后, 亭子里,只见那凝香微微踮起了脚尖,确认纪鸢等人走远了后,这才稍稍压低了声音道:“这样瞧来, 那纪姑娘与二公子应该是无意间撞上的无疑了, 我方才瞧着二公子与她前后脚进了那林子, 只以为是——” 凝香说到这里,见自家姑娘堪堪抬眼瞧了她一眼, 她立马止住了后边的话, 又赶紧四下瞧了一眼。 甄芙儿久久未语,只盯着石桌面上那个装了晨『露』的小玉葫芦瓶出神,过了好一阵, 忽而抬起了那只芊芊素手将那玉葫芦瓶拿到了眼前, 仔细端详着,嘴上却忽而另说着:“没想到那纪鸢倒生了一张美若天仙的脸面,方才便是连我瞧了都有些挪不开眼,我一个女子尚且如此,更别提寻常男子呢。” 凝香只道着:“跟姑娘比起来可是差远了,大姑娘原先在府中可是说过的,这女子之美在骨不在皮, 那纪姑娘确实是生得花容月貌, 可奴婢冷眼瞧着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一到了姑娘跟前便立马原形毕『露』了, 方才奴婢瞧着那纪姑娘便是连杯茶水都饮用不出其中的门道,这样的人怕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况且依着纪姑娘那样的出生,将来的出处怕也就那样了,将来倘若能够寻到一份体面的亲事便是顶了天了,哪能跟姑娘比?” 甄芙儿闻言只强自笑了笑道:“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这活的都能给说成死的呢!” 凝香掩着帕子一脸乖觉笑着:“还不是姑娘教导的好。” 甄芙儿闻言,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然而纵使脸上笑着,眉头却依旧愁眉不展的,眼中却始终残留了一抹如何都化不开的浓愁。 *** 凝香见状,叹了一口气,迟疑道:“姑娘,可是还在想着昨儿个太太从赣州来的信?” 原来昨儿个这甄芙儿收到打从老家赣州来的信件,乃是甄芙儿生母小王氏派人送来的,信中提到了甄芙儿的亲事,小王氏在信件中提到,约莫今年年底便会来京一趟,要专门替这甄芙儿将亲事给定下。 话说这甄芙儿年纪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她已然及笄,到了冬天的时候就已然十六了,寻常这个年纪,要么已经说了亲,要么已经成了亲。 其实亲事也已经在议了,只是一直未曾正经定下。 这甄芙儿打从七岁起便被太太王氏给接到了府中娇养着,一切吃穿用度皆是向大姑娘看齐,太太对她尤为宠爱,跟大姑娘相比,丝毫未曾有过任何偏差,是既当女儿养,又当儿媳『妇』养。 整个霍家的人亦是全都心知肚明,这甄芙儿将来将来长大了准会是霍家二房的当家太太,这也是为何,甄芙儿虽是表亲,但身份地位却格外不同的缘故。 只是前几年这甄芙儿年纪还小,跟二公子的亲事便一直未曾挑破,然而这几年眼看着到了年纪,但那二公子的行径却一日比一日还要不着调,这人还未曾成亲,在外头的风流韵事便闹得满城风雨,怕是连街上三岁小孩都有耳闻吧。 王氏自然心急,自去年起便催了好几回了,只甄家母女多少有些顾忌,反正那小王氏是向胞姐王氏撂下了话的,只道这霍元懿若是不学好,甭想娶到她们家的千金宝贝。 却未料到这日子一拖又是一年光景。 *** 眼下,凝香只有些替自家主子抱不平道:“姑娘可是想好了,奴婢瞧着那二公子分明是还没收心的,瞧今儿个这一遭,这亲还未成了,姑娘便已经开始在为他收拾烂摊子了,这要往后成了亲——哎,其实这京城权贵云集,依着姑娘的相貌才情,那满京城的才子公子还不得随着姑娘您挑,就好比姑娘外祖家的荀公子,奴婢冷眼瞧着,也不一定比二公子差。” 况且,那二公子后宅颇有些不太平,外头莺莺燕燕不说,屋子里还有一名由太太挑选侍奉的通房。 当年二公子初经人事时,太太怕他出去胡闹,便特意指了两名亲自挑选的丫鬟前去侍奉,二公子收用了一个,现如今虽没名没分,到底侍奉了二公子五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日后抬个姨娘的分位准没跑了。 这凝香自幼跟在甄芙儿跟前伺候,在甄芙儿跟前,便是在整个霍家二房都颇有些脸面,人往高处站着,未免有些挑挑拣拣、心高气傲了。 只觉得甄家的根基虽不在京城,但凭着霍家、王家这一层关系,自家姑娘想要说一门好亲事绝非什么难事儿。 *** 甄芙儿闻言只默了良久,忽而叹气了一口气道:“我打小便知将来定会要嫁给表哥的,在我心里眼里,便是旁人再好,也不及他万一,况且——” 说到这里,只见甄芙儿微微眯了眯眼,随即随手指着眼前的青釉仰莲汶瓷杯冲凝香道:“就说这杯子里的茶叶罢,寻常人只道是霍家哪个不知名的庄头上摘菜炒制的,却不知,原是竟是霍家远在元陵吴县太湖之滨的武陵山上一个庄子里,特意从茶树采摘下的细嫩芽头炒制而成,那元陵武陵山上的茶闻名整个大俞,整个山头有大半直接上供成了贡品,唯有宫里头的几位主子才能够尝得到的,可是,霍家便能得这么一份,凝香,你可知道,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皇家,能够尝到这几片茶叶的绝对不超过两个巴掌,便是连外祖父家也是得不到的,更别提咱们远在赣州的甄家呢?可是今儿个你家姑娘却真真切切尝到了。” 凝香闻言只有些咋舌,便是连她也是头次晓得这几片茶叶的金贵,姑娘从未跟她提及过,她只当是寻常的新茶,比以往的要金贵些罢了,未曾想到—— 却说凝香发愣间,便又见那甄芙儿继续指着披在自个身上的这一身淡紫『色』的轻绡道:“便是不说旁的,就好比今儿我身子披着的这一层薄披,瞧着稀疏平常吧,但是你可知就这么薄薄的一块竟是要花上五六十两银子,这是刚入夏的时候姨母随手赏的,连个眼皮子都未待眨一下,可是,凝香,你还记得前年咱们回了一趟老家吗?我深深的记得有一日母亲不小心摔碎了一只翡翠茗碗,不过才三四两银子,母亲生生唠叨了好一阵,竟是心疼得不得了,从那一刻起,我便这霍家,这表哥,我是嫁定了。” 凝香闻言小脸一愣,嘴唇蠕动了片刻,竟好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甄芙儿见了,只淡淡的笑了笑,道:“霍家权势滔天,现如今放眼整个京城又有谁家能够比得过,二表哥虽然依旧有些不着调,但是他的聪明,这世间却少有人能够参透,我原先年纪小,也是钻胡同里绕不出来,一直有些犯犟,可昨儿个母亲信件上说的那一句,忽然令我茅塞顿开,与其嫁到一个两眼一抹黑的人家,为何不留在霍家呢?在这座府里,我知根知底,前头有姨母庇护,后有着跟表哥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便是挑遍了整个大俞,也绝对找不出一家能够及得上霍家的。” 当即,愁眉不展了一整日的脸终于慢慢的放晴了,有时候,人一旦泛起执拗来,永远都走不出来,而一旦走了出来,愁容的消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 话说这甄芙儿此番解开心结后接下来有何打算暂且不表。 只说纪鸢回到她的竹奚小筑后,只隐隐叹了一口气,这一日着实感触颇深,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在这侯门深院里头,原来每走一步都是这样的寸步难行,每走一步,原来都可能有身陷沼泽的危险。 那甄芙儿今日分明是来宣告主权的,仅仅是因为她跟那霍家二公子会了一面。 看来,往后,她得躲那霍家二公子躲得远远地了。 且说纪鸢坐在屋子里皱眉坐了一阵,到了点,便又亲自前去给鸿哥儿上了『药』,鸿哥儿规矩多,不愿在丫鬟跟前袒胸『露』背,只得将菱儿、春桃几个纷纷打发出去了,便是在纪鸢跟前,也脸红脖子粗的一阵别扭。 好在抱夏告假回来,压根不管鸿哥儿的别扭,直接大刀阔斧的摁着他上了『药』,唔,还是抱夏得力。 出来的时候,只见菱儿坐在小板凳上,跟春桃唠嗑唠得正起劲:“得亏我躲得快,差点儿叫那二公子给瞧见了去,真真是有惊无险哩!” 抱夏只重重的咳了一声,菱儿扭头见到纪鸢立在后头,只立马止住了嘴,一溜烟的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冲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姑娘,出来了。” 纪鸢看了菱儿一样,只难得一脸严肃道:“往后在咱们院子里,莫要再提及二公子的名讳。” 抱夏、菱儿、春桃三人你看着我,靠看着你,纷纷立即称是。 只是,没想到,三日后,纪鸢便被自个生生打脸了。 第5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边走着,边见几位姑娘一脸殷切的围着霍元懿正在央求着什么。 只见那表姑娘甄芙儿伸着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捏着霍元懿的衣角,撒着娇道:“好表哥,你就领着咱们几个去罢, 姨母都已经同意了,听说那马球赛精彩绝伦, 连宫中几位皇子们都会现身观摩, 届时定会有好些王孙贵族的公子哥都会参与, 关键是···” 说到这里,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 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恼羞成怒道:“芙儿,休要胡言『乱』语, 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 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 只立即捂嘴, 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不是表姐想看, 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 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不多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装扮更是普通,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里头波澜不惊,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老杨头已前去打探,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第5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 我的好姨母,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爹爹嗜书如命,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 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 由爹爹亲自教导, 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 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 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不是鸢儿自夸, 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 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鸢一番话语落下后,只见屋子里静了一阵,尹氏跟潋秋早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半晌,尹氏只拉着纪鸢的手喃喃道:“鸢儿此话可是当真?” 纪鸢只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暗了暗道:“娘亲说爹爹这一生骄傲自满, 唯一的挫败便是在考取功名时屡屡受挫, 爹爹临终前, 最放不下的便是娘亲跟咱们姐弟二人, 而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自将鸿哥儿培养成栋梁之才呢,如今爹爹不在了,鸢儿盼着能够代替爹爹亲自教导鸿哥儿,圆了爹爹的遗愿,或许,鸢儿才疏学浅,不能将鸿哥儿培育成才,但至少,鸢儿定当尽力,努力的将弟弟教导成一个明事理、辩是非的好男儿,如此,爹爹泉下有知,想来总该会宽慰几分了吧!” *** 尹氏听了纪鸢这一番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是被纪鸢无意间透『露』的才学给惊艳到了,还是被这个小小女娃嘴里那份赤诚与孝道给感动到了。 不过才八岁,寻常八岁的闺女是怎么样的? 不过是跟在爹娘后头撒娇耍赖闹『性』子罢。 就像她的昭儿,整日只知道跟府中几个姐妹比美、争宠、斗嘴使绊子罢了。 如此聪颖懂事儿,何尝不惹人怜?若是她的那一双妹妹妹夫还健在,何尝不是搂在怀中拼命怜爱呢? 尹氏心中伤感震撼,面上却不显,良久,只抬起了手替纪鸢撩了撩发道:“鸢儿想法虽好,可是鸢儿到底还小,姨母还想着求太太让鸢儿陪昭儿一道到学堂去上学来着,若不鸢儿将给鸿哥儿授课的安排往后挪上一挪,毕竟鸿哥儿年纪还小,鸢儿且先再去学些知识见地,待过上两年,等鸿哥儿长大些了,鸢儿再来亲自教导,你看如何?” *** “噗···” 纪鸢听了只用帕子捂嘴笑了笑,随即双手挽着尹氏的手臂将脑袋靠在尹氏肩上,一脸亲昵的撒着娇道:“我的好姨母,您就放过鸢儿罢,寻常女子学的那些个女德女训鸢儿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便是连男子所学的那些个四书五经,爹爹原先在时日日给鸢儿讲解,鸢儿也时常混在爹爹学生堆里听他授课,也能够品出七八分道理来,之前鸢儿已经跟昭儿表妹打听过了,府中几位姑娘们现如今所学的鸢儿都已经学过了,姨娘便放过鸢儿罢,鸢儿可不想让耳朵里起了茧子···” 尹氏听罢,顿时气乐了,只伸手往纪鸢额头上狠戳了几下,道:“你可知前头给几位姑娘授课的是哪位大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埋汰起老师来了···” “我错了错了,好姨母,鸢儿真的不想再听重复的课了,以前授课的是爹爹,鸢儿没办法,只得忍了,可现如今···姨母您放心,在学识上有爹爹留下来的书,爹爹给鸢儿留了满屋子的书,爹爹读书时,习惯在一旁批注讲解,便是再难的书,爹爹解释过了,鸢儿读起来也通熟易懂起来了,而在德行举止上,鸢儿还有个好嬷嬷呢,嬷嬷向来严厉,定不会让鸢儿荒废了规矩德行的!” 尹氏眉『毛』一挑:“鸢儿说的可是···徐嬷嬷?姨母瞧着那徐嬷嬷是个好的,那徐嬷嬷从前是···” “徐嬷嬷曾是大户人家里的教养嬷嬷,后来年纪大了回到了老家,老家的侄儿待她不好,将她身上的银钱悉数哄走后,便待她百般欺凌,嬷嬷是个硬气的,不愿受其谩骂欺凌,蹉跎终老,便自个『摸』着出来讨生计了,后来遇到了娘亲,便被娘亲领到了府上,一直照看着鸢儿跟弟弟···” “原来如此,罢了罢了,既然你都筹划好了,便暂且就这么着吧,倘若此行行不通,只管跟姨母说道···” “多谢姨母,姨母真真是个大好人,咯咯···” *** 纪鸢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尹氏给说服了。 说的倒也不全是说辞。 一来确实是不想让尹氏再继续为了他们姐弟俩的事儿为难了。 这二来嘛,鸿哥儿还小,又调皮捣蛋,古灵精怪,没人看着,怕是要到处闯祸了,而此番又初来霍家,对陌生的环境还稍稍有些不大适应,此时此刻对纪鸢依赖得紧。 而府中几位姑娘们的课业繁忙,便是连霍元昭都忙得两脚不沾地。 父母刚走没多久,纪鸢不愿鸿哥儿年纪小小,便独自在这陌生的府邸怅然若失,无人陪伴。 这三来嘛,确实如纪鸢所说的,寻常女子所学的那些纲纪典范,女子四书记鸢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便是连考取功名的男子所读的,纪鸢都涉及不少。 为此,纪尹氏在世时,还时常忧心忡忡,纪尹氏没多过多少书,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纪鸢是名女子,又不要考取功名,生怕纪如霖将女儿给教傻了。 够了,真的,还有爹爹这满屋子书籍陪伴,便是再无人教导,此生也足矣。 于是,就这般,纪鸢从姐姐的角『色』转变成了个小老师,镇日开始有模有样的给鸿哥儿上起了课来。 *** 鸿哥儿身子不好,原先霁如霖在世时,生怕鸿哥儿的身子随了他,自鸿哥儿两岁起,便训练起了鸿哥儿,让他每日养成了早起扎马步的习惯。 纪鸢每日令鸿哥儿扎半个时辰马步方能用早膳,累得够呛,吃得便也多了起来,用完早膳后,上午让鸿哥儿背书,下午便让鸿哥儿练字。 若是不认真就得勤学苦练一整个上午,若是认真,有时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剩余的时间纪鸢便领着菱儿、春桃陪鸿哥儿玩『摸』瞎子游戏,或者陪鸿哥儿下棋,让他撅着小屁股优哉游哉的躺在软榻上,纪鸢拿着爹爹留下的三国趣闻给鸿哥儿说故事。 因为有惩罚有奖励,鸿哥儿便兴致冲冲的,每日总能提前完成任务,只为图着阿姐能够陪他玩耍。 尹氏特意来观摩过两回,见两个小娃娃有模有样的,一个像模像样的教,一个像模像样的学,倒也甚是欣慰。 这样的平静的日子一直维系了大半个月,直到九月十八,霍家老夫人寿宴设宴,方被打断了。 因为霍元昭又放假了,开始来她的竹奚小院找麻烦了。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顿时大为感动,便亲自提了这字,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嫉妒,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处处想要占得先机,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第5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整副绣品长五尺宽二尺, 其尺寸正适合裱起来装饰。 霍元芷到底年幼,相比之下,霍元芷的绣工自然比不过霍元嫆精湛的工艺,也没有甄芙儿竹纸那般精心名贵, 但是却恰到好处的融合了二人的优点,并且—— 只见老夫人将绣品捧在手中,用手轻轻将上头的字迹一一轻抚过,随即, 只有些惊喜道:“这字···可是闵之的字迹?”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 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 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 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 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 顿时大为感动, 便亲自提了这字, 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 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 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 又是嫉妒, 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处处想要占得先机,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便在尹氏的“建议”下,到『药』铺求了些用中『药』配置的『药』草,亲自缝制了一个『药』枕,据说可以驱头火、明目、医治头昏目眩等功效。 这样的礼虽算是花了心思的了,可整个霍家,肯对老夫人花心思的人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不算惊艳,不算出众,算是平平吧,虽然老夫人满嘴夸赞,但霍元昭仍然觉得落了脸面。 *** 却说霍家小辈挨个送出贺礼,霍家一家老小齐聚一堂,老夫人问问这个,指指那个,一家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温馨。 说着说着,老夫人无意间瞧到了立在王氏等人身后的纪家姐弟,顿时有些惊讶的指着她俩问道:“咦,这两娃娃是哪家的?” 尹氏便立即起身,朝老夫人遥遥福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这两孩子乃是妾娘家的姨侄,家妹夫妻二人几月前相继离逝,留下了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太太慈悲心善,听了后甚为同情,便特准妾将两个苦命孩子接了过来,托了老夫人,托了太太的福,现如今两孩子总算是得了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闻言顿时面『露』怜悯,嘴里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这可怜见的”“来来来,到老婆子这里来”。 纪鸢只规规矩矩的牵着鸿哥儿上前给老夫人磕头拜寿。 老夫人见两姐弟一个生得玉质玲珑,秀美娇憨,一个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可爱,又见两人规规矩矩,举止颇为得宜,顿时心生好感,当即便连连安抚夸赞,又吩咐人给出来霍家的两姐弟封了赏,纪鸢两姐弟便也算正经拜会过老夫人了。 这不过是这日宴会上一个个小小的『插』曲,未曾引得多少人瞩目。 *** 却说,不多时,时辰渐好,便又有几多霍家的族亲、妯娌、婶子、嫂嫂全都拖家带口的前来霍家给老夫人拜寿,一时间,老夫人的院子门庭若市,只挤得整个屋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因全是霍家自己人,大家甚至相熟,一众小娃娃被拘着轮番给老夫人磕头拜寿,嘴里说着讨喜的拜寿词,有的小胖墩不过才一两岁,话语不清,口吃含糊,却依然被教导得有模有样的磕头拜寿,结果胖乎乎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顿时摔了个狗啃地,惹得整个屋子大笑不已,十足热闹喜庆。 待客人到齐后,前头有人禀告,说戏园子里开唱了,老夫人便由人搀扶着,众人移驾戏院子。 却说往日客人多,霍家的戏台子都搭建在了前院的观景园子里,而今儿个都是府中自个人,便将戏台搭建在了一处依山傍水、临水而建的雅致小院内。 戏台子搭建在了临窗的屋子里,一众老夫人、太太们则坐在了临湖而设的游廊上,游廊上设有八仙桌、矮几、交椅,中间又有屏风做隔。 隔着碧绿的湖畔,远远地欣赏对面窗子里的戏曲,品着茶食,听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当真神仙般的日子,只觉得好不惬意! *** 临湖的廊上坐的都是些个长辈们,尹氏偶尔跟在王氏身旁打打下手,王氏陪着长辈妯娌说话,尹氏便在一旁斟茶倒水,而纪鸢等人则被安置在了一旁的偏厅上,里头坐着几位府中的姨娘们,及霍家几位庶出的姑娘。 尹氏过来时,视线往屋子里打了个转,见纪鸢领着鸿哥儿规规矩矩的坐在偏僻的小角落里只认认真真的伸着脑袋在听戏,这儿位置偏,戏台子有些远,得将脑袋伸出窗外才能瞧得见。 尹氏见了笑着走过来,问道:“昭儿又跑哪儿去了,怎么不跟几位姑娘们一块儿玩耍?” 说着,往碟子里取了块桂花糕喂给鸿哥儿吃,见他吃的满嘴渣渣,又从腰间取了帕子给鸿哥儿擦嘴,顺势在鸿哥儿身边坐下了。 纪鸢只笑着道:“昭儿表妹跟几位姑娘们在那边玩投壶游戏,我怕鸿哥儿『乱』跑,便拘着他在这儿听戏。”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 纪鸢与尹氏纷纷抬眼往窗外瞧了去,便见斜对面湖中心的游廊上有一行公子哥朝着游廊下的长辈们走了来,一行约莫七八人,因为侧对着纪鸢,中间偶有廊下柱子及盆景植被做阻挡,只影影卓卓瞧不大真切。 唯一可一睹而见的便是各个穿着锦衣华服,一行人中个子有高有低,有胖有瘦,瞧着约莫十几岁左右,各个风华正茂,器宇轩昂,唯独瞧不清脸面。 尹氏见状,便笑着道:“应当是大公子与二公子领着族里的一些公子少爷们前来给老夫人见礼的。” 正说着,果然只见一行人直接往老夫人所在的湖面游廊处走了去。 因中间有屏风作挡,又偶有小厮丫鬟穿行,纪鸢所处的位置有些偏,哪怕伸着脖儿也只依稀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及黑压压的脑袋或白晃晃的脑门。 因男女有别,纪鸢身份尴尬,她不过随意瞅了两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尹氏坐了一阵,便又起身前去忙活了。 尹氏刚走不久,鸿哥儿忽而伸手『摸』了『摸』小肚皮凑到冲纪鸢耳边小声道着:“阿姐,鸿哥儿肚子疼···” 纪鸢瞧了桌面上那去了大半碟的糕点,及鸿哥儿手边空空如也的茗碗,顿时心如明镜。 这皮实的小家伙,稍稍没留意,便风卷残云的将桌面上的吃食一扫而光了。 半晌,纪鸢只一脸无奈的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忍着些,阿姐这便领你去——” 说罢,只四下瞧了两眼,候在次厅里的抱夏恰好进来查探,见纪鸢在找,立马便过来了,抱夏找了个小丫头前去给尹氏通报一声,便领着纪鸢姐弟到后头去寻茅房。 第5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瞧见了, 先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随即微微咬牙, 气得恨不得往那撅着的小屁股上扇上两个大巴掌才好。 不用想, 也知道,定是玩疯了, 玩累了, 就趴到这上头昏昏欲睡了起来, 说不定, 临睡前还在得意,谁也找不着他呢。 纪鸢走过去,只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鸿哥儿呼呼两声, 只下意识的将小脸挪到了另外一边继续睡。 纪鸢笑骂道:“小兔崽子···” 说着,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 这林子颇深,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 低头一瞧, 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 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我的个小祖宗, 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 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 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您可是不知道,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纪鸢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小家伙鬼觉着呢,往后跟他一道,得长些心眼,不然可不得被他绕进弯子里了···” 说罢,要喃喃道了声:“爹爹娘亲两人都雅静,也不知这『性』子随了哪个?” 菱儿闻言,只捂嘴笑道:“嬷嬷说,小少爷的脾『性』跟姑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不正是随了姑娘您么?” 纪鸢闻言,登时瞪起双目,道:“瞎说。”顿了顿,只脸不红心不跳道:“你家姑娘打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的跟只兔儿似的,哪里跟这小破猴儿一样?” *** 因几人在林子绕了几圈,人都走累了,便让大家伙儿就地歇息片刻。 纪鸢目光环顾四周,在此处撞见这么一座小竹屋,心里头只有些诧异,又见这竹屋虽小,但修葺的还算精致,且竹屋外头这些树桩、地面上都干干净净的,无甚落叶,像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打理过一遭似的,未免有些好奇。 春桃在附近转了转,伸手往那住屋前的竹们轻轻一推,随即只一脸惊诧的指着那推开门的竹门扭头冲纪鸢道:“姑娘,这门···这门竟是开着的···” 菱儿只一脸疑『惑』道:“此处怎会有这样一间屋子,又隔咱们竹奚小筑如此之近,咱们刚搬来时,缘何从未听到有人提及过···” 说罢,看向纪鸢道:“姑娘,咱们不若进去探个究竟?” 她们这院子偏,住的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老弱『妇』孺,倘若这林子里来了些不相干的奴才下人,不合规矩不说,还不得将人给吓个半死? 纪闻言,思索了片刻,便缓缓迈入了这间小竹屋。 进去一瞧,便发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竹屋里头一面临窗,临窗的那边在窗户底下设了一座简单的四仙桌,桌上摆了一个茶壶,一盏茶杯,桌子旁边设了一方矮榻,榻上垫了软垫,瞧着事物简单,不算奢侈,但却十分精细。 而另外三面墙分别设了三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书籍,有装订成册的,也有那类刻在竹片上的竹简,亦有那种抄镌在锦帛上卷成一卷的帛书。 *** 纪鸢随手拿起一卷帛书打开一瞧,顿时瞧得一阵云里雾里,因为···里边的字她有多半是不识的。 纪鸢读书虽算不上多,却也不少了,她三岁便由纪如霖抱着手把手教着识字,纪如霖书房里的那些书她多半都已经翻过了,虽也有很多不懂之处,但还从未曾碰到通篇下来,全然一字不懂的。 纪鸢只有些不死心的翻了又翻,结果发觉原先那一册还算好的,越翻,纪鸢便对自己越发失去信心了,一册还要比一册难。 纪鸢怀疑这是别国文字,可瞧着这字体字形,分明是熟悉的,几百个字里头约莫能够认出几十,难道···莫不是尚且在大俞之前,甚至更早的···古字? 这帛书实在难懂,那头卷成一团的竹简亦是···云遮雾绕,唯有那架子上成册的书,纪鸢勉强能瞧懂,随手拿了一册,字迹有些眼熟,竟然柳公卿狂草之作。 原来纪如霖在世时,写得一手字迹潦草、杂『乱』无章的大草,有一段时间曾格外『迷』『乱』柳公卿的字,从书铺子里买了许多柳公卿草书的拓本,是以,纪鸢对柳公卿的字亦是有些熟悉。 眼下,见册子最后一页收尾处刻了一个椭圆形的章,里头署名柳某人,顿时瞧得纪鸢双眼皮猛地一跳,手上的这本册子莫不是柳公卿的亲笔之作? 纪鸢捧着手中的这一普普通通的册子,呆了呆,过了好半晌,再一次抬起头看向这座小竹屋时,眼中已经开始冒起了绿幽幽的光。 *** 却说当日夜里,夜幕降临,转眼已是到了掌灯时刻。 晚膳时分,府中忙忙碌碌了一阵,待主子们用完膳食,人困马乏后,整座府邸终于开始静了下来。 此时,竹林一角,漆黑的夜『色』中,只见有人提着一盏灯笼,从远处缓缓而来。 只见前头引路的是名身形颀长的男子,男子瘦身暗服,左边腰上别着一把大刀,穿戴装扮瞧着像是一名护卫,只见他一手提着灯孔,一手下意识的压在左边腰上的刀柄上,微微侧行着。 身后跟着一名身形挺拔、肩宽背阔之人,身形瞧着约莫比前头那人还要高上半个头,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一手搭在腰间,一手背在后背,许是夜间寒凉,身上搭了件黑『色』的袍子。 二人不急不缓,一路上没有多余言语,直接沿着一条羊肠小径走到了竹林深处。 直至竹屋前方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 男子禀告完,直接推门而入,进去后立即点灯开窗。 后头被称作为主子的男子随即跟着踏入,只前脚刚提了半步,便见他眉头轻轻蹙起,顿了顿,倒也并未多言,直接踏了进来,只那双幽深的眸子往屋子里四下扫视了一眼。 片刻后,前头那名护卫泡了一壶茶直接端了出来,将茶具摆在了竹屋的前的树桩上,末了,又从腰间『摸』出一根火折子,将隐匿在头顶竹枝上的一盏琉璃灯点上,便自觉退到了一旁。 片刻后,方才那名主子脱了外袍,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册帛书坐在琉璃灯下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一个时辰,除了每隔一刻钟便听到一阵轻微的添茶声外,整个竹林里静的仿佛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一个时辰后,那人终于将帛书收起,重新卷了起来。 身后那名护卫见状,便立即接过,送了进去。 后者伸手捏了捏眉心,片刻后,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抬眼间,偶然瞧见远处有几处灯火隐隐亮起,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这人又微微蹙了蹙眉,冲走过来的护卫随口问着:“此处可有人居住?” 声音岑冷低沉,隐隐在竹林间回『荡』。 护卫立即回道:“回公子,那里原是座荒废的院子,三月前,二房尹氏两个不大的姨侄搬了进去。” 见主子沉默不语,护卫又道:“可是扰了公子清净?属下明日便去处理。” 那人将茶杯重新放回,只淡淡的说了句:“无妨。”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纤瘦,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她眉『毛』略淡,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却美目流盼,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温婉淡然,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而真正令纪鸢惊诧并不是尹氏的美貌,而是,那种皮囊下与纪尹氏一般无二的姿态与神,韵。 明明眉眼、五官无一处相似—— 纪尹氏是个柔得能够滴出水的女子,即便当了娘,依然保留着少女时期该有的天真娇憨,而尹氏不同,她温婉、淡然,身上有种与世无争跟随遇而安的宁静温和的气质。 可偏偏两人相貌相去甚远,『性』格气质又截然不同,却偏生却给人一种尤为相似的感觉。 那种骨子里、同一个娘胎肚子里带来的相似感,令纪鸢见了忍不住潸然泪下,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离世的娘亲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纪鸢对尹氏瞬间便产生了极为浓重的亲近及依赖感。 第5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只见那表姑娘甄芙儿伸着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捏着霍元懿的衣角, 撒着娇道:“好表哥,你就领着咱们几个去罢, 姨母都已经同意了, 听说那马球赛精彩绝伦,连宫中几位皇子们都会现身观摩,届时定会有好些王孙贵族的公子哥都会参与,关键是···” 说到这里,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 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 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恼羞成怒道:“芙儿, 休要胡言『乱』语, 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 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只立即捂嘴, 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 我说错了, 不是表姐想看, 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 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 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临近京城时,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第5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为此, 纪鸢还特意排了一份课表,上头密密麻麻的, 将未来替鸿哥儿授课的课业全都排好了。 尹氏盯着手中的那份课表瞧得双眼直发怔, 少顷, 只下意识的抬眼望了身侧潋秋一眼。 潋秋亦是一脸诧异。 过了好半晌, 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 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我的好姨母,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 爹爹嗜书如命, 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 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由爹爹亲自教导, 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 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 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不是鸢儿自夸,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 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鸢一番话语落下后, 只见屋子里静了一阵, 尹氏跟潋秋早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半晌,尹氏只拉着纪鸢的手喃喃道:“鸢儿此话可是当真?” 纪鸢只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暗了暗道:“娘亲说爹爹这一生骄傲自满,唯一的挫败便是在考取功名时屡屡受挫,爹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娘亲跟咱们姐弟二人,而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自将鸿哥儿培养成栋梁之才呢,如今爹爹不在了,鸢儿盼着能够代替爹爹亲自教导鸿哥儿,圆了爹爹的遗愿,或许,鸢儿才疏学浅,不能将鸿哥儿培育成才,但至少,鸢儿定当尽力,努力的将弟弟教导成一个明事理、辩是非的好男儿,如此,爹爹泉下有知,想来总该会宽慰几分了吧!” *** 尹氏听了纪鸢这一番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是被纪鸢无意间透『露』的才学给惊艳到了,还是被这个小小女娃嘴里那份赤诚与孝道给感动到了。 不过才八岁,寻常八岁的闺女是怎么样的? 不过是跟在爹娘后头撒娇耍赖闹『性』子罢。 就像她的昭儿,整日只知道跟府中几个姐妹比美、争宠、斗嘴使绊子罢了。 如此聪颖懂事儿,何尝不惹人怜?若是她的那一双妹妹妹夫还健在,何尝不是搂在怀中拼命怜爱呢? 尹氏心中伤感震撼,面上却不显,良久,只抬起了手替纪鸢撩了撩发道:“鸢儿想法虽好,可是鸢儿到底还小,姨母还想着求太太让鸢儿陪昭儿一道到学堂去上学来着,若不鸢儿将给鸿哥儿授课的安排往后挪上一挪,毕竟鸿哥儿年纪还小,鸢儿且先再去学些知识见地,待过上两年,等鸿哥儿长大些了,鸢儿再来亲自教导,你看如何?” *** “噗···” 纪鸢听了只用帕子捂嘴笑了笑,随即双手挽着尹氏的手臂将脑袋靠在尹氏肩上,一脸亲昵的撒着娇道:“我的好姨母,您就放过鸢儿罢,寻常女子学的那些个女德女训鸢儿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便是连男子所学的那些个四书五经,爹爹原先在时日日给鸢儿讲解,鸢儿也时常混在爹爹学生堆里听他授课,也能够品出七八分道理来,之前鸢儿已经跟昭儿表妹打听过了,府中几位姑娘们现如今所学的鸢儿都已经学过了,姨娘便放过鸢儿罢,鸢儿可不想让耳朵里起了茧子···” 尹氏听罢,顿时气乐了,只伸手往纪鸢额头上狠戳了几下,道:“你可知前头给几位姑娘授课的是哪位大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埋汰起老师来了···” “我错了错了,好姨母,鸢儿真的不想再听重复的课了,以前授课的是爹爹,鸢儿没办法,只得忍了,可现如今···姨母您放心,在学识上有爹爹留下来的书,爹爹给鸢儿留了满屋子的书,爹爹读书时,习惯在一旁批注讲解,便是再难的书,爹爹解释过了,鸢儿读起来也通熟易懂起来了,而在德行举止上,鸢儿还有个好嬷嬷呢,嬷嬷向来严厉,定不会让鸢儿荒废了规矩德行的!” 尹氏眉『毛』一挑:“鸢儿说的可是···徐嬷嬷?姨母瞧着那徐嬷嬷是个好的,那徐嬷嬷从前是···” “徐嬷嬷曾是大户人家里的教养嬷嬷,后来年纪大了回到了老家,老家的侄儿待她不好,将她身上的银钱悉数哄走后,便待她百般欺凌,嬷嬷是个硬气的,不愿受其谩骂欺凌,蹉跎终老,便自个『摸』着出来讨生计了,后来遇到了娘亲,便被娘亲领到了府上,一直照看着鸢儿跟弟弟···” “原来如此,罢了罢了,既然你都筹划好了,便暂且就这么着吧,倘若此行行不通,只管跟姨母说道···” “多谢姨母,姨母真真是个大好人,咯咯···” *** 纪鸢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尹氏给说服了。 说的倒也不全是说辞。 一来确实是不想让尹氏再继续为了他们姐弟俩的事儿为难了。 这二来嘛,鸿哥儿还小,又调皮捣蛋,古灵精怪,没人看着,怕是要到处闯祸了,而此番又初来霍家,对陌生的环境还稍稍有些不大适应,此时此刻对纪鸢依赖得紧。 而府中几位姑娘们的课业繁忙,便是连霍元昭都忙得两脚不沾地。 父母刚走没多久,纪鸢不愿鸿哥儿年纪小小,便独自在这陌生的府邸怅然若失,无人陪伴。 这三来嘛,确实如纪鸢所说的,寻常女子所学的那些纲纪典范,女子四书记鸢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便是连考取功名的男子所读的,纪鸢都涉及不少。 为此,纪尹氏在世时,还时常忧心忡忡,纪尹氏没多过多少书,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纪鸢是名女子,又不要考取功名,生怕纪如霖将女儿给教傻了。 够了,真的,还有爹爹这满屋子书籍陪伴,便是再无人教导,此生也足矣。 于是,就这般,纪鸢从姐姐的角『色』转变成了个小老师,镇日开始有模有样的给鸿哥儿上起了课来。 *** 鸿哥儿身子不好,原先霁如霖在世时,生怕鸿哥儿的身子随了他,自鸿哥儿两岁起,便训练起了鸿哥儿,让他每日养成了早起扎马步的习惯。 纪鸢每日令鸿哥儿扎半个时辰马步方能用早膳,累得够呛,吃得便也多了起来,用完早膳后,上午让鸿哥儿背书,下午便让鸿哥儿练字。 若是不认真就得勤学苦练一整个上午,若是认真,有时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剩余的时间纪鸢便领着菱儿、春桃陪鸿哥儿玩『摸』瞎子游戏,或者陪鸿哥儿下棋,让他撅着小屁股优哉游哉的躺在软榻上,纪鸢拿着爹爹留下的三国趣闻给鸿哥儿说故事。 因为有惩罚有奖励,鸿哥儿便兴致冲冲的,每日总能提前完成任务,只为图着阿姐能够陪他玩耍。 尹氏特意来观摩过两回,见两个小娃娃有模有样的,一个像模像样的教,一个像模像样的学,倒也甚是欣慰。 这样的平静的日子一直维系了大半个月,直到九月十八,霍家老夫人寿宴设宴,方被打断了。 因为霍元昭又放假了,开始来她的竹奚小院找麻烦了。 霍元嫆手捧着刺绣,冲高居上首的老夫人遥遥施礼道:“孙女祝祖母福寿双全、福寿无疆,福禄双全。” 说罢,便见正上首有一六旬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直连连道:“福禄寿都让我这老婆子给占全了,好好好,我的嫆丫头有心了···” 纪鸢便趁机飞快抬眼瞧了去。 *** 只见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紫檀罗汉榻,榻上正中间设了一座紫檀木矮几,左右两侧各放置一深紫『色』翔云锦缎大软枕,矮几上摆放一应茶具及果子点心食盒,矮几左侧歪着一位六旬老太太,右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穿戴锦衣华服的圆脸小公子。 老太太时不时『摸』『摸』那小公子的小脑袋,吩咐侍奉身侧的丫鬟给他擦脸擦手,一脸宠爱的紧。 那六旬老太太便是当今国公府霍家霍老夫人是也,而那位小公子,瞧着年岁应当便是霍家二房王氏所生的四公子吧。 老夫人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奕奕,脸有些微圆,生得眉目慈善,身材适中,不似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身子发福,活像是一尊弥勒佛,也不像有的老太婆那般枯瘦苍老,两颊凹陷,活像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那种活死人。 第5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在祁东县, 若是步行的话,约莫逛上半个时辰,就能将整个祁东县都给逛遍了,若是驾着马车的话,要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完。 而此刻在京城,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非但没有到头,越走,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 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 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可谓是车水马龙, 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 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 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 没多远, 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炸得纪鸢耳朵发麻,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而门口早已有人在候着呢。 只见一名梳着『妇』人头,身着藏青短褙的中年婆子立马迎了上来,中年婆子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带笑,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一见了纪鸢就立马朝她福身行礼道:“这位便是表小姐罢,表小姐可算来了,自从收到夫人···的消息后,姨娘整日可谓是以泪洗面,是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伤心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要快些将两位小主子接到身边以表思念之苦,如今巴巴盼了两月,可总算是将表小姐跟表少爷给盼来了···” 这名婆子姓刘,尹姨娘院里的丫鬟都将她唤作刘婶子,这刘婶子可谓是尹姨娘跟前颇为得力之人,原先在尹姨娘还是通房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到了年纪被尹氏配给了自己庄子上得力的管事儿。 现如今刘婶子儿女都已经娶妻配人,刘婶子得了闲,顾忌主仆情意,便又特意入府伺候起了原先的主子尹氏。 *** 刘氏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了身前之人。 只见跟前的女孩儿瞧着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皮肤雪白,生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鹅蛋脸,鹅蛋脸上一边嘴角还隐隐可见一处下陷的小梨涡,瞧着十分讨喜可爱,尤其还生了一双盈盈泛水清澈透亮杏眸,清艳难言,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便已隐隐有了令人观之难忘的佳『色』,刘氏心里头暗自称赞。 又见纪鸢虽穿戴素雅,但瞧着浑身沉稳大气,气质文雅娴静,倒令人为之惊诧,原先想着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亲戚,倒没想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堪,这模样气度,便是站在三小姐跟前,那也定是不差的。 思及至此,刘氏收起了心中的轻视,再看向另一侧。 只见后头一老嬷嬷身上抱着名三四岁年纪的男娃娃,生了一张肉滚滚的小圆脸,脸蛋白皙透着粉,生得秀秀气气跟个女娃娃似的,不过眉眼颇为英气,剑眉虎眼,小脑袋上头发全剃了,光溜溜的只在脑门上留了一小揪,在后脑上留了一小撮编了个小辫子用红『色』丝线缠着。 大抵是之前早已经被叮嘱过了,此刻安安静静趴在嬷嬷怀里,不哭也不闹,唯有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好奇『乱』转着,透着伶俐憨趣的小孩天『性』,瞧着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刘氏瞧得心中欢喜,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赞着,问纪鸢的名讳,又自报家门,吩咐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跟在纪鸢身后伺候着,欢欢喜喜的将纪鸢一行人领进了霍家家门。 *** 一进如霍府,穿过穿堂,又绕过嶙峋假山树林,待又跨过几道圆形月洞门,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色』才渐渐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内雕栏玉砌,富丽堂皇,花园簇拥,美不胜收。 待这般绕了几绕后,纪鸢早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呢,这满府的宏伟轩丽,瞧得纪鸢内心深处一片震惊,然见身侧徐嬷嬷一派淡定,纪鸢只得强自压下心中震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又见所到之处,所有廊下、檐下,皆挂着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所有门窗上皆贴着大红双喜,无不提醒着此刻府内的喜庆。 尤其,越近,敲锣打鼓及炮仗礼炮的声音便又越来越大了起来,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唱曲儿的声音。 一路上所遇到的丫鬟仆人并不多,大概全部都跑到前院瞧热闹去了吧。 见前头鞭炮轰鸣而至,刘氏边走边忍不住抬眼往前瞅了几遭,笑着冲纪鸢等人道:“表小姐来的赶巧,恰逢碰上咱们府上大少爷成亲,今儿个府中怕是有得热闹了,瞧着这会儿这动静,怕是新娘子已经被迎进来,正在大堂拜堂了···” 刘氏领着纪鸢等人七绕八绕,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座安静的偏院中停了下来。 远远地,只见院门口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乃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只见她身穿一袭浅白『色』的缎褙及素『色』凌裙,梳着一头简单的『妇』人头,头上除了一支简单的银质簪子再无任何旁的首饰,全身素雅寡淡,甚至比纪鸢姐弟俩身上的穿戴还要素淡,与这满府的鲜红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6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此番尹氏又发问了, 便有胆小怕事的小丫头硬着头皮支支吾吾的小声回着:“回姨娘, 姑···姑娘说了,她···她才没有那劳什子乡下来的表姐,她的表姐只有一位, 那便是住在枱梧院的表···表小姐···” 小丫头人老实粗苯, 照着霍三姑娘的话一字不落的禀了, 说完便立马战战兢兢的埋着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枱梧院的表小姐乃是太太王氏一母同胞胞妹的亲女儿, 乃是王氏嫡亲的姨侄女。 因王氏胞妹远嫁赣州, 赣州艰苦,遂时常将女儿送回京城娇养,表小姐常年住在了姨母霍家, 鲜少回到赣州, 可谓是在霍家养大的。 久而久之,在众人眼中, 表小姐的地位自然非同寻常。 这位可是霍家二房正经的表小姐,相比之下,纪家姐弟的身份就··· 尹氏听了脸『色』顿时一变。 然还须得赶着前去前头宴客, 便也一时计较不过来, 只得暂且将此事压下,日后在来处理。 *** 三姑娘一事暂且不提。 却说尹氏这一去,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还未见回来。 晚膳后, 纪鸢哄好鸿哥儿后, 自个也在床榻上眯了会儿。 这一个多月都在外头赶路,要么住客栈,要么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了马车里,骨头都被颠得发疼了。 这会儿躺的是一张黄花梨木雕翔云拔步大床,身上盖的是绣着凤穿牡丹图案的锦缎被褥,被子上熏了淡淡的熏香,又香又软。 鸿哥儿呼呼大睡。 纪鸢也本该是昏昏欲睡才对。 只不知为何,躺在鸿哥儿身旁,只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偏生整个霍宅这日灯火通明、纵使这处院子地处偏僻,依然能够清晰的听到前头时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或者宾客酒足饭饱后的喧嚣声。 尹氏派来伺候纪鸢的两个小丫头说,戏台子已经搭了三日,每日都是这样过来的,得要到了后半夜才会停歇。 纪鸢待闭目养神了一阵,半睡半醒间,听到身旁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鸢睁眼一瞧,原来是嬷嬷瞧来查探。 嬷嬷『摸』了『摸』鸿哥儿的脑袋,见他头上有些发汗,忙将鸿哥儿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见纪鸢睡得并不踏实,便坐在床榻旁,伸手抚了抚纪鸢的脸,轻声道:“好孩子,莫怕,你姨母瞧着是个重情义的···” 纪鸢闻言动了动嘴,没有吭声,好半晌,只扭了扭身子爬起来将头靠在徐嬷嬷的腿上。 纪鸢心中明白,她知道姨母定是喜爱他们,也必定会真心实意的照看拥护她们,娘亲过世后,纪鸢姐弟孤苦无依,只剩下姨母这里一处安身之所,纪鸢无奈只得前来投奔姨母。 然而,今日来到这霍府,见这霍家家大业大到已然超出了纪鸢的想象,心中未免有些彷徨。 尤其,姨母瞧着气『色』不大好,晚膳时分,尹氏跟前的潋秋姑娘无意透『露』,原来尹氏自收到小尹氏病逝的消息后便伤心欲绝,一连着病了两月,适才大病初愈,身子仍未好透。 本就在养病期间,然而方才正房不过来了过二等丫鬟,尹氏却待其客客气气的,三言两语,尹氏便已猜测到太太的意思,未加任何思索,便带病前往宴客了。 由此可见,尹氏在府中的处境,也并非十足随心所欲的。 想来,纪鸢姐弟二人此番前来,定是费了尹氏不少心思的。 纪鸢唯恐尹氏难做,真的成了尹氏的拖油瓶,若是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令姨母今后处境艰难、寸步难行,实非纪鸢之愿也。 *** 徐嬷嬷知道纪鸢所想,只将手搭在纪鸢肩上,一下下拍打着纪鸢的背道:“既来之则安之,待往后你们姐弟俩出息了,好生报答姨母的恩情便是了···” 说着,徐嬷嬷双眼往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将今儿个打探出关于霍家的消息一一细说给了纪鸢听。 从前在山东时,对于霍家知道的仅是些皮『毛』,只知霍家是由当今圣上亲笔御封的一品国公府,霍家共有三房,爵位承袭在了大房大老爷身上,另国公爷娶的妻子乃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当今大俞尊贵显赫的长公主是也。 这日才细知,原来霍家老国公爷已故,老夫人身子硬朗,尚且健在,霍家三房中,大房二房乃是正房嫡出,大老爷跟二老爷都是从老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大老爷承了袭,娶的乃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膝下仅有一子,便是今日娶妻完婚的大公子霍元擎,大公子刚满十八,乃大房唯一的子嗣,亦是霍家长房长孙。 二老爷相比之下,子嗣要丰满许多,育有三子三女,其中二公子霍元懿、四公子霍元褀及大姑娘霍元嫆为嫡出,皆乃出自二太太王氏肚里,三公子霍元祯、二姑娘霍元芷为庶出,为姨娘柳氏所处,三姑娘霍元昭则为尹氏所出。 三房则为庶出,娶有一妻纳有一妾,育有一子二女,五公子霍元皓、五姑娘霍元媛为嫡出,四姑娘霍元敏为庶。 霍家家世庞大,子嗣繁多,就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滋生了许多数都数不清的细枝末节,想要完全弄个清楚明白,也绝非一日二日就能够理清的。 *** 府中喧嚣到了子时方才作罢。 *** 第二日一早,纪鸢早早起来洗漱准备去给尹氏问安。 又亲自替鸿哥儿穿戴衣饰,完了后,将鸿哥儿头顶上的小辫拆了重新编。 大早上鸿哥儿精神奕奕,晃『荡』着脚丫子一脸惬意的催促她道:“阿姐,快···快些,我要娘亲,咱们快些去找娘亲···” 纪鸢闻言,手上顿时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不动声『色』的将鸿哥儿的小辫子编好,又从嘴上取下咬着的细红线将小辫绑好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蹲下身子,将视线与鸿哥儿的视线齐平,捏着他的两处小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亮认真的说着:“阿弟,往后不许再唤娘亲了,得唤姨母,知道么?那是咱们的姨母,不是娘亲···” 鸿哥儿听了顿时小嘴一瘪,道:“我不···” 说完,只噘着小嘴巴,鼓起了脸,一脸愤愤不平的看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道:“阿弟最聪明了,阿姐知道,鸿哥儿一早便晓得那不是娘亲对不对?鸿哥儿只是太想娘亲了,见姨母跟娘亲生得像,所以昨儿个才舍不得,才想要借一借姨母的怀抱撒撒娇对不对,阿姐都知道,鸿哥儿想娘亲,阿姐也想娘亲啊,可是鸿哥儿,你要知道,姨母是姨母,娘亲是娘亲,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 纪鸢说到这里停了停,只见鸿哥儿双眼泛红,不多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只蓄满了晶莹的水花,却仍是卖力的抿着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他懂的,虽然年纪小,但纪鸢知道鸿哥儿什么都懂。 纪鸢瞧了心里一阵酸楚,亦是红着眼,别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少顷,又转过来继续对鸿哥儿道:“娘亲虽然不在咱们身边了,却永远都在咱们心里,鸿哥儿不许自己骗自己,这样会越来越难过,永远都长不大的,知道么,鸿哥儿若是想娘亲了,可以跟阿姐说,阿姐跟鸿哥儿一起想娘亲,鸿哥儿若是喜欢姨母,也可以随时去找姨母啊,姨母就是娘亲专门找来照顾陪伴咱们的,鸿哥儿知道姨母是娘亲的什么吗?” 第6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屋子外头,春桃正拿着扫帚, 将凉亭、游廊上的落叶往一旁沟渠里扫。 菱儿眼尖, 原本是坐在正屋台阶底下, 双手撑着下巴, 被里头鸿哥儿的背书声给催眠的昏昏欲睡, 一睁眼, 看到霍元昭来者不善, 菱儿立马吓醒了。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 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 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 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 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被菱儿这么一喊, 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往日里除了尹氏, 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 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 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 若是没背出来,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然后张了张小嘴,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纪鸢挑眉瞅了他一眼,道:“背完后,阿姐陪鸿哥儿到竹林里『摸』小山笋去···” 鸿哥儿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小嘴立马噼里啪啦背了起来,这一遍,速度分明比之前快了不少。 *** 霍元昭人还没进来,就听到纪鸢果真人模人样的将自己当成了教书先生,这会儿正在因材施教。 霍元昭只一脸不屑瘪了瘪嘴,她听姨娘院里的小丫头说纪鸢不愿做她的伴读,竟然自个充当起了小老师来了,她今儿个就是来瞧笑话,顺道奚落人的。 霍元昭气势汹汹的进来,结果案桌前那一对姐弟俩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昭视线往屋子里转悠了一阵,顿时面目嫌弃,只觉得这屋子太小太寒酸了,她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八仙桌上一坐,用力的咳了一声。 见依旧没人搭理她,霍元昭气得将手往桌子上拍了一下,道:“人呢,都没长眼吗,没见本姑娘来了么,本姑娘要喝茶。” 鸿哥儿正背到一半。 纪鸢闻言,抬眼看了霍元昭一眼,然后冲抱夏使了个眼『色』。 抱夏立即端了茶上来了,嘴里笑着道:“今儿个什么风将姑娘给吹来了,来来来,姑娘,这是奴婢特意为您泡的碧螺春···” 抱夏是尹氏跟前的老人了,霍元昭往日待其还算亲厚,只这会儿抱夏到了这竹奚小筑,霍元昭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不大顺眼了。 霍元昭手碰都没碰一下,过了片刻,只有忽而指着对面软榻旁,矮几上的小柑橘道:“本姑娘要吃橘子。” 抱夏立马将柑橘端了来。 霍元昭瞅了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要让本姑娘亲自动手剥么?” 话音落下后,身后琴霜、画眉两个岿然不动。 往日里,霍元昭的衣食起居从未假手于人,都是出自这二人之手,这会儿,见霍元昭分明有心刁难,抱夏心里发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亲自拿了一个小柑橘剥了起来。 剥到一半,霍元昭只白了抱夏一眼道:“要你瞎殷勤个啥劲儿,本姑娘要她剥。” 霍元昭抬手一指,指向对面正在忙活的纪鸢。 *** 纪鸢登时皱眉。 或许是打小受其父纪如霖的影响,读书乃是生平最大的事儿,切记不可半途而废,便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将手上这篇文章给看完了。 眼下,有客到访,纪鸢理应第一时间接待的,可此番正在上着课。 纪如霖往日给门下学生们上课时,从来没人敢中途打扰,纪鸢原是准备待鸿哥儿将最后这几句背完了后便立即去接待的,未免扰『乱』了鸿哥儿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 然,那霍元昭却一茬接着一茬,分明故意在捣『乱』。 纪鸢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背书背到一般的鸿哥儿气得鼓着一张小圆脸,一脸嫌弃的冲着霍元昭道:“你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连个橘子都不会剥吗,竟然还要我阿姐剥,你想的倒真美,我阿姐说好吃懒做的人是娶不到媳『妇』的,你当心往后娶不到相公。” 鸿哥儿怒不可支的说完,不待霍元昭发作,便又立马将脸转了过去,小嘴噼里啪啦的继续背了起来。 那变脸速度快得,连纪鸢都瞧得是一愣一愣的。 霍元昭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只气红了脸,作势要朝鸿哥儿扑了上去,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教训起本姑娘来了,看本姑娘今儿个不撕烂了你的嘴。” 说罢,气得忘了吩咐身后丫鬟,直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扒拉,就要亲自动手了。 *** 鸿哥儿一个劲的往纪鸢身上躲,边躲边冲霍元昭做鬼脸道:“我要告诉姨母,说你又要打我,我要姨母吩咐嬷嬷将你的裤子给扒了,打你臭屁股,略略略···” 说完,只一脸得意的冲霍元昭吐了吐舌头,分明是这几日被纪鸢拘着读书拘得发慌了,竟想着法子找乐子玩。 霍元昭气得差点要吐血,嘴里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看本姑娘不好生教训教训你!” 说罢,只朝着纪鸢身后的鸿哥儿扑了过来。 两人隔着纪鸢,一前一后的挣扎,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将纪鸢的裙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了。 纪鸢抚了抚额,一脸无语,好半晌,只高声喝斥一声道:“都给我住手。” 音调稍稍提高了几分,两人都吓得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霍元昭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瞪了纪鸢一眼道:“我···本姑娘凭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凭什么要住嘴,好你个纪鸢,你竟然吩咐起本姑娘来了。” 纪鸢瞅着霍元昭,幽幽道:“霍元昭,你几岁呢?” 霍元昭气得噎住,胀红了一张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纪鸢摇了摇头,随后只将鸿哥儿从身后扯了出来,对鸿哥儿一本正经道:“背完书后,鸿哥儿闭门思过两个时辰。” 鸿哥儿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说罢,纪鸢又抬眼对霍元昭道:“鸿哥儿调皮,表妹勿怪,表妹若是想跟鸿哥儿玩的话,待他将手上这书背了,你们俩表姐弟想怎么闹腾都成,表妹,你看如何?” 霍元昭气得怒目而视,道:“本姑娘何时想要跟他玩了,本姑娘要撕烂了他。” 纪鸢想了想,便毫不客气的将鸿哥儿推了出去,推到了霍元昭跟前,道:“喏,撕吧。” 霍元昭一愣,良久,只胀红着脸,气得指着纪鸢一字一句道:“纪鸢,算你狠。” 说罢,又恨恨道:“哼,别以为有姨娘罩着你们,我就不敢动你们了,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只是个借住的,要是你们以后再敢对我不尊不敬,我就禀了太太让她赶你们出府。” 说罢,只微微抬着下巴瞅着纪鸢,直言不讳的威胁她,似乎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强势一些。 *** 好吧,纪鸢只一脸认真的配合道:“知道了,三姑娘,往后表姐一定费心费力的讨好三姑娘,绝对不敢对三姑娘不尊不敬,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三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霍元昭一时又被噎住,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连怒气完全发不出来了,只摔了摔帕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竹奚小筑。 第6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因前一阵一直下雨,纪鸢便一直将鸿哥儿给拘在了屋子里, 鸿哥儿憋得不行,兴致不高, 已经好几日了,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每日闷头闷脑的, 双眼呆滞,也不怎么吭声,丝毫没有往日激灵古怪的伶俐劲儿,可不差点儿将纪鸢给吓坏了。 这竹奚小筑位置偏, 地方又小,整个院子所有人加起来统共也不过就六个人而已, 鸿哥儿是唯一的小孩儿,也是唯一的男娃娃,嬷嬷说, 不能将男孩子拘得太紧了。 于是,这日太阳一出来, 纪鸢便给鸿哥儿放了两日假, 两人加上菱儿、春桃四个一块儿疯玩了两日。 果然,玩着玩着,整张小脸便精神抖擞了, 以至于, 不由得令纪鸢生疑, 前些日子那些个病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千真万确,还是小家伙给她装可怜装给出来的? *** 疯玩了两日,最后这日的下午,纪鸢便让菱儿跟春桃两个陪着鸿哥儿玩闹,她则搬着张小绣凳跟抱夏一道,坐在院前的那张石桌旁,她拿着绣绷在绣花,抱夏坐在一旁替她分线,绣的是衣裳的裙摆袖沿。 不过都是些简单的针脚,这些对于纪鸢来说,已是十分得心应手了。 去年小尹氏在世的时候,纪鸢还只不过会绣些童履女鞍之类的小边角,到了今年,便是亲手绣出一件衣裳已是不成问题呢。 “这个颜『色』好看,瞧着清淡爽眼,跟那玉兰花的图案尤为相配,姑娘好像格外喜欢这玉兰花,每件衣裳上绣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忒素净了些···” 抱夏凑到纪鸢的绣绷前瞧了瞧,笑着道。 纪鸢将绣花针从锦缎里穿过来,然后捏着针脚往发间蹭了两下,抿嘴道:“我娘亲才尤为喜爱,她的闺名中便有个兰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姨母爱荷是一个道理。” 抱夏想到那纪鸢已经离逝的父母,顿时恍然大悟,也是,父母过世才不到一年,理应穿戴素净些才是。 只是··· 抱夏又上上下下的将纪鸢瞧了一阵,心中不由感慨道,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 却说抱夏沉思间,便见纪鸢忽而动作慢了下来,提到尹氏,纪鸢忽而想起了一茬,只缓缓道着:“听菱儿提起,说厨房这几日鲜少为难过她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按理说,厨房那些人应当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好的,想来,怕是背后有人偷偷打点了···” 说到这里,只见纪鸢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是不想老给姨母添麻烦的,结果没想到原来咱们的存在对姨母来说便是个麻烦···” 纪鸢自说自话的叹了口气后,便又颇有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又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继续不急不缓的绣了起来。 而这么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却听得抱夏阵阵心惊。 原来,前几日抱夏到洗垣院找几个小姐们说话,姨娘得知她在外头,便特意将她喊了进去,问起纪鸢姐弟二人的近况。 结果,抱夏一时没忍住,将含含糊糊的提了那么一二嘴,结果没过两日,便见那厨房对她们竹奚小院热络了不少。 抱夏心知,定是那洗垣院周旋了一二。 她知道,正是因为事情是从她这儿起的,她才会心知肚明,却未料到,这才不过几日,因着那么些许小小的异常,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便早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预料得不差毫厘,心思玲珑剔透得简直令人发指。 *** 说实话,抱夏起初来到这竹奚小筑是来的有些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年纪不大,却也入府多年,好不容易从洗垣院从一个小小的跑腿丫头爬到了二等位份,正前途无量的时候,却不想,被打发到了这无人问津的荒凉小院。 来之前,抱夏辗转难眠了十数日,只想着往后往后被打发到那边边角角便再无出头之日了,结果头脑一热,差点儿便要跑去跟姨娘求情了,结果,在临门的前一脚,被潋秋给拦下了。 现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好在潋秋将她给拦下了,不然,想那纪家姐弟二人彼时正是那尹氏最为牵挂之人,她在挑剔着去或不去,然尹氏当初选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这才定下了她,倘若她不从,即便往后继续留在了洗垣院,怕是都得不到任何青眼了,其中缘故便是现如今想想都直让人背后冒冷汗。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抱夏无法,只得在这竹奚小院得过且过了起来。 然而,真正过活起来,却发现其实日子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难熬。 首先,位份提了上来,奉例也多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其次,即便她到了这竹奚小筑,尹氏也时常会将她喊道身前说话,且对她分明比以往重视及亲近了不少,且行事说话间,是处处将她与潋秋比肩,明里暗里给她做了不少脸,以至于,她人虽走了,但在这洗垣院的地位却分明更加高了一层。 最后,便是这竹奚小筑院子小虽小,但也有小的好处,人少,自然意味的争端事故少,主子们又不是个爱计较的,且除了两位主子及一位沉默严肃的老嬷嬷外,剩余的这几个丫鬟中分明是以她独大。 每每潋秋见了她,都羡慕她过的清闲自在,说实话,彻底放松清闲下来后,抱夏还隐隐长了几斤肉。 眼下,待日子处的久了,抱夏瞧着这纪鸢人虽小,但为人温和宽厚,聪颖睿智,小小年纪便已端得一副气定神闲、怡然自得的姿态了,虽现如今瞧着处境艰难了些,但瞧着这张隐藏在稚嫩年纪中的美丽小脸,品着这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的颇为不俗的气韵姿态,抱夏面上不显,而心跳却分明跳得越来越快。 *** 主仆二人说说聊聊了一阵,纪鸢久不见那头正在玩乐的三人的动静,便托抱夏去瞧上一眼,结果,抱夏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才将将起身,便见春桃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喘着粗气喊着:“姑娘,姑···姑娘,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纪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只蹭地一下立马从绣凳上站了起来。 “别慌,桃儿,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不一直看着小少爷么,怎么将人给弄丢了,菱儿她人呢?” 抱夏见春桃惊慌失措得连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立即跑过去安抚她。 春桃哭丧着脸道:“小少爷要玩捉抓瞎子,他躲,我跟菱儿姐姐捉,结果咱们俩将整个院子都差点儿翻过来了,也没能将小少爷找出来,菱儿姐姐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儿,便让我立即来禀了姑娘,她···她眼下还在找···” 纪鸢听完,虽心里有些急,但面上倒还稳得住,春桃话音将落,心中便迅速的有了计较,只扭头冲抱夏道:“鸿哥儿大多时候虽听话,但到底还小,还是有些顽劣的,我虽千叮咛万嘱咐过,但就怕他一时皮实过头犯了浑,抱夏姐姐,劳烦你去东边那处湖畔瞧一瞧,旁的地方我不担心,就怕他溜到了湖边上失足落下去便不好了···” 抱夏闻言,只冲纪鸢福了福身子,匆匆去了。 抱夏去后,纪鸢只对春桃道:“既然整个院子里都找不着,便不用找了,春桃,你去寻几根半人高的竹棍,顺道知会菱儿一声,咱们——”说到这里,纪鸢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咱们进竹林。” *** 约莫一刻钟后,纪鸢领着菱儿、春桃二人已经进入了竹奚小筑西北边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这竹林诺大,瞧着应当是野生放养,无人打理的,里头没有路,地面枯枝竹叶覆盖,崎岖难行,秋冬天虫鼠又多,故纪鸢一人拿着跟竹棍,边当拐杖边清理前方的障碍,走得寸步难行。 竹奚小筑东边那处湖畔是纪鸢对鸿哥儿圈禁的禁地,想来鸿哥儿再皮,也应当是不会轻易靠近的,让抱夏去,不过是图一道心安。 而这林子,纪鸢曾领着鸿哥儿进去采过两回秋笋,没敢往里走,就在林子边角转了转,鸿哥儿高兴地不得了,嚷嚷定要跑里头采个大笋头给让纪鸢给他烤着吃。 纪鸢就怕一个没留神,鸿哥儿就要溜进来采笋,便再也没领他进来过了。 眼下,每走一步,纪鸢便气得咬牙切齿,最好别让她在这林子里给逮着呢,不然,定要让他尝尝竹笋炒肉(竹跟肉的亲密接触?)的味道? 第6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瞧着心疼难耐, 一路上只又当娘又当姐的手把手的照料, 久而久之,鸿哥儿对纪鸢越发依赖,但凡一睁眼未见到纪鸢, 就开始难受哭闹。 临近京城时,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 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 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 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 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 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 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 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 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眼下,纪鸢终究不过才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娃娃,纵使经过这几遭变故,变得越发沉稳懂事,然而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个小纪鸢的。 *** 纪鸢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瞧一眼,透透气。 然而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徐嬷嬷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徐嬷嬷一贯皆是如此,即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一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 徐嬷嬷似乎察觉到纪鸢的打量,少顷,只缓缓睁开眼瞅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马便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嬷嬷为人严格,且不易变通,只要是在她跟前,即便是曾经顽劣的纪鸢也都得收起几分小心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非但如此,便是一举一动皆得按照她的章程来。 尤其是此番进京,徐嬷嬷对她的管教越发严苛了起来。 以前就连纪尹氏都觉得徐嬷嬷教导过于严格了,结果老人家张口便是引经据典,《女戒》《女德》《女训》及《列女转》里头的典故轮番脱口而来。 纪尹氏没念过多少书,时常被徐嬷嬷说教得满脸通红,从此便再也不敢护着纪鸢了,且每每见了徐嬷嬷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是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乎,便苦了纪鸢一人,打小便要接受嬷嬷的折磨。 徐嬷嬷时常一个眼『色』扫过来,纪鸢便已养成了从个顽劣调皮的小破孩瞬间变成个书香世家大小姐的转变。 *** 马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徐嬷嬷斟酌片刻,便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纪鸢便也趁机举目望了去,便见城门外有一辆双马并驾的墨青蓬马车堵在了城门口,马车四面皆是用精美昂贵的绸缎装点,一看这行头便知马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马车前有几个驾马之人,领头的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哥,此人身长如玉,头戴珠玉,身穿锦衣华服,因背对着瞧不清楚具体面相,不过瞧着那通身的气度,料想也该是一位风姿不凡之人,而此人此刻手中执一长鞭,瞧着不像善类。 这人似乎想要进城,然而城门口却有人阻挡,两人之间起了争执,年轻公子大怒,一鞭子直接挥了过去。 岂料,对方竟然稳稳接住了,只一把准确无误的拽着鞭子的另一头,厉声呵斥道:“今日乃是我表哥大喜的日子,新娘的轿子没进城之前,今日谁也别想从此处过,谁要敢误了我表哥的良辰吉日,本少爷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面那人眼瞧着竟然比方才那人还要嚣张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还尚且有几分稚嫩,没想到竟然如此嚣张霸道。 说着,竟然反客为主,又忽地一把夺过了方才那人手中的鞭子,用力的往那人的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顿时,马儿大惊,几声长嘶后开始四处『乱』窜,差点儿将马背上那名年轻公子哥给摔下马来。 而堵在城门外的马车行人见状纷纷作鸟散状拼命四处躲闪,结果马车跟马车相撞,行人与行人四下『乱』窜,一时闹得城门外是鸡飞狗跳,整个『乱』成一团。 偏生始作俑者还骑在马背上乐得直哈哈大笑。 待惊着的马儿四处窜走后,纪鸢这才将对面那人看清了。 只见那人头发高高束起,头上戴的是紫金玉冠,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尤其是笑的时候两眼弯弯,竟隐隐有些男生女相,瞧着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二三岁。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如此张狂横行。 瞧得纪鸢阵阵心惊,这京城,果然是虎狼之地啊。 *** 老杨头见徐嬷嬷拉开了帘子,便指着远处好不容易将马儿驯服的那名年轻公子冲徐嬷嬷道:“此人是魏侯府上的六公子魏怀瑾,是咱们这座紫禁城里赫赫有名的世家公子,全京城没有不知道这位大名的···” 老杨头说到这里忽而一乐,又笑着道:“这位魏六公子啊十三岁时便已花名在外了···” 徐嬷嬷闻言挑了挑眉,忽而指着城门下那道霸道张狂的小少爷问道:“那位是···” 这老杨头不过是尹姨娘铺子上一名掌事儿的,往日里时常奔波于市井,对于京城那些个恶名远扬的八卦乐子倒是时常能够听上半耳朵,至于旁的什么嘛。 此刻老杨头皱着眉头卖力苦想了老半天,终究放弃了,只有些悻悻道:“呃···这位是···恕老奴眼拙,这位小公子老奴却不曾听闻过···” 不过,能够有能力堵住城门,又在为霍家出力者,想来绝非等闲之辈。 徐嬷嬷闻言,只冲老杨头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远远的打量了远处那位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一眼,便欲放下帘子。 却未想,正在此时,忽然闻得远处响起了一阵喜庆的奏乐声,徐嬷嬷一愣,非但未将帘子撂下,反而直接将帘子掀了开来。 *** 奏乐声越来越近。 忽而不知从哪儿冒出两队人马,只一拥而上,直接将挡在城门口处的一些马车行人给轰到了两旁,这两路人马各个身穿铠甲,腰配大刀,威风凛凛,瞧着不像哪个府中的小厮,倒像是军营中受过特训的将士似的。 每个人拔出大刀,直接往城门外辟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即便连堵在最后的纪家马车也被轰到了一旁。 城门外的奏乐的队伍越来越近,一阵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声,伴随着礼炮、鞭炮齐齐奏响,一队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出现在了纪鸢的视线范围中。 从前在祁东县时,纪鸢也曾偷偷跑出去观摩过迎亲队伍,哪家哪户大户人家迎娶新娘子,小孩子都爱跟在队伍后边捡糖吃,纪鸢虽未曾跟着捡过糖,却也曾远远地瞧过热闹。 然而,眼下的这支迎亲队伍的奢华程度,却是祁东县任何哪家大户人家都比不过的。 只见一路礼炮鸣过来,未见片刻停歇的,一箱箱系着红绸的嫁妆从纪鸢眼前抬过,每一箱瞧着都沉甸甸的,让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八尺男儿都折弯了腰。 一担担、一杠杠都是红漆髹金,奢华富足。 蜿蜒数里长的红妆队伍从纪鸢马车旁一一经过,浩浩『荡』『荡』,仿佛是一条披着红袍的金龙。 城门在所有人足足驻足等候了一刻钟,这抬着嫁妆的队伍都还没有走完,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说是红妆十里,绝对不为过。 *** 而此时此刻,围在两旁的行人全然忘记了之前的焦急,所有的目光全部被这绵延不绝的十里红妆给震撼到了,纪鸢坐在马车里,隐隐听到所有人都在激动得直议论纷纷了起来: “俺的青天大老爷啊,今日娶亲的是哪家王孙贵族?竟然如此大的手笔!如此大的排场!这可眼看着都快要赶上天家的排场啦···” “你竟然不知道?今日办喜事儿的可是城北霍家,一品国公府霍家,今日成亲的乃是人家霍家长房嫡子,当今长公主唯一的公子,九五至尊的亲外甥,可不就是天家的喜事儿么?” “原来是霍家,这就难怪了,我就说嘛,按照咱们大俞的礼制,除了皇子公孙,等闲哪家哪户又敢越过这礼数,原来竟然是霍家···咦,这办喜事儿的既然是霍家,那新娘子又是哪家权贵的女儿,这世道,能配得上霍家大公子的女子可不多啊···” “定北候沈家知道吗?” “竟是沈家?” 听到这里,又忽而听到另外一侧有人惊呼道: “一百零六···” “一八零七···” “一百零八···” “天啦,一百零八担,新娘子的嫁妆竟然足足有一百零八担!” 于是乎,纪鸢对京城的第一印象,就是从这一场浩浩『荡』『荡』的迎亲队开始的。 第6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天子脚下,城门巍峨,进出城门的行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 昭显了帝都的繁荣昌盛。 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 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 不多时, 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 装扮更是普通,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 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 里头装下的,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 里头波澜不惊, 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 老杨头已前去打探, 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 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自纪如霖夫『妇』相继去世后,家中银钱也基本所剩无几,最后的银钱也都全部替纪尹氏办了后世,家中除了这诺大的院落,已是相形见绌。 而丧事办完后,八岁的纪鸢便已自己做主,将宅中十余奴仆遣散回乡,唯独留下同样孤苦无依的六旬老婆子徐婆子与之为伴。 此时此刻,整个纪家,除了这二主一仆,便只剩下这空空如也的宅院呢,哪里还有什么银钱能够偿还。 *** 王霸子明显是有备而来,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讹上这纪家。 见纪家只剩下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当即便要挥棒将纪鸢姐弟俩赶出家门。 就在此时,一向沉默不语、刻板寡言的徐婆子忽然站了出来,挡在纪家姐弟二人跟前。 这徐婆子原是在纪鸢尚且还在娘胎里时被纪氏夫『妇』领进家门的,尹氏即将生产,需要请人照料,见徐婆子无亲无靠,孤身一人,索『性』直接将她接进了家门。 徐婆子处事周全,行事周到,纪鸢从小由她手把手带大,就是『性』子古怪冷漠了些,全府上下的丫鬟仆人都怕她,有时候就连纪鸢都有些憷她。 徐婆子往日里除了照看纪家姐弟,其余任何事儿一概装聋作哑,全然不作理会。 此刻,却见她微微眯着眼,直言不讳的挡在了纪家姐弟二人跟前,盯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厉声道:“放肆,混账东西,竟敢在咱们纪家撒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徐婆子面对着这群凶神恶煞之徒,丝毫未显畏惧,反倒一直气定神闲,全身上下一派淡然,气势尤在王霸子之上。 *** 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个等闲的粗鄙婆子,王霸子一时被徐婆子的气势给稍稍怔住了,只见他 犹豫了片刻,指着徐婆子道:“你是何人?” 徐婆子双手置于身前,一举一动都颇显章程,只见她目『露』威严,冲着王霸子微微挑了挑眉道:“老婆子我乃是京城一品国公府霍家二房主子跟前的教养嬷嬷,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接两位小主子入京的,京城显国公府,当今大俞第一国公府,岂是你这等宵小之徒能够开罪得起的,还不速速给我滚出纪家大门,否则——” 说到这里,徐婆子侧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在徐婆子身后身子还在隐隐发抖,得到示意后,只极力压制着颤抖着身子,忽然咬牙伸手往王霸子脸上一指,一脸骄矜蛮横的喝斥道:“否则,否则我就···就让我姨母将你们全部『乱』棍打死,让我表哥调遣军队屠了你们全村!” 第6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此刻在京城,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非但没有到头,越走, 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 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 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 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可谓是车水马龙, 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 待纪家马车进城, 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 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 没多远,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炸得纪鸢耳朵发麻, 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 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 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而门口早已有人在候着呢。 只见一名梳着『妇』人头,身着藏青短褙的中年婆子立马迎了上来,中年婆子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带笑,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一见了纪鸢就立马朝她福身行礼道:“这位便是表小姐罢,表小姐可算来了,自从收到夫人···的消息后,姨娘整日可谓是以泪洗面,是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伤心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要快些将两位小主子接到身边以表思念之苦,如今巴巴盼了两月,可总算是将表小姐跟表少爷给盼来了···” 这名婆子姓刘,尹姨娘院里的丫鬟都将她唤作刘婶子,这刘婶子可谓是尹姨娘跟前颇为得力之人,原先在尹姨娘还是通房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到了年纪被尹氏配给了自己庄子上得力的管事儿。 现如今刘婶子儿女都已经娶妻配人,刘婶子得了闲,顾忌主仆情意,便又特意入府伺候起了原先的主子尹氏。 *** 刘氏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了身前之人。 只见跟前的女孩儿瞧着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皮肤雪白,生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鹅蛋脸,鹅蛋脸上一边嘴角还隐隐可见一处下陷的小梨涡,瞧着十分讨喜可爱,尤其还生了一双盈盈泛水清澈透亮杏眸,清艳难言,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便已隐隐有了令人观之难忘的佳『色』,刘氏心里头暗自称赞。 又见纪鸢虽穿戴素雅,但瞧着浑身沉稳大气,气质文雅娴静,倒令人为之惊诧,原先想着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亲戚,倒没想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堪,这模样气度,便是站在三小姐跟前,那也定是不差的。 思及至此,刘氏收起了心中的轻视,再看向另一侧。 只见后头一老嬷嬷身上抱着名三四岁年纪的男娃娃,生了一张肉滚滚的小圆脸,脸蛋白皙透着粉,生得秀秀气气跟个女娃娃似的,不过眉眼颇为英气,剑眉虎眼,小脑袋上头发全剃了,光溜溜的只在脑门上留了一小揪,在后脑上留了一小撮编了个小辫子用红『色』丝线缠着。 大抵是之前早已经被叮嘱过了,此刻安安静静趴在嬷嬷怀里,不哭也不闹,唯有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好奇『乱』转着,透着伶俐憨趣的小孩天『性』,瞧着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刘氏瞧得心中欢喜,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赞着,问纪鸢的名讳,又自报家门,吩咐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跟在纪鸢身后伺候着,欢欢喜喜的将纪鸢一行人领进了霍家家门。 *** 一进如霍府,穿过穿堂,又绕过嶙峋假山树林,待又跨过几道圆形月洞门,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色』才渐渐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内雕栏玉砌,富丽堂皇,花园簇拥,美不胜收。 待这般绕了几绕后,纪鸢早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呢,这满府的宏伟轩丽,瞧得纪鸢内心深处一片震惊,然见身侧徐嬷嬷一派淡定,纪鸢只得强自压下心中震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又见所到之处,所有廊下、檐下,皆挂着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所有门窗上皆贴着大红双喜,无不提醒着此刻府内的喜庆。 尤其,越近,敲锣打鼓及炮仗礼炮的声音便又越来越大了起来,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唱曲儿的声音。 一路上所遇到的丫鬟仆人并不多,大概全部都跑到前院瞧热闹去了吧。 见前头鞭炮轰鸣而至,刘氏边走边忍不住抬眼往前瞅了几遭,笑着冲纪鸢等人道:“表小姐来的赶巧,恰逢碰上咱们府上大少爷成亲,今儿个府中怕是有得热闹了,瞧着这会儿这动静,怕是新娘子已经被迎进来,正在大堂拜堂了···” 刘氏领着纪鸢等人七绕八绕,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座安静的偏院中停了下来。 远远地,只见院门口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乃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只见她身穿一袭浅白『色』的缎褙及素『色』凌裙,梳着一头简单的『妇』人头,头上除了一支简单的银质簪子再无任何旁的首饰,全身素雅寡淡,甚至比纪鸢姐弟俩身上的穿戴还要素淡,与这满府的鲜红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来得及瞧清她的面相,也没来得及瞧清她脸上任何神『色』,光是远远地瞧见这样一副装扮,纪鸢便已忍不住红了眼。 第6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恼羞成怒道:“芙儿,休要胡言『乱』语, 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 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 只立即捂嘴, 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不是表姐想看,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 上月, 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 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 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 不过, 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 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 且这沈氏本就出自高门之女,跟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与那举目无双的大公子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沈氏端得一副贤惠端庄风华,深得老夫人喜爱,便是连向来威严严苛的长公主对她亦无任何说辞,可谓是万般皆好,竟无一处是非之处。 倘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硬生生来挑拣的话,怕也唯有生娇体弱这一点了吧,说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摘红),万般皆好,就身子稍稍有些羸弱,说是打从娘胎里带了些娇病。 按理说,这高门大户挑选媳『妇』,定是慎之又慎,尤其那霍家大公子霍元擎乃是霍家长房嫡孙,替他挑选媳『妇』更应该比旁人精心三分才对,女子若身子骨不大好,甭说这些权倾大家,便是些寻常老百姓家都会有些计较的。 可这沈氏不同,这沈氏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已经指给了霍家大公子,原来两人打小便早已经定了娃娃亲事,霍沈两家原是世交之家,霍家对这沈氏只有庇护,绝无嫌弃。 因大公子『性』子冷冽又镇日繁忙,至于这长公主,众所周知,她一概不曾理会过府中杂事,连中馈都一并交到了二房手中,是个不理红尘世事之人。 老夫人怜惜沈氏唯恐在府中清冷,便长嘱咐一众小辈前去作陪。 *** 这大房承袭,当家主母又是当今大俞身份最为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大房的显赫非寻常地方能及,别说霍家二房三房,便是这贯满京城,能够跟长公主相提并论的『妇』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大房的三位主子都『性』子清冷的缘故,即便同在一个府上,二房、三房之人都鲜少有机会能够前往,此番好不容易添了个知情识趣的主,大家伙儿觉得新鲜,自然往大房跑得勤。 而这霍元昭自从往大房走了几遭后,是彻底瞧不上洗垣院里的任何东西了。 只觉得瞧哪,跟那大房比起来,哪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真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霍元昭以往一直觉得自己定是属于人上人这一类的,可每每往那大房大嫂屋子里走一遭,便觉得与大嫂沈氏比起来,自己不过是属于最末流的那一类。 为此,那霍元昭还失意惆怅了好几日,待想通后,便仍然屁颠屁颠的想着送去受虐。 这霍元昭这些日子如何痛并快乐着纪鸢是不知,她只知,住在洗垣院的这些日子里,安逸舒适,已然将要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 第6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为此, 纪鸢还特意排了一份课表, 上头密密麻麻的, 将未来替鸿哥儿授课的课业全都排好了。 尹氏盯着手中的那份课表瞧得双眼直发怔,少顷,只下意识的抬眼望了身侧潋秋一眼。 潋秋亦是一脸诧异。 过了好半晌, 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 我的好姨母, 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爹爹嗜书如命,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 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由爹爹亲自教导,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 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 不是鸢儿自夸, 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 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鸢一番话语落下后, 只见屋子里静了一阵, 尹氏跟潋秋早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半晌,尹氏只拉着纪鸢的手喃喃道:“鸢儿此话可是当真?” 纪鸢只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暗了暗道:“娘亲说爹爹这一生骄傲自满,唯一的挫败便是在考取功名时屡屡受挫,爹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娘亲跟咱们姐弟二人,而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自将鸿哥儿培养成栋梁之才呢,如今爹爹不在了,鸢儿盼着能够代替爹爹亲自教导鸿哥儿,圆了爹爹的遗愿,或许,鸢儿才疏学浅,不能将鸿哥儿培育成才,但至少,鸢儿定当尽力,努力的将弟弟教导成一个明事理、辩是非的好男儿,如此,爹爹泉下有知,想来总该会宽慰几分了吧!” *** 尹氏听了纪鸢这一番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是被纪鸢无意间透『露』的才学给惊艳到了,还是被这个小小女娃嘴里那份赤诚与孝道给感动到了。 不过才八岁,寻常八岁的闺女是怎么样的? 不过是跟在爹娘后头撒娇耍赖闹『性』子罢。 就像她的昭儿,整日只知道跟府中几个姐妹比美、争宠、斗嘴使绊子罢了。 如此聪颖懂事儿,何尝不惹人怜?若是她的那一双妹妹妹夫还健在,何尝不是搂在怀中拼命怜爱呢? 尹氏心中伤感震撼,面上却不显,良久,只抬起了手替纪鸢撩了撩发道:“鸢儿想法虽好,可是鸢儿到底还小,姨母还想着求太太让鸢儿陪昭儿一道到学堂去上学来着,若不鸢儿将给鸿哥儿授课的安排往后挪上一挪,毕竟鸿哥儿年纪还小,鸢儿且先再去学些知识见地,待过上两年,等鸿哥儿长大些了,鸢儿再来亲自教导,你看如何?” *** “噗···” 纪鸢听了只用帕子捂嘴笑了笑,随即双手挽着尹氏的手臂将脑袋靠在尹氏肩上,一脸亲昵的撒着娇道:“我的好姨母,您就放过鸢儿罢,寻常女子学的那些个女德女训鸢儿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便是连男子所学的那些个四书五经,爹爹原先在时日日给鸢儿讲解,鸢儿也时常混在爹爹学生堆里听他授课,也能够品出七八分道理来,之前鸢儿已经跟昭儿表妹打听过了,府中几位姑娘们现如今所学的鸢儿都已经学过了,姨娘便放过鸢儿罢,鸢儿可不想让耳朵里起了茧子···” 尹氏听罢,顿时气乐了,只伸手往纪鸢额头上狠戳了几下,道:“你可知前头给几位姑娘授课的是哪位大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埋汰起老师来了···” “我错了错了,好姨母,鸢儿真的不想再听重复的课了,以前授课的是爹爹,鸢儿没办法,只得忍了,可现如今···姨母您放心,在学识上有爹爹留下来的书,爹爹给鸢儿留了满屋子的书,爹爹读书时,习惯在一旁批注讲解,便是再难的书,爹爹解释过了,鸢儿读起来也通熟易懂起来了,而在德行举止上,鸢儿还有个好嬷嬷呢,嬷嬷向来严厉,定不会让鸢儿荒废了规矩德行的!” 尹氏眉『毛』一挑:“鸢儿说的可是···徐嬷嬷?姨母瞧着那徐嬷嬷是个好的,那徐嬷嬷从前是···” “徐嬷嬷曾是大户人家里的教养嬷嬷,后来年纪大了回到了老家,老家的侄儿待她不好,将她身上的银钱悉数哄走后,便待她百般欺凌,嬷嬷是个硬气的,不愿受其谩骂欺凌,蹉跎终老,便自个『摸』着出来讨生计了,后来遇到了娘亲,便被娘亲领到了府上,一直照看着鸢儿跟弟弟···” “原来如此,罢了罢了,既然你都筹划好了,便暂且就这么着吧,倘若此行行不通,只管跟姨母说道···” “多谢姨母,姨母真真是个大好人,咯咯···” *** 纪鸢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尹氏给说服了。 说的倒也不全是说辞。 一来确实是不想让尹氏再继续为了他们姐弟俩的事儿为难了。 这二来嘛,鸿哥儿还小,又调皮捣蛋,古灵精怪,没人看着,怕是要到处闯祸了,而此番又初来霍家,对陌生的环境还稍稍有些不大适应,此时此刻对纪鸢依赖得紧。 而府中几位姑娘们的课业繁忙,便是连霍元昭都忙得两脚不沾地。 父母刚走没多久,纪鸢不愿鸿哥儿年纪小小,便独自在这陌生的府邸怅然若失,无人陪伴。 这三来嘛,确实如纪鸢所说的,寻常女子所学的那些纲纪典范,女子四书记鸢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便是连考取功名的男子所读的,纪鸢都涉及不少。 为此,纪尹氏在世时,还时常忧心忡忡,纪尹氏没多过多少书,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纪鸢是名女子,又不要考取功名,生怕纪如霖将女儿给教傻了。 够了,真的,还有爹爹这满屋子书籍陪伴,便是再无人教导,此生也足矣。 于是,就这般,纪鸢从姐姐的角『色』转变成了个小老师,镇日开始有模有样的给鸿哥儿上起了课来。 *** 鸿哥儿身子不好,原先霁如霖在世时,生怕鸿哥儿的身子随了他,自鸿哥儿两岁起,便训练起了鸿哥儿,让他每日养成了早起扎马步的习惯。 纪鸢每日令鸿哥儿扎半个时辰马步方能用早膳,累得够呛,吃得便也多了起来,用完早膳后,上午让鸿哥儿背书,下午便让鸿哥儿练字。 若是不认真就得勤学苦练一整个上午,若是认真,有时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剩余的时间纪鸢便领着菱儿、春桃陪鸿哥儿玩『摸』瞎子游戏,或者陪鸿哥儿下棋,让他撅着小屁股优哉游哉的躺在软榻上,纪鸢拿着爹爹留下的三国趣闻给鸿哥儿说故事。 因为有惩罚有奖励,鸿哥儿便兴致冲冲的,每日总能提前完成任务,只为图着阿姐能够陪他玩耍。 尹氏特意来观摩过两回,见两个小娃娃有模有样的,一个像模像样的教,一个像模像样的学,倒也甚是欣慰。 这样的平静的日子一直维系了大半个月,直到九月十八,霍家老夫人寿宴设宴,方被打断了。 因为霍元昭又放假了,开始来她的竹奚小院找麻烦了。 在祁东县,若是步行的话,约莫逛上半个时辰,就能将整个祁东县都给逛遍了,若是驾着马车的话,要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完。 而此刻在京城,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非但没有到头,越走,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可谓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炸得纪鸢耳朵发麻,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第6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霍元懿手捧着热茶, 身子当即往椅背上一靠, 右脚缓缓一抬,便立即有眼明手快的婆子抬了一个四仙矮几过来, 垫在了霍元懿脚下。 霍元懿一边吃着茶, 一边晃着腿,只一脸慵懒惬意道:“还是本公子屋子里的丫头们贴心伶俐, 不像有些个没个眼力见的, 简直粗苯得不像话——” 霍元懿边说, 边用揭开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面, 只垂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后,方抬眼瞅了不远处的纪鸢一眼。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身旁那一左一右的两朵俏丽丽的花儿纷纷朝纪鸢看了过来,红『色』衣裳只笑着附和道:“自然是公子教导的得好呗——” 说罢,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见她年纪小, 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咦,这位妹妹手中抱的是啥?” 纪鸢闻言, 立即回道:“这是···二公子的···” 说罢, 便抱着那个红木雕花圆形筒子上前, 要送到那个红『色』衣裳的手上。 哪知,那霍元懿却指着他身侧的方桌道:“搁这吧, 里头可是本公子的宝贝, 当心点儿, 别吓坏它了···” 纪鸢听到那个“它”,当即一愣,感情她抱着的一直是个活物不成? 好在,一路上她都稳稳当当的。 只不知里头转着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一路上连吱都没见吱上一声。 *** 纪鸢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搁在霍元懿手边的桌面上,随即,只冲霍元懿福了福身子道:“二公子,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奴婢就先回了···” 最后,两个字纪鸢是咬着牙说的。 哪知,霍元懿却是充耳不闻,只懒洋洋的看了纪鸢一眼,吩咐道:“你将那筒子的盖子揭开瞧瞧,看里头的那小东西还有没有气儿,若是死了,误了本公子的事儿,哼,怕是你得留下来给它陪葬了!” 霍元懿说这番话时,半眯着眼,然后双腿却一晃一晃的,无比的悠闲自在,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纪鸢心里头气得要命,然而面上却未显,好半晌,只有些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轻轻地将盖子揭开了,下意识的凑过去往里一瞧。 然后,下一瞬,只见纪鸢娇俏的小脸上忽然花容失『色』,纪鸢嘴里忍不住大声尖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空中一抛,吓得往身后连连退步,结果,却不料双腿阵阵发软,被一旁的椅子腿给绊倒了,直接摔到了椅子下,即便倒在了地面上,仍旧吓得止不住连连往后爬着,只差差点儿哭了出来,一脸的狼狈不堪。 原来,纪鸢刚揭开那盖子的时候,便瞧见从那圆形筒子里冒出来条半个巴掌大的大扁颈蛇。 只见个头极大,头是瘪平瘪平的,上头布满了极为恐怖的花『色』斑纹,纪鸢刚凑过去,便瞧见它将头高高昂起,冲着纪鸢咝咝咝咝地吐着火红的蛇信子,仿佛要冲纪鸢一口咬来。 *** 纪鸢吓得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许久都没有晃过神来,只见她双腿发软,小脸一阵苍白,两只手用力的抓紧了下摆的裙摆,手心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霍元懿靠在交椅上呵呵大笑了一阵,笑了一阵后,见纪鸢确实是被吓得不行,霍元懿脸上打趣似的笑慢慢的隐住了。 绿『色』衣裳的那个丫鬟立即走过来,将纪鸢搀扶了起来,笑着摇摇头道:“瞧你给吓得,那东西瞧着瘆人,却不会咬人的,是公子养了几年的宠物···” 扶着纪鸢的时候见纪鸢手臂还在打着哆嗦,绿『色』衣裳丫鬟只扭头娇嗔的看了霍元懿一眼道:“公子,您这也太不着调了,瞧将这丫头给吓的——” 纪鸢站起来后,只心有余悸的一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浑身仍然在轻缠着,心里直发『毛』。 她历来最怕这类软体动物了,下雨天的时候连见到地面上『乱』爬的蚯蚓连鸡皮疙瘩都要起了,更别提这惊悚瘆人的玩意儿呢? 霍元懿本想逗逗纪鸢,瞧着倒不像个胆小的,见了他也没觉得多怕,甚至还想忤逆他来着,结果却未料到胆子竟然比针眼还小,简直是中看不中用。 见随从元宝在外头瞎晃,当即,霍元懿只提高了声音,冲着屋外喊着:“元宝,元宝,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 *** 不多时,元宝连滚带爬的立马跑了进来,嬉皮笑脸道:“公子,唤小的呢,小的方才找了大半天没找到您,琢磨着回院子瞧瞧,结果却不想公子果然回院子了,公子,唤小的有何吩咐···” 霍元懿瞪了元宝一眼,随即冲一旁的大扁颈蛇点了点下巴道:“大伯素日里不是爱饮酒么,将这畜生送去给大伯泡酒吃罢?” 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元宝脸上一呆,过了好半晌,只咽了咽口水,一脸不可置信道:“公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霍元懿双眼一挑道:“本公子何时说过假话。”顿了顿,又漫不经心的补充了句:“回头你也留在那里跟这畜生给一并泡了吧,用不着回来了···” 元宝顿时领悟过来,只嘿嘿两声道:“得了,小的懂了···” 霍元懿见他还傻不拉几的杵在眼前,顿时抬脚踢了元宝一脚,元宝立马上前抱着那个红木雕花的圆形筒子屁颠屁颠的出去了,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赶紧滚呗。 *** 元宝抱着宠物滚后,纪鸢歇了片刻,这会儿只稍稍平复下来了,当即,只尽量稳着心神远远地冲霍元懿说着:“我···奴婢暂且腿···退下了···” 霍元懿并没有发话,只随手将一旁桌面上的茗碗端了起来,递到嘴边慢条斯理的饮了几口,随即抬眼道:“本公子准你走了么?” 然而一抬眼,却见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霍元懿当即便将手中的茗碗往桌子上不轻不重一扔,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小丫头,主子还没发话,人就没影了,下回太太屋子里撞见了,看他不好好调,教调,教她。 顿了顿,只百无聊奈的往椅子上一靠,丁点兴致全无,过了好半晌,只见霍元懿漫不经心的问一旁的绿衣裳丫头道:“方才那小丫头当真吓坏了。” 绿衣裳丫鬟连连点头道:“可不正是,奴婢方才去扶的时候,浑身都直打哆嗦着呢···” 霍元懿闻言许久没有吱声,过了好半晌,喉咙里只懒洋洋的轻哼了一声。 *** 却说这纪鸢一口气直接从霍元懿的屋子里跑到了院子外头,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撑着一只手臂扶在一旁的大槐树上,用手连连捋了捋了胸口,缓了好一阵这才彻底缓过神来。 回头瞧见院门口“听斈院”那三个大字,纪鸢仍是一阵心有余悸。 这霍家二公子果然如传言所言,是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她简直快要被吓死了,旁人养宠物,不是猫儿狗儿,便是兔儿鱼儿,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养如此瘆人的玩意儿。 第6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说着, 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 这林子颇深, 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低头一瞧,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 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 我的个小祖宗, 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 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 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 您可是不知道, 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纪鸢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小家伙鬼觉着呢, 往后跟他一道, 得长些心眼, 不然可不得被他绕进弯子里了···” 说罢,要喃喃道了声:“爹爹娘亲两人都雅静,也不知这『性』子随了哪个?” 菱儿闻言,只捂嘴笑道:“嬷嬷说,小少爷的脾『性』跟姑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不正是随了姑娘您么?” 纪鸢闻言,登时瞪起双目,道:“瞎说。”顿了顿,只脸不红心不跳道:“你家姑娘打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的跟只兔儿似的,哪里跟这小破猴儿一样?” *** 因几人在林子绕了几圈,人都走累了,便让大家伙儿就地歇息片刻。 纪鸢目光环顾四周,在此处撞见这么一座小竹屋,心里头只有些诧异,又见这竹屋虽小,但修葺的还算精致,且竹屋外头这些树桩、地面上都干干净净的,无甚落叶,像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打理过一遭似的,未免有些好奇。 春桃在附近转了转,伸手往那住屋前的竹们轻轻一推,随即只一脸惊诧的指着那推开门的竹门扭头冲纪鸢道:“姑娘,这门···这门竟是开着的···” 菱儿只一脸疑『惑』道:“此处怎会有这样一间屋子,又隔咱们竹奚小筑如此之近,咱们刚搬来时,缘何从未听到有人提及过···” 说罢,看向纪鸢道:“姑娘,咱们不若进去探个究竟?” 她们这院子偏,住的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老弱『妇』孺,倘若这林子里来了些不相干的奴才下人,不合规矩不说,还不得将人给吓个半死? 纪闻言,思索了片刻,便缓缓迈入了这间小竹屋。 进去一瞧,便发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竹屋里头一面临窗,临窗的那边在窗户底下设了一座简单的四仙桌,桌上摆了一个茶壶,一盏茶杯,桌子旁边设了一方矮榻,榻上垫了软垫,瞧着事物简单,不算奢侈,但却十分精细。 而另外三面墙分别设了三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书籍,有装订成册的,也有那类刻在竹片上的竹简,亦有那种抄镌在锦帛上卷成一卷的帛书。 *** 纪鸢随手拿起一卷帛书打开一瞧,顿时瞧得一阵云里雾里,因为···里边的字她有多半是不识的。 纪鸢读书虽算不上多,却也不少了,她三岁便由纪如霖抱着手把手教着识字,纪如霖书房里的那些书她多半都已经翻过了,虽也有很多不懂之处,但还从未曾碰到通篇下来,全然一字不懂的。 第7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因为府中诺大, 霍家人口繁多, 鸿哥儿又喜欢调皮捣蛋,纪鸢并不敢四处『乱』跑, 以免惹了祸事儿, 令尹氏作难做,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上回到二太太屋里给她问安见礼了。 按理说前来霍家投亲, 理应早该前去给老夫人问安的, 只是尹氏身份低微, 纪鸢姐弟俩怕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能够亲自去拜见老夫人,去了反倒是托大了。 倘若换成了枱梧院的甄芙儿,二太太的亲姨侄女,必定是要去的,这便是礼数, 若是不去,倒是失礼了。 于是,趁着此番老夫人寿辰, 尹氏将纪鸢姐弟领过去给老夫人拜寿, 一来在府中『露』『露』脸, 二来顺道给老太太磕了头,倒也全了这礼数。 *** 话说这老夫人住在了霍家北苑, 霍元昭早已提前去了, 跟霍家大姑娘、表姑娘先一步去了老夫人院里。 尹氏领着纪鸢姐弟二人正要往二太太的正房先给太太问了安, 然刚到了正房院子,太太跟前便立即有丫鬟前来通报,说今个儿长公主稀罕,早早已经过去了,太太便也匆匆赶了过去,回头让尹氏直接过去。 纪鸢一路规规矩矩的跟在尹氏身侧,且说府中如何轩丽堂皇暂且不论,这南院处处雕梁画栋,水榭与山石点缀,宛如人间仙境,然而越往北走,到了北边大房院落,便发觉院子里的建筑风格渐渐地庄严肃穆了起来。 放眼望去,点缀的奇花异草渐渐变少,山石水榭也渐无,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方方正正的四房大院,院子与院子间全是盘根错节环绕的抄手游廊,游廊四通八达,唯恐一处拐错,便彻底『迷』了路,余下的,便是大片空白的庭院,偶有几处盆景落在拐角处作为点缀。 若说南院是人间仙境,走在里头,只觉得连眼睛都不够瞧的,定忍不住四处观赏,然而一旦行到了这北院,心都不自觉的收紧,变得拘束、谨小慎微了起来,眼睛压根不敢随意『乱』瞧,只觉得处处透着庄严沉寂。 纪鸢跟在尹氏后头七拐八绕的,早早便给绕晕了,若是让她自己寻着回竹奚小筑,怕是绕上个一日一夜也不一定能绕回去。 正想着,只觉得自己手中一紧,纪鸢下意识的低头,只瞧见鸿哥儿似乎有些紧张的拽紧了她的手,边走小身板边下意识的往她这边靠了靠。 纪鸢伸手安抚着『摸』了『摸』鸿哥儿的小脑袋。 鸿哥儿仰头看了她一眼,小嘴巴只嘟囔了两句:“阿姐···” 纪鸢用唇语小声安抚道:“莫怕···” 鸿哥儿点了点小脑袋,神『色』似乎松懈了些许,乖乖地牵着她,跟着她们走着,走了这么老远,也没喊过一声累。 出门之前,纪鸢跟徐嬷嬷便早早已经嘱咐过规矩了,以防折腾的时间长,嬷嬷早已经喂饱了鸿哥儿,又领着去如了厕,嬷嬷说,寿宴上,少饮茶水,少吃豆糕之类的小食,以免频繁离席,惹人尴尬。 鸿哥儿虽有些调皮,但却十足聪颖伶俐,正经大事儿上从来都是乖巧的,鲜少出过什么岔子,纪鸢基本还是放心的。 *** 当下,尹氏等人来到北苑,远远地只听到打从正屋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及大笑声,因为来的早,霍家族里的一些族亲妯娌还没到,正堂里的该是霍家几房太太及少爷姑娘们吧。 早有丫鬟们过来笑脸相迎,道:“姨娘,您来了···” 尹氏笑着与其寒暄,随即问道:“其他诸位姨娘们这会儿是在屋子里给老夫人拜寿,还是在偏殿候着啊···” 往日府中大宴,宾客繁多,都是满京贵太太,身为妾氏,是没有资格前往正堂宴客作陪的,而家宴却不同,寻常普通家宴,尹氏偶尔会跟着王氏一道随身侍奉,故尹氏便有此一问。 问的乃同是妾氏的二房柳氏、朱氏及三房的谢氏。 那丫鬟乃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紫苏,闻言只笑着道:“其它几位姨娘现如今在堂屋里给老夫人拜寿,前脚刚到,姨娘只管进去便是···” 因霍家乃是二房太太王氏当家,尹氏乃是王氏的心腹,往日宴会上,尹氏时常会跟在王氏身侧帮忙帮衬一二,跟府中一些丫鬟婆子偶有相处,尹氏『性』子随和和睦,还算得人心,老太太院子里有几个丫鬟婆子对其十分亲厚。 *** 尹氏致谢后,便由紫苏领着进了正堂。 却说屋子里一片喧嚣,全是说笑声,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或坐着的,或站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主子,也有随身伺候的下人,全部都是锦缎华服在身,金银玉器在侧,猛地一眼飞快瞧去,一时压根分不清哪个是那个。 紫苏一进去就快步走到里头跟管事儿的嬷嬷报备了一声,嬷嬷远远冲尹氏福了福身子,并未上前通报。 而尹氏亦是进得悄无声息,压根没敢惊动屋子里的任何人,只双手置于腹前,缓缓绕过屏风,往里瞧了一眼,然后由嬷嬷领着从后头绕到了二房太太王氏身后。 王氏身后摆了几张椅子,柳氏跟朱氏早已堪堪入座了。 尹氏走近时,屋子里早有人注意到了,不过堪堪瞧了一两眼,并未放在眼中,倒是王氏扭过头来冲尹氏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一转,落在她左侧后方的那位少『妇』身上停了停,脸上的笑容只下意识的收了几分,这才转了过去。 尹氏落座后,纪鸢牵着鸿哥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立在尹氏座位后头,一路走来,听着屋子里的说笑声,眼尾扫着满屋子金贵,是压根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 此时,屋子里热闹,原是府中几位姑娘少爷们正在给老夫祝寿献贺礼呢。 纪鸢瞧着心疼难耐,一路上只又当娘又当姐的手把手的照料,久而久之,鸿哥儿对纪鸢越发依赖,但凡一睁眼未见到纪鸢,就开始难受哭闹。 临近京城时,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第7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不说别的, 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 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是个庶出,却在霍家耀武扬威,活得风生水起, 相比之下,瞧瞧她与姨娘,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 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 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 她虽生得有些圆润, 但脸却生得不差,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 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 红了眼。 说到底, 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 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只由衷道:“姨母放心,表妹心『性』单纯简单,有些面冷心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咱们应当会越来越好的···” 尹氏听了拍了拍纪鸢的手,少顷,又道:“过两日,姨母便领你跟鸿哥儿去拜会太太···” 因前一阵一直下雨,纪鸢便一直将鸿哥儿给拘在了屋子里,鸿哥儿憋得不行,兴致不高,已经好几日了,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每日闷头闷脑的,双眼呆滞,也不怎么吭声,丝毫没有往日激灵古怪的伶俐劲儿,可不差点儿将纪鸢给吓坏了。 第7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原来纪鸢姐弟俩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远门, 两人年纪幼小, 生娇体弱,又加上有些水土不服,导致一路上是劳苦难行。 鸿哥儿在半道上更是生了一场重病,于是乎一路上是走走停停、寸步难行。 而纪鸢忧心弟弟,鸿哥儿生病时脆弱缠人,一路上哭哭嚷嚷,嘴里不停地喊着要着娘亲要娘亲,好一副哭成泪人的可怜模样。 纪鸢瞧着心疼难耐, 一路上只又当娘又当姐的手把手的照料,久而久之,鸿哥儿对纪鸢越发依赖, 但凡一睁眼未见到纪鸢, 就开始难受哭闹。 临近京城时, 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 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 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 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 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眼下,纪鸢终究不过才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娃娃,纵使经过这几遭变故,变得越发沉稳懂事,然而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个小纪鸢的。 *** 纪鸢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瞧一眼,透透气。 然而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徐嬷嬷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徐嬷嬷一贯皆是如此,即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一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 徐嬷嬷似乎察觉到纪鸢的打量,少顷,只缓缓睁开眼瞅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马便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嬷嬷为人严格,且不易变通,只要是在她跟前,即便是曾经顽劣的纪鸢也都得收起几分小心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非但如此,便是一举一动皆得按照她的章程来。 尤其是此番进京,徐嬷嬷对她的管教越发严苛了起来。 以前就连纪尹氏都觉得徐嬷嬷教导过于严格了,结果老人家张口便是引经据典,《女戒》《女德》《女训》及《列女转》里头的典故轮番脱口而来。 纪尹氏没念过多少书,时常被徐嬷嬷说教得满脸通红,从此便再也不敢护着纪鸢了,且每每见了徐嬷嬷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是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乎,便苦了纪鸢一人,打小便要接受嬷嬷的折磨。 徐嬷嬷时常一个眼『色』扫过来,纪鸢便已养成了从个顽劣调皮的小破孩瞬间变成个书香世家大小姐的转变。 *** 马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徐嬷嬷斟酌片刻,便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纪鸢便也趁机举目望了去,便见城门外有一辆双马并驾的墨青蓬马车堵在了城门口,马车四面皆是用精美昂贵的绸缎装点,一看这行头便知马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马车前有几个驾马之人,领头的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哥,此人身长如玉,头戴珠玉,身穿锦衣华服,因背对着瞧不清楚具体面相,不过瞧着那通身的气度,料想也该是一位风姿不凡之人,而此人此刻手中执一长鞭,瞧着不像善类。 这人似乎想要进城,然而城门口却有人阻挡,两人之间起了争执,年轻公子大怒,一鞭子直接挥了过去。 岂料,对方竟然稳稳接住了,只一把准确无误的拽着鞭子的另一头,厉声呵斥道:“今日乃是我表哥大喜的日子,新娘的轿子没进城之前,今日谁也别想从此处过,谁要敢误了我表哥的良辰吉日,本少爷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面那人眼瞧着竟然比方才那人还要嚣张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还尚且有几分稚嫩,没想到竟然如此嚣张霸道。 说着,竟然反客为主,又忽地一把夺过了方才那人手中的鞭子,用力的往那人的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顿时,马儿大惊,几声长嘶后开始四处『乱』窜,差点儿将马背上那名年轻公子哥给摔下马来。 而堵在城门外的马车行人见状纷纷作鸟散状拼命四处躲闪,结果马车跟马车相撞,行人与行人四下『乱』窜,一时闹得城门外是鸡飞狗跳,整个『乱』成一团。 偏生始作俑者还骑在马背上乐得直哈哈大笑。 待惊着的马儿四处窜走后,纪鸢这才将对面那人看清了。 只见那人头发高高束起,头上戴的是紫金玉冠,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尤其是笑的时候两眼弯弯,竟隐隐有些男生女相,瞧着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二三岁。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如此张狂横行。 瞧得纪鸢阵阵心惊,这京城,果然是虎狼之地啊。 *** 老杨头见徐嬷嬷拉开了帘子,便指着远处好不容易将马儿驯服的那名年轻公子冲徐嬷嬷道:“此人是魏侯府上的六公子魏怀瑾,是咱们这座紫禁城里赫赫有名的世家公子,全京城没有不知道这位大名的···” 老杨头说到这里忽而一乐,又笑着道:“这位魏六公子啊十三岁时便已花名在外了···” 徐嬷嬷闻言挑了挑眉,忽而指着城门下那道霸道张狂的小少爷问道:“那位是···” 这老杨头不过是尹姨娘铺子上一名掌事儿的,往日里时常奔波于市井,对于京城那些个恶名远扬的八卦乐子倒是时常能够听上半耳朵,至于旁的什么嘛。 此刻老杨头皱着眉头卖力苦想了老半天,终究放弃了,只有些悻悻道:“呃···这位是···恕老奴眼拙,这位小公子老奴却不曾听闻过···” 不过,能够有能力堵住城门,又在为霍家出力者,想来绝非等闲之辈。 徐嬷嬷闻言,只冲老杨头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远远的打量了远处那位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一眼,便欲放下帘子。 却未想,正在此时,忽然闻得远处响起了一阵喜庆的奏乐声,徐嬷嬷一愣,非但未将帘子撂下,反而直接将帘子掀了开来。 *** 奏乐声越来越近。 忽而不知从哪儿冒出两队人马,只一拥而上,直接将挡在城门口处的一些马车行人给轰到了两旁,这两路人马各个身穿铠甲,腰配大刀,威风凛凛,瞧着不像哪个府中的小厮,倒像是军营中受过特训的将士似的。 每个人拔出大刀,直接往城门外辟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即便连堵在最后的纪家马车也被轰到了一旁。 城门外的奏乐的队伍越来越近,一阵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声,伴随着礼炮、鞭炮齐齐奏响,一队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出现在了纪鸢的视线范围中。 从前在祁东县时,纪鸢也曾偷偷跑出去观摩过迎亲队伍,哪家哪户大户人家迎娶新娘子,小孩子都爱跟在队伍后边捡糖吃,纪鸢虽未曾跟着捡过糖,却也曾远远地瞧过热闹。 然而,眼下的这支迎亲队伍的奢华程度,却是祁东县任何哪家大户人家都比不过的。 只见一路礼炮鸣过来,未见片刻停歇的,一箱箱系着红绸的嫁妆从纪鸢眼前抬过,每一箱瞧着都沉甸甸的,让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八尺男儿都折弯了腰。 一担担、一杠杠都是红漆髹金,奢华富足。 蜿蜒数里长的红妆队伍从纪鸢马车旁一一经过,浩浩『荡』『荡』,仿佛是一条披着红袍的金龙。 城门在所有人足足驻足等候了一刻钟,这抬着嫁妆的队伍都还没有走完,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说是红妆十里,绝对不为过。 *** 而此时此刻,围在两旁的行人全然忘记了之前的焦急,所有的目光全部被这绵延不绝的十里红妆给震撼到了,纪鸢坐在马车里,隐隐听到所有人都在激动得直议论纷纷了起来: 第7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说罢, 便见正上首有一六旬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 直连连道:“福禄寿都让我这老婆子给占全了,好好好, 我的嫆丫头有心了···” 纪鸢便趁机飞快抬眼瞧了去。 *** 只见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紫檀罗汉榻,榻上正中间设了一座紫檀木矮几,左右两侧各放置一深紫『色』翔云锦缎大软枕, 矮几上摆放一应茶具及果子点心食盒,矮几左侧歪着一位六旬老太太, 右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穿戴锦衣华服的圆脸小公子。 老太太时不时『摸』『摸』那小公子的小脑袋,吩咐侍奉身侧的丫鬟给他擦脸擦手,一脸宠爱的紧。 那六旬老太太便是当今国公府霍家霍老夫人是也, 而那位小公子,瞧着年岁应当便是霍家二房王氏所生的四公子吧。 老夫人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奕奕,脸有些微圆,生得眉目慈善,身材适中, 不似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身子发福, 活像是一尊弥勒佛, 也不像有的老太婆那般枯瘦苍老, 两颊凹陷, 活像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那种活死人。 只见她身穿一袭深紫『色』软绸华服, 头发已灰白, 却全部一丝不苟的梳了上去,盘于头顶,用翡翠玉簪固定,额前佩戴着一副秋霜『色』的抹额,抹额针脚精湛,上头以刺绣玉石做点缀,衬托得整个人精神焕发,一看便知,定是一位精致讲究的老夫人。 而高榻下头,只见整个屋子两排十六把楠木上已经全部坐满了人,甚至还在后头添了不少座位。 *** 纪鸢不敢细瞧,不过匆匆一掠,便见对面也就是高榻左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位三十岁出头的高冷『妇』人。 她气度凌云,冷艳绝尘,身上从头饰到衣饰华丽到乃纪鸢生平罕见,只见头顶赤金红宝石大凤钗,余下发饰上配的细簪,耳朵上戴的耳饰,脖子上戴的璎珞项圈,及手腕上佩戴的金镯,上头工艺、花样全部与头上那支大凤钗的如出一撤,原来竟是打成了一整套红宝石首饰。 尤其是将红宝石铸成滴水状滴在眉心处,那一笔仿若点睛之作,霎时,令人失了心神。 然而如此华丽、如此浓艳的妆束到了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落下俗气,非但没有喧宾夺主,于她而言,不过是为她锦上添花罢了。 偏偏如此华丽的装扮配上那般冷艳的容颜,就像是一朵天山上纤尘不染的雪莲,气势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不用想,此人便是这霍家大房太太当今大俞的长公主是也。 因为长公主的气势强大到令人心下震撼,纪鸢瞧得心惊,相比之下,余下的人便是再美再耀眼,也比不过最初那一抹令人心惊的震撼了。 *** 不过,坐在长公主身侧的那名美貌新『妇』倒也着实令纪鸢心下惊艳一下,倘若没有前头那一眼,纪鸢瞧了指不定要挪不了眼了。 因纪鸢瞧过去时对方正用广袖遮面,纪鸢只来得及瞧上一个快速的剪影,不过就这么一个剪影,便已令人心生赞叹了,想来此人便是那个“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的,霍家刚娶进门不久的霍家大少『奶』『奶』吧。 大少『奶』『奶』『奶』下首依次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左右的素雅太太,太太手中抱着名两三岁的男娃娃,身后随身候着一名『奶』娘,后头加坐了一座坐席,坐了一相貌平平的『妇』人,再往下的两个座位上分别坐了个四五岁与六七岁的姑娘。 这几位便是霍家庶出三房,几位主子分别乃是三房三太太、妾氏谢氏及霍家的五姑娘、四姑娘无疑。 而纪鸢所站着的这排位置上,为首的自然乃是二太太,余下依次坐着大姑娘、表姑娘、霍家三少爷、二姑娘、及三姑娘霍元昭。 二太太身后坐着二房的妾氏尹氏、柳氏、朱氏。 是以,放眼望去,是满满当当的坐了一整个屋子人,而二房一房枝叶尤为茂盛,仅此一房,都要比另外两房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 因为霍家大少爷跟二少爷不在此处,霍家族叔父们来了,被国公爷叫上作陪去了,余下这些先女后男,先长后幼,霍家一众小辈们依着年纪一一上前给老夫人拜寿献礼。 霍元嫆是打头一个。 霍元嫆将礼献往后,只见二太太王氏一脸与有荣焉道:“嫆丫头为了给母亲准备寿礼,可是提前大半年就在准备了,不知道戳破了多少个手指头熬了多少个夜,这丫头,说是定要给祖母备下一份独一无二的寿礼,备的是什么连我这个做娘的都瞒着,眼下,没想到倒真真连我都给惊到了,她那一双巧手,总算是没枉费我一番心血···” 老太太闻言,只笑的十分开怀,随即,微微打趣似的往霍元嫆脸上看了一眼,又细细瞧了又瞧,道:“嗯,不错,嫆丫头到底是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尤是霍元嫆往日端庄沉稳,听到老太太明晃晃的打趣,脸上也止不住微热,近日,王氏已经张罗着在替霍元嫆寻婆家了。 *** 霍元嫆过后,便见甄芙儿起身给老夫人献了一册手抄的无量寿经。 甄芙儿作为表亲,并没有抢府中诸位姑娘们的风头,她十分低调,但却十足用心。 因老夫人礼佛,这份无量寿经是她沐浴焚香、斋戒七七四十九日亲自抄写的,抄写在了一方竹纸上,这竹纸之名贵,可谓千金难求。 果然,老夫人见了竟然亲自将经书拿起翻了又翻,盯着瞧了许久,终究忍不住赞道:“芙姐儿这一手簪花小楷颇有几分文夫人当年的韵味···” 文夫人是前朝书法大家王学礼先生的启蒙老师,王老先生的书法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其在书法上的造诣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了,到了百年后的今日,别说千金,便是万金也难得求上了。 王老先生当如是,更别提身为女子身的文夫人呢。 老夫人年轻那会儿,亦是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是以,对甄芙儿这一番评价已是颇高了。 果然,只见甄芙儿愣了一下后,随即只一脸羞涩道:“老夫人过奖了,在老夫人跟前卖弄书法,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老夫人可不许打趣芙儿,不然,芙儿往后可没脸再献丑了···” 甄芙儿乖巧文雅,又娇趣可爱,引得老夫人不由往她身上多瞧了好几眼。 *** 而坐在下头的霍元昭见她们送的礼一个比一个精细,竟隐隐有些丧气,只觉得自己的有些拿不出手来了。 正苦恼着,只见坐在她旁边的霍元芷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冲她小声说着:“四妹妹,是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霍元昭屁股黏在椅子上动不了,见霍元芷故意埋汰她,只极力稳着怒意咬牙道:“长幼有序,轮到哪个便是哪个,想要我『插』队,显得没教养落我的脸,门儿都没有!” 霍元昭最讨厌霍元芷了,往日里无论是嘴下,还是行事做派上,没少让霍元芷使绊子,落了脸面。 她嘴一张,她便知她定是又没安好心了。 结果,却见霍元芷只冲她笑了笑,道:“我是怕一会儿我献了礼后,妹妹更加没脸了!” “你——” 霍元昭怒不可支,然而霍元芷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只一脸轻蔑的瞅了她一眼,然后施施然起身了。 前一秒,她脸上还泛着奚落及嘲笑,然后下一秒,只见嘴角泛着浅笑,变得一脸温顺乖巧的冲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柔柔道:“孙女儿给祖母拜寿,祝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笑看今朝添百福,遐龄长寿祝期颐。” 说着,便将自个的礼给恭恭敬敬的献上了。 纪鸢立在后头,虽没听到她俩所说的话,但见霍元昭那副受了挫后气急败坏的模样,顿时了然,只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原来,每次都是被旁人欺负了,才来找她撒气的啊。 她摇头晃脑间,却忽然感觉有道淡淡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纪鸢下意识的抬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大少『奶』『奶』沈氏正有些好奇的看着她这边,片刻后,用袖子轻轻遮住唇角,微微侧着身子跟身后丫鬟低声耳语,似乎有些好奇她是谁。 沈氏刚来府中不久,对于霍家人员才刚刚认全,唯恐有所遗漏,待知晓了她的身份后,脸上『露』出一道了然的淡笑,随即复又看了她一眼,便将注意力投放到了霍元芷身上。 于是,这日太阳一出来,纪鸢便给鸿哥儿放了两日假,两人加上菱儿、春桃四个一块儿疯玩了两日。 果然,玩着玩着,整张小脸便精神抖擞了,以至于,不由得令纪鸢生疑,前些日子那些个病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千真万确,还是小家伙给她装可怜装给出来的? 第7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菱儿哭得正委屈, 一听到纪鸢的声音, 只背对着纪鸢立即手忙脚『乱』的『摸』出了帕子迅速的『摸』干了眼泪,然后有些慌张的回过头看着纪鸢道:“姑娘, 您···您怎么来了?” 声音一阵干哑, 分明还带着浓重的哭声。 纪鸢当即便立马走了过去,拉着菱儿的手细细打量着她,见她哭得双眼发红,像两只兔儿的眼睛似的, 委屈又难过,纪鸢忙『摸』出了自己腰间的帕子亲手替凌儿仔仔细细擦了又擦。 菱儿双眼有些躲闪, 似乎有些不大自在。 擦完了后,纪鸢又细细打量着菱儿,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菱儿红了红脸,捧着脸娇嗔了一声:“姑娘···”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来来来,跟你家姑娘坐着好生说道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呢,方才不去厨房了嘛?怎么去了这么久, 午膳没带回来, 竟带了一泡眼泪回来了?抱夏方才见你久不回来, 便也跟着去了, 你见着她人没?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 难不成是被抱夏欺负了不成?” 菱儿忙道:“没有,没有的事儿,抱夏姐姐哪里会欺负我,姑娘,您可别瞎说···” 纪鸢挑眉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呢?” 菱儿低着头,拧着眉,双手一脸纠结的揪着手中的帕子,好半晌没有吭声。 “得了,你不愿意说便不说了,一会儿你家姑娘问你抱夏姐姐便什么都晓得了···” 说罢,走势要起身。 *** 菱儿闻言,只立马扯住了纪鸢的袖子,她先是微微抿了抿嘴,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纪鸢拉着坐下了,自个反倒是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姑娘,您是不晓得,厨房里的那几个婆子丫头一个比一个势利眼,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今儿个我去厨房给姑娘跟小少爷领膳食,厨房里明明已经备好了,只要揭开锅盖端了出来便是了,结果那二掌勺的薛家的婆子却一个劲儿的磨磨蹭蹭,没过一会儿,恰好碰到了表姑娘院子里的小丫头前来厨房,说表姑娘胃口不好,不想吃腻歪的,忽然想吃碗馄饨面,结果那薛家的婆子应得那叫一个殷勤,当即二话没说直接擀面剁肉馅蹭蹭蹭的做了起来,连个正眼也没扫给我,害我直直等了快小半个时辰,后来实在是怕小少爷饿着了,便忍不住催了一声,没想到那老婆子竟然···竟然···” 那些话,菱儿当着纪鸢的面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薛婆子的原话是:没见着表姑娘屋子里正等得急么?你们是哪院哪屋的,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表姑娘这边做好了后,后头还有二姑娘、三姑娘的,你们院子里的轮到最后,往后不要在这般早早的跑到厨房里碍事儿,耽误了府中几位姑娘的膳食,你这小丫头受得起么? 最后,又一脸阴阳怪气的叨叨道:白吃白喝还这么事儿多··· 菱儿当即便被羞辱得红了眼,然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受气了,她几乎是掐着大腿忍了又忍。 结果,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后,待大姑娘、表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屋子依次派人将膳食取走后,那薛家婆子才慢吞吞的将竹奚小筑的给端了来。 菱儿定睛一瞧,登时只气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涌。 只见那盘子里的膳食就剩下零零散散的那么几样了,三四个馒头、一盅稀得只剩下白水的稀饭,两小碟青菜,一叠肉炖粉条,碟子全是粉条,却连个肉沫星子都没瞧见几个,还有一叠早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大杂烩,这样的膳食,连菱儿以往在洗垣院当个洒扫丫头吃的都比这精细。 那薛家婆子打发叫花子似的,她去的晚了,厨房里的人说来晚了,厨房的膳食都被其它几房挑走了,而这几日,菱儿寻思着总去的早了吧,结果这才发觉压根不是早不早的问题,人家存心对付你,便是去得再早,又如何? 要不是抱夏赶了来,菱儿怕是早已忍不住不管不顾就当场怼了回去。 想到这里,菱儿脸上开始冒了火了,忍不住气急败坏的骂道:“那薛家老婆子是瞧准了咱们院好欺负,不敢将她怎么样,这才敢如此嚣张跋扈的,这世道上怎么会有这般烂心烂肺之人···” 菱儿越说越激动,只将方才在厨房受得气给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 *** 纪鸢听了,沉默了良久,其实,这些日子厨房所发生的这些,纪鸢早早便已经料到了,嬷嬷早早便已经提醒过她了。 往后,怕也不仅仅是厨房吧。 其实,刚入府时,她们也曾给厨房打点过,好过那么一阵,打从上月月底起,便听到抱夏道,厨房里的人明里暗里的暗示过好几遭了。 只是,无奈纪鸢本身家底不多,想当初纪家夫『妇』相继病逝,光是看病都差点儿将整个纪家的家底给掏空了,又连着给两个办理后事儿,手中早已相形见绌,已经快要拿不出一分银两来了。 还是后来来京整理小尹氏遗物时,在小尹氏给纪鸢攒的嫁妆里无意发现了小尹氏悄悄给两姐弟攒下来的两千两银票,当初小尹氏病入膏肓都没舍得拿出来的。 这两千两银票后来在来的路上花费了几百两,来到霍家时给府中几位姑娘备礼打点下人花了几百两,现如今纪鸢全部的家当不过就只剩下那么一千来两银票、满屋子书,还有一些小尹氏之前为纪鸢攒的嫁妆,然后在加上来到霍家时,尹氏、王氏及老夫人给她们姐弟二人的赏赐,零零总总加起来,最多也就两千多两吧。 而这些全部体己,便是纪鸢姐弟俩未来所有的家当了,往后若是遇了事儿,只有出没有进的时候,嬷嬷说,这些是要留着当救命钱使的,说要一半留着给她做嫁妆,一般给鸿哥儿将来考试上打点之用。 纪鸢将所有银钱全部锁了起来,交由嬷嬷保管。 *** 眼下,尽管早早便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瞧着菱儿这幅气得心肝胆颤的模样,纪鸢心里仍然有些堵得慌,过了好一阵,纪鸢只拉着菱儿的手一脸认真道:“跟着我受委屈了···” 顿了顿,只认认真真的瞧了菱儿一阵道:“菱儿,可还想回洗垣院么?” 菱儿听了纪鸢这话,小脸先是一愣,随即只一脸慌慌张张的跪到了纪鸢脚下,拉着纪鸢的裙摆道:“姑娘这是要赶菱儿走么?我不走,我···我就要留在姑娘跟前伺候着,我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全是胡言『乱』语的,姑娘,您···您可别听我这些瞎话,千万别赶走我,菱儿保管以后规规矩矩、任劳任怨,再也不敢给咱们竹兮小筑惹事了···” 菱儿一听纪鸢仿似有要赶她走的意思,一时吓得方寸大『乱』,眼看了眼圈便又红了,这一下,却不是被气红的。 而是被惊被吓,又一脸委屈。 纪鸢叹了口气,随即立即将菱儿给扶着起来了,只一脸无奈道:“我怎么会赶你走,只是,跟着我待在这偏僻小院,将来怕是只有受苦受累的份——” “菱儿不怕苦也不怕累!”纪鸢话还没说完,便被菱儿一脸激动地给打断了,她只紧紧拽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我···我以前在姨娘院子里当差的时候可比这要苦累多了,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洒扫丫头,每日卯时便要起床开始打扫院落,夏日倒还好,可每每到了冬日,每日外头天还是黑的,北风呼呼的吹,冻得整个人直打哆嗦,偏偏那个时候年纪小,所有脏的累的活都是咱们做,我每日早起光是打扫院子都得扫上两个时辰,一到冬日,手上冻裂的口子从未合起过,姑娘您瞧!” 说到这里,菱儿只立即朝着纪鸢扬了扬手,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娃娃的手都是青葱白嫩的,譬如纪鸢的,十指如玉、像是由上等的羊脂玉打磨而成的似的,而菱儿的十个手指头却全都胖乎乎的,手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瞧着并不是十分匀称,一看便知是一双『操』劳过的双手。 “我原先在洗垣院时,只是个不受重用的洒扫丫头,可是到了姑娘这里,却被提成了二等丫鬟,二等丫头奉银翻了翻不说,关键是,姑娘,您知道我爹我娘他们有多骄傲多得脸吗,咱们一家只是个霍家不受重用的下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那种,可是,自从我来了姑娘这儿,被提做了二等丫鬟,我爹弯了一辈子的腰杆子仿佛都快要直了起来了···” 菱儿一边说着,又笑着,眼中满是心酸及···快乐。 *** 纪鸢听了,心中一片复杂,原先父母离世时,只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为苦命之人,现如今却忽然发觉,相比菱儿,相比这满府上下的丫头婢子,她应当算是打小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吧。 纪鸢心里头五味陈杂,嘴上却笑着打趣道:“好啊,这般苦苦哀求,原来···竟是为了这翻倍的奉银跟二等丫鬟的份位啊···” 菱儿听了后,圆脸霎时胀得通红,连连摆手道:“当然不···不全是这些,最要紧的是···是到了这竹奚小院前来伺候姑娘的这段时日,是我入府这三年以来过的最为开心的日子,姑娘人好,待咱们几个丫头和善,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惦记着咱们,甚至还教咱们几个认字,我简直开心得不得了,姑娘,您别赶我走,我要一辈子跟在您身边伺候着···” 第7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自那回来纪鸢屋子里大闹过一回后,霍元昭便再也没来找过她们的麻烦了。 镇日不见人影, 说是到大哥新娶的大嫂屋里串门子去了。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 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 且这沈氏本就出自高门之女,跟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 与那举目无双的大公子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沈氏端得一副贤惠端庄风华,深得老夫人喜爱,便是连向来威严严苛的长公主对她亦无任何说辞, 可谓是万般皆好, 竟无一处是非之处。 倘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 硬生生来挑拣的话, 怕也唯有生娇体弱这一点了吧, 说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摘红), 万般皆好,就身子稍稍有些羸弱,说是打从娘胎里带了些娇病。 按理说, 这高门大户挑选媳『妇』,定是慎之又慎, 尤其那霍家大公子霍元擎乃是霍家长房嫡孙, 替他挑选媳『妇』更应该比旁人精心三分才对, 女子若身子骨不大好,甭说这些权倾大家,便是些寻常老百姓家都会有些计较的。 可这沈氏不同,这沈氏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已经指给了霍家大公子,原来两人打小便早已经定了娃娃亲事,霍沈两家原是世交之家,霍家对这沈氏只有庇护,绝无嫌弃。 因大公子『性』子冷冽又镇日繁忙,至于这长公主,众所周知,她一概不曾理会过府中杂事,连中馈都一并交到了二房手中,是个不理红尘世事之人。 老夫人怜惜沈氏唯恐在府中清冷,便长嘱咐一众小辈前去作陪。 *** 这大房承袭,当家主母又是当今大俞身份最为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大房的显赫非寻常地方能及,别说霍家二房三房,便是这贯满京城,能够跟长公主相提并论的『妇』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大房的三位主子都『性』子清冷的缘故,即便同在一个府上,二房、三房之人都鲜少有机会能够前往,此番好不容易添了个知情识趣的主,大家伙儿觉得新鲜,自然往大房跑得勤。 而这霍元昭自从往大房走了几遭后,是彻底瞧不上洗垣院里的任何东西了。 只觉得瞧哪,跟那大房比起来,哪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真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霍元昭以往一直觉得自己定是属于人上人这一类的,可每每往那大房大嫂屋子里走一遭,便觉得与大嫂沈氏比起来,自己不过是属于最末流的那一类。 为此,那霍元昭还失意惆怅了好几日,待想通后,便仍然屁颠屁颠的想着送去受虐。 这霍元昭这些日子如何痛并快乐着纪鸢是不知,她只知,住在洗垣院的这些日子里,安逸舒适,已然将要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 *** 这日,一大早,纪鸢早早便起了,因外头天『色』还有些乌灰,鸿哥儿这个贪睡的双眼眯瞪起不来。 纪鸢便用帕子在冷水了浸了一阵,然后绞干了往鸿哥儿脸上一抹,哥儿顿时被冻醒了,只一脸幽怨的瞅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悻悻道:“乖,鸿哥儿快起来,咱们昨儿个说好的,今日一早得去给太太问安,快快起来,不准躲懒赖床!” 鸿哥儿虽小,但极为守信,答应好的事儿,通常是不会赖的。 纪鸢打开箱笼,里头放满了纪鸢姐弟俩的衣裳收拾,皆是从山东带来的。 纪鸢挑了一件浅绿『色』刺绣短襟换上,下头是一身同『色』的棉质绫罗裙,衣裳裙子都是淡绿『色』,淡得发白的那种,倘若近看只觉得是白『色』,若是远看或者站在太阳光底下才能瞧出一抹淡绿。 裙裳面料细软,款式精简,仅仅在衣袖衣领还有裙摆处绣了绣了几枝简单玉兰,便再也没有多余花『色』了。 衣裳是嬷嬷在纪鸢来京前特意备下的。 以往纪鸢的衣裳都以明亮为主,小尹氏爱美,镇日换着法子装扮纪鸢,她的所有衣饰全是粉嫩嫩的。 然现如今还未出百日,纪鸢不能穿的过于明艳,可在旁人家府上又不能穿的过去寡淡,于是,便特意备下了几身清淡却不失雅致的衣饰。 末了,纪鸢又往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鬓,发鬓上仅仅只戴了一只白玉兰簪,簪子曾是小尹氏的遗物,整个装扮十分清淡,好在纪鸢皓齿明眸,颜『色』清丽,完全将这抹淡漠撑了起来,非但不觉得寡淡,反而有种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那头,菱儿已经替鸿哥儿将衣裳换好了,鸿哥儿换上的则是与纪鸢同等面料的对襟长衫,腰上系着玉『色』腰带,腰带上缀着一枚葫芦状的五彩绣线荷包,里面装着小尹氏替他求过的护身符。 两人走在一起,任凭谁都可以猜到她们俩是俩姐弟的关系来着。 *** 纪鸢牵着鸿哥儿赶到正屋,尹氏见了看了看纪鸢,又瞅了瞅鸿哥儿,不由打趣道:“嗯,这样穿着是不怕走散了···” 纪鸢闻言小脸微红,她可没这个意思,纵使这霍宅大得没边,也终归没有夸张到将人给走散了的地步啊。 正说着,一时,几日未见的霍家三姑娘走了出来,霍家三姑娘霍元昭这日穿了一身粉『色』紫薇花锦缎褙,外罩着『乳』白『色』刺绣比肩,下头是淡紫『色』蝶绕百花缠绕的罗裙,头戴了一支海棠花『色』金钗,手腕上套着一个赤金五福镯。 跟霍元昭的盛装出席相比,纪鸢姐弟俩的颜『色』未免过于寒酸了些。 然霍元昭此番见了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奚落纪鸢,只见她装作无意的瞄了纪鸢一眼,随即微微噘着嘴,只不轻不重的冲纪鸢冷哼了声,小脸上微微有些不快。 凭什么那劳什子土包子穿啥都好看。 *** 尹氏没工夫搭理霍元昭满腔的小心思,见日头不早了,便领着三个小的到前头正房给太太见礼。 这时节快要入秋了,然天气依然炎热得不行,恰逢赶了秋老虎,今年最后一茬闷热,不过早起还是十分舒爽的。 待出了洗垣院,绕过了南边那一片竹林小径,便觉得眼前的景致彻底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洗垣院不过是霍府的冰山一角。 越往里走,只见处处是红墙白瓦的轩丽宅门,甚至有几处三两层的光景亭台远远的矗立在府中,待绕过一道道重廊叠嶂的游廊,走过数个穿堂圆形门,便发觉每一道穿堂后的景致都不一样。 有“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的似锦田园,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巧夺天工之奇观,只觉得一下子从人间步入仙境,又从仙境步入了梦境中似的。越往里走,只见楼层高起,几处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便随之映入眼帘,纪鸢瞧得心下震撼,只觉得被眼前这一幕幕轩丽显赫的雕栏玉砌给彻底震惊住了。 第7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京城,大俞的帝都。 天子脚下, 城门巍峨,进出城门的行人络绎不绝, 车水马龙,昭显了帝都的繁荣昌盛。 此时, 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 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 不多时, 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 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装扮更是普通, 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 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 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 里头波澜不惊, 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 老妪将帘子落下, 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 老杨头已前去打探, 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自纪如霖夫『妇』相继去世后,家中银钱也基本所剩无几,最后的银钱也都全部替纪尹氏办了后世,家中除了这诺大的院落,已是相形见绌。 而丧事办完后,八岁的纪鸢便已自己做主,将宅中十余奴仆遣散回乡,唯独留下同样孤苦无依的六旬老婆子徐婆子与之为伴。 此时此刻,整个纪家,除了这二主一仆,便只剩下这空空如也的宅院呢,哪里还有什么银钱能够偿还。 *** 王霸子明显是有备而来,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讹上这纪家。 见纪家只剩下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当即便要挥棒将纪鸢姐弟俩赶出家门。 就在此时,一向沉默不语、刻板寡言的徐婆子忽然站了出来,挡在纪家姐弟二人跟前。 这徐婆子原是在纪鸢尚且还在娘胎里时被纪氏夫『妇』领进家门的,尹氏即将生产,需要请人照料,见徐婆子无亲无靠,孤身一人,索『性』直接将她接进了家门。 徐婆子处事周全,行事周到,纪鸢从小由她手把手带大,就是『性』子古怪冷漠了些,全府上下的丫鬟仆人都怕她,有时候就连纪鸢都有些憷她。 徐婆子往日里除了照看纪家姐弟,其余任何事儿一概装聋作哑,全然不作理会。 此刻,却见她微微眯着眼,直言不讳的挡在了纪家姐弟二人跟前,盯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厉声道:“放肆,混账东西,竟敢在咱们纪家撒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徐婆子面对着这群凶神恶煞之徒,丝毫未显畏惧,反倒一直气定神闲,全身上下一派淡然,气势尤在王霸子之上。 *** 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个等闲的粗鄙婆子,王霸子一时被徐婆子的气势给稍稍怔住了,只见他 犹豫了片刻,指着徐婆子道:“你是何人?” 徐婆子双手置于身前,一举一动都颇显章程,只见她目『露』威严,冲着王霸子微微挑了挑眉道:“老婆子我乃是京城一品国公府霍家二房主子跟前的教养嬷嬷,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接两位小主子入京的,京城显国公府,当今大俞第一国公府,岂是你这等宵小之徒能够开罪得起的,还不速速给我滚出纪家大门,否则——” 说到这里,徐婆子侧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在徐婆子身后身子还在隐隐发抖,得到示意后,只极力压制着颤抖着身子,忽然咬牙伸手往王霸子脸上一指,一脸骄矜蛮横的喝斥道:“否则,否则我就···就让我姨母将你们全部『乱』棍打死,让我表哥调遣军队屠了你们全村!”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娃娃,嘴里竟然吐出这么恶毒的话,全然是一副被宠坏了的官家大小姐才有的模样。 王霸子明显被徐婆子跟纪鸢所说的话给震住了,只见他微微眯着眼,似信非信的盯着徐婆子瞧了许久,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对他怒目瞪眼的女娃娃身上瞧了许久,纵使心存疑虑,然而—— “即便是皇帝老子欠了钱,也得给老子还上,老子再宽限你们几日,若是敢诳了老子,老子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王霸子是个见惯了世面之人,并不敢鲁莽冒险,撂下这一番狠话,就领着十余人离开了纪府,却仍然派了两人守在纪家附近,倘若她们说的是假话,怕是难逃这一劫。 *** 王霸子一行人离开后,纪鸢身子一软,险些滑倒在地。 第7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说罢, 又给纪鸢细细指了路, 到了这儿已经隐隐能够听到一些个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儿呢。 “横竖咱们都在南院当差, 往后闲来无事便过来多窜窜门子吧···” 这一路上,两人说说聊聊, 这仿佛还是纪家夫『妇』过世后,纪鸢头一回遇到一个可以如此放松下来随意聊天的人,这一刻,纪鸢跟蕊儿两人之间的身份似乎平等,毫无芥蒂,可以摒弃一切身份与身世, 单纯的交谈,这样的感觉,纪鸢竟然难得有些不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不远处, 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 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 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 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她们那边急都要火急跳墙了,这边倒好,呼呼大睡,小嘴还一下一下砸吧着,别提睡得有多香呢。 纪鸢瞧见了,先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微微咬牙,气得恨不得往那撅着的小屁股上扇上两个大巴掌才好。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玩疯了,玩累了,就趴到这上头昏昏欲睡了起来,说不定,临睡前还在得意,谁也找不着他呢。 纪鸢走过去,只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鸿哥儿呼呼两声,只下意识的将小脸挪到了另外一边继续睡。 纪鸢笑骂道:“小兔崽子···” 说着,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这林子颇深,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低头一瞧,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我的个小祖宗,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您可是不知道,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纪鸢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小家伙鬼觉着呢,往后跟他一道,得长些心眼,不然可不得被他绕进弯子里了···” 说罢,要喃喃道了声:“爹爹娘亲两人都雅静,也不知这『性』子随了哪个?” 菱儿闻言,只捂嘴笑道:“嬷嬷说,小少爷的脾『性』跟姑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不正是随了姑娘您么?” 纪鸢闻言,登时瞪起双目,道:“瞎说。”顿了顿,只脸不红心不跳道:“你家姑娘打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的跟只兔儿似的,哪里跟这小破猴儿一样?” *** 因几人在林子绕了几圈,人都走累了,便让大家伙儿就地歇息片刻。 纪鸢目光环顾四周,在此处撞见这么一座小竹屋,心里头只有些诧异,又见这竹屋虽小,但修葺的还算精致,且竹屋外头这些树桩、地面上都干干净净的,无甚落叶,像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打理过一遭似的,未免有些好奇。 春桃在附近转了转,伸手往那住屋前的竹们轻轻一推,随即只一脸惊诧的指着那推开门的竹门扭头冲纪鸢道:“姑娘,这门···这门竟是开着的···” 第7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这要是传开了,让旁人听到了, 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 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 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 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 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是个庶出, 却在霍家耀武扬威, 活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瞧瞧她与姨娘, 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 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 她虽生得有些圆润, 但脸却生得不差, 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第7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这一路上,两人说说聊聊,这仿佛还是纪家夫『妇』过世后, 纪鸢头一回遇到一个可以如此放松下来随意聊天的人, 这一刻, 纪鸢跟蕊儿两人之间的身份似乎平等,毫无芥蒂,可以摒弃一切身份与身世, 单纯的交谈,这样的感觉,纪鸢竟然难得有些不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 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 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 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 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 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在祁东县,若是步行的话,约莫逛上半个时辰,就能将整个祁东县都给逛遍了,若是驾着马车的话,要不了一刻钟就能走完。 而此刻在京城,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非但没有到头,越走,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可谓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炸得纪鸢耳朵发麻,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第8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纪鸢来到这霍家, 已快有小半年的时间了。 因前一阵一直下雨, 纪鸢便一直将鸿哥儿给拘在了屋子里, 鸿哥儿憋得不行,兴致不高,已经好几日了, 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每日闷头闷脑的,双眼呆滞, 也不怎么吭声,丝毫没有往日激灵古怪的伶俐劲儿,可不差点儿将纪鸢给吓坏了。 这竹奚小筑位置偏,地方又小,整个院子所有人加起来统共也不过就六个人而已, 鸿哥儿是唯一的小孩儿, 也是唯一的男娃娃,嬷嬷说,不能将男孩子拘得太紧了。 于是, 这日太阳一出来,纪鸢便给鸿哥儿放了两日假, 两人加上菱儿、春桃四个一块儿疯玩了两日。 果然, 玩着玩着, 整张小脸便精神抖擞了,以至于,不由得令纪鸢生疑,前些日子那些个病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千真万确,还是小家伙给她装可怜装给出来的? *** 疯玩了两日,最后这日的下午,纪鸢便让菱儿跟春桃两个陪着鸿哥儿玩闹,她则搬着张小绣凳跟抱夏一道,坐在院前的那张石桌旁,她拿着绣绷在绣花,抱夏坐在一旁替她分线,绣的是衣裳的裙摆袖沿。 不过都是些简单的针脚,这些对于纪鸢来说,已是十分得心应手了。 去年小尹氏在世的时候,纪鸢还只不过会绣些童履女鞍之类的小边角,到了今年,便是亲手绣出一件衣裳已是不成问题呢。 “这个颜『色』好看,瞧着清淡爽眼,跟那玉兰花的图案尤为相配,姑娘好像格外喜欢这玉兰花,每件衣裳上绣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忒素净了些···” 抱夏凑到纪鸢的绣绷前瞧了瞧,笑着道。 纪鸢将绣花针从锦缎里穿过来,然后捏着针脚往发间蹭了两下,抿嘴道:“我娘亲才尤为喜爱,她的闺名中便有个兰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姨母爱荷是一个道理。” 抱夏想到那纪鸢已经离逝的父母,顿时恍然大悟,也是,父母过世才不到一年,理应穿戴素净些才是。 只是··· 抱夏又上上下下的将纪鸢瞧了一阵,心中不由感慨道,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 却说抱夏沉思间,便见纪鸢忽而动作慢了下来,提到尹氏,纪鸢忽而想起了一茬,只缓缓道着:“听菱儿提起,说厨房这几日鲜少为难过她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按理说,厨房那些人应当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好的,想来,怕是背后有人偷偷打点了···” 说到这里,只见纪鸢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是不想老给姨母添麻烦的,结果没想到原来咱们的存在对姨母来说便是个麻烦···” 纪鸢自说自话的叹了口气后,便又颇有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又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继续不急不缓的绣了起来。 而这么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却听得抱夏阵阵心惊。 原来,前几日抱夏到洗垣院找几个小姐们说话,姨娘得知她在外头,便特意将她喊了进去,问起纪鸢姐弟二人的近况。 结果,抱夏一时没忍住,将含含糊糊的提了那么一二嘴,结果没过两日,便见那厨房对她们竹奚小院热络了不少。 抱夏心知,定是那洗垣院周旋了一二。 她知道,正是因为事情是从她这儿起的,她才会心知肚明,却未料到,这才不过几日,因着那么些许小小的异常,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便早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预料得不差毫厘,心思玲珑剔透得简直令人发指。 *** 说实话,抱夏起初来到这竹奚小筑是来的有些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年纪不大,却也入府多年,好不容易从洗垣院从一个小小的跑腿丫头爬到了二等位份,正前途无量的时候,却不想,被打发到了这无人问津的荒凉小院。 来之前,抱夏辗转难眠了十数日,只想着往后往后被打发到那边边角角便再无出头之日了,结果头脑一热,差点儿便要跑去跟姨娘求情了,结果,在临门的前一脚,被潋秋给拦下了。 现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好在潋秋将她给拦下了,不然,想那纪家姐弟二人彼时正是那尹氏最为牵挂之人,她在挑剔着去或不去,然尹氏当初选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这才定下了她,倘若她不从,即便往后继续留在了洗垣院,怕是都得不到任何青眼了,其中缘故便是现如今想想都直让人背后冒冷汗。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抱夏无法,只得在这竹奚小院得过且过了起来。 然而,真正过活起来,却发现其实日子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难熬。 首先,位份提了上来,奉例也多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其次,即便她到了这竹奚小筑,尹氏也时常会将她喊道身前说话,且对她分明比以往重视及亲近了不少,且行事说话间,是处处将她与潋秋比肩,明里暗里给她做了不少脸,以至于,她人虽走了,但在这洗垣院的地位却分明更加高了一层。 最后,便是这竹奚小筑院子小虽小,但也有小的好处,人少,自然意味的争端事故少,主子们又不是个爱计较的,且除了两位主子及一位沉默严肃的老嬷嬷外,剩余的这几个丫鬟中分明是以她独大。 每每潋秋见了她,都羡慕她过的清闲自在,说实话,彻底放松清闲下来后,抱夏还隐隐长了几斤肉。 眼下,待日子处的久了,抱夏瞧着这纪鸢人虽小,但为人温和宽厚,聪颖睿智,小小年纪便已端得一副气定神闲、怡然自得的姿态了,虽现如今瞧着处境艰难了些,但瞧着这张隐藏在稚嫩年纪中的美丽小脸,品着这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的颇为不俗的气韵姿态,抱夏面上不显,而心跳却分明跳得越来越快。 *** 主仆二人说说聊聊了一阵,纪鸢久不见那头正在玩乐的三人的动静,便托抱夏去瞧上一眼,结果,抱夏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才将将起身,便见春桃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喘着粗气喊着:“姑娘,姑···姑娘,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纪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只蹭地一下立马从绣凳上站了起来。 “别慌,桃儿,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不一直看着小少爷么,怎么将人给弄丢了,菱儿她人呢?” 抱夏见春桃惊慌失措得连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立即跑过去安抚她。 春桃哭丧着脸道:“小少爷要玩捉抓瞎子,他躲,我跟菱儿姐姐捉,结果咱们俩将整个院子都差点儿翻过来了,也没能将小少爷找出来,菱儿姐姐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儿,便让我立即来禀了姑娘,她···她眼下还在找···” 纪鸢听完,虽心里有些急,但面上倒还稳得住,春桃话音将落,心中便迅速的有了计较,只扭头冲抱夏道:“鸿哥儿大多时候虽听话,但到底还小,还是有些顽劣的,我虽千叮咛万嘱咐过,但就怕他一时皮实过头犯了浑,抱夏姐姐,劳烦你去东边那处湖畔瞧一瞧,旁的地方我不担心,就怕他溜到了湖边上失足落下去便不好了···” 抱夏闻言,只冲纪鸢福了福身子,匆匆去了。 抱夏去后,纪鸢只对春桃道:“既然整个院子里都找不着,便不用找了,春桃,你去寻几根半人高的竹棍,顺道知会菱儿一声,咱们——”说到这里,纪鸢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咱们进竹林。” *** 约莫一刻钟后,纪鸢领着菱儿、春桃二人已经进入了竹奚小筑西北边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这竹林诺大,瞧着应当是野生放养,无人打理的,里头没有路,地面枯枝竹叶覆盖,崎岖难行,秋冬天虫鼠又多,故纪鸢一人拿着跟竹棍,边当拐杖边清理前方的障碍,走得寸步难行。 竹奚小筑东边那处湖畔是纪鸢对鸿哥儿圈禁的禁地,想来鸿哥儿再皮,也应当是不会轻易靠近的,让抱夏去,不过是图一道心安。 而这林子,纪鸢曾领着鸿哥儿进去采过两回秋笋,没敢往里走,就在林子边角转了转,鸿哥儿高兴地不得了,嚷嚷定要跑里头采个大笋头给让纪鸢给他烤着吃。 纪鸢就怕一个没留神,鸿哥儿就要溜进来采笋,便再也没领他进来过了。 眼下,每走一步,纪鸢便气得咬牙切齿,最好别让她在这林子里给逮着呢,不然,定要让他尝尝竹笋炒肉(竹跟肉的亲密接触?)的味道? 第8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这竹奚小筑位置偏, 地方又小, 整个院子所有人加起来统共也不过就六个人而已, 鸿哥儿是唯一的小孩儿,也是唯一的男娃娃,嬷嬷说, 不能将男孩子拘得太紧了。 于是,这日太阳一出来, 纪鸢便给鸿哥儿放了两日假, 两人加上菱儿、春桃四个一块儿疯玩了两日。 果然,玩着玩着,整张小脸便精神抖擞了, 以至于, 不由得令纪鸢生疑,前些日子那些个病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千真万确, 还是小家伙给她装可怜装给出来的? *** 疯玩了两日, 最后这日的下午, 纪鸢便让菱儿跟春桃两个陪着鸿哥儿玩闹,她则搬着张小绣凳跟抱夏一道,坐在院前的那张石桌旁,她拿着绣绷在绣花, 抱夏坐在一旁替她分线, 绣的是衣裳的裙摆袖沿。 不过都是些简单的针脚, 这些对于纪鸢来说, 已是十分得心应手了。 去年小尹氏在世的时候,纪鸢还只不过会绣些童履女鞍之类的小边角,到了今年,便是亲手绣出一件衣裳已是不成问题呢。 “这个颜『色』好看,瞧着清淡爽眼,跟那玉兰花的图案尤为相配,姑娘好像格外喜欢这玉兰花,每件衣裳上绣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忒素净了些···” 抱夏凑到纪鸢的绣绷前瞧了瞧,笑着道。 纪鸢将绣花针从锦缎里穿过来,然后捏着针脚往发间蹭了两下,抿嘴道:“我娘亲才尤为喜爱,她的闺名中便有个兰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姨母爱荷是一个道理。” 抱夏想到那纪鸢已经离逝的父母,顿时恍然大悟,也是,父母过世才不到一年,理应穿戴素净些才是。 只是··· 抱夏又上上下下的将纪鸢瞧了一阵,心中不由感慨道,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 却说抱夏沉思间,便见纪鸢忽而动作慢了下来,提到尹氏,纪鸢忽而想起了一茬,只缓缓道着:“听菱儿提起,说厨房这几日鲜少为难过她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按理说,厨房那些人应当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好的,想来,怕是背后有人偷偷打点了···” 说到这里,只见纪鸢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是不想老给姨母添麻烦的,结果没想到原来咱们的存在对姨母来说便是个麻烦···” 纪鸢自说自话的叹了口气后,便又颇有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又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继续不急不缓的绣了起来。 而这么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却听得抱夏阵阵心惊。 原来,前几日抱夏到洗垣院找几个小姐们说话,姨娘得知她在外头,便特意将她喊了进去,问起纪鸢姐弟二人的近况。 结果,抱夏一时没忍住,将含含糊糊的提了那么一二嘴,结果没过两日,便见那厨房对她们竹奚小院热络了不少。 抱夏心知,定是那洗垣院周旋了一二。 她知道,正是因为事情是从她这儿起的,她才会心知肚明,却未料到,这才不过几日,因着那么些许小小的异常,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便早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预料得不差毫厘,心思玲珑剔透得简直令人发指。 *** 说实话,抱夏起初来到这竹奚小筑是来的有些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年纪不大,却也入府多年,好不容易从洗垣院从一个小小的跑腿丫头爬到了二等位份,正前途无量的时候,却不想,被打发到了这无人问津的荒凉小院。 来之前,抱夏辗转难眠了十数日,只想着往后往后被打发到那边边角角便再无出头之日了,结果头脑一热,差点儿便要跑去跟姨娘求情了,结果,在临门的前一脚,被潋秋给拦下了。 现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好在潋秋将她给拦下了,不然,想那纪家姐弟二人彼时正是那尹氏最为牵挂之人,她在挑剔着去或不去,然尹氏当初选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这才定下了她,倘若她不从,即便往后继续留在了洗垣院,怕是都得不到任何青眼了,其中缘故便是现如今想想都直让人背后冒冷汗。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抱夏无法,只得在这竹奚小院得过且过了起来。 然而,真正过活起来,却发现其实日子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难熬。 首先,位份提了上来,奉例也多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其次,即便她到了这竹奚小筑,尹氏也时常会将她喊道身前说话,且对她分明比以往重视及亲近了不少,且行事说话间,是处处将她与潋秋比肩,明里暗里给她做了不少脸,以至于,她人虽走了,但在这洗垣院的地位却分明更加高了一层。 最后,便是这竹奚小筑院子小虽小,但也有小的好处,人少,自然意味的争端事故少,主子们又不是个爱计较的,且除了两位主子及一位沉默严肃的老嬷嬷外,剩余的这几个丫鬟中分明是以她独大。 每每潋秋见了她,都羡慕她过的清闲自在,说实话,彻底放松清闲下来后,抱夏还隐隐长了几斤肉。 眼下,待日子处的久了,抱夏瞧着这纪鸢人虽小,但为人温和宽厚,聪颖睿智,小小年纪便已端得一副气定神闲、怡然自得的姿态了,虽现如今瞧着处境艰难了些,但瞧着这张隐藏在稚嫩年纪中的美丽小脸,品着这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的颇为不俗的气韵姿态,抱夏面上不显,而心跳却分明跳得越来越快。 *** 主仆二人说说聊聊了一阵,纪鸢久不见那头正在玩乐的三人的动静,便托抱夏去瞧上一眼,结果,抱夏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才将将起身,便见春桃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喘着粗气喊着:“姑娘,姑···姑娘,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纪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只蹭地一下立马从绣凳上站了起来。 “别慌,桃儿,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不一直看着小少爷么,怎么将人给弄丢了,菱儿她人呢?” 抱夏见春桃惊慌失措得连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立即跑过去安抚她。 春桃哭丧着脸道:“小少爷要玩捉抓瞎子,他躲,我跟菱儿姐姐捉,结果咱们俩将整个院子都差点儿翻过来了,也没能将小少爷找出来,菱儿姐姐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儿,便让我立即来禀了姑娘,她···她眼下还在找···” 纪鸢听完,虽心里有些急,但面上倒还稳得住,春桃话音将落,心中便迅速的有了计较,只扭头冲抱夏道:“鸿哥儿大多时候虽听话,但到底还小,还是有些顽劣的,我虽千叮咛万嘱咐过,但就怕他一时皮实过头犯了浑,抱夏姐姐,劳烦你去东边那处湖畔瞧一瞧,旁的地方我不担心,就怕他溜到了湖边上失足落下去便不好了···” 抱夏闻言,只冲纪鸢福了福身子,匆匆去了。 抱夏去后,纪鸢只对春桃道:“既然整个院子里都找不着,便不用找了,春桃,你去寻几根半人高的竹棍,顺道知会菱儿一声,咱们——”说到这里,纪鸢只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咱们进竹林。” *** 约莫一刻钟后,纪鸢领着菱儿、春桃二人已经进入了竹奚小筑西北边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这竹林诺大,瞧着应当是野生放养,无人打理的,里头没有路,地面枯枝竹叶覆盖,崎岖难行,秋冬天虫鼠又多,故纪鸢一人拿着跟竹棍,边当拐杖边清理前方的障碍,走得寸步难行。 竹奚小筑东边那处湖畔是纪鸢对鸿哥儿圈禁的禁地,想来鸿哥儿再皮,也应当是不会轻易靠近的,让抱夏去,不过是图一道心安。 而这林子,纪鸢曾领着鸿哥儿进去采过两回秋笋,没敢往里走,就在林子边角转了转,鸿哥儿高兴地不得了,嚷嚷定要跑里头采个大笋头给让纪鸢给他烤着吃。 纪鸢就怕一个没留神,鸿哥儿就要溜进来采笋,便再也没领他进来过了。 眼下,每走一步,纪鸢便气得咬牙切齿,最好别让她在这林子里给逮着呢,不然,定要让他尝尝竹笋炒肉(竹跟肉的亲密接触?)的味道? 不过,气愤不过占了小头,占大头的肯定还是对鸿哥儿担忧。 三主仆在林子约莫又瞎转了几个圈,终于,在不远处的一处平地上瞧见了一座用竹子搭建的小竹屋,屋子前坪有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处大树桩子。 桩子似乎被砍了很久了,齐人膝盖高,大树被砍前应该很大,约莫两人张卡手臂才能将那桩子抱得住,树桩子旁还有一个小数桩子,而鸿哥儿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那大树桩子上睡得正香。 因是前来投亲,纪鸢姐弟俩不好全然穿戴白『色』孝服,不过在衣饰上都尽量挑拣些素净些的罢了。 原本在来时的路上,纪鸢还忧心会不讨喜,却未料到,姨母的装扮甚至比起她们姐弟俩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鸢对尹氏的好感就是从这第一眼开始的。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纤瘦,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她眉『毛』略淡,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却美目流盼,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温婉淡然,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而真正令纪鸢惊诧并不是尹氏的美貌,而是,那种皮囊下与纪尹氏一般无二的姿态与神,韵。 明明眉眼、五官无一处相似—— 第8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被这么一打岔, 霍元懿便压根忘了方才那一番发问。 不多时, 只朝尹氏微微颔首了一下, 示意要离去,转过身时只漫不经心的唤了声:“二宝···” 一个十一二岁,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 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 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 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 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 少爷您不在,小的哪敢吱声, 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 这不, 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想了想,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 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 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 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 只立马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两股颤颤,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恼羞成怒道:“芙儿,休要胡言『乱』语,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只立即捂嘴,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不是表姐想看,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第83章 却说霍元嫆赶去时, 东厢房的门已经被从里打开了, 只见其中一扇门隐隐有被踹坏的迹象,正摇摇晃晃的挂在门沿上, 而她丈夫戴远忱只双手撑在屋子外头游廊的护栏上,微微低着头, 紧紧地闭着双眼,神『色』似有些痛苦。 “夫···夫君,这···这是怎么啦?” 霍元嫆脸『色』微变, 立即提着裙摆一路跑了过去。 霍远忱这才抬眼, 只极力压下了头部的眩晕, 双眼直直的盯着妻子, 好似有些不大认识眼前之人, 过了好一阵, 他只微微咬了咬牙关, 凭着自己惊人的毅力,极力保持着大脑的清醒,微微眯着眼, 盯着霍元嫆的眼睛, 一字一句问道:“你身子···可还好?” 霍元嫆是个聪明人, 在霍家时早早便跟在王氏跟前学着掌家管束下人, 丈夫这陌生的眼神, 令她心里头有些发憷。 瞧着这会儿这情景, 便料想丈夫是发觉她的心思了, 可心里头又止不住有些疑『惑』, 即便丈夫意外闯进了纪鸢的屋子,心里头不高兴大不了退出来便是,何至于如此大的反应。 屋子里静悄悄地,既没瞧见纪鸢,也没瞧见到她跟前的丫头,就连如意都不见人影,霍元嫆一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心里有些慌,也有些愧疚,好半晌,只微微垂着眼,躲开了戴远忱的眼神,有些心虚道:“已···已经好些了,多谢夫君挂念。” 戴远忱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只见他缓缓闭上了眼,背在身后的大掌握成了拳,过了好一阵,只缓缓睁开眼,这一下,却没在看她了,只面无表情道着:“前头还有宾客,我先过去了。” 说罢,手一摔,便扭头而去。 “夫君!” 霍元嫆追了两步,看着丈夫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发慌。 *** 却说纪鸢头也有些昏沉,她将额头低着墙上,极力掐着大腿保持着清醒,好在那会儿及早的发觉,又用清水洗了一把脸,『药』效散了些,这会儿听到大姑娘跟大姑爷二人的说话,听到那大姑爷的脚步声往这会儿来了,纪鸢心都要快跳出来了,她只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连连顺着墙根往后跑着,待拐弯后,见右手边出现了一间屋子,想也没想,当即便推开门快速躲了进去。 不多时,透过若隐若现的窗户纸,只见一个高大的声音从门外经过,纪鸢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整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被抽干了似地。 只扶着门,下意识的转过了身子,靠在门背上缓缓往下滑坐了下去,竟瘫痪在地。 屋子屏风里的人听到外头动静,屋子里头忽而有人高声喊着:“怎么这么慢啊?爷可等得不耐烦了!” 纪鸢一愣,下意识的抬眼往屏风方向瞧去。 屏风里的人久久不见回应,只有些不劳烦的大步走了出来。 下一瞬,纪鸢失控尖叫—— “啊!” 只见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赤、『裸』着上身走了出来。 大冬日里,全身都脱光了,紧紧只往下半身套了一条白『色』的亵裤,他身形健硕,胸前的肌肉鼓鼓,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雄『性』气息。 脸倒是生得十分邪魅俊美,还有那么些许眼熟。 竟然是霍家二公子···霍元懿? 纪鸢失声尖叫,叫到一半,又后知后觉立马一把慌『乱』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只紧紧地闭上了眼,随即只有些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抖着双手去拉门,惊慌失措的想要往外逃 好巧不巧,正在这时,只见从屋子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一道年轻的小厮声从外头响了起来,道:“二公子,热水来了,小的这就进来了。” 说罢,便要推门。 纪鸢有些懵,只下意识的用身子用力的从里头将门抵住了,随即,只咬着牙扭头看像身后的霍元懿,眼神里带着些许祈求。 *** 那霍元懿也万万没料到这会儿竟在这里撞到了···送进门的纪鸢,他整个人也有些发懵。 今儿个霍家来了不少他的狐朋狗友,他在外头吃酒,他们几个合力将那谢怀瑾的表弟郑裕给灌得不省人事,那个不长眼的,扭头就吐了他一身,他气得都没脾气了,是特意前来妹夫戴远忱书房旁的这间次厅沐浴更衣的,却没想到,这才刚脱了衣裳,就被人瞧了干净利落。 他这玉、体,若是换成了个长得丑的,他铁定恨不得要挖了她的眼,可这人若是鸢妹妹的话。 霍元懿『摸』了『摸』下巴,丁点没有任何尴尬或不自在的感觉。 见纪鸢一脸可怜兮兮的瞅着他,霍元懿慢慢缓过神来,只微微咳了一声,这才冲着外头道:“小爷让你进来了么?滚远点儿,一边待着去,爷什么时候唤你,什么时候再滚过来!” 屋子外头的人提着桶热水,闻言,只苦着一张脸,立马应声退下了。 纪鸢整个后背都汗湿了,待屋子外头人离开后,只缓缓跌坐在地上,将脸埋在了双腿间,无声的哭了起来。 只陡然觉得人生竟然这般无望。 她这般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步一脚,如履薄冰,可却仍然抵不住有心人的算计及命运的捉弄,只觉得好不容易走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 这又是算计么? 终究还是逃不过么? 纪鸢自纪如霖夫『妇』过世后,便极少哭过,尤其是到了霍家,待在霍家这五六年的光景里,自然受过气,受过委屈,受过寄人篱下的不公与冷落,初来时,她也才不过是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夜里,躺在被子里,也曾偷偷地红过眼,酸过鼻,想过娘亲,可是,却极少哭过。 从娘亲过世的那一刻,她就告诫自个要坚强,她还有弟弟要照顾,万不能被打倒了。 可是这一刻,她的人生就要被旁人决定了吗? 从这屋子里走出去后,她又将要面临着什么呢? 逃得了一个,逃得了第二个吗? 纪鸢只紧紧抱着双戚,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小团。 霍元懿只见她淡薄的背影一下一下轻颤抖着,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 这霍元懿原本还想逗弄逗弄她的,见状,只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末了,又退了回去,从屏风上随手去了一件外袍披在了上身上,系好了,这才缓缓走到了纪鸢跟前,蹲在她面前,只『摸』了『摸』鼻子,难得收起了往日里的吊儿郎当,轻声道着:“那什么,你哭什么哭啊,我又没欺负你?” 第84章 纪鸢只紧紧的抱着自个的膝盖, 依旧在无声的流泪。 见她没回应,霍元懿也不尴尬,只盯着纪鸢单薄的身子又好生瞧了一阵。 自上回那场大雨过后, 快一个月了, 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她,那日将人抱在怀里,温香玉暖,只觉得心头有些发热发酥, 隔天便派人送了一盒上好的『药』膏去, 心里头竟难得『荡』漾了起来。 正要前去三妹妹院子里坐坐时,忽而得了大嫂去世的消息, 便暂且将此事撂下了,难得那些日子没有外出胡闹, 一直跟着在大房一连着帮衬着七八日。 刚好忙完后, 便被太太特意请到屋子好生说教了一通, 这才得知,原来一个月后, 他远在赣州的姨母将要来京,商议着他跟表妹的亲事。 跟芙儿的亲事,已经拖了好些年,现如今他已然胡闹到了二十, 京城到了他这个年纪的男子, 多半皆已娶妻生子, 二十, 是老爷太太能够容忍到最大的限度了,便是当年大哥,十八岁便已经娶了大嫂,横竖早娶晚娶都是要娶的,于这门亲事,他一直算是默认的罢。 那日过后,他该吃吃,该喝喝,该混混,日子过得与往日无差,只是,将心里头刚燃起的那么一小截小火苗给生生掐断了,只有一日夜里,逛着逛着,到那西边的偏院远远地瞧了一眼,便再也没再去过了。 没想到,现如今只觉得天上生生的掉下了一块馅饼,直接掉到了他的屋子里。 霍元懿面上未显,实则心里百般起伏。 *** 盯着她狼狈的背影盯着盯着忽而不由自主的笑了,兴致竟难得好了起来,想了想,霍元懿便又咳了声,冲着纪鸢的身影笑着道:“被看光的分明是我,该哭的人也应该是我才是,你瞧,我都没委屈,你倒却委屈上了,这是个什么理?这不在贼喊捉贼吗?好了,莫要哭了,我这人可向来经受不住什么诬陷,你再哭,当心我可真的就将罪名给做实了啊?” “再者,女孩儿家家的,哭起来向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本公子向来没啥抵抗力,再哭,当心我真的欺负你啊!” 这霍元懿向来最会哄人了,尤其是女孩子,百花丛中过,可不是白过的,往日里喜欢甜言蜜语什么,可这会儿反倒只想着要反着来,姑娘家家的,往往得需激上一激,人一恼,气便消了。 偏生,纪鸢似乎并不怎么吃这一套。 霍元懿见状,顿时挑了挑眉,嘿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道:“真当本公子说话唬人玩的?再不消停下来,我可真要···亲上去了,你信是不信?” 说罢,见纪鸢久无动静,霍元懿『舔』了『舔』牙齿,当真朝着纪鸢缓缓凑了过去。 这一遭,应当没有任何一个姑娘家能够抵抗得住的。 果然,人一凑近,便见那纪鸢往后缩了缩,不多时,只微微咬了咬唇,缓缓抬起了头。 眼睛有些红,鼻尖有些红,虽然哭了,却并不狼狈,当真有种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味道。 霍元懿挑眉笑了。 纪鸢却如何都笑不出来,任凭哪个到了这一步,任由人算计、调戏,怕是如何都是笑不出来的。 且她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又是书香门第出生,对于礼教教养自有着近乎严苛的自律,可不是外头任由人调戏、捉弄的粉头,纵使知晓对方并无此意,可此时此刻,她本一浮萍,任人『揉』捏,对方的这种玩笑,只会令人倍感侮辱。 *** 笑过后,见纪鸢面上无甚表情,甚至目光漠然,微微偏冷,这样的眼神,霍元懿微微眯了眯眼,见她分明是前来戴家做客的,这会儿却一脸狼狈的出现在这里,想来其中必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且这变故,怕是与他,怕是与他们家有关吧。 霍元懿脑中稍稍一思索,便已察觉到几分不对,面上却故作轻松的站了起来,顺道将纪鸢扶着站了起来,嘴上却道:“这才乖嘛,听话的姑娘才会讨人喜欢。” 纵使心里有些愤恨,可纪鸢却并不想当真与那霍家人撕破了脸皮,只不轻不重的从他手中挣脱了,随即,只冲着那霍元懿福了福身子,木着一张脸道:“多谢二公子方才出手相助,鸢儿在此谢过。” 说罢,转身便拉开了门,正要出去。 “等会儿!” 霍元懿忽而来到纪鸢身后,伸着大掌一把将门给重新合上了,只冲着她小声嘘了一声,在她头顶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往这儿来了。 “二哥,是你在书房吗?” 那声音宛转悠扬,正是那霍元嫆的声音。 原来,自那戴远忱走后,不多时,如意跟抱夏几人都赶来了,屋子里空无一人,却燃烧着浓烈熏眼的熏香,而那纪鸢却压根不在屋子里,霍元嫆脸『色』微变,似乎已经将整个事情的原委猜到了七八分,还来不及寻人对峙,正在这时,只忽而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女子的叫唤声,霍元嫆心下一惊,立即领着人往这儿来了。 纪鸢见霍元嫆来了,面上泛起了一丝嘲讽的冷笑。 果然。 原本该是慌『乱』的、彷徨的、恐惧的,可在这一刻,心境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静,寄人篱下多年,她其实早早便已经习惯了,无论笑与苦,还是开心与难过,早早便已经练就了一副见好就收的本领,毕竟,再苦再累,生活依旧得继续。 这般想着,纪鸢只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一脸淡定的冲身后的霍元懿道:“二公子请开门,我想出去。” 面上淡然,顷刻间,与方才无助哭泣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不知为何,瞧在霍元懿眼里,却只觉得比方才那副可怜模样还要来得令人怜惜。 *** 霍元懿眼里黯了黯,盯着她淡漠的双眼瞧了一阵,忽而双臂将纪鸢抵在门前方寸之地,冲着她低低道:“交给我。” 表情难得认真深情。 只这样的表情不过维持了眨眼之间的时间,纪鸢再一次看向他,只见顷刻间,那霍元懿面上便又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模笑样、吊儿郎当的冲着外头道:“不是你二哥又是哪个?妹妹不去前头宴客,到这书房来做什么,怎么着,难不成还以为妹夫在这书房不成?” 霍元嫆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不多时,便又狐疑道:“哥哥在夫君的书房作甚?正好,我得替夫君前来取一件东西,我进来了。” “我脱光了,你确定要进来?” 霍元嫆皱了皱眉,面上更加怀疑了,想了想,道:“哥哥别胡闹,这可是要紧的事儿。” 正说着,书房的门被从里头打开了,自见那霍元懿一边系着身前的腰带,一边慵懒十足的转身往里走,边走便有些不耐烦道:“你们这戴家什么『毛』病,歇会子都歇不成,奴才奴才粗苯得要命,主子又没几分主子样,简直是闹心死了。” 霍元懿说罢,便往屏风后寝榻上懒懒一歪。 正好,候在书房外那个打水的小厮在门外秉着:“二公子,这水都凉了,小的再去替您重新换一桶送来可好?” 霍元懿眼皮一抬,只冲着门外懒懒道了一个字:“滚。” 那小厮吓得屁股『尿』流,提着水桶赶紧溜了。 霍元嫆听不下去了,只一脸无奈道:“兄长,您瞅着您都多大的人了,还整日不着调的,赶紧将芙儿娶进门吧,回头好好生管束着你。” 边说着,边往里走,双眼却四下打量了一几,书房空『荡』,一眼便可将整间屋子瞧到底,瞧着不像是能藏了人的。 霍元嫆见状,心下便一松,方才那东厢房无人,听到那道女子声音,她还以为那纪鸢来了这间屋子,听到候在屋子外的小厮道那霍元懿在里头,霍元嫆只心下一紧,兄长的亲事一直是母亲的一块心病,眼看节骨眼上,她可不想再给惹出什么岔子出来。 好在屋子里没人,只是,那纪鸢去哪儿呢?可是识破了她们的算计? 当即,那霍元嫆便往书房里随便取了一件东西出来,随即,分了两拨人,一拨人派去寻纪鸢,一拨人单独扣留在了屋子里,等着这日府上宴会后,再且发问。 霍元嫆走后,只见那霍元懿将书房门合上,随即,抬眼往房顶瞧了去,只见那纪鸢紧紧抱着房梁,躺在了屋顶的房梁上正在瑟瑟发抖。 纪鸢有些恐高,小脸煞白成了一片。 这样的小模样,要比方才那一脸木然的小脸要顺眼多了。 霍元懿笑着一个纵身跃上房梁,随即,搂着纪鸢,将她抱了下来。 纪鸢站稳后,只一脸复杂的看着眼前之人,过了好一阵,再次冲他福了福身子,只这一次,多少是有些感激的。 第85章 当然, 也仅仅只是感激而已。 *** 却说自那霍元嫆去了前头宴会, 纪鸢便在霍元懿的掩护下出了书房,她在戴家大房的院子外『迷』糊转了一圈, 不多时,总算是撞见了得了戴家大少『奶』『奶』的吩咐前来寻她的几个丫鬟, 随即,便由丫头将她领着回到了之前的东厢房。 那里,抱夏急得在原地直团团『乱』转, 好在, 她家那路痴姑娘可算是寻到了。 再次回到那东厢房时, 屋子里头的熏香味已经消散了, 而之前摆放在书架下的那盏紫檀香炉也早已经不见了。 书房里。 纪鸢走后, 只见那霍元懿忽而将一直候在外头的那名小厮唤了进来, 那小厮来来回回已经往厨房跑了四五趟、换了四五桶热水来了, 大冬日里,早已经累得脸上背上直淌汗水,苦等到了现在, 总算是得到了主子的吩咐, 他提着热水进屋, 颤颤巍巍的将热水倒进了浴桶。 待那位难伺候的主子踏进了浴桶后, 正要外出候着时, 却忽而听到浴桶里的人漫不经心的说了声:“赏你的。” 那小厮一愣, 下意识的一抬眼, 只见倚靠在浴桶里的人, 忽而背对着他扔了一定银锭子来。 准确无误的扔到了他的跟前。 他下意识的抬手,银锭子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 足足一锭五两银子,是他两个月的月银。 小厮瞪圆了双眼,随即立马眉开眼笑了起来,顿时觉得这日受的这一遭罪都是值得的。 当即只立即点头哈腰道:“小的谢二公子的赏,谢二公子的赏。”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摆了摆手,问:“今儿个你可是一直守在院子外?” 小厮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恭恭敬敬回道:“回二公子,小的是院子里跑腿的,今儿个除了跑了几趟厨房外,其余时刻便一直守在了书房外头,未曾离开过半步。” 霍元懿闻言,修长的手指在浴桶边沿漫不经心的敲了两下,方问起:“哦,那你今儿个可曾留意到院子里统共进出了多少人?” *** 这小厮本就是在院外跑腿的,旁的不行,这见人识人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派到大公子院里当差。 听霍元懿这口气,眼珠子转了转,只一脸机灵道:“回二公子,今儿个府上设宴,所有人都到前头瞧热闹去了,今儿个院里冷清,进出的人不多,小的倒记得清楚,除了起先亲家太太领了萧家太太、萧二公子、三姑娘还有个天仙似的姑娘一道进了院子后,便唯有二公子您,还有大公子回了躺院子,便再也没旁人来过了。” 霍元懿听到这里,双眼眯了眯,好半晌,只垂了垂眼道:“行了,出去候着吧。” 小厮忙不迭退了出去。 小厮走后,霍元懿面上懒洋洋的表情立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讳莫如深。 脑海中不由回想起,方才纪鸢离开时,小脸煞白,身子软绵无力的模样,便是连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却一直强撑着未曾表现出来。 霍元懿常年奔走巷尾街头这么多年,什么下作的手段没有瞧见过、领教过,当即便隐隐猜测出来了,怕是···联想到她初『摸』进这间屋子时的惶恐后怕、对他莫名的冷漠疏离、及妹妹霍元嫆的百般试探,霍元懿顿时眉头紧皱。 今日院子里进出的男子统共就三个,萧家那二公子是来议亲的,他是临时来的,三人中便唯有那妹夫戴远忱—— 所以,她们千方百计的,是想要将人配给他么? *** 纪鸢一直在厢房里歇息,直到宴会散去后,一行人原路回府。 歇息了半日,纪鸢精神已经恢复如初。 马车里,气氛安静得古怪。 只见那王氏坐在首位,自打上了马车后便一直阖着眼,在闭目养神。 而霍元昭的亲事谈得七七八八了,眼看着便要定下了,心中不可谓不复杂,似乎有些不大情愿,却又似乎有些···少女含春,便是向来熟悉了解她的纪鸢,也一时瞧不太出,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而纪鸢,打从上马车起,便一直安静如初,来时是什么模样,回时,亦是什么模样,丁点瞧不出这一整日所经受过的种种波澜起伏。 眼看着马车快要到达霍家了,那王氏总算是缓缓睁开眼了,她一直在默默思索着今儿个所发生的这一切,想到女儿霍元嫆,心里颇不安宁。 为了今日,她早已筹谋多时。 前去戴家拜宴是其次,替那霍元昭议亲事亦是其次,这一切,皆不过是为了引人耳目,好为了替女儿将后院那一桩棘手又头疼的事儿给摆平了。 这事关女儿整个后半生的幸福,由不得她不上心。 原本只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未料—— 想到这里,王氏只缓缓抬眼,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对面的纪鸢,笑着问道:“身子可好些呢?听嫆儿说,你方才身子不舒坦,还差点在院子里『迷』了路,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会儿还要不要紧?” 王氏虽是笑着,眼里却并没有多少笑意。 双眼一直紧紧盯着纪鸢的眼睛,仿佛要瞧进她的内心深处。 *** 纪鸢只一脸受宠若惊道:“多谢太太挂念,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顿了顿,只微微红着脸,有些不大好意思道:“原本是在厢房歇息的,可刚歇没多久便觉得屋子里有些闷得慌,准备到外头透透气,抱夏见我身子不舒坦,便厚着脸皮跟如意姐姐讨要了些提神的东西,厢房外空无一人,我随便散了散,却不料,竟然一时『迷』了路,听说后来还惊动得大姑娘派人满院子寻,倒真是鸢儿的不是了,鸢儿顽劣,叫太太跟大姑娘『操』心了。” 纪鸢不好说自个原是来了月事,便将这一遭给隐下了。 霍元昭原本自动合上了耳目,沉浸在自个的世界中,听到纪鸢的话,竟然后知后觉的缓过神来了,只一脸嫌弃道:“就你那糊涂脑子,当初往我那院子去了多少回,才记得路,在这陌生的府邸,你竟也敢到处『乱』转?当真是心大,不都说了,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么,谁叫你不听?” 说罢,只一脸奚落的瞅了纪鸢一眼,指着她冲王氏道:“太太,你是不知,纪鸢就是个『迷』糊鬼,瞧着聪明伶俐,其实是个连路都记不住的。” 说罢,还忍不住冲纪鸢哼哼两声。 王氏闻言,沉『吟』了片刻,只冲那纪鸢淡淡笑着道:“主要是院子不熟,走动得少,往后多出来走走,无论是霍家,还是戴家,熟稔了,自然不会再『迷』了路。” 她这番话,似乎别有深意。 纪鸢听罢,攥着帕子的手骤然一紧。 她们二人各自话里有话,唯有单纯不知世事的霍元昭毫无察觉。 正说着,马车外头有人禀道:“太太,就要到了。” 第86章 纪鸢回来后, 去了一趟洗垣院,潋秋竟然早早便在院子外候着了,见她们回来了, 立马打发了人到里头通报, 欢欢喜喜的迎了上来,道:“二位小主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姨娘都盼了一整日了。” 尹氏忧心了一整日, 见霍元昭跟纪鸢肩并着肩走了进来, 立即上前,拉着她们二人的手左瞧右瞧, 见二人神『色』与往日并无多少异处,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顿时转忧为喜道:“今儿个在戴家玩的可还开心?” 纪鸢见霍元昭面『色』忸怩, 微微笑道:“今日戴家来了好些人, 马车整整堵了两条街, 当真热闹得紧。” 边说着,边下意识的往尹氏微隆的肚子瞧了一眼。 霍元昭挽着尹氏的胳膊, 亦是跟着笑道:“就是,就连九公主也来了,可惜,就待了一会儿, 我竟然没瞧见, 当真可惜。” 纪鸢听了只有些诧异, 九公主也来了?是端午那日, 马车里的那位贵女么? 她倒是不知,想来是她们到大姑娘屋子里去的那会儿来的吧,她在大姑娘院子里一直待到了宴会散了后才回来,其实,『露』面的时间并不长。 尹氏拉着她们二人又细细询问了一遭,不多时,又不漏痕迹的问了问大姑娘的身子,及孩子的情况,纪鸢只笑着一一讲诉,尹氏终于放下了悬了一整日的心悬,末了,轮流将她们二人单独叫进去说话,不一会儿,二人纷纷红着脸出来了。 *** 回到她的竹奚小筑后,纪鸢通身软绵无力,回来后,直接安排洗漱沐浴,连晚膳都没用,埋进被子里,转眼便睡着了。 以往,都是菱儿跟在纪鸢屋子里守夜的,这晚,抱夏亲自留下守着纪鸢。 夜深了,临歇前,菱儿洗漱后轻手轻脚的『摸』进了卧房,进去时,见抱夏披着厚厚的袄儿坐在油灯下做鞋垫,见菱儿进来,抱夏手下未停,抬眼瞧了她一眼。 菱儿缓缓『摸』到了寝榻前,挑开帘子往里瞧了一眼,只见自家姑娘规规矩矩的躺在被子里,睡得正沉。 姑娘睡觉历来有些不大老实,喜欢侧着睡,趴着睡,卷着被儿,倒是难得瞧见睡得这般规规矩矩的。 菱儿好生瞧了一会儿,替纪鸢捏了捏被子,这才退了出来,走到抱夏跟前,冲她低声道:“抱夏姐姐,这么晚还在做,当心伤了眼睛,要不,你还是歇着去吧,我来守着姑娘便是了。” 抱夏指尖动作飞快,只见她捏着针屁股往发间轻轻蹭了一下,用顶针将针屁股从厚厚的鞋垫穿了过去,这才抽空冲菱儿道着:“没事儿,今晚我守着,你去歇着吧,做完这个,我便也要歇着了,听话,快些去,姑娘好不容易睡的这么香,回头别将她给吵醒了。” 菱儿闻言,只咬了咬唇,她觉得今儿个姑娘跟抱夏姐姐二人的神『色』好像皆有些不大对劲儿,虽瞧着与往日差别不大,但菱儿不是旁人,她日日跟在纪鸢身边贴身伺候着,纪鸢眉『毛』一挑,她便知是要天晴还是下雨。 菱儿是个憋不住话的,只憋得十足难受,但见这日夜深了,也不好发问,只得留着满肚子的疑问跟纠结退下了。 抱夏自然心知肚明,自然也是信得过菱儿的,只是,白日里所发生的那桩事儿,非同小可,便是连她现如今回想起来,都还感到一阵后怕,如何敢肆意胡说。 *** 却说,纪鸢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睡得死,头却很沉,大概是白日里还残存了些『药』效的缘故吧。 到了后半夜丑时时忽而醒了。 醒来时,抱夏还坐在油灯忙活,似乎是要通宵达旦的守着。 “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歇着?” 纪鸢『揉』了『揉』眉心,披着厚厚的外裳便下了床。 “姑娘怎么起来了?” 抱夏立马上前寻了件厚厚的披风搭在了纪鸢肩上,末了,又到外头小厨将晚上特意留下来的粥端了进来,纪鸢一整日都没几粒米下肚,这会儿当真是有些饿了,跟抱夏二人分了一碗,竟还有些意犹未尽,大半夜的,竟然彻底精神了。 主仆二人睡不着,便坐在灯下细细说着话,想到白日的事儿,抱夏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着:“姑娘,白日里发生的事儿,姑娘如何不跟姨娘讲?我知现如今姨娘有了身子,您不想让姨娘『操』心,可毕竟这桩子事儿事关重大,奴婢觉得姑娘应当跟姨娘说的。” 纪鸢饮了口茶漱口,用帕子将嘴角拭了拭,缓缓道:“便是姨娘知晓了,也无能为力,不过是徒生烦恼罢了。” “那就白白忍下这苦果吗?”这几年,在这竹奚小筑待着,跟在纪鸢身边伺候着,抱夏早已经练就了一副淡然处之、四平八稳的气『性』,尤是如此,遇到了这样荒唐恼恨的事,便是脾气再好的人,怕也无人受的了吧。 “好在姑娘走得快,您前脚刚走,那大姑爷便——”抱夏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只小心翼翼的瞅了纪鸢一眼,道:“大姑娘···大姑娘是想将姑娘您算计给···大姑爷吗?” 纪鸢垂眼,良久,只道,“听说大姑娘身子不好,倘若没猜错的话,此番生产怕是亏损了些身子。” 又加上刚生的姐儿体弱多病,怕是隐隐有些病急『乱』投医了吧。 抱夏闻言直接将手里的针线活都给丢远了,只咬牙道:“以往府上众人只道大姑娘是个明事理、知世故的,万万没想到竟然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去算计旁人,府中所有人当真是瞧错她了,这样的行径,与玉笙院那位又有何不同?” 纪鸢微微眯了眯眼,忽而淡淡道:“倘若算计我的当真是那大姑娘还好,就怕是——” 抱夏心下一紧:“姑娘的意思是···太太?” 至少大姑娘人在戴家,倘若想要算计她,到底鞭长莫及,隔了一截,可倘若是王氏的话,那纪鸢分明就是入虎口的那只羊,唯有任她搓『揉』的份啊。 王氏想让她做尹氏第二。 可是,她却不一定是那道良『药』啊。 便是连纪鸢自己都倍感意外,中秋那会儿,她便隐隐已经察觉到王氏对她的关注,那时,她还一直以为是因为···霍二的缘故,却未料,竟是为了大姑娘。 想到对方怕是早早便已经盯上她了,纪鸢头皮便又是一麻。 抱夏怔了好一阵,还隐隐未曾将这一事实消化,过了好一阵,这才喃喃道:“若是太太的话——” 抱夏脑海中忽而一阵白光闪过。 难怪,白日里,她还有些纳闷,姑娘明知那屋子里下了『迷』『药』,如何不当场点破,将事情挑明了,反而费尽心思绕了一大圈,原来···就是为了装作并不知情啊! 不知对方在算计她,不知对方在打她的主意。 便是姑娘挑明了又如何,既然对方敢算计,她挑明了,不正好将错就错,直接盖棺定论了么? 所幸装作不知情,兴许···还可以私底下···周旋一二,说不定,会有转机出现。 *** 这一番背后隐情,抱夏是在纪鸢一步一步的提点下才慢慢意识到的,可是,姑娘却在片刻便已经发觉了,眨眼之间便又不慌不『乱』的将所有退路安排好了,将所有难题一一破解了,并且还是在吸了不少的『迷』『药』情况下。 她明明要年长她几岁,可是,这一刻,抱夏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聪慧,原来无关年龄。 “那姑娘···咱们该如何是好?” 做妾,是永远屈于人下的,若是搁在以前,抱夏觉得未来有朝一日能够爬上姨娘那个位份,便也死而无憾了,那是她们这些丫头奴才心目中顶了天的福分,亦是大部分做丫头的心目中做过的最不切实际的梦。 可是,自从来到这筑奚小筑后,随着年纪的增长,抱夏这才渐渐发觉,这竹奚小筑是自由的、闲舒的,而那洗垣院是死气沉沉的、压抑的。 想都不用想,她知道,姑娘是绝无可能做妾的,任何人的妾氏。 “见招拆招吧。” 纪鸢缓缓道。 第8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被这么一打岔,霍元懿便压根忘了方才那一番发问。 不多时,只朝尹氏微微颔首了一下, 示意要离去, 转过身时只漫不经心的唤了声:“二宝···” 一个十一二岁,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 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 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 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 少爷您不在, 小的哪敢吱声, 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这不, 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想了想,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 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 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 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 只立马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两股颤颤,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正疑『惑』间,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第8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擦完了后,纪鸢又细细打量着菱儿, 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菱儿红了红脸, 捧着脸娇嗔了一声:“姑娘···” “好了好了, 不打趣你了, 来来来,跟你家姑娘坐着好生说道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呢, 方才不去厨房了嘛?怎么去了这么久, 午膳没带回来, 竟带了一泡眼泪回来了?抱夏方才见你久不回来, 便也跟着去了,你见着她人没?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 难不成是被抱夏欺负了不成?” 菱儿忙道:“没有,没有的事儿,抱夏姐姐哪里会欺负我, 姑娘,您可别瞎说···” 纪鸢挑眉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呢?” 菱儿低着头,拧着眉, 双手一脸纠结的揪着手中的帕子,好半晌没有吭声。 “得了, 你不愿意说便不说了, 一会儿你家姑娘问你抱夏姐姐便什么都晓得了···” 说罢, 走势要起身。 *** 菱儿闻言, 只立马扯住了纪鸢的袖子,她先是微微抿了抿嘴,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纪鸢拉着坐下了,自个反倒是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姑娘,您是不晓得,厨房里的那几个婆子丫头一个比一个势利眼,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今儿个我去厨房给姑娘跟小少爷领膳食,厨房里明明已经备好了,只要揭开锅盖端了出来便是了,结果那二掌勺的薛家的婆子却一个劲儿的磨磨蹭蹭,没过一会儿,恰好碰到了表姑娘院子里的小丫头前来厨房,说表姑娘胃口不好,不想吃腻歪的,忽然想吃碗馄饨面,结果那薛家的婆子应得那叫一个殷勤,当即二话没说直接擀面剁肉馅蹭蹭蹭的做了起来,连个正眼也没扫给我,害我直直等了快小半个时辰,后来实在是怕小少爷饿着了,便忍不住催了一声,没想到那老婆子竟然···竟然···” 那些话,菱儿当着纪鸢的面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薛婆子的原话是:没见着表姑娘屋子里正等得急么?你们是哪院哪屋的,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表姑娘这边做好了后,后头还有二姑娘、三姑娘的,你们院子里的轮到最后,往后不要在这般早早的跑到厨房里碍事儿,耽误了府中几位姑娘的膳食,你这小丫头受得起么? 最后,又一脸阴阳怪气的叨叨道:白吃白喝还这么事儿多··· 菱儿当即便被羞辱得红了眼,然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受气了,她几乎是掐着大腿忍了又忍。 结果,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后,待大姑娘、表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屋子依次派人将膳食取走后,那薛家婆子才慢吞吞的将竹奚小筑的给端了来。 菱儿定睛一瞧,登时只气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涌。 只见那盘子里的膳食就剩下零零散散的那么几样了,三四个馒头、一盅稀得只剩下白水的稀饭,两小碟青菜,一叠肉炖粉条,碟子全是粉条,却连个肉沫星子都没瞧见几个,还有一叠早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大杂烩,这样的膳食,连菱儿以往在洗垣院当个洒扫丫头吃的都比这精细。 那薛家婆子打发叫花子似的,她去的晚了,厨房里的人说来晚了,厨房的膳食都被其它几房挑走了,而这几日,菱儿寻思着总去的早了吧,结果这才发觉压根不是早不早的问题,人家存心对付你,便是去得再早,又如何? 要不是抱夏赶了来,菱儿怕是早已忍不住不管不顾就当场怼了回去。 想到这里,菱儿脸上开始冒了火了,忍不住气急败坏的骂道:“那薛家老婆子是瞧准了咱们院好欺负,不敢将她怎么样,这才敢如此嚣张跋扈的,这世道上怎么会有这般烂心烂肺之人···” 菱儿越说越激动,只将方才在厨房受得气给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 *** 纪鸢听了,沉默了良久,其实,这些日子厨房所发生的这些,纪鸢早早便已经料到了,嬷嬷早早便已经提醒过她了。 往后,怕也不仅仅是厨房吧。 其实,刚入府时,她们也曾给厨房打点过,好过那么一阵,打从上月月底起,便听到抱夏道,厨房里的人明里暗里的暗示过好几遭了。 只是,无奈纪鸢本身家底不多,想当初纪家夫『妇』相继病逝,光是看病都差点儿将整个纪家的家底给掏空了,又连着给两个办理后事儿,手中早已相形见绌,已经快要拿不出一分银两来了。 还是后来来京整理小尹氏遗物时,在小尹氏给纪鸢攒的嫁妆里无意发现了小尹氏悄悄给两姐弟攒下来的两千两银票,当初小尹氏病入膏肓都没舍得拿出来的。 这两千两银票后来在来的路上花费了几百两,来到霍家时给府中几位姑娘备礼打点下人花了几百两,现如今纪鸢全部的家当不过就只剩下那么一千来两银票、满屋子书,还有一些小尹氏之前为纪鸢攒的嫁妆,然后在加上来到霍家时,尹氏、王氏及老夫人给她们姐弟二人的赏赐,零零总总加起来,最多也就两千多两吧。 而这些全部体己,便是纪鸢姐弟俩未来所有的家当了,往后若是遇了事儿,只有出没有进的时候,嬷嬷说,这些是要留着当救命钱使的,说要一半留着给她做嫁妆,一般给鸿哥儿将来考试上打点之用。 纪鸢将所有银钱全部锁了起来,交由嬷嬷保管。 *** 眼下,尽管早早便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瞧着菱儿这幅气得心肝胆颤的模样,纪鸢心里仍然有些堵得慌,过了好一阵,纪鸢只拉着菱儿的手一脸认真道:“跟着我受委屈了···” 顿了顿,只认认真真的瞧了菱儿一阵道:“菱儿,可还想回洗垣院么?” 菱儿听了纪鸢这话,小脸先是一愣,随即只一脸慌慌张张的跪到了纪鸢脚下,拉着纪鸢的裙摆道:“姑娘这是要赶菱儿走么?我不走,我···我就要留在姑娘跟前伺候着,我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全是胡言『乱』语的,姑娘,您···您可别听我这些瞎话,千万别赶走我,菱儿保管以后规规矩矩、任劳任怨,再也不敢给咱们竹兮小筑惹事了···” 菱儿一听纪鸢仿似有要赶她走的意思,一时吓得方寸大『乱』,眼看了眼圈便又红了,这一下,却不是被气红的。 而是被惊被吓,又一脸委屈。 纪鸢叹了口气,随即立即将菱儿给扶着起来了,只一脸无奈道:“我怎么会赶你走,只是,跟着我待在这偏僻小院,将来怕是只有受苦受累的份——” “菱儿不怕苦也不怕累!”纪鸢话还没说完,便被菱儿一脸激动地给打断了,她只紧紧拽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我···我以前在姨娘院子里当差的时候可比这要苦累多了,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洒扫丫头,每日卯时便要起床开始打扫院落,夏日倒还好,可每每到了冬日,每日外头天还是黑的,北风呼呼的吹,冻得整个人直打哆嗦,偏偏那个时候年纪小,所有脏的累的活都是咱们做,我每日早起光是打扫院子都得扫上两个时辰,一到冬日,手上冻裂的口子从未合起过,姑娘您瞧!” 说到这里,菱儿只立即朝着纪鸢扬了扬手,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娃娃的手都是青葱白嫩的,譬如纪鸢的,十指如玉、像是由上等的羊脂玉打磨而成的似的,而菱儿的十个手指头却全都胖乎乎的,手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瞧着并不是十分匀称,一看便知是一双『操』劳过的双手。 “我原先在洗垣院时,只是个不受重用的洒扫丫头,可是到了姑娘这里,却被提成了二等丫鬟,二等丫头奉银翻了翻不说,关键是,姑娘,您知道我爹我娘他们有多骄傲多得脸吗,咱们一家只是个霍家不受重用的下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那种,可是,自从我来了姑娘这儿,被提做了二等丫鬟,我爹弯了一辈子的腰杆子仿佛都快要直了起来了···” 菱儿一边说着,又笑着,眼中满是心酸及···快乐。 *** 纪鸢听了,心中一片复杂,原先父母离世时,只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为苦命之人,现如今却忽然发觉,相比菱儿,相比这满府上下的丫头婢子,她应当算是打小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吧。 纪鸢心里头五味陈杂,嘴上却笑着打趣道:“好啊,这般苦苦哀求,原来···竟是为了这翻倍的奉银跟二等丫鬟的份位啊···” 菱儿听了后,圆脸霎时胀得通红,连连摆手道:“当然不···不全是这些,最要紧的是···是到了这竹奚小院前来伺候姑娘的这段时日,是我入府这三年以来过的最为开心的日子,姑娘人好,待咱们几个丫头和善,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惦记着咱们,甚至还教咱们几个认字,我简直开心得不得了,姑娘,您别赶我走,我要一辈子跟在您身边伺候着···” 第8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霍元昭只后知后觉的呆了呆,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 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 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 这要是传开了, 让旁人听到了,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 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 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 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 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 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是个庶出, 却在霍家耀武扬威,活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 瞧瞧她与姨娘,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 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 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 她虽生得有些圆润, 但脸却生得不差,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只由衷道:“姨母放心,表妹心『性』单纯简单,有些面冷心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咱们应当会越来越好的···” 尹氏听了拍了拍纪鸢的手,少顷,又道:“过两日,姨母便领你跟鸿哥儿去拜会太太···”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可谓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炸得纪鸢耳朵发麻,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第9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 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 这要是传开了, 让旁人听到了, 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 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 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 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 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 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是个庶出,却在霍家耀武扬威, 活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瞧瞧她与姨娘, 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 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 她虽生得有些圆润, 但脸却生得不差, 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只由衷道:“姨母放心,表妹心『性』单纯简单,有些面冷心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咱们应当会越来越好的···” 尹氏听了拍了拍纪鸢的手,少顷,又道:“过两日,姨母便领你跟鸿哥儿去拜会太太···” 第9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那边,那个穿绿『色』衣服的丫鬟立即动作麻溜的泡了一壶热茶来, 这边霍元懿将脸上、手上干干净净的擦拭完了,那边热茶便忙不迭的递到了他的手中,没有片刻怠慢, 只见两人分工明确,动作熟稔, 想来是往日里做惯了的。 霍元懿手捧着热茶,身子当即往椅背上一靠,右脚缓缓一抬, 便立即有眼明手快的婆子抬了一个四仙矮几过来, 垫在了霍元懿脚下。 霍元懿一边吃着茶, 一边晃着腿,只一脸慵懒惬意道:“还是本公子屋子里的丫头们贴心伶俐,不像有些个没个眼力见的, 简直粗苯得不像话——” 霍元懿边说,边用揭开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面,只垂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后, 方抬眼瞅了不远处的纪鸢一眼。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身旁那一左一右的两朵俏丽丽的花儿纷纷朝纪鸢看了过来, 红『色』衣裳只笑着附和道:“自然是公子教导的得好呗——” 说罢,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见她年纪小, 便也没有多问什么, 只道:“咦, 这位妹妹手中抱的是啥?” 纪鸢闻言,立即回道:“这是···二公子的···” 说罢,便抱着那个红木雕花圆形筒子上前,要送到那个红『色』衣裳的手上。 哪知,那霍元懿却指着他身侧的方桌道:“搁这吧,里头可是本公子的宝贝,当心点儿,别吓坏它了···” 纪鸢听到那个“它”,当即一愣,感情她抱着的一直是个活物不成? 好在,一路上她都稳稳当当的。 只不知里头转着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一路上连吱都没见吱上一声。 *** 纪鸢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搁在霍元懿手边的桌面上,随即,只冲霍元懿福了福身子道:“二公子,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奴婢就先回了···” 最后,两个字纪鸢是咬着牙说的。 哪知,霍元懿却是充耳不闻,只懒洋洋的看了纪鸢一眼,吩咐道:“你将那筒子的盖子揭开瞧瞧,看里头的那小东西还有没有气儿,若是死了,误了本公子的事儿,哼,怕是你得留下来给它陪葬了!” 霍元懿说这番话时,半眯着眼,然后双腿却一晃一晃的,无比的悠闲自在,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纪鸢心里头气得要命,然而面上却未显,好半晌,只有些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轻轻地将盖子揭开了,下意识的凑过去往里一瞧。 然后,下一瞬,只见纪鸢娇俏的小脸上忽然花容失『色』,纪鸢嘴里忍不住大声尖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空中一抛,吓得往身后连连退步,结果,却不料双腿阵阵发软,被一旁的椅子腿给绊倒了,直接摔到了椅子下,即便倒在了地面上,仍旧吓得止不住连连往后爬着,只差差点儿哭了出来,一脸的狼狈不堪。 原来,纪鸢刚揭开那盖子的时候,便瞧见从那圆形筒子里冒出来条半个巴掌大的大扁颈蛇。 只见个头极大,头是瘪平瘪平的,上头布满了极为恐怖的花『色』斑纹,纪鸢刚凑过去,便瞧见它将头高高昂起,冲着纪鸢咝咝咝咝地吐着火红的蛇信子,仿佛要冲纪鸢一口咬来。 *** 纪鸢吓得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许久都没有晃过神来,只见她双腿发软,小脸一阵苍白,两只手用力的抓紧了下摆的裙摆,手心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霍元懿靠在交椅上呵呵大笑了一阵,笑了一阵后,见纪鸢确实是被吓得不行,霍元懿脸上打趣似的笑慢慢的隐住了。 绿『色』衣裳的那个丫鬟立即走过来,将纪鸢搀扶了起来,笑着摇摇头道:“瞧你给吓得,那东西瞧着瘆人,却不会咬人的,是公子养了几年的宠物···” 扶着纪鸢的时候见纪鸢手臂还在打着哆嗦,绿『色』衣裳丫鬟只扭头娇嗔的看了霍元懿一眼道:“公子,您这也太不着调了,瞧将这丫头给吓的——” 纪鸢站起来后,只心有余悸的一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浑身仍然在轻缠着,心里直发『毛』。 她历来最怕这类软体动物了,下雨天的时候连见到地面上『乱』爬的蚯蚓连鸡皮疙瘩都要起了,更别提这惊悚瘆人的玩意儿呢? 霍元懿本想逗逗纪鸢,瞧着倒不像个胆小的,见了他也没觉得多怕,甚至还想忤逆他来着,结果却未料到胆子竟然比针眼还小,简直是中看不中用。 见随从元宝在外头瞎晃,当即,霍元懿只提高了声音,冲着屋外喊着:“元宝,元宝,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 *** 不多时,元宝连滚带爬的立马跑了进来,嬉皮笑脸道:“公子,唤小的呢,小的方才找了大半天没找到您,琢磨着回院子瞧瞧,结果却不想公子果然回院子了,公子,唤小的有何吩咐···” 霍元懿瞪了元宝一眼,随即冲一旁的大扁颈蛇点了点下巴道:“大伯素日里不是爱饮酒么,将这畜生送去给大伯泡酒吃罢?” 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元宝脸上一呆,过了好半晌,只咽了咽口水,一脸不可置信道:“公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霍元懿双眼一挑道:“本公子何时说过假话。”顿了顿,又漫不经心的补充了句:“回头你也留在那里跟这畜生给一并泡了吧,用不着回来了···” 元宝顿时领悟过来,只嘿嘿两声道:“得了,小的懂了···” 霍元懿见他还傻不拉几的杵在眼前,顿时抬脚踢了元宝一脚,元宝立马上前抱着那个红木雕花的圆形筒子屁颠屁颠的出去了,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赶紧滚呗。 *** 元宝抱着宠物滚后,纪鸢歇了片刻,这会儿只稍稍平复下来了,当即,只尽量稳着心神远远地冲霍元懿说着:“我···奴婢暂且腿···退下了···” 霍元懿并没有发话,只随手将一旁桌面上的茗碗端了起来,递到嘴边慢条斯理的饮了几口,随即抬眼道:“本公子准你走了么?” 第9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 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 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 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少爷您不在, 小的哪敢吱声,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 这不,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 想了想, 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 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只立马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两股颤颤, 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 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 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 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不多时,只朝尹氏微微颔首了一下,示意要离去,转过身时只漫不经心的唤了声:“二宝···” 一个十一二岁,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少爷您不在,小的哪敢吱声,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这不,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想了想,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只立马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两股颤颤,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第9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鸿哥儿身子弱,容易生病, 纪鸢罚他在院子里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鸿哥儿还以为能够逃过了这一劫, 欢天喜地的从尹氏那里回来后得知竟然被罚了扎马步, 小脸顿时由白天变成了黑夜, 彻底傻了眼了。 而自那回来纪鸢屋子里大闹过一回后,霍元昭便再也没来找过她们的麻烦了。 镇日不见人影, 说是到大哥新娶的大嫂屋里串门子去了。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 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 且这沈氏本就出自高门之女,跟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与那举目无双的大公子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沈氏端得一副贤惠端庄风华, 深得老夫人喜爱,便是连向来威严严苛的长公主对她亦无任何说辞,可谓是万般皆好,竟无一处是非之处。 倘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 硬生生来挑拣的话,怕也唯有生娇体弱这一点了吧, 说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摘红), 万般皆好, 就身子稍稍有些羸弱, 说是打从娘胎里带了些娇病。 按理说,这高门大户挑选媳『妇』,定是慎之又慎,尤其那霍家大公子霍元擎乃是霍家长房嫡孙,替他挑选媳『妇』更应该比旁人精心三分才对,女子若身子骨不大好,甭说这些权倾大家,便是些寻常老百姓家都会有些计较的。 可这沈氏不同,这沈氏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已经指给了霍家大公子,原来两人打小便早已经定了娃娃亲事,霍沈两家原是世交之家,霍家对这沈氏只有庇护,绝无嫌弃。 因大公子『性』子冷冽又镇日繁忙,至于这长公主,众所周知,她一概不曾理会过府中杂事,连中馈都一并交到了二房手中,是个不理红尘世事之人。 老夫人怜惜沈氏唯恐在府中清冷,便长嘱咐一众小辈前去作陪。 *** 这大房承袭,当家主母又是当今大俞身份最为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大房的显赫非寻常地方能及,别说霍家二房三房,便是这贯满京城,能够跟长公主相提并论的『妇』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大房的三位主子都『性』子清冷的缘故,即便同在一个府上,二房、三房之人都鲜少有机会能够前往,此番好不容易添了个知情识趣的主,大家伙儿觉得新鲜,自然往大房跑得勤。 而这霍元昭自从往大房走了几遭后,是彻底瞧不上洗垣院里的任何东西了。 只觉得瞧哪,跟那大房比起来,哪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真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霍元昭以往一直觉得自己定是属于人上人这一类的,可每每往那大房大嫂屋子里走一遭,便觉得与大嫂沈氏比起来,自己不过是属于最末流的那一类。 为此,那霍元昭还失意惆怅了好几日,待想通后,便仍然屁颠屁颠的想着送去受虐。 这霍元昭这些日子如何痛并快乐着纪鸢是不知,她只知,住在洗垣院的这些日子里,安逸舒适,已然将要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 *** 这日,一大早,纪鸢早早便起了,因外头天『色』还有些乌灰,鸿哥儿这个贪睡的双眼眯瞪起不来。 纪鸢便用帕子在冷水了浸了一阵,然后绞干了往鸿哥儿脸上一抹,哥儿顿时被冻醒了,只一脸幽怨的瞅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悻悻道:“乖,鸿哥儿快起来,咱们昨儿个说好的,今日一早得去给太太问安,快快起来,不准躲懒赖床!” 鸿哥儿虽小,但极为守信,答应好的事儿,通常是不会赖的。 纪鸢打开箱笼,里头放满了纪鸢姐弟俩的衣裳收拾,皆是从山东带来的。 纪鸢挑了一件浅绿『色』刺绣短襟换上,下头是一身同『色』的棉质绫罗裙,衣裳裙子都是淡绿『色』,淡得发白的那种,倘若近看只觉得是白『色』,若是远看或者站在太阳光底下才能瞧出一抹淡绿。 裙裳面料细软,款式精简,仅仅在衣袖衣领还有裙摆处绣了绣了几枝简单玉兰,便再也没有多余花『色』了。 衣裳是嬷嬷在纪鸢来京前特意备下的。 以往纪鸢的衣裳都以明亮为主,小尹氏爱美,镇日换着法子装扮纪鸢,她的所有衣饰全是粉嫩嫩的。 然现如今还未出百日,纪鸢不能穿的过于明艳,可在旁人家府上又不能穿的过去寡淡,于是,便特意备下了几身清淡却不失雅致的衣饰。 末了,纪鸢又往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鬓,发鬓上仅仅只戴了一只白玉兰簪,簪子曾是小尹氏的遗物,整个装扮十分清淡,好在纪鸢皓齿明眸,颜『色』清丽,完全将这抹淡漠撑了起来,非但不觉得寡淡,反而有种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那头,菱儿已经替鸿哥儿将衣裳换好了,鸿哥儿换上的则是与纪鸢同等面料的对襟长衫,腰上系着玉『色』腰带,腰带上缀着一枚葫芦状的五彩绣线荷包,里面装着小尹氏替他求过的护身符。 两人走在一起,任凭谁都可以猜到她们俩是俩姐弟的关系来着。 *** 纪鸢牵着鸿哥儿赶到正屋,尹氏见了看了看纪鸢,又瞅了瞅鸿哥儿,不由打趣道:“嗯,这样穿着是不怕走散了···” 纪鸢闻言小脸微红,她可没这个意思,纵使这霍宅大得没边,也终归没有夸张到将人给走散了的地步啊。 正说着,一时,几日未见的霍家三姑娘走了出来,霍家三姑娘霍元昭这日穿了一身粉『色』紫薇花锦缎褙,外罩着『乳』白『色』刺绣比肩,下头是淡紫『色』蝶绕百花缠绕的罗裙,头戴了一支海棠花『色』金钗,手腕上套着一个赤金五福镯。 跟霍元昭的盛装出席相比,纪鸢姐弟俩的颜『色』未免过于寒酸了些。 然霍元昭此番见了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奚落纪鸢,只见她装作无意的瞄了纪鸢一眼,随即微微噘着嘴,只不轻不重的冲纪鸢冷哼了声,小脸上微微有些不快。 凭什么那劳什子土包子穿啥都好看。 *** 尹氏没工夫搭理霍元昭满腔的小心思,见日头不早了,便领着三个小的到前头正房给太太见礼。 这时节快要入秋了,然天气依然炎热得不行,恰逢赶了秋老虎,今年最后一茬闷热,不过早起还是十分舒爽的。 待出了洗垣院,绕过了南边那一片竹林小径,便觉得眼前的景致彻底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洗垣院不过是霍府的冰山一角。 越往里走,只见处处是红墙白瓦的轩丽宅门,甚至有几处三两层的光景亭台远远的矗立在府中,待绕过一道道重廊叠嶂的游廊,走过数个穿堂圆形门,便发觉每一道穿堂后的景致都不一样。 有“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的似锦田园,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巧夺天工之奇观,只觉得一下子从人间步入仙境,又从仙境步入了梦境中似的。越往里走,只见楼层高起,几处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便随之映入眼帘,纪鸢瞧得心下震撼,只觉得被眼前这一幕幕轩丽显赫的雕栏玉砌给彻底震惊住了。 或许,她真的是三姑娘霍元昭口中的那个土包子啊。 府中华丽、美轮美奂的精致令人目不暇接,整座府邸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走到了这处,只觉得这处的风景是最美的,然而再往下一处,便觉得一下一处的分明又要美上几分。 就这般不知绕了多久,总算前头出现了一座四方大院,院子比起洗垣院不知大了多少,华丽了多少,约莫共有正房三四间,后头侧房、耳房七八间,院子设计颇为讲究,依山傍水,院中有一处嶙峋假山,上头引了活水流动,水下红鲤自由摆尾,好不惬意自在。 *** 进来院子后,只见院内静谧如斯,游廊上有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端着托盘正疾步往屋子里去,院子角落里有洒扫的丫鬟正在清理落叶,见尹氏一行人来了,与尹氏问了安后,便立马放下扫帚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玫红『色』细腰小褙、藕粉『色』棉质散裙的丫鬟走了出来,这丫鬟瞧着有十六七岁,生得不算美丽,却端得一派沉稳内敛,原是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银屏。 银屏向尹氏客气行礼,尹氏立马双手将她扶了起来,二人寒暄了一阵,见银屏看向她的身后,尹氏便笑着道:“太太这会儿起了罢,我特领着娘家一双姨侄姨侄女给太太问安,都入府好些时日了,理应过来拜会太太的···” 第9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京城, 大俞的帝都。 天子脚下, 城门巍峨,进出城门的行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 昭显了帝都的繁荣昌盛。 此时, 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 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 不多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 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装扮更是普通,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 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 里头波澜不惊, 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 老妪将帘子落下, 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 老杨头已前去打探, 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第9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菱儿眼尖,原本是坐在正屋台阶底下, 双手撑着下巴,被里头鸿哥儿的背书声给催眠的昏昏欲睡,一睁眼,看到霍元昭来者不善, 菱儿立马吓醒了。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 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被菱儿这么一喊,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往日里除了尹氏, 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 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 若是没背出来, 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 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然后张了张小嘴,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纪鸢挑眉瞅了他一眼,道:“背完后,阿姐陪鸿哥儿到竹林里『摸』小山笋去···” 鸿哥儿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小嘴立马噼里啪啦背了起来,这一遍,速度分明比之前快了不少。 *** 霍元昭人还没进来,就听到纪鸢果真人模人样的将自己当成了教书先生,这会儿正在因材施教。 霍元昭只一脸不屑瘪了瘪嘴,她听姨娘院里的小丫头说纪鸢不愿做她的伴读,竟然自个充当起了小老师来了,她今儿个就是来瞧笑话,顺道奚落人的。 霍元昭气势汹汹的进来,结果案桌前那一对姐弟俩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昭视线往屋子里转悠了一阵,顿时面目嫌弃,只觉得这屋子太小太寒酸了,她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八仙桌上一坐,用力的咳了一声。 见依旧没人搭理她,霍元昭气得将手往桌子上拍了一下,道:“人呢,都没长眼吗,没见本姑娘来了么,本姑娘要喝茶。” 鸿哥儿正背到一半。 纪鸢闻言,抬眼看了霍元昭一眼,然后冲抱夏使了个眼『色』。 抱夏立即端了茶上来了,嘴里笑着道:“今儿个什么风将姑娘给吹来了,来来来,姑娘,这是奴婢特意为您泡的碧螺春···” 抱夏是尹氏跟前的老人了,霍元昭往日待其还算亲厚,只这会儿抱夏到了这竹奚小筑,霍元昭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不大顺眼了。 霍元昭手碰都没碰一下,过了片刻,只有忽而指着对面软榻旁,矮几上的小柑橘道:“本姑娘要吃橘子。” 抱夏立马将柑橘端了来。 霍元昭瞅了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要让本姑娘亲自动手剥么?” 话音落下后,身后琴霜、画眉两个岿然不动。 往日里,霍元昭的衣食起居从未假手于人,都是出自这二人之手,这会儿,见霍元昭分明有心刁难,抱夏心里发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亲自拿了一个小柑橘剥了起来。 剥到一半,霍元昭只白了抱夏一眼道:“要你瞎殷勤个啥劲儿,本姑娘要她剥。” 霍元昭抬手一指,指向对面正在忙活的纪鸢。 *** 纪鸢登时皱眉。 或许是打小受其父纪如霖的影响,读书乃是生平最大的事儿,切记不可半途而废,便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将手上这篇文章给看完了。 眼下,有客到访,纪鸢理应第一时间接待的,可此番正在上着课。 纪如霖往日给门下学生们上课时,从来没人敢中途打扰,纪鸢原是准备待鸿哥儿将最后这几句背完了后便立即去接待的,未免扰『乱』了鸿哥儿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 然,那霍元昭却一茬接着一茬,分明故意在捣『乱』。 纪鸢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背书背到一般的鸿哥儿气得鼓着一张小圆脸,一脸嫌弃的冲着霍元昭道:“你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连个橘子都不会剥吗,竟然还要我阿姐剥,你想的倒真美,我阿姐说好吃懒做的人是娶不到媳『妇』的,你当心往后娶不到相公。” 鸿哥儿怒不可支的说完,不待霍元昭发作,便又立马将脸转了过去,小嘴噼里啪啦的继续背了起来。 那变脸速度快得,连纪鸢都瞧得是一愣一愣的。 霍元昭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只气红了脸,作势要朝鸿哥儿扑了上去,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教训起本姑娘来了,看本姑娘今儿个不撕烂了你的嘴。” 说罢,气得忘了吩咐身后丫鬟,直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扒拉,就要亲自动手了。 *** 鸿哥儿一个劲的往纪鸢身上躲,边躲边冲霍元昭做鬼脸道:“我要告诉姨母,说你又要打我,我要姨母吩咐嬷嬷将你的裤子给扒了,打你臭屁股,略略略···” 说完,只一脸得意的冲霍元昭吐了吐舌头,分明是这几日被纪鸢拘着读书拘得发慌了,竟想着法子找乐子玩。 霍元昭气得差点要吐血,嘴里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看本姑娘不好生教训教训你!” 说罢,只朝着纪鸢身后的鸿哥儿扑了过来。 两人隔着纪鸢,一前一后的挣扎,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将纪鸢的裙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了。 纪鸢抚了抚额,一脸无语,好半晌,只高声喝斥一声道:“都给我住手。” 音调稍稍提高了几分,两人都吓得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霍元昭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瞪了纪鸢一眼道:“我···本姑娘凭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凭什么要住嘴,好你个纪鸢,你竟然吩咐起本姑娘来了。” 纪鸢瞅着霍元昭,幽幽道:“霍元昭,你几岁呢?” 霍元昭气得噎住,胀红了一张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纪鸢摇了摇头,随后只将鸿哥儿从身后扯了出来,对鸿哥儿一本正经道:“背完书后,鸿哥儿闭门思过两个时辰。” 鸿哥儿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说罢,纪鸢又抬眼对霍元昭道:“鸿哥儿调皮,表妹勿怪,表妹若是想跟鸿哥儿玩的话,待他将手上这书背了,你们俩表姐弟想怎么闹腾都成,表妹,你看如何?” 霍元昭气得怒目而视,道:“本姑娘何时想要跟他玩了,本姑娘要撕烂了他。” 纪鸢想了想,便毫不客气的将鸿哥儿推了出去,推到了霍元昭跟前,道:“喏,撕吧。” 霍元昭一愣,良久,只胀红着脸,气得指着纪鸢一字一句道:“纪鸢,算你狠。” 说罢,又恨恨道:“哼,别以为有姨娘罩着你们,我就不敢动你们了,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只是个借住的,要是你们以后再敢对我不尊不敬,我就禀了太太让她赶你们出府。” 说罢,只微微抬着下巴瞅着纪鸢,直言不讳的威胁她,似乎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强势一些。 *** 好吧,纪鸢只一脸认真的配合道:“知道了,三姑娘,往后表姐一定费心费力的讨好三姑娘,绝对不敢对三姑娘不尊不敬,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三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霍元昭一时又被噎住,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连怒气完全发不出来了,只摔了摔帕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竹奚小筑。 来时原本是找纪鸢撒火的,却不想,去时,这火倒是越撒越大了。 霍元昭走后,纪鸢只逮着鸿哥儿将书背完了,然后,罚鸿哥儿闭门思过去了。 小小年纪,真是皮得欠收拾。 第9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 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 不多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 装扮更是普通, 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 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 里头装下的, 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里头波澜不惊,只需一眼, 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 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老杨头已前去打探,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 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 老妪语气放缓了些, 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 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自纪如霖夫『妇』相继去世后,家中银钱也基本所剩无几,最后的银钱也都全部替纪尹氏办了后世,家中除了这诺大的院落,已是相形见绌。 而丧事办完后,八岁的纪鸢便已自己做主,将宅中十余奴仆遣散回乡,唯独留下同样孤苦无依的六旬老婆子徐婆子与之为伴。 此时此刻,整个纪家,除了这二主一仆,便只剩下这空空如也的宅院呢,哪里还有什么银钱能够偿还。 *** 王霸子明显是有备而来,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讹上这纪家。 见纪家只剩下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当即便要挥棒将纪鸢姐弟俩赶出家门。 就在此时,一向沉默不语、刻板寡言的徐婆子忽然站了出来,挡在纪家姐弟二人跟前。 这徐婆子原是在纪鸢尚且还在娘胎里时被纪氏夫『妇』领进家门的,尹氏即将生产,需要请人照料,见徐婆子无亲无靠,孤身一人,索『性』直接将她接进了家门。 徐婆子处事周全,行事周到,纪鸢从小由她手把手带大,就是『性』子古怪冷漠了些,全府上下的丫鬟仆人都怕她,有时候就连纪鸢都有些憷她。 徐婆子往日里除了照看纪家姐弟,其余任何事儿一概装聋作哑,全然不作理会。 此刻,却见她微微眯着眼,直言不讳的挡在了纪家姐弟二人跟前,盯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厉声道:“放肆,混账东西,竟敢在咱们纪家撒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徐婆子面对着这群凶神恶煞之徒,丝毫未显畏惧,反倒一直气定神闲,全身上下一派淡然,气势尤在王霸子之上。 *** 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个等闲的粗鄙婆子,王霸子一时被徐婆子的气势给稍稍怔住了,只见他 犹豫了片刻,指着徐婆子道:“你是何人?” 徐婆子双手置于身前,一举一动都颇显章程,只见她目『露』威严,冲着王霸子微微挑了挑眉道:“老婆子我乃是京城一品国公府霍家二房主子跟前的教养嬷嬷,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接两位小主子入京的,京城显国公府,当今大俞第一国公府,岂是你这等宵小之徒能够开罪得起的,还不速速给我滚出纪家大门,否则——” 说到这里,徐婆子侧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在徐婆子身后身子还在隐隐发抖,得到示意后,只极力压制着颤抖着身子,忽然咬牙伸手往王霸子脸上一指,一脸骄矜蛮横的喝斥道:“否则,否则我就···就让我姨母将你们全部『乱』棍打死,让我表哥调遣军队屠了你们全村!”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娃娃,嘴里竟然吐出这么恶毒的话,全然是一副被宠坏了的官家大小姐才有的模样。 第9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抱夏正在屋子里伺候着,坐在临窗的小绣凳上低头打着络子, 时不时抬眼往两位小主子这边瞧上一两眼, 偶尔起身添一添茶。 而屋子外头,春桃正拿着扫帚, 将凉亭、游廊上的落叶往一旁沟渠里扫。 菱儿眼尖,原本是坐在正屋台阶底下,双手撑着下巴, 被里头鸿哥儿的背书声给催眠的昏昏欲睡, 一睁眼,看到霍元昭来者不善,菱儿立马吓醒了。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 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 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 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 被菱儿这么一喊, 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 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 往日里除了尹氏, 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若是没背出来,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然后张了张小嘴,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纪鸢挑眉瞅了他一眼,道:“背完后,阿姐陪鸿哥儿到竹林里『摸』小山笋去···” 鸿哥儿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小嘴立马噼里啪啦背了起来,这一遍,速度分明比之前快了不少。 *** 霍元昭人还没进来,就听到纪鸢果真人模人样的将自己当成了教书先生,这会儿正在因材施教。 霍元昭只一脸不屑瘪了瘪嘴,她听姨娘院里的小丫头说纪鸢不愿做她的伴读,竟然自个充当起了小老师来了,她今儿个就是来瞧笑话,顺道奚落人的。 霍元昭气势汹汹的进来,结果案桌前那一对姐弟俩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昭视线往屋子里转悠了一阵,顿时面目嫌弃,只觉得这屋子太小太寒酸了,她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八仙桌上一坐,用力的咳了一声。 见依旧没人搭理她,霍元昭气得将手往桌子上拍了一下,道:“人呢,都没长眼吗,没见本姑娘来了么,本姑娘要喝茶。” 鸿哥儿正背到一半。 纪鸢闻言,抬眼看了霍元昭一眼,然后冲抱夏使了个眼『色』。 抱夏立即端了茶上来了,嘴里笑着道:“今儿个什么风将姑娘给吹来了,来来来,姑娘,这是奴婢特意为您泡的碧螺春···” 抱夏是尹氏跟前的老人了,霍元昭往日待其还算亲厚,只这会儿抱夏到了这竹奚小筑,霍元昭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不大顺眼了。 霍元昭手碰都没碰一下,过了片刻,只有忽而指着对面软榻旁,矮几上的小柑橘道:“本姑娘要吃橘子。” 抱夏立马将柑橘端了来。 霍元昭瞅了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要让本姑娘亲自动手剥么?” 话音落下后,身后琴霜、画眉两个岿然不动。 往日里,霍元昭的衣食起居从未假手于人,都是出自这二人之手,这会儿,见霍元昭分明有心刁难,抱夏心里发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亲自拿了一个小柑橘剥了起来。 剥到一半,霍元昭只白了抱夏一眼道:“要你瞎殷勤个啥劲儿,本姑娘要她剥。” 霍元昭抬手一指,指向对面正在忙活的纪鸢。 *** 纪鸢登时皱眉。 或许是打小受其父纪如霖的影响,读书乃是生平最大的事儿,切记不可半途而废,便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将手上这篇文章给看完了。 眼下,有客到访,纪鸢理应第一时间接待的,可此番正在上着课。 纪如霖往日给门下学生们上课时,从来没人敢中途打扰,纪鸢原是准备待鸿哥儿将最后这几句背完了后便立即去接待的,未免扰『乱』了鸿哥儿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 然,那霍元昭却一茬接着一茬,分明故意在捣『乱』。 纪鸢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背书背到一般的鸿哥儿气得鼓着一张小圆脸,一脸嫌弃的冲着霍元昭道:“你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连个橘子都不会剥吗,竟然还要我阿姐剥,你想的倒真美,我阿姐说好吃懒做的人是娶不到媳『妇』的,你当心往后娶不到相公。” 鸿哥儿怒不可支的说完,不待霍元昭发作,便又立马将脸转了过去,小嘴噼里啪啦的继续背了起来。 那变脸速度快得,连纪鸢都瞧得是一愣一愣的。 霍元昭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只气红了脸,作势要朝鸿哥儿扑了上去,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教训起本姑娘来了,看本姑娘今儿个不撕烂了你的嘴。” 说罢,气得忘了吩咐身后丫鬟,直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扒拉,就要亲自动手了。 *** 鸿哥儿一个劲的往纪鸢身上躲,边躲边冲霍元昭做鬼脸道:“我要告诉姨母,说你又要打我,我要姨母吩咐嬷嬷将你的裤子给扒了,打你臭屁股,略略略···” 说完,只一脸得意的冲霍元昭吐了吐舌头,分明是这几日被纪鸢拘着读书拘得发慌了,竟想着法子找乐子玩。 霍元昭气得差点要吐血,嘴里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看本姑娘不好生教训教训你!” 说罢,只朝着纪鸢身后的鸿哥儿扑了过来。 两人隔着纪鸢,一前一后的挣扎,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将纪鸢的裙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了。 纪鸢抚了抚额,一脸无语,好半晌,只高声喝斥一声道:“都给我住手。” 音调稍稍提高了几分,两人都吓得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霍元昭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瞪了纪鸢一眼道:“我···本姑娘凭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凭什么要住嘴,好你个纪鸢,你竟然吩咐起本姑娘来了。” 纪鸢瞅着霍元昭,幽幽道:“霍元昭,你几岁呢?” 霍元昭气得噎住,胀红了一张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纪鸢摇了摇头,随后只将鸿哥儿从身后扯了出来,对鸿哥儿一本正经道:“背完书后,鸿哥儿闭门思过两个时辰。” 鸿哥儿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说罢,纪鸢又抬眼对霍元昭道:“鸿哥儿调皮,表妹勿怪,表妹若是想跟鸿哥儿玩的话,待他将手上这书背了,你们俩表姐弟想怎么闹腾都成,表妹,你看如何?” 霍元昭气得怒目而视,道:“本姑娘何时想要跟他玩了,本姑娘要撕烂了他。” 纪鸢想了想,便毫不客气的将鸿哥儿推了出去,推到了霍元昭跟前,道:“喏,撕吧。” 霍元昭一愣,良久,只胀红着脸,气得指着纪鸢一字一句道:“纪鸢,算你狠。” 说罢,又恨恨道:“哼,别以为有姨娘罩着你们,我就不敢动你们了,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只是个借住的,要是你们以后再敢对我不尊不敬,我就禀了太太让她赶你们出府。” 说罢,只微微抬着下巴瞅着纪鸢,直言不讳的威胁她,似乎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强势一些。 *** 好吧,纪鸢只一脸认真的配合道:“知道了,三姑娘,往后表姐一定费心费力的讨好三姑娘,绝对不敢对三姑娘不尊不敬,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三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第9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原本在来时的路上,纪鸢还忧心会不讨喜, 却未料到, 姨母的装扮甚至比起她们姐弟俩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鸢对尹氏的好感就是从这第一眼开始的。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 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纤瘦, 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 她眉『毛』略淡, 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却美目流盼, 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 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温婉淡然, 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而真正令纪鸢惊诧并不是尹氏的美貌,而是, 那种皮囊下与纪尹氏一般无二的姿态与神,韵。 明明眉眼、五官无一处相似—— 纪尹氏是个柔得能够滴出水的女子,即便当了娘,依然保留着少女时期该有的天真娇憨, 而尹氏不同, 她温婉、淡然, 身上有种与世无争跟随遇而安的宁静温和的气质。 可偏偏两人相貌相去甚远, 『性』格气质又截然不同,却偏生却给人一种尤为相似的感觉。 那种骨子里、同一个娘胎肚子里带来的相似感,令纪鸢见了忍不住潸然泪下,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离世的娘亲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纪鸢对尹氏瞬间便产生了极为浓重的亲近及依赖感。 大抵终究是血浓于水吧。 “姨母···” 纪鸢眼眶发酸,立马不由自主的朝远处的人喃喃的唤了声。 *** 而尹氏看到与记忆中妹妹那张一般无二的脸,亦是立马便勾起了幼时的回忆,及对妹妹的思念与···哀悼。 想当年,尹家家境清苦,在乡下村子里守着两亩良田度日,全看天家吃饭,家里贫穷,有时天不遂人愿,甚至时常食不果腹。 父母日日在外劳作,尹氏对妹妹小尹氏可谓是既当姐又当娘手把手给拉扯大的,两姐妹之间的感情可想而知。 尹氏十岁那年,父亲下山赶上大雨路滑不慎摔断了腿,家里没了劳动力,从此一贫如洗。 母亲无奈,只得将尹氏卖到镇上员外的家中当烧火丫鬟,签了两年的活契,换取了五两银子给父亲看病。 两年过后,父亲病重开始一病不起,家中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母亲于心不忍,然满心无奈故,只得技重施,红着眼又欲将八岁的小尹氏卖到县城有钱人家做丫鬟。 小尹氏生『性』单纯老实,没有任何心眼,活像一只不知世事的小白兔,尹氏从小对其百般宠爱,不忍将妹妹卖到别家府上受尽欺负,恰逢自己与院外府上的契书到了期限,便自作主张联系了人牙子,自己又将自己给卖了,换来银钱交给家中父亲看病。 后又几经周转,尹氏被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买到了京城王家,又随着主子王氏陪嫁到了霍家,中间这十余年来,唯有在母亲离世时回乡探亲一回。 对于幼妹,尹氏记忆最深的印象便停留在了小尹氏八岁那年。 跟现如今纪鸢的年纪俨然一般无二。 因纪鸢的相貌随了尹氏五六分,咋看之下,只觉得当年宠爱的小妹又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 尹氏瞧了登时一阵鼻尖发酸。 “鸢儿,是···是鸢儿罢···” 尹氏立马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纪鸢的手,泪也随之滚落了下来。 素未谋面的二人,因为生命最为重要的亲人,紧密的牵绊到了一块儿。 姨侄两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瞧得周围所有人随之动容。 刘氏从腰间『摸』出帕子往自己脸上抹了抹眼泪,末了对着尹氏劝道:“主子,此处正当风口,您久病初愈,当心吹坏了身子,表小姐与表少爷赶路千里风尘仆仆而来,怕也早已经累了,咱们快快进院,进屋子里头叙旧吧···” 听到刘氏提及了表少爷,尹氏立马将目光投向身后徐嬷嬷怀中的鸿哥儿。 鸿哥儿之前在马车里醒了一阵,进霍府后,被这七绕八绕的,趴在嬷嬷肩上又双眼『迷』瞪、昏昏欲睡了起来。 尹氏一边拿着帕子拭泪,一边小心翼翼的去『摸』鸿哥儿的脸,双眼往鸿哥儿脸上细细瞧了又瞧,便又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垂泪呢喃着:“跟她阿娘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一样『迷』糊,一样酣睡···” 说到这里,尹氏红着眼,又是哭着又是笑了起来。 *** 鸿哥儿『迷』『迷』糊糊的醒来,见了尹氏,只含含糊糊喊了声:“娘亲···” 末了,鸿哥儿伸出两只小胖爪子『揉』了『揉』眼,再次定睛一瞧,顿时双眼一亮,彻底醒了过来,只一脸激动的冲着尹氏欢快的叫嚷着:“娘亲,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抱···” 边说着边大力从徐嬷嬷身上挣脱了起来,只费力的扭动着身子,一个劲儿的朝尹氏伸着短胖的胳膊,闹着要到尹氏怀里去。 鸿哥儿已经快四岁了,小胳膊小腿力道十足,这般折腾起来,连徐嬷嬷也有些架不住他。 尹氏愣了一阵,显然,鸿哥儿误将她认成了小尹氏,看着那双眼冒光、一脸期待的小脸,尹氏心中酸楚难耐,少顷,只红着眼从徐嬷嬷怀里立马将鸿哥儿接了过来。 鸿哥儿一到了尹氏怀中便立即紧紧搂着尹氏的脖子不撒手,生怕一松手母亲就又不见了,又立马像只缠人的狮子头似的激动得直往尹氏脖颈里钻,边钻嘴里边委屈的直嘟囔着:“娘亲这些日子去哪儿呢,为何不要鸿哥儿呢,阿姐骗人,说娘亲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到这里,忽然抬起了小脑袋,伸着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捧起了尹氏的脸,一脸恳求的看着尹氏道:“娘亲不要睡在地底下了好不好,地底下黑黑···冷冷,鸿哥儿害怕,娘亲是不是也很害怕,娘亲再也别离开鸿哥儿了好不好,鸿哥儿一定乖乖地,再也不惹娘亲生气了···” 第9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轻轻点了点头, 抱夏便抱着鸿哥儿往远处的一处偏殿去了。 *** 纪鸢闲来无事, 便在外头园子里头随意转了几转,见此处虽地偏, 但风景却独好,四处有奇花异草,远处还有一座郁郁葱葱的林子, 虽不若旁的主子院子里那种被时时刻刻精心打点的景致, 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最为原始的茂盛、美好。 不远处有几颗桂花树, 花期到了这个时候基本已是接近尾声了, 只见地面上撒了满地淡黄的花瓣, 茂密的树叶上偶尔夹杂着几朵细细的花朵儿,花瓣虽小,香味却十足浓郁。 想到方才鸿哥儿正是尝多了这桂花做的桂花糕才闹的肚子, 纪鸢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顿了顿,只忽而忍不住微微弯着腰, 从地面上拾了几棒捧在手心里轻轻地嗅了一下。 纪鸢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名八九岁的小女孩儿,见了喜欢的花花草草总是忍不住想要凑过去观赏观赏, 或者轻嗅一下。 想当初纪尹氏在世时,最爱摆弄这些小玩意儿了, 她爱美, 爱花, 屋里屋外总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 喜欢将快要凋谢的花瓣制成干花,塞到香囊给全家老少每人佩戴一个,喜欢做成各种美味的花蜜酱、点心等吃食。 当然最喜欢的便是摘上一二朵绽放最浓郁的别在耳后,一脸羞涩的跑去问纪如霖好不好看。 偶尔也会给纪鸢的发鬓上别上一两朵,牵着她一同出去逛集市。 因为想到了娘亲爹爹,向来稳重淡然的脸上只难得有片刻愣神,正神『色』恍惚间,忽而听到一道懒洋洋的训斥声从身后悄然响起:“你这个小丫头是哪个院子里的?不好好到主子们跟前当差,竟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躲起懒来了。” *** 因之前身前身后是没有一个人影的,现如今冷不丁有人在她身后出声,纪鸢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将手心里捧着的那些个小花瓣都给倾洒了出来,只猛地回头一瞧,便瞧见一名十四五的公子哥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只见他穿了一袭宝蓝『色』锦衣玉服,头顶的长发用玉『色』玉冠高高束起,他五官俊美,身姿如玉,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整个人愈加精神奕奕、尊贵风流。 此人正是纪鸢曾有幸有过一面之缘的霍家二公子霍元懿。 之前不还在戏园子里给老夫人请安来着吗,怎么转眼这么快跑到这儿来了,且只身一人,身后没见半个随从。 霍元懿此刻正微微挑眉漫不经心的瞅着她,面上虽似带着笑,但许是身上却有种与生俱来的的压迫感,令纪鸢心下有些仓皇。 过了好一阵,纪鸢才反应过来,只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握着花瓣的双手藏于身后,朝霍元懿福了福身子,轻声道:“二···二公子····” 霍元懿将她的小动作瞧在了眼底,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用扇子时不时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漫不经心的纪鸢上上下下瞧了一阵。 虽然之前在王氏院外有过短暂一面之缘,但霍家二少爷贵人多忘事儿,哪里还记得一个小丫头片子,此刻见纪鸢将头埋得极低,不过只瞧见了一点点侧影,霍元懿嘴里不由轻哼了一声道:“怎么不回本公子的话?” 纪鸢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着:“我···我是二房的···” 霍元懿顿时眉『毛』一挑:“我我我什么我,没学过规矩么,怎么如此粗苯···” 边说着,边慢悠悠的转过了身子,嘴里仍问着:“二房的?太太屋里子的么,缘何本公子从来没瞧见过,你是新来的吧——” 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动静,又忽而转过身来,见纪鸢还在呆头呆脑原地杵着,霍元昭顿时有些不耐烦的蹙眉道:“怎么还不赶紧的跟过来伺候?笨手笨脚的,这礼霁堂办事儿越来越不着调了,没调,教好就给送了进来···” 纪鸢听了顿时呆了呆。 这霍家二公子怕是将她当做哪个院子里的小丫鬟了。 *** 要她前去伺候? 纪鸢低下头的小脸上顿时皱成了一团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禀明了身份,她虽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却也不是个任人差遣的丫鬟下人啊,纪鸢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却料那霍元懿只快要落了脸了。 虽往日脾气好,但好歹是位爷不是?哪能任丫鬟下人给落了脸。 纪鸢无奈,只得有些不大情愿的跟了上去。 对方到底不是她能够轻易开罪得起的主,若是刚来便将霍家的公子给开罪了,到底不好,何况对方还是太太王氏的嫡长子,尹氏衣食父母的宝贝儿子。 她本就是寄居在霍家,还是少惹祸事的好,以免给尹氏添了『乱』。 这般想着,便也乖巧的跟了上去,大不了,便充当个小丫头伺候他一回吧,横竖过了一茬,转眼谁也不认识睡了。 却说纪鸢小步跟在霍元懿身后,越过几株桂花树,往前头左拐进入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走了十几步,便来了方才抱夏说指的那处八角凉亭。 亭子里空无一人,但亭子正中央的石桌上却摆放着一个红木雕花圆形筒,瞧着高约一尺,两个碗口那么大,不晓得里头装的是什么。 *** 霍元懿直径走到石桌旁停了下来,伸着扇子往那红木雕花圆形筒上一指,回头冲纪鸢淡淡吩咐道:“将这东西抱着,随本公子一道送到本公子院子里去。” 原来竟然特意让她来充当搬运工的。 可是纪鸢心里头还惦记着茅房里的鸿哥儿呢,若是她人走了,一会儿抱夏她们出来,瞧不见她人该着急了。 霍元懿见纪鸢犹犹豫豫杵在原地似有些不大情愿,顿时脸落了下来,微微板着一张脸吓唬她道:“说,你到底在哪个主子手底下当差的,竟如此没规没矩的,本公子都使唤不动你了是罢,是不是得让本公子派人将你拖下去打上几个板子才肯变得乖觉,还不赶紧的,再磨磨唧唧的,没个丁点眼『色』,看怎么收拾你——” 霍元懿嘴里叨叨着,不过脸上倒未见动怒罢了,应当不过是故意吓唬吓唬她的,说罢,便又掀开了身前的袍子,率先走出了亭子。 纪鸢无法,只得上前抱起了那个红木圆形雕花筒,乖乖的跟了上去。 *** 却说这霍元懿没有走之前的原路,而是直接领着纪鸢走的乃是一条更为僻静的羊肠小道,中间穿过了那片林子,直接走出了那个院子,又绕过一座假山,待又奇怪八绕的,约莫走了一刻钟左右,瞧着眼前越发豁然开朗的景『色』,像是回到了南院,直到直接来到了一处华丽的院落,院落的正门口的门匾上刻着“听斈堂”三个醒目的大字。 院子里的几多华丽暂且不说,虽奢却也难得有几分雅致,整个院子里静悄悄地,里头丫鬟婆子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噪杂。 纪鸢原本还觉得雅致,然待跟随着霍元懿踏进了院子后,院门里有个洒扫的小丫头见霍元懿回来,顿时一脸惊喜的惊呼一声:“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随即立马丢了手中的扫帚前来给霍元懿问安,一脸熟稔道:“二公子不是打前头给老夫人拜寿吗,怎地这个时辰回来了···” 小丫头话音一落,不多时,只见从正前方的正屋里迎出来两个穿戴一红一绿的丫鬟,年纪瞧着约莫十三四岁,脸面一个生得比一个青葱俏丽。 两人一脸欢喜的迎了上来,一左一右围着霍元懿一阵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公子”“公子”的,又立马纷纷前头那个小丫头吩咐婆子端茶备水,一时,整个院子一片喧嚣,彻底活了过来。 随即,霍元懿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伺候进了正房厅子。 纪鸢呆呆的跟在身后,只瞧得一脸目瞪口呆,顿时傻了眼了。 难怪霍元懿嫌她粗苯,他院子里这一个个的,简直···是要上天啊。 过了好半晌,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第10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过了好半晌, 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 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 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我的好姨母,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 爹爹嗜书如命, 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 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 由爹爹亲自教导,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 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 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 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不是鸢儿自夸,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 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鸢一番话语落下后, 只见屋子里静了一阵, 尹氏跟潋秋早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半晌, 尹氏只拉着纪鸢的手喃喃道:“鸢儿此话可是当真?” 纪鸢只用力的点了点头,随即, 不知想到了什么, 神『色』暗了暗道:“娘亲说爹爹这一生骄傲自满, 唯一的挫败便是在考取功名时屡屡受挫,爹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娘亲跟咱们姐弟二人,而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自将鸿哥儿培养成栋梁之才呢,如今爹爹不在了,鸢儿盼着能够代替爹爹亲自教导鸿哥儿,圆了爹爹的遗愿,或许,鸢儿才疏学浅,不能将鸿哥儿培育成才,但至少,鸢儿定当尽力,努力的将弟弟教导成一个明事理、辩是非的好男儿,如此,爹爹泉下有知,想来总该会宽慰几分了吧!” *** 尹氏听了纪鸢这一番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是被纪鸢无意间透『露』的才学给惊艳到了,还是被这个小小女娃嘴里那份赤诚与孝道给感动到了。 不过才八岁,寻常八岁的闺女是怎么样的? 不过是跟在爹娘后头撒娇耍赖闹『性』子罢。 就像她的昭儿,整日只知道跟府中几个姐妹比美、争宠、斗嘴使绊子罢了。 如此聪颖懂事儿,何尝不惹人怜?若是她的那一双妹妹妹夫还健在,何尝不是搂在怀中拼命怜爱呢? 尹氏心中伤感震撼,面上却不显,良久,只抬起了手替纪鸢撩了撩发道:“鸢儿想法虽好,可是鸢儿到底还小,姨母还想着求太太让鸢儿陪昭儿一道到学堂去上学来着,若不鸢儿将给鸿哥儿授课的安排往后挪上一挪,毕竟鸿哥儿年纪还小,鸢儿且先再去学些知识见地,待过上两年,等鸿哥儿长大些了,鸢儿再来亲自教导,你看如何?” *** “噗···” 纪鸢听了只用帕子捂嘴笑了笑,随即双手挽着尹氏的手臂将脑袋靠在尹氏肩上,一脸亲昵的撒着娇道:“我的好姨母,您就放过鸢儿罢,寻常女子学的那些个女德女训鸢儿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便是连男子所学的那些个四书五经,爹爹原先在时日日给鸢儿讲解,鸢儿也时常混在爹爹学生堆里听他授课,也能够品出七八分道理来,之前鸢儿已经跟昭儿表妹打听过了,府中几位姑娘们现如今所学的鸢儿都已经学过了,姨娘便放过鸢儿罢,鸢儿可不想让耳朵里起了茧子···” 尹氏听罢,顿时气乐了,只伸手往纪鸢额头上狠戳了几下,道:“你可知前头给几位姑娘授课的是哪位大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埋汰起老师来了···” “我错了错了,好姨母,鸢儿真的不想再听重复的课了,以前授课的是爹爹,鸢儿没办法,只得忍了,可现如今···姨母您放心,在学识上有爹爹留下来的书,爹爹给鸢儿留了满屋子的书,爹爹读书时,习惯在一旁批注讲解,便是再难的书,爹爹解释过了,鸢儿读起来也通熟易懂起来了,而在德行举止上,鸢儿还有个好嬷嬷呢,嬷嬷向来严厉,定不会让鸢儿荒废了规矩德行的!” 尹氏眉『毛』一挑:“鸢儿说的可是···徐嬷嬷?姨母瞧着那徐嬷嬷是个好的,那徐嬷嬷从前是···” “徐嬷嬷曾是大户人家里的教养嬷嬷,后来年纪大了回到了老家,老家的侄儿待她不好,将她身上的银钱悉数哄走后,便待她百般欺凌,嬷嬷是个硬气的,不愿受其谩骂欺凌,蹉跎终老,便自个『摸』着出来讨生计了,后来遇到了娘亲,便被娘亲领到了府上,一直照看着鸢儿跟弟弟···” “原来如此,罢了罢了,既然你都筹划好了,便暂且就这么着吧,倘若此行行不通,只管跟姨母说道···” “多谢姨母,姨母真真是个大好人,咯咯···” *** 纪鸢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尹氏给说服了。 说的倒也不全是说辞。 一来确实是不想让尹氏再继续为了他们姐弟俩的事儿为难了。 这二来嘛,鸿哥儿还小,又调皮捣蛋,古灵精怪,没人看着,怕是要到处闯祸了,而此番又初来霍家,对陌生的环境还稍稍有些不大适应,此时此刻对纪鸢依赖得紧。 而府中几位姑娘们的课业繁忙,便是连霍元昭都忙得两脚不沾地。 父母刚走没多久,纪鸢不愿鸿哥儿年纪小小,便独自在这陌生的府邸怅然若失,无人陪伴。 这三来嘛,确实如纪鸢所说的,寻常女子所学的那些纲纪典范,女子四书记鸢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便是连考取功名的男子所读的,纪鸢都涉及不少。 为此,纪尹氏在世时,还时常忧心忡忡,纪尹氏没多过多少书,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纪鸢是名女子,又不要考取功名,生怕纪如霖将女儿给教傻了。 够了,真的,还有爹爹这满屋子书籍陪伴,便是再无人教导,此生也足矣。 于是,就这般,纪鸢从姐姐的角『色』转变成了个小老师,镇日开始有模有样的给鸿哥儿上起了课来。 *** 鸿哥儿身子不好,原先霁如霖在世时,生怕鸿哥儿的身子随了他,自鸿哥儿两岁起,便训练起了鸿哥儿,让他每日养成了早起扎马步的习惯。 纪鸢每日令鸿哥儿扎半个时辰马步方能用早膳,累得够呛,吃得便也多了起来,用完早膳后,上午让鸿哥儿背书,下午便让鸿哥儿练字。 若是不认真就得勤学苦练一整个上午,若是认真,有时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剩余的时间纪鸢便领着菱儿、春桃陪鸿哥儿玩『摸』瞎子游戏,或者陪鸿哥儿下棋,让他撅着小屁股优哉游哉的躺在软榻上,纪鸢拿着爹爹留下的三国趣闻给鸿哥儿说故事。 第10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抱夏正在屋子里伺候着,坐在临窗的小绣凳上低头打着络子, 时不时抬眼往两位小主子这边瞧上一两眼,偶尔起身添一添茶。 而屋子外头, 春桃正拿着扫帚, 将凉亭、游廊上的落叶往一旁沟渠里扫。 菱儿眼尖,原本是坐在正屋台阶底下, 双手撑着下巴,被里头鸿哥儿的背书声给催眠的昏昏欲睡,一睁眼, 看到霍元昭来者不善, 菱儿立马吓醒了。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 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 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 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被菱儿这么一喊, 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 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 往日里除了尹氏, 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若是没背出来,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然后张了张小嘴,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纪鸢挑眉瞅了他一眼,道:“背完后,阿姐陪鸿哥儿到竹林里『摸』小山笋去···” 鸿哥儿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小嘴立马噼里啪啦背了起来,这一遍,速度分明比之前快了不少。 *** 霍元昭人还没进来,就听到纪鸢果真人模人样的将自己当成了教书先生,这会儿正在因材施教。 霍元昭只一脸不屑瘪了瘪嘴,她听姨娘院里的小丫头说纪鸢不愿做她的伴读,竟然自个充当起了小老师来了,她今儿个就是来瞧笑话,顺道奚落人的。 霍元昭气势汹汹的进来,结果案桌前那一对姐弟俩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昭视线往屋子里转悠了一阵,顿时面目嫌弃,只觉得这屋子太小太寒酸了,她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八仙桌上一坐,用力的咳了一声。 见依旧没人搭理她,霍元昭气得将手往桌子上拍了一下,道:“人呢,都没长眼吗,没见本姑娘来了么,本姑娘要喝茶。” 鸿哥儿正背到一半。 纪鸢闻言,抬眼看了霍元昭一眼,然后冲抱夏使了个眼『色』。 抱夏立即端了茶上来了,嘴里笑着道:“今儿个什么风将姑娘给吹来了,来来来,姑娘,这是奴婢特意为您泡的碧螺春···” 抱夏是尹氏跟前的老人了,霍元昭往日待其还算亲厚,只这会儿抱夏到了这竹奚小筑,霍元昭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不大顺眼了。 霍元昭手碰都没碰一下,过了片刻,只有忽而指着对面软榻旁,矮几上的小柑橘道:“本姑娘要吃橘子。” 抱夏立马将柑橘端了来。 霍元昭瞅了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要让本姑娘亲自动手剥么?” 话音落下后,身后琴霜、画眉两个岿然不动。 往日里,霍元昭的衣食起居从未假手于人,都是出自这二人之手,这会儿,见霍元昭分明有心刁难,抱夏心里发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亲自拿了一个小柑橘剥了起来。 剥到一半,霍元昭只白了抱夏一眼道:“要你瞎殷勤个啥劲儿,本姑娘要她剥。” 霍元昭抬手一指,指向对面正在忙活的纪鸢。 *** 纪鸢登时皱眉。 或许是打小受其父纪如霖的影响,读书乃是生平最大的事儿,切记不可半途而废,便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将手上这篇文章给看完了。 眼下,有客到访,纪鸢理应第一时间接待的,可此番正在上着课。 纪如霖往日给门下学生们上课时,从来没人敢中途打扰,纪鸢原是准备待鸿哥儿将最后这几句背完了后便立即去接待的,未免扰『乱』了鸿哥儿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 然,那霍元昭却一茬接着一茬,分明故意在捣『乱』。 纪鸢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背书背到一般的鸿哥儿气得鼓着一张小圆脸,一脸嫌弃的冲着霍元昭道:“你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连个橘子都不会剥吗,竟然还要我阿姐剥,你想的倒真美,我阿姐说好吃懒做的人是娶不到媳『妇』的,你当心往后娶不到相公。” 鸿哥儿怒不可支的说完,不待霍元昭发作,便又立马将脸转了过去,小嘴噼里啪啦的继续背了起来。 那变脸速度快得,连纪鸢都瞧得是一愣一愣的。 霍元昭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只气红了脸,作势要朝鸿哥儿扑了上去,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教训起本姑娘来了,看本姑娘今儿个不撕烂了你的嘴。” 说罢,气得忘了吩咐身后丫鬟,直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扒拉,就要亲自动手了。 *** 鸿哥儿一个劲的往纪鸢身上躲,边躲边冲霍元昭做鬼脸道:“我要告诉姨母,说你又要打我,我要姨母吩咐嬷嬷将你的裤子给扒了,打你臭屁股,略略略···” 说完,只一脸得意的冲霍元昭吐了吐舌头,分明是这几日被纪鸢拘着读书拘得发慌了,竟想着法子找乐子玩。 霍元昭气得差点要吐血,嘴里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看本姑娘不好生教训教训你!” 说罢,只朝着纪鸢身后的鸿哥儿扑了过来。 两人隔着纪鸢,一前一后的挣扎,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将纪鸢的裙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了。 纪鸢抚了抚额,一脸无语,好半晌,只高声喝斥一声道:“都给我住手。” 音调稍稍提高了几分,两人都吓得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霍元昭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瞪了纪鸢一眼道:“我···本姑娘凭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凭什么要住嘴,好你个纪鸢,你竟然吩咐起本姑娘来了。” 纪鸢瞅着霍元昭,幽幽道:“霍元昭,你几岁呢?” 霍元昭气得噎住,胀红了一张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纪鸢摇了摇头,随后只将鸿哥儿从身后扯了出来,对鸿哥儿一本正经道:“背完书后,鸿哥儿闭门思过两个时辰。” 鸿哥儿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说罢,纪鸢又抬眼对霍元昭道:“鸿哥儿调皮,表妹勿怪,表妹若是想跟鸿哥儿玩的话,待他将手上这书背了,你们俩表姐弟想怎么闹腾都成,表妹,你看如何?” 霍元昭气得怒目而视,道:“本姑娘何时想要跟他玩了,本姑娘要撕烂了他。” 纪鸢想了想,便毫不客气的将鸿哥儿推了出去,推到了霍元昭跟前,道:“喏,撕吧。” 霍元昭一愣,良久,只胀红着脸,气得指着纪鸢一字一句道:“纪鸢,算你狠。” 说罢,又恨恨道:“哼,别以为有姨娘罩着你们,我就不敢动你们了,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只是个借住的,要是你们以后再敢对我不尊不敬,我就禀了太太让她赶你们出府。” 说罢,只微微抬着下巴瞅着纪鸢,直言不讳的威胁她,似乎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强势一些。 *** 好吧,纪鸢只一脸认真的配合道:“知道了,三姑娘,往后表姐一定费心费力的讨好三姑娘,绝对不敢对三姑娘不尊不敬,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三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霍元昭一时又被噎住,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连怒气完全发不出来了,只摔了摔帕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竹奚小筑。 来时原本是找纪鸢撒火的,却不想,去时,这火倒是越撒越大了。 霍元昭走后,纪鸢只逮着鸿哥儿将书背完了,然后,罚鸿哥儿闭门思过去了。 小小年纪,真是皮得欠收拾。 抱夏送鸿哥儿去里头小书房思过去了,出来时,见纪鸢有些疲倦的歪在软榻上,抱夏给纪鸢倒了碗茶,坐在一旁跟她话家常道:“姑娘可是被三姑娘气着呢,其实三姑娘往日里不这样的,以往看到嬷嬷严厉惩罚不懂事的小丫头,她见了都会摆摆手,有些不忍心,就是近来脾气有些见长,到底还小着呢,姑娘甭跟她见识···” 第10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 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 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 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 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 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 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 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 他迈一步, 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 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 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 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却说霍元芷为老夫人献上的乃是一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绣品,将心经两百四十个字先后临摹到雪缎上,然后一针一线的给绣了上去,只见雪缎上字迹形体方正、笔画平直,笔墨骨力遒劲,苍劲有力,可见其绣工精湛,每针每线都保留了其书法原汁原味的造诣。 整副绣品长五尺宽二尺,其尺寸正适合裱起来装饰。 霍元芷到底年幼,相比之下,霍元芷的绣工自然比不过霍元嫆精湛的工艺,也没有甄芙儿竹纸那般精心名贵,但是却恰到好处的融合了二人的优点,并且—— 只见老夫人将绣品捧在手中,用手轻轻将上头的字迹一一轻抚过,随即,只有些惊喜道:“这字···可是闵之的字迹?”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顿时大为感动,便亲自提了这字,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嫉妒,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处处想要占得先机,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便在尹氏的“建议”下,到『药』铺求了些用中『药』配置的『药』草,亲自缝制了一个『药』枕,据说可以驱头火、明目、医治头昏目眩等功效。 第10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外祖母过世早, 小尹氏娘家里早没了人, 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听到有人跟她诉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情,这种感觉十分奇妙,纪鸢听得十分入神。 过了片刻, 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 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 偷戴阿姐的珠花,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 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旁人夸她一声好看,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 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语气忽然一顿, 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 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 人还没来,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打了哪些金钗, 添了哪些玉簪, 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 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说到这里,尹氏话语微顿,神『色』一暗,只长长叹了口气。 纪鸢垂了垂眼。 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 “瞧瞧,说着说着又···不说这些,今日且先不说这些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啥都甭说了,今日只能做一件事儿,那便是得好好歇着···” 尹氏强自笑了笑,随即低头『摸』了『摸』鸿哥儿的脸,又拉着纪鸢的手一脸正『色』道:“放心,一切还有姨母,不要害怕,娘亲不在身边了,还有我,往后姨母便是你们的第二个娘!” “多谢姨母。” 尹氏的这一番话令纪鸢心头发热。 纪鸢由衷感谢,来时心事繁杂,不知踏入这陌生的府邸该是怎样一副光景,然而此刻,尽管前途依旧未曾明朗,但,她却已然心安矣。 *** 话说尹氏跟纪鸢姐弟俩叙了一阵话后,见两孩子还小,脸上泛着倦『色』,便也没有拘着久谈,横竖人已经平安抵达府上,来日方长,当即命人将纪鸢姐弟二人行礼收拾整顿好,亲自将二人送去偏殿歇息。 尹氏所在的洗垣院是座单独的小院,有正房两间,偏房耳房三四间,院子虽不大,且稍稍有些偏僻,但临山而建,院子后边是一片葱郁幽静的竹林,又一面环水,颇为清净雅致。 尹氏将纪家姐弟安置在东边的厢房,点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伺候,又吩咐跟前的大丫头潋秋亲自在身前打点,末了,对纪鸢道:“鸢儿,你们姐弟俩暂且在这屋子住上几日,我已跟太太禀了你们的事儿,太太心善,已经允诺另开一处单独住处给你们二人长住,只今日恰逢赶上府上办喜事,府中忙碌不堪,院子还尚未打点出来,待忙过了这两日,我便领你们二人去跟太太磕头问安,回头再搬过去,这几日且先委屈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尹氏将纪鸢姐弟安置妥当后,听闻纪鸢跟鸿哥儿是被身边一位老嬷嬷亲自护送来京的,当即便命人取了荷包亲手塞进徐嬷嬷手中,由衷致谢道:“方才听鸢儿说,连舍妹的身后事都是由嬷嬷帮衬着料理的,此番又跋山涉水将两小儿从山东一路护送到京城,嬷嬷对两个小辈们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感动,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姨母的委实有些惭愧,鸢儿与鸿哥儿还小,嬷嬷乃是他们姐弟跟前一等一的亲近人,往后两小儿怕是还得劳烦嬷嬷多费心神了···” 尹氏对徐嬷嬷客客气气的。 徐嬷嬷见尹氏真情实意,便也未曾推脱,直接欣然接了尹氏的赏赐,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徐嬷嬷话语不多,但礼数周全。 寻常地方上一些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婆子到了霍家,早已紧张得方寸大『乱』了,然尹氏这日观察无论是纪鸢姐弟还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嬷嬷,初入霍府,虽言行举止间略微有些拘谨,但相比她初入王家、初入霍家时的慌张、惶恐,已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为此,尹氏对眼前的徐嬷嬷不由高看了几分。 *** 刚跟徐嬷嬷说完话,一时正屋那头忽然来了人。 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穿着桃红短褙外头罩着素『色』比肩、梳着一头双丫鬓的圆脸丫鬟匆匆进来,一路小跑跑尹氏跟前低声耳语了句:“姨娘,太太屋子里银川姑娘来了···” 尹氏听了顿时正『色』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人呢?” 说完,只立即跟身边的刘氏好生叮嘱了几句,托刘氏去厨房弄些热的吃食给纪鸢姐弟送来,当即便要往正屋去。 哪知,一语末了,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银川已经在屋外候着呢。 尹氏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只见这银川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半新的银红『色』褙,白『色』掐腰背心,凌白的裙底下探出一小截丁香绣花鞋,合中身材,皮肤白皙,脸型稍长,相貌不算十分美丽,但却生了一张爱笑的脸,笑起来双眼弯弯,显得十分讨喜,举止也十分稳妥周全。 一进来也不托大,立马向尹氏福身行礼。 尹氏待其也十分客气,连忙派人去泡茶请银川坐下吃茶,银川连连摆手推脱,满面挂笑道:“姨娘客气了,奴婢这会儿是受太太吩咐,太太听闻姨娘娘家的两位小客人到了,特意打发奴婢前来瞧瞧,看姨娘这边可有什么缺的,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跟奴婢说,两位小客人初来乍到,若是招待不周便不好了···” 银川边说着,边拿着双眼往里头卧房里瞧。 *** 里头纪鸢正在床榻上哄鸿哥儿午歇,闻言,立马下了床,又理了理衣裳发饰。 闻得外头尹氏轻声唤她:“鸢儿,快来谢过太太的美意。” 第10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霍元懿手捧着热茶,身子当即往椅背上一靠, 右脚缓缓一抬, 便立即有眼明手快的婆子抬了一个四仙矮几过来,垫在了霍元懿脚下。 霍元懿一边吃着茶,一边晃着腿, 只一脸慵懒惬意道:“还是本公子屋子里的丫头们贴心伶俐,不像有些个没个眼力见的,简直粗苯得不像话——” 霍元懿边说, 边用揭开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面, 只垂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后, 方抬眼瞅了不远处的纪鸢一眼。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身旁那一左一右的两朵俏丽丽的花儿纷纷朝纪鸢看了过来,红『色』衣裳只笑着附和道:“自然是公子教导的得好呗——” 说罢, 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 见她年纪小, 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咦,这位妹妹手中抱的是啥?” 纪鸢闻言,立即回道:“这是···二公子的···” 说罢,便抱着那个红木雕花圆形筒子上前, 要送到那个红『色』衣裳的手上。 哪知,那霍元懿却指着他身侧的方桌道:“搁这吧, 里头可是本公子的宝贝, 当心点儿, 别吓坏它了···” 纪鸢听到那个“它”,当即一愣,感情她抱着的一直是个活物不成? 好在,一路上她都稳稳当当的。 只不知里头转着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一路上连吱都没见吱上一声。 *** 纪鸢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搁在霍元懿手边的桌面上,随即,只冲霍元懿福了福身子道:“二公子,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奴婢就先回了···” 最后,两个字纪鸢是咬着牙说的。 哪知,霍元懿却是充耳不闻,只懒洋洋的看了纪鸢一眼,吩咐道:“你将那筒子的盖子揭开瞧瞧,看里头的那小东西还有没有气儿,若是死了,误了本公子的事儿,哼,怕是你得留下来给它陪葬了!” 霍元懿说这番话时,半眯着眼,然后双腿却一晃一晃的,无比的悠闲自在,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纪鸢心里头气得要命,然而面上却未显,好半晌,只有些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轻轻地将盖子揭开了,下意识的凑过去往里一瞧。 然后,下一瞬,只见纪鸢娇俏的小脸上忽然花容失『色』,纪鸢嘴里忍不住大声尖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空中一抛,吓得往身后连连退步,结果,却不料双腿阵阵发软,被一旁的椅子腿给绊倒了,直接摔到了椅子下,即便倒在了地面上,仍旧吓得止不住连连往后爬着,只差差点儿哭了出来,一脸的狼狈不堪。 原来,纪鸢刚揭开那盖子的时候,便瞧见从那圆形筒子里冒出来条半个巴掌大的大扁颈蛇。 只见个头极大,头是瘪平瘪平的,上头布满了极为恐怖的花『色』斑纹,纪鸢刚凑过去,便瞧见它将头高高昂起,冲着纪鸢咝咝咝咝地吐着火红的蛇信子,仿佛要冲纪鸢一口咬来。 *** 纪鸢吓得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许久都没有晃过神来,只见她双腿发软,小脸一阵苍白,两只手用力的抓紧了下摆的裙摆,手心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霍元懿靠在交椅上呵呵大笑了一阵,笑了一阵后,见纪鸢确实是被吓得不行,霍元懿脸上打趣似的笑慢慢的隐住了。 绿『色』衣裳的那个丫鬟立即走过来,将纪鸢搀扶了起来,笑着摇摇头道:“瞧你给吓得,那东西瞧着瘆人,却不会咬人的,是公子养了几年的宠物···” 扶着纪鸢的时候见纪鸢手臂还在打着哆嗦,绿『色』衣裳丫鬟只扭头娇嗔的看了霍元懿一眼道:“公子,您这也太不着调了,瞧将这丫头给吓的——” 纪鸢站起来后,只心有余悸的一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浑身仍然在轻缠着,心里直发『毛』。 她历来最怕这类软体动物了,下雨天的时候连见到地面上『乱』爬的蚯蚓连鸡皮疙瘩都要起了,更别提这惊悚瘆人的玩意儿呢? 霍元懿本想逗逗纪鸢,瞧着倒不像个胆小的,见了他也没觉得多怕,甚至还想忤逆他来着,结果却未料到胆子竟然比针眼还小,简直是中看不中用。 见随从元宝在外头瞎晃,当即,霍元懿只提高了声音,冲着屋外喊着:“元宝,元宝,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 *** 不多时,元宝连滚带爬的立马跑了进来,嬉皮笑脸道:“公子,唤小的呢,小的方才找了大半天没找到您,琢磨着回院子瞧瞧,结果却不想公子果然回院子了,公子,唤小的有何吩咐···” 霍元懿瞪了元宝一眼,随即冲一旁的大扁颈蛇点了点下巴道:“大伯素日里不是爱饮酒么,将这畜生送去给大伯泡酒吃罢?” 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元宝脸上一呆,过了好半晌,只咽了咽口水,一脸不可置信道:“公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霍元懿双眼一挑道:“本公子何时说过假话。”顿了顿,又漫不经心的补充了句:“回头你也留在那里跟这畜生给一并泡了吧,用不着回来了···” 元宝顿时领悟过来,只嘿嘿两声道:“得了,小的懂了···” 霍元懿见他还傻不拉几的杵在眼前,顿时抬脚踢了元宝一脚,元宝立马上前抱着那个红木雕花的圆形筒子屁颠屁颠的出去了,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赶紧滚呗。 *** 元宝抱着宠物滚后,纪鸢歇了片刻,这会儿只稍稍平复下来了,当即,只尽量稳着心神远远地冲霍元懿说着:“我···奴婢暂且腿···退下了···” 霍元懿并没有发话,只随手将一旁桌面上的茗碗端了起来,递到嘴边慢条斯理的饮了几口,随即抬眼道:“本公子准你走了么?” 然而一抬眼,却见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霍元懿当即便将手中的茗碗往桌子上不轻不重一扔,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小丫头,主子还没发话,人就没影了,下回太太屋子里撞见了,看他不好好调,教调,教她。 顿了顿,只百无聊奈的往椅子上一靠,丁点兴致全无,过了好半晌,只见霍元懿漫不经心的问一旁的绿衣裳丫头道:“方才那小丫头当真吓坏了。” 绿衣裳丫鬟连连点头道:“可不正是,奴婢方才去扶的时候,浑身都直打哆嗦着呢···” 霍元懿闻言许久没有吱声,过了好半晌,喉咙里只懒洋洋的轻哼了一声。 *** 却说这纪鸢一口气直接从霍元懿的屋子里跑到了院子外头,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撑着一只手臂扶在一旁的大槐树上,用手连连捋了捋了胸口,缓了好一阵这才彻底缓过神来。 回头瞧见院门口“听斈院”那三个大字,纪鸢仍是一阵心有余悸。 这霍家二公子果然如传言所言,是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她简直快要被吓死了,旁人养宠物,不是猫儿狗儿,便是兔儿鱼儿,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养如此瘆人的玩意儿。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要来这听斈院了,往后见了这霍家二公子一定要绕着道走。 好在并未曾禀明身份,那霍家二公子瞧着像个胡搅蛮缠、斤斤计较的,往后若是前来寻她麻烦,可不得没个安宁,便是最开始禀明了身份,瞧着那霍元懿吊儿郎当的样,怕也不一定会将她的身份瞧在眼里。 因心中牵挂着鸿哥儿那里,又怕抱夏她们寻她寻得着急,纪鸢只想要速速前去与她们汇合。 不过这七绕八绕的她压根不知绕到了哪里,且料想着抱夏久寻不到她,应当会抱着鸿哥儿回戏园子寻她才是,此时她理应直接回戏园子。 正琢磨着寻个人问路,便瞧见听斈院院子门口有个圆脸丫头正探头探脑的直往纪鸢这边瞧着,这人便是方才初进院子时那个正在洒扫的小丫头。 纪鸢顿时面上一喜,忙不迭走了过去,问道:“这位姐姐,我初来府中不久,在这府里是两眼一抹黑,完全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可否劳烦姐姐给我指个路?” 那圆脸丫头便立即笑道:“你要去哪儿?” 纪鸢道:“去戏园子哪里···” 圆脸丫头唤作蕊儿,当即便一脸热络道:“来,我领你一程吧···” 因为两人年纪相仿,蕊儿『性』子活波,天真烂漫,一路上两人三言两语的攀谈起来,片刻便熟络了。 走了一阵,蕊儿直接挽起了纪鸢的手,一脸认真的瞅着纪鸢笑眯眯道:“鸢儿妹妹,你生得可真好看,就跟画里的小仙女儿似的······” 第10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说罢, 又给纪鸢细细指了路,到了这儿已经隐隐能够听到一些个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儿呢。 “横竖咱们都在南院当差,往后闲来无事便过来多窜窜门子吧···” 这一路上, 两人说说聊聊, 这仿佛还是纪家夫『妇』过世后, 纪鸢头一回遇到一个可以如此放松下来随意聊天的人,这一刻, 纪鸢跟蕊儿两人之间的身份似乎平等, 毫无芥蒂, 可以摒弃一切身份与身世, 单纯的交谈, 这样的感觉, 纪鸢竟然难得有些不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不远处, 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 瞧着英武不凡, 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 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 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 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 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纪鸢瞧着心疼难耐,一路上只又当娘又当姐的手把手的照料,久而久之,鸿哥儿对纪鸢越发依赖,但凡一睁眼未见到纪鸢,就开始难受哭闹。 临近京城时,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眼下,纪鸢终究不过才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娃娃,纵使经过这几遭变故,变得越发沉稳懂事,然而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个小纪鸢的。 *** 纪鸢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瞧一眼,透透气。 然而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徐嬷嬷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徐嬷嬷一贯皆是如此,即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一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 徐嬷嬷似乎察觉到纪鸢的打量,少顷,只缓缓睁开眼瞅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马便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嬷嬷为人严格,且不易变通,只要是在她跟前,即便是曾经顽劣的纪鸢也都得收起几分小心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非但如此,便是一举一动皆得按照她的章程来。 尤其是此番进京,徐嬷嬷对她的管教越发严苛了起来。 以前就连纪尹氏都觉得徐嬷嬷教导过于严格了,结果老人家张口便是引经据典,《女戒》《女德》《女训》及《列女转》里头的典故轮番脱口而来。 纪尹氏没念过多少书,时常被徐嬷嬷说教得满脸通红,从此便再也不敢护着纪鸢了,且每每见了徐嬷嬷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是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乎,便苦了纪鸢一人,打小便要接受嬷嬷的折磨。 徐嬷嬷时常一个眼『色』扫过来,纪鸢便已养成了从个顽劣调皮的小破孩瞬间变成个书香世家大小姐的转变。 *** 马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徐嬷嬷斟酌片刻,便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纪鸢便也趁机举目望了去,便见城门外有一辆双马并驾的墨青蓬马车堵在了城门口,马车四面皆是用精美昂贵的绸缎装点,一看这行头便知马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马车前有几个驾马之人,领头的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哥,此人身长如玉,头戴珠玉,身穿锦衣华服,因背对着瞧不清楚具体面相,不过瞧着那通身的气度,料想也该是一位风姿不凡之人,而此人此刻手中执一长鞭,瞧着不像善类。 第10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不多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 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 装扮更是普通, 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 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 里头装下的, 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 里头波澜不惊, 只需一眼, 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 老杨头已前去打探, 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 顿了顿, 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 老妪语气放缓了些, 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 赶路月余, 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 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自纪如霖夫『妇』相继去世后,家中银钱也基本所剩无几,最后的银钱也都全部替纪尹氏办了后世,家中除了这诺大的院落,已是相形见绌。 而丧事办完后,八岁的纪鸢便已自己做主,将宅中十余奴仆遣散回乡,唯独留下同样孤苦无依的六旬老婆子徐婆子与之为伴。 此时此刻,整个纪家,除了这二主一仆,便只剩下这空空如也的宅院呢,哪里还有什么银钱能够偿还。 *** 王霸子明显是有备而来,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讹上这纪家。 见纪家只剩下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当即便要挥棒将纪鸢姐弟俩赶出家门。 就在此时,一向沉默不语、刻板寡言的徐婆子忽然站了出来,挡在纪家姐弟二人跟前。 这徐婆子原是在纪鸢尚且还在娘胎里时被纪氏夫『妇』领进家门的,尹氏即将生产,需要请人照料,见徐婆子无亲无靠,孤身一人,索『性』直接将她接进了家门。 徐婆子处事周全,行事周到,纪鸢从小由她手把手带大,就是『性』子古怪冷漠了些,全府上下的丫鬟仆人都怕她,有时候就连纪鸢都有些憷她。 徐婆子往日里除了照看纪家姐弟,其余任何事儿一概装聋作哑,全然不作理会。 此刻,却见她微微眯着眼,直言不讳的挡在了纪家姐弟二人跟前,盯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厉声道:“放肆,混账东西,竟敢在咱们纪家撒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徐婆子面对着这群凶神恶煞之徒,丝毫未显畏惧,反倒一直气定神闲,全身上下一派淡然,气势尤在王霸子之上。 *** 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个等闲的粗鄙婆子,王霸子一时被徐婆子的气势给稍稍怔住了,只见他 犹豫了片刻,指着徐婆子道:“你是何人?” 徐婆子双手置于身前,一举一动都颇显章程,只见她目『露』威严,冲着王霸子微微挑了挑眉道:“老婆子我乃是京城一品国公府霍家二房主子跟前的教养嬷嬷,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接两位小主子入京的,京城显国公府,当今大俞第一国公府,岂是你这等宵小之徒能够开罪得起的,还不速速给我滚出纪家大门,否则——” 第10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正疑『惑』间, 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 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 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 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 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 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 走了一阵后, 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 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 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 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 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 她不大认得路, 纪尹氏时常苦恼道, 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另外一个矮瘦些,生得比头一个清秀好看,穿了一声半旧绿衣裳,装扮也要素净许多。 二人掀开帘子,就齐齐扭头冲外示意着:“姑娘请···” 紧接着,从外走进了一位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藕粉『色』团花簇拥对襟褙,配着同『色』棉质罗裙,头上绾了两个苞鬓,鬓上缀着细细密密小拇指盖大小的白『色』细花,余下头发垂下编了七八条细细密密的小辫,瞧着娇憨伶俐。 就是生得稍稍有些高挑圆润,跟前头那个圆脸微胖的丫鬟体态有些相似,大概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长得比较快,比同岁的纪鸢看上去要稍大了一号。 不过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格外出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这眼生得肖像尹氏,跟纪鸢的也有几分类似,皮肤也白,就是嘴唇略厚,看着有些伶牙俐齿。 这位姑娘便是这洗垣院的小主人,尹氏唯一的女儿霍家三姑娘霍元昭。 *** 霍元昭进屋后就用眼尾十分孤傲的瞟了纪鸢姐弟俩一眼,人面相都还没瞧清,就堪堪往中间的八仙桌上一坐。 身后那个圆脸丫鬟立马上前给她翻杯倒茶,那个矮瘦些的便乖觉上前给她捶肩捏背。 霍元昭捏着茶杯,小大人似的瞥了对面纪鸢一眼,随即冲身后那个圆脸丫鬟意有所指道:“琴霜,你说,依着咱们霍家规矩,但凡刚入府的下人皆得先送去教养嬷嬷那里调,教好了方能往院里送,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霍元昭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一副精明伶俐的样子。 大宅门里女娃娃果然跟寻常小老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娃娃截然不同。 那个圆脸丫鬟琴霜立即笑着回道:“姑娘又给奴婢出难题了不是,不过这个问题奴婢恰好知晓,因为送去调,教过的下人听话懂规矩,会识人脸『色』,懂都伺候主子,也知晓什么是主什么是仆,而没被调,教过的下人没规没矩没个眼力见不说,还粗粗苯苯的不讨喜,主子一般都不爱,姑娘您说是也不是这个理儿?” 霍元昭学着太太的神『色』赞扬的看了琴霜一眼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可偏偏就有人没规没矩不说,还丁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刚才咱们听到了什么来着?娘亲?呵,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何时本姑娘的姨娘给本姑娘添了这么两个土老帽姐弟?本姑娘缘何不知啊?” 说到这里,霍元昭这才将正眼投放到了纪鸢姐弟两人身上,只微微眯着眼,一脸鄙夷讽刺的看着他们俩。 却未曾料到,目光投放到纪鸢脸上时,霍元昭神『色』微愣。 *** 她大概没料到纪鸢竟会生得如此美貌讨喜,只见眼前的人瞧着跟她一般大小,却生得窈窕纤瘦,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犹如被春水洗过似的,仿佛会说话。 霍元昭瞧得微怔,随即只半眯着眼将纪鸢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遭后,心里便涌现了一股恼意及酸意。 她霍元昭平身最恨生得比她窈窕的人,眼下,又添上了一条,最讨厌眼睛生了一双杏眼的人呢。 霍家几位小姐都生得柳弱花娇、娉娉婷婷、走起路来一个个曳步窈窕,偏生唯有她生得粗壮。 好在她生了一双传神动人、脉脉含情的美人目,为她稍稍挣回了些许面子,可眼下,她的这独一份的尊荣眼看着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 霍元昭气得不行,只死死盯着纪鸢道,心里原本还准备了好些个奚落人的说辞,眼下,对着这样一张脸,竟气得一溜烟全忘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第10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 这要是传开了, 让旁人听到了, 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 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 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 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 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 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 是个庶出, 却在霍家耀武扬威, 活得风生水起, 相比之下,瞧瞧她与姨娘, 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 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 她虽生得有些圆润, 但脸却生得不差, 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只由衷道:“姨母放心,表妹心『性』单纯简单,有些面冷心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咱们应当会越来越好的···” 第10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 京城, 大俞的帝都。 天子脚下, 城门巍峨, 进出城门的行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 昭显了帝都的繁荣昌盛。 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 不多时, 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 装扮更是普通, 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 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里头波澜不惊, 只需一眼, 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 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 老杨头已前去打探, 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自纪如霖夫『妇』相继去世后,家中银钱也基本所剩无几,最后的银钱也都全部替纪尹氏办了后世,家中除了这诺大的院落,已是相形见绌。 第11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外祖母过世早, 小尹氏娘家里早没了人, 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听到有人跟她诉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情,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纪鸢听得十分入神。 过了片刻, 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 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 偷戴阿姐的珠花, 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旁人夸她一声好看, 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 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顿, 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 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 人还没来, 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打了哪些金钗, 添了哪些玉簪, 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 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说到这里,尹氏话语微顿,神『色』一暗,只长长叹了口气。 纪鸢垂了垂眼。 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 “瞧瞧,说着说着又···不说这些,今日且先不说这些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啥都甭说了,今日只能做一件事儿,那便是得好好歇着···” 尹氏强自笑了笑,随即低头『摸』了『摸』鸿哥儿的脸,又拉着纪鸢的手一脸正『色』道:“放心,一切还有姨母,不要害怕,娘亲不在身边了,还有我,往后姨母便是你们的第二个娘!” “多谢姨母。” 尹氏的这一番话令纪鸢心头发热。 纪鸢由衷感谢,来时心事繁杂,不知踏入这陌生的府邸该是怎样一副光景,然而此刻,尽管前途依旧未曾明朗,但,她却已然心安矣。 *** 话说尹氏跟纪鸢姐弟俩叙了一阵话后,见两孩子还小,脸上泛着倦『色』,便也没有拘着久谈,横竖人已经平安抵达府上,来日方长,当即命人将纪鸢姐弟二人行礼收拾整顿好,亲自将二人送去偏殿歇息。 尹氏所在的洗垣院是座单独的小院,有正房两间,偏房耳房三四间,院子虽不大,且稍稍有些偏僻,但临山而建,院子后边是一片葱郁幽静的竹林,又一面环水,颇为清净雅致。 尹氏将纪家姐弟安置在东边的厢房,点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伺候,又吩咐跟前的大丫头潋秋亲自在身前打点,末了,对纪鸢道:“鸢儿,你们姐弟俩暂且在这屋子住上几日,我已跟太太禀了你们的事儿,太太心善,已经允诺另开一处单独住处给你们二人长住,只今日恰逢赶上府上办喜事,府中忙碌不堪,院子还尚未打点出来,待忙过了这两日,我便领你们二人去跟太太磕头问安,回头再搬过去,这几日且先委屈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尹氏将纪鸢姐弟安置妥当后,听闻纪鸢跟鸿哥儿是被身边一位老嬷嬷亲自护送来京的,当即便命人取了荷包亲手塞进徐嬷嬷手中,由衷致谢道:“方才听鸢儿说,连舍妹的身后事都是由嬷嬷帮衬着料理的,此番又跋山涉水将两小儿从山东一路护送到京城,嬷嬷对两个小辈们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感动,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姨母的委实有些惭愧,鸢儿与鸿哥儿还小,嬷嬷乃是他们姐弟跟前一等一的亲近人,往后两小儿怕是还得劳烦嬷嬷多费心神了···” 尹氏对徐嬷嬷客客气气的。 徐嬷嬷见尹氏真情实意,便也未曾推脱,直接欣然接了尹氏的赏赐,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徐嬷嬷话语不多,但礼数周全。 寻常地方上一些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婆子到了霍家,早已紧张得方寸大『乱』了,然尹氏这日观察无论是纪鸢姐弟还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嬷嬷,初入霍府,虽言行举止间略微有些拘谨,但相比她初入王家、初入霍家时的慌张、惶恐,已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为此,尹氏对眼前的徐嬷嬷不由高看了几分。 *** 刚跟徐嬷嬷说完话,一时正屋那头忽然来了人。 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穿着桃红短褙外头罩着素『色』比肩、梳着一头双丫鬓的圆脸丫鬟匆匆进来,一路小跑跑尹氏跟前低声耳语了句:“姨娘,太太屋子里银川姑娘来了···” 尹氏听了顿时正『色』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人呢?” 说完,只立即跟身边的刘氏好生叮嘱了几句,托刘氏去厨房弄些热的吃食给纪鸢姐弟送来,当即便要往正屋去。 哪知,一语末了,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银川已经在屋外候着呢。 尹氏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只见这银川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半新的银红『色』褙,白『色』掐腰背心,凌白的裙底下探出一小截丁香绣花鞋,合中身材,皮肤白皙,脸型稍长,相貌不算十分美丽,但却生了一张爱笑的脸,笑起来双眼弯弯,显得十分讨喜,举止也十分稳妥周全。 一进来也不托大,立马向尹氏福身行礼。 尹氏待其也十分客气,连忙派人去泡茶请银川坐下吃茶,银川连连摆手推脱,满面挂笑道:“姨娘客气了,奴婢这会儿是受太太吩咐,太太听闻姨娘娘家的两位小客人到了,特意打发奴婢前来瞧瞧,看姨娘这边可有什么缺的,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跟奴婢说,两位小客人初来乍到,若是招待不周便不好了···” 银川边说着,边拿着双眼往里头卧房里瞧。 *** 里头纪鸢正在床榻上哄鸿哥儿午歇,闻言,立马下了床,又理了理衣裳发饰。 闻得外头尹氏轻声唤她:“鸢儿,快来谢过太太的美意。” 纪鸢便立即出来了。 尹氏指着对面的银川冲纪鸢道:“这位是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你可唤声银川姐姐,往后还得盼着这位姐姐能够在府中照佛一二···” 银川立马摆手道:“姨娘说的哪里的话,这可真的折煞奴婢了···” 边说着边细细打量着缓缓走来的纪鸢。 纪鸢立即朝银川福了福身子道:“鸢儿见过银川姐姐,谢过太太的关心与美意。” 银川见了纪鸢的脸面后,不由有诧异,只立马牵着纪鸢的手一阵赞道:“瞧瞧,怎地生得这样俊啊,这才几岁,就生得跟个仙女似的,这要长大了那还了得,姨娘可真有福气,前头有聪慧讨喜的三姑娘不说,眼下又得了这么个俊俏标致的表小姐···” 纪鸢被这银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微微红着脸乖巧的低头受着。 这银川忍不住将纪鸢瞧了又瞧,心道尽管这霍府满府佳人绝『色』,但瞧见这纪鸢第一眼,仍是忍不住眼前一亮。 不过,惊艳过后,便又立即恢复寻常心了,这诺大的霍府,最不缺的兴许便是美人呢,更何况,还是这么点大个小美人。 *** 却说尹氏跟银川寒暄了一阵后,尹氏思索了片刻,寻思着问起太太在前院忙不忙,银川立即道:“前头可谓是忙翻天了,今儿个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怕是都往咱们府上赶了,虽说是大房办喜事儿,但这霍家掌家却是咱们二房,从今儿早起卯时起,太太便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太太晓得姨娘近来大病初愈,今儿个这边又怕是走不开,便没派人前来叨扰,只不过——” 说到这里,银川看了尹氏一眼,犹豫道:“没想到今儿个国舅爷家府上的正房跟爱妾一道来了,差点没将宴会上各府夫人的眼珠子给瞪出来,世人皆知,这国舅爷宠妾灭妻,府上正房跟妾氏闹得那叫一个水火不容,今个儿咱们府上办的是喜事儿,太太委实担忧怕在府上闹出什么岔子便不好了···” 尹氏听了心中明了,太太乃是正房夫人,定没有同时招待妻妾二人的道理,国舅爷郑家这一妻一妾都不是个好想与的,若是闹得不好,将两人都得罪了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唯有将二人分开。 想到这里,尹氏沉『吟』了片刻道:“我这便过去吧···” 银川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叨扰姨娘了,您知道的,柳氏那头近来处处得势,闹得太太这些日子着实不省心,太太也是没法子了···” 若是让柳氏今个儿在一众权贵跟前得了脸,还不得怄死了。 于是,尹氏又跟银川唠了几句,嘱咐将纪鸢这边照看好,便随着往前头宴会上去了。 刚临行到门口时,尹氏想起了什么,冲身后的潋秋问道:“三姑娘人呢?” 第11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此刻在京城,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 非但没有到头,越走,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 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 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 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可谓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 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 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 不过,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 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 炸得纪鸢耳朵发麻, 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 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 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而门口早已有人在候着呢。 只见一名梳着『妇』人头,身着藏青短褙的中年婆子立马迎了上来,中年婆子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带笑,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一见了纪鸢就立马朝她福身行礼道:“这位便是表小姐罢,表小姐可算来了,自从收到夫人···的消息后,姨娘整日可谓是以泪洗面,是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伤心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要快些将两位小主子接到身边以表思念之苦,如今巴巴盼了两月,可总算是将表小姐跟表少爷给盼来了···” 这名婆子姓刘,尹姨娘院里的丫鬟都将她唤作刘婶子,这刘婶子可谓是尹姨娘跟前颇为得力之人,原先在尹姨娘还是通房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到了年纪被尹氏配给了自己庄子上得力的管事儿。 现如今刘婶子儿女都已经娶妻配人,刘婶子得了闲,顾忌主仆情意,便又特意入府伺候起了原先的主子尹氏。 *** 刘氏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了身前之人。 只见跟前的女孩儿瞧着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皮肤雪白,生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鹅蛋脸,鹅蛋脸上一边嘴角还隐隐可见一处下陷的小梨涡,瞧着十分讨喜可爱,尤其还生了一双盈盈泛水清澈透亮杏眸,清艳难言,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便已隐隐有了令人观之难忘的佳『色』,刘氏心里头暗自称赞。 又见纪鸢虽穿戴素雅,但瞧着浑身沉稳大气,气质文雅娴静,倒令人为之惊诧,原先想着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亲戚,倒没想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堪,这模样气度,便是站在三小姐跟前,那也定是不差的。 第112章 却说尹氏走后不久, 鸿哥儿便扶着嬷嬷进屋了。 见嬷嬷来了,纪鸢掩下满腔复杂情绪,只忙挣扎要起,徐嬷嬷在纪鸢床榻前坐下,将她摁压了回去,用那双干枯凹陷的眼睛细细将她打量了会儿,忽而缓缓开口道:“瘦了。” 短短的两个字, 却包含了无限的怜惜与心疼, 纪鸢闻言, 双眼瞬间微红了,只忍不住凑过去搂着徐嬷嬷, 将脸枕在嬷嬷肩上, 一脸委屈的唤了声:“嬷嬷。” 唯在徐嬷嬷跟前, 这才难得脆弱, 才恢复成了一个只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软弱跟无助。 徐嬷嬷拍了拍纪鸢的肩, 细细安抚了一阵,过了良久,搂着她, 嘴里低声询问道:“霍家的意思可是···要纳了你?” 自出事那一刻起, 徐嬷嬷便早已经猜测到了。 纪鸢想要方才姨母说的那番话,只垂着眼,微微抿着嘴, 低低嗯了声。 “那鸢儿可愿意?” 纪鸢连连摇头, 道:“嬷嬷, 鸢儿不愿做妾。” 打小在纪鸢的心目中,成亲嫁人,夫妻关系理应是纪如霖跟小尹氏这样的,而不是二老爷与尹氏这样的,霍家这座府邸,除了她的这处偏僻小院及尹氏洗垣院,其余各处,于她而言,丝毫没有丁点家的温暖。 况且,纪鸢瞧着温顺老实,实则心高气傲,她宁愿开开心心的吃的糠咽菜,也不愿愁眉不展的吃着美味佳肴。 她们纪家乃是书香世家,父亲向来高傲清高,是个绝对不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的那种,倘若晓得她有朝一日与人为妾为奴,怕是得要气得从黄土里钻出来。 更何况,将来鸿哥儿若是有了出息,她委实不愿他有个做妾的姐姐。 纪鸢的声音虽轻,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决。 *** 徐嬷嬷闻言,只缓缓点头,道:“好,一切都听鸢儿的。”顿了顿,又道:“王家过几日便会来提亲,鸢儿预备如何?” 听到这一句,纪鸢缓缓将脸从徐嬷嬷脸上抬了起来,垂着眸,沉『吟』良久,只缓缓道:“师兄想来定不会介怀的,可是,嬷嬷,我本一届孤女,嫁给师兄,虽说不上高攀,但确实是我讨得了便宜,我知师兄跟伯母一家都不会介意,但是,清誉于女子,本就是天大的一件事儿,我不想日后在夫家矮了一截,亦不想,日后,让王家落人口实···” “若是王家前来提亲,嬷嬷便替我将亲事往后推一推吧,此事,暂且缓上一缓,一来王家有权知晓实情,二来,待师兄会考过后,若是届时师兄有更好的亲事,或许于王家反倒是一桩益事儿,倘若没有,到了那个时候,王家若还不嫌弃,鸢儿若也能释怀,届时再议吧,这样,对他,对鸢儿,起码都公平些···” 事情发生得太过于突然,纪鸢不想委屈自己,亦不想让对方为难,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 徐嬷嬷叹了口气,良久,面上的烦扰忽而一扫而光,只由衷笑了笑,一惯严肃的老脸上竟然难得多了一丝欣慰,抬手抚了抚纪鸢的散发道:“鸢儿此番,真的长大了,嬷嬷甚是欣慰!” 纪鸢一愣,随即,微微扯着嘴,与嬷嬷一道苦中作笑了起来。 见事情都安置妥了,徐嬷嬷只由鸿儿扶着,一脸艰难的起身,临行前,冲纪鸢缓缓道:“既然都已经长大了,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鸢儿,鸿儿,待过了年,咱们便一道回山东老家吧。” 纪鸢听了心下震了震,她虽心里曾有过此番计较,可,可,良久,纪鸢只道:“可···可鸿哥儿的学业···” 一直待在身侧,乖乖听着她们两人谈话,难得没有张嘴『插』过半句话的鸿哥儿此番终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只笑着冲纪鸢道:“阿姐,我跟嬷嬷已经商议好了,待明天春天参加完童试后,咱们便动身启程,咱们···回家。” 说到这里,顿了顿,只难得一本正经道:“阿姐甭说不同意,我知阿姐想要留在霍家,一切皆是为了我的前程,可是,阿姐可知,鸿哥儿如此发奋读书,想要出人头地,是为哪般?一切皆还不是为了将来长大了有朝一日能够护得住阿姐,让阿姐不受人欺凌,可是,眼下阿姐若是为了鸿哥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难么,岂不是违背了鸿哥儿努力的初衷?阿姐放心,便是没了霍家,便是出了京城,总有一日,鸿哥儿会凭着自己的努力,重返京城,届时,咱们再风风光光的来。” 过了年,鸿哥儿便十二了,身上俨然有了个小大人的影子了。 纪鸢听了,心下砰砰砰『乱』跳的,内心一片动容,过了良久只红着眼,笑着道:“好,就听嬷嬷跟阿弟的。” *** 大概是做好了决定,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纪鸢醒来后这两日一直在屋子里安心养病,除了老夫人,便是连王氏也曾打发人来问了两回,一回代表王氏本人,一回则代表着姨侄女甄芙儿。 原来那甄芙儿来了她的竹奚小筑好几趟,无奈纪鸢一直尚未醒来,而眼看到了年底,王家派人来接,拖了两日后,甄芙儿便随着小王氏一道回了外祖王家。 却是将那凝香留下了。 凝香一脸愧疚的来到了纪鸢院子里,说要亲自侍奉纪鸢,以此来表达她的救命之恩。 事情都做到了这个份上,纪鸢又如何追究得了?即便想要追究,她怕也是有心无力。 醒来后,纪鸢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打发了回去。 那日梅园到底发生了何事,其实,知情人并不多,甄芙儿没理由加害于她,大家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再加上王氏将事情压下了,后又大费苦心、旗张大鼓的赞了她一番,众人只道,纪鸢心善,原是为了救人才落水的。 这个亏,注定只能往肚子里咽了。 大概是心意已定,纪鸢只觉得毫不在意了,此刻,只觉得自己以看客的身份,戏看着整个国公府发生的一切,犹如看杂耍似的,甚至带着戏谑的心情。 只是,本以为事情到了这里便又完事了,却未料,压了两日后,不知何时起,府中便又起了一阵奇奇怪怪的流言蜚语,也不知是哪个传起来的,竟然道原来纪鸢那日其实是撞见了大公子在场,便自个使了个苦肉计,失足落了水的。 这不,眼瞅着老夫人、太太一趟两趟的往那偏僻小院送东西,可不正要飞黄腾达了么?以往,谁知道府中还住了这么一号人啊? 大房,大公子身上流着的,可是当今大俞的皇室血脉,正经的皇亲,这样顶了天的人物,若是攀上了,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怕是连二房王氏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当真攀上了高树枝。 *** 这些,原是春桃去厨房时,不经意间听到的。 菱儿听了大怒,听后顿时扔了手中的银盆,双眼赤红大骂道:“这是哪个嘴欠的疯婆子传出来的,简直是胡说八道,她在场吗?她是哪只眼睛瞧见到的?我倒要去找她好生对峙对峙,当真是欺负咱们姑娘老实,欺负咱们院子里没人了吗?她难道就不怕喉咙里生了烂疮,嘴巴里长脓疱么,竟然说出如此血口喷人的话,当真是气死我了,别拦我,春桃你甭拦我,便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去将那贱人的嘴撕烂了!” 春桃急急道:“哎····菱儿姐,你···你别啊,厨房那些个婆子『妇』人,历来嘴碎得紧,定是瞧着这些日子咱们院子里要东西要的勤,碍了她们的清净,不乐意了呗,跟她们计较啥,只会白白气了自个!” 菱儿却道:“无风不起浪,她们若是瞎说的便罢了,可倘若是有心人从里头做文章的话,那还如何了得,咱们家姑娘本就是个受害的,我绝不允许她们胡言『乱』语随意污蔑,将那脏脏的屎盆子往咱们姑娘脑袋上扣,不行,我得去好生问问,到底是从哪个嘴里传出来的——” 菱儿挣脱了春桃便要往厨房跑去。 “菱儿——” 纪鸢披着衣裳,出现在了窗子口,忽而轻轻唤着。 菱儿一愣,见纪鸢不知何时起了,正立在身后,菱儿大吃一惊,立马紧紧闭上了嘴,好半晌,瞧了纪鸢一眼,不知她听没听到,只有些后悔道:“姑娘——” 纪鸢道:“我头有些疼,你且来替我捏捏。” 菱儿立马将挽到小臂上的袖子撸了下来,犹豫了一阵,只一溜烟进去了。 屋子里,纪鸢抬眼看了菱儿一眼,见她面上还有些藏不住的愤恨,只缓缓道:“莫要去跟人家硬碰硬,这样,只会碰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横竖嘴巴长在人家身上,有些话,听听便是了,甭往心里去,别人想说些什么,嘴巴长在她们身上,由着她们去便是了。” 菱儿只一脸不甘道:“可是她们委实欺人太甚了。” 纪鸢强自笑了笑,道:“在这座府里,不历来皆是如此的么?惹不过,躲着走便是了,倘若实在是躲不过了,忍无可忍了,届时再——”说到这里,纪鸢双眼眯了眯,道:“给人致命一击,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走到这一步,你啊,就是『性』子太倔了,其实也怪我,是我将你惯成这样的,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你——” 纪鸢难得拉着菱儿苦口婆心的说着。 菱儿愣愣的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只喃喃道:“姑娘,您···您今儿个···是怎么呢?” 第11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王氏问了尹氏的身子,夸了霍元昭这日的穿戴,瞧着言笑晏晏,似乎待尹氏、霍元昭二人甚是亲近。 而尹氏对王氏态度尤为恭敬。 霍元昭到了正房,立即变得嘴甜憨趣了起来,一口一个太太,对正房格外亲近, 好一副温馨和睦的妻妾同堂之乐。 几人寒暄了一阵, 末了, 王氏端起茗碗吃了口茶,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尹氏身后的纪鸢姐弟二人身上, 笑着道:“素婉, 这两个便是你娘家的姨侄罢?原来都已经这么大了, 瞧瞧我这几日给忙的, 到了今儿个才见到, 来,快些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你们姨母啊这段日子可是万分挂念着你们, 如今总算是将你们二人给盼来了···”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 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这诺大的霍家,除了太太王氏, 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 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 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稍稍有些拘谨,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朝着王氏磕了头,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然还未来的及说话,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道:“姨母好生讨厌,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只又瞪了纪鸢一眼,又立即冲另外一直端坐在一侧的霍元嫆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这霍元昭说的无可厚非,纪鸢到底年纪还小,相比十二三岁,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来说,八岁的纪鸢可不就是个黄『毛』丫头。 而九、十岁的臻芙儿年纪虽也不大,到底年长了纪鸢一两岁,且在霍府中日日娇养着,眉眼、身段都开始发育了,瞧着比起纪鸢这么个小女娃,着实水灵、饱满了不少。 霍元嫆闻言,只微微瞪了霍元昭一眼,语气中略带训斥道:“三妹妹不得无礼,来者是客,纪家表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上上下下将纪鸢打量了一阵道:“嗯,纪家妹妹娇憨惹人怜,芙儿乖巧娴静讨人喜,而三妹妹可爱直爽令人爱,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好···” *** 这霍元嫆一语落下后,满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只见王氏更是指着屋子里几个齐刷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笑着摇了摇头道:“瞧瞧,瞧瞧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小嘴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过,倒也确实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生得如花似玉,这满京城谁家府上的美貌小姑娘怕是都没咱们府上的多,好啊,还是闺女好,闺女生得养眼不说,还跟件小棉袄似的贴心会哄人,不像那一个个臭小子,只会气得你心肝脾胃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之前在屋子里惹得自己直跳脚的宝贝儿子霍元懿,王氏又是感慨,又是一阵后气。 末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纪鸢身上。 这一眼再看,便觉得果然是越看越顺眼了,只拉着她问了年纪,问了在府上可还住的惯。 王氏贵为太太,身上有股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虽为人和善,总是言笑晏晏,但微笑执语间,只觉得习惯弥留着几分审视之势,令人心存好感的同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大概便是高门大院里修炼而来的高门贵『妇』的贵气吧。 纪鸢只屏息一一回复。 *** 王氏道:“你们姐弟俩往后便安心住在咱们霍家吧···” 顿了顿,方才一直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乖巧伶俐,往氏忽而想起了一茬,便又发问道:“听闻你父亲生前乃是一名教书先生?门下教导的学生个个学识优异,都考取了不错的功名···” 王氏这番忽然发问令纪鸢有些意外,只见纪鸢想了想,过了片刻,只乖巧如实回到:“回太太,家父生前确为一名教书先生,父亲教书数载,门下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过了县试的共有九人,过了乡氏的有三人,中了进士的有二人···” 纪鸢见王氏似乎有意探寻,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父亲光耀一一托出。 王氏闻言果然一阵诧异,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姑娘们甚至包括姨娘尹氏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的看向纪鸢。 尤其是霍元昭,原本尹氏爱跟她唠叨乡下胞妹,说小时候如何如何穷苦,霍元昭不耐烦听,还以为纪鸢乃是一位乡野孤女,未曾料到对方竟然乃是一受人尊崇的书香世家。 只见王氏听了后立即正襟危坐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未料到先生竟是一位如此知识渊博、博学多才之人···” 说到这里,只下意识的低头又将鸿哥儿细细打量,脑海中细细琢磨了起来。 王氏幺儿府中的四公子霍元褀以及快五岁了,已经快要到了启蒙的年纪,二老爷正在为其挑选合适伴读及随行小厮。 王氏瞧了又瞧,觉得这鸿哥儿乖觉,倒是适合,就是年纪稍小了,瞧着才不过三四岁,怕是还得等上几年。 不过几年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有些不好说,一时有些踟蹰,面上却不显,便又带着笑细细盘问了几句纪家姐弟的情况。 纪鸢见王氏如此这般发问,想到这王氏膝下还有一位年纪幼小的四少爷,心里忽而顿悟,顿时一阵激动,面上却极力装作一脸无知,只如实将父亲纪如霖一些往日功绩及纪鸢姐弟俩打小所耳濡目染的书香气息一一禀之。 *** 纪如霖嗜书如命,每日可谓是泡在了书海里,此番纪鸢来到京城,别的什么家底没带,却是将纪如霖弥留下来的那满屋子书籍全都装车带到了霍家。 纪鸢打从会爬的时候起,纪如霖便抱着纪鸢放在腿上教她拿笔握笔了。 鸿哥儿更甚,小时候不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而是在纪如霖的案桌上,打他还不会认人起,便已先一步识得文房四宝了。 *** 从正房书出来后,太太将纪鸢姐弟俩安置在了南院西边竹林后的竹奚小筑,又指了一个刚送进府被调,教好的九岁的小丫头春桃伺候她。 回到洗垣院后,尹氏将跟前的二等丫鬟抱夏、三等丫鬟菱儿给了她,本想将给她贴身伺候的涟秋给了纪鸢,但怕霍元昭心中不平,换成了抱夏。 当日,纪鸢姐弟俩便从洗垣院搬到了竹奚小筑,在霍府开始安起了小家。 不说别的,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第11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此时, 鸿哥儿早已经急得不行了,只立在原地急忙得直跺脚了起来。 抱夏忍着笑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伸手指着某个方位冲纪鸢道:“姑娘,那边有一处八角凉亭,姑娘若是等得急了, 可到亭子里坐坐,吹吹风···” 纪鸢轻轻点了点头, 抱夏便抱着鸿哥儿往远处的一处偏殿去了。 *** 纪鸢闲来无事,便在外头园子里头随意转了几转,见此处虽地偏, 但风景却独好,四处有奇花异草,远处还有一座郁郁葱葱的林子,虽不若旁的主子院子里那种被时时刻刻精心打点的景致, 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最为原始的茂盛、美好。 不远处有几颗桂花树, 花期到了这个时候基本已是接近尾声了, 只见地面上撒了满地淡黄的花瓣,茂密的树叶上偶尔夹杂着几朵细细的花朵儿,花瓣虽小, 香味却十足浓郁。 想到方才鸿哥儿正是尝多了这桂花做的桂花糕才闹的肚子,纪鸢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顿了顿, 只忽而忍不住微微弯着腰, 从地面上拾了几棒捧在手心里轻轻地嗅了一下。 纪鸢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名八九岁的小女孩儿,见了喜欢的花花草草总是忍不住想要凑过去观赏观赏,或者轻嗅一下。 想当初纪尹氏在世时,最爱摆弄这些小玩意儿了,她爱美,爱花,屋里屋外总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喜欢将快要凋谢的花瓣制成干花,塞到香囊给全家老少每人佩戴一个,喜欢做成各种美味的花蜜酱、点心等吃食。 当然最喜欢的便是摘上一二朵绽放最浓郁的别在耳后,一脸羞涩的跑去问纪如霖好不好看。 偶尔也会给纪鸢的发鬓上别上一两朵,牵着她一同出去逛集市。 因为想到了娘亲爹爹,向来稳重淡然的脸上只难得有片刻愣神,正神『色』恍惚间,忽而听到一道懒洋洋的训斥声从身后悄然响起:“你这个小丫头是哪个院子里的?不好好到主子们跟前当差,竟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躲起懒来了。” *** 因之前身前身后是没有一个人影的,现如今冷不丁有人在她身后出声,纪鸢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将手心里捧着的那些个小花瓣都给倾洒了出来,只猛地回头一瞧,便瞧见一名十四五的公子哥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只见他穿了一袭宝蓝『色』锦衣玉服,头顶的长发用玉『色』玉冠高高束起,他五官俊美,身姿如玉,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整个人愈加精神奕奕、尊贵风流。 此人正是纪鸢曾有幸有过一面之缘的霍家二公子霍元懿。 之前不还在戏园子里给老夫人请安来着吗,怎么转眼这么快跑到这儿来了,且只身一人,身后没见半个随从。 霍元懿此刻正微微挑眉漫不经心的瞅着她,面上虽似带着笑,但许是身上却有种与生俱来的的压迫感,令纪鸢心下有些仓皇。 过了好一阵,纪鸢才反应过来,只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握着花瓣的双手藏于身后,朝霍元懿福了福身子,轻声道:“二···二公子····” 霍元懿将她的小动作瞧在了眼底,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用扇子时不时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漫不经心的纪鸢上上下下瞧了一阵。 虽然之前在王氏院外有过短暂一面之缘,但霍家二少爷贵人多忘事儿,哪里还记得一个小丫头片子,此刻见纪鸢将头埋得极低,不过只瞧见了一点点侧影,霍元懿嘴里不由轻哼了一声道:“怎么不回本公子的话?” 纪鸢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着:“我···我是二房的···” 霍元懿顿时眉『毛』一挑:“我我我什么我,没学过规矩么,怎么如此粗苯···” 边说着,边慢悠悠的转过了身子,嘴里仍问着:“二房的?太太屋里子的么,缘何本公子从来没瞧见过,你是新来的吧——” 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动静,又忽而转过身来,见纪鸢还在呆头呆脑原地杵着,霍元昭顿时有些不耐烦的蹙眉道:“怎么还不赶紧的跟过来伺候?笨手笨脚的,这礼霁堂办事儿越来越不着调了,没调,教好就给送了进来···” 纪鸢听了顿时呆了呆。 这霍家二公子怕是将她当做哪个院子里的小丫鬟了。 *** 要她前去伺候? 纪鸢低下头的小脸上顿时皱成了一团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禀明了身份,她虽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却也不是个任人差遣的丫鬟下人啊,纪鸢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却料那霍元懿只快要落了脸了。 虽往日脾气好,但好歹是位爷不是?哪能任丫鬟下人给落了脸。 纪鸢无奈,只得有些不大情愿的跟了上去。 对方到底不是她能够轻易开罪得起的主,若是刚来便将霍家的公子给开罪了,到底不好,何况对方还是太太王氏的嫡长子,尹氏衣食父母的宝贝儿子。 她本就是寄居在霍家,还是少惹祸事的好,以免给尹氏添了『乱』。 这般想着,便也乖巧的跟了上去,大不了,便充当个小丫头伺候他一回吧,横竖过了一茬,转眼谁也不认识睡了。 却说纪鸢小步跟在霍元懿身后,越过几株桂花树,往前头左拐进入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走了十几步,便来了方才抱夏说指的那处八角凉亭。 亭子里空无一人,但亭子正中央的石桌上却摆放着一个红木雕花圆形筒,瞧着高约一尺,两个碗口那么大,不晓得里头装的是什么。 *** 霍元懿直径走到石桌旁停了下来,伸着扇子往那红木雕花圆形筒上一指,回头冲纪鸢淡淡吩咐道:“将这东西抱着,随本公子一道送到本公子院子里去。” 原来竟然特意让她来充当搬运工的。 可是纪鸢心里头还惦记着茅房里的鸿哥儿呢,若是她人走了,一会儿抱夏她们出来,瞧不见她人该着急了。 霍元懿见纪鸢犹犹豫豫杵在原地似有些不大情愿,顿时脸落了下来,微微板着一张脸吓唬她道:“说,你到底在哪个主子手底下当差的,竟如此没规没矩的,本公子都使唤不动你了是罢,是不是得让本公子派人将你拖下去打上几个板子才肯变得乖觉,还不赶紧的,再磨磨唧唧的,没个丁点眼『色』,看怎么收拾你——” 霍元懿嘴里叨叨着,不过脸上倒未见动怒罢了,应当不过是故意吓唬吓唬她的,说罢,便又掀开了身前的袍子,率先走出了亭子。 纪鸢无法,只得上前抱起了那个红木圆形雕花筒,乖乖的跟了上去。 *** 却说这霍元懿没有走之前的原路,而是直接领着纪鸢走的乃是一条更为僻静的羊肠小道,中间穿过了那片林子,直接走出了那个院子,又绕过一座假山,待又奇怪八绕的,约莫走了一刻钟左右,瞧着眼前越发豁然开朗的景『色』,像是回到了南院,直到直接来到了一处华丽的院落,院落的正门口的门匾上刻着“听斈堂”三个醒目的大字。 院子里的几多华丽暂且不说,虽奢却也难得有几分雅致,整个院子里静悄悄地,里头丫鬟婆子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噪杂。 纪鸢原本还觉得雅致,然待跟随着霍元懿踏进了院子后,院门里有个洒扫的小丫头见霍元懿回来,顿时一脸惊喜的惊呼一声:“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随即立马丢了手中的扫帚前来给霍元懿问安,一脸熟稔道:“二公子不是打前头给老夫人拜寿吗,怎地这个时辰回来了···” 小丫头话音一落,不多时,只见从正前方的正屋里迎出来两个穿戴一红一绿的丫鬟,年纪瞧着约莫十三四岁,脸面一个生得比一个青葱俏丽。 两人一脸欢喜的迎了上来,一左一右围着霍元懿一阵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公子”“公子”的,又立马纷纷前头那个小丫头吩咐婆子端茶备水,一时,整个院子一片喧嚣,彻底活了过来。 随即,霍元懿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伺候进了正房厅子。 纪鸢呆呆的跟在身后,只瞧得一脸目瞪口呆,顿时傻了眼了。 难怪霍元懿嫌她粗苯,他院子里这一个个的,简直···是要上天啊。 为此,纪鸢还特意排了一份课表,上头密密麻麻的,将未来替鸿哥儿授课的课业全都排好了。 第11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此番尹氏又发问了, 便有胆小怕事的小丫头硬着头皮支支吾吾的小声回着:“回姨娘, 姑···姑娘说了, 她···她才没有那劳什子乡下来的表姐,她的表姐只有一位, 那便是住在枱梧院的表···表小姐···” 小丫头人老实粗苯, 照着霍三姑娘的话一字不落的禀了, 说完便立马战战兢兢的埋着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枱梧院的表小姐乃是太太王氏一母同胞胞妹的亲女儿, 乃是王氏嫡亲的姨侄女。 因王氏胞妹远嫁赣州,赣州艰苦,遂时常将女儿送回京城娇养,表小姐常年住在了姨母霍家,鲜少回到赣州,可谓是在霍家养大的。 久而久之,在众人眼中,表小姐的地位自然非同寻常。 这位可是霍家二房正经的表小姐,相比之下,纪家姐弟的身份就··· 尹氏听了脸『色』顿时一变。 然还须得赶着前去前头宴客,便也一时计较不过来,只得暂且将此事压下, 日后在来处理。 *** 三姑娘一事暂且不提。 却说尹氏这一去,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还未见回来。 晚膳后, 纪鸢哄好鸿哥儿后, 自个也在床榻上眯了会儿。 这一个多月都在外头赶路,要么住客栈,要么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了马车里,骨头都被颠得发疼了。 这会儿躺的是一张黄花梨木雕翔云拔步大床,身上盖的是绣着凤穿牡丹图案的锦缎被褥,被子上熏了淡淡的熏香,又香又软。 鸿哥儿呼呼大睡。 纪鸢也本该是昏昏欲睡才对。 只不知为何,躺在鸿哥儿身旁,只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偏生整个霍宅这日灯火通明、纵使这处院子地处偏僻,依然能够清晰的听到前头时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或者宾客酒足饭饱后的喧嚣声。 尹氏派来伺候纪鸢的两个小丫头说,戏台子已经搭了三日,每日都是这样过来的,得要到了后半夜才会停歇。 纪鸢待闭目养神了一阵,半睡半醒间,听到身旁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鸢睁眼一瞧,原来是嬷嬷瞧来查探。 嬷嬷『摸』了『摸』鸿哥儿的脑袋,见他头上有些发汗,忙将鸿哥儿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见纪鸢睡得并不踏实,便坐在床榻旁,伸手抚了抚纪鸢的脸,轻声道:“好孩子,莫怕,你姨母瞧着是个重情义的···” 纪鸢闻言动了动嘴,没有吭声,好半晌,只扭了扭身子爬起来将头靠在徐嬷嬷的腿上。 纪鸢心中明白,她知道姨母定是喜爱他们,也必定会真心实意的照看拥护她们,娘亲过世后,纪鸢姐弟孤苦无依,只剩下姨母这里一处安身之所,纪鸢无奈只得前来投奔姨母。 然而,今日来到这霍府,见这霍家家大业大到已然超出了纪鸢的想象,心中未免有些彷徨。 尤其,姨母瞧着气『色』不大好,晚膳时分,尹氏跟前的潋秋姑娘无意透『露』,原来尹氏自收到小尹氏病逝的消息后便伤心欲绝,一连着病了两月,适才大病初愈,身子仍未好透。 本就在养病期间,然而方才正房不过来了过二等丫鬟,尹氏却待其客客气气的,三言两语,尹氏便已猜测到太太的意思,未加任何思索,便带病前往宴客了。 由此可见,尹氏在府中的处境,也并非十足随心所欲的。 想来,纪鸢姐弟二人此番前来,定是费了尹氏不少心思的。 纪鸢唯恐尹氏难做,真的成了尹氏的拖油瓶,若是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令姨母今后处境艰难、寸步难行,实非纪鸢之愿也。 *** 徐嬷嬷知道纪鸢所想,只将手搭在纪鸢肩上,一下下拍打着纪鸢的背道:“既来之则安之,待往后你们姐弟俩出息了,好生报答姨母的恩情便是了···” 说着,徐嬷嬷双眼往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将今儿个打探出关于霍家的消息一一细说给了纪鸢听。 从前在山东时,对于霍家知道的仅是些皮『毛』,只知霍家是由当今圣上亲笔御封的一品国公府,霍家共有三房,爵位承袭在了大房大老爷身上,另国公爷娶的妻子乃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当今大俞尊贵显赫的长公主是也。 这日才细知,原来霍家老国公爷已故,老夫人身子硬朗,尚且健在,霍家三房中,大房二房乃是正房嫡出,大老爷跟二老爷都是从老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大老爷承了袭,娶的乃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膝下仅有一子,便是今日娶妻完婚的大公子霍元擎,大公子刚满十八,乃大房唯一的子嗣,亦是霍家长房长孙。 二老爷相比之下,子嗣要丰满许多,育有三子三女,其中二公子霍元懿、四公子霍元褀及大姑娘霍元嫆为嫡出,皆乃出自二太太王氏肚里,三公子霍元祯、二姑娘霍元芷为庶出,为姨娘柳氏所处,三姑娘霍元昭则为尹氏所出。 三房则为庶出,娶有一妻纳有一妾,育有一子二女,五公子霍元皓、五姑娘霍元媛为嫡出,四姑娘霍元敏为庶。 霍家家世庞大,子嗣繁多,就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滋生了许多数都数不清的细枝末节,想要完全弄个清楚明白,也绝非一日二日就能够理清的。 *** 府中喧嚣到了子时方才作罢。 *** 第二日一早,纪鸢早早起来洗漱准备去给尹氏问安。 又亲自替鸿哥儿穿戴衣饰,完了后,将鸿哥儿头顶上的小辫拆了重新编。 大早上鸿哥儿精神奕奕,晃『荡』着脚丫子一脸惬意的催促她道:“阿姐,快···快些,我要娘亲,咱们快些去找娘亲···” 纪鸢闻言,手上顿时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不动声『色』的将鸿哥儿的小辫子编好,又从嘴上取下咬着的细红线将小辫绑好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蹲下身子,将视线与鸿哥儿的视线齐平,捏着他的两处小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亮认真的说着:“阿弟,往后不许再唤娘亲了,得唤姨母,知道么?那是咱们的姨母,不是娘亲···” 鸿哥儿听了顿时小嘴一瘪,道:“我不···” 说完,只噘着小嘴巴,鼓起了脸,一脸愤愤不平的看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道:“阿弟最聪明了,阿姐知道,鸿哥儿一早便晓得那不是娘亲对不对?鸿哥儿只是太想娘亲了,见姨母跟娘亲生得像,所以昨儿个才舍不得,才想要借一借姨母的怀抱撒撒娇对不对,阿姐都知道,鸿哥儿想娘亲,阿姐也想娘亲啊,可是鸿哥儿,你要知道,姨母是姨母,娘亲是娘亲,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 纪鸢说到这里停了停,只见鸿哥儿双眼泛红,不多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只蓄满了晶莹的水花,却仍是卖力的抿着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他懂的,虽然年纪小,但纪鸢知道鸿哥儿什么都懂。 纪鸢瞧了心里一阵酸楚,亦是红着眼,别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少顷,又转过来继续对鸿哥儿道:“娘亲虽然不在咱们身边了,却永远都在咱们心里,鸿哥儿不许自己骗自己,这样会越来越难过,永远都长不大的,知道么,鸿哥儿若是想娘亲了,可以跟阿姐说,阿姐跟鸿哥儿一起想娘亲,鸿哥儿若是喜欢姨母,也可以随时去找姨母啊,姨母就是娘亲专门找来照顾陪伴咱们的,鸿哥儿知道姨母是娘亲的什么吗?” 纪鸢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循序渐进的引导着。 好半晌,只见鸿哥儿抽了抽鼻子,闷闷回答着:“娘亲的···阿姐···” “真聪明!” 纪鸢笑着鼓励道:“姨母是娘亲的阿姐,就跟阿姐跟鸿哥儿一样,鸿哥儿往后若是想娘亲了,就去找姨母好不好?” 鸿哥儿泪眼汪汪的看了纪鸢一阵。 好半晌,只用力将泪水忍了回去。 又忽而凑过来,用脸贴着纪鸢的脸,轻轻蹭了蹭,低声道:“鸿哥儿知道了,阿姐,阿姐往后若是想娘亲了,也可以跟鸿哥儿说,咱们···咱们一块儿去找···去找姨母···” 纪鸢鼻尖发酸,却仍是笑着一把抱紧鸿哥儿道:“好,一言为定。” 若是可以,纪鸢定然是盼着鸿哥儿能够继续天真幼稚、无忧无虑。 然而,这里是霍府,不再是纪家了,他们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尹氏,代表着整个洗垣院。 唤姨母一声娘亲,尹氏自然不会有异,洗垣院也不会有异,但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 好不容易跟鸿哥儿达成了共识,正要到正房去请安,忽而听到外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掀了帘子,人还没进,声音先传了进来—— “呵,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 过了好半晌,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我的好姨母,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爹爹嗜书如命,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由爹爹亲自教导,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不是鸢儿自夸,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鸢一番话语落下后,只见屋子里静了一阵,尹氏跟潋秋早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第11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不过院子虽小,又稍稍有些简陋, 但院内的构造设计却十分别致,小小的庭院内亭台楼榭各有讲究。 只见院子一角设有一八角凉亭,凉亭一端与游廊接壤,下头是一汪绿水莲池, 只池子里荷叶凋零,红鲤未见,乃是一汪死水。 庭院另有一空旷处设有一座大理石的坐席, 滚圆型石桌,旁边四角各设有一石凳。 石桌东边有一处空地,纪鸢想着待来年开春时节在此处建一座葡萄架子, 架下设一秋千架子, 在四周种植些花花草草, 春日在葡萄架下当『荡』秋千读读书, 夏日纳凉解乏,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纪鸢领着几个丫鬟不紧不慢的整理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将院子上下打点到心满意足地地步。 *** 竹奚小筑的几个丫鬟每月都照例在霍家领有奉银,只抱夏、菱儿两人分别被尹氏单独抬了一等及二等, 多余的奉银单独从尹氏的账上走。 抱夏原先在尹氏屋子里当二等丫鬟, 自然不愿跑到这僻静地方来伺候纪鸢二人,虽然被抬成了大丫鬟, 但姨娘屋子里热闹, 往日赏赐多, 机会自然也多。 而纪鸢却不过是姨娘的娘家人,此番是来霍家借住的。 同样是表小姐,跟枱梧院的表小姐甄芙儿却不可同日而语,分明是连个正经主子排不上号的,连未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都未可知。 十三四岁的抱夏已经到了要为自己将来做考虑的年纪,瞧着隐隐有些不大情愿。 只抱夏到底比其他两个小的年长几岁,甭管心里有哪些计较,面上却是不显的,相比其他两个小的,到底要圆滑世故些许,伺候纪鸢姐弟也还算精心,面上也一直笑嘻嘻的,只寻常喜欢跑回洗垣院去窜门子罢了。 而菱儿不过才十岁,就被抬成了二等丫鬟,菱儿开心的都快要找不着北了。 她七岁入府,原先是在尹氏屋子里做着跑腿洒扫的活计。 尹氏未雨绸缪,许是早早在为纪鸢的到来做准备,见她老实本分,两月前抬了她做三等。 现如今又一下子成了二等,这在整个霍家还是独一份。 九岁的春桃刚入府,除了明面的规矩,余下还什么都不懂,抱夏心还未定,压根不怎么管事,苓儿便充当起了小老师,整日挺直了腰肢,耐心细致的教导春桃行事儿,倒也教得有模有样。 菱儿叫香菱,大家习惯叫她菱儿。 菱儿镇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对纪鸢、鸿哥儿十分贴心周到,打从心眼里将纪鸢当成了未来的主子。 *** 纪鸢跟鸿哥儿就这般在竹奚小院住了下来。 她每日早起都要去给尹氏问安,尹氏时常留下两姐弟在洗垣院用饭。 来了霍家快一个月了,尹氏还从未在洗垣院撞见过二老爷。 由此,纪鸢心知肚明,尹氏怕是不得二老爷喜爱。 而尹氏之所以在霍家能够走到现如今这一步,怕是都是因为投身在了太太门下的缘故。 自从分了院子后,纪鸢倒是极少在洗垣院撞到过霍元昭了,霍家大房喜事一过,霍家几位姑娘家便要开忙了。 原来霍家姑娘跟几位少爷一样,是要每日去上学的,区别在于,霍家除了大少爷以外的其余几位少爷每日都要前往圣上开设的皇家书院上学,而姑娘们则留在了霍府,霍家专门为几位姑娘请了教学先生。 前些日子霍家办喜事儿,停了十日课,眼下,早已经恢复正常的课业了。 几位姑娘们每日所学丝毫不比少爷们轻松,除了请了当今大儒给几位姑娘授课学业,另有专门的琴棋书画师傅及针线活的绣娘授业。 霍府家教严苛,对府中姑娘的教导格外用心,甚至还专门聘请了从宫中放出府的老嬷嬷给几位姑娘们教导规矩,无论是学识、见地、才艺甚至一言一行,都要做到满京典范。 不过,这同一个老师交出来的学生,各有差异,有的人成绩精湛,有的人却是个付不起的阿斗,有的人天资聪颖,有的人刻苦耐劳。 譬如,府中便有传言,甄家表小姐天资聪颖,乃是遗落在人间的一枚沧海遗珠,其才情便是连二老爷都称赞不已。 而霍家二姑娘虽是名女子,却刻苦耐劳,院子下人时常瞧见二姑娘练习作画抚琴到深夜,霍家二姑娘资质虽不算最佳,但凭借着自身的刻苦钻研,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其才情足矣跟表姑娘能够相提并论。 大姑娘处处优异,在言行规矩上更是独树一帜,非但在霍家,便是在整个京城,其德行举止都可以说得上是受众人称赞的,不愧是霍府的嫡长女。 至于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菱儿每每说到此处便开始闪烁其词,想都不用想,纪鸢便知说的约莫便是洗垣院里的那个刁蛮任『性』的三姑娘了吧。 *** 话说这几日纪鸢前来给尹氏请安时,瞧着尹氏稍稍有些心事儿,一问,尹氏却左顾而又言他,随即不『露』痕迹的将话题给引开了。 纪鸢见状,心下忽而有感,怕是此事又跟她们姐弟俩有关吧。 当即,纪鸢蠕动了下嘴唇,想要问出口,可见尹氏特意有所隐瞒,又一时不好发问,只将心事儿隐了回去,终究没有问出口。 出来的时候,瞧见潋秋正好亲自端了个托盘从院外进来,纪鸢只熟络的上前招呼道:“潋秋姐姐,这是打哪儿来?” 潋秋远远的朝纪鸢福了福身子,笑道:“昨儿个夜里小丫头粗苯,将姨娘的衣裳送去浆洗的时候不甚将姨娘往日里时常佩戴的一枚五彩宫绦给一并送了去,那宫绦是以往老爷赠的,姨娘十分爱惜,我怕浆洗房哪个不长眼给弄坏了,这不一早便亲自取了,顺道将姨娘的衣饰给取了来···” 纪鸢顺着托盘看去,果然便瞧见一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摆放着一个五彩丝系成的珊瑚长穗宫绦,大抵是旧了的缘故,看上去颜『色』褪了很多,并不如何起眼。 纪鸢见了心下诧异,嘴上只道着:“还是姐姐心细,姨母身旁有姐姐这般能干的,想来姨娘往日里省心不少。” 顿了顿,纪鸢四下瞧了一眼,向潋秋走近了两步,犹豫了一番,问道:“姐姐,这几日我见姨母镇日眉头紧锁,心思烦忧,姐姐可知姨娘此番是为了何事?” 来到霍家的这些日子,纪鸢日日都来了洗垣院给尹氏请安,尹氏还差点将潋秋给了纪鸢,两人倒是日渐熟络。 思及自此,纪鸢只掏空了心窝子道着:“不瞒姐姐,其实自从这些日子我跟弟弟来到府上,眼见着姨母日日为我俩『操』心,心中甚是内疚跟不忍,先是娘亲,又是咱们姐弟,眼看着姨母愁得都白了几根发,倘若姨母再为了我们的事儿平添烦忧,倒还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倘若此事与咱们姐弟有关,倘若姐姐知晓内情,还望姐姐提点一二···” 纪鸢一脸感激的看着潋秋。 *** 潋秋望着纪鸢,见她小小年纪,难得心思玲珑,好半晌,只叹了一口气道:“姨娘这些日子约莫在为着表姑娘入学的事儿烦忧吧···” “入学?”纪鸢一愣。 潋秋想到这几日尹氏的愁眉不展,只缓缓点了点头道:“姨娘见表姑娘跟表少爷两个镇日被拘在竹奚小筑,唯恐苦闷无趣,又想着表姑娘跟府中几位姑娘年岁相差无几,府里的姑娘日日潜行学习,而表姑娘···姨娘便想着想要去向太太求情,只是···” 说到这里,潋秋话语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纪鸢,踟蹰片刻,方继续道:“当初表姑娘跟表少爷入府时,姨娘恳求太太时着便实费了不少心力,眼下姨娘正愁苦着如何跟太太张口···” 原来果真是为了纪鸢的事儿。 尹氏想要请求太太,将纪鸢一同送去给几位姑娘们当做伴读,可是,眼看着鸿哥儿又快要到了年纪,届时···一茬接着一茬。 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才好。 这是尹氏身居太太身边多年,仍然能够受其信任的缘故,尹氏还是十分了解王氏的,所以,才这般愁苦了好些日子。 抱夏忍着笑将鸿哥儿抱了起来,伸手指着某个方位冲纪鸢道:“姑娘,那边有一处八角凉亭,姑娘若是等得急了,可到亭子里坐坐,吹吹风···” 第11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而此刻在京城, 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 非但没有到头, 越走, 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 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 可谓是车水马龙, 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 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 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 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 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 炸得纪鸢耳朵发麻, 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 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 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而门口早已有人在候着呢。 只见一名梳着『妇』人头,身着藏青短褙的中年婆子立马迎了上来,中年婆子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带笑,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一见了纪鸢就立马朝她福身行礼道:“这位便是表小姐罢,表小姐可算来了,自从收到夫人···的消息后,姨娘整日可谓是以泪洗面,是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伤心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要快些将两位小主子接到身边以表思念之苦,如今巴巴盼了两月,可总算是将表小姐跟表少爷给盼来了···” 这名婆子姓刘,尹姨娘院里的丫鬟都将她唤作刘婶子,这刘婶子可谓是尹姨娘跟前颇为得力之人,原先在尹姨娘还是通房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到了年纪被尹氏配给了自己庄子上得力的管事儿。 现如今刘婶子儿女都已经娶妻配人,刘婶子得了闲,顾忌主仆情意,便又特意入府伺候起了原先的主子尹氏。 *** 刘氏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了身前之人。 只见跟前的女孩儿瞧着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皮肤雪白,生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鹅蛋脸,鹅蛋脸上一边嘴角还隐隐可见一处下陷的小梨涡,瞧着十分讨喜可爱,尤其还生了一双盈盈泛水清澈透亮杏眸,清艳难言,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便已隐隐有了令人观之难忘的佳『色』,刘氏心里头暗自称赞。 又见纪鸢虽穿戴素雅,但瞧着浑身沉稳大气,气质文雅娴静,倒令人为之惊诧,原先想着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亲戚,倒没想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堪,这模样气度,便是站在三小姐跟前,那也定是不差的。 思及至此,刘氏收起了心中的轻视,再看向另一侧。 只见后头一老嬷嬷身上抱着名三四岁年纪的男娃娃,生了一张肉滚滚的小圆脸,脸蛋白皙透着粉,生得秀秀气气跟个女娃娃似的,不过眉眼颇为英气,剑眉虎眼,小脑袋上头发全剃了,光溜溜的只在脑门上留了一小揪,在后脑上留了一小撮编了个小辫子用红『色』丝线缠着。 大抵是之前早已经被叮嘱过了,此刻安安静静趴在嬷嬷怀里,不哭也不闹,唯有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好奇『乱』转着,透着伶俐憨趣的小孩天『性』,瞧着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刘氏瞧得心中欢喜,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赞着,问纪鸢的名讳,又自报家门,吩咐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跟在纪鸢身后伺候着,欢欢喜喜的将纪鸢一行人领进了霍家家门。 *** 一进如霍府,穿过穿堂,又绕过嶙峋假山树林,待又跨过几道圆形月洞门,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色』才渐渐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内雕栏玉砌,富丽堂皇,花园簇拥,美不胜收。 待这般绕了几绕后,纪鸢早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呢,这满府的宏伟轩丽,瞧得纪鸢内心深处一片震惊,然见身侧徐嬷嬷一派淡定,纪鸢只得强自压下心中震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又见所到之处,所有廊下、檐下,皆挂着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所有门窗上皆贴着大红双喜,无不提醒着此刻府内的喜庆。 尤其,越近,敲锣打鼓及炮仗礼炮的声音便又越来越大了起来,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唱曲儿的声音。 一路上所遇到的丫鬟仆人并不多,大概全部都跑到前院瞧热闹去了吧。 见前头鞭炮轰鸣而至,刘氏边走边忍不住抬眼往前瞅了几遭,笑着冲纪鸢等人道:“表小姐来的赶巧,恰逢碰上咱们府上大少爷成亲,今儿个府中怕是有得热闹了,瞧着这会儿这动静,怕是新娘子已经被迎进来,正在大堂拜堂了···” 刘氏领着纪鸢等人七绕八绕,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座安静的偏院中停了下来。 远远地,只见院门口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乃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只见她身穿一袭浅白『色』的缎褙及素『色』凌裙,梳着一头简单的『妇』人头,头上除了一支简单的银质簪子再无任何旁的首饰,全身素雅寡淡,甚至比纪鸢姐弟俩身上的穿戴还要素淡,与这满府的鲜红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来得及瞧清她的面相,也没来得及瞧清她脸上任何神『色』,光是远远地瞧见这样一副装扮,纪鸢便已忍不住红了眼。 第11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此番尹氏又发问了, 便有胆小怕事的小丫头硬着头皮支支吾吾的小声回着:“回姨娘, 姑···姑娘说了, 她···她才没有那劳什子乡下来的表姐, 她的表姐只有一位,那便是住在枱梧院的表···表小姐···” 小丫头人老实粗苯,照着霍三姑娘的话一字不落的禀了,说完便立马战战兢兢的埋着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枱梧院的表小姐乃是太太王氏一母同胞胞妹的亲女儿, 乃是王氏嫡亲的姨侄女。 因王氏胞妹远嫁赣州, 赣州艰苦, 遂时常将女儿送回京城娇养, 表小姐常年住在了姨母霍家,鲜少回到赣州,可谓是在霍家养大的。 久而久之, 在众人眼中,表小姐的地位自然非同寻常。 这位可是霍家二房正经的表小姐, 相比之下,纪家姐弟的身份就··· 尹氏听了脸『色』顿时一变。 然还须得赶着前去前头宴客, 便也一时计较不过来,只得暂且将此事压下, 日后在来处理。 *** 三姑娘一事暂且不提。 却说尹氏这一去,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还未见回来。 晚膳后, 纪鸢哄好鸿哥儿后, 自个也在床榻上眯了会儿。 这一个多月都在外头赶路,要么住客栈,要么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了马车里,骨头都被颠得发疼了。 这会儿躺的是一张黄花梨木雕翔云拔步大床,身上盖的是绣着凤穿牡丹图案的锦缎被褥,被子上熏了淡淡的熏香,又香又软。 鸿哥儿呼呼大睡。 纪鸢也本该是昏昏欲睡才对。 只不知为何,躺在鸿哥儿身旁,只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偏生整个霍宅这日灯火通明、纵使这处院子地处偏僻,依然能够清晰的听到前头时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或者宾客酒足饭饱后的喧嚣声。 尹氏派来伺候纪鸢的两个小丫头说,戏台子已经搭了三日,每日都是这样过来的,得要到了后半夜才会停歇。 纪鸢待闭目养神了一阵,半睡半醒间,听到身旁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鸢睁眼一瞧,原来是嬷嬷瞧来查探。 嬷嬷『摸』了『摸』鸿哥儿的脑袋,见他头上有些发汗,忙将鸿哥儿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见纪鸢睡得并不踏实,便坐在床榻旁,伸手抚了抚纪鸢的脸,轻声道:“好孩子,莫怕,你姨母瞧着是个重情义的···” 纪鸢闻言动了动嘴,没有吭声,好半晌,只扭了扭身子爬起来将头靠在徐嬷嬷的腿上。 纪鸢心中明白,她知道姨母定是喜爱他们,也必定会真心实意的照看拥护她们,娘亲过世后,纪鸢姐弟孤苦无依,只剩下姨母这里一处安身之所,纪鸢无奈只得前来投奔姨母。 然而,今日来到这霍府,见这霍家家大业大到已然超出了纪鸢的想象,心中未免有些彷徨。 尤其,姨母瞧着气『色』不大好,晚膳时分,尹氏跟前的潋秋姑娘无意透『露』,原来尹氏自收到小尹氏病逝的消息后便伤心欲绝,一连着病了两月,适才大病初愈,身子仍未好透。 本就在养病期间,然而方才正房不过来了过二等丫鬟,尹氏却待其客客气气的,三言两语,尹氏便已猜测到太太的意思,未加任何思索,便带病前往宴客了。 由此可见,尹氏在府中的处境,也并非十足随心所欲的。 想来,纪鸢姐弟二人此番前来,定是费了尹氏不少心思的。 纪鸢唯恐尹氏难做,真的成了尹氏的拖油瓶,若是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令姨母今后处境艰难、寸步难行,实非纪鸢之愿也。 *** 徐嬷嬷知道纪鸢所想,只将手搭在纪鸢肩上,一下下拍打着纪鸢的背道:“既来之则安之,待往后你们姐弟俩出息了,好生报答姨母的恩情便是了···” 说着,徐嬷嬷双眼往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将今儿个打探出关于霍家的消息一一细说给了纪鸢听。 从前在山东时,对于霍家知道的仅是些皮『毛』,只知霍家是由当今圣上亲笔御封的一品国公府,霍家共有三房,爵位承袭在了大房大老爷身上,另国公爷娶的妻子乃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当今大俞尊贵显赫的长公主是也。 这日才细知,原来霍家老国公爷已故,老夫人身子硬朗,尚且健在,霍家三房中,大房二房乃是正房嫡出,大老爷跟二老爷都是从老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大老爷承了袭,娶的乃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膝下仅有一子,便是今日娶妻完婚的大公子霍元擎,大公子刚满十八,乃大房唯一的子嗣,亦是霍家长房长孙。 二老爷相比之下,子嗣要丰满许多,育有三子三女,其中二公子霍元懿、四公子霍元褀及大姑娘霍元嫆为嫡出,皆乃出自二太太王氏肚里,三公子霍元祯、二姑娘霍元芷为庶出,为姨娘柳氏所处,三姑娘霍元昭则为尹氏所出。 三房则为庶出,娶有一妻纳有一妾,育有一子二女,五公子霍元皓、五姑娘霍元媛为嫡出,四姑娘霍元敏为庶。 霍家家世庞大,子嗣繁多,就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滋生了许多数都数不清的细枝末节,想要完全弄个清楚明白,也绝非一日二日就能够理清的。 *** 府中喧嚣到了子时方才作罢。 *** 第二日一早,纪鸢早早起来洗漱准备去给尹氏问安。 又亲自替鸿哥儿穿戴衣饰,完了后,将鸿哥儿头顶上的小辫拆了重新编。 大早上鸿哥儿精神奕奕,晃『荡』着脚丫子一脸惬意的催促她道:“阿姐,快···快些,我要娘亲,咱们快些去找娘亲···” 纪鸢闻言,手上顿时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不动声『色』的将鸿哥儿的小辫子编好,又从嘴上取下咬着的细红线将小辫绑好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蹲下身子,将视线与鸿哥儿的视线齐平,捏着他的两处小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亮认真的说着:“阿弟,往后不许再唤娘亲了,得唤姨母,知道么?那是咱们的姨母,不是娘亲···” 鸿哥儿听了顿时小嘴一瘪,道:“我不···” 说完,只噘着小嘴巴,鼓起了脸,一脸愤愤不平的看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道:“阿弟最聪明了,阿姐知道,鸿哥儿一早便晓得那不是娘亲对不对?鸿哥儿只是太想娘亲了,见姨母跟娘亲生得像,所以昨儿个才舍不得,才想要借一借姨母的怀抱撒撒娇对不对,阿姐都知道,鸿哥儿想娘亲,阿姐也想娘亲啊,可是鸿哥儿,你要知道,姨母是姨母,娘亲是娘亲,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 纪鸢说到这里停了停,只见鸿哥儿双眼泛红,不多时,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只蓄满了晶莹的水花,却仍是卖力的抿着嘴,倔强的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他懂的,虽然年纪小,但纪鸢知道鸿哥儿什么都懂。 纪鸢瞧了心里一阵酸楚,亦是红着眼,别过去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少顷,又转过来继续对鸿哥儿道:“娘亲虽然不在咱们身边了,却永远都在咱们心里,鸿哥儿不许自己骗自己,这样会越来越难过,永远都长不大的,知道么,鸿哥儿若是想娘亲了,可以跟阿姐说,阿姐跟鸿哥儿一起想娘亲,鸿哥儿若是喜欢姨母,也可以随时去找姨母啊,姨母就是娘亲专门找来照顾陪伴咱们的,鸿哥儿知道姨母是娘亲的什么吗?” 纪鸢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循序渐进的引导着。 好半晌,只见鸿哥儿抽了抽鼻子,闷闷回答着:“娘亲的···阿姐···” “真聪明!” 纪鸢笑着鼓励道:“姨母是娘亲的阿姐,就跟阿姐跟鸿哥儿一样,鸿哥儿往后若是想娘亲了,就去找姨母好不好?” 鸿哥儿泪眼汪汪的看了纪鸢一阵。 好半晌,只用力将泪水忍了回去。 又忽而凑过来,用脸贴着纪鸢的脸,轻轻蹭了蹭,低声道:“鸿哥儿知道了,阿姐,阿姐往后若是想娘亲了,也可以跟鸿哥儿说,咱们···咱们一块儿去找···去找姨母···” 纪鸢鼻尖发酸,却仍是笑着一把抱紧鸿哥儿道:“好,一言为定。” 若是可以,纪鸢定然是盼着鸿哥儿能够继续天真幼稚、无忧无虑。 然而,这里是霍府,不再是纪家了,他们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尹氏,代表着整个洗垣院。 唤姨母一声娘亲,尹氏自然不会有异,洗垣院也不会有异,但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 好不容易跟鸿哥儿达成了共识,正要到正房去请安,忽而听到外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掀了帘子,人还没进,声音先传了进来—— “呵,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 鸿哥儿还以为能够逃过了这一劫,欢天喜地的从尹氏那里回来后得知竟然被罚了扎马步,小脸顿时由白天变成了黑夜,彻底傻了眼了。 第11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 京城, 大俞的帝都。 天子脚下,城门巍峨, 进出城门的行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昭显了帝都的繁荣昌盛。 此时, 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 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不多时, 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装扮更是普通,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 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里头波澜不惊, 只需一眼, 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 老妪将帘子落下, 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 老杨头已前去打探, 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后纪如霖被尹氏施了一碗水,对其一见钟情,如愿娶其为妻,成亲后,夫妻恩爱,不久生下了长女纪鸢,娇妻在侧,娇女在膝,纪如霖渐渐解下心结。 几年后,纪如霖兴致上头,便在家中开辟了一进院子做起了教书先生,虽未曾如愿考取功名,心中多少有些失意,但好在妻子温柔贤惠,一双儿女聪颖伶俐,生活虽平淡,但日子却也过得甚是美满幸福。 岂料世事难料,天公不作美,原本和美温馨的四口之家在一年前突然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一年前,体弱多病的纪如霖忽染重病,缠连病榻数月。 纪家散尽千金,寻遍整个山东名医,然纪如霖的身子却病倒如抽丝,依旧一日差过一日,终究没能熬过来,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撒手人寰去了。 因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如霖乃是家中的底梁柱,此番病故,对于家中余下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与黄口小儿来说,便犹豫在青天白日里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纪家飘零不稳,摇摇欲坠。 纪尹氏本就是个以夫为天之人,纪如霖缠连病榻时,纪尹氏整日忧心愁苦,已是急得害了半副身子。 丈夫这一走,纪尹氏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迅速枯瘦,病倒如山倒,竟然连一双苦命年幼的儿女也不管不顾,没多久,竟也紧跟着丈夫去了,留下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 *** 纪家子嗣单薄,并无多少亲近姻亲,族里的一些个族亲都已是出了五服,自纪鸢祖父过世后,与族亲来往就不多了,此番,纪家遭遇如此变故,更没有族亲乐意与之走动。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一地步已算是山穷水尽了,却未料,更加火上浇油的还在后头。 在纪尹氏刚过了头七的第二日,忽有一群凶神恶煞之人上门前来讨债。 为首是一名年过四十,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大汉手中捏着一张五百两的欠条,说是纪家这一年多来的借据,此番是特意前来讨债的。 这大汉唤作王霸子,乃是祁东县上臭名远扬的一名混子,整日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偏偏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孔武有力,无人敢轻易开罪。 据说以前在镖局打过杂,还跟穷凶极恶的土匪真刀实枪的干过仗,干的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当。 王霸子欺凌纪家无长辈撑腰,一进门二话不说,当场就让八岁的纪鸢将借的银钱悉数归还,否则就要强行占了纪家这座百年的三进宅院,将纪鸢两姐弟给赶出去。 家中何时何地向何人借了这么多银钱?缘何纪鸢从未听母亲提及过此事,是以,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讨债者,八岁的纪鸢一脸无措。 自纪如霖夫『妇』相继去世后,家中银钱也基本所剩无几,最后的银钱也都全部替纪尹氏办了后世,家中除了这诺大的院落,已是相形见绌。 而丧事办完后,八岁的纪鸢便已自己做主,将宅中十余奴仆遣散回乡,唯独留下同样孤苦无依的六旬老婆子徐婆子与之为伴。 此时此刻,整个纪家,除了这二主一仆,便只剩下这空空如也的宅院呢,哪里还有什么银钱能够偿还。 *** 王霸子明显是有备而来,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讹上这纪家。 见纪家只剩下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当即便要挥棒将纪鸢姐弟俩赶出家门。 就在此时,一向沉默不语、刻板寡言的徐婆子忽然站了出来,挡在纪家姐弟二人跟前。 这徐婆子原是在纪鸢尚且还在娘胎里时被纪氏夫『妇』领进家门的,尹氏即将生产,需要请人照料,见徐婆子无亲无靠,孤身一人,索『性』直接将她接进了家门。 徐婆子处事周全,行事周到,纪鸢从小由她手把手带大,就是『性』子古怪冷漠了些,全府上下的丫鬟仆人都怕她,有时候就连纪鸢都有些憷她。 徐婆子往日里除了照看纪家姐弟,其余任何事儿一概装聋作哑,全然不作理会。 此刻,却见她微微眯着眼,直言不讳的挡在了纪家姐弟二人跟前,盯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厉声道:“放肆,混账东西,竟敢在咱们纪家撒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徐婆子面对着这群凶神恶煞之徒,丝毫未显畏惧,反倒一直气定神闲,全身上下一派淡然,气势尤在王霸子之上。 *** 瞧着这架势倒不像是个等闲的粗鄙婆子,王霸子一时被徐婆子的气势给稍稍怔住了,只见他 犹豫了片刻,指着徐婆子道:“你是何人?” 徐婆子双手置于身前,一举一动都颇显章程,只见她目『露』威严,冲着王霸子微微挑了挑眉道:“老婆子我乃是京城一品国公府霍家二房主子跟前的教养嬷嬷,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接两位小主子入京的,京城显国公府,当今大俞第一国公府,岂是你这等宵小之徒能够开罪得起的,还不速速给我滚出纪家大门,否则——” 说到这里,徐婆子侧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在徐婆子身后身子还在隐隐发抖,得到示意后,只极力压制着颤抖着身子,忽然咬牙伸手往王霸子脸上一指,一脸骄矜蛮横的喝斥道:“否则,否则我就···就让我姨母将你们全部『乱』棍打死,让我表哥调遣军队屠了你们全村!”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女娃娃,嘴里竟然吐出这么恶毒的话,全然是一副被宠坏了的官家大小姐才有的模样。 第12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话说这霍元懿一进去后, 便大刀阔斧的往对面正中间的交椅上一躺, 当即便立马有丫鬟婆子提着银嘴壶,捧着透亮的圆形银盆给端了进来。 只见那个穿红『色』衣服的丫鬟立即提着银嘴壶往银盆里兑了温水,又取了一干净整洁的巾子放到水中浸湿了后拧干, 一脸殷勤的递到了霍元懿手上。 而那边,那个穿绿『色』衣服的丫鬟立即动作麻溜的泡了一壶热茶来, 这边霍元懿将脸上、手上干干净净的擦拭完了,那边热茶便忙不迭的递到了他的手中, 没有片刻怠慢,只见两人分工明确, 动作熟稔, 想来是往日里做惯了的。 霍元懿手捧着热茶,身子当即往椅背上一靠,右脚缓缓一抬, 便立即有眼明手快的婆子抬了一个四仙矮几过来,垫在了霍元懿脚下。 霍元懿一边吃着茶,一边晃着腿, 只一脸慵懒惬意道:“还是本公子屋子里的丫头们贴心伶俐, 不像有些个没个眼力见的,简直粗苯得不像话——” 霍元懿边说, 边用揭开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面, 只垂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后, 方抬眼瞅了不远处的纪鸢一眼。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身旁那一左一右的两朵俏丽丽的花儿纷纷朝纪鸢看了过来, 红『色』衣裳只笑着附和道:“自然是公子教导的得好呗——” 说罢,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见她年纪小,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咦,这位妹妹手中抱的是啥?” 纪鸢闻言,立即回道:“这是···二公子的···” 说罢,便抱着那个红木雕花圆形筒子上前,要送到那个红『色』衣裳的手上。 哪知,那霍元懿却指着他身侧的方桌道:“搁这吧,里头可是本公子的宝贝,当心点儿,别吓坏它了···” 纪鸢听到那个“它”,当即一愣,感情她抱着的一直是个活物不成? 好在,一路上她都稳稳当当的。 只不知里头转着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一路上连吱都没见吱上一声。 *** 纪鸢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搁在霍元懿手边的桌面上,随即,只冲霍元懿福了福身子道:“二公子,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奴婢就先回了···” 最后,两个字纪鸢是咬着牙说的。 哪知,霍元懿却是充耳不闻,只懒洋洋的看了纪鸢一眼,吩咐道:“你将那筒子的盖子揭开瞧瞧,看里头的那小东西还有没有气儿,若是死了,误了本公子的事儿,哼,怕是你得留下来给它陪葬了!” 霍元懿说这番话时,半眯着眼,然后双腿却一晃一晃的,无比的悠闲自在,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纪鸢心里头气得要命,然而面上却未显,好半晌,只有些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轻轻地将盖子揭开了,下意识的凑过去往里一瞧。 然后,下一瞬,只见纪鸢娇俏的小脸上忽然花容失『色』,纪鸢嘴里忍不住大声尖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空中一抛,吓得往身后连连退步,结果,却不料双腿阵阵发软,被一旁的椅子腿给绊倒了,直接摔到了椅子下,即便倒在了地面上,仍旧吓得止不住连连往后爬着,只差差点儿哭了出来,一脸的狼狈不堪。 原来,纪鸢刚揭开那盖子的时候,便瞧见从那圆形筒子里冒出来条半个巴掌大的大扁颈蛇。 只见个头极大,头是瘪平瘪平的,上头布满了极为恐怖的花『色』斑纹,纪鸢刚凑过去,便瞧见它将头高高昂起,冲着纪鸢咝咝咝咝地吐着火红的蛇信子,仿佛要冲纪鸢一口咬来。 *** 纪鸢吓得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许久都没有晃过神来,只见她双腿发软,小脸一阵苍白,两只手用力的抓紧了下摆的裙摆,手心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霍元懿靠在交椅上呵呵大笑了一阵,笑了一阵后,见纪鸢确实是被吓得不行,霍元懿脸上打趣似的笑慢慢的隐住了。 绿『色』衣裳的那个丫鬟立即走过来,将纪鸢搀扶了起来,笑着摇摇头道:“瞧你给吓得,那东西瞧着瘆人,却不会咬人的,是公子养了几年的宠物···” 扶着纪鸢的时候见纪鸢手臂还在打着哆嗦,绿『色』衣裳丫鬟只扭头娇嗔的看了霍元懿一眼道:“公子,您这也太不着调了,瞧将这丫头给吓的——” 纪鸢站起来后,只心有余悸的一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浑身仍然在轻缠着,心里直发『毛』。 她历来最怕这类软体动物了,下雨天的时候连见到地面上『乱』爬的蚯蚓连鸡皮疙瘩都要起了,更别提这惊悚瘆人的玩意儿呢? 霍元懿本想逗逗纪鸢,瞧着倒不像个胆小的,见了他也没觉得多怕,甚至还想忤逆他来着,结果却未料到胆子竟然比针眼还小,简直是中看不中用。 见随从元宝在外头瞎晃,当即,霍元懿只提高了声音,冲着屋外喊着:“元宝,元宝,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 *** 不多时,元宝连滚带爬的立马跑了进来,嬉皮笑脸道:“公子,唤小的呢,小的方才找了大半天没找到您,琢磨着回院子瞧瞧,结果却不想公子果然回院子了,公子,唤小的有何吩咐···” 霍元懿瞪了元宝一眼,随即冲一旁的大扁颈蛇点了点下巴道:“大伯素日里不是爱饮酒么,将这畜生送去给大伯泡酒吃罢?” 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元宝脸上一呆,过了好半晌,只咽了咽口水,一脸不可置信道:“公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霍元懿双眼一挑道:“本公子何时说过假话。”顿了顿,又漫不经心的补充了句:“回头你也留在那里跟这畜生给一并泡了吧,用不着回来了···” 元宝顿时领悟过来,只嘿嘿两声道:“得了,小的懂了···” 霍元懿见他还傻不拉几的杵在眼前,顿时抬脚踢了元宝一脚,元宝立马上前抱着那个红木雕花的圆形筒子屁颠屁颠的出去了,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赶紧滚呗。 *** 元宝抱着宠物滚后,纪鸢歇了片刻,这会儿只稍稍平复下来了,当即,只尽量稳着心神远远地冲霍元懿说着:“我···奴婢暂且腿···退下了···” 霍元懿并没有发话,只随手将一旁桌面上的茗碗端了起来,递到嘴边慢条斯理的饮了几口,随即抬眼道:“本公子准你走了么?” 然而一抬眼,却见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霍元懿当即便将手中的茗碗往桌子上不轻不重一扔,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小丫头,主子还没发话,人就没影了,下回太太屋子里撞见了,看他不好好调,教调,教她。 顿了顿,只百无聊奈的往椅子上一靠,丁点兴致全无,过了好半晌,只见霍元懿漫不经心的问一旁的绿衣裳丫头道:“方才那小丫头当真吓坏了。” 绿衣裳丫鬟连连点头道:“可不正是,奴婢方才去扶的时候,浑身都直打哆嗦着呢···” 霍元懿闻言许久没有吱声,过了好半晌,喉咙里只懒洋洋的轻哼了一声。 *** 却说这纪鸢一口气直接从霍元懿的屋子里跑到了院子外头,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她撑着一只手臂扶在一旁的大槐树上,用手连连捋了捋了胸口,缓了好一阵这才彻底缓过神来。 回头瞧见院门口“听斈院”那三个大字,纪鸢仍是一阵心有余悸。 这霍家二公子果然如传言所言,是个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她简直快要被吓死了,旁人养宠物,不是猫儿狗儿,便是兔儿鱼儿,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养如此瘆人的玩意儿。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要来这听斈院了,往后见了这霍家二公子一定要绕着道走。 好在并未曾禀明身份,那霍家二公子瞧着像个胡搅蛮缠、斤斤计较的,往后若是前来寻她麻烦,可不得没个安宁,便是最开始禀明了身份,瞧着那霍元懿吊儿郎当的样,怕也不一定会将她的身份瞧在眼里。 因心中牵挂着鸿哥儿那里,又怕抱夏她们寻她寻得着急,纪鸢只想要速速前去与她们汇合。 不过这七绕八绕的她压根不知绕到了哪里,且料想着抱夏久寻不到她,应当会抱着鸿哥儿回戏园子寻她才是,此时她理应直接回戏园子。 第12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当即便立马走了过去,拉着菱儿的手细细打量着她, 见她哭得双眼发红,像两只兔儿的眼睛似的, 委屈又难过,纪鸢忙『摸』出了自己腰间的帕子亲手替凌儿仔仔细细擦了又擦。 菱儿双眼有些躲闪,似乎有些不大自在。 擦完了后, 纪鸢又细细打量着菱儿,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菱儿红了红脸,捧着脸娇嗔了一声:“姑娘···”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来来来,跟你家姑娘坐着好生说道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呢,方才不去厨房了嘛?怎么去了这么久, 午膳没带回来,竟带了一泡眼泪回来了?抱夏方才见你久不回来,便也跟着去了,你见着她人没?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 难不成是被抱夏欺负了不成?” 菱儿忙道:“没有,没有的事儿,抱夏姐姐哪里会欺负我, 姑娘, 您可别瞎说···” 纪鸢挑眉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呢?” 菱儿低着头, 拧着眉,双手一脸纠结的揪着手中的帕子,好半晌没有吭声。 “得了,你不愿意说便不说了,一会儿你家姑娘问你抱夏姐姐便什么都晓得了···” 说罢,走势要起身。 *** 菱儿闻言,只立马扯住了纪鸢的袖子,她先是微微抿了抿嘴,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纪鸢拉着坐下了,自个反倒是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姑娘,您是不晓得,厨房里的那几个婆子丫头一个比一个势利眼,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今儿个我去厨房给姑娘跟小少爷领膳食,厨房里明明已经备好了,只要揭开锅盖端了出来便是了,结果那二掌勺的薛家的婆子却一个劲儿的磨磨蹭蹭,没过一会儿,恰好碰到了表姑娘院子里的小丫头前来厨房,说表姑娘胃口不好,不想吃腻歪的,忽然想吃碗馄饨面,结果那薛家的婆子应得那叫一个殷勤,当即二话没说直接擀面剁肉馅蹭蹭蹭的做了起来,连个正眼也没扫给我,害我直直等了快小半个时辰,后来实在是怕小少爷饿着了,便忍不住催了一声,没想到那老婆子竟然···竟然···” 那些话,菱儿当着纪鸢的面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薛婆子的原话是:没见着表姑娘屋子里正等得急么?你们是哪院哪屋的,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表姑娘这边做好了后,后头还有二姑娘、三姑娘的,你们院子里的轮到最后,往后不要在这般早早的跑到厨房里碍事儿,耽误了府中几位姑娘的膳食,你这小丫头受得起么? 最后,又一脸阴阳怪气的叨叨道:白吃白喝还这么事儿多··· 菱儿当即便被羞辱得红了眼,然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受气了,她几乎是掐着大腿忍了又忍。 结果,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后,待大姑娘、表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屋子依次派人将膳食取走后,那薛家婆子才慢吞吞的将竹奚小筑的给端了来。 菱儿定睛一瞧,登时只气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涌。 只见那盘子里的膳食就剩下零零散散的那么几样了,三四个馒头、一盅稀得只剩下白水的稀饭,两小碟青菜,一叠肉炖粉条,碟子全是粉条,却连个肉沫星子都没瞧见几个,还有一叠早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大杂烩,这样的膳食,连菱儿以往在洗垣院当个洒扫丫头吃的都比这精细。 那薛家婆子打发叫花子似的,她去的晚了,厨房里的人说来晚了,厨房的膳食都被其它几房挑走了,而这几日,菱儿寻思着总去的早了吧,结果这才发觉压根不是早不早的问题,人家存心对付你,便是去得再早,又如何? 要不是抱夏赶了来,菱儿怕是早已忍不住不管不顾就当场怼了回去。 想到这里,菱儿脸上开始冒了火了,忍不住气急败坏的骂道:“那薛家老婆子是瞧准了咱们院好欺负,不敢将她怎么样,这才敢如此嚣张跋扈的,这世道上怎么会有这般烂心烂肺之人···” 菱儿越说越激动,只将方才在厨房受得气给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 *** 纪鸢听了,沉默了良久,其实,这些日子厨房所发生的这些,纪鸢早早便已经料到了,嬷嬷早早便已经提醒过她了。 往后,怕也不仅仅是厨房吧。 其实,刚入府时,她们也曾给厨房打点过,好过那么一阵,打从上月月底起,便听到抱夏道,厨房里的人明里暗里的暗示过好几遭了。 只是,无奈纪鸢本身家底不多,想当初纪家夫『妇』相继病逝,光是看病都差点儿将整个纪家的家底给掏空了,又连着给两个办理后事儿,手中早已相形见绌,已经快要拿不出一分银两来了。 还是后来来京整理小尹氏遗物时,在小尹氏给纪鸢攒的嫁妆里无意发现了小尹氏悄悄给两姐弟攒下来的两千两银票,当初小尹氏病入膏肓都没舍得拿出来的。 这两千两银票后来在来的路上花费了几百两,来到霍家时给府中几位姑娘备礼打点下人花了几百两,现如今纪鸢全部的家当不过就只剩下那么一千来两银票、满屋子书,还有一些小尹氏之前为纪鸢攒的嫁妆,然后在加上来到霍家时,尹氏、王氏及老夫人给她们姐弟二人的赏赐,零零总总加起来,最多也就两千多两吧。 而这些全部体己,便是纪鸢姐弟俩未来所有的家当了,往后若是遇了事儿,只有出没有进的时候,嬷嬷说,这些是要留着当救命钱使的,说要一半留着给她做嫁妆,一般给鸿哥儿将来考试上打点之用。 纪鸢将所有银钱全部锁了起来,交由嬷嬷保管。 *** 眼下,尽管早早便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瞧着菱儿这幅气得心肝胆颤的模样,纪鸢心里仍然有些堵得慌,过了好一阵,纪鸢只拉着菱儿的手一脸认真道:“跟着我受委屈了···” 顿了顿,只认认真真的瞧了菱儿一阵道:“菱儿,可还想回洗垣院么?” 菱儿听了纪鸢这话,小脸先是一愣,随即只一脸慌慌张张的跪到了纪鸢脚下,拉着纪鸢的裙摆道:“姑娘这是要赶菱儿走么?我不走,我···我就要留在姑娘跟前伺候着,我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全是胡言『乱』语的,姑娘,您···您可别听我这些瞎话,千万别赶走我,菱儿保管以后规规矩矩、任劳任怨,再也不敢给咱们竹兮小筑惹事了···” 菱儿一听纪鸢仿似有要赶她走的意思,一时吓得方寸大『乱』,眼看了眼圈便又红了,这一下,却不是被气红的。 而是被惊被吓,又一脸委屈。 第12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只见院子一角设有一八角凉亭,凉亭一端与游廊接壤, 下头是一汪绿水莲池, 只池子里荷叶凋零, 红鲤未见,乃是一汪死水。 庭院另有一空旷处设有一座大理石的坐席,滚圆型石桌, 旁边四角各设有一石凳。 石桌东边有一处空地,纪鸢想着待来年开春时节在此处建一座葡萄架子, 架下设一秋千架子, 在四周种植些花花草草, 春日在葡萄架下当『荡』秋千读读书, 夏日纳凉解乏,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纪鸢领着几个丫鬟不紧不慢的整理了小半个月,总算是将院子上下打点到心满意足地地步。 *** 竹奚小筑的几个丫鬟每月都照例在霍家领有奉银, 只抱夏、菱儿两人分别被尹氏单独抬了一等及二等, 多余的奉银单独从尹氏的账上走。 抱夏原先在尹氏屋子里当二等丫鬟,自然不愿跑到这僻静地方来伺候纪鸢二人,虽然被抬成了大丫鬟, 但姨娘屋子里热闹,往日赏赐多,机会自然也多。 而纪鸢却不过是姨娘的娘家人, 此番是来霍家借住的。 同样是表小姐, 跟枱梧院的表小姐甄芙儿却不可同日而语, 分明是连个正经主子排不上号的,连未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都未可知。 十三四岁的抱夏已经到了要为自己将来做考虑的年纪,瞧着隐隐有些不大情愿。 只抱夏到底比其他两个小的年长几岁,甭管心里有哪些计较,面上却是不显的,相比其他两个小的,到底要圆滑世故些许,伺候纪鸢姐弟也还算精心,面上也一直笑嘻嘻的,只寻常喜欢跑回洗垣院去窜门子罢了。 而菱儿不过才十岁,就被抬成了二等丫鬟,菱儿开心的都快要找不着北了。 她七岁入府,原先是在尹氏屋子里做着跑腿洒扫的活计。 尹氏未雨绸缪,许是早早在为纪鸢的到来做准备,见她老实本分,两月前抬了她做三等。 现如今又一下子成了二等,这在整个霍家还是独一份。 九岁的春桃刚入府,除了明面的规矩,余下还什么都不懂,抱夏心还未定,压根不怎么管事,苓儿便充当起了小老师,整日挺直了腰肢,耐心细致的教导春桃行事儿,倒也教得有模有样。 菱儿叫香菱,大家习惯叫她菱儿。 菱儿镇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对纪鸢、鸿哥儿十分贴心周到,打从心眼里将纪鸢当成了未来的主子。 *** 纪鸢跟鸿哥儿就这般在竹奚小院住了下来。 她每日早起都要去给尹氏问安,尹氏时常留下两姐弟在洗垣院用饭。 来了霍家快一个月了,尹氏还从未在洗垣院撞见过二老爷。 由此,纪鸢心知肚明,尹氏怕是不得二老爷喜爱。 而尹氏之所以在霍家能够走到现如今这一步,怕是都是因为投身在了太太门下的缘故。 自从分了院子后,纪鸢倒是极少在洗垣院撞到过霍元昭了,霍家大房喜事一过,霍家几位姑娘家便要开忙了。 原来霍家姑娘跟几位少爷一样,是要每日去上学的,区别在于,霍家除了大少爷以外的其余几位少爷每日都要前往圣上开设的皇家书院上学,而姑娘们则留在了霍府,霍家专门为几位姑娘请了教学先生。 前些日子霍家办喜事儿,停了十日课,眼下,早已经恢复正常的课业了。 几位姑娘们每日所学丝毫不比少爷们轻松,除了请了当今大儒给几位姑娘授课学业,另有专门的琴棋书画师傅及针线活的绣娘授业。 霍府家教严苛,对府中姑娘的教导格外用心,甚至还专门聘请了从宫中放出府的老嬷嬷给几位姑娘们教导规矩,无论是学识、见地、才艺甚至一言一行,都要做到满京典范。 不过,这同一个老师交出来的学生,各有差异,有的人成绩精湛,有的人却是个付不起的阿斗,有的人天资聪颖,有的人刻苦耐劳。 譬如,府中便有传言,甄家表小姐天资聪颖,乃是遗落在人间的一枚沧海遗珠,其才情便是连二老爷都称赞不已。 而霍家二姑娘虽是名女子,却刻苦耐劳,院子下人时常瞧见二姑娘练习作画抚琴到深夜,霍家二姑娘资质虽不算最佳,但凭借着自身的刻苦钻研,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其才情足矣跟表姑娘能够相提并论。 大姑娘处处优异,在言行规矩上更是独树一帜,非但在霍家,便是在整个京城,其德行举止都可以说得上是受众人称赞的,不愧是霍府的嫡长女。 至于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菱儿每每说到此处便开始闪烁其词,想都不用想,纪鸢便知说的约莫便是洗垣院里的那个刁蛮任『性』的三姑娘了吧。 *** 话说这几日纪鸢前来给尹氏请安时,瞧着尹氏稍稍有些心事儿,一问,尹氏却左顾而又言他,随即不『露』痕迹的将话题给引开了。 纪鸢见状,心下忽而有感,怕是此事又跟她们姐弟俩有关吧。 当即,纪鸢蠕动了下嘴唇,想要问出口,可见尹氏特意有所隐瞒,又一时不好发问,只将心事儿隐了回去,终究没有问出口。 出来的时候,瞧见潋秋正好亲自端了个托盘从院外进来,纪鸢只熟络的上前招呼道:“潋秋姐姐,这是打哪儿来?” 潋秋远远的朝纪鸢福了福身子,笑道:“昨儿个夜里小丫头粗苯,将姨娘的衣裳送去浆洗的时候不甚将姨娘往日里时常佩戴的一枚五彩宫绦给一并送了去,那宫绦是以往老爷赠的,姨娘十分爱惜,我怕浆洗房哪个不长眼给弄坏了,这不一早便亲自取了,顺道将姨娘的衣饰给取了来···” 纪鸢顺着托盘看去,果然便瞧见一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摆放着一个五彩丝系成的珊瑚长穗宫绦,大抵是旧了的缘故,看上去颜『色』褪了很多,并不如何起眼。 纪鸢见了心下诧异,嘴上只道着:“还是姐姐心细,姨母身旁有姐姐这般能干的,想来姨娘往日里省心不少。” 顿了顿,纪鸢四下瞧了一眼,向潋秋走近了两步,犹豫了一番,问道:“姐姐,这几日我见姨母镇日眉头紧锁,心思烦忧,姐姐可知姨娘此番是为了何事?” 来到霍家的这些日子,纪鸢日日都来了洗垣院给尹氏请安,尹氏还差点将潋秋给了纪鸢,两人倒是日渐熟络。 思及自此,纪鸢只掏空了心窝子道着:“不瞒姐姐,其实自从这些日子我跟弟弟来到府上,眼见着姨母日日为我俩『操』心,心中甚是内疚跟不忍,先是娘亲,又是咱们姐弟,眼看着姨母愁得都白了几根发,倘若姨母再为了我们的事儿平添烦忧,倒还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倘若此事与咱们姐弟有关,倘若姐姐知晓内情,还望姐姐提点一二···” 纪鸢一脸感激的看着潋秋。 *** 潋秋望着纪鸢,见她小小年纪,难得心思玲珑,好半晌,只叹了一口气道:“姨娘这些日子约莫在为着表姑娘入学的事儿烦忧吧···” “入学?”纪鸢一愣。 潋秋想到这几日尹氏的愁眉不展,只缓缓点了点头道:“姨娘见表姑娘跟表少爷两个镇日被拘在竹奚小筑,唯恐苦闷无趣,又想着表姑娘跟府中几位姑娘年岁相差无几,府里的姑娘日日潜行学习,而表姑娘···姨娘便想着想要去向太太求情,只是···” 说到这里,潋秋话语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纪鸢,踟蹰片刻,方继续道:“当初表姑娘跟表少爷入府时,姨娘恳求太太时着便实费了不少心力,眼下姨娘正愁苦着如何跟太太张口···” 原来果真是为了纪鸢的事儿。 尹氏想要请求太太,将纪鸢一同送去给几位姑娘们当做伴读,可是,眼看着鸿哥儿又快要到了年纪,届时···一茬接着一茬。 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才好。 这是尹氏身居太太身边多年,仍然能够受其信任的缘故,尹氏还是十分了解王氏的,所以,才这般愁苦了好些日子。 说着,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这林子颇深,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低头一瞧,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我的个小祖宗,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您可是不知道,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第12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外祖母过世早, 小尹氏娘家里早没了人,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听到有人跟她诉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情,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纪鸢听得十分入神。 过了片刻, 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偷戴阿姐的珠花,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 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 旁人夸她一声好看,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 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语气忽然一顿, 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 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 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人还没来, 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打了哪些金钗, 添了哪些玉簪, 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 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说到这里,尹氏话语微顿,神『色』一暗,只长长叹了口气。 纪鸢垂了垂眼。 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 “瞧瞧,说着说着又···不说这些,今日且先不说这些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啥都甭说了,今日只能做一件事儿,那便是得好好歇着···” 尹氏强自笑了笑,随即低头『摸』了『摸』鸿哥儿的脸,又拉着纪鸢的手一脸正『色』道:“放心,一切还有姨母,不要害怕,娘亲不在身边了,还有我,往后姨母便是你们的第二个娘!” “多谢姨母。” 尹氏的这一番话令纪鸢心头发热。 纪鸢由衷感谢,来时心事繁杂,不知踏入这陌生的府邸该是怎样一副光景,然而此刻,尽管前途依旧未曾明朗,但,她却已然心安矣。 *** 话说尹氏跟纪鸢姐弟俩叙了一阵话后,见两孩子还小,脸上泛着倦『色』,便也没有拘着久谈,横竖人已经平安抵达府上,来日方长,当即命人将纪鸢姐弟二人行礼收拾整顿好,亲自将二人送去偏殿歇息。 尹氏所在的洗垣院是座单独的小院,有正房两间,偏房耳房三四间,院子虽不大,且稍稍有些偏僻,但临山而建,院子后边是一片葱郁幽静的竹林,又一面环水,颇为清净雅致。 尹氏将纪家姐弟安置在东边的厢房,点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伺候,又吩咐跟前的大丫头潋秋亲自在身前打点,末了,对纪鸢道:“鸢儿,你们姐弟俩暂且在这屋子住上几日,我已跟太太禀了你们的事儿,太太心善,已经允诺另开一处单独住处给你们二人长住,只今日恰逢赶上府上办喜事,府中忙碌不堪,院子还尚未打点出来,待忙过了这两日,我便领你们二人去跟太太磕头问安,回头再搬过去,这几日且先委屈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尹氏将纪鸢姐弟安置妥当后,听闻纪鸢跟鸿哥儿是被身边一位老嬷嬷亲自护送来京的,当即便命人取了荷包亲手塞进徐嬷嬷手中,由衷致谢道:“方才听鸢儿说,连舍妹的身后事都是由嬷嬷帮衬着料理的,此番又跋山涉水将两小儿从山东一路护送到京城,嬷嬷对两个小辈们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感动,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姨母的委实有些惭愧,鸢儿与鸿哥儿还小,嬷嬷乃是他们姐弟跟前一等一的亲近人,往后两小儿怕是还得劳烦嬷嬷多费心神了···” 尹氏对徐嬷嬷客客气气的。 徐嬷嬷见尹氏真情实意,便也未曾推脱,直接欣然接了尹氏的赏赐,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徐嬷嬷话语不多,但礼数周全。 寻常地方上一些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婆子到了霍家,早已紧张得方寸大『乱』了,然尹氏这日观察无论是纪鸢姐弟还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嬷嬷,初入霍府,虽言行举止间略微有些拘谨,但相比她初入王家、初入霍家时的慌张、惶恐,已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为此,尹氏对眼前的徐嬷嬷不由高看了几分。 *** 刚跟徐嬷嬷说完话,一时正屋那头忽然来了人。 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穿着桃红短褙外头罩着素『色』比肩、梳着一头双丫鬓的圆脸丫鬟匆匆进来,一路小跑跑尹氏跟前低声耳语了句:“姨娘,太太屋子里银川姑娘来了···” 尹氏听了顿时正『色』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人呢?” 说完,只立即跟身边的刘氏好生叮嘱了几句,托刘氏去厨房弄些热的吃食给纪鸢姐弟送来,当即便要往正屋去。 哪知,一语末了,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银川已经在屋外候着呢。 尹氏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只见这银川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半新的银红『色』褙,白『色』掐腰背心,凌白的裙底下探出一小截丁香绣花鞋,合中身材,皮肤白皙,脸型稍长,相貌不算十分美丽,但却生了一张爱笑的脸,笑起来双眼弯弯,显得十分讨喜,举止也十分稳妥周全。 一进来也不托大,立马向尹氏福身行礼。 尹氏待其也十分客气,连忙派人去泡茶请银川坐下吃茶,银川连连摆手推脱,满面挂笑道:“姨娘客气了,奴婢这会儿是受太太吩咐,太太听闻姨娘娘家的两位小客人到了,特意打发奴婢前来瞧瞧,看姨娘这边可有什么缺的,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跟奴婢说,两位小客人初来乍到,若是招待不周便不好了···” 银川边说着,边拿着双眼往里头卧房里瞧。 *** 里头纪鸢正在床榻上哄鸿哥儿午歇,闻言,立马下了床,又理了理衣裳发饰。 闻得外头尹氏轻声唤她:“鸢儿,快来谢过太太的美意。” 纪鸢便立即出来了。 尹氏指着对面的银川冲纪鸢道:“这位是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你可唤声银川姐姐,往后还得盼着这位姐姐能够在府中照佛一二···” 银川立马摆手道:“姨娘说的哪里的话,这可真的折煞奴婢了···” 边说着边细细打量着缓缓走来的纪鸢。 纪鸢立即朝银川福了福身子道:“鸢儿见过银川姐姐,谢过太太的关心与美意。” 银川见了纪鸢的脸面后,不由有诧异,只立马牵着纪鸢的手一阵赞道:“瞧瞧,怎地生得这样俊啊,这才几岁,就生得跟个仙女似的,这要长大了那还了得,姨娘可真有福气,前头有聪慧讨喜的三姑娘不说,眼下又得了这么个俊俏标致的表小姐···” 纪鸢被这银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微微红着脸乖巧的低头受着。 这银川忍不住将纪鸢瞧了又瞧,心道尽管这霍府满府佳人绝『色』,但瞧见这纪鸢第一眼,仍是忍不住眼前一亮。 不过,惊艳过后,便又立即恢复寻常心了,这诺大的霍府,最不缺的兴许便是美人呢,更何况,还是这么点大个小美人。 *** 却说尹氏跟银川寒暄了一阵后,尹氏思索了片刻,寻思着问起太太在前院忙不忙,银川立即道:“前头可谓是忙翻天了,今儿个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怕是都往咱们府上赶了,虽说是大房办喜事儿,但这霍家掌家却是咱们二房,从今儿早起卯时起,太太便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太太晓得姨娘近来大病初愈,今儿个这边又怕是走不开,便没派人前来叨扰,只不过——” 说到这里,银川看了尹氏一眼,犹豫道:“没想到今儿个国舅爷家府上的正房跟爱妾一道来了,差点没将宴会上各府夫人的眼珠子给瞪出来,世人皆知,这国舅爷宠妾灭妻,府上正房跟妾氏闹得那叫一个水火不容,今个儿咱们府上办的是喜事儿,太太委实担忧怕在府上闹出什么岔子便不好了···” 尹氏听了心中明了,太太乃是正房夫人,定没有同时招待妻妾二人的道理,国舅爷郑家这一妻一妾都不是个好想与的,若是闹得不好,将两人都得罪了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唯有将二人分开。 想到这里,尹氏沉『吟』了片刻道:“我这便过去吧···” 银川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叨扰姨娘了,您知道的,柳氏那头近来处处得势,闹得太太这些日子着实不省心,太太也是没法子了···” 若是让柳氏今个儿在一众权贵跟前得了脸,还不得怄死了。 于是,尹氏又跟银川唠了几句,嘱咐将纪鸢这边照看好,便随着往前头宴会上去了。 刚临行到门口时,尹氏想起了什么,冲身后的潋秋问道:“三姑娘人呢?” 被这么一打岔,霍元懿便压根忘了方才那一番发问。 不多时,只朝尹氏微微颔首了一下,示意要离去,转过身时只漫不经心的唤了声:“二宝···” 一个十一二岁,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第12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不远处, 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 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 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 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 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 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 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 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 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 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 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 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第12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此刻在京城, 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 非但没有到头,越走,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 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 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 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 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 可谓是车水马龙, 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 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 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 炸得纪鸢耳朵发麻, 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 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 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而门口早已有人在候着呢。 只见一名梳着『妇』人头,身着藏青短褙的中年婆子立马迎了上来,中年婆子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带笑,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一见了纪鸢就立马朝她福身行礼道:“这位便是表小姐罢,表小姐可算来了,自从收到夫人···的消息后,姨娘整日可谓是以泪洗面,是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伤心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要快些将两位小主子接到身边以表思念之苦,如今巴巴盼了两月,可总算是将表小姐跟表少爷给盼来了···” 这名婆子姓刘,尹姨娘院里的丫鬟都将她唤作刘婶子,这刘婶子可谓是尹姨娘跟前颇为得力之人,原先在尹姨娘还是通房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到了年纪被尹氏配给了自己庄子上得力的管事儿。 现如今刘婶子儿女都已经娶妻配人,刘婶子得了闲,顾忌主仆情意,便又特意入府伺候起了原先的主子尹氏。 *** 刘氏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了身前之人。 只见跟前的女孩儿瞧着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皮肤雪白,生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鹅蛋脸,鹅蛋脸上一边嘴角还隐隐可见一处下陷的小梨涡,瞧着十分讨喜可爱,尤其还生了一双盈盈泛水清澈透亮杏眸,清艳难言,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便已隐隐有了令人观之难忘的佳『色』,刘氏心里头暗自称赞。 又见纪鸢虽穿戴素雅,但瞧着浑身沉稳大气,气质文雅娴静,倒令人为之惊诧,原先想着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亲戚,倒没想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堪,这模样气度,便是站在三小姐跟前,那也定是不差的。 思及至此,刘氏收起了心中的轻视,再看向另一侧。 只见后头一老嬷嬷身上抱着名三四岁年纪的男娃娃,生了一张肉滚滚的小圆脸,脸蛋白皙透着粉,生得秀秀气气跟个女娃娃似的,不过眉眼颇为英气,剑眉虎眼,小脑袋上头发全剃了,光溜溜的只在脑门上留了一小揪,在后脑上留了一小撮编了个小辫子用红『色』丝线缠着。 大抵是之前早已经被叮嘱过了,此刻安安静静趴在嬷嬷怀里,不哭也不闹,唯有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好奇『乱』转着,透着伶俐憨趣的小孩天『性』,瞧着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刘氏瞧得心中欢喜,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赞着,问纪鸢的名讳,又自报家门,吩咐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跟在纪鸢身后伺候着,欢欢喜喜的将纪鸢一行人领进了霍家家门。 *** 一进如霍府,穿过穿堂,又绕过嶙峋假山树林,待又跨过几道圆形月洞门,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色』才渐渐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内雕栏玉砌,富丽堂皇,花园簇拥,美不胜收。 待这般绕了几绕后,纪鸢早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呢,这满府的宏伟轩丽,瞧得纪鸢内心深处一片震惊,然见身侧徐嬷嬷一派淡定,纪鸢只得强自压下心中震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又见所到之处,所有廊下、檐下,皆挂着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所有门窗上皆贴着大红双喜,无不提醒着此刻府内的喜庆。 尤其,越近,敲锣打鼓及炮仗礼炮的声音便又越来越大了起来,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唱曲儿的声音。 一路上所遇到的丫鬟仆人并不多,大概全部都跑到前院瞧热闹去了吧。 见前头鞭炮轰鸣而至,刘氏边走边忍不住抬眼往前瞅了几遭,笑着冲纪鸢等人道:“表小姐来的赶巧,恰逢碰上咱们府上大少爷成亲,今儿个府中怕是有得热闹了,瞧着这会儿这动静,怕是新娘子已经被迎进来,正在大堂拜堂了···” 刘氏领着纪鸢等人七绕八绕,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座安静的偏院中停了下来。 远远地,只见院门口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乃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只见她身穿一袭浅白『色』的缎褙及素『色』凌裙,梳着一头简单的『妇』人头,头上除了一支简单的银质簪子再无任何旁的首饰,全身素雅寡淡,甚至比纪鸢姐弟俩身上的穿戴还要素淡,与这满府的鲜红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来得及瞧清她的面相,也没来得及瞧清她脸上任何神『色』,光是远远地瞧见这样一副装扮,纪鸢便已忍不住红了眼。 纪鸢轻轻点了点头,抱夏便抱着鸿哥儿往远处的一处偏殿去了。 *** 第12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过了好半晌, 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 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 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 我的好姨母,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 爹爹嗜书如命, 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 由爹爹亲自教导, 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 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 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 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 不是鸢儿自夸, 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纪鸢一番话语落下后, 只见屋子里静了一阵,尹氏跟潋秋早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半晌,尹氏只拉着纪鸢的手喃喃道:“鸢儿此话可是当真?” 纪鸢只用力的点了点头, 随即, 不知想到了什么, 神『色』暗了暗道:“娘亲说爹爹这一生骄傲自满, 唯一的挫败便是在考取功名时屡屡受挫,爹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娘亲跟咱们姐弟二人,而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自将鸿哥儿培养成栋梁之才呢,如今爹爹不在了,鸢儿盼着能够代替爹爹亲自教导鸿哥儿,圆了爹爹的遗愿,或许,鸢儿才疏学浅,不能将鸿哥儿培育成才,但至少,鸢儿定当尽力,努力的将弟弟教导成一个明事理、辩是非的好男儿,如此,爹爹泉下有知,想来总该会宽慰几分了吧!” *** 尹氏听了纪鸢这一番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是被纪鸢无意间透『露』的才学给惊艳到了,还是被这个小小女娃嘴里那份赤诚与孝道给感动到了。 不过才八岁,寻常八岁的闺女是怎么样的? 不过是跟在爹娘后头撒娇耍赖闹『性』子罢。 就像她的昭儿,整日只知道跟府中几个姐妹比美、争宠、斗嘴使绊子罢了。 如此聪颖懂事儿,何尝不惹人怜?若是她的那一双妹妹妹夫还健在,何尝不是搂在怀中拼命怜爱呢? 尹氏心中伤感震撼,面上却不显,良久,只抬起了手替纪鸢撩了撩发道:“鸢儿想法虽好,可是鸢儿到底还小,姨母还想着求太太让鸢儿陪昭儿一道到学堂去上学来着,若不鸢儿将给鸿哥儿授课的安排往后挪上一挪,毕竟鸿哥儿年纪还小,鸢儿且先再去学些知识见地,待过上两年,等鸿哥儿长大些了,鸢儿再来亲自教导,你看如何?” *** “噗···” 纪鸢听了只用帕子捂嘴笑了笑,随即双手挽着尹氏的手臂将脑袋靠在尹氏肩上,一脸亲昵的撒着娇道:“我的好姨母,您就放过鸢儿罢,寻常女子学的那些个女德女训鸢儿早已经倒背如流了,便是连男子所学的那些个四书五经,爹爹原先在时日日给鸢儿讲解,鸢儿也时常混在爹爹学生堆里听他授课,也能够品出七八分道理来,之前鸢儿已经跟昭儿表妹打听过了,府中几位姑娘们现如今所学的鸢儿都已经学过了,姨娘便放过鸢儿罢,鸢儿可不想让耳朵里起了茧子···” 尹氏听罢,顿时气乐了,只伸手往纪鸢额头上狠戳了几下,道:“你可知前头给几位姑娘授课的是哪位大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埋汰起老师来了···” “我错了错了,好姨母,鸢儿真的不想再听重复的课了,以前授课的是爹爹,鸢儿没办法,只得忍了,可现如今···姨母您放心,在学识上有爹爹留下来的书,爹爹给鸢儿留了满屋子的书,爹爹读书时,习惯在一旁批注讲解,便是再难的书,爹爹解释过了,鸢儿读起来也通熟易懂起来了,而在德行举止上,鸢儿还有个好嬷嬷呢,嬷嬷向来严厉,定不会让鸢儿荒废了规矩德行的!” 尹氏眉『毛』一挑:“鸢儿说的可是···徐嬷嬷?姨母瞧着那徐嬷嬷是个好的,那徐嬷嬷从前是···” “徐嬷嬷曾是大户人家里的教养嬷嬷,后来年纪大了回到了老家,老家的侄儿待她不好,将她身上的银钱悉数哄走后,便待她百般欺凌,嬷嬷是个硬气的,不愿受其谩骂欺凌,蹉跎终老,便自个『摸』着出来讨生计了,后来遇到了娘亲,便被娘亲领到了府上,一直照看着鸢儿跟弟弟···” “原来如此,罢了罢了,既然你都筹划好了,便暂且就这么着吧,倘若此行行不通,只管跟姨母说道···” “多谢姨母,姨母真真是个大好人,咯咯···” *** 纪鸢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尹氏给说服了。 说的倒也不全是说辞。 一来确实是不想让尹氏再继续为了他们姐弟俩的事儿为难了。 这二来嘛,鸿哥儿还小,又调皮捣蛋,古灵精怪,没人看着,怕是要到处闯祸了,而此番又初来霍家,对陌生的环境还稍稍有些不大适应,此时此刻对纪鸢依赖得紧。 而府中几位姑娘们的课业繁忙,便是连霍元昭都忙得两脚不沾地。 父母刚走没多久,纪鸢不愿鸿哥儿年纪小小,便独自在这陌生的府邸怅然若失,无人陪伴。 这三来嘛,确实如纪鸢所说的,寻常女子所学的那些纲纪典范,女子四书记鸢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便是连考取功名的男子所读的,纪鸢都涉及不少。 为此,纪尹氏在世时,还时常忧心忡忡,纪尹氏没多过多少书,她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纪鸢是名女子,又不要考取功名,生怕纪如霖将女儿给教傻了。 够了,真的,还有爹爹这满屋子书籍陪伴,便是再无人教导,此生也足矣。 于是,就这般,纪鸢从姐姐的角『色』转变成了个小老师,镇日开始有模有样的给鸿哥儿上起了课来。 *** 鸿哥儿身子不好,原先霁如霖在世时,生怕鸿哥儿的身子随了他,自鸿哥儿两岁起,便训练起了鸿哥儿,让他每日养成了早起扎马步的习惯。 纪鸢每日令鸿哥儿扎半个时辰马步方能用早膳,累得够呛,吃得便也多了起来,用完早膳后,上午让鸿哥儿背书,下午便让鸿哥儿练字。 若是不认真就得勤学苦练一整个上午,若是认真,有时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剩余的时间纪鸢便领着菱儿、春桃陪鸿哥儿玩『摸』瞎子游戏,或者陪鸿哥儿下棋,让他撅着小屁股优哉游哉的躺在软榻上,纪鸢拿着爹爹留下的三国趣闻给鸿哥儿说故事。 因为有惩罚有奖励,鸿哥儿便兴致冲冲的,每日总能提前完成任务,只为图着阿姐能够陪他玩耍。 尹氏特意来观摩过两回,见两个小娃娃有模有样的,一个像模像样的教,一个像模像样的学,倒也甚是欣慰。 这样的平静的日子一直维系了大半个月,直到九月十八,霍家老夫人寿宴设宴,方被打断了。 因为霍元昭又放假了,开始来她的竹奚小院找麻烦了。 只见霍家大姑娘上前,给老夫人献上了一副亲手刺绣出来的福禄寿刺绣,刺绣长八尺宽三尺,颜『色』鲜艳 ,绣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惊得屋子所有人全都连连赞叹。 霍元嫆手捧着刺绣,冲高居上首的老夫人遥遥施礼道:“孙女祝祖母福寿双全、福寿无疆,福禄双全。” 说罢,便见正上首有一六旬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直连连道:“福禄寿都让我这老婆子给占全了,好好好,我的嫆丫头有心了···” 纪鸢便趁机飞快抬眼瞧了去。 *** 只见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紫檀罗汉榻,榻上正中间设了一座紫檀木矮几,左右两侧各放置一深紫『色』翔云锦缎大软枕,矮几上摆放一应茶具及果子点心食盒,矮几左侧歪着一位六旬老太太,右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穿戴锦衣华服的圆脸小公子。 老太太时不时『摸』『摸』那小公子的小脑袋,吩咐侍奉身侧的丫鬟给他擦脸擦手,一脸宠爱的紧。 那六旬老太太便是当今国公府霍家霍老夫人是也,而那位小公子,瞧着年岁应当便是霍家二房王氏所生的四公子吧。 老夫人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奕奕,脸有些微圆,生得眉目慈善,身材适中,不似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身子发福,活像是一尊弥勒佛,也不像有的老太婆那般枯瘦苍老,两颊凹陷,活像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那种活死人。 第12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自那回来纪鸢屋子里大闹过一回后,霍元昭便再也没来找过她们的麻烦了。 镇日不见人影,说是到大哥新娶的大嫂屋里串门子去了。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 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 赛过西子三分。 且这沈氏本就出自高门之女,跟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与那举目无双的大公子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沈氏端得一副贤惠端庄风华, 深得老夫人喜爱, 便是连向来威严严苛的长公主对她亦无任何说辞,可谓是万般皆好, 竟无一处是非之处。 倘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硬生生来挑拣的话,怕也唯有生娇体弱这一点了吧,说是泪光点点, 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 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摘红), 万般皆好, 就身子稍稍有些羸弱, 说是打从娘胎里带了些娇病。 按理说,这高门大户挑选媳『妇』, 定是慎之又慎, 尤其那霍家大公子霍元擎乃是霍家长房嫡孙, 替他挑选媳『妇』更应该比旁人精心三分才对, 女子若身子骨不大好,甭说这些权倾大家,便是些寻常老百姓家都会有些计较的。 可这沈氏不同,这沈氏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已经指给了霍家大公子,原来两人打小便早已经定了娃娃亲事,霍沈两家原是世交之家,霍家对这沈氏只有庇护,绝无嫌弃。 因大公子『性』子冷冽又镇日繁忙,至于这长公主,众所周知,她一概不曾理会过府中杂事,连中馈都一并交到了二房手中,是个不理红尘世事之人。 老夫人怜惜沈氏唯恐在府中清冷,便长嘱咐一众小辈前去作陪。 *** 这大房承袭,当家主母又是当今大俞身份最为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大房的显赫非寻常地方能及,别说霍家二房三房,便是这贯满京城,能够跟长公主相提并论的『妇』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大房的三位主子都『性』子清冷的缘故,即便同在一个府上,二房、三房之人都鲜少有机会能够前往,此番好不容易添了个知情识趣的主,大家伙儿觉得新鲜,自然往大房跑得勤。 而这霍元昭自从往大房走了几遭后,是彻底瞧不上洗垣院里的任何东西了。 只觉得瞧哪,跟那大房比起来,哪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真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霍元昭以往一直觉得自己定是属于人上人这一类的,可每每往那大房大嫂屋子里走一遭,便觉得与大嫂沈氏比起来,自己不过是属于最末流的那一类。 为此,那霍元昭还失意惆怅了好几日,待想通后,便仍然屁颠屁颠的想着送去受虐。 这霍元昭这些日子如何痛并快乐着纪鸢是不知,她只知,住在洗垣院的这些日子里,安逸舒适,已然将要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 *** 这日,一大早,纪鸢早早便起了,因外头天『色』还有些乌灰,鸿哥儿这个贪睡的双眼眯瞪起不来。 纪鸢便用帕子在冷水了浸了一阵,然后绞干了往鸿哥儿脸上一抹,哥儿顿时被冻醒了,只一脸幽怨的瞅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悻悻道:“乖,鸿哥儿快起来,咱们昨儿个说好的,今日一早得去给太太问安,快快起来,不准躲懒赖床!” 鸿哥儿虽小,但极为守信,答应好的事儿,通常是不会赖的。 纪鸢打开箱笼,里头放满了纪鸢姐弟俩的衣裳收拾,皆是从山东带来的。 纪鸢挑了一件浅绿『色』刺绣短襟换上,下头是一身同『色』的棉质绫罗裙,衣裳裙子都是淡绿『色』,淡得发白的那种,倘若近看只觉得是白『色』,若是远看或者站在太阳光底下才能瞧出一抹淡绿。 裙裳面料细软,款式精简,仅仅在衣袖衣领还有裙摆处绣了绣了几枝简单玉兰,便再也没有多余花『色』了。 衣裳是嬷嬷在纪鸢来京前特意备下的。 以往纪鸢的衣裳都以明亮为主,小尹氏爱美,镇日换着法子装扮纪鸢,她的所有衣饰全是粉嫩嫩的。 然现如今还未出百日,纪鸢不能穿的过于明艳,可在旁人家府上又不能穿的过去寡淡,于是,便特意备下了几身清淡却不失雅致的衣饰。 末了,纪鸢又往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鬓,发鬓上仅仅只戴了一只白玉兰簪,簪子曾是小尹氏的遗物,整个装扮十分清淡,好在纪鸢皓齿明眸,颜『色』清丽,完全将这抹淡漠撑了起来,非但不觉得寡淡,反而有种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那头,菱儿已经替鸿哥儿将衣裳换好了,鸿哥儿换上的则是与纪鸢同等面料的对襟长衫,腰上系着玉『色』腰带,腰带上缀着一枚葫芦状的五彩绣线荷包,里面装着小尹氏替他求过的护身符。 两人走在一起,任凭谁都可以猜到她们俩是俩姐弟的关系来着。 *** 纪鸢牵着鸿哥儿赶到正屋,尹氏见了看了看纪鸢,又瞅了瞅鸿哥儿,不由打趣道:“嗯,这样穿着是不怕走散了···” 纪鸢闻言小脸微红,她可没这个意思,纵使这霍宅大得没边,也终归没有夸张到将人给走散了的地步啊。 正说着,一时,几日未见的霍家三姑娘走了出来,霍家三姑娘霍元昭这日穿了一身粉『色』紫薇花锦缎褙,外罩着『乳』白『色』刺绣比肩,下头是淡紫『色』蝶绕百花缠绕的罗裙,头戴了一支海棠花『色』金钗,手腕上套着一个赤金五福镯。 跟霍元昭的盛装出席相比,纪鸢姐弟俩的颜『色』未免过于寒酸了些。 然霍元昭此番见了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奚落纪鸢,只见她装作无意的瞄了纪鸢一眼,随即微微噘着嘴,只不轻不重的冲纪鸢冷哼了声,小脸上微微有些不快。 凭什么那劳什子土包子穿啥都好看。 *** 尹氏没工夫搭理霍元昭满腔的小心思,见日头不早了,便领着三个小的到前头正房给太太见礼。 这时节快要入秋了,然天气依然炎热得不行,恰逢赶了秋老虎,今年最后一茬闷热,不过早起还是十分舒爽的。 待出了洗垣院,绕过了南边那一片竹林小径,便觉得眼前的景致彻底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洗垣院不过是霍府的冰山一角。 越往里走,只见处处是红墙白瓦的轩丽宅门,甚至有几处三两层的光景亭台远远的矗立在府中,待绕过一道道重廊叠嶂的游廊,走过数个穿堂圆形门,便发觉每一道穿堂后的景致都不一样。 有“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的似锦田园,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巧夺天工之奇观,只觉得一下子从人间步入仙境,又从仙境步入了梦境中似的。越往里走,只见楼层高起,几处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便随之映入眼帘,纪鸢瞧得心下震撼,只觉得被眼前这一幕幕轩丽显赫的雕栏玉砌给彻底震惊住了。 或许,她真的是三姑娘霍元昭口中的那个土包子啊。 府中华丽、美轮美奂的精致令人目不暇接,整座府邸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走到了这处,只觉得这处的风景是最美的,然而再往下一处,便觉得一下一处的分明又要美上几分。 就这般不知绕了多久,总算前头出现了一座四方大院,院子比起洗垣院不知大了多少,华丽了多少,约莫共有正房三四间,后头侧房、耳房七八间,院子设计颇为讲究,依山傍水,院中有一处嶙峋假山,上头引了活水流动,水下红鲤自由摆尾,好不惬意自在。 *** 进来院子后,只见院内静谧如斯,游廊上有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端着托盘正疾步往屋子里去,院子角落里有洒扫的丫鬟正在清理落叶,见尹氏一行人来了,与尹氏问了安后,便立马放下扫帚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玫红『色』细腰小褙、藕粉『色』棉质散裙的丫鬟走了出来,这丫鬟瞧着有十六七岁,生得不算美丽,却端得一派沉稳内敛,原是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银屏。 银屏向尹氏客气行礼,尹氏立马双手将她扶了起来,二人寒暄了一阵,见银屏看向她的身后,尹氏便笑着道:“太太这会儿起了罢,我特领着娘家一双姨侄姨侄女给太太问安,都入府好些时日了,理应过来拜会太太的···” 第12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 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这诺大的霍家, 除了太太王氏,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 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 稍稍有些拘谨, 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 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 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朝着王氏磕了头,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 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 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 然还未来的及说话, 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 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 道:“姨母好生讨厌, 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 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只又瞪了纪鸢一眼,又立即冲另外一直端坐在一侧的霍元嫆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这霍元昭说的无可厚非,纪鸢到底年纪还小,相比十二三岁,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来说,八岁的纪鸢可不就是个黄『毛』丫头。 而九、十岁的臻芙儿年纪虽也不大,到底年长了纪鸢一两岁,且在霍府中日日娇养着,眉眼、身段都开始发育了,瞧着比起纪鸢这么个小女娃,着实水灵、饱满了不少。 霍元嫆闻言,只微微瞪了霍元昭一眼,语气中略带训斥道:“三妹妹不得无礼,来者是客,纪家表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上上下下将纪鸢打量了一阵道:“嗯,纪家妹妹娇憨惹人怜,芙儿乖巧娴静讨人喜,而三妹妹可爱直爽令人爱,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好···” *** 这霍元嫆一语落下后,满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只见王氏更是指着屋子里几个齐刷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笑着摇了摇头道:“瞧瞧,瞧瞧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小嘴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过,倒也确实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生得如花似玉,这满京城谁家府上的美貌小姑娘怕是都没咱们府上的多,好啊,还是闺女好,闺女生得养眼不说,还跟件小棉袄似的贴心会哄人,不像那一个个臭小子,只会气得你心肝脾胃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之前在屋子里惹得自己直跳脚的宝贝儿子霍元懿,王氏又是感慨,又是一阵后气。 末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纪鸢身上。 这一眼再看,便觉得果然是越看越顺眼了,只拉着她问了年纪,问了在府上可还住的惯。 王氏贵为太太,身上有股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虽为人和善,总是言笑晏晏,但微笑执语间,只觉得习惯弥留着几分审视之势,令人心存好感的同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大概便是高门大院里修炼而来的高门贵『妇』的贵气吧。 纪鸢只屏息一一回复。 *** 王氏道:“你们姐弟俩往后便安心住在咱们霍家吧···” 顿了顿,方才一直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乖巧伶俐,往氏忽而想起了一茬,便又发问道:“听闻你父亲生前乃是一名教书先生?门下教导的学生个个学识优异,都考取了不错的功名···” 王氏这番忽然发问令纪鸢有些意外,只见纪鸢想了想,过了片刻,只乖巧如实回到:“回太太,家父生前确为一名教书先生,父亲教书数载,门下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过了县试的共有九人,过了乡氏的有三人,中了进士的有二人···” 纪鸢见王氏似乎有意探寻,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父亲光耀一一托出。 王氏闻言果然一阵诧异,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姑娘们甚至包括姨娘尹氏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的看向纪鸢。 尤其是霍元昭,原本尹氏爱跟她唠叨乡下胞妹,说小时候如何如何穷苦,霍元昭不耐烦听,还以为纪鸢乃是一位乡野孤女,未曾料到对方竟然乃是一受人尊崇的书香世家。 只见王氏听了后立即正襟危坐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未料到先生竟是一位如此知识渊博、博学多才之人···” 说到这里,只下意识的低头又将鸿哥儿细细打量,脑海中细细琢磨了起来。 王氏幺儿府中的四公子霍元褀以及快五岁了,已经快要到了启蒙的年纪,二老爷正在为其挑选合适伴读及随行小厮。 王氏瞧了又瞧,觉得这鸿哥儿乖觉,倒是适合,就是年纪稍小了,瞧着才不过三四岁,怕是还得等上几年。 不过几年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有些不好说,一时有些踟蹰,面上却不显,便又带着笑细细盘问了几句纪家姐弟的情况。 纪鸢见王氏如此这般发问,想到这王氏膝下还有一位年纪幼小的四少爷,心里忽而顿悟,顿时一阵激动,面上却极力装作一脸无知,只如实将父亲纪如霖一些往日功绩及纪鸢姐弟俩打小所耳濡目染的书香气息一一禀之。 *** 纪如霖嗜书如命,每日可谓是泡在了书海里,此番纪鸢来到京城,别的什么家底没带,却是将纪如霖弥留下来的那满屋子书籍全都装车带到了霍家。 纪鸢打从会爬的时候起,纪如霖便抱着纪鸢放在腿上教她拿笔握笔了。 鸿哥儿更甚,小时候不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而是在纪如霖的案桌上,打他还不会认人起,便已先一步识得文房四宝了。 *** 从正房书出来后,太太将纪鸢姐弟俩安置在了南院西边竹林后的竹奚小筑,又指了一个刚送进府被调,教好的九岁的小丫头春桃伺候她。 回到洗垣院后,尹氏将跟前的二等丫鬟抱夏、三等丫鬟菱儿给了她,本想将给她贴身伺候的涟秋给了纪鸢,但怕霍元昭心中不平,换成了抱夏。 当日,纪鸢姐弟俩便从洗垣院搬到了竹奚小筑,在霍府开始安起了小家。 临近京城时,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八成是起了争执。 第12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便趁机飞快抬眼瞧了去。 *** 只见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紫檀罗汉榻,榻上正中间设了一座紫檀木矮几, 左右两侧各放置一深紫『色』翔云锦缎大软枕, 矮几上摆放一应茶具及果子点心食盒, 矮几左侧歪着一位六旬老太太, 右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穿戴锦衣华服的圆脸小公子。 老太太时不时『摸』『摸』那小公子的小脑袋,吩咐侍奉身侧的丫鬟给他擦脸擦手, 一脸宠爱的紧。 那六旬老太太便是当今国公府霍家霍老夫人是也, 而那位小公子,瞧着年岁应当便是霍家二房王氏所生的四公子吧。 老夫人已年过六旬, 却依旧精神奕奕, 脸有些微圆,生得眉目慈善,身材适中,不似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身子发福,活像是一尊弥勒佛,也不像有的老太婆那般枯瘦苍老,两颊凹陷,活像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那种活死人。 只见她身穿一袭深紫『色』软绸华服, 头发已灰白,却全部一丝不苟的梳了上去, 盘于头顶, 用翡翠玉簪固定, 额前佩戴着一副秋霜『色』的抹额, 抹额针脚精湛,上头以刺绣玉石做点缀,衬托得整个人精神焕发,一看便知,定是一位精致讲究的老夫人。 而高榻下头,只见整个屋子两排十六把楠木上已经全部坐满了人,甚至还在后头添了不少座位。 *** 纪鸢不敢细瞧,不过匆匆一掠,便见对面也就是高榻左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位三十岁出头的高冷『妇』人。 她气度凌云,冷艳绝尘,身上从头饰到衣饰华丽到乃纪鸢生平罕见,只见头顶赤金红宝石大凤钗,余下发饰上配的细簪,耳朵上戴的耳饰,脖子上戴的璎珞项圈,及手腕上佩戴的金镯,上头工艺、花样全部与头上那支大凤钗的如出一撤,原来竟是打成了一整套红宝石首饰。 尤其是将红宝石铸成滴水状滴在眉心处,那一笔仿若点睛之作,霎时,令人失了心神。 然而如此华丽、如此浓艳的妆束到了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落下俗气,非但没有喧宾夺主,于她而言,不过是为她锦上添花罢了。 偏偏如此华丽的装扮配上那般冷艳的容颜,就像是一朵天山上纤尘不染的雪莲,气势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不用想,此人便是这霍家大房太太当今大俞的长公主是也。 因为长公主的气势强大到令人心下震撼,纪鸢瞧得心惊,相比之下,余下的人便是再美再耀眼,也比不过最初那一抹令人心惊的震撼了。 *** 不过,坐在长公主身侧的那名美貌新『妇』倒也着实令纪鸢心下惊艳一下,倘若没有前头那一眼,纪鸢瞧了指不定要挪不了眼了。 因纪鸢瞧过去时对方正用广袖遮面,纪鸢只来得及瞧上一个快速的剪影,不过就这么一个剪影,便已令人心生赞叹了,想来此人便是那个“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的,霍家刚娶进门不久的霍家大少『奶』『奶』吧。 大少『奶』『奶』『奶』下首依次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左右的素雅太太,太太手中抱着名两三岁的男娃娃,身后随身候着一名『奶』娘,后头加坐了一座坐席,坐了一相貌平平的『妇』人,再往下的两个座位上分别坐了个四五岁与六七岁的姑娘。 这几位便是霍家庶出三房,几位主子分别乃是三房三太太、妾氏谢氏及霍家的五姑娘、四姑娘无疑。 而纪鸢所站着的这排位置上,为首的自然乃是二太太,余下依次坐着大姑娘、表姑娘、霍家三少爷、二姑娘、及三姑娘霍元昭。 二太太身后坐着二房的妾氏尹氏、柳氏、朱氏。 是以,放眼望去,是满满当当的坐了一整个屋子人,而二房一房枝叶尤为茂盛,仅此一房,都要比另外两房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 因为霍家大少爷跟二少爷不在此处,霍家族叔父们来了,被国公爷叫上作陪去了,余下这些先女后男,先长后幼,霍家一众小辈们依着年纪一一上前给老夫人拜寿献礼。 霍元嫆是打头一个。 霍元嫆将礼献往后,只见二太太王氏一脸与有荣焉道:“嫆丫头为了给母亲准备寿礼,可是提前大半年就在准备了,不知道戳破了多少个手指头熬了多少个夜,这丫头,说是定要给祖母备下一份独一无二的寿礼,备的是什么连我这个做娘的都瞒着,眼下,没想到倒真真连我都给惊到了,她那一双巧手,总算是没枉费我一番心血···” 老太太闻言,只笑的十分开怀,随即,微微打趣似的往霍元嫆脸上看了一眼,又细细瞧了又瞧,道:“嗯,不错,嫆丫头到底是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尤是霍元嫆往日端庄沉稳,听到老太太明晃晃的打趣,脸上也止不住微热,近日,王氏已经张罗着在替霍元嫆寻婆家了。 *** 霍元嫆过后,便见甄芙儿起身给老夫人献了一册手抄的无量寿经。 甄芙儿作为表亲,并没有抢府中诸位姑娘们的风头,她十分低调,但却十足用心。 因老夫人礼佛,这份无量寿经是她沐浴焚香、斋戒七七四十九日亲自抄写的,抄写在了一方竹纸上,这竹纸之名贵,可谓千金难求。 果然,老夫人见了竟然亲自将经书拿起翻了又翻,盯着瞧了许久,终究忍不住赞道:“芙姐儿这一手簪花小楷颇有几分文夫人当年的韵味···” 文夫人是前朝书法大家王学礼先生的启蒙老师,王老先生的书法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其在书法上的造诣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了,到了百年后的今日,别说千金,便是万金也难得求上了。 王老先生当如是,更别提身为女子身的文夫人呢。 老夫人年轻那会儿,亦是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是以,对甄芙儿这一番评价已是颇高了。 果然,只见甄芙儿愣了一下后,随即只一脸羞涩道:“老夫人过奖了,在老夫人跟前卖弄书法,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老夫人可不许打趣芙儿,不然,芙儿往后可没脸再献丑了···” 甄芙儿乖巧文雅,又娇趣可爱,引得老夫人不由往她身上多瞧了好几眼。 *** 而坐在下头的霍元昭见她们送的礼一个比一个精细,竟隐隐有些丧气,只觉得自己的有些拿不出手来了。 正苦恼着,只见坐在她旁边的霍元芷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冲她小声说着:“四妹妹,是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霍元昭屁股黏在椅子上动不了,见霍元芷故意埋汰她,只极力稳着怒意咬牙道:“长幼有序,轮到哪个便是哪个,想要我『插』队,显得没教养落我的脸,门儿都没有!” 霍元昭最讨厌霍元芷了,往日里无论是嘴下,还是行事做派上,没少让霍元芷使绊子,落了脸面。 她嘴一张,她便知她定是又没安好心了。 结果,却见霍元芷只冲她笑了笑,道:“我是怕一会儿我献了礼后,妹妹更加没脸了!” “你——” 霍元昭怒不可支,然而霍元芷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只一脸轻蔑的瞅了她一眼,然后施施然起身了。 前一秒,她脸上还泛着奚落及嘲笑,然后下一秒,只见嘴角泛着浅笑,变得一脸温顺乖巧的冲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柔柔道:“孙女儿给祖母拜寿,祝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笑看今朝添百福,遐龄长寿祝期颐。” 说着,便将自个的礼给恭恭敬敬的献上了。 纪鸢立在后头,虽没听到她俩所说的话,但见霍元昭那副受了挫后气急败坏的模样,顿时了然,只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原来,每次都是被旁人欺负了,才来找她撒气的啊。 她摇头晃脑间,却忽然感觉有道淡淡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纪鸢下意识的抬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大少『奶』『奶』沈氏正有些好奇的看着她这边,片刻后,用袖子轻轻遮住唇角,微微侧着身子跟身后丫鬟低声耳语,似乎有些好奇她是谁。 沈氏刚来府中不久,对于霍家人员才刚刚认全,唯恐有所遗漏,待知晓了她的身份后,脸上『露』出一道了然的淡笑,随即复又看了她一眼,便将注意力投放到了霍元芷身上。 纪鸢乖乖走到软榻前在尹氏身侧坐下。 尹氏拉起纪鸢的手,抬手替纪鸢轻轻拂了额前细细的碎发,又仔仔细细的将纪鸢端详了许久,只抚了抚纪鸢的脸浅笑道:“跟你娘亲生得可真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嗯,不对,应当说生得比你娘亲还好美上几分才是,想当年住在乡下村子里的时候,全村上下可没有人不夸你娘亲生得俊的,就连隔壁村子的人都知道,茅南坡北边的那个尹家生了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的水仙花···” 第13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横竖咱们都在南院当差,往后闲来无事便过来多窜窜门子吧···” 这一路上, 两人说说聊聊, 这仿佛还是纪家夫『妇』过世后, 纪鸢头一回遇到一个可以如此放松下来随意聊天的人, 这一刻,纪鸢跟蕊儿两人之间的身份似乎平等, 毫无芥蒂, 可以摒弃一切身份与身世,单纯的交谈, 这样的感觉, 纪鸢竟然难得有些不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 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 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 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 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纪鸢瞧见了,先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微微咬牙,气得恨不得往那撅着的小屁股上扇上两个大巴掌才好。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玩疯了,玩累了,就趴到这上头昏昏欲睡了起来,说不定,临睡前还在得意,谁也找不着他呢。 纪鸢走过去,只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鸿哥儿呼呼两声,只下意识的将小脸挪到了另外一边继续睡。 纪鸢笑骂道:“小兔崽子···” 说着,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这林子颇深,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低头一瞧,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我的个小祖宗,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您可是不知道,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纪鸢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小家伙鬼觉着呢,往后跟他一道,得长些心眼,不然可不得被他绕进弯子里了···” 说罢,要喃喃道了声:“爹爹娘亲两人都雅静,也不知这『性』子随了哪个?” 菱儿闻言,只捂嘴笑道:“嬷嬷说,小少爷的脾『性』跟姑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不正是随了姑娘您么?” 纪鸢闻言,登时瞪起双目,道:“瞎说。”顿了顿,只脸不红心不跳道:“你家姑娘打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的跟只兔儿似的,哪里跟这小破猴儿一样?” *** 因几人在林子绕了几圈,人都走累了,便让大家伙儿就地歇息片刻。 纪鸢目光环顾四周,在此处撞见这么一座小竹屋,心里头只有些诧异,又见这竹屋虽小,但修葺的还算精致,且竹屋外头这些树桩、地面上都干干净净的,无甚落叶,像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打理过一遭似的,未免有些好奇。 春桃在附近转了转,伸手往那住屋前的竹们轻轻一推,随即只一脸惊诧的指着那推开门的竹门扭头冲纪鸢道:“姑娘,这门···这门竟是开着的···” 菱儿只一脸疑『惑』道:“此处怎会有这样一间屋子,又隔咱们竹奚小筑如此之近,咱们刚搬来时,缘何从未听到有人提及过···” 说罢,看向纪鸢道:“姑娘,咱们不若进去探个究竟?” 第13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却说霍元芷为老夫人献上的乃是一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绣品, 将心经两百四十个字先后临摹到雪缎上, 然后一针一线的给绣了上去, 只见雪缎上字迹形体方正、笔画平直, 笔墨骨力遒劲, 苍劲有力, 可见其绣工精湛,每针每线都保留了其书法原汁原味的造诣。 整副绣品长五尺宽二尺, 其尺寸正适合裱起来装饰。 霍元芷到底年幼,相比之下, 霍元芷的绣工自然比不过霍元嫆精湛的工艺,也没有甄芙儿竹纸那般精心名贵, 但是却恰到好处的融合了二人的优点, 并且—— 只见老夫人将绣品捧在手中, 用手轻轻将上头的字迹一一轻抚过, 随即, 只有些惊喜道:“这字···可是闵之的字迹?”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 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 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 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 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 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 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 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顿时大为感动,便亲自提了这字,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嫉妒,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处处想要占得先机,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便在尹氏的“建议”下,到『药』铺求了些用中『药』配置的『药』草,亲自缝制了一个『药』枕,据说可以驱头火、明目、医治头昏目眩等功效。 这样的礼虽算是花了心思的了,可整个霍家,肯对老夫人花心思的人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不算惊艳,不算出众,算是平平吧,虽然老夫人满嘴夸赞,但霍元昭仍然觉得落了脸面。 *** 却说霍家小辈挨个送出贺礼,霍家一家老小齐聚一堂,老夫人问问这个,指指那个,一家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温馨。 说着说着,老夫人无意间瞧到了立在王氏等人身后的纪家姐弟,顿时有些惊讶的指着她俩问道:“咦,这两娃娃是哪家的?” 尹氏便立即起身,朝老夫人遥遥福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这两孩子乃是妾娘家的姨侄,家妹夫妻二人几月前相继离逝,留下了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太太慈悲心善,听了后甚为同情,便特准妾将两个苦命孩子接了过来,托了老夫人,托了太太的福,现如今两孩子总算是得了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闻言顿时面『露』怜悯,嘴里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这可怜见的”“来来来,到老婆子这里来”。 纪鸢只规规矩矩的牵着鸿哥儿上前给老夫人磕头拜寿。 老夫人见两姐弟一个生得玉质玲珑,秀美娇憨,一个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可爱,又见两人规规矩矩,举止颇为得宜,顿时心生好感,当即便连连安抚夸赞,又吩咐人给出来霍家的两姐弟封了赏,纪鸢两姐弟便也算正经拜会过老夫人了。 这不过是这日宴会上一个个小小的『插』曲,未曾引得多少人瞩目。 *** 却说,不多时,时辰渐好,便又有几多霍家的族亲、妯娌、婶子、嫂嫂全都拖家带口的前来霍家给老夫人拜寿,一时间,老夫人的院子门庭若市,只挤得整个屋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因全是霍家自己人,大家甚至相熟,一众小娃娃被拘着轮番给老夫人磕头拜寿,嘴里说着讨喜的拜寿词,有的小胖墩不过才一两岁,话语不清,口吃含糊,却依然被教导得有模有样的磕头拜寿,结果胖乎乎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顿时摔了个狗啃地,惹得整个屋子大笑不已,十足热闹喜庆。 待客人到齐后,前头有人禀告,说戏园子里开唱了,老夫人便由人搀扶着,众人移驾戏院子。 却说往日客人多,霍家的戏台子都搭建在了前院的观景园子里,而今儿个都是府中自个人,便将戏台搭建在了一处依山傍水、临水而建的雅致小院内。 戏台子搭建在了临窗的屋子里,一众老夫人、太太们则坐在了临湖而设的游廊上,游廊上设有八仙桌、矮几、交椅,中间又有屏风做隔。 隔着碧绿的湖畔,远远地欣赏对面窗子里的戏曲,品着茶食,听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当真神仙般的日子,只觉得好不惬意! *** 临湖的廊上坐的都是些个长辈们,尹氏偶尔跟在王氏身旁打打下手,王氏陪着长辈妯娌说话,尹氏便在一旁斟茶倒水,而纪鸢等人则被安置在了一旁的偏厅上,里头坐着几位府中的姨娘们,及霍家几位庶出的姑娘。 尹氏过来时,视线往屋子里打了个转,见纪鸢领着鸿哥儿规规矩矩的坐在偏僻的小角落里只认认真真的伸着脑袋在听戏,这儿位置偏,戏台子有些远,得将脑袋伸出窗外才能瞧得见。 尹氏见了笑着走过来,问道:“昭儿又跑哪儿去了,怎么不跟几位姑娘们一块儿玩耍?” 说着,往碟子里取了块桂花糕喂给鸿哥儿吃,见他吃的满嘴渣渣,又从腰间取了帕子给鸿哥儿擦嘴,顺势在鸿哥儿身边坐下了。 纪鸢只笑着道:“昭儿表妹跟几位姑娘们在那边玩投壶游戏,我怕鸿哥儿『乱』跑,便拘着他在这儿听戏。”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 纪鸢与尹氏纷纷抬眼往窗外瞧了去,便见斜对面湖中心的游廊上有一行公子哥朝着游廊下的长辈们走了来,一行约莫七八人,因为侧对着纪鸢,中间偶有廊下柱子及盆景植被做阻挡,只影影卓卓瞧不大真切。 唯一可一睹而见的便是各个穿着锦衣华服,一行人中个子有高有低,有胖有瘦,瞧着约莫十几岁左右,各个风华正茂,器宇轩昂,唯独瞧不清脸面。 尹氏见状,便笑着道:“应当是大公子与二公子领着族里的一些公子少爷们前来给老夫人见礼的。” 正说着,果然只见一行人直接往老夫人所在的湖面游廊处走了去。 因中间有屏风作挡,又偶有小厮丫鬟穿行,纪鸢所处的位置有些偏,哪怕伸着脖儿也只依稀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及黑压压的脑袋或白晃晃的脑门。 因男女有别,纪鸢身份尴尬,她不过随意瞅了两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尹氏坐了一阵,便又起身前去忙活了。 尹氏刚走不久,鸿哥儿忽而伸手『摸』了『摸』小肚皮凑到冲纪鸢耳边小声道着:“阿姐,鸿哥儿肚子疼···” 纪鸢瞧了桌面上那去了大半碟的糕点,及鸿哥儿手边空空如也的茗碗,顿时心如明镜。 这皮实的小家伙,稍稍没留意,便风卷残云的将桌面上的吃食一扫而光了。 半晌,纪鸢只一脸无奈的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忍着些,阿姐这便领你去——” 说罢,只四下瞧了两眼,候在次厅里的抱夏恰好进来查探,见纪鸢在找,立马便过来了,抱夏找了个小丫头前去给尹氏通报一声,便领着纪鸢姐弟到后头去寻茅房。 第13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紧接着,从外走进了一位七八岁的姑娘, 穿着一身崭新的藕粉『色』团花簇拥对襟褙, 配着同『色』棉质罗裙, 头上绾了两个苞鬓,鬓上缀着细细密密小拇指盖大小的白『色』细花, 余下头发垂下编了七八条细细密密的小辫, 瞧着娇憨伶俐。 就是生得稍稍有些高挑圆润, 跟前头那个圆脸微胖的丫鬟体态有些相似,大概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 长得比较快, 比同岁的纪鸢看上去要稍大了一号。 不过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格外出众,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这眼生得肖像尹氏, 跟纪鸢的也有几分类似, 皮肤也白, 就是嘴唇略厚,看着有些伶牙俐齿。 这位姑娘便是这洗垣院的小主人,尹氏唯一的女儿霍家三姑娘霍元昭。 *** 霍元昭进屋后就用眼尾十分孤傲的瞟了纪鸢姐弟俩一眼, 人面相都还没瞧清,就堪堪往中间的八仙桌上一坐。 身后那个圆脸丫鬟立马上前给她翻杯倒茶, 那个矮瘦些的便乖觉上前给她捶肩捏背。 霍元昭捏着茶杯, 小大人似的瞥了对面纪鸢一眼, 随即冲身后那个圆脸丫鬟意有所指道:“琴霜,你说,依着咱们霍家规矩,但凡刚入府的下人皆得先送去教养嬷嬷那里调,教好了方能往院里送,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霍元昭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一副精明伶俐的样子。 大宅门里女娃娃果然跟寻常小老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娃娃截然不同。 那个圆脸丫鬟琴霜立即笑着回道:“姑娘又给奴婢出难题了不是,不过这个问题奴婢恰好知晓,因为送去调,教过的下人听话懂规矩,会识人脸『色』,懂都伺候主子,也知晓什么是主什么是仆,而没被调,教过的下人没规没矩没个眼力见不说,还粗粗苯苯的不讨喜,主子一般都不爱,姑娘您说是也不是这个理儿?” 霍元昭学着太太的神『色』赞扬的看了琴霜一眼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可偏偏就有人没规没矩不说,还丁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刚才咱们听到了什么来着?娘亲?呵,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何时本姑娘的姨娘给本姑娘添了这么两个土老帽姐弟?本姑娘缘何不知啊?” 说到这里,霍元昭这才将正眼投放到了纪鸢姐弟两人身上,只微微眯着眼,一脸鄙夷讽刺的看着他们俩。 却未曾料到,目光投放到纪鸢脸上时,霍元昭神『色』微愣。 *** 她大概没料到纪鸢竟会生得如此美貌讨喜,只见眼前的人瞧着跟她一般大小,却生得窈窕纤瘦,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犹如被春水洗过似的,仿佛会说话。 霍元昭瞧得微怔,随即只半眯着眼将纪鸢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遭后,心里便涌现了一股恼意及酸意。 她霍元昭平身最恨生得比她窈窕的人,眼下,又添上了一条,最讨厌眼睛生了一双杏眼的人呢。 霍家几位小姐都生得柳弱花娇、娉娉婷婷、走起路来一个个曳步窈窕,偏生唯有她生得粗壮。 好在她生了一双传神动人、脉脉含情的美人目,为她稍稍挣回了些许面子,可眼下,她的这独一份的尊荣眼看着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 霍元昭气得不行,只死死盯着纪鸢道,心里原本还准备了好些个奚落人的说辞,眼下,对着这样一张脸,竟气得一溜烟全忘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 纪鸢一见霍元昭这架势,便早已经猜测出她的身份了。 那霍元昭小上纪鸢两三月,以前时常听娘亲提及过的,每每娘亲给纪鸢做了漂亮衣裳,都要给京城姨母家的元昭妹妹也做一套捎过去。 自昨儿个见了尹氏,纪鸢想象中的元昭小表妹应当跟尹氏一样,是个温柔娴静的小模样。 而眼下,好一个“活波可爱”的三姑娘。 简直比祁东县上陈员外家的小孙女还要来得尖酸刻薄、刁蛮任『性』。 想当初,纪鸢可是将陈员外家的宝贝孙女降伏得服服帖帖的。 眼下,纪鸢并不想跟霍元昭生了嫌隙,她是她嫡亲的表妹不假,此番她来到霍府府上,本就是寄人篱下,给人添了『乱』呢,是万不会跟霍元昭作对,惹得院内不快,惹得尹氏为难的。 且有陈员外家的孙女这个例子在前头,纪鸢心知肚明,这类小孩儿,你越是跟她作对,便越发没完没了了。 日渐成熟稳重的纪鸢,看霍元昭的刁蛮任『性』就跟看鸿哥儿一般,觉得不过都是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熊孩子罢了。 于是,此番纪鸢只淡淡的瞅了霍元昭一眼,仿佛没有听懂霍元昭一行人话里话外的奚落跟编排,只微微弯腰将椅子上的鸿哥儿抱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鸿哥儿,快唤人,唤声表姐,这位便是你元昭表姐,以前娘亲时常跟你提及过的,鸿哥儿可还记得?” 鸿哥儿大概已经瞧出霍元昭的来者不善了,闻言,齐纪鸢腰跨处高的鸿哥儿只搂着纪鸢的大腿,巴巴瞧了霍元昭几眼,眼神躲闪。 过了片刻,只有些依赖的将小圆脸埋进了纪鸢的腰腹处,分明对霍元昭一脸嫌弃排斥,如何都不张嘴。 *** 而对面的霍元昭瞧了顿时炸冒了,只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纪鸢姐弟二人咬牙切齿道:“谁是你表姐,本姑娘才没得你们这些个劳什子乡巴佬的表姐表弟!” 在霍元昭的心里眼里,只有那枱梧院的甄家表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成为她的表姐。 她虽为庶出,却得太太喜爱,打小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太太院里的大姑娘,但是比起府中其余两位庶出小姐,不知好了多少,霍元昭一直活得骄傲自满。 虽然终究比不过正房嫡出,令霍元昭偶有酸楚,只恨自己没有投生在太太肚子里。 但姨娘尹氏待其细致周到,倒也将心里的不平冲散了不少,霍元昭对眼下自己的地位处境还是相当满意的。 可没料到,忽然半路杀出了这么两个陈咬金。 自两月前,尹氏便在辛辛苦苦替纪家姐弟俩的事情卖力奔走,她谨小慎微,托病在太太跟前卖力恭敬伺候。 每日晨昏定省不说,打从王氏睁眼前,尹氏便亲临伺候,用膳时尹氏在一旁布菜,洗漱时尹氏亲自侍奉端水绞帕,甚至亲自到厨房花费三四个时辰为那王氏熬汤炖『药』,将一个妾氏的典范完美发挥到了极致。 虽然尹氏在太太面前向来殷勤,可做到这个份上却也是头一回。 府上人瞧了,明面不说,私底下却是一个劲儿的在『乱』嚼舌根。 说什么到底是丫鬟奴才出生的,即便成了主子,也终究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小家子气,怪道比不过人家柳姨娘,柳姨娘虽出生不高,到底也曾是半个官家小姐出生。 奴才们私下编排倒也罢了,最令人恼火的是,那个讨人厌的霍元芷竟然也跟着阴阳怪气的讽刺她姨娘的低贱身份及殷勤做派,平白让霍元昭在大姑娘及表小姐跟前落了脸,生生抬不起头。 如此便也罢了,最令人恼恨的便是,这两个月以来,姨娘张口闭口都是山东那两个乡巴佬,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未曾睁眼瞧过她了。 霍元昭只觉得那两姐弟人还没来,她却已在自己姨娘心中失了宠,于是,心里早已对纪鸢姐弟俩存了生生的嫉恨。 思及至此,霍元昭又嗖地一下,对纪鸢姐弟俩怒目而视道:“咱们这霍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够住进来的,本姑娘可不管你们以前在乡下是个什么行径,但既然此番住进了咱们霍家,住进了咱们这这洗垣院,一切都得依照咱们洗垣院的规矩行事,你们姐弟俩往后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安安生生的,若是往后敢出去胡『乱』招惹是非丢了我姨娘的脸,落了我洗垣院的面儿,本姑娘定会让你们吃不来兜着走!哼!” 霍元昭恶狠狠地警告了纪鸢一阵后,气势大开,这才觉得一阵大快人心,双手叉腰正要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去。 却见埋在纪鸢腿上的小不点儿忽然双臂张开,将姐姐纪鸢给一把护在身后,瞪着一张圆滚滚的小胖脸冲她叫气势汹汹的叫嚷道:“死胖子,你···你不准欺负我阿姐!” 她们那边急都要火急跳墙了,这边倒好,呼呼大睡,小嘴还一下一下砸吧着,别提睡得有多香呢。 纪鸢瞧见了,先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微微咬牙,气得恨不得往那撅着的小屁股上扇上两个大巴掌才好。 第13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身后跟着大姑娘、表姑娘、三姑娘, 二姑娘稍稍落后几分。 边走着, 边见几位姑娘一脸殷切的围着霍元懿正在央求着什么。 只见那表姑娘甄芙儿伸着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捏着霍元懿的衣角,撒着娇道:“好表哥, 你就领着咱们几个去罢,姨母都已经同意了,听说那马球赛精彩绝伦, 连宫中几位皇子们都会现身观摩,届时定会有好些王孙贵族的公子哥都会参与,关键是···” 说到这里, 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 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 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 恼羞成怒道:“芙儿, 休要胡言『乱』语, 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 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 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 只立即捂嘴, 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 我说错了, 不是表姐想看, 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玩疯了,玩累了,就趴到这上头昏昏欲睡了起来,说不定,临睡前还在得意,谁也找不着他呢。 纪鸢走过去,只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鸿哥儿呼呼两声,只下意识的将小脸挪到了另外一边继续睡。 纪鸢笑骂道:“小兔崽子···” 说着,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这林子颇深,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低头一瞧,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我的个小祖宗,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您可是不知道,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第13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正疑『惑』间, 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 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 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 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 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 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 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 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 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 她不大认得路, 纪尹氏时常苦恼道, 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话说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原本二十余日的路程,生生行了一个多月。 原来纪鸢姐弟俩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远门,两人年纪幼小,生娇体弱,又加上有些水土不服,导致一路上是劳苦难行。 鸿哥儿在半道上更是生了一场重病,于是乎一路上是走走停停、寸步难行。 而纪鸢忧心弟弟,鸿哥儿生病时脆弱缠人,一路上哭哭嚷嚷,嘴里不停地喊着要着娘亲要娘亲,好一副哭成泪人的可怜模样。 纪鸢瞧着心疼难耐,一路上只又当娘又当姐的手把手的照料,久而久之,鸿哥儿对纪鸢越发依赖,但凡一睁眼未见到纪鸢,就开始难受哭闹。 临近京城时,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遍地权贵,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外头日头正高,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小时候顽劣,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眼下,纪鸢终究不过才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娃娃,纵使经过这几遭变故,变得越发沉稳懂事,然而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个小纪鸢的。 *** 纪鸢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瞧一眼,透透气。 然而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徐嬷嬷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徐嬷嬷一贯皆是如此,即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一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 徐嬷嬷似乎察觉到纪鸢的打量,少顷,只缓缓睁开眼瞅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马便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嬷嬷为人严格,且不易变通,只要是在她跟前,即便是曾经顽劣的纪鸢也都得收起几分小心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非但如此,便是一举一动皆得按照她的章程来。 尤其是此番进京,徐嬷嬷对她的管教越发严苛了起来。 以前就连纪尹氏都觉得徐嬷嬷教导过于严格了,结果老人家张口便是引经据典,《女戒》《女德》《女训》及《列女转》里头的典故轮番脱口而来。 纪尹氏没念过多少书,时常被徐嬷嬷说教得满脸通红,从此便再也不敢护着纪鸢了,且每每见了徐嬷嬷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是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乎,便苦了纪鸢一人,打小便要接受嬷嬷的折磨。 徐嬷嬷时常一个眼『色』扫过来,纪鸢便已养成了从个顽劣调皮的小破孩瞬间变成个书香世家大小姐的转变。 *** 马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徐嬷嬷斟酌片刻,便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纪鸢便也趁机举目望了去,便见城门外有一辆双马并驾的墨青蓬马车堵在了城门口,马车四面皆是用精美昂贵的绸缎装点,一看这行头便知马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马车前有几个驾马之人,领头的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哥,此人身长如玉,头戴珠玉,身穿锦衣华服,因背对着瞧不清楚具体面相,不过瞧着那通身的气度,料想也该是一位风姿不凡之人,而此人此刻手中执一长鞭,瞧着不像善类。 第13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只见老夫人将绣品捧在手中, 用手轻轻将上头的字迹一一轻抚过, 随即,只有些惊喜道:“这字···可是闵之的字迹?”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 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 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 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 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 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顿时大为感动, 便亲自提了这字,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又是嫉妒,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 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 处处想要占得先机, 压上人一头, 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 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便在尹氏的“建议”下,到『药』铺求了些用中『药』配置的『药』草,亲自缝制了一个『药』枕,据说可以驱头火、明目、医治头昏目眩等功效。 这样的礼虽算是花了心思的了,可整个霍家,肯对老夫人花心思的人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不算惊艳,不算出众,算是平平吧,虽然老夫人满嘴夸赞,但霍元昭仍然觉得落了脸面。 *** 却说霍家小辈挨个送出贺礼,霍家一家老小齐聚一堂,老夫人问问这个,指指那个,一家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温馨。 说着说着,老夫人无意间瞧到了立在王氏等人身后的纪家姐弟,顿时有些惊讶的指着她俩问道:“咦,这两娃娃是哪家的?” 尹氏便立即起身,朝老夫人遥遥福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这两孩子乃是妾娘家的姨侄,家妹夫妻二人几月前相继离逝,留下了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太太慈悲心善,听了后甚为同情,便特准妾将两个苦命孩子接了过来,托了老夫人,托了太太的福,现如今两孩子总算是得了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闻言顿时面『露』怜悯,嘴里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这可怜见的”“来来来,到老婆子这里来”。 纪鸢只规规矩矩的牵着鸿哥儿上前给老夫人磕头拜寿。 老夫人见两姐弟一个生得玉质玲珑,秀美娇憨,一个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可爱,又见两人规规矩矩,举止颇为得宜,顿时心生好感,当即便连连安抚夸赞,又吩咐人给出来霍家的两姐弟封了赏,纪鸢两姐弟便也算正经拜会过老夫人了。 这不过是这日宴会上一个个小小的『插』曲,未曾引得多少人瞩目。 *** 却说,不多时,时辰渐好,便又有几多霍家的族亲、妯娌、婶子、嫂嫂全都拖家带口的前来霍家给老夫人拜寿,一时间,老夫人的院子门庭若市,只挤得整个屋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因全是霍家自己人,大家甚至相熟,一众小娃娃被拘着轮番给老夫人磕头拜寿,嘴里说着讨喜的拜寿词,有的小胖墩不过才一两岁,话语不清,口吃含糊,却依然被教导得有模有样的磕头拜寿,结果胖乎乎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顿时摔了个狗啃地,惹得整个屋子大笑不已,十足热闹喜庆。 待客人到齐后,前头有人禀告,说戏园子里开唱了,老夫人便由人搀扶着,众人移驾戏院子。 却说往日客人多,霍家的戏台子都搭建在了前院的观景园子里,而今儿个都是府中自个人,便将戏台搭建在了一处依山傍水、临水而建的雅致小院内。 戏台子搭建在了临窗的屋子里,一众老夫人、太太们则坐在了临湖而设的游廊上,游廊上设有八仙桌、矮几、交椅,中间又有屏风做隔。 隔着碧绿的湖畔,远远地欣赏对面窗子里的戏曲,品着茶食,听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当真神仙般的日子,只觉得好不惬意! *** 临湖的廊上坐的都是些个长辈们,尹氏偶尔跟在王氏身旁打打下手,王氏陪着长辈妯娌说话,尹氏便在一旁斟茶倒水,而纪鸢等人则被安置在了一旁的偏厅上,里头坐着几位府中的姨娘们,及霍家几位庶出的姑娘。 尹氏过来时,视线往屋子里打了个转,见纪鸢领着鸿哥儿规规矩矩的坐在偏僻的小角落里只认认真真的伸着脑袋在听戏,这儿位置偏,戏台子有些远,得将脑袋伸出窗外才能瞧得见。 尹氏见了笑着走过来,问道:“昭儿又跑哪儿去了,怎么不跟几位姑娘们一块儿玩耍?” 说着,往碟子里取了块桂花糕喂给鸿哥儿吃,见他吃的满嘴渣渣,又从腰间取了帕子给鸿哥儿擦嘴,顺势在鸿哥儿身边坐下了。 纪鸢只笑着道:“昭儿表妹跟几位姑娘们在那边玩投壶游戏,我怕鸿哥儿『乱』跑,便拘着他在这儿听戏。”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 纪鸢与尹氏纷纷抬眼往窗外瞧了去,便见斜对面湖中心的游廊上有一行公子哥朝着游廊下的长辈们走了来,一行约莫七八人,因为侧对着纪鸢,中间偶有廊下柱子及盆景植被做阻挡,只影影卓卓瞧不大真切。 唯一可一睹而见的便是各个穿着锦衣华服,一行人中个子有高有低,有胖有瘦,瞧着约莫十几岁左右,各个风华正茂,器宇轩昂,唯独瞧不清脸面。 尹氏见状,便笑着道:“应当是大公子与二公子领着族里的一些公子少爷们前来给老夫人见礼的。” 正说着,果然只见一行人直接往老夫人所在的湖面游廊处走了去。 因中间有屏风作挡,又偶有小厮丫鬟穿行,纪鸢所处的位置有些偏,哪怕伸着脖儿也只依稀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及黑压压的脑袋或白晃晃的脑门。 因男女有别,纪鸢身份尴尬,她不过随意瞅了两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尹氏坐了一阵,便又起身前去忙活了。 尹氏刚走不久,鸿哥儿忽而伸手『摸』了『摸』小肚皮凑到冲纪鸢耳边小声道着:“阿姐,鸿哥儿肚子疼···” 纪鸢瞧了桌面上那去了大半碟的糕点,及鸿哥儿手边空空如也的茗碗,顿时心如明镜。 这皮实的小家伙,稍稍没留意,便风卷残云的将桌面上的吃食一扫而光了。 半晌,纪鸢只一脸无奈的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忍着些,阿姐这便领你去——” 说罢,只四下瞧了两眼,候在次厅里的抱夏恰好进来查探,见纪鸢在找,立马便过来了,抱夏找了个小丫头前去给尹氏通报一声,便领着纪鸢姐弟到后头去寻茅房。 那如厕之地尴尬,通常设在较为僻静之处,只见纪鸢牵着鸿哥儿跟在抱夏身后左拐右拐,走过两段抄手游廊,又穿过了两座垂花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冷僻园子。 此处背着湖畔的戏园子,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只偶尔依稀能够几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此时,鸿哥儿早已经急得不行了,只立在原地急忙得直跺脚了起来。 抱夏忍着笑将鸿哥儿抱了起来,伸手指着某个方位冲纪鸢道:“姑娘,那边有一处八角凉亭,姑娘若是等得急了,可到亭子里坐坐,吹吹风···” 纪鸢轻轻点了点头,抱夏便抱着鸿哥儿往远处的一处偏殿去了。 *** 纪鸢闲来无事,便在外头园子里头随意转了几转,见此处虽地偏,但风景却独好,四处有奇花异草,远处还有一座郁郁葱葱的林子,虽不若旁的主子院子里那种被时时刻刻精心打点的景致,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最为原始的茂盛、美好。 不远处有几颗桂花树,花期到了这个时候基本已是接近尾声了,只见地面上撒了满地淡黄的花瓣,茂密的树叶上偶尔夹杂着几朵细细的花朵儿,花瓣虽小,香味却十足浓郁。 想到方才鸿哥儿正是尝多了这桂花做的桂花糕才闹的肚子,纪鸢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顿了顿,只忽而忍不住微微弯着腰,从地面上拾了几棒捧在手心里轻轻地嗅了一下。 第13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 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 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 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 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 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 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少爷您不在, 小的哪敢吱声,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 这不,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 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 想了想, 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只立马夹紧了双腿,只觉得两股颤颤,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 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 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 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京城,大俞的帝都。 天子脚下,城门巍峨,进出城门的行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昭显了帝都的繁荣昌盛。 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简陋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城门外,远远地停了下来。 “怎么停下来了···”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不多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掀开车帘,一个六旬老妪探出头来查看。 老妪相貌普通,装扮更是普通,身上不过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褙子,然而那双老眼,却是无比的犀利精悍,里头装下的,是浸润了大半辈子的智慧与历练,里头波澜不惊,只需一眼,仿佛就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前头驾驶马车的五旬老汉低声通报了几句。 过了片刻,老妪将帘子落下,重新返回马车禀告着:“城门外不知何故被堵住了,老杨头已前去打探,小姐不必忧心···” 见车上两个孩子面『露』憔悴,顿了顿,老妪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终于难得『露』出些许缓和,老妪语气放缓了些,道:“此番从山东行至京城,赶路月余,横竖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小姐莫要心急,若是倦了,可与小少爷在马车上稍作休憩片刻,放心,一切还有老婆子我在了···” 此话一语双关,既为安抚眼下的境遇,仿佛也为那不可预知的将来。 *** “多谢嬷嬷···” 少顷,一道软糯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软软糯糯的音调十分好听,只是嗓子仿佛夹杂些少许的疲倦。 此女孩儿唤作纪鸢,刚满八岁,虚岁九岁,原本是躺在软榻上闭目歇息的,马车一停,她就缓缓睁开眼了,不知是睡的不熟,还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纪鸢容貌秀丽,肌肤白嫩如雪,眉眼如画,巴掌大的鹅蛋脸上隐隐还透着些许婴儿肥,瞧着面相气度料想着本该是个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鲜活娇憨的女娃娃才是。 只不知何故,此刻小脸倦怠,那双盈盈如水的杏眸里没了一丝光泽,身上的衣饰也素雅得可以,全身上下没有佩戴一件鲜亮的首饰。 纪鸢身边还躺着一名三四岁的黄口小娃,面『色』粉嫩,生得白嫩软糯,双手握拳从软被里探了出来,粉嫩的小嘴一下一下的吸允着,仿佛在梦里偷吃的好吃的东西,一脸天真无邪,不知世事。 纪鸢时不时低头替小娃牵一下被子,拭下额角温度,明明还尚且稚嫩的小脸上,已经慢慢地褪下了天真与烂漫,取而代之的是越发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周全与周到。 *** 话说,这纪鸢本是山东祁东县上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身旁这名三四岁的小娃是纪鸢的弟弟,唤作纪鸿儒,取自谈笑有鸿儒,小名鸿哥儿。 两姐弟的名字都是他们的教书先生爹爹起的。 纪鸢一名,则寄寓着女儿一生能够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无忧无虑、开心自在。 纪家祖上光耀,虽算不上什么簪缨世家,却也出过进士、秀才无数,实乃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只纪家子嗣单薄,到了纪鸢父亲那一辈,只剩下其父一脉单传。 其父纪如霖学识渊博,满腹诗书,就是『性』子过于迂腐了些,加上考试诸多不顺,一连着几次考试发挥失常,又加上身子羸弱,蹉跎十数年后终于放弃了考取功名之愿。 第13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几人寒暄了一阵, 末了, 王氏端起茗碗吃了口茶, 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尹氏身后的纪鸢姐弟二人身上, 笑着道:“素婉, 这两个便是你娘家的姨侄罢?原来都已经这么大了,瞧瞧我这几日给忙的, 到了今儿个才见到,来, 快些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你们姨母啊这段日子可是万分挂念着你们, 如今总算是将你们二人给盼来了···”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 这诺大的霍家, 除了太太王氏, 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稍稍有些拘谨,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 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 朝着王氏磕了头, 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然还未来的及说话,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道:“姨母好生讨厌,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只又瞪了纪鸢一眼,又立即冲另外一直端坐在一侧的霍元嫆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这霍元昭说的无可厚非,纪鸢到底年纪还小,相比十二三岁,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来说,八岁的纪鸢可不就是个黄『毛』丫头。 而九、十岁的臻芙儿年纪虽也不大,到底年长了纪鸢一两岁,且在霍府中日日娇养着,眉眼、身段都开始发育了,瞧着比起纪鸢这么个小女娃,着实水灵、饱满了不少。 霍元嫆闻言,只微微瞪了霍元昭一眼,语气中略带训斥道:“三妹妹不得无礼,来者是客,纪家表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上上下下将纪鸢打量了一阵道:“嗯,纪家妹妹娇憨惹人怜,芙儿乖巧娴静讨人喜,而三妹妹可爱直爽令人爱,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好···” *** 这霍元嫆一语落下后,满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只见王氏更是指着屋子里几个齐刷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笑着摇了摇头道:“瞧瞧,瞧瞧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小嘴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过,倒也确实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生得如花似玉,这满京城谁家府上的美貌小姑娘怕是都没咱们府上的多,好啊,还是闺女好,闺女生得养眼不说,还跟件小棉袄似的贴心会哄人,不像那一个个臭小子,只会气得你心肝脾胃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之前在屋子里惹得自己直跳脚的宝贝儿子霍元懿,王氏又是感慨,又是一阵后气。 末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纪鸢身上。 这一眼再看,便觉得果然是越看越顺眼了,只拉着她问了年纪,问了在府上可还住的惯。 王氏贵为太太,身上有股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虽为人和善,总是言笑晏晏,但微笑执语间,只觉得习惯弥留着几分审视之势,令人心存好感的同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大概便是高门大院里修炼而来的高门贵『妇』的贵气吧。 纪鸢只屏息一一回复。 *** 王氏道:“你们姐弟俩往后便安心住在咱们霍家吧···” 顿了顿,方才一直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乖巧伶俐,往氏忽而想起了一茬,便又发问道:“听闻你父亲生前乃是一名教书先生?门下教导的学生个个学识优异,都考取了不错的功名···” 王氏这番忽然发问令纪鸢有些意外,只见纪鸢想了想,过了片刻,只乖巧如实回到:“回太太,家父生前确为一名教书先生,父亲教书数载,门下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过了县试的共有九人,过了乡氏的有三人,中了进士的有二人···” 纪鸢见王氏似乎有意探寻,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父亲光耀一一托出。 王氏闻言果然一阵诧异,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姑娘们甚至包括姨娘尹氏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的看向纪鸢。 尤其是霍元昭,原本尹氏爱跟她唠叨乡下胞妹,说小时候如何如何穷苦,霍元昭不耐烦听,还以为纪鸢乃是一位乡野孤女,未曾料到对方竟然乃是一受人尊崇的书香世家。 只见王氏听了后立即正襟危坐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未料到先生竟是一位如此知识渊博、博学多才之人···” 说到这里,只下意识的低头又将鸿哥儿细细打量,脑海中细细琢磨了起来。 王氏幺儿府中的四公子霍元褀以及快五岁了,已经快要到了启蒙的年纪,二老爷正在为其挑选合适伴读及随行小厮。 王氏瞧了又瞧,觉得这鸿哥儿乖觉,倒是适合,就是年纪稍小了,瞧着才不过三四岁,怕是还得等上几年。 不过几年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有些不好说,一时有些踟蹰,面上却不显,便又带着笑细细盘问了几句纪家姐弟的情况。 纪鸢见王氏如此这般发问,想到这王氏膝下还有一位年纪幼小的四少爷,心里忽而顿悟,顿时一阵激动,面上却极力装作一脸无知,只如实将父亲纪如霖一些往日功绩及纪鸢姐弟俩打小所耳濡目染的书香气息一一禀之。 *** 纪如霖嗜书如命,每日可谓是泡在了书海里,此番纪鸢来到京城,别的什么家底没带,却是将纪如霖弥留下来的那满屋子书籍全都装车带到了霍家。 纪鸢打从会爬的时候起,纪如霖便抱着纪鸢放在腿上教她拿笔握笔了。 鸿哥儿更甚,小时候不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而是在纪如霖的案桌上,打他还不会认人起,便已先一步识得文房四宝了。 *** 从正房书出来后,太太将纪鸢姐弟俩安置在了南院西边竹林后的竹奚小筑,又指了一个刚送进府被调,教好的九岁的小丫头春桃伺候她。 回到洗垣院后,尹氏将跟前的二等丫鬟抱夏、三等丫鬟菱儿给了她,本想将给她贴身伺候的涟秋给了纪鸢,但怕霍元昭心中不平,换成了抱夏。 当日,纪鸢姐弟俩便从洗垣院搬到了竹奚小筑,在霍府开始安起了小家。 却说那日从正屋回来后,纪鸢还是逮着将鸿哥儿罚了一回。 鸿哥儿身子弱,容易生病,纪鸢罚他在院子里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鸿哥儿还以为能够逃过了这一劫,欢天喜地的从尹氏那里回来后得知竟然被罚了扎马步,小脸顿时由白天变成了黑夜,彻底傻了眼了。 而自那回来纪鸢屋子里大闹过一回后,霍元昭便再也没来找过她们的麻烦了。 镇日不见人影,说是到大哥新娶的大嫂屋里串门子去了。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 第13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话说这蕊儿直接将纪鸢送出了南院便止步了, 蕊儿冲纪鸢吐了吐舌头笑着道:“我就将鸢儿妹妹送到这里罢,前头便到了北院···” 说罢, 又给纪鸢细细指了路, 到了这儿已经隐隐能够听到一些个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儿呢。 “横竖咱们都在南院当差, 往后闲来无事便过来多窜窜门子吧···” 这一路上,两人说说聊聊, 这仿佛还是纪家夫『妇』过世后, 纪鸢头一回遇到一个可以如此放松下来随意聊天的人,这一刻,纪鸢跟蕊儿两人之间的身份似乎平等, 毫无芥蒂,可以摒弃一切身份与身世, 单纯的交谈, 这样的感觉, 纪鸢竟然难得有些不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不远处, 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 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 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 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 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彼时,纪鸢正举着一册《千字文》,鸿哥儿正在她这里过关,已经背诵到了“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抱夏正在屋子里伺候着,坐在临窗的小绣凳上低头打着络子,时不时抬眼往两位小主子这边瞧上一两眼,偶尔起身添一添茶。 而屋子外头,春桃正拿着扫帚,将凉亭、游廊上的落叶往一旁沟渠里扫。 菱儿眼尖,原本是坐在正屋台阶底下,双手撑着下巴,被里头鸿哥儿的背书声给催眠的昏昏欲睡,一睁眼,看到霍元昭来者不善,菱儿立马吓醒了。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被菱儿这么一喊,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往日里除了尹氏,几乎不会有人踏足,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若是没背出来,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然后张了张小嘴,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第13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此时,鸿哥儿早已经急得不行了,只立在原地急忙得直跺脚了起来。 抱夏忍着笑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伸手指着某个方位冲纪鸢道:“姑娘,那边有一处八角凉亭,姑娘若是等得急了, 可到亭子里坐坐, 吹吹风···” 纪鸢轻轻点了点头, 抱夏便抱着鸿哥儿往远处的一处偏殿去了。 *** 纪鸢闲来无事, 便在外头园子里头随意转了几转,见此处虽地偏, 但风景却独好, 四处有奇花异草,远处还有一座郁郁葱葱的林子, 虽不若旁的主子院子里那种被时时刻刻精心打点的景致, 却有种漫不经心的、最为原始的茂盛、美好。 不远处有几颗桂花树,花期到了这个时候基本已是接近尾声了,只见地面上撒了满地淡黄的花瓣,茂密的树叶上偶尔夹杂着几朵细细的花朵儿, 花瓣虽小, 香味却十足浓郁。 想到方才鸿哥儿正是尝多了这桂花做的桂花糕才闹的肚子,纪鸢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顿了顿, 只忽而忍不住微微弯着腰, 从地面上拾了几棒捧在手心里轻轻地嗅了一下。 纪鸢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名八九岁的小女孩儿,见了喜欢的花花草草总是忍不住想要凑过去观赏观赏,或者轻嗅一下。 想当初纪尹氏在世时,最爱摆弄这些小玩意儿了,她爱美,爱花,屋里屋外总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喜欢将快要凋谢的花瓣制成干花,塞到香囊给全家老少每人佩戴一个,喜欢做成各种美味的花蜜酱、点心等吃食。 当然最喜欢的便是摘上一二朵绽放最浓郁的别在耳后,一脸羞涩的跑去问纪如霖好不好看。 偶尔也会给纪鸢的发鬓上别上一两朵,牵着她一同出去逛集市。 因为想到了娘亲爹爹,向来稳重淡然的脸上只难得有片刻愣神,正神『色』恍惚间,忽而听到一道懒洋洋的训斥声从身后悄然响起:“你这个小丫头是哪个院子里的?不好好到主子们跟前当差,竟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躲起懒来了。” *** 因之前身前身后是没有一个人影的,现如今冷不丁有人在她身后出声,纪鸢顿时吓了一跳,差点将手心里捧着的那些个小花瓣都给倾洒了出来,只猛地回头一瞧,便瞧见一名十四五的公子哥立在她身后不远处。 只见他穿了一袭宝蓝『色』锦衣玉服,头顶的长发用玉『色』玉冠高高束起,他五官俊美,身姿如玉,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整个人愈加精神奕奕、尊贵风流。 此人正是纪鸢曾有幸有过一面之缘的霍家二公子霍元懿。 之前不还在戏园子里给老夫人请安来着吗,怎么转眼这么快跑到这儿来了,且只身一人,身后没见半个随从。 霍元懿此刻正微微挑眉漫不经心的瞅着她,面上虽似带着笑,但许是身上却有种与生俱来的的压迫感,令纪鸢心下有些仓皇。 过了好一阵,纪鸢才反应过来,只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握着花瓣的双手藏于身后,朝霍元懿福了福身子,轻声道:“二···二公子····” 霍元懿将她的小动作瞧在了眼底,倒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用扇子时不时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漫不经心的纪鸢上上下下瞧了一阵。 虽然之前在王氏院外有过短暂一面之缘,但霍家二少爷贵人多忘事儿,哪里还记得一个小丫头片子,此刻见纪鸢将头埋得极低,不过只瞧见了一点点侧影,霍元懿嘴里不由轻哼了一声道:“怎么不回本公子的话?” 纪鸢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着:“我···我是二房的···” 霍元懿顿时眉『毛』一挑:“我我我什么我,没学过规矩么,怎么如此粗苯···” 边说着,边慢悠悠的转过了身子,嘴里仍问着:“二房的?太太屋里子的么,缘何本公子从来没瞧见过,你是新来的吧——” 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动静,又忽而转过身来,见纪鸢还在呆头呆脑原地杵着,霍元昭顿时有些不耐烦的蹙眉道:“怎么还不赶紧的跟过来伺候?笨手笨脚的,这礼霁堂办事儿越来越不着调了,没调,教好就给送了进来···” 纪鸢听了顿时呆了呆。 这霍家二公子怕是将她当做哪个院子里的小丫鬟了。 *** 要她前去伺候? 纪鸢低下头的小脸上顿时皱成了一团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禀明了身份,她虽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却也不是个任人差遣的丫鬟下人啊,纪鸢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却料那霍元懿只快要落了脸了。 虽往日脾气好,但好歹是位爷不是?哪能任丫鬟下人给落了脸。 纪鸢无奈,只得有些不大情愿的跟了上去。 对方到底不是她能够轻易开罪得起的主,若是刚来便将霍家的公子给开罪了,到底不好,何况对方还是太太王氏的嫡长子,尹氏衣食父母的宝贝儿子。 她本就是寄居在霍家,还是少惹祸事的好,以免给尹氏添了『乱』。 这般想着,便也乖巧的跟了上去,大不了,便充当个小丫头伺候他一回吧,横竖过了一茬,转眼谁也不认识睡了。 却说纪鸢小步跟在霍元懿身后,越过几株桂花树,往前头左拐进入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走了十几步,便来了方才抱夏说指的那处八角凉亭。 亭子里空无一人,但亭子正中央的石桌上却摆放着一个红木雕花圆形筒,瞧着高约一尺,两个碗口那么大,不晓得里头装的是什么。 *** 霍元懿直径走到石桌旁停了下来,伸着扇子往那红木雕花圆形筒上一指,回头冲纪鸢淡淡吩咐道:“将这东西抱着,随本公子一道送到本公子院子里去。” 第14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对尹氏的好感就是从这第一眼开始的。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 身材纤瘦, 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她眉『毛』略淡, 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 却美目流盼, 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 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 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 温婉淡然,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而真正令纪鸢惊诧并不是尹氏的美貌,而是, 那种皮囊下与纪尹氏一般无二的姿态与神, 韵。 明明眉眼、五官无一处相似—— 纪尹氏是个柔得能够滴出水的女子, 即便当了娘, 依然保留着少女时期该有的天真娇憨,而尹氏不同,她温婉、淡然,身上有种与世无争跟随遇而安的宁静温和的气质。 可偏偏两人相貌相去甚远,『性』格气质又截然不同, 却偏生却给人一种尤为相似的感觉。 那种骨子里、同一个娘胎肚子里带来的相似感, 令纪鸢见了忍不住潸然泪下, 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离世的娘亲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纪鸢对尹氏瞬间便产生了极为浓重的亲近及依赖感。 大抵终究是血浓于水吧。 “姨母···” 纪鸢眼眶发酸,立马不由自主的朝远处的人喃喃的唤了声。 *** 而尹氏看到与记忆中妹妹那张一般无二的脸,亦是立马便勾起了幼时的回忆,及对妹妹的思念与···哀悼。 想当年,尹家家境清苦,在乡下村子里守着两亩良田度日,全看天家吃饭,家里贫穷,有时天不遂人愿,甚至时常食不果腹。 父母日日在外劳作,尹氏对妹妹小尹氏可谓是既当姐又当娘手把手给拉扯大的,两姐妹之间的感情可想而知。 尹氏十岁那年,父亲下山赶上大雨路滑不慎摔断了腿,家里没了劳动力,从此一贫如洗。 母亲无奈,只得将尹氏卖到镇上员外的家中当烧火丫鬟,签了两年的活契,换取了五两银子给父亲看病。 两年过后,父亲病重开始一病不起,家中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母亲于心不忍,然满心无奈故,只得技重施,红着眼又欲将八岁的小尹氏卖到县城有钱人家做丫鬟。 小尹氏生『性』单纯老实,没有任何心眼,活像一只不知世事的小白兔,尹氏从小对其百般宠爱,不忍将妹妹卖到别家府上受尽欺负,恰逢自己与院外府上的契书到了期限,便自作主张联系了人牙子,自己又将自己给卖了,换来银钱交给家中父亲看病。 后又几经周转,尹氏被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买到了京城王家,又随着主子王氏陪嫁到了霍家,中间这十余年来,唯有在母亲离世时回乡探亲一回。 对于幼妹,尹氏记忆最深的印象便停留在了小尹氏八岁那年。 跟现如今纪鸢的年纪俨然一般无二。 因纪鸢的相貌随了尹氏五六分,咋看之下,只觉得当年宠爱的小妹又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 尹氏瞧了登时一阵鼻尖发酸。 “鸢儿,是···是鸢儿罢···” 尹氏立马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纪鸢的手,泪也随之滚落了下来。 素未谋面的二人,因为生命最为重要的亲人,紧密的牵绊到了一块儿。 姨侄两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瞧得周围所有人随之动容。 刘氏从腰间『摸』出帕子往自己脸上抹了抹眼泪,末了对着尹氏劝道:“主子,此处正当风口,您久病初愈,当心吹坏了身子,表小姐与表少爷赶路千里风尘仆仆而来,怕也早已经累了,咱们快快进院,进屋子里头叙旧吧···” 听到刘氏提及了表少爷,尹氏立马将目光投向身后徐嬷嬷怀中的鸿哥儿。 鸿哥儿之前在马车里醒了一阵,进霍府后,被这七绕八绕的,趴在嬷嬷肩上又双眼『迷』瞪、昏昏欲睡了起来。 尹氏一边拿着帕子拭泪,一边小心翼翼的去『摸』鸿哥儿的脸,双眼往鸿哥儿脸上细细瞧了又瞧,便又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垂泪呢喃着:“跟她阿娘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一样『迷』糊,一样酣睡···” 说到这里,尹氏红着眼,又是哭着又是笑了起来。 *** 鸿哥儿『迷』『迷』糊糊的醒来,见了尹氏,只含含糊糊喊了声:“娘亲···” 末了,鸿哥儿伸出两只小胖爪子『揉』了『揉』眼,再次定睛一瞧,顿时双眼一亮,彻底醒了过来,只一脸激动的冲着尹氏欢快的叫嚷着:“娘亲,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抱···” 边说着边大力从徐嬷嬷身上挣脱了起来,只费力的扭动着身子,一个劲儿的朝尹氏伸着短胖的胳膊,闹着要到尹氏怀里去。 鸿哥儿已经快四岁了,小胳膊小腿力道十足,这般折腾起来,连徐嬷嬷也有些架不住他。 尹氏愣了一阵,显然,鸿哥儿误将她认成了小尹氏,看着那双眼冒光、一脸期待的小脸,尹氏心中酸楚难耐,少顷,只红着眼从徐嬷嬷怀里立马将鸿哥儿接了过来。 鸿哥儿一到了尹氏怀中便立即紧紧搂着尹氏的脖子不撒手,生怕一松手母亲就又不见了,又立马像只缠人的狮子头似的激动得直往尹氏脖颈里钻,边钻嘴里边委屈的直嘟囔着:“娘亲这些日子去哪儿呢,为何不要鸿哥儿呢,阿姐骗人,说娘亲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到这里,忽然抬起了小脑袋,伸着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捧起了尹氏的脸,一脸恳求的看着尹氏道:“娘亲不要睡在地底下了好不好,地底下黑黑···冷冷,鸿哥儿害怕,娘亲是不是也很害怕,娘亲再也别离开鸿哥儿了好不好,鸿哥儿一定乖乖地,再也不惹娘亲生气了···” 鸿哥儿边说着,边捧着尹氏的脸用力的往她脸上啜了一口,又用自己的小脸贴在尹氏的脸上,一下一下轻轻地蹭着,果真安安静静的,一下子就变得乖巧了起来。 这是以前每日里鸿哥儿调皮了,惹得小尹氏瞪眼时,鸿哥儿的救命绝招,每次这样蹭着娘亲的时候,尹氏的心都化了,再也不忍动怒,鸿哥儿此番此举是表示对娘亲的满满的欢喜。 尹氏见状,只立马『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连连应着:“好···好好,不离开了,再也不离开鸿哥儿了···” 尹氏嘴角一直强忍带笑,却是立马将脸别了过去,脸上早已经潸然泪下。 而一旁的纪鸢早已经趴在嬷嬷怀中,哭得不能自己。 *** 刘氏强忍着眼泪,嘴里小声的叨了声:“这可怜见的···” 然见这姨侄三人在院门口抱头痛哭,下一瞬又立马急得不行。 今日霍府大办喜宴,每个人合该言笑喜庆才对,此番在院门口这般伤心欲绝、抱头痛哭,未免犯了忌讳被有心人揪住了小辫便不好了。 待尹氏几人情绪稳定下来后,刘氏忙将尹氏一行人劝进了屋子。 进屋前,尹氏一手抱着鸿哥儿,一手拉着纪鸢,又命人去收拾纪鸢等人的行礼,待将一切吩咐妥当后,这才作罢。 *** 话说这尹氏住在霍府南院的一座僻静偏院内。 屋子里,尹氏亲自抱着鸿哥儿放在软榻上,亲手替鸿哥儿脱了鞋袜,身后侍奉的丫鬟潋秋立马道:“姨娘,奴婢来吧···” 尹氏冲她摆了摆手手道,轻声道:“我来···” 只打发潋秋去将特意存着舍不得吃的牛『乳』端了来。 这牛『乳』乃是西域上好的饮品,寻常时候是吃不着的,此番乃是赶上府中大喜,尹氏这洗垣院也得了些。 牛『乳』易坏,昨儿个尹氏特意吩咐人让封存在井底冰镇着,特意为纪鸢姐弟留的。 末了,只又吩咐让人将她早起亲手熬的青梅羹、并一系列备好的果子糕点悉数拿了来。 鸿哥儿脱了鞋袜,便又立马爬到尹氏腿上窝在尹氏怀里,像只缠人的小狗似的一直缠着尹氏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听得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一脸『迷』茫。 原来纪鸢姐弟说话带着些许山东口音,尽管打从出生起,纪如霖便亲自手把手的教他们二人说京城话,但往日在祁东说山东话的日子偏多。 纪鸢还好,她学的时间长,京城话山东话已可自由转变了,只鸿哥儿人小不会变通,人一激动,小嘴里噼里啪啦,乡下方言一茬接着一茬不断往外冒。 第14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外祖母过世早, 小尹氏娘家里早没了人, 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听到有人跟她诉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情,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纪鸢听得十分入神。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 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 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 偷戴阿姐的珠花,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 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 旁人夸她一声好看, 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 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顿,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 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 人还没来, 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 打了哪些金钗, 添了哪些玉簪, 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 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说到这里,尹氏话语微顿,神『色』一暗,只长长叹了口气。 纪鸢垂了垂眼。 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 “瞧瞧,说着说着又···不说这些,今日且先不说这些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啥都甭说了,今日只能做一件事儿,那便是得好好歇着···” 尹氏强自笑了笑,随即低头『摸』了『摸』鸿哥儿的脸,又拉着纪鸢的手一脸正『色』道:“放心,一切还有姨母,不要害怕,娘亲不在身边了,还有我,往后姨母便是你们的第二个娘!” “多谢姨母。” 尹氏的这一番话令纪鸢心头发热。 纪鸢由衷感谢,来时心事繁杂,不知踏入这陌生的府邸该是怎样一副光景,然而此刻,尽管前途依旧未曾明朗,但,她却已然心安矣。 *** 话说尹氏跟纪鸢姐弟俩叙了一阵话后,见两孩子还小,脸上泛着倦『色』,便也没有拘着久谈,横竖人已经平安抵达府上,来日方长,当即命人将纪鸢姐弟二人行礼收拾整顿好,亲自将二人送去偏殿歇息。 尹氏所在的洗垣院是座单独的小院,有正房两间,偏房耳房三四间,院子虽不大,且稍稍有些偏僻,但临山而建,院子后边是一片葱郁幽静的竹林,又一面环水,颇为清净雅致。 尹氏将纪家姐弟安置在东边的厢房,点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伺候,又吩咐跟前的大丫头潋秋亲自在身前打点,末了,对纪鸢道:“鸢儿,你们姐弟俩暂且在这屋子住上几日,我已跟太太禀了你们的事儿,太太心善,已经允诺另开一处单独住处给你们二人长住,只今日恰逢赶上府上办喜事,府中忙碌不堪,院子还尚未打点出来,待忙过了这两日,我便领你们二人去跟太太磕头问安,回头再搬过去,这几日且先委屈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尹氏将纪鸢姐弟安置妥当后,听闻纪鸢跟鸿哥儿是被身边一位老嬷嬷亲自护送来京的,当即便命人取了荷包亲手塞进徐嬷嬷手中,由衷致谢道:“方才听鸢儿说,连舍妹的身后事都是由嬷嬷帮衬着料理的,此番又跋山涉水将两小儿从山东一路护送到京城,嬷嬷对两个小辈们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感动,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姨母的委实有些惭愧,鸢儿与鸿哥儿还小,嬷嬷乃是他们姐弟跟前一等一的亲近人,往后两小儿怕是还得劳烦嬷嬷多费心神了···” 尹氏对徐嬷嬷客客气气的。 徐嬷嬷见尹氏真情实意,便也未曾推脱,直接欣然接了尹氏的赏赐,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徐嬷嬷话语不多,但礼数周全。 寻常地方上一些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婆子到了霍家,早已紧张得方寸大『乱』了,然尹氏这日观察无论是纪鸢姐弟还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嬷嬷,初入霍府,虽言行举止间略微有些拘谨,但相比她初入王家、初入霍家时的慌张、惶恐,已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为此,尹氏对眼前的徐嬷嬷不由高看了几分。 *** 刚跟徐嬷嬷说完话,一时正屋那头忽然来了人。 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穿着桃红短褙外头罩着素『色』比肩、梳着一头双丫鬓的圆脸丫鬟匆匆进来,一路小跑跑尹氏跟前低声耳语了句:“姨娘,太太屋子里银川姑娘来了···” 尹氏听了顿时正『色』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人呢?” 说完,只立即跟身边的刘氏好生叮嘱了几句,托刘氏去厨房弄些热的吃食给纪鸢姐弟送来,当即便要往正屋去。 哪知,一语末了,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银川已经在屋外候着呢。 尹氏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只见这银川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半新的银红『色』褙,白『色』掐腰背心,凌白的裙底下探出一小截丁香绣花鞋,合中身材,皮肤白皙,脸型稍长,相貌不算十分美丽,但却生了一张爱笑的脸,笑起来双眼弯弯,显得十分讨喜,举止也十分稳妥周全。 一进来也不托大,立马向尹氏福身行礼。 尹氏待其也十分客气,连忙派人去泡茶请银川坐下吃茶,银川连连摆手推脱,满面挂笑道:“姨娘客气了,奴婢这会儿是受太太吩咐,太太听闻姨娘娘家的两位小客人到了,特意打发奴婢前来瞧瞧,看姨娘这边可有什么缺的,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跟奴婢说,两位小客人初来乍到,若是招待不周便不好了···” 银川边说着,边拿着双眼往里头卧房里瞧。 *** 里头纪鸢正在床榻上哄鸿哥儿午歇,闻言,立马下了床,又理了理衣裳发饰。 闻得外头尹氏轻声唤她:“鸢儿,快来谢过太太的美意。” 纪鸢便立即出来了。 尹氏指着对面的银川冲纪鸢道:“这位是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你可唤声银川姐姐,往后还得盼着这位姐姐能够在府中照佛一二···” 银川立马摆手道:“姨娘说的哪里的话,这可真的折煞奴婢了···” 边说着边细细打量着缓缓走来的纪鸢。 纪鸢立即朝银川福了福身子道:“鸢儿见过银川姐姐,谢过太太的关心与美意。” 银川见了纪鸢的脸面后,不由有诧异,只立马牵着纪鸢的手一阵赞道:“瞧瞧,怎地生得这样俊啊,这才几岁,就生得跟个仙女似的,这要长大了那还了得,姨娘可真有福气,前头有聪慧讨喜的三姑娘不说,眼下又得了这么个俊俏标致的表小姐···” 纪鸢被这银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微微红着脸乖巧的低头受着。 第14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尹氏拉起纪鸢的手, 抬手替纪鸢轻轻拂了额前细细的碎发,又仔仔细细的将纪鸢端详了许久, 只抚了抚纪鸢的脸浅笑道:“跟你娘亲生得可真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嗯,不对,应当说生得比你娘亲还好美上几分才是, 想当年住在乡下村子里的时候, 全村上下可没有人不夸你娘亲生得俊的, 就连隔壁村子的人都知道,茅南坡北边的那个尹家生了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的水仙花···” 尹氏说起这话时, 脸上神『色』极为温柔,仿佛触碰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外祖母过世早,小尹氏娘家里早没了人,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听到有人跟她诉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情,这种感觉十分奇妙,纪鸢听得十分入神。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偷戴阿姐的珠花, 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 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 旁人夸她一声好看,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顿,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人还没来,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打了哪些金钗,添了哪些玉簪,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说到这里,尹氏话语微顿,神『色』一暗,只长长叹了口气。 纪鸢垂了垂眼。 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 “瞧瞧,说着说着又···不说这些,今日且先不说这些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啥都甭说了,今日只能做一件事儿,那便是得好好歇着···” 尹氏强自笑了笑,随即低头『摸』了『摸』鸿哥儿的脸,又拉着纪鸢的手一脸正『色』道:“放心,一切还有姨母,不要害怕,娘亲不在身边了,还有我,往后姨母便是你们的第二个娘!” “多谢姨母。” 尹氏的这一番话令纪鸢心头发热。 纪鸢由衷感谢,来时心事繁杂,不知踏入这陌生的府邸该是怎样一副光景,然而此刻,尽管前途依旧未曾明朗,但,她却已然心安矣。 *** 话说尹氏跟纪鸢姐弟俩叙了一阵话后,见两孩子还小,脸上泛着倦『色』,便也没有拘着久谈,横竖人已经平安抵达府上,来日方长,当即命人将纪鸢姐弟二人行礼收拾整顿好,亲自将二人送去偏殿歇息。 尹氏所在的洗垣院是座单独的小院,有正房两间,偏房耳房三四间,院子虽不大,且稍稍有些偏僻,但临山而建,院子后边是一片葱郁幽静的竹林,又一面环水,颇为清净雅致。 尹氏将纪家姐弟安置在东边的厢房,点了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伺候,又吩咐跟前的大丫头潋秋亲自在身前打点,末了,对纪鸢道:“鸢儿,你们姐弟俩暂且在这屋子住上几日,我已跟太太禀了你们的事儿,太太心善,已经允诺另开一处单独住处给你们二人长住,只今日恰逢赶上府上办喜事,府中忙碌不堪,院子还尚未打点出来,待忙过了这两日,我便领你们二人去跟太太磕头问安,回头再搬过去,这几日且先委屈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尹氏将纪鸢姐弟安置妥当后,听闻纪鸢跟鸿哥儿是被身边一位老嬷嬷亲自护送来京的,当即便命人取了荷包亲手塞进徐嬷嬷手中,由衷致谢道:“方才听鸢儿说,连舍妹的身后事都是由嬷嬷帮衬着料理的,此番又跋山涉水将两小儿从山东一路护送到京城,嬷嬷对两个小辈们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感动,相比之下,我这个做姨母的委实有些惭愧,鸢儿与鸿哥儿还小,嬷嬷乃是他们姐弟跟前一等一的亲近人,往后两小儿怕是还得劳烦嬷嬷多费心神了···” 尹氏对徐嬷嬷客客气气的。 徐嬷嬷见尹氏真情实意,便也未曾推脱,直接欣然接了尹氏的赏赐,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徐嬷嬷话语不多,但礼数周全。 寻常地方上一些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婆子到了霍家,早已紧张得方寸大『乱』了,然尹氏这日观察无论是纪鸢姐弟还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嬷嬷,初入霍府,虽言行举止间略微有些拘谨,但相比她初入王家、初入霍家时的慌张、惶恐,已然不知道好了多少,为此,尹氏对眼前的徐嬷嬷不由高看了几分。 *** 刚跟徐嬷嬷说完话,一时正屋那头忽然来了人。 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穿着桃红短褙外头罩着素『色』比肩、梳着一头双丫鬓的圆脸丫鬟匆匆进来,一路小跑跑尹氏跟前低声耳语了句:“姨娘,太太屋子里银川姑娘来了···” 尹氏听了顿时正『色』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人呢?” 说完,只立即跟身边的刘氏好生叮嘱了几句,托刘氏去厨房弄些热的吃食给纪鸢姐弟送来,当即便要往正屋去。 哪知,一语末了,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银川已经在屋外候着呢。 尹氏只得将人请了进来。 只见这银川约莫十五六岁,穿了一身半新的银红『色』褙,白『色』掐腰背心,凌白的裙底下探出一小截丁香绣花鞋,合中身材,皮肤白皙,脸型稍长,相貌不算十分美丽,但却生了一张爱笑的脸,笑起来双眼弯弯,显得十分讨喜,举止也十分稳妥周全。 一进来也不托大,立马向尹氏福身行礼。 尹氏待其也十分客气,连忙派人去泡茶请银川坐下吃茶,银川连连摆手推脱,满面挂笑道:“姨娘客气了,奴婢这会儿是受太太吩咐,太太听闻姨娘娘家的两位小客人到了,特意打发奴婢前来瞧瞧,看姨娘这边可有什么缺的,若是缺了什么尽管跟奴婢说,两位小客人初来乍到,若是招待不周便不好了···” 银川边说着,边拿着双眼往里头卧房里瞧。 *** 里头纪鸢正在床榻上哄鸿哥儿午歇,闻言,立马下了床,又理了理衣裳发饰。 闻得外头尹氏轻声唤她:“鸢儿,快来谢过太太的美意。” 纪鸢便立即出来了。 尹氏指着对面的银川冲纪鸢道:“这位是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你可唤声银川姐姐,往后还得盼着这位姐姐能够在府中照佛一二···” 银川立马摆手道:“姨娘说的哪里的话,这可真的折煞奴婢了···” 边说着边细细打量着缓缓走来的纪鸢。 纪鸢立即朝银川福了福身子道:“鸢儿见过银川姐姐,谢过太太的关心与美意。” 银川见了纪鸢的脸面后,不由有诧异,只立马牵着纪鸢的手一阵赞道:“瞧瞧,怎地生得这样俊啊,这才几岁,就生得跟个仙女似的,这要长大了那还了得,姨娘可真有福气,前头有聪慧讨喜的三姑娘不说,眼下又得了这么个俊俏标致的表小姐···” 纪鸢被这银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微微红着脸乖巧的低头受着。 这银川忍不住将纪鸢瞧了又瞧,心道尽管这霍府满府佳人绝『色』,但瞧见这纪鸢第一眼,仍是忍不住眼前一亮。 不过,惊艳过后,便又立即恢复寻常心了,这诺大的霍府,最不缺的兴许便是美人呢,更何况,还是这么点大个小美人。 *** 却说尹氏跟银川寒暄了一阵后,尹氏思索了片刻,寻思着问起太太在前院忙不忙,银川立即道:“前头可谓是忙翻天了,今儿个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怕是都往咱们府上赶了,虽说是大房办喜事儿,但这霍家掌家却是咱们二房,从今儿早起卯时起,太太便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太太晓得姨娘近来大病初愈,今儿个这边又怕是走不开,便没派人前来叨扰,只不过——” 说到这里,银川看了尹氏一眼,犹豫道:“没想到今儿个国舅爷家府上的正房跟爱妾一道来了,差点没将宴会上各府夫人的眼珠子给瞪出来,世人皆知,这国舅爷宠妾灭妻,府上正房跟妾氏闹得那叫一个水火不容,今个儿咱们府上办的是喜事儿,太太委实担忧怕在府上闹出什么岔子便不好了···” 尹氏听了心中明了,太太乃是正房夫人,定没有同时招待妻妾二人的道理,国舅爷郑家这一妻一妾都不是个好想与的,若是闹得不好,将两人都得罪了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唯有将二人分开。 想到这里,尹氏沉『吟』了片刻道:“我这便过去吧···” 银川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叨扰姨娘了,您知道的,柳氏那头近来处处得势,闹得太太这些日子着实不省心,太太也是没法子了···” 第14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就是生得稍稍有些高挑圆润,跟前头那个圆脸微胖的丫鬟体态有些相似, 大概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 长得比较快, 比同岁的纪鸢看上去要稍大了一号。 不过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格外出众,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这眼生得肖像尹氏, 跟纪鸢的也有几分类似,皮肤也白,就是嘴唇略厚, 看着有些伶牙俐齿。 这位姑娘便是这洗垣院的小主人, 尹氏唯一的女儿霍家三姑娘霍元昭。 *** 霍元昭进屋后就用眼尾十分孤傲的瞟了纪鸢姐弟俩一眼, 人面相都还没瞧清, 就堪堪往中间的八仙桌上一坐。 身后那个圆脸丫鬟立马上前给她翻杯倒茶,那个矮瘦些的便乖觉上前给她捶肩捏背。 霍元昭捏着茶杯,小大人似的瞥了对面纪鸢一眼, 随即冲身后那个圆脸丫鬟意有所指道:“琴霜, 你说,依着咱们霍家规矩,但凡刚入府的下人皆得先送去教养嬷嬷那里调, 教好了方能往院里送, 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霍元昭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 一副精明伶俐的样子。 大宅门里女娃娃果然跟寻常小老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娃娃截然不同。 那个圆脸丫鬟琴霜立即笑着回道:“姑娘又给奴婢出难题了不是,不过这个问题奴婢恰好知晓,因为送去调,教过的下人听话懂规矩,会识人脸『色』,懂都伺候主子,也知晓什么是主什么是仆,而没被调,教过的下人没规没矩没个眼力见不说,还粗粗苯苯的不讨喜,主子一般都不爱,姑娘您说是也不是这个理儿?” 霍元昭学着太太的神『色』赞扬的看了琴霜一眼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可偏偏就有人没规没矩不说,还丁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刚才咱们听到了什么来着?娘亲?呵,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何时本姑娘的姨娘给本姑娘添了这么两个土老帽姐弟?本姑娘缘何不知啊?” 说到这里,霍元昭这才将正眼投放到了纪鸢姐弟两人身上,只微微眯着眼,一脸鄙夷讽刺的看着他们俩。 却未曾料到,目光投放到纪鸢脸上时,霍元昭神『色』微愣。 *** 她大概没料到纪鸢竟会生得如此美貌讨喜,只见眼前的人瞧着跟她一般大小,却生得窈窕纤瘦,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犹如被春水洗过似的,仿佛会说话。 霍元昭瞧得微怔,随即只半眯着眼将纪鸢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遭后,心里便涌现了一股恼意及酸意。 她霍元昭平身最恨生得比她窈窕的人,眼下,又添上了一条,最讨厌眼睛生了一双杏眼的人呢。 霍家几位小姐都生得柳弱花娇、娉娉婷婷、走起路来一个个曳步窈窕,偏生唯有她生得粗壮。 好在她生了一双传神动人、脉脉含情的美人目,为她稍稍挣回了些许面子,可眼下,她的这独一份的尊荣眼看着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 霍元昭气得不行,只死死盯着纪鸢道,心里原本还准备了好些个奚落人的说辞,眼下,对着这样一张脸,竟气得一溜烟全忘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 纪鸢一见霍元昭这架势,便早已经猜测出她的身份了。 那霍元昭小上纪鸢两三月,以前时常听娘亲提及过的,每每娘亲给纪鸢做了漂亮衣裳,都要给京城姨母家的元昭妹妹也做一套捎过去。 自昨儿个见了尹氏,纪鸢想象中的元昭小表妹应当跟尹氏一样,是个温柔娴静的小模样。 而眼下,好一个“活波可爱”的三姑娘。 简直比祁东县上陈员外家的小孙女还要来得尖酸刻薄、刁蛮任『性』。 想当初,纪鸢可是将陈员外家的宝贝孙女降伏得服服帖帖的。 眼下,纪鸢并不想跟霍元昭生了嫌隙,她是她嫡亲的表妹不假,此番她来到霍府府上,本就是寄人篱下,给人添了『乱』呢,是万不会跟霍元昭作对,惹得院内不快,惹得尹氏为难的。 且有陈员外家的孙女这个例子在前头,纪鸢心知肚明,这类小孩儿,你越是跟她作对,便越发没完没了了。 日渐成熟稳重的纪鸢,看霍元昭的刁蛮任『性』就跟看鸿哥儿一般,觉得不过都是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熊孩子罢了。 于是,此番纪鸢只淡淡的瞅了霍元昭一眼,仿佛没有听懂霍元昭一行人话里话外的奚落跟编排,只微微弯腰将椅子上的鸿哥儿抱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鸿哥儿,快唤人,唤声表姐,这位便是你元昭表姐,以前娘亲时常跟你提及过的,鸿哥儿可还记得?” 鸿哥儿大概已经瞧出霍元昭的来者不善了,闻言,齐纪鸢腰跨处高的鸿哥儿只搂着纪鸢的大腿,巴巴瞧了霍元昭几眼,眼神躲闪。 过了片刻,只有些依赖的将小圆脸埋进了纪鸢的腰腹处,分明对霍元昭一脸嫌弃排斥,如何都不张嘴。 *** 而对面的霍元昭瞧了顿时炸冒了,只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纪鸢姐弟二人咬牙切齿道:“谁是你表姐,本姑娘才没得你们这些个劳什子乡巴佬的表姐表弟!” 在霍元昭的心里眼里,只有那枱梧院的甄家表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成为她的表姐。 她虽为庶出,却得太太喜爱,打小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太太院里的大姑娘,但是比起府中其余两位庶出小姐,不知好了多少,霍元昭一直活得骄傲自满。 虽然终究比不过正房嫡出,令霍元昭偶有酸楚,只恨自己没有投生在太太肚子里。 但姨娘尹氏待其细致周到,倒也将心里的不平冲散了不少,霍元昭对眼下自己的地位处境还是相当满意的。 第144章 霍元擎神『色』倒是正常, 面上并无多少异处, 见纪鸢朝他看了过来,只淡淡挑眉看了她一眼,随即, 淡淡冲纪鸢道:“走吧。” 脸上并无任何波澜。 不见喜,不见忧。 纪鸢暂且从他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绪来。 入大房一个月了,也曾听闻过关于雅苑那位的情况。 并未曾特意打探过, 只她不打探,自有些个机灵的全部都打探好了直接送到了她的耳朵跟前,想不听, 也难。 陈氏乃是那沈氏去时,特意做主抬的姨娘, 原名霁月, 乃是沈氏跟前最为得力的心腹,是从山东沈家带来的贴身丫鬟, 据悉,沈氏身子羸弱, 其实, 打从一开始那霁月待在身边, 就有将其抬做通房、姨娘的打算。 只是, 大公子『性』子寡淡, 于后院于房事并不热衷, 故, 一直拖到了沈氏去后, 这才将此事提上了日程。 霍元擎公务繁忙,从前,一个月里大半个月,甚至有时一连着二十余天都待在了宫中当值,也是常事,便是纪鸢来大房这一个月,对方亦是如此,又加上沈氏常年卧床不起,他的后院基本形同虚设。 陈氏在沈氏故去后,老夫人恩准抬的姨娘,本就是府中侍女,又加上沈氏过世不久,并未曾大办,就悄无声息的指了院子,派发了些赏赐,就这般安安静静的移到了雅苑。 据说,“大喜”当日,大公子到只其雅苑略坐了坐,后因宫中有急事,大公子连夜入了宫,日后,便再去未曾去过了。 陈氏倒也不幽不怨,安安静静的在雅苑过活,她所居住的雅苑距沈氏正房挨得近,自沈氏故去这大半年以来,陈氏每日前去正房清点打点,跪拜沈氏,陈氏每日的日子,除了照料沈氏旧居,便是给大公子亲自缝制些衣裳鞋袜。 这些,原先沈氏在世时,虽身子不好,亦是不曾落下,沈氏走后,陈氏便接下了这活儿。 陈氏在大房口碑不错,听着,该是个善良好想与的。 *** 正琢磨着,大公子率先一步踏了出去,纪鸢顿了顿,便也跟着出了卧房。 陈氏已经静静等候在厅子里了,安安静静的坐在交椅上,湘云正在给她上茶,陈氏立即温和的笑着与之道谢。 陈氏瞧着约莫十八九岁,比之当年沈氏小两三岁有余,跟沈氏的纤瘦羸弱不同,她生了一张丰满圆润的银盘脸,柳眉杏眼,唇瓣饱满,略厚,虽不算十分美丽,却因面相极好,眉眼自带笑意,瞧着十分温柔和睦,给人没有一丝攻击『性』,反倒是有股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如意褙子,下身凌白『色』的罗衫裙,头上别了一支五福金钗,并无多少装饰,瞧着十分素雅整洁,身后跟着一名十四岁的圆脸丫鬟。 霍元擎跟纪鸢一出来,陈氏见了似乎有些惊讶,立马从椅子上起了,只垂着眼,恭恭敬敬的给霍元擎请了安,道:“公子。” 霍元擎淡淡的嗯了一声,便再无多话了,顿了顿,只扭头冲着纪鸢道:“我先行了。” 说完,未曾久留,直接踏出了厅子,往前院去了。 霍元擎走后,陈氏似乎略松了一口气,转而主动冲纪鸢淡淡笑着了笑,招呼道:“妹妹。” 纪鸢只立即回道:“姐···姐。” 陈氏道:“大房后院女眷不多,从前府上有个什么事儿,无人作陪,我通常不常出席的,只今年大房多了妹妹,想着,若是我不去,倒是叫妹妹为难了,只好腆着脸来了,正好,也相互有个伴吧。” 纪鸢只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姐姐···照拂。” “妹妹是先去前头给老夫人问安,还是先去尹姨娘那里照看,若是尹姨娘那里需要人手,若是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妹妹只管开口便是。” 陈氏说话落落大方,一脸温柔细雨,倒是令人由生好感。 只是,纪鸢心里依旧有些不大适应,不知究竟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大公子的其他女人。 她不像尹氏,对王氏、哪怕对柳氏、朱氏全都可以笑脸相迎,坦然对待,在她的这十多年的生命里,夫妻二人之间,就是爹爹跟娘亲之间那样的,除了彼此,再也容不下第二人,纵使事实已成定局,依旧···找不到坦然的方式来面对。 尤其,在近来她与大公子似乎越来越···亲近的时候。 *** 陈氏『性』子瞧着温和,之前纪鸢初来时,她生了一场病,人虽未来,却还是特意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如今,病好后,亦是她主动登门拜访的,在这一点上,纪鸢做得不如对方大方。 见陈氏笑着等她答复,纪鸢亦是回笑道:“姨母院里繁忙,且先去姨母院子里吧,届时,在与姨母一道过去。” 只是,话音一落,思绪又顿了顿。 想着,整个大房就她们两个女眷,届时都去了洗垣院,瞧在旁人眼中,只觉得尹氏托大,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皆是她的拥护者,怕惹得王氏不悦。 可再一想来,又觉得尹氏生了个哥儿,无论尹氏如何做,怕无论做什么,都会惹得对方不喜吧,横竖皆会如此,倒不如做足了门面,令对方忌惮一二。 这般想着,纪鸢一行人直接去了洗垣院。 去时,尹氏已经洗漱完毕了,已正经出了月子,不过,到底年纪大了些,遭了些罪,身子骨不如年轻的身强体壮,眼下,面『色』依旧有些虚弱,眼下有些乌青,头上还罕见的戴了一副抹额。 小表弟刚由『奶』娘喂了『奶』睡下了,甭管外头如何热闹吵闹,丝毫惊扰不了他分毫。 虽身子羸弱,却是个心大的。 若是将来能够顺利养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尹氏瞧见到陈氏跟着纪鸢一道,似有几分惊讶,只细细将陈氏瞧了又瞧,她原先在沈氏跟前见过这丫鬟几回,沈氏当年行动不便,她能够将其伺候得周周到到、熨熨帖帖的,是个能干周到的。 能够服侍主子多年,做到贴身大丫鬟这个份上的,都不是个简单的。 至少,没有一颗玲珑七窍的心,极难做到。 以前,尹氏对其颇有好感,可是眼下立场不同,尹氏对其更多的是忌惮及审视,不过,后宅女子便是如此,总是心里头如何百转千回,面上终归是不显的,是拉着陈氏的道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夸赞了一通。 一阵寒暄后,纪鸢在尹氏屋子里帮忙叠着小表弟的···『尿』布? 尹氏指着名让她做的,她每回一来,这事儿必定让纪鸢全包了,只因,尹氏道一切为着以后做准备。 以后? 唔。 那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她觉得自己分明还是个孩子? 当纪鸢皱着脸,苦哈哈的一脸嫌弃的叠完最后一块时,前头二房王氏派人来请了,只道着老夫人想要瞧孙子了,让尹氏抱着过去给她老人家瞧瞧。 于是,纪鸢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 *** 到了老夫人院子时,其实时辰还极早,前来参宴的人还来得不多,先来的,皆是霍家族里的一些个族亲。 纪鸢跟陈氏跟在尹氏身后,恭恭敬敬的进了老夫人正房,规规矩矩的给老夫人请安,屋子里,二太太、三太太,霍家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皆在了,二姑娘被二老爷拘禁在了她的芷蘅院,出嫁之前,不得再出来惹是生非。 另下头还坐着霍家老二房、四房、五房的一些本家妯娌,原是霍老侯爷当年兄弟及堂兄弟的后代,霍家家大业大,就像是一颗参天古树似的,枝丫众多,血脉众多。 纪鸢虽不常参加霍家宴会,但去年倒是跟着出席过两回,霍家本家的一些个族亲姐妹纪鸢基本也曾瞧见过,屋子里有三四位面熟的,另还有一位十五六岁,生得玲珑玉质,十分招眼的,纪鸢倒是头一回瞧见。 不过,刚进来,纪鸢不过匆匆瞟了一眼,不敢多瞧。 给老夫人问安后,老夫人立即一脸乐呵的冲尹氏道着:“快来,快将咱们的小老六抱出来给老婆子我好生瞧瞧。”话说到这里,似乎立即想起了这位幺孙身子较弱,又立即改口道:“不用抱出来,直接竟摇篮提着来,我偷『摸』着瞅两眼。” 老夫人妙语憨趣,一时,令整个屋子里笑了起来。 尹氏身后的『奶』娘立马轻手轻脚的将小哥儿提了过去,老夫人挑开护纱,往里瞧了一眼,双眼顿了顿,这一眼,瞧得有些久,这是她第一次瞧见六公子,虽知晓这个小的身子弱得紧,却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瘦弱,不过,听说刚出生时,一连着七八日脸都是青『色』的,这会儿瞧着虽有些蜡黄,多少是好些了。 霍家的子孙就跟霍家的根基一样,即便再虚再弱,只要咬咬牙关,终究能够挺得过来的。 “好,好,好。”老夫人罕见的一脸说了三个好字,直接打发下人让其将六公子领到后头老夫人卧房里暂且歇着去了,并让尹氏进去看着。 众人一愣,只以为大家伙儿见了这六公子怕是会面『露』不喜,没成想,老夫人的举止倒是一时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尹氏一脸受宠若惊,王氏伸手端起了茶杯,用杯盖刮了刮茶面,面『色』瞧着无异,不过,端着茶杯的手却使了几分力道。 *** 尹氏等人退下后,老夫人双眼一抬,远远朝着纪鸢跟陈氏二人瞧来,顿了顿,目光最终稳稳的落在了纪鸢脸上,双眼微微眯着,只上上下下将她的好似打量了一通。 那样的目光,犀利、锐利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审视跟不满,比之大公子霍元擎的目光相比,更令人忌惮跟紧张。 纪鸢微愣,随即,头皮微微发麻。 第14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她们那边急都要火急跳墙了, 这边倒好,呼呼大睡,小嘴还一下一下砸吧着, 别提睡得有多香呢。 纪鸢瞧见了,先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微微咬牙,气得恨不得往那撅着的小屁股上扇上两个大巴掌才好。 不用想, 也知道,定是玩疯了,玩累了,就趴到这上头昏昏欲睡了起来,说不定,临睡前还在得意, 谁也找不着他呢。 纪鸢走过去, 只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鸿哥儿的小鼻头, 鸿哥儿呼呼两声, 只下意识的将小脸挪到了另外一边继续睡。 纪鸢笑骂道:“小兔崽子···” 说着, 只将鸿哥儿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遭, 这林子颇深,也不知怎么跑了这般远, 低头一瞧, 果然便瞧见脚上蹬着的那双黑『色』小靴早已脏得不成样子了。 纪鸢从腰间拿了帕子给鸿哥儿擦脸, 又替他擦鞋。 菱儿只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 一阵后怕道:“可算找到了,我的个小祖宗,差点儿没将我给吓死···” 说着,立即脱了身上的比肩,轻轻搭在了鸿哥儿身上,抬眼看着纪鸢道:“姑娘,您可是不知道,小少爷实在是太过鬼灵精怪了,他前几遭老老实实的,哄得我跟春桃两个失了戒心,我私底下还在琢磨着,这两日小少爷倒是乖觉,我这才跟春桃夸完没多久,就彻彻底底消失没影,将奴婢杀了个措手不及···” 纪鸢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小家伙鬼觉着呢,往后跟他一道,得长些心眼,不然可不得被他绕进弯子里了···” 说罢,要喃喃道了声:“爹爹娘亲两人都雅静,也不知这『性』子随了哪个?” 菱儿闻言,只捂嘴笑道:“嬷嬷说,小少爷的脾『性』跟姑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可不正是随了姑娘您么?” 纪鸢闻言,登时瞪起双目,道:“瞎说。”顿了顿,只脸不红心不跳道:“你家姑娘打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的跟只兔儿似的,哪里跟这小破猴儿一样?” *** 因几人在林子绕了几圈,人都走累了,便让大家伙儿就地歇息片刻。 纪鸢目光环顾四周,在此处撞见这么一座小竹屋,心里头只有些诧异,又见这竹屋虽小,但修葺的还算精致,且竹屋外头这些树桩、地面上都干干净净的,无甚落叶,像是时不时有人前来打理过一遭似的,未免有些好奇。 春桃在附近转了转,伸手往那住屋前的竹们轻轻一推,随即只一脸惊诧的指着那推开门的竹门扭头冲纪鸢道:“姑娘,这门···这门竟是开着的···” 菱儿只一脸疑『惑』道:“此处怎会有这样一间屋子,又隔咱们竹奚小筑如此之近,咱们刚搬来时,缘何从未听到有人提及过···” 说罢,看向纪鸢道:“姑娘,咱们不若进去探个究竟?” 她们这院子偏,住的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老弱『妇』孺,倘若这林子里来了些不相干的奴才下人,不合规矩不说,还不得将人给吓个半死? 纪闻言,思索了片刻,便缓缓迈入了这间小竹屋。 进去一瞧,便发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竹屋里头一面临窗,临窗的那边在窗户底下设了一座简单的四仙桌,桌上摆了一个茶壶,一盏茶杯,桌子旁边设了一方矮榻,榻上垫了软垫,瞧着事物简单,不算奢侈,但却十分精细。 而另外三面墙分别设了三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书籍,有装订成册的,也有那类刻在竹片上的竹简,亦有那种抄镌在锦帛上卷成一卷的帛书。 *** 纪鸢随手拿起一卷帛书打开一瞧,顿时瞧得一阵云里雾里,因为···里边的字她有多半是不识的。 纪鸢读书虽算不上多,却也不少了,她三岁便由纪如霖抱着手把手教着识字,纪如霖书房里的那些书她多半都已经翻过了,虽也有很多不懂之处,但还从未曾碰到通篇下来,全然一字不懂的。 纪鸢只有些不死心的翻了又翻,结果发觉原先那一册还算好的,越翻,纪鸢便对自己越发失去信心了,一册还要比一册难。 纪鸢怀疑这是别国文字,可瞧着这字体字形,分明是熟悉的,几百个字里头约莫能够认出几十,难道···莫不是尚且在大俞之前,甚至更早的···古字? 这帛书实在难懂,那头卷成一团的竹简亦是···云遮雾绕,唯有那架子上成册的书,纪鸢勉强能瞧懂,随手拿了一册,字迹有些眼熟,竟然柳公卿狂草之作。 原来纪如霖在世时,写得一手字迹潦草、杂『乱』无章的大草,有一段时间曾格外『迷』『乱』柳公卿的字,从书铺子里买了许多柳公卿草书的拓本,是以,纪鸢对柳公卿的字亦是有些熟悉。 眼下,见册子最后一页收尾处刻了一个椭圆形的章,里头署名柳某人,顿时瞧得纪鸢双眼皮猛地一跳,手上的这本册子莫不是柳公卿的亲笔之作? 纪鸢捧着手中的这一普普通通的册子,呆了呆,过了好半晌,再一次抬起头看向这座小竹屋时,眼中已经开始冒起了绿幽幽的光。 *** 却说当日夜里,夜幕降临,转眼已是到了掌灯时刻。 晚膳时分,府中忙忙碌碌了一阵,待主子们用完膳食,人困马乏后,整座府邸终于开始静了下来。 此时,竹林一角,漆黑的夜『色』中,只见有人提着一盏灯笼,从远处缓缓而来。 只见前头引路的是名身形颀长的男子,男子瘦身暗服,左边腰上别着一把大刀,穿戴装扮瞧着像是一名护卫,只见他一手提着灯孔,一手下意识的压在左边腰上的刀柄上,微微侧行着。 身后跟着一名身形挺拔、肩宽背阔之人,身形瞧着约莫比前头那人还要高上半个头,走路的姿势很随意,一手搭在腰间,一手背在后背,许是夜间寒凉,身上搭了件黑『色』的袍子。 二人不急不缓,一路上没有多余言语,直接沿着一条羊肠小径走到了竹林深处。 直至竹屋前方停了下来。 “主子,到了。” 男子禀告完,直接推门而入,进去后立即点灯开窗。 后头被称作为主子的男子随即跟着踏入,只前脚刚提了半步,便见他眉头轻轻蹙起,顿了顿,倒也并未多言,直接踏了进来,只那双幽深的眸子往屋子里四下扫视了一眼。 片刻后,前头那名护卫泡了一壶茶直接端了出来,将茶具摆在了竹屋的前的树桩上,末了,又从腰间『摸』出一根火折子,将隐匿在头顶竹枝上的一盏琉璃灯点上,便自觉退到了一旁。 片刻后,方才那名主子脱了外袍,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册帛书坐在琉璃灯下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一个时辰,除了每隔一刻钟便听到一阵轻微的添茶声外,整个竹林里静的仿佛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一个时辰后,那人终于将帛书收起,重新卷了起来。 身后那名护卫见状,便立即接过,送了进去。 后者伸手捏了捏眉心,片刻后,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抬眼间,偶然瞧见远处有几处灯火隐隐亮起,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这人又微微蹙了蹙眉,冲走过来的护卫随口问着:“此处可有人居住?” 声音岑冷低沉,隐隐在竹林间回『荡』。 护卫立即回道:“回公子,那里原是座荒废的院子,三月前,二房尹氏两个不大的姨侄搬了进去。” 见主子沉默不语,护卫又道:“可是扰了公子清净?属下明日便去处理。” 那人将茶杯重新放回,只淡淡的说了句:“无妨。” 而那边,那个穿绿『色』衣服的丫鬟立即动作麻溜的泡了一壶热茶来,这边霍元懿将脸上、手上干干净净的擦拭完了,那边热茶便忙不迭的递到了他的手中,没有片刻怠慢,只见两人分工明确,动作熟稔,想来是往日里做惯了的。 霍元懿手捧着热茶,身子当即往椅背上一靠,右脚缓缓一抬,便立即有眼明手快的婆子抬了一个四仙矮几过来,垫在了霍元懿脚下。 霍元懿一边吃着茶,一边晃着腿,只一脸慵懒惬意道:“还是本公子屋子里的丫头们贴心伶俐,不像有些个没个眼力见的,简直粗苯得不像话——” 霍元懿边说,边用揭开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面,只垂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后,方抬眼瞅了不远处的纪鸢一眼。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身旁那一左一右的两朵俏丽丽的花儿纷纷朝纪鸢看了过来,红『色』衣裳只笑着附和道:“自然是公子教导的得好呗——” 说罢,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见她年纪小,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咦,这位妹妹手中抱的是啥?” 纪鸢闻言,立即回道:“这是···二公子的···” 说罢,便抱着那个红木雕花圆形筒子上前,要送到那个红『色』衣裳的手上。 哪知,那霍元懿却指着他身侧的方桌道:“搁这吧,里头可是本公子的宝贝,当心点儿,别吓坏它了···” 纪鸢听到那个“它”,当即一愣,感情她抱着的一直是个活物不成? 第14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 赛过西子三分。 且这沈氏本就出自高门之女, 跟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与那举目无双的大公子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沈氏端得一副贤惠端庄风华, 深得老夫人喜爱, 便是连向来威严严苛的长公主对她亦无任何说辞,可谓是万般皆好, 竟无一处是非之处。 倘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 硬生生来挑拣的话,怕也唯有生娇体弱这一点了吧, 说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摘红), 万般皆好, 就身子稍稍有些羸弱, 说是打从娘胎里带了些娇病。 按理说, 这高门大户挑选媳『妇』,定是慎之又慎,尤其那霍家大公子霍元擎乃是霍家长房嫡孙,替他挑选媳『妇』更应该比旁人精心三分才对, 女子若身子骨不大好, 甭说这些权倾大家, 便是些寻常老百姓家都会有些计较的。 可这沈氏不同,这沈氏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已经指给了霍家大公子,原来两人打小便早已经定了娃娃亲事,霍沈两家原是世交之家,霍家对这沈氏只有庇护,绝无嫌弃。 因大公子『性』子冷冽又镇日繁忙,至于这长公主,众所周知,她一概不曾理会过府中杂事,连中馈都一并交到了二房手中,是个不理红尘世事之人。 老夫人怜惜沈氏唯恐在府中清冷,便长嘱咐一众小辈前去作陪。 *** 这大房承袭,当家主母又是当今大俞身份最为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大房的显赫非寻常地方能及,别说霍家二房三房,便是这贯满京城,能够跟长公主相提并论的『妇』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大房的三位主子都『性』子清冷的缘故,即便同在一个府上,二房、三房之人都鲜少有机会能够前往,此番好不容易添了个知情识趣的主,大家伙儿觉得新鲜,自然往大房跑得勤。 而这霍元昭自从往大房走了几遭后,是彻底瞧不上洗垣院里的任何东西了。 只觉得瞧哪,跟那大房比起来,哪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真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霍元昭以往一直觉得自己定是属于人上人这一类的,可每每往那大房大嫂屋子里走一遭,便觉得与大嫂沈氏比起来,自己不过是属于最末流的那一类。 为此,那霍元昭还失意惆怅了好几日,待想通后,便仍然屁颠屁颠的想着送去受虐。 这霍元昭这些日子如何痛并快乐着纪鸢是不知,她只知,住在洗垣院的这些日子里,安逸舒适,已然将要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 *** 这日,一大早,纪鸢早早便起了,因外头天『色』还有些乌灰,鸿哥儿这个贪睡的双眼眯瞪起不来。 纪鸢便用帕子在冷水了浸了一阵,然后绞干了往鸿哥儿脸上一抹,哥儿顿时被冻醒了,只一脸幽怨的瞅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悻悻道:“乖,鸿哥儿快起来,咱们昨儿个说好的,今日一早得去给太太问安,快快起来,不准躲懒赖床!” 鸿哥儿虽小,但极为守信,答应好的事儿,通常是不会赖的。 纪鸢打开箱笼,里头放满了纪鸢姐弟俩的衣裳收拾,皆是从山东带来的。 纪鸢挑了一件浅绿『色』刺绣短襟换上,下头是一身同『色』的棉质绫罗裙,衣裳裙子都是淡绿『色』,淡得发白的那种,倘若近看只觉得是白『色』,若是远看或者站在太阳光底下才能瞧出一抹淡绿。 裙裳面料细软,款式精简,仅仅在衣袖衣领还有裙摆处绣了绣了几枝简单玉兰,便再也没有多余花『色』了。 衣裳是嬷嬷在纪鸢来京前特意备下的。 以往纪鸢的衣裳都以明亮为主,小尹氏爱美,镇日换着法子装扮纪鸢,她的所有衣饰全是粉嫩嫩的。 然现如今还未出百日,纪鸢不能穿的过于明艳,可在旁人家府上又不能穿的过去寡淡,于是,便特意备下了几身清淡却不失雅致的衣饰。 末了,纪鸢又往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鬓,发鬓上仅仅只戴了一只白玉兰簪,簪子曾是小尹氏的遗物,整个装扮十分清淡,好在纪鸢皓齿明眸,颜『色』清丽,完全将这抹淡漠撑了起来,非但不觉得寡淡,反而有种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那头,菱儿已经替鸿哥儿将衣裳换好了,鸿哥儿换上的则是与纪鸢同等面料的对襟长衫,腰上系着玉『色』腰带,腰带上缀着一枚葫芦状的五彩绣线荷包,里面装着小尹氏替他求过的护身符。 两人走在一起,任凭谁都可以猜到她们俩是俩姐弟的关系来着。 *** 纪鸢牵着鸿哥儿赶到正屋,尹氏见了看了看纪鸢,又瞅了瞅鸿哥儿,不由打趣道:“嗯,这样穿着是不怕走散了···” 纪鸢闻言小脸微红,她可没这个意思,纵使这霍宅大得没边,也终归没有夸张到将人给走散了的地步啊。 正说着,一时,几日未见的霍家三姑娘走了出来,霍家三姑娘霍元昭这日穿了一身粉『色』紫薇花锦缎褙,外罩着『乳』白『色』刺绣比肩,下头是淡紫『色』蝶绕百花缠绕的罗裙,头戴了一支海棠花『色』金钗,手腕上套着一个赤金五福镯。 跟霍元昭的盛装出席相比,纪鸢姐弟俩的颜『色』未免过于寒酸了些。 然霍元昭此番见了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奚落纪鸢,只见她装作无意的瞄了纪鸢一眼,随即微微噘着嘴,只不轻不重的冲纪鸢冷哼了声,小脸上微微有些不快。 凭什么那劳什子土包子穿啥都好看。 *** 尹氏没工夫搭理霍元昭满腔的小心思,见日头不早了,便领着三个小的到前头正房给太太见礼。 这时节快要入秋了,然天气依然炎热得不行,恰逢赶了秋老虎,今年最后一茬闷热,不过早起还是十分舒爽的。 待出了洗垣院,绕过了南边那一片竹林小径,便觉得眼前的景致彻底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洗垣院不过是霍府的冰山一角。 越往里走,只见处处是红墙白瓦的轩丽宅门,甚至有几处三两层的光景亭台远远的矗立在府中,待绕过一道道重廊叠嶂的游廊,走过数个穿堂圆形门,便发觉每一道穿堂后的景致都不一样。 有“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的似锦田园,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巧夺天工之奇观,只觉得一下子从人间步入仙境,又从仙境步入了梦境中似的。越往里走,只见楼层高起,几处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便随之映入眼帘,纪鸢瞧得心下震撼,只觉得被眼前这一幕幕轩丽显赫的雕栏玉砌给彻底震惊住了。 第14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身后跟着大姑娘、表姑娘、三姑娘,二姑娘稍稍落后几分。 边走着,边见几位姑娘一脸殷切的围着霍元懿正在央求着什么。 只见那表姑娘甄芙儿伸着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捏着霍元懿的衣角,撒着娇道:“好表哥,你就领着咱们几个去罢, 姨母都已经同意了,听说那马球赛精彩绝伦,连宫中几位皇子们都会现身观摩,届时定会有好些王孙贵族的公子哥都会参与, 关键是···” 说到这里,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 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恼羞成怒道:“芙儿,休要胡言『乱』语, 你再这般瞎说, 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 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 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 只立即捂嘴,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 我说错了, 不是表姐想看, 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为此,纪鸢还特意排了一份课表,上头密密麻麻的,将未来替鸿哥儿授课的课业全都排好了。 尹氏盯着手中的那份课表瞧得双眼直发怔,少顷,只下意识的抬眼望了身侧潋秋一眼。 潋秋亦是一脸诧异。 过了好半晌,尹氏只将纪鸢拉着坐到她身边的软榻上,细细看了她好一会儿,忽而道:“鸢儿是说···自己授课教导鸿哥儿?” 纪鸢只狡黠的冲尹氏吐了吐舌头道:“是啊,我的好姨母,您可别小瞧了鸢儿去,爹爹嗜书如命,以往在家中一日不卖弄便浑身不自在,故鸢儿三岁便启蒙了,由爹爹亲自教导,鸢儿现如今识字上千,爹爹屋子里的大部分书都已经被鸢儿翻弄过了,爹爹训斥门下学生的时候,还时常说连他们家七岁的小女娃都比不过呢,时常羞得满院学生都抬不起头来,不是鸢儿自夸,鸢儿虽跟府中几个姑娘没法比,但应付鸿哥儿这么个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14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纪鸢来霍家这么长时间了,几乎没有出过南院, 除了日日待在竹奚小筑, 就是每日前去洗垣院给尹氏请安。 因为府中诺大,霍家人口繁多,鸿哥儿又喜欢调皮捣蛋, 纪鸢并不敢四处『乱』跑,以免惹了祸事儿, 令尹氏作难做,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上回到二太太屋里给她问安见礼了。 按理说前来霍家投亲, 理应早该前去给老夫人问安的, 只是尹氏身份低微,纪鸢姐弟俩怕是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能够亲自去拜见老夫人,去了反倒是托大了。 倘若换成了枱梧院的甄芙儿,二太太的亲姨侄女, 必定是要去的, 这便是礼数,若是不去,倒是失礼了。 于是,趁着此番老夫人寿辰,尹氏将纪鸢姐弟领过去给老夫人拜寿, 一来在府中『露』『露』脸, 二来顺道给老太太磕了头, 倒也全了这礼数。 *** 话说这老夫人住在了霍家北苑,霍元昭早已提前去了,跟霍家大姑娘、表姑娘先一步去了老夫人院里。 尹氏领着纪鸢姐弟二人正要往二太太的正房先给太太问了安,然刚到了正房院子,太太跟前便立即有丫鬟前来通报,说今个儿长公主稀罕,早早已经过去了,太太便也匆匆赶了过去,回头让尹氏直接过去。 纪鸢一路规规矩矩的跟在尹氏身侧,且说府中如何轩丽堂皇暂且不论,这南院处处雕梁画栋,水榭与山石点缀,宛如人间仙境,然而越往北走,到了北边大房院落,便发觉院子里的建筑风格渐渐地庄严肃穆了起来。 放眼望去,点缀的奇花异草渐渐变少,山石水榭也渐无,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方方正正的四房大院,院子与院子间全是盘根错节环绕的抄手游廊,游廊四通八达,唯恐一处拐错,便彻底『迷』了路,余下的,便是大片空白的庭院,偶有几处盆景落在拐角处作为点缀。 若说南院是人间仙境,走在里头,只觉得连眼睛都不够瞧的,定忍不住四处观赏,然而一旦行到了这北院,心都不自觉的收紧,变得拘束、谨小慎微了起来,眼睛压根不敢随意『乱』瞧,只觉得处处透着庄严沉寂。 纪鸢跟在尹氏后头七拐八绕的,早早便给绕晕了,若是让她自己寻着回竹奚小筑,怕是绕上个一日一夜也不一定能绕回去。 正想着,只觉得自己手中一紧,纪鸢下意识的低头,只瞧见鸿哥儿似乎有些紧张的拽紧了她的手,边走小身板边下意识的往她这边靠了靠。 纪鸢伸手安抚着『摸』了『摸』鸿哥儿的小脑袋。 鸿哥儿仰头看了她一眼,小嘴巴只嘟囔了两句:“阿姐···” 纪鸢用唇语小声安抚道:“莫怕···” 鸿哥儿点了点小脑袋,神『色』似乎松懈了些许,乖乖地牵着她,跟着她们走着,走了这么老远,也没喊过一声累。 出门之前,纪鸢跟徐嬷嬷便早早已经嘱咐过规矩了,以防折腾的时间长,嬷嬷早已经喂饱了鸿哥儿,又领着去如了厕,嬷嬷说,寿宴上,少饮茶水,少吃豆糕之类的小食,以免频繁离席,惹人尴尬。 鸿哥儿虽有些调皮,但却十足聪颖伶俐,正经大事儿上从来都是乖巧的,鲜少出过什么岔子,纪鸢基本还是放心的。 *** 当下,尹氏等人来到北苑,远远地只听到打从正屋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及大笑声,因为来的早,霍家族里的一些族亲妯娌还没到,正堂里的该是霍家几房太太及少爷姑娘们吧。 早有丫鬟们过来笑脸相迎,道:“姨娘,您来了···” 尹氏笑着与其寒暄,随即问道:“其他诸位姨娘们这会儿是在屋子里给老夫人拜寿,还是在偏殿候着啊···” 往日府中大宴,宾客繁多,都是满京贵太太,身为妾氏,是没有资格前往正堂宴客作陪的,而家宴却不同,寻常普通家宴,尹氏偶尔会跟着王氏一道随身侍奉,故尹氏便有此一问。 问的乃同是妾氏的二房柳氏、朱氏及三房的谢氏。 那丫鬟乃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紫苏,闻言只笑着道:“其它几位姨娘现如今在堂屋里给老夫人拜寿,前脚刚到,姨娘只管进去便是···” 因霍家乃是二房太太王氏当家,尹氏乃是王氏的心腹,往日宴会上,尹氏时常会跟在王氏身侧帮忙帮衬一二,跟府中一些丫鬟婆子偶有相处,尹氏『性』子随和和睦,还算得人心,老太太院子里有几个丫鬟婆子对其十分亲厚。 *** 尹氏致谢后,便由紫苏领着进了正堂。 却说屋子里一片喧嚣,全是说笑声,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或坐着的,或站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主子,也有随身伺候的下人,全部都是锦缎华服在身,金银玉器在侧,猛地一眼飞快瞧去,一时压根分不清哪个是那个。 紫苏一进去就快步走到里头跟管事儿的嬷嬷报备了一声,嬷嬷远远冲尹氏福了福身子,并未上前通报。 而尹氏亦是进得悄无声息,压根没敢惊动屋子里的任何人,只双手置于腹前,缓缓绕过屏风,往里瞧了一眼,然后由嬷嬷领着从后头绕到了二房太太王氏身后。 王氏身后摆了几张椅子,柳氏跟朱氏早已堪堪入座了。 尹氏走近时,屋子里早有人注意到了,不过堪堪瞧了一两眼,并未放在眼中,倒是王氏扭过头来冲尹氏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一转,落在她左侧后方的那位少『妇』身上停了停,脸上的笑容只下意识的收了几分,这才转了过去。 尹氏落座后,纪鸢牵着鸿哥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立在尹氏座位后头,一路走来,听着屋子里的说笑声,眼尾扫着满屋子金贵,是压根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 此时,屋子里热闹,原是府中几位姑娘少爷们正在给老夫祝寿献贺礼呢。 却说父母离世,儿女尚且在孝期,理应穿戴素『色』孝服,忌讳走亲访友才是,只此番纪家家中已然无人,只剩下两个黄口小儿,前来投奔姨母实属无奈之举,忌讳暂且不论,赶来霍家时,纪鸢一行一切从简,甚是低调。 因是前来投亲,纪鸢姐弟俩不好全然穿戴白『色』孝服,不过在衣饰上都尽量挑拣些素净些的罢了。 原本在来时的路上,纪鸢还忧心会不讨喜,却未料到,姨母的装扮甚至比起她们姐弟俩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鸢对尹氏的好感就是从这第一眼开始的。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瞧着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纤瘦,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她眉『毛』略淡,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却美目流盼,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温婉淡然,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第14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整副绣品长五尺宽二尺,其尺寸正适合裱起来装饰。 霍元芷到底年幼, 相比之下,霍元芷的绣工自然比不过霍元嫆精湛的工艺,也没有甄芙儿竹纸那般精心名贵, 但是却恰到好处的融合了二人的优点, 并且—— 只见老夫人将绣品捧在手中, 用手轻轻将上头的字迹一一轻抚过, 随即,只有些惊喜道:“这字···可是闵之的字迹?” 闵之二字原是老夫人幼子霍家霍二老爷的表字,原来这绣品上所提的字正是霍家二老爷亲自所写。 只见霍元芷低眉浅笑道:“祖母好眼力, 正是父亲亲自所提的字···” 说到此处, 只见霍元芷似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顿了顿, 随即用帕子遮了遮面, 低声道:“孙女的字迹太过秀气软绵,想到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那日便想向父亲讨要几张墨宝, 父亲得知孙女乃是为祖母生辰所备, 顿时大为感动, 便亲自提了这字, 说是便当作与孙女父女二人合力一道给祖母所尽的孝道!” *** 霍元芷话音将落,便见屋子里有几人脸『色』几不可闻微变。 大房三房姑且不论, 变脸最为明显的乃当属王氏跟霍元昭二人是也。 霍元昭脸上又是鄙夷, 又是嫉妒, 鄙夷霍元芷的心机之深,嫉妒她的“德才兼备”、“心灵手巧”。 而王氏倒不是因为霍元芷的“孝道”打了自己女儿的脸,而是作为一名庶女,处处想要占得先机,压上人一头,并且也确实能够做到的,这般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倒也有够令人恶心的,就像她那个同样令人恶心的姨娘。 而她那个姨娘柳氏此刻只一脸温和规矩的坐在坐席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得体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别提多无害了,可是谁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深沉的心机? 两母女简直一个德行。 相比之下,霍元嫆面上倒还算淡然,真正的孝道自己知道,并且祖母感受到便足够了,而甄芙儿更加没有放在心里,她此番本想低调,她不过是霍家的表姑娘罢了。 果然,老夫人听了后,只将那心经绣品紧紧地握在手心,如何都舍不得松手,过了良久,这才吩咐身后的老嬷嬷暂且先收起来,然后择日寻人将绣品裱起来,就挂到这正堂里。 老夫人一语尽,便见霍元芷一脸惊喜,王氏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她两句,霍元芷由衷感激王氏的教导跟栽培,两“母女”一阵情深意切后,霍元昭忸忸怩怩的将她的贺礼给献上了。 霍元昭针线活针线活不出众,字字写得不好,又有没有旁的什么才艺,只知道老夫人的身子骨头不好,常年酸软疼痛,尤其是患上了偏头疼,夜里睡得不踏实。 便在尹氏的“建议”下,到『药』铺求了些用中『药』配置的『药』草,亲自缝制了一个『药』枕,据说可以驱头火、明目、医治头昏目眩等功效。 这样的礼虽算是花了心思的了,可整个霍家,肯对老夫人花心思的人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不算惊艳,不算出众,算是平平吧,虽然老夫人满嘴夸赞,但霍元昭仍然觉得落了脸面。 *** 却说霍家小辈挨个送出贺礼,霍家一家老小齐聚一堂,老夫人问问这个,指指那个,一家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温馨。 说着说着,老夫人无意间瞧到了立在王氏等人身后的纪家姐弟,顿时有些惊讶的指着她俩问道:“咦,这两娃娃是哪家的?” 尹氏便立即起身,朝老夫人遥遥福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这两孩子乃是妾娘家的姨侄,家妹夫妻二人几月前相继离逝,留下了这么一对孤苦无依的苦命孩子,太太慈悲心善,听了后甚为同情,便特准妾将两个苦命孩子接了过来,托了老夫人,托了太太的福,现如今两孩子总算是得了个安身之所——” 老太太闻言顿时面『露』怜悯,嘴里只一个劲儿的念叨着“这可怜见的”“来来来,到老婆子这里来”。 纪鸢只规规矩矩的牵着鸿哥儿上前给老夫人磕头拜寿。 老夫人见两姐弟一个生得玉质玲珑,秀美娇憨,一个生得虎头虎脑,伶俐可爱,又见两人规规矩矩,举止颇为得宜,顿时心生好感,当即便连连安抚夸赞,又吩咐人给出来霍家的两姐弟封了赏,纪鸢两姐弟便也算正经拜会过老夫人了。 这不过是这日宴会上一个个小小的『插』曲,未曾引得多少人瞩目。 *** 却说,不多时,时辰渐好,便又有几多霍家的族亲、妯娌、婶子、嫂嫂全都拖家带口的前来霍家给老夫人拜寿,一时间,老夫人的院子门庭若市,只挤得整个屋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因全是霍家自己人,大家甚至相熟,一众小娃娃被拘着轮番给老夫人磕头拜寿,嘴里说着讨喜的拜寿词,有的小胖墩不过才一两岁,话语不清,口吃含糊,却依然被教导得有模有样的磕头拜寿,结果胖乎乎的身子往旁边一歪,顿时摔了个狗啃地,惹得整个屋子大笑不已,十足热闹喜庆。 待客人到齐后,前头有人禀告,说戏园子里开唱了,老夫人便由人搀扶着,众人移驾戏院子。 却说往日客人多,霍家的戏台子都搭建在了前院的观景园子里,而今儿个都是府中自个人,便将戏台搭建在了一处依山傍水、临水而建的雅致小院内。 戏台子搭建在了临窗的屋子里,一众老夫人、太太们则坐在了临湖而设的游廊上,游廊上设有八仙桌、矮几、交椅,中间又有屏风做隔。 隔着碧绿的湖畔,远远地欣赏对面窗子里的戏曲,品着茶食,听着咿咿呀呀的小曲,当真神仙般的日子,只觉得好不惬意! *** 临湖的廊上坐的都是些个长辈们,尹氏偶尔跟在王氏身旁打打下手,王氏陪着长辈妯娌说话,尹氏便在一旁斟茶倒水,而纪鸢等人则被安置在了一旁的偏厅上,里头坐着几位府中的姨娘们,及霍家几位庶出的姑娘。 尹氏过来时,视线往屋子里打了个转,见纪鸢领着鸿哥儿规规矩矩的坐在偏僻的小角落里只认认真真的伸着脑袋在听戏,这儿位置偏,戏台子有些远,得将脑袋伸出窗外才能瞧得见。 第15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甄芙儿这话刚落, 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 恼羞成怒道:“芙儿, 休要胡言『乱』语,你再这般瞎说, 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 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 只立即捂嘴, 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 我说错了,不是表姐想看, 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 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 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 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 不过, 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 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纪鸢乖乖走到软榻前在尹氏身侧坐下。 尹氏拉起纪鸢的手,抬手替纪鸢轻轻拂了额前细细的碎发,又仔仔细细的将纪鸢端详了许久,只抚了抚纪鸢的脸浅笑道:“跟你娘亲生得可真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嗯,不对,应当说生得比你娘亲还好美上几分才是,想当年住在乡下村子里的时候,全村上下可没有人不夸你娘亲生得俊的,就连隔壁村子的人都知道,茅南坡北边的那个尹家生了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的水仙花···” 尹氏说起这话时,脸上神『色』极为温柔,仿佛触碰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外祖母过世早,小尹氏娘家里早没了人,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听到有人跟她诉说她娘亲小时候的事情,这种感觉十分奇妙,纪鸢听得十分入神。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偷戴阿姐的珠花,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旁人夸她一声好看,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顿,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人还没来,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打了哪些金钗,添了哪些玉簪,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第151章 纪鸢只紧紧咬着牙, 不说话。 霍元擎盯着纪鸢瞧了半晌,少顷,只见忽然间将视线往下移了移, 目光落到了纪鸢身后, 那个花圃里。 随即,双眼微眯。 那里, 有一个小铁锹落在地上, 土, 有被翻动的痕迹。 他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之前也已经看到了她在埋东西, 神『色』悲鸣,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 纪鸢一惊, 立马将身子往侧挪了挪,一脸心虚的用身子挡住了那个花圃。 然而,抬眼后, 只觉得霍元擎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冷起来,她有些害怕,可更多却是觉得委屈。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她跟师兄议亲在前,可自打知道要纳进这大房来后,她就一直安安分分, 为了避嫌, 甚至早已经将所有关于师兄王淮临的东西都给退还了回去。 今日这个荷包, 这个镯子, 这个小纸条,实乃意料之外的事情,老夫人院子里人多口杂,她怕引人耳目,不好来来回回推搡,回来后,委实不该如何处理,只想着将这个镯子藏了起来,想着往后待婉婉嫁人,送给她,或是若干年后,或许,待一切尘埃落定,待他们老了,看淡了,再将这个镯子以别的方式重新归还给王家,毕竟,这个镯子对王家的重要『性』,她是知道的。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被这霍元擎给撞了个正着。 “谁写的?” 霍元擎紧紧捏着手中的纸条,似乎非要听她亲口回答。 往日那霍元擎没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许是这日饮了些酒,浑身酒味浓重,只觉得比往日瞧起来要骇人得多。 纪鸢知道在这霍元擎跟前是耍不得半分心眼的,只是,脾气再好,也总有固执的时候,甭说她与那王淮临二人之间清清白白,便是当真有个什么,那也仅仅只剩下些个亲情及同门之情了。 她横竖是坦坦『荡』『荡』的。 可是,大抵是这些日子相处以来,霍元擎处处随着她的意,事事也顺着她,纪鸢并不蠢,不是没有瞧在眼里,不过是有些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回应罢了。 人往往便是这样,对你坏的时候,稍稍待你好一些,你便会对其感恩戴德,可一直对你好,只要稍稍不如意,便会觉得不习惯了,便会觉得意难平了。 眼下,纪鸢只觉得眼前这霍元擎忽然之前变得可恶了起来。 *** 不知在跟自己较劲,还是跟对方较劲,就是咬着牙,如何都不开口,直到那霍元擎冷冷的走了过去,一把紧紧握紧了纪鸢的手腕,冷冷的盯着她的眼睛。 大掌就跟个铁钳似的,紧紧捏着她的手腕。 钻心的疼。 却死命忍着,就是一声不吭。 霍元擎紧紧捏着纪鸢的手腕,直接一言不发的拽着就往屋子里去,到了庭院里时,院子里的丫鬟闻得动静,全都跑了过来,顿时一个个大惊。 纪鸢被他拽得步履踉跄,微微红着眼,忽而气得张嘴就是一口咬在了霍元擎的手腕上。 霍元擎手腕一顿,步伐顿时停了下来,只扭过头来,直直盯着她,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愤怒。 纪鸢有些害怕了,也有些后悔了,只觉得捏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掌力气又大了几分,终于纪鸢疼的忍不住了,只拼命挣扎道:“疼,你···你放开我,放开我——” 抱夏、凌儿、湘云见了全部跪在了庭院里求情。 纪鸢心中万分恐惧,只以为对方又要像六年前那样对待她时,却未想,就在纪鸢疼的牙齿打颤之际,只忽而间觉得身子一轻,她整个身子突然凌空,离开了地面。 纪鸢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那霍元擎一把紧紧抱着,飞了起来,飞到了屋顶上。 霍元擎将她放到了屋顶正中央的房梁上,抿着嘴,冲着纪鸢冷冷道:“既然想不起来,就待在这里好生反思。” 说完,见纪鸢站稳后,自己就纵身飞下了屋顶,冲着殷离冷冷道:“在这守着。” 说完,大手一挥,自己直径踏出了木兰居。 留下纪鸢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了屋顶上。 *** 殷离愣了愣。 整个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亦是你瞧瞧我,我瞧瞧,顿时面面相觑。 就连纪鸢亦是愣了许久,良久都没有晃过神来,待反应过来时,只见自己已经站在了漆黑的屋顶上,放眼望去,视线能够触及到整片霍家院落,然而,目光所触及之处,全部都是一片漆黑,再一抬眼,往下看去时,顿时,脚下一滑,不多时,只忽而听到哗啦几声,脚下几片瓦砾坠落到了地面,应声而碎了。 围在下面的一群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 纪鸢一惊,整个人有些止不住瑟瑟发抖了起来。 身子一个不稳,整个身子恍惚了一阵,前后晃动了几下,差点儿掉落了下来,好在,她立马眼明手快的蹲了下来,紧紧抱着屋顶上装饰的小狮子,这才得以周全。 人没摔下去,魂儿却差点儿给吓没了。 纵使小时候纪鸢玩劣不堪,跟着府上的小师兄们一起翻墙、爬树、钻洞,顽皮起来就跟个男孩子似的,可是,却从来没有爬到这般高的地方来过。 腿有些软。 关键是,屋顶上冷风凛凛,一片漆黑,诺大的屋顶,唯有她一人,尤其是,整个人紧紧抱着身前的狮子,一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坠落了下去,摔个粉身碎骨的。 真是可恶,可恶,霍元擎,大混蛋。 她从未瞧见过如此小气吧啦,尽只会欺负女人的男人。 好一个堂堂霍家大公子,威风凛凛,征战沙场的战神,她从前皆瞧错他了,哪里好了,哪里体贴了,哪里就大方随意了,分明没有风度,没有气概,没有丁点大度及责任感。 纪鸢手腕疼,又冷,又怕,气得连心肺都疼了起来,偏偏满腔愤恨不处宣泄,只能卷缩在了小狮子身后,动都不敢动一下。 *** 屋顶下,庭院里。 抱夏、菱儿一个个皆急得直团团转了起来,菱儿都急得直跺脚了,在下头拼命喊着,安抚着:“主子,您莫怕,千万莫要怕,即便是不小心砸下来了,有奴婢在底下垫着,啊,也莫要『乱』动,您当心着些,奴婢这便想办法将您给弄下来。” 说完,又是想方设法的去寻梯子,可梯子锁在了前院,势必会惊动府里的管事的,又加上夜已经深了,此番去借,怕是会弄得人尽皆知,人都闹到屋顶上去了,如何不令人大跌眼镜,抱夏当场便反驳了。 又道,要将整个院子里的被子褥子全都给搬出来,在地上垫上厚厚一层,即便当真的摔下来了,至少不会断了胳膊断了腿。 抱夏闻言,犹豫了许久,菱儿等不及,压根等不及她细想,立马吩咐人着手去办了。 菱儿匆匆跑了进去,指挥着整个院子里的人大动干戈了起来。 抱夏心里亦是发愁,瞧瞧,白天还好好地,怎么就闹到如此境地了,当即叹了一口气,看了那守在底下岿然不动的殷离一眼,随即,朝着湘云使了个眼『色』。 湘云会意,蹭蹭蹭走到那殷离跟前,冲着他盛气凌人道:“姓殷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还不赶紧上去将咱们主子给救下来。” 殷离抿着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好像左耳朵入右耳朵出一样,压根没将湘云的话当回事。 湘云气得咬牙切齿道:“我跟你说话,你听没听到。” 见湘云气得连耳尖都红了,殷离这才淡淡瞟了她一眼,一脸面无表情道:“公子命令,无人敢违抗。” 湘云咬牙道:“你没瞅见吗?公子方才可是在气头上,所作所为皆是言不由衷,倘若咱们主子有任何闪失,公子指不定悔不当初了,你是公子身边的人,我不信你不知道,公子对咱们主子的情意,咱们主子要是有些三长两短,你就看看,遭殃的到底是哪个?” 湘云喋喋不休。 殷离竟然直接转过了身,给了她一个背影。 湘云气得脑瓜子疼,每次跟这个木头说话,她就没好过过,过了好一阵,见整个院子折腾得不成样子了,湘云无法,只得忍着脾气,踮起脚尖凑到那殷离跟前说了句什么。 说完,湘云微微红了脸。 殷离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淡淡的道了声:“好。” 说完,转身踏出了木兰居。 *** 木兰居院子外,霍元擎背着手臂背对着立在那里,一动未动,也不知立了多久,冷风吹久了,浑身的酒味散了散,脑海中亦是清醒不少。 听到脚步声,霍元擎头未曾抬一下,却是冷不丁张嘴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在底下守着么?” 殷离抬眼看了霍元擎的背影一眼,只恭敬道:“纪姨娘似乎有些害怕,方才差点儿从屋顶上摔下来了。” 霍元擎闻言,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握紧,片刻后,终于转过了身来,远远地朝着屋顶上那一抹单薄白衣身影上瞧去。 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跟只小猫儿似的,颤颤巍巍的卷缩在了一起,摇摇欲坠着,仿佛随时都有些要掉落下来的可能。 霍元擎紧紧抿着嘴,片刻后,脚尖点地,整个人一跃而起,脚尖在地面,在院子门前,在偏房的屋檐上几个轻点,不过一瞬间,又一身轻盈的跃到了正屋的屋顶上,稳稳地站立在纪鸢身后。 “反思好了么?” 霍元擎盯着纪鸢的单薄的背影,沉『吟』良久,出声问道。 然而,无任何回应。 纪鸢只紧紧搂着身前的小雄狮,一动也未动,只将整张脸趴在雄狮身上,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擎绷着脸,片刻后,去拉纪鸢的手腕。 怎知,手刚碰上去,就见脚下的人身子轻轻一抖,纪鸢拼命反抗道:“别碰我,别碰我,呜呜——” 霍元擎一愣,见声音情绪不对,直接强硬的将纪鸢拉了起来,一瞧,只见眼前的人儿双眼红红的,正在噼里啪啦的掉金豆子。 第152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不过院子虽小, 又稍稍有些简陋, 但院内的构造设计却十分别致, 小小的庭院内亭台楼榭各有讲究。 只见院子一角设有一八角凉亭, 凉亭一端与游廊接壤, 下头是一汪绿水莲池, 只池子里荷叶凋零, 红鲤未见, 乃是一汪死水。 庭院另有一空旷处设有一座大理石的坐席,滚圆型石桌, 旁边四角各设有一石凳。 石桌东边有一处空地, 纪鸢想着待来年开春时节在此处建一座葡萄架子, 架下设一秋千架子,在四周种植些花花草草, 春日在葡萄架下当『荡』秋千读读书,夏日纳凉解乏,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纪鸢领着几个丫鬟不紧不慢的整理了小半个月, 总算是将院子上下打点到心满意足地地步。 *** 竹奚小筑的几个丫鬟每月都照例在霍家领有奉银,只抱夏、菱儿两人分别被尹氏单独抬了一等及二等, 多余的奉银单独从尹氏的账上走。 抱夏原先在尹氏屋子里当二等丫鬟, 自然不愿跑到这僻静地方来伺候纪鸢二人, 虽然被抬成了大丫鬟, 但姨娘屋子里热闹, 往日赏赐多, 机会自然也多。 而纪鸢却不过是姨娘的娘家人,此番是来霍家借住的。 同样是表小姐,跟枱梧院的表小姐甄芙儿却不可同日而语,分明是连个正经主子排不上号的,连未来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都未可知。 十三四岁的抱夏已经到了要为自己将来做考虑的年纪,瞧着隐隐有些不大情愿。 只抱夏到底比其他两个小的年长几岁,甭管心里有哪些计较,面上却是不显的,相比其他两个小的,到底要圆滑世故些许,伺候纪鸢姐弟也还算精心,面上也一直笑嘻嘻的,只寻常喜欢跑回洗垣院去窜门子罢了。 而菱儿不过才十岁,就被抬成了二等丫鬟,菱儿开心的都快要找不着北了。 她七岁入府,原先是在尹氏屋子里做着跑腿洒扫的活计。 尹氏未雨绸缪,许是早早在为纪鸢的到来做准备,见她老实本分,两月前抬了她做三等。 现如今又一下子成了二等,这在整个霍家还是独一份。 九岁的春桃刚入府,除了明面的规矩,余下还什么都不懂,抱夏心还未定,压根不怎么管事,苓儿便充当起了小老师,整日挺直了腰肢,耐心细致的教导春桃行事儿,倒也教得有模有样。 菱儿叫香菱,大家习惯叫她菱儿。 菱儿镇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对纪鸢、鸿哥儿十分贴心周到,打从心眼里将纪鸢当成了未来的主子。 *** 纪鸢跟鸿哥儿就这般在竹奚小院住了下来。 她每日早起都要去给尹氏问安,尹氏时常留下两姐弟在洗垣院用饭。 来了霍家快一个月了,尹氏还从未在洗垣院撞见过二老爷。 由此,纪鸢心知肚明,尹氏怕是不得二老爷喜爱。 而尹氏之所以在霍家能够走到现如今这一步,怕是都是因为投身在了太太门下的缘故。 自从分了院子后,纪鸢倒是极少在洗垣院撞到过霍元昭了,霍家大房喜事一过,霍家几位姑娘家便要开忙了。 原来霍家姑娘跟几位少爷一样,是要每日去上学的,区别在于,霍家除了大少爷以外的其余几位少爷每日都要前往圣上开设的皇家书院上学,而姑娘们则留在了霍府,霍家专门为几位姑娘请了教学先生。 前些日子霍家办喜事儿,停了十日课,眼下,早已经恢复正常的课业了。 几位姑娘们每日所学丝毫不比少爷们轻松,除了请了当今大儒给几位姑娘授课学业,另有专门的琴棋书画师傅及针线活的绣娘授业。 霍府家教严苛,对府中姑娘的教导格外用心,甚至还专门聘请了从宫中放出府的老嬷嬷给几位姑娘们教导规矩,无论是学识、见地、才艺甚至一言一行,都要做到满京典范。 不过,这同一个老师交出来的学生,各有差异,有的人成绩精湛,有的人却是个付不起的阿斗,有的人天资聪颖,有的人刻苦耐劳。 譬如,府中便有传言,甄家表小姐天资聪颖,乃是遗落在人间的一枚沧海遗珠,其才情便是连二老爷都称赞不已。 而霍家二姑娘虽是名女子,却刻苦耐劳,院子下人时常瞧见二姑娘练习作画抚琴到深夜,霍家二姑娘资质虽不算最佳,但凭借着自身的刻苦钻研,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其才情足矣跟表姑娘能够相提并论。 大姑娘处处优异,在言行规矩上更是独树一帜,非但在霍家,便是在整个京城,其德行举止都可以说得上是受众人称赞的,不愧是霍府的嫡长女。 至于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菱儿每每说到此处便开始闪烁其词,想都不用想,纪鸢便知说的约莫便是洗垣院里的那个刁蛮任『性』的三姑娘了吧。 *** 话说这几日纪鸢前来给尹氏请安时,瞧着尹氏稍稍有些心事儿,一问,尹氏却左顾而又言他,随即不『露』痕迹的将话题给引开了。 纪鸢见状,心下忽而有感,怕是此事又跟她们姐弟俩有关吧。 当即,纪鸢蠕动了下嘴唇,想要问出口,可见尹氏特意有所隐瞒,又一时不好发问,只将心事儿隐了回去,终究没有问出口。 出来的时候,瞧见潋秋正好亲自端了个托盘从院外进来,纪鸢只熟络的上前招呼道:“潋秋姐姐,这是打哪儿来?” 潋秋远远的朝纪鸢福了福身子,笑道:“昨儿个夜里小丫头粗苯,将姨娘的衣裳送去浆洗的时候不甚将姨娘往日里时常佩戴的一枚五彩宫绦给一并送了去,那宫绦是以往老爷赠的,姨娘十分爱惜,我怕浆洗房哪个不长眼给弄坏了,这不一早便亲自取了,顺道将姨娘的衣饰给取了来···” 纪鸢顺着托盘看去,果然便瞧见一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摆放着一个五彩丝系成的珊瑚长穗宫绦,大抵是旧了的缘故,看上去颜『色』褪了很多,并不如何起眼。 纪鸢见了心下诧异,嘴上只道着:“还是姐姐心细,姨母身旁有姐姐这般能干的,想来姨娘往日里省心不少。” 第15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二人掀开帘子,就齐齐扭头冲外示意着:“姑娘请···” 紧接着,从外走进了一位七八岁的姑娘, 穿着一身崭新的藕粉『色』团花簇拥对襟褙, 配着同『色』棉质罗裙, 头上绾了两个苞鬓,鬓上缀着细细密密小拇指盖大小的白『色』细花, 余下头发垂下编了七八条细细密密的小辫,瞧着娇憨伶俐。 就是生得稍稍有些高挑圆润, 跟前头那个圆脸微胖的丫鬟体态有些相似, 大概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 长得比较快,比同岁的纪鸢看上去要稍大了一号。 不过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格外出众,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这眼生得肖像尹氏,跟纪鸢的也有几分类似,皮肤也白, 就是嘴唇略厚,看着有些伶牙俐齿。 这位姑娘便是这洗垣院的小主人, 尹氏唯一的女儿霍家三姑娘霍元昭。 *** 霍元昭进屋后就用眼尾十分孤傲的瞟了纪鸢姐弟俩一眼, 人面相都还没瞧清, 就堪堪往中间的八仙桌上一坐。 身后那个圆脸丫鬟立马上前给她翻杯倒茶, 那个矮瘦些的便乖觉上前给她捶肩捏背。 霍元昭捏着茶杯, 小大人似的瞥了对面纪鸢一眼,随即冲身后那个圆脸丫鬟意有所指道:“琴霜,你说,依着咱们霍家规矩,但凡刚入府的下人皆得先送去教养嬷嬷那里调,教好了方能往院里送,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霍元昭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一副精明伶俐的样子。 大宅门里女娃娃果然跟寻常小老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娃娃截然不同。 那个圆脸丫鬟琴霜立即笑着回道:“姑娘又给奴婢出难题了不是,不过这个问题奴婢恰好知晓,因为送去调,教过的下人听话懂规矩,会识人脸『色』,懂都伺候主子,也知晓什么是主什么是仆,而没被调,教过的下人没规没矩没个眼力见不说,还粗粗苯苯的不讨喜,主子一般都不爱,姑娘您说是也不是这个理儿?” 霍元昭学着太太的神『色』赞扬的看了琴霜一眼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可偏偏就有人没规没矩不说,还丁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刚才咱们听到了什么来着?娘亲?呵,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何时本姑娘的姨娘给本姑娘添了这么两个土老帽姐弟?本姑娘缘何不知啊?” 说到这里,霍元昭这才将正眼投放到了纪鸢姐弟两人身上,只微微眯着眼,一脸鄙夷讽刺的看着他们俩。 却未曾料到,目光投放到纪鸢脸上时,霍元昭神『色』微愣。 *** 她大概没料到纪鸢竟会生得如此美貌讨喜,只见眼前的人瞧着跟她一般大小,却生得窈窕纤瘦,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犹如被春水洗过似的,仿佛会说话。 霍元昭瞧得微怔,随即只半眯着眼将纪鸢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遭后,心里便涌现了一股恼意及酸意。 她霍元昭平身最恨生得比她窈窕的人,眼下,又添上了一条,最讨厌眼睛生了一双杏眼的人呢。 霍家几位小姐都生得柳弱花娇、娉娉婷婷、走起路来一个个曳步窈窕,偏生唯有她生得粗壮。 好在她生了一双传神动人、脉脉含情的美人目,为她稍稍挣回了些许面子,可眼下,她的这独一份的尊荣眼看着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 霍元昭气得不行,只死死盯着纪鸢道,心里原本还准备了好些个奚落人的说辞,眼下,对着这样一张脸,竟气得一溜烟全忘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 纪鸢一见霍元昭这架势,便早已经猜测出她的身份了。 那霍元昭小上纪鸢两三月,以前时常听娘亲提及过的,每每娘亲给纪鸢做了漂亮衣裳,都要给京城姨母家的元昭妹妹也做一套捎过去。 自昨儿个见了尹氏,纪鸢想象中的元昭小表妹应当跟尹氏一样,是个温柔娴静的小模样。 而眼下,好一个“活波可爱”的三姑娘。 简直比祁东县上陈员外家的小孙女还要来得尖酸刻薄、刁蛮任『性』。 想当初,纪鸢可是将陈员外家的宝贝孙女降伏得服服帖帖的。 眼下,纪鸢并不想跟霍元昭生了嫌隙,她是她嫡亲的表妹不假,此番她来到霍府府上,本就是寄人篱下,给人添了『乱』呢,是万不会跟霍元昭作对,惹得院内不快,惹得尹氏为难的。 且有陈员外家的孙女这个例子在前头,纪鸢心知肚明,这类小孩儿,你越是跟她作对,便越发没完没了了。 日渐成熟稳重的纪鸢,看霍元昭的刁蛮任『性』就跟看鸿哥儿一般,觉得不过都是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熊孩子罢了。 于是,此番纪鸢只淡淡的瞅了霍元昭一眼,仿佛没有听懂霍元昭一行人话里话外的奚落跟编排,只微微弯腰将椅子上的鸿哥儿抱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鸿哥儿,快唤人,唤声表姐,这位便是你元昭表姐,以前娘亲时常跟你提及过的,鸿哥儿可还记得?” 鸿哥儿大概已经瞧出霍元昭的来者不善了,闻言,齐纪鸢腰跨处高的鸿哥儿只搂着纪鸢的大腿,巴巴瞧了霍元昭几眼,眼神躲闪。 过了片刻,只有些依赖的将小圆脸埋进了纪鸢的腰腹处,分明对霍元昭一脸嫌弃排斥,如何都不张嘴。 *** 而对面的霍元昭瞧了顿时炸冒了,只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纪鸢姐弟二人咬牙切齿道:“谁是你表姐,本姑娘才没得你们这些个劳什子乡巴佬的表姐表弟!” 在霍元昭的心里眼里,只有那枱梧院的甄家表姐的身份才能配得上成为她的表姐。 她虽为庶出,却得太太喜爱,打小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太太院里的大姑娘,但是比起府中其余两位庶出小姐,不知好了多少,霍元昭一直活得骄傲自满。 虽然终究比不过正房嫡出,令霍元昭偶有酸楚,只恨自己没有投生在太太肚子里。 但姨娘尹氏待其细致周到,倒也将心里的不平冲散了不少,霍元昭对眼下自己的地位处境还是相当满意的。 可没料到,忽然半路杀出了这么两个陈咬金。 自两月前,尹氏便在辛辛苦苦替纪家姐弟俩的事情卖力奔走,她谨小慎微,托病在太太跟前卖力恭敬伺候。 每日晨昏定省不说,打从王氏睁眼前,尹氏便亲临伺候,用膳时尹氏在一旁布菜,洗漱时尹氏亲自侍奉端水绞帕,甚至亲自到厨房花费三四个时辰为那王氏熬汤炖『药』,将一个妾氏的典范完美发挥到了极致。 第15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却说父母离世,儿女尚且在孝期, 理应穿戴素『色』孝服, 忌讳走亲访友才是,只此番纪家家中已然无人,只剩下两个黄口小儿, 前来投奔姨母实属无奈之举, 忌讳暂且不论,赶来霍家时,纪鸢一行一切从简,甚是低调。 因是前来投亲,纪鸢姐弟俩不好全然穿戴白『色』孝服, 不过在衣饰上都尽量挑拣些素净些的罢了。 原本在来时的路上,纪鸢还忧心会不讨喜,却未料到,姨母的装扮甚至比起她们姐弟俩有过之而无不及。 纪鸢对尹氏的好感就是从这第一眼开始的。 而第二眼定睛瞧去,霎时纪鸢眼圈里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了。 *** 只见远处的年轻『妇』人, 瞧着约莫二十七八,身材纤瘦, 雪白的脸上生了一双干净清澈的杏仁眼, 她眉『毛』略淡,不过随意用画笔勾勒了两下, 却美目流盼, 别有一番韵味。 尹氏是个美貌的『妇』人无疑, 却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能够震撼世人的那种,她属于那种毫不张扬,温婉淡然,却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而真正令纪鸢惊诧并不是尹氏的美貌,而是,那种皮囊下与纪尹氏一般无二的姿态与神,韵。 明明眉眼、五官无一处相似—— 纪尹氏是个柔得能够滴出水的女子,即便当了娘,依然保留着少女时期该有的天真娇憨,而尹氏不同,她温婉、淡然,身上有种与世无争跟随遇而安的宁静温和的气质。 可偏偏两人相貌相去甚远,『性』格气质又截然不同,却偏生却给人一种尤为相似的感觉。 那种骨子里、同一个娘胎肚子里带来的相似感,令纪鸢见了忍不住潸然泪下,只觉得仿佛看到了离世的娘亲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纪鸢对尹氏瞬间便产生了极为浓重的亲近及依赖感。 大抵终究是血浓于水吧。 “姨母···” 纪鸢眼眶发酸,立马不由自主的朝远处的人喃喃的唤了声。 *** 而尹氏看到与记忆中妹妹那张一般无二的脸,亦是立马便勾起了幼时的回忆,及对妹妹的思念与···哀悼。 想当年,尹家家境清苦,在乡下村子里守着两亩良田度日,全看天家吃饭,家里贫穷,有时天不遂人愿,甚至时常食不果腹。 父母日日在外劳作,尹氏对妹妹小尹氏可谓是既当姐又当娘手把手给拉扯大的,两姐妹之间的感情可想而知。 尹氏十岁那年,父亲下山赶上大雨路滑不慎摔断了腿,家里没了劳动力,从此一贫如洗。 母亲无奈,只得将尹氏卖到镇上员外的家中当烧火丫鬟,签了两年的活契,换取了五两银子给父亲看病。 两年过后,父亲病重开始一病不起,家中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母亲于心不忍,然满心无奈故,只得技重施,红着眼又欲将八岁的小尹氏卖到县城有钱人家做丫鬟。 小尹氏生『性』单纯老实,没有任何心眼,活像一只不知世事的小白兔,尹氏从小对其百般宠爱,不忍将妹妹卖到别家府上受尽欺负,恰逢自己与院外府上的契书到了期限,便自作主张联系了人牙子,自己又将自己给卖了,换来银钱交给家中父亲看病。 后又几经周转,尹氏被二十两银子的高价买到了京城王家,又随着主子王氏陪嫁到了霍家,中间这十余年来,唯有在母亲离世时回乡探亲一回。 对于幼妹,尹氏记忆最深的印象便停留在了小尹氏八岁那年。 跟现如今纪鸢的年纪俨然一般无二。 因纪鸢的相貌随了尹氏五六分,咋看之下,只觉得当年宠爱的小妹又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 尹氏瞧了登时一阵鼻尖发酸。 “鸢儿,是···是鸢儿罢···” 尹氏立马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纪鸢的手,泪也随之滚落了下来。 素未谋面的二人,因为生命最为重要的亲人,紧密的牵绊到了一块儿。 姨侄两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瞧得周围所有人随之动容。 刘氏从腰间『摸』出帕子往自己脸上抹了抹眼泪,末了对着尹氏劝道:“主子,此处正当风口,您久病初愈,当心吹坏了身子,表小姐与表少爷赶路千里风尘仆仆而来,怕也早已经累了,咱们快快进院,进屋子里头叙旧吧···” 听到刘氏提及了表少爷,尹氏立马将目光投向身后徐嬷嬷怀中的鸿哥儿。 鸿哥儿之前在马车里醒了一阵,进霍府后,被这七绕八绕的,趴在嬷嬷肩上又双眼『迷』瞪、昏昏欲睡了起来。 尹氏一边拿着帕子拭泪,一边小心翼翼的去『摸』鸿哥儿的脸,双眼往鸿哥儿脸上细细瞧了又瞧,便又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垂泪呢喃着:“跟她阿娘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一样『迷』糊,一样酣睡···” 说到这里,尹氏红着眼,又是哭着又是笑了起来。 *** 鸿哥儿『迷』『迷』糊糊的醒来,见了尹氏,只含含糊糊喊了声:“娘亲···” 末了,鸿哥儿伸出两只小胖爪子『揉』了『揉』眼,再次定睛一瞧,顿时双眼一亮,彻底醒了过来,只一脸激动的冲着尹氏欢快的叫嚷着:“娘亲,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鸿哥儿要娘亲抱···” 边说着边大力从徐嬷嬷身上挣脱了起来,只费力的扭动着身子,一个劲儿的朝尹氏伸着短胖的胳膊,闹着要到尹氏怀里去。 鸿哥儿已经快四岁了,小胳膊小腿力道十足,这般折腾起来,连徐嬷嬷也有些架不住他。 尹氏愣了一阵,显然,鸿哥儿误将她认成了小尹氏,看着那双眼冒光、一脸期待的小脸,尹氏心中酸楚难耐,少顷,只红着眼从徐嬷嬷怀里立马将鸿哥儿接了过来。 鸿哥儿一到了尹氏怀中便立即紧紧搂着尹氏的脖子不撒手,生怕一松手母亲就又不见了,又立马像只缠人的狮子头似的激动得直往尹氏脖颈里钻,边钻嘴里边委屈的直嘟囔着:“娘亲这些日子去哪儿呢,为何不要鸿哥儿呢,阿姐骗人,说娘亲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到这里,忽然抬起了小脑袋,伸着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捧起了尹氏的脸,一脸恳求的看着尹氏道:“娘亲不要睡在地底下了好不好,地底下黑黑···冷冷,鸿哥儿害怕,娘亲是不是也很害怕,娘亲再也别离开鸿哥儿了好不好,鸿哥儿一定乖乖地,再也不惹娘亲生气了···” 鸿哥儿边说着,边捧着尹氏的脸用力的往她脸上啜了一口,又用自己的小脸贴在尹氏的脸上,一下一下轻轻地蹭着,果真安安静静的,一下子就变得乖巧了起来。 这是以前每日里鸿哥儿调皮了,惹得小尹氏瞪眼时,鸿哥儿的救命绝招,每次这样蹭着娘亲的时候,尹氏的心都化了,再也不忍动怒,鸿哥儿此番此举是表示对娘亲的满满的欢喜。 尹氏见状,只立马『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连连应着:“好···好好,不离开了,再也不离开鸿哥儿了···” 尹氏嘴角一直强忍带笑,却是立马将脸别了过去,脸上早已经潸然泪下。 而一旁的纪鸢早已经趴在嬷嬷怀中,哭得不能自己。 *** 刘氏强忍着眼泪,嘴里小声的叨了声:“这可怜见的···” 然见这姨侄三人在院门口抱头痛哭,下一瞬又立马急得不行。 今日霍府大办喜宴,每个人合该言笑喜庆才对,此番在院门口这般伤心欲绝、抱头痛哭,未免犯了忌讳被有心人揪住了小辫便不好了。 待尹氏几人情绪稳定下来后,刘氏忙将尹氏一行人劝进了屋子。 进屋前,尹氏一手抱着鸿哥儿,一手拉着纪鸢,又命人去收拾纪鸢等人的行礼,待将一切吩咐妥当后,这才作罢。 *** 话说这尹氏住在霍府南院的一座僻静偏院内。 屋子里,尹氏亲自抱着鸿哥儿放在软榻上,亲手替鸿哥儿脱了鞋袜,身后侍奉的丫鬟潋秋立马道:“姨娘,奴婢来吧···” 尹氏冲她摆了摆手手道,轻声道:“我来···” 只打发潋秋去将特意存着舍不得吃的牛『乳』端了来。 这牛『乳』乃是西域上好的饮品,寻常时候是吃不着的,此番乃是赶上府中大喜,尹氏这洗垣院也得了些。 牛『乳』易坏,昨儿个尹氏特意吩咐人让封存在井底冰镇着,特意为纪鸢姐弟留的。 末了,只又吩咐让人将她早起亲手熬的青梅羹、并一系列备好的果子糕点悉数拿了来。 鸿哥儿脱了鞋袜,便又立马爬到尹氏腿上窝在尹氏怀里,像只缠人的小狗似的一直缠着尹氏咿咿呀呀的说着话,听得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一脸『迷』茫。 第15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倘若换成了枱梧院的甄芙儿,二太太的亲姨侄女,必定是要去的, 这便是礼数,若是不去, 倒是失礼了。 于是, 趁着此番老夫人寿辰, 尹氏将纪鸢姐弟领过去给老夫人拜寿,一来在府中『露』『露』脸,二来顺道给老太太磕了头, 倒也全了这礼数。 *** 话说这老夫人住在了霍家北苑, 霍元昭早已提前去了, 跟霍家大姑娘、表姑娘先一步去了老夫人院里。 尹氏领着纪鸢姐弟二人正要往二太太的正房先给太太问了安, 然刚到了正房院子,太太跟前便立即有丫鬟前来通报,说今个儿长公主稀罕,早早已经过去了, 太太便也匆匆赶了过去,回头让尹氏直接过去。 纪鸢一路规规矩矩的跟在尹氏身侧, 且说府中如何轩丽堂皇暂且不论,这南院处处雕梁画栋, 水榭与山石点缀, 宛如人间仙境, 然而越往北走, 到了北边大房院落,便发觉院子里的建筑风格渐渐地庄严肃穆了起来。 放眼望去,点缀的奇花异草渐渐变少,山石水榭也渐无,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方方正正的四房大院,院子与院子间全是盘根错节环绕的抄手游廊,游廊四通八达,唯恐一处拐错,便彻底『迷』了路,余下的,便是大片空白的庭院,偶有几处盆景落在拐角处作为点缀。 若说南院是人间仙境,走在里头,只觉得连眼睛都不够瞧的,定忍不住四处观赏,然而一旦行到了这北院,心都不自觉的收紧,变得拘束、谨小慎微了起来,眼睛压根不敢随意『乱』瞧,只觉得处处透着庄严沉寂。 纪鸢跟在尹氏后头七拐八绕的,早早便给绕晕了,若是让她自己寻着回竹奚小筑,怕是绕上个一日一夜也不一定能绕回去。 正想着,只觉得自己手中一紧,纪鸢下意识的低头,只瞧见鸿哥儿似乎有些紧张的拽紧了她的手,边走小身板边下意识的往她这边靠了靠。 纪鸢伸手安抚着『摸』了『摸』鸿哥儿的小脑袋。 鸿哥儿仰头看了她一眼,小嘴巴只嘟囔了两句:“阿姐···” 纪鸢用唇语小声安抚道:“莫怕···” 鸿哥儿点了点小脑袋,神『色』似乎松懈了些许,乖乖地牵着她,跟着她们走着,走了这么老远,也没喊过一声累。 出门之前,纪鸢跟徐嬷嬷便早早已经嘱咐过规矩了,以防折腾的时间长,嬷嬷早已经喂饱了鸿哥儿,又领着去如了厕,嬷嬷说,寿宴上,少饮茶水,少吃豆糕之类的小食,以免频繁离席,惹人尴尬。 鸿哥儿虽有些调皮,但却十足聪颖伶俐,正经大事儿上从来都是乖巧的,鲜少出过什么岔子,纪鸢基本还是放心的。 *** 当下,尹氏等人来到北苑,远远地只听到打从正屋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及大笑声,因为来的早,霍家族里的一些族亲妯娌还没到,正堂里的该是霍家几房太太及少爷姑娘们吧。 早有丫鬟们过来笑脸相迎,道:“姨娘,您来了···” 尹氏笑着与其寒暄,随即问道:“其他诸位姨娘们这会儿是在屋子里给老夫人拜寿,还是在偏殿候着啊···” 往日府中大宴,宾客繁多,都是满京贵太太,身为妾氏,是没有资格前往正堂宴客作陪的,而家宴却不同,寻常普通家宴,尹氏偶尔会跟着王氏一道随身侍奉,故尹氏便有此一问。 问的乃同是妾氏的二房柳氏、朱氏及三房的谢氏。 那丫鬟乃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紫苏,闻言只笑着道:“其它几位姨娘现如今在堂屋里给老夫人拜寿,前脚刚到,姨娘只管进去便是···” 因霍家乃是二房太太王氏当家,尹氏乃是王氏的心腹,往日宴会上,尹氏时常会跟在王氏身侧帮忙帮衬一二,跟府中一些丫鬟婆子偶有相处,尹氏『性』子随和和睦,还算得人心,老太太院子里有几个丫鬟婆子对其十分亲厚。 *** 尹氏致谢后,便由紫苏领着进了正堂。 却说屋子里一片喧嚣,全是说笑声,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或坐着的,或站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主子,也有随身伺候的下人,全部都是锦缎华服在身,金银玉器在侧,猛地一眼飞快瞧去,一时压根分不清哪个是那个。 紫苏一进去就快步走到里头跟管事儿的嬷嬷报备了一声,嬷嬷远远冲尹氏福了福身子,并未上前通报。 而尹氏亦是进得悄无声息,压根没敢惊动屋子里的任何人,只双手置于腹前,缓缓绕过屏风,往里瞧了一眼,然后由嬷嬷领着从后头绕到了二房太太王氏身后。 王氏身后摆了几张椅子,柳氏跟朱氏早已堪堪入座了。 尹氏走近时,屋子里早有人注意到了,不过堪堪瞧了一两眼,并未放在眼中,倒是王氏扭过头来冲尹氏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一转,落在她左侧后方的那位少『妇』身上停了停,脸上的笑容只下意识的收了几分,这才转了过去。 尹氏落座后,纪鸢牵着鸿哥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立在尹氏座位后头,一路走来,听着屋子里的说笑声,眼尾扫着满屋子金贵,是压根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 此时,屋子里热闹,原是府中几位姑娘少爷们正在给老夫祝寿献贺礼呢。 过了片刻,只见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姨母说娘亲美,娘亲却说姨母才是最好看的,娘亲常说她小时候最爱偷穿阿姐的衣裳,偷戴阿姐的珠花,还时常缠着阿姐给她编漂亮的花环···” 尹氏听了顿时掩嘴笑道:“她打小就爱美爱翘,三四岁的时候就晓得偷偷跑到山坡上摘小花瓣往自己指甲盖上染红指甲,旁人夸她一声好看,小嘴可以得意的翘上一整天,那个爱美哟。” 尹氏笑着笑着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一顿,道:“记得前年你娘亲写信来,说待鸿哥儿再大两岁,待妹夫底下几个学生过了县试,便要领着你们姐弟俩到京城来住上一阵子,人还没来,便连连来信十分高兴的说已经备了哪些苏绣料子,打了哪些金钗,添了哪些玉簪,全都是备好了来京城穿戴的,都是当娘的人呢,『性』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没变,我巴巴盼了又盼,本以为今年能够跟你娘亲重聚,却未想,等来等去,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说到这里,尹氏话语微顿,神『色』一暗,只长长叹了口气。 纪鸢垂了垂眼。 屋子里一时静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 “瞧瞧,说着说着又···不说这些,今日且先不说这些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定是累坏了吧,啥都甭说了,今日只能做一件事儿,那便是得好好歇着···” 尹氏强自笑了笑,随即低头『摸』了『摸』鸿哥儿的脸,又拉着纪鸢的手一脸正『色』道:“放心,一切还有姨母,不要害怕,娘亲不在身边了,还有我,往后姨母便是你们的第二个娘!” “多谢姨母。” 尹氏的这一番话令纪鸢心头发热。 纪鸢由衷感谢,来时心事繁杂,不知踏入这陌生的府邸该是怎样一副光景,然而此刻,尽管前途依旧未曾明朗,但,她却已然心安矣。 *** 话说尹氏跟纪鸢姐弟俩叙了一阵话后,见两孩子还小,脸上泛着倦『色』,便也没有拘着久谈,横竖人已经平安抵达府上,来日方长,当即命人将纪鸢姐弟二人行礼收拾整顿好,亲自将二人送去偏殿歇息。 第156章 订阅不足5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 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 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 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 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 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 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被菱儿这么一喊, 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往日里除了尹氏,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 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 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 若是没背出来,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 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 然后张了张小嘴, 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 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 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 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纪鸢挑眉瞅了他一眼,道:“背完后,阿姐陪鸿哥儿到竹林里『摸』小山笋去···” 鸿哥儿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小嘴立马噼里啪啦背了起来,这一遍,速度分明比之前快了不少。 *** 霍元昭人还没进来,就听到纪鸢果真人模人样的将自己当成了教书先生,这会儿正在因材施教。 霍元昭只一脸不屑瘪了瘪嘴,她听姨娘院里的小丫头说纪鸢不愿做她的伴读,竟然自个充当起了小老师来了,她今儿个就是来瞧笑话,顺道奚落人的。 霍元昭气势汹汹的进来,结果案桌前那一对姐弟俩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昭视线往屋子里转悠了一阵,顿时面目嫌弃,只觉得这屋子太小太寒酸了,她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八仙桌上一坐,用力的咳了一声。 见依旧没人搭理她,霍元昭气得将手往桌子上拍了一下,道:“人呢,都没长眼吗,没见本姑娘来了么,本姑娘要喝茶。” 鸿哥儿正背到一半。 纪鸢闻言,抬眼看了霍元昭一眼,然后冲抱夏使了个眼『色』。 抱夏立即端了茶上来了,嘴里笑着道:“今儿个什么风将姑娘给吹来了,来来来,姑娘,这是奴婢特意为您泡的碧螺春···” 抱夏是尹氏跟前的老人了,霍元昭往日待其还算亲厚,只这会儿抱夏到了这竹奚小筑,霍元昭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不大顺眼了。 霍元昭手碰都没碰一下,过了片刻,只有忽而指着对面软榻旁,矮几上的小柑橘道:“本姑娘要吃橘子。” 抱夏立马将柑橘端了来。 霍元昭瞅了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要让本姑娘亲自动手剥么?” 话音落下后,身后琴霜、画眉两个岿然不动。 往日里,霍元昭的衣食起居从未假手于人,都是出自这二人之手,这会儿,见霍元昭分明有心刁难,抱夏心里发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亲自拿了一个小柑橘剥了起来。 剥到一半,霍元昭只白了抱夏一眼道:“要你瞎殷勤个啥劲儿,本姑娘要她剥。” 霍元昭抬手一指,指向对面正在忙活的纪鸢。 *** 纪鸢登时皱眉。 或许是打小受其父纪如霖的影响,读书乃是生平最大的事儿,切记不可半途而废,便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将手上这篇文章给看完了。 眼下,有客到访,纪鸢理应第一时间接待的,可此番正在上着课。 纪如霖往日给门下学生们上课时,从来没人敢中途打扰,纪鸢原是准备待鸿哥儿将最后这几句背完了后便立即去接待的,未免扰『乱』了鸿哥儿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 然,那霍元昭却一茬接着一茬,分明故意在捣『乱』。 纪鸢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背书背到一般的鸿哥儿气得鼓着一张小圆脸,一脸嫌弃的冲着霍元昭道:“你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连个橘子都不会剥吗,竟然还要我阿姐剥,你想的倒真美,我阿姐说好吃懒做的人是娶不到媳『妇』的,你当心往后娶不到相公。” 鸿哥儿怒不可支的说完,不待霍元昭发作,便又立马将脸转了过去,小嘴噼里啪啦的继续背了起来。 那变脸速度快得,连纪鸢都瞧得是一愣一愣的。 霍元昭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只气红了脸,作势要朝鸿哥儿扑了上去,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教训起本姑娘来了,看本姑娘今儿个不撕烂了你的嘴。” 说罢,气得忘了吩咐身后丫鬟,直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扒拉,就要亲自动手了。 *** 鸿哥儿一个劲的往纪鸢身上躲,边躲边冲霍元昭做鬼脸道:“我要告诉姨母,说你又要打我,我要姨母吩咐嬷嬷将你的裤子给扒了,打你臭屁股,略略略···” 说完,只一脸得意的冲霍元昭吐了吐舌头,分明是这几日被纪鸢拘着读书拘得发慌了,竟想着法子找乐子玩。 霍元昭气得差点要吐血,嘴里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看本姑娘不好生教训教训你!” 说罢,只朝着纪鸢身后的鸿哥儿扑了过来。 两人隔着纪鸢,一前一后的挣扎,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将纪鸢的裙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了。 纪鸢抚了抚额,一脸无语,好半晌,只高声喝斥一声道:“都给我住手。” 音调稍稍提高了几分,两人都吓得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霍元昭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瞪了纪鸢一眼道:“我···本姑娘凭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凭什么要住嘴,好你个纪鸢,你竟然吩咐起本姑娘来了。” 纪鸢瞅着霍元昭,幽幽道:“霍元昭,你几岁呢?” 霍元昭气得噎住,胀红了一张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纪鸢摇了摇头,随后只将鸿哥儿从身后扯了出来,对鸿哥儿一本正经道:“背完书后,鸿哥儿闭门思过两个时辰。” 鸿哥儿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说罢,纪鸢又抬眼对霍元昭道:“鸿哥儿调皮,表妹勿怪,表妹若是想跟鸿哥儿玩的话,待他将手上这书背了,你们俩表姐弟想怎么闹腾都成,表妹,你看如何?” 霍元昭气得怒目而视,道:“本姑娘何时想要跟他玩了,本姑娘要撕烂了他。” 纪鸢想了想,便毫不客气的将鸿哥儿推了出去,推到了霍元昭跟前,道:“喏,撕吧。” 霍元昭一愣,良久,只胀红着脸,气得指着纪鸢一字一句道:“纪鸢,算你狠。” 说罢,又恨恨道:“哼,别以为有姨娘罩着你们,我就不敢动你们了,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只是个借住的,要是你们以后再敢对我不尊不敬,我就禀了太太让她赶你们出府。” 说罢,只微微抬着下巴瞅着纪鸢,直言不讳的威胁她,似乎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强势一些。 *** 好吧,纪鸢只一脸认真的配合道:“知道了,三姑娘,往后表姐一定费心费力的讨好三姑娘,绝对不敢对三姑娘不尊不敬,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三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霍元昭一时又被噎住,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连怒气完全发不出来了,只摔了摔帕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竹奚小筑。 来时原本是找纪鸢撒火的,却不想,去时,这火倒是越撒越大了。 霍元昭走后,纪鸢只逮着鸿哥儿将书背完了,然后,罚鸿哥儿闭门思过去了。 小小年纪,真是皮得欠收拾。爱看小说的你,怎能不关注这个公众号,v信搜索: 或 ,一起畅聊网文吧~ 第157章 订阅不足5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而自那回来纪鸢屋子里大闹过一回后, 霍元昭便再也没来找过她们的麻烦了。 镇日不见人影, 说是到大哥新娶的大嫂屋里串门子去了。 *** 据说此番大房娶的这房新『妇』沈氏端得真是个绝『色』, 便是连纪鸢这么个初来乍到、消息闭塞之人都听到了二三传闻。 说是这沈氏美过月里嫦娥, 赛过西子三分。 且这沈氏本就出自高门之女, 跟霍家可谓是门当户对,与那举目无双的大公子亦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沈氏端得一副贤惠端庄风华, 深得老夫人喜爱, 便是连向来威严严苛的长公主对她亦无任何说辞,可谓是万般皆好, 竟无一处是非之处。 倘若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硬生生来挑拣的话, 怕也唯有生娇体弱这一点了吧,说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摘红, 万般皆好, 就身子稍稍有些羸弱, 说是打从娘胎里带了些娇病。 按理说,这高门大户挑选媳『妇』, 定是慎之又慎, 尤其那霍家大公子霍元擎乃是霍家长房嫡孙, 替他挑选媳『妇』更应该比旁人精心三分才对, 女子若身子骨不大好,甭说这些权倾大家,便是些寻常老百姓家都会有些计较的。 可这沈氏不同,这沈氏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已经指给了霍家大公子,原来两人打小便早已经定了娃娃亲事,霍沈两家原是世交之家,霍家对这沈氏只有庇护,绝无嫌弃。 因大公子『性』子冷冽又镇日繁忙,至于这长公主,众所周知,她一概不曾理会过府中杂事,连中馈都一并交到了二房手中,是个不理红尘世事之人。 老夫人怜惜沈氏唯恐在府中清冷,便长嘱咐一众小辈前去作陪。 *** 这大房承袭,当家主母又是当今大俞身份最为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大房的显赫非寻常地方能及,别说霍家二房三房,便是这贯满京城,能够跟长公主相提并论的『妇』人也是少之又少。 因大房的三位主子都『性』子清冷的缘故,即便同在一个府上,二房、三房之人都鲜少有机会能够前往,此番好不容易添了个知情识趣的主,大家伙儿觉得新鲜,自然往大房跑得勤。 而这霍元昭自从往大房走了几遭后,是彻底瞧不上洗垣院里的任何东西了。 只觉得瞧哪,跟那大房比起来,哪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真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霍元昭以往一直觉得自己定是属于人上人这一类的,可每每往那大房大嫂屋子里走一遭,便觉得与大嫂沈氏比起来,自己不过是属于最末流的那一类。 为此,那霍元昭还失意惆怅了好几日,待想通后,便仍然屁颠屁颠的想着送去受虐。 这霍元昭这些日子如何痛并快乐着纪鸢是不知,她只知,住在洗垣院的这些日子里,安逸舒适,已然将要适应了这里的新生活。 *** 这日,一大早,纪鸢早早便起了,因外头天『色』还有些乌灰,鸿哥儿这个贪睡的双眼眯瞪起不来。 纪鸢便用帕子在冷水了浸了一阵,然后绞干了往鸿哥儿脸上一抹,哥儿顿时被冻醒了,只一脸幽怨的瞅着纪鸢。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悻悻道:“乖,鸿哥儿快起来,咱们昨儿个说好的,今日一早得去给太太问安,快快起来,不准躲懒赖床!” 鸿哥儿虽小,但极为守信,答应好的事儿,通常是不会赖的。 纪鸢打开箱笼,里头放满了纪鸢姐弟俩的衣裳收拾,皆是从山东带来的。 纪鸢挑了一件浅绿『色』刺绣短襟换上,下头是一身同『色』的棉质绫罗裙,衣裳裙子都是淡绿『色』,淡得发白的那种,倘若近看只觉得是白『色』,若是远看或者站在太阳光底下才能瞧出一抹淡绿。 裙裳面料细软,款式精简,仅仅在衣袖衣领还有裙摆处绣了绣了几枝简单玉兰,便再也没有多余花『色』了。 衣裳是嬷嬷在纪鸢来京前特意备下的。 以往纪鸢的衣裳都以明亮为主,小尹氏爱美,镇日换着法子装扮纪鸢,她的所有衣饰全是粉嫩嫩的。 然现如今还未出百日,纪鸢不能穿的过于明艳,可在旁人家府上又不能穿的过去寡淡,于是,便特意备下了几身清淡却不失雅致的衣饰。 末了,纪鸢又往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鬓,发鬓上仅仅只戴了一只白玉兰簪,簪子曾是小尹氏的遗物,整个装扮十分清淡,好在纪鸢皓齿明眸,颜『色』清丽,完全将这抹淡漠撑了起来,非但不觉得寡淡,反而有种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味道。 那头,菱儿已经替鸿哥儿将衣裳换好了,鸿哥儿换上的则是与纪鸢同等面料的对襟长衫,腰上系着玉『色』腰带,腰带上缀着一枚葫芦状的五彩绣线荷包,里面装着小尹氏替他求过的护身符。 两人走在一起,任凭谁都可以猜到她们俩是俩姐弟的关系来着。 *** 纪鸢牵着鸿哥儿赶到正屋,尹氏见了看了看纪鸢,又瞅了瞅鸿哥儿,不由打趣道:“嗯,这样穿着是不怕走散了···” 纪鸢闻言小脸微红,她可没这个意思,纵使这霍宅大得没边,也终归没有夸张到将人给走散了的地步啊。 正说着,一时,几日未见的霍家三姑娘走了出来,霍家三姑娘霍元昭这日穿了一身粉『色』紫薇花锦缎褙,外罩着『乳』白『色』刺绣比肩,下头是淡紫『色』蝶绕百花缠绕的罗裙,头戴了一支海棠花『色』金钗,手腕上套着一个赤金五福镯。 跟霍元昭的盛装出席相比,纪鸢姐弟俩的颜『色』未免过于寒酸了些。 然霍元昭此番见了却破天荒的没有出言奚落纪鸢,只见她装作无意的瞄了纪鸢一眼,随即微微噘着嘴,只不轻不重的冲纪鸢冷哼了声,小脸上微微有些不快。 凭什么那劳什子土包子穿啥都好看。 *** 尹氏没工夫搭理霍元昭满腔的小心思,见日头不早了,便领着三个小的到前头正房给太太见礼。 这时节快要入秋了,然天气依然炎热得不行,恰逢赶了秋老虎,今年最后一茬闷热,不过早起还是十分舒爽的。 待出了洗垣院,绕过了南边那一片竹林小径,便觉得眼前的景致彻底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洗垣院不过是霍府的冰山一角。 越往里走,只见处处是红墙白瓦的轩丽宅门,甚至有几处三两层的光景亭台远远的矗立在府中,待绕过一道道重廊叠嶂的游廊,走过数个穿堂圆形门,便发觉每一道穿堂后的景致都不一样。 有“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的似锦田园,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巧夺天工之奇观,只觉得一下子从人间步入仙境,又从仙境步入了梦境中似的。越往里走,只见楼层高起,几处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便随之映入眼帘,纪鸢瞧得心下震撼,只觉得被眼前这一幕幕轩丽显赫的雕栏玉砌给彻底震惊住了。 或许,她真的是三姑娘霍元昭口中的那个土包子啊。 府中华丽、美轮美奂的精致令人目不暇接,整座府邸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走到了这处,只觉得这处的风景是最美的,然而再往下一处,便觉得一下一处的分明又要美上几分。 就这般不知绕了多久,总算前头出现了一座四方大院,院子比起洗垣院不知大了多少,华丽了多少,约莫共有正房三四间,后头侧房、耳房七八间,院子设计颇为讲究,依山傍水,院中有一处嶙峋假山,上头引了活水流动,水下红鲤自由摆尾,好不惬意自在。 *** 进来院子后,只见院内静谧如斯,游廊上有两个穿红戴绿的丫鬟端着托盘正疾步往屋子里去,院子角落里有洒扫的丫鬟正在清理落叶,见尹氏一行人来了,与尹氏问了安后,便立马放下扫帚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玫红『色』细腰小褙、藕粉『色』棉质散裙的丫鬟走了出来,这丫鬟瞧着有十六七岁,生得不算美丽,却端得一派沉稳内敛,原是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银屏。 银屏向尹氏客气行礼,尹氏立马双手将她扶了起来,二人寒暄了一阵,见银屏看向她的身后,尹氏便笑着道:“太太这会儿起了罢,我特领着娘家一双姨侄姨侄女给太太问安,都入府好些时日了,理应过来拜会太太的···” 银屏笑着往后瞧了一眼,视线在纪鸢及鸿哥儿身上连番打转一眼,末了,最终又将目光在纪鸢脸上停了停,心里头有些惊艳,面上却不显,只冲尹氏使了个眼『色』道:“那位主子这会儿正在里头呢,太太这会儿正在发怒,里头怕是不得安生,姨娘莫不再——”爱看小说的你,怎能不关注这个公众号,v信搜索: 或 ,一起畅聊网文吧~ 第158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话说纪鸢听了一愣, 下意识的扭头,便瞧见两个十二三岁的丫鬟率先掀开了帘子『露』了脸进来。 一个圆脸微胖,穿着半新的粉『色』褙子,梳着双螺鬓,头戴珠花,脖颈及手腕上戴着金坠子项圈及银首饰。 另外一个矮瘦些, 生得比头一个清秀好看,穿了一声半旧绿衣裳,装扮也要素净许多。 二人掀开帘子,就齐齐扭头冲外示意着:“姑娘请···” 紧接着,从外走进了一位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藕粉『色』团花簇拥对襟褙, 配着同『色』棉质罗裙, 头上绾了两个苞鬓, 鬓上缀着细细密密小拇指盖大小的白『色』细花, 余下头发垂下编了七八条细细密密的小辫, 瞧着娇憨伶俐。 就是生得稍稍有些高挑圆润, 跟前头那个圆脸微胖的丫鬟体态有些相似, 大概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长得比较快,比同岁的纪鸢看上去要稍大了一号。 不过五官生得极好, 眉眼格外出众,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这眼生得肖像尹氏,跟纪鸢的也有几分类似,皮肤也白,就是嘴唇略厚,看着有些伶牙俐齿。 这位姑娘便是这洗垣院的小主人,尹氏唯一的女儿霍家三姑娘霍元昭。 *** 霍元昭进屋后就用眼尾十分孤傲的瞟了纪鸢姐弟俩一眼,人面相都还没瞧清,就堪堪往中间的八仙桌上一坐。 身后那个圆脸丫鬟立马上前给她翻杯倒茶,那个矮瘦些的便乖觉上前给她捶肩捏背。 霍元昭捏着茶杯,小大人似的瞥了对面纪鸢一眼,随即冲身后那个圆脸丫鬟意有所指道:“琴霜,你说,依着咱们霍家规矩,但凡刚入府的下人皆得先送去教养嬷嬷那里调,教好了方能往院里送,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霍元昭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但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一副精明伶俐的样子。 大宅门里女娃娃果然跟寻常小老百姓家养出来的女娃娃截然不同。 那个圆脸丫鬟琴霜立即笑着回道:“姑娘又给奴婢出难题了不是,不过这个问题奴婢恰好知晓,因为送去调,教过的下人听话懂规矩,会识人脸『色』,懂都伺候主子,也知晓什么是主什么是仆,而没被调,教过的下人没规没矩没个眼力见不说,还粗粗苯苯的不讨喜,主子一般都不爱,姑娘您说是也不是这个理儿?” 霍元昭学着太太的神『色』赞扬的看了琴霜一眼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可偏偏就有人没规没矩不说,还丁点儿眼力见都没有,刚才咱们听到了什么来着?娘亲?呵,还真是天大的笑话,何时本姑娘的姨娘给本姑娘添了这么两个土老帽姐弟?本姑娘缘何不知啊?” 说到这里,霍元昭这才将正眼投放到了纪鸢姐弟两人身上,只微微眯着眼,一脸鄙夷讽刺的看着他们俩。 却未曾料到,目光投放到纪鸢脸上时,霍元昭神『色』微愣。 *** 她大概没料到纪鸢竟会生得如此美貌讨喜,只见眼前的人瞧着跟她一般大小,却生得窈窕纤瘦,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似雪,眉眼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眸善睐,犹如被春水洗过似的,仿佛会说话。 霍元昭瞧得微怔,随即只半眯着眼将纪鸢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遭后,心里便涌现了一股恼意及酸意。 她霍元昭平身最恨生得比她窈窕的人,眼下,又添上了一条,最讨厌眼睛生了一双杏眼的人呢。 霍家几位小姐都生得柳弱花娇、娉娉婷婷、走起路来一个个曳步窈窕,偏生唯有她生得粗壮。 好在她生了一双传神动人、脉脉含情的美人目,为她稍稍挣回了些许面子,可眼下,她的这独一份的尊荣眼看着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 霍元昭气得不行,只死死盯着纪鸢道,心里原本还准备了好些个奚落人的说辞,眼下,对着这样一张脸,竟气得一溜烟全忘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 纪鸢一见霍元昭这架势,便早已经猜测出她的身份了。 那霍元昭小上纪鸢两三月,以前时常听娘亲提及过的,每每娘亲给纪鸢做了漂亮衣裳,都要给京城姨母家的元昭妹妹也做一套捎过去。 自昨儿个见了尹氏,纪鸢想象中的元昭小表妹应当跟尹氏一样,是个温柔娴静的小模样。 而眼下,好一个“活波可爱”的三姑娘。 简直比祁东县上陈员外家的小孙女还要来得尖酸刻薄、刁蛮任『性』。 想当初,纪鸢可是将陈员外家的宝贝孙女降伏得服服帖帖的。 眼下,纪鸢并不想跟霍元昭生了嫌隙,她是她嫡亲的表妹不假,此番她来到霍府府上,本就是寄人篱下,给人添了『乱』呢,是万不会跟霍元昭作对,惹得院内不快,惹得尹氏为难的。 且有陈员外家的孙女这个例子在前头,纪鸢心知肚明,这类小孩儿,你越是跟她作对,便越发没完没了了。 日渐成熟稳重的纪鸢,看霍元昭的刁蛮任『性』就跟看鸿哥儿一般,觉得不过都是尚且有几分孩子气的熊孩子罢了。 于是,此番纪鸢只淡淡的瞅了霍元昭一眼,仿佛没有听懂霍元昭一行人话里话外的奚落跟编排,只微微弯腰将椅子上的鸿哥儿抱了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鸿哥儿,快唤人,唤声表姐,这位便是你元昭表姐,以前娘亲时常跟你提及过的,鸿哥儿可还记得?” 鸿哥儿大概已经瞧出霍元昭的来者不善了,闻言,齐纪鸢腰跨处高的鸿哥儿只搂着纪鸢的大腿,巴巴瞧了霍元昭几眼,眼神躲闪。 过了片刻,只有些依赖的将小圆脸埋进了纪鸢的腰腹处,分明对霍元昭一脸嫌弃排斥,如何都不张嘴。 第15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临近京城时, 好不容易鸿哥儿病好了, 纪鸢的脸『色』却瞧着越来越差了, 怕也是已染上了风寒罢。 不过是前途未明,纪鸢心神未定, 不想因病徒生烦扰耽误行程, 加上病情不算过于严重, 便一直强忍着罢了。 *** 此刻马车在城门外堵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压根没有要马上通行的意思。 时间一长, 堵在外头的马车行人难免焦急了起来。 这天子脚下, 遍地权贵, 大街上随便一块门匾砸下来,不是富豪便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 保管一砸一个准,谁知道谁又比得上谁呢? 果然, 不多时便有人等得不耐烦了, 马车前头熙熙攘攘的, 八成是起了争执。 纪鸢闭目休憩了一阵, 便又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天气炎热,外头日头正高, 闷在马车里心里着实有些堵得慌。 父母在世时, 纪鸢原本也是被父母娇养惯着长大的, 小时候顽劣, 举着撒网满园子跑着追着蜻蜓蝶儿扑着不说, 还曾偷偷背着爹爹娘亲,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子跑到池子里『摸』着鱼儿虾儿玩。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未料想早已物是人非。 眼下,纪鸢终究不过才是个八九岁大的女娃娃,纵使经过这几遭变故,变得越发沉稳懂事,然而在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个小纪鸢的。 *** 纪鸢想要掀开帘子往外瞧一眼,透透气。 然而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徐嬷嬷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徐嬷嬷一贯皆是如此,即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一贯四平八稳、不急不缓。 徐嬷嬷似乎察觉到纪鸢的打量,少顷,只缓缓睁开眼瞅了纪鸢一眼。 纪鸢立马便正襟危坐了起来。 徐嬷嬷为人严格,且不易变通,只要是在她跟前,即便是曾经顽劣的纪鸢也都得收起几分小心思,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非但如此,便是一举一动皆得按照她的章程来。 尤其是此番进京,徐嬷嬷对她的管教越发严苛了起来。 以前就连纪尹氏都觉得徐嬷嬷教导过于严格了,结果老人家张口便是引经据典,《女戒》《女德》《女训》及《列女转》里头的典故轮番脱口而来。 纪尹氏没念过多少书,时常被徐嬷嬷说教得满脸通红,从此便再也不敢护着纪鸢了,且每每见了徐嬷嬷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是有多远躲多远。 于是乎,便苦了纪鸢一人,打小便要接受嬷嬷的折磨。 徐嬷嬷时常一个眼『色』扫过来,纪鸢便已养成了从个顽劣调皮的小破孩瞬间变成个书香世家大小姐的转变。 *** 马车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徐嬷嬷斟酌片刻,便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纪鸢便也趁机举目望了去,便见城门外有一辆双马并驾的墨青蓬马车堵在了城门口,马车四面皆是用精美昂贵的绸缎装点,一看这行头便知马车内之人身份不凡。 马车前有几个驾马之人,领头的乃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哥,此人身长如玉,头戴珠玉,身穿锦衣华服,因背对着瞧不清楚具体面相,不过瞧着那通身的气度,料想也该是一位风姿不凡之人,而此人此刻手中执一长鞭,瞧着不像善类。 这人似乎想要进城,然而城门口却有人阻挡,两人之间起了争执,年轻公子大怒,一鞭子直接挥了过去。 岂料,对方竟然稳稳接住了,只一把准确无误的拽着鞭子的另一头,厉声呵斥道:“今日乃是我表哥大喜的日子,新娘的轿子没进城之前,今日谁也别想从此处过,谁要敢误了我表哥的良辰吉日,本少爷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对面那人眼瞧着竟然比方才那人还要嚣张十倍百倍。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还尚且有几分稚嫩,没想到竟然如此嚣张霸道。 说着,竟然反客为主,又忽地一把夺过了方才那人手中的鞭子,用力的往那人的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顿时,马儿大惊,几声长嘶后开始四处『乱』窜,差点儿将马背上那名年轻公子哥给摔下马来。 而堵在城门外的马车行人见状纷纷作鸟散状拼命四处躲闪,结果马车跟马车相撞,行人与行人四下『乱』窜,一时闹得城门外是鸡飞狗跳,整个『乱』成一团。 偏生始作俑者还骑在马背上乐得直哈哈大笑。 待惊着的马儿四处窜走后,纪鸢这才将对面那人看清了。 只见那人头发高高束起,头上戴的是紫金玉冠,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尤其是笑的时候两眼弯弯,竟隐隐有些男生女相,瞧着年纪也不大,约莫十二三岁。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如此张狂横行。 瞧得纪鸢阵阵心惊,这京城,果然是虎狼之地啊。 *** 老杨头见徐嬷嬷拉开了帘子,便指着远处好不容易将马儿驯服的那名年轻公子冲徐嬷嬷道:“此人是魏侯府上的六公子魏怀瑾,是咱们这座紫禁城里赫赫有名的世家公子,全京城没有不知道这位大名的···” 老杨头说到这里忽而一乐,又笑着道:“这位魏六公子啊十三岁时便已花名在外了···” 徐嬷嬷闻言挑了挑眉,忽而指着城门下那道霸道张狂的小少爷问道:“那位是···” 这老杨头不过是尹姨娘铺子上一名掌事儿的,往日里时常奔波于市井,对于京城那些个恶名远扬的八卦乐子倒是时常能够听上半耳朵,至于旁的什么嘛。 此刻老杨头皱着眉头卖力苦想了老半天,终究放弃了,只有些悻悻道:“呃···这位是···恕老奴眼拙,这位小公子老奴却不曾听闻过···” 不过,能够有能力堵住城门,又在为霍家出力者,想来绝非等闲之辈。 徐嬷嬷闻言,只冲老杨头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远远的打量了远处那位意气风发的贵公子一眼,便欲放下帘子。 却未想,正在此时,忽然闻得远处响起了一阵喜庆的奏乐声,徐嬷嬷一愣,非但未将帘子撂下,反而直接将帘子掀了开来。 *** 奏乐声越来越近。 忽而不知从哪儿冒出两队人马,只一拥而上,直接将挡在城门口处的一些马车行人给轰到了两旁,这两路人马各个身穿铠甲,腰配大刀,威风凛凛,瞧着不像哪个府中的小厮,倒像是军营中受过特训的将士似的。 每个人拔出大刀,直接往城门外辟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即便连堵在最后的纪家马车也被轰到了一旁。 城门外的奏乐的队伍越来越近,一阵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声,伴随着礼炮、鞭炮齐齐奏响,一队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出现在了纪鸢的视线范围中。 从前在祁东县时,纪鸢也曾偷偷跑出去观摩过迎亲队伍,哪家哪户大户人家迎娶新娘子,小孩子都爱跟在队伍后边捡糖吃,纪鸢虽未曾跟着捡过糖,却也曾远远地瞧过热闹。 然而,眼下的这支迎亲队伍的奢华程度,却是祁东县任何哪家大户人家都比不过的。 只见一路礼炮鸣过来,未见片刻停歇的,一箱箱系着红绸的嫁妆从纪鸢眼前抬过,每一箱瞧着都沉甸甸的,让一个个孔武有力的八尺男儿都折弯了腰。 一担担、一杠杠都是红漆髹金,奢华富足。 蜿蜒数里长的红妆队伍从纪鸢马车旁一一经过,浩浩『荡』『荡』,仿佛是一条披着红袍的金龙。 城门在所有人足足驻足等候了一刻钟,这抬着嫁妆的队伍都还没有走完,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说是红妆十里,绝对不为过。 *** 而此时此刻,围在两旁的行人全然忘记了之前的焦急,所有的目光全部被这绵延不绝的十里红妆给震撼到了,纪鸢坐在马车里,隐隐听到所有人都在激动得直议论纷纷了起来: “俺的青天大老爷啊,今日娶亲的是哪家王孙贵族?竟然如此大的手笔!如此大的排场!这可眼看着都快要赶上天家的排场啦···” “你竟然不知道?今日办喜事儿的可是城北霍家,一品国公府霍家,今日成亲的乃是人家霍家长房嫡子,当今长公主唯一的公子,九五至尊的亲外甥,可不就是天家的喜事儿么?” “原来是霍家,这就难怪了,我就说嘛,按照咱们大俞的礼制,除了皇子公孙,等闲哪家哪户又敢越过这礼数,原来竟然是霍家···咦,这办喜事儿的既然是霍家,那新娘子又是哪家权贵的女儿,这世道,能配得上霍家大公子的女子可不多啊···” “定北候沈家知道吗?” “竟是沈家?” 听到这里,又忽而听到另外一侧有人惊呼道: 第160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霍元懿一边吃着茶,一边晃着腿, 只一脸慵懒惬意道:“还是本公子屋子里的丫头们贴心伶俐,不像有些个没个眼力见的, 简直粗苯得不像话——” 霍元懿边说, 边用揭开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面,只垂眼轻轻抿了一口茶后,方抬眼瞅了不远处的纪鸢一眼。 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身旁那一左一右的两朵俏丽丽的花儿纷纷朝纪鸢看了过来,红『色』衣裳只笑着附和道:“自然是公子教导的得好呗——” 说罢, 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 见她年纪小,便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咦,这位妹妹手中抱的是啥?” 纪鸢闻言, 立即回道:“这是···二公子的···” 说罢,便抱着那个红木雕花圆形筒子上前,要送到那个红『色』衣裳的手上。 哪知,那霍元懿却指着他身侧的方桌道:“搁这吧,里头可是本公子的宝贝,当心点儿,别吓坏它了···” 纪鸢听到那个“它”,当即一愣, 感情她抱着的一直是个活物不成? 好在, 一路上她都稳稳当当的。 只不知里头转着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一路上连吱都没见吱上一声。 *** 纪鸢将东西小心翼翼的搁在霍元懿手边的桌面上, 随即,只冲霍元懿福了福身子道:“二公子,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奴婢就先回了···” 最后,两个字纪鸢是咬着牙说的。 哪知,霍元懿却是充耳不闻,只懒洋洋的看了纪鸢一眼,吩咐道:“你将那筒子的盖子揭开瞧瞧,看里头的那小东西还有没有气儿,若是死了,误了本公子的事儿,哼,怕是你得留下来给它陪葬了!” 霍元懿说这番话时,半眯着眼,然后双腿却一晃一晃的,无比的悠闲自在,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纪鸢心里头气得要命,然而面上却未显,好半晌,只有些不情不愿的凑了过去,轻轻地将盖子揭开了,下意识的凑过去往里一瞧。 然后,下一瞬,只见纪鸢娇俏的小脸上忽然花容失『色』,纪鸢嘴里忍不住大声尖叫了一声,将手中的盖子往空中一抛,吓得往身后连连退步,结果,却不料双腿阵阵发软,被一旁的椅子腿给绊倒了,直接摔到了椅子下,即便倒在了地面上,仍旧吓得止不住连连往后爬着,只差差点儿哭了出来,一脸的狼狈不堪。 原来,纪鸢刚揭开那盖子的时候,便瞧见从那圆形筒子里冒出来条半个巴掌大的大扁颈蛇。 只见个头极大,头是瘪平瘪平的,上头布满了极为恐怖的花『色』斑纹,纪鸢刚凑过去,便瞧见它将头高高昂起,冲着纪鸢咝咝咝咝地吐着火红的蛇信子,仿佛要冲纪鸢一口咬来。 *** 纪鸢吓得惊魂未定,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许久都没有晃过神来,只见她双腿发软,小脸一阵苍白,两只手用力的抓紧了下摆的裙摆,手心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霍元懿靠在交椅上呵呵大笑了一阵,笑了一阵后,见纪鸢确实是被吓得不行,霍元懿脸上打趣似的笑慢慢的隐住了。 绿『色』衣裳的那个丫鬟立即走过来,将纪鸢搀扶了起来,笑着摇摇头道:“瞧你给吓得,那东西瞧着瘆人,却不会咬人的,是公子养了几年的宠物···” 扶着纪鸢的时候见纪鸢手臂还在打着哆嗦,绿『色』衣裳丫鬟只扭头娇嗔的看了霍元懿一眼道:“公子,您这也太不着调了,瞧将这丫头给吓的——” 纪鸢站起来后,只心有余悸的一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浑身仍然在轻缠着,心里直发『毛』。 她历来最怕这类软体动物了,下雨天的时候连见到地面上『乱』爬的蚯蚓连鸡皮疙瘩都要起了,更别提这惊悚瘆人的玩意儿呢? 霍元懿本想逗逗纪鸢,瞧着倒不像个胆小的,见了他也没觉得多怕,甚至还想忤逆他来着,结果却未料到胆子竟然比针眼还小,简直是中看不中用。 见随从元宝在外头瞎晃,当即,霍元懿只提高了声音,冲着屋外喊着:“元宝,元宝,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 *** 不多时,元宝连滚带爬的立马跑了进来,嬉皮笑脸道:“公子,唤小的呢,小的方才找了大半天没找到您,琢磨着回院子瞧瞧,结果却不想公子果然回院子了,公子,唤小的有何吩咐···” 霍元懿瞪了元宝一眼,随即冲一旁的大扁颈蛇点了点下巴道:“大伯素日里不是爱饮酒么,将这畜生送去给大伯泡酒吃罢?” 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元宝脸上一呆,过了好半晌,只咽了咽口水,一脸不可置信道:“公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霍元懿双眼一挑道:“本公子何时说过假话。”顿了顿,又漫不经心的补充了句:“回头你也留在那里跟这畜生给一并泡了吧,用不着回来了···” 元宝顿时领悟过来,只嘿嘿两声道:“得了,小的懂了···” 霍元懿见他还傻不拉几的杵在眼前,顿时抬脚踢了元宝一脚,元宝立马上前抱着那个红木雕花的圆形筒子屁颠屁颠的出去了,这意思,不就是让他们赶紧滚呗。 *** 元宝抱着宠物滚后,纪鸢歇了片刻,这会儿只稍稍平复下来了,当即,只尽量稳着心神远远地冲霍元懿说着:“我···奴婢暂且腿···退下了···” 霍元懿并没有发话,只随手将一旁桌面上的茗碗端了起来,递到嘴边慢条斯理的饮了几口,随即抬眼道:“本公子准你走了么?” 然而一抬眼,却见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霍元懿当即便将手中的茗碗往桌子上不轻不重一扔,果然是个没规没矩的小丫头,主子还没发话,人就没影了,下回太太屋子里撞见了,看他不好好调,教调,教她。 第161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 只见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紫檀罗汉榻,榻上正中间设了一座紫檀木矮几, 左右两侧各放置一深紫『色』翔云锦缎大软枕, 矮几上摆放一应茶具及果子点心食盒,矮几左侧歪着一位六旬老太太, 右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穿戴锦衣华服的圆脸小公子。 老太太时不时『摸』『摸』那小公子的小脑袋,吩咐侍奉身侧的丫鬟给他擦脸擦手,一脸宠爱的紧。 那六旬老太太便是当今国公府霍家霍老夫人是也,而那位小公子, 瞧着年岁应当便是霍家二房王氏所生的四公子吧。 老夫人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奕奕, 脸有些微圆, 生得眉目慈善, 身材适中, 不似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身子发福, 活像是一尊弥勒佛,也不像有的老太婆那般枯瘦苍老, 两颊凹陷,活像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那种活死人。 只见她身穿一袭深紫『色』软绸华服, 头发已灰白,却全部一丝不苟的梳了上去,盘于头顶, 用翡翠玉簪固定, 额前佩戴着一副秋霜『色』的抹额, 抹额针脚精湛,上头以刺绣玉石做点缀,衬托得整个人精神焕发,一看便知,定是一位精致讲究的老夫人。 而高榻下头,只见整个屋子两排十六把楠木上已经全部坐满了人,甚至还在后头添了不少座位。 *** 纪鸢不敢细瞧,不过匆匆一掠,便见对面也就是高榻左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位三十岁出头的高冷『妇』人。 她气度凌云,冷艳绝尘,身上从头饰到衣饰华丽到乃纪鸢生平罕见,只见头顶赤金红宝石大凤钗,余下发饰上配的细簪,耳朵上戴的耳饰,脖子上戴的璎珞项圈,及手腕上佩戴的金镯,上头工艺、花样全部与头上那支大凤钗的如出一撤,原来竟是打成了一整套红宝石首饰。 尤其是将红宝石铸成滴水状滴在眉心处,那一笔仿若点睛之作,霎时,令人失了心神。 然而如此华丽、如此浓艳的妆束到了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落下俗气,非但没有喧宾夺主,于她而言,不过是为她锦上添花罢了。 偏偏如此华丽的装扮配上那般冷艳的容颜,就像是一朵天山上纤尘不染的雪莲,气势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不用想,此人便是这霍家大房太太当今大俞的长公主是也。 因为长公主的气势强大到令人心下震撼,纪鸢瞧得心惊,相比之下,余下的人便是再美再耀眼,也比不过最初那一抹令人心惊的震撼了。 *** 不过,坐在长公主身侧的那名美貌新『妇』倒也着实令纪鸢心下惊艳一下,倘若没有前头那一眼,纪鸢瞧了指不定要挪不了眼了。 因纪鸢瞧过去时对方正用广袖遮面,纪鸢只来得及瞧上一个快速的剪影,不过就这么一个剪影,便已令人心生赞叹了,想来此人便是那个“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的,霍家刚娶进门不久的霍家大少『奶』『奶』吧。 大少『奶』『奶』『奶』下首依次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左右的素雅太太,太太手中抱着名两三岁的男娃娃,身后随身候着一名『奶』娘,后头加坐了一座坐席,坐了一相貌平平的『妇』人,再往下的两个座位上分别坐了个四五岁与六七岁的姑娘。 这几位便是霍家庶出三房,几位主子分别乃是三房三太太、妾氏谢氏及霍家的五姑娘、四姑娘无疑。 而纪鸢所站着的这排位置上,为首的自然乃是二太太,余下依次坐着大姑娘、表姑娘、霍家三少爷、二姑娘、及三姑娘霍元昭。 二太太身后坐着二房的妾氏尹氏、柳氏、朱氏。 是以,放眼望去,是满满当当的坐了一整个屋子人,而二房一房枝叶尤为茂盛,仅此一房,都要比另外两房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 因为霍家大少爷跟二少爷不在此处,霍家族叔父们来了,被国公爷叫上作陪去了,余下这些先女后男,先长后幼,霍家一众小辈们依着年纪一一上前给老夫人拜寿献礼。 霍元嫆是打头一个。 霍元嫆将礼献往后,只见二太太王氏一脸与有荣焉道:“嫆丫头为了给母亲准备寿礼,可是提前大半年就在准备了,不知道戳破了多少个手指头熬了多少个夜,这丫头,说是定要给祖母备下一份独一无二的寿礼,备的是什么连我这个做娘的都瞒着,眼下,没想到倒真真连我都给惊到了,她那一双巧手,总算是没枉费我一番心血···” 老太太闻言,只笑的十分开怀,随即,微微打趣似的往霍元嫆脸上看了一眼,又细细瞧了又瞧,道:“嗯,不错,嫆丫头到底是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尤是霍元嫆往日端庄沉稳,听到老太太明晃晃的打趣,脸上也止不住微热,近日,王氏已经张罗着在替霍元嫆寻婆家了。 *** 霍元嫆过后,便见甄芙儿起身给老夫人献了一册手抄的无量寿经。 甄芙儿作为表亲,并没有抢府中诸位姑娘们的风头,她十分低调,但却十足用心。 因老夫人礼佛,这份无量寿经是她沐浴焚香、斋戒七七四十九日亲自抄写的,抄写在了一方竹纸上,这竹纸之名贵,可谓千金难求。 果然,老夫人见了竟然亲自将经书拿起翻了又翻,盯着瞧了许久,终究忍不住赞道:“芙姐儿这一手簪花小楷颇有几分文夫人当年的韵味···” 文夫人是前朝书法大家王学礼先生的启蒙老师,王老先生的书法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其在书法上的造诣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了,到了百年后的今日,别说千金,便是万金也难得求上了。 王老先生当如是,更别提身为女子身的文夫人呢。 老夫人年轻那会儿,亦是写的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是以,对甄芙儿这一番评价已是颇高了。 果然,只见甄芙儿愣了一下后,随即只一脸羞涩道:“老夫人过奖了,在老夫人跟前卖弄书法,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老夫人可不许打趣芙儿,不然,芙儿往后可没脸再献丑了···” 甄芙儿乖巧文雅,又娇趣可爱,引得老夫人不由往她身上多瞧了好几眼。 *** 而坐在下头的霍元昭见她们送的礼一个比一个精细,竟隐隐有些丧气,只觉得自己的有些拿不出手来了。 正苦恼着,只见坐在她旁边的霍元芷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冲她小声说着:“四妹妹,是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霍元昭屁股黏在椅子上动不了,见霍元芷故意埋汰她,只极力稳着怒意咬牙道:“长幼有序,轮到哪个便是哪个,想要我『插』队,显得没教养落我的脸,门儿都没有!” 霍元昭最讨厌霍元芷了,往日里无论是嘴下,还是行事做派上,没少让霍元芷使绊子,落了脸面。 她嘴一张,她便知她定是又没安好心了。 结果,却见霍元芷只冲她笑了笑,道:“我是怕一会儿我献了礼后,妹妹更加没脸了!” “你——” 霍元昭怒不可支,然而霍元芷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只一脸轻蔑的瞅了她一眼,然后施施然起身了。 前一秒,她脸上还泛着奚落及嘲笑,然后下一秒,只见嘴角泛着浅笑,变得一脸温顺乖巧的冲老夫人福了福身子,柔柔道:“孙女儿给祖母拜寿,祝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笑看今朝添百福,遐龄长寿祝期颐。” 说着,便将自个的礼给恭恭敬敬的献上了。 纪鸢立在后头,虽没听到她俩所说的话,但见霍元昭那副受了挫后气急败坏的模样,顿时了然,只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原来,每次都是被旁人欺负了,才来找她撒气的啊。 她摇头晃脑间,却忽然感觉有道淡淡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纪鸢下意识的抬眼一瞧,便见对面的大少『奶』『奶』沈氏正有些好奇的看着她这边,片刻后,用袖子轻轻遮住唇角,微微侧着身子跟身后丫鬟低声耳语,似乎有些好奇她是谁。 沈氏刚来府中不久,对于霍家人员才刚刚认全,唯恐有所遗漏,待知晓了她的身份后,脸上『露』出一道了然的淡笑,随即复又看了她一眼,便将注意力投放到了霍元芷身上。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纪鸢来到这霍家,已快有小半年的时间了。 因前一阵一直下雨,纪鸢便一直将鸿哥儿给拘在了屋子里,鸿哥儿憋得不行,兴致不高,已经好几日了,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每日闷头闷脑的,双眼呆滞,也不怎么吭声,丝毫没有往日激灵古怪的伶俐劲儿,可不差点儿将纪鸢给吓坏了。 第162章 没想到这竟然还是一桩体力活。 纪鸢细细致致的, 一连着给霍元擎擦拭了约莫一刻钟, 一刻钟后,霍元擎全身都被她给蹭红了, 纪鸢气喘吁吁, 浑身也跟着冒汗了。 纪鸢遂将帕子递给了抱夏, 片刻后, 用手背给自己擦了擦汗,缓缓从寝榻上下来了。 抱夏将干净的帕子递了来,又端了茶来,纪鸢擦了汗,饮了茶, 稍稍缓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寝榻上,只见那霍元擎拉着被子,将自己袒胸『露』背的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纪鸢一愣, 立马上前又掀开了霍元擎身上的被子, 道:“公子是否觉得冷?” 霍元擎定定的看着纪鸢的眼睛,良久,喉咙里低低地回了一个字:“嗯。” 纪鸢皱着眉头,上前抚了抚霍元擎的额头, 又往他胸前、腹上探了探,依然烫得吓人, 这样烫热, 若是再盖上被子, 怕是得给烧坏了去,纪鸢想了想,只冲着那霍元擎道:“这会儿不宜盖被子,得出了汗,退了烧后才行,公子且忍忍。” 霍元擎便不搭腔了,只微微抿了抿嘴,脸上瞧不出任何神『色』。 倒是乖乖地,没有再拉被子了。 生了病的霍元擎其实还是挺好伺候的,除了最初,简直跟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纪鸢歇了片刻,又命人将水换了,重新端了凉水进来,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大房不断地换水,一盆盆往里端着,又一盆盆往外倒着,纪鸢片刻未离,只不断将帕子绞敷在了他的额头上,不断将帕子浸了凉水给他擦拭身子。 期间,祝老大夫亦是进来查看了一阵。 五更天快要到来的时候,霍元擎身上的温度似乎终于降下来了。 这时,夜已经极深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便快要亮了,纪鸢见整个大房折腾了一整夜,便令人将所有人全部都打发下来歇着了。 彼时,素茗打点好了所有事宜,见纪鸢眼角发青,一脸疲倦,想着她一夜未曾合眼,又见大公子闭上了眼,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冲她道:“姨娘,天『色』不早了,这会儿公子的烧也已经退下了,不若,您且到里头偏房凑合着歇一歇吧,奴婢都已经为你收拾好了——” 话才刚落,冷不丁见寝榻上的人睁开眼了,犀利的视线直直朝着素茗『射』来。 素茗愣了一下。 纪鸢狐疑的往身后瞧了一眼,只见那霍元擎紧紧闭着眼,冷不丁就开始咳嗽了起来,纪鸢见状,立马去端了杯水来,伸手推了推霍元擎一把,将人唤醒了,道:“公子,且饮口茶润润喉吧,里头添了玄参、冬麦、桔梗,可以润肺止咳的,来,饮一口,好不好?” 霍元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看了纪鸢一眼,随即,就着她的手,将茶饮完了。 纪鸢扶着他重新躺好了,默了片刻,冲素茗道:“今夜还是由我守着吧,公子应当无甚大碍了,今夜你也累了一整夜了,你且回去歇着吧,明儿个院子里还得依仗着你『操』持着呢,放心,一会儿公子无碍了,我会跟着眯会子的。” 素茗垂着眼,这下二话不说,匆匆退了下去。 *** 素茗退下后,纪鸢又将抱夏打发到外头次间歇息去了,她起身俯着身子又给那霍元擎探了探额前的温度,见烧真的降了下去了,心下一松,心里踏实了,便觉得心神疲倦不堪了。 其实,眼皮子拉拢着,早早便来了困意了。 纪鸢本就嗜睡,长这么大以来,除了父母已故守孝,每年除夕守岁,余下时日里,几乎从未有挨到这么晚还未见歇下过的时刻,眼下,人一走,整个屋子里清净了下来,纪鸢便觉得困意上头。 又怕那霍元擎夜里惊喜,也不敢深睡,只敢趴在寝榻边沿,用手心撑着下巴,眯会子。 怎知,眼睛方一阖上,困意上涌,眼皮便渐渐发沉,不多时,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儿栽倒在床沿上。 就在她的脑袋即将要摔下去的那一瞬间,一只结实的大掌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脸。 霍元擎嗖地一下起身,跟只豹子似的,一下子窜了过来。 伸着大掌,捧着她的脸。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半点没有之前的虚弱跟无力。 他微微伏着身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给她作垫,微弱柔和的灯光下,只见她紧紧的闭上了眼,睡得正香,眼下稍稍有些泛青,有些许倦意,不过神『色』却极为柔和平静,大抵是刚睡下,还稍稍有些不大安稳,只嘤咛两声,然后,在霍元擎的掌心里蹭了蹭,这才彻底安稳的睡下了。 霍元擎直勾勾的盯着纪鸢,见她面白如玉,姿容甚美,枕在他的掌心,巴掌大的地界,小脸被他的大掌挤压得稍稍变了形,脸微微嘟着,殷虹的小嘴微微轻启,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与白日里那副故作贤惠、惺惺作态的姿态截然不同。 还是这样顺眼一些。 霍元擎瞧着瞧着,心下一软,只忍不住将手伸了过去,泄愤似的,往那微微嘟起的下脸上捏了一把。 睡梦中的纪鸢轻轻地皱眉。 霍元擎挑了挑眉,随即,缓缓将她的脸放下,放到了床沿的褥子上,然后悄然起身,来到了寝榻下,弯腰一把将人打横着抱起,放到了寝榻之上。 一旦挨了床,纪鸢几乎凭着本能的反应,只下意识的搂着被子朝里滚了一圈。 霍元擎无奈的摇了摇头,替她将被子盖好好了,正准备拉开被子上榻,忽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只见眉头紧紧皱起。 他盯着她单薄的背影瞧了一阵,恍然间便想起了这日白日夜里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霍元擎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缘故不知她如何忽然间便待他亲近又疏远了,看似亲近了,热情了,精心了,实则,真的在疏远了。 而他呢? 不许她疏远。 这般想着,霍元擎犀利的双眼忽而微微眯起。 下一瞬,只见那霍元擎忽而下了榻,大步往屏风后的浴房走去,浴桶里是昨夜入睡前沐浴的水,已经凉透了,霍元擎提着长腿缓缓大步迈了进去。 *** 第二日一早,纪鸢是在霍元擎榻上醒来的,醒来时,已经日晒三竿了。 第163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说到这里, 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 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 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甄芙儿这话刚落, 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 恼羞成怒道:“芙儿,休要胡言『乱』语,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 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只立即捂嘴, 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 我说错了,不是表姐想看, 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 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 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 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 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 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 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 循规蹈矩, 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霍元嫆见霍元懿也跟着打趣她,登时微微板起了脸,厉声道:“二哥!” 霍元懿闭着一只眼直掏耳朵。 甄芙儿见状,立即去挽着霍元嫆的手,吐舌道:“表姐,你莫要怪表哥,其实,其实是我想要偷偷出去玩,这些日子,收闺蜜们的帖子都收到手发软了,表姐你的比我的还多,你就真的不想去?” 顿了顿,又看向霍元懿道:“表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谢二赫三她们几个都去,你瞧瞧人家的哥哥们有多好,你也不跟着学着点儿···” 霍元昭闻言,只一劲儿的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哥,你就带咱们几个去吧,往年太太嫌咱们几个年纪小,怕被马儿惊着呢,便拘着不许,可现如今连太太都准许了,只要二哥点头,你就带上咱们几个呗,不然往后京城宴会上,各家小姐们都讨论起这个话题,就咱们家几个『插』不上嘴,多掉价啊,去吧去吧,二哥带咱们几个去吧···” 霍元昭像只嗡嗡嗡的小蜜蜂,实在是吵得霍元懿心烦的不行,末了,霍元懿大手一道:“行行行,去去去,都别吵了。” 几位姑娘们高兴坏了,要知道,霍家规矩森严,对府中几位姑娘们的教导格外严格,别说马球赛这类抛头『露』面的场面,就连往日出府前往寺庙敬个香,那都得将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的,仅仅『露』出一双眼睛。 兴许是这几年,京城马球赛格外昌兴,就连宫中的几位公主都亲临观摩,渐渐地,这项粗鄙赛事儿渐渐成了一项雅『性』来了,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又加上府中几位姑娘们年纪渐长,霍家便也没拘得那么紧了。 *** 霍家二房几兄妹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院门口时,忽而见那霍元懿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懒洋洋的看了出来给他们送行的银川一眼,忽而道:“太太院子里是不是有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刚入府的,白白净净的,眼睛水汪汪的那个···” 银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立马恢复了过来,笑着道:“院里早两个月确实送来了两个小丫头,不知二公子这是要···” 霍元懿闻言,脸上笑了一下,双眼却微微眯了眯,道:“那小丫头片子与本公子有些渊源,你去将人唤来,本公子今儿个要好好与她叙叙旧···” 后头那几个字分明咬字颇深,哪里是要叙旧,分明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味。 果然,霍元懿话音一落,便见甄芙儿诧异道:“表哥,何人敢得罪你啊?” 霍元昭一脸看笑话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开罪二哥,怕是不想活了···” 霍元嫆皱眉的道:“二哥,你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霍元懿只懒洋洋的笑着,见银川还愣在原地,便挑眉催促了一声,银川随即转身招来了个小丫头去唤人。 *** 霍元懿等的空隙,只百无聊赖的伸手从腰上解下来一个白玉腰坠子握在手中把玩。 只见那玉坠子是只小白玉兔,玉兔双眼炯炯,娇憨可爱,玉质通体发白,一看便知定不是普通的玩物。 甄芙儿见了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道:“表哥,这坠子好生可爱···” 若是搁往日,听到甄芙儿这般说辞,霍元懿定会毫不犹豫了将东西赠了她,只是这会儿,霍元懿低头往自己手上的小摆件瞧了一眼,随手往空中抛了两下,又接住了,勾唇道:“这东西粗鄙不值几个钱,配不上芙儿表妹,改天表哥给你寻个更好的···” 甄芙儿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诧异霍元懿的“婉拒”,不过听到霍元懿后头的解释,便又被他给逗乐了,只用帕子掩嘴笑着:“表哥说到要做到,莫要诳我···” 那坠子虽做工精致,但对于甄芙儿来说,倒并不稀罕,只是单纯觉得有些新鲜罢了。 另有一点便是,霍元懿爱好虽多,往日里喜欢收集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假,但对于这些小女娃娃爱的东西,他还是不大感兴趣的,眼下他手中的这个小东西—— 甄芙儿忽而想起,前些日子表姐无意间与她说的,说二表哥到了年纪,姨母正琢磨着给二表哥房里提两个通房丫头,想起听斈院那一个个穿红戴绿的,甄芙儿只微微皱起了眉,二表哥手中的那小玩意儿不会是要赏给院里的那几个妖妖艳艳的小丫头吧。 正说着,那头银川将两个小丫头领来了。 霍元懿背着双手,轻轻地咳了一声,指着眼前两个埋头的小丫头道:“抬起头来。” 两个小丫头一脸战战兢兢的抬眼。 只见一个腰粗腿胖,脸圆唇厚,左边脸上还长了个半拇指盖大的大黑痣,瞧得霍元懿双眼皮一跳。 而另一个清瘦些,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那脸长的就跟马脸似的,眉『毛』淡得快没了,倒也说不上难看,但足够令一向挑剔的霍元懿青筋蹦起了。 只见那霍元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只一脸不耐烦的冲两人摆了摆手,道:“下去···都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又转眼看向一旁的银川,没好气道:“就这两个么?还有没有旁的遗漏的?” 银川道:“八九岁左右的就这两个了,太太院子里的都是些个老人呢,年纪小的不懂事儿,伺候不精细,最小的也有十二三岁了···” 霍元懿闻言,只微微眯起了眼,顿时给气乐了,好个颇有心计小丫头片子,竟然连他都敢诳,最好别让他给逮到了,不然,定要叫她好看。 王氏问了尹氏的身子,夸了霍元昭这日的穿戴,瞧着言笑晏晏,似乎待尹氏、霍元昭二人甚是亲近。 而尹氏对王氏态度尤为恭敬。 霍元昭到了正房,立即变得嘴甜憨趣了起来,一口一个太太,对正房格外亲近,好一副温馨和睦的妻妾同堂之乐。 几人寒暄了一阵,末了,王氏端起茗碗吃了口茶,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尹氏身后的纪鸢姐弟二人身上,笑着道:“素婉,这两个便是你娘家的姨侄罢?原来都已经这么大了,瞧瞧我这几日给忙的,到了今儿个才见到,来,快些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你们姨母啊这段日子可是万分挂念着你们,如今总算是将你们二人给盼来了···”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这诺大的霍家,除了太太王氏,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稍稍有些拘谨,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朝着王氏磕了头,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然还未来的及说话,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道:“姨母好生讨厌,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第164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擦完了后, 纪鸢又细细打量着菱儿,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菱儿红了红脸, 捧着脸娇嗔了一声:“姑娘···” “好了好了, 不打趣你了,来来来,跟你家姑娘坐着好生说道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呢, 方才不去厨房了嘛?怎么去了这么久, 午膳没带回来,竟带了一泡眼泪回来了?抱夏方才见你久不回来,便也跟着去了,你见着她人没?怎么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 难不成是被抱夏欺负了不成?” 菱儿忙道:“没有, 没有的事儿,抱夏姐姐哪里会欺负我,姑娘, 您可别瞎说···” 纪鸢挑眉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呢?” 菱儿低着头,拧着眉, 双手一脸纠结的揪着手中的帕子,好半晌没有吭声。 “得了,你不愿意说便不说了, 一会儿你家姑娘问你抱夏姐姐便什么都晓得了···” 说罢, 走势要起身。 *** 菱儿闻言, 只立马扯住了纪鸢的袖子,她先是微微抿了抿嘴,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纪鸢拉着坐下了,自个反倒是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姑娘,您是不晓得,厨房里的那几个婆子丫头一个比一个势利眼,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今儿个我去厨房给姑娘跟小少爷领膳食,厨房里明明已经备好了,只要揭开锅盖端了出来便是了,结果那二掌勺的薛家的婆子却一个劲儿的磨磨蹭蹭,没过一会儿,恰好碰到了表姑娘院子里的小丫头前来厨房,说表姑娘胃口不好,不想吃腻歪的,忽然想吃碗馄饨面,结果那薛家的婆子应得那叫一个殷勤,当即二话没说直接擀面剁肉馅蹭蹭蹭的做了起来,连个正眼也没扫给我,害我直直等了快小半个时辰,后来实在是怕小少爷饿着了,便忍不住催了一声,没想到那老婆子竟然···竟然···” 那些话,菱儿当着纪鸢的面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薛婆子的原话是:没见着表姑娘屋子里正等得急么?你们是哪院哪屋的,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表姑娘这边做好了后,后头还有二姑娘、三姑娘的,你们院子里的轮到最后,往后不要在这般早早的跑到厨房里碍事儿,耽误了府中几位姑娘的膳食,你这小丫头受得起么? 最后,又一脸阴阳怪气的叨叨道:白吃白喝还这么事儿多··· 菱儿当即便被羞辱得红了眼,然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第二次受气了,她几乎是掐着大腿忍了又忍。 结果,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后,待大姑娘、表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屋子依次派人将膳食取走后,那薛家婆子才慢吞吞的将竹奚小筑的给端了来。 菱儿定睛一瞧,登时只气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涌。 只见那盘子里的膳食就剩下零零散散的那么几样了,三四个馒头、一盅稀得只剩下白水的稀饭,两小碟青菜,一叠肉炖粉条,碟子全是粉条,却连个肉沫星子都没瞧见几个,还有一叠早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大杂烩,这样的膳食,连菱儿以往在洗垣院当个洒扫丫头吃的都比这精细。 那薛家婆子打发叫花子似的,她去的晚了,厨房里的人说来晚了,厨房的膳食都被其它几房挑走了,而这几日,菱儿寻思着总去的早了吧,结果这才发觉压根不是早不早的问题,人家存心对付你,便是去得再早,又如何? 要不是抱夏赶了来,菱儿怕是早已忍不住不管不顾就当场怼了回去。 想到这里,菱儿脸上开始冒了火了,忍不住气急败坏的骂道:“那薛家老婆子是瞧准了咱们院好欺负,不敢将她怎么样,这才敢如此嚣张跋扈的,这世道上怎么会有这般烂心烂肺之人···” 菱儿越说越激动,只将方才在厨房受得气给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 *** 纪鸢听了,沉默了良久,其实,这些日子厨房所发生的这些,纪鸢早早便已经料到了,嬷嬷早早便已经提醒过她了。 往后,怕也不仅仅是厨房吧。 其实,刚入府时,她们也曾给厨房打点过,好过那么一阵,打从上月月底起,便听到抱夏道,厨房里的人明里暗里的暗示过好几遭了。 只是,无奈纪鸢本身家底不多,想当初纪家夫『妇』相继病逝,光是看病都差点儿将整个纪家的家底给掏空了,又连着给两个办理后事儿,手中早已相形见绌,已经快要拿不出一分银两来了。 还是后来来京整理小尹氏遗物时,在小尹氏给纪鸢攒的嫁妆里无意发现了小尹氏悄悄给两姐弟攒下来的两千两银票,当初小尹氏病入膏肓都没舍得拿出来的。 这两千两银票后来在来的路上花费了几百两,来到霍家时给府中几位姑娘备礼打点下人花了几百两,现如今纪鸢全部的家当不过就只剩下那么一千来两银票、满屋子书,还有一些小尹氏之前为纪鸢攒的嫁妆,然后在加上来到霍家时,尹氏、王氏及老夫人给她们姐弟二人的赏赐,零零总总加起来,最多也就两千多两吧。 而这些全部体己,便是纪鸢姐弟俩未来所有的家当了,往后若是遇了事儿,只有出没有进的时候,嬷嬷说,这些是要留着当救命钱使的,说要一半留着给她做嫁妆,一般给鸿哥儿将来考试上打点之用。 纪鸢将所有银钱全部锁了起来,交由嬷嬷保管。 *** 眼下,尽管早早便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瞧着菱儿这幅气得心肝胆颤的模样,纪鸢心里仍然有些堵得慌,过了好一阵,纪鸢只拉着菱儿的手一脸认真道:“跟着我受委屈了···” 顿了顿,只认认真真的瞧了菱儿一阵道:“菱儿,可还想回洗垣院么?” 菱儿听了纪鸢这话,小脸先是一愣,随即只一脸慌慌张张的跪到了纪鸢脚下,拉着纪鸢的裙摆道:“姑娘这是要赶菱儿走么?我不走,我···我就要留在姑娘跟前伺候着,我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全是胡言『乱』语的,姑娘,您···您可别听我这些瞎话,千万别赶走我,菱儿保管以后规规矩矩、任劳任怨,再也不敢给咱们竹兮小筑惹事了···” 菱儿一听纪鸢仿似有要赶她走的意思,一时吓得方寸大『乱』,眼看了眼圈便又红了,这一下,却不是被气红的。 而是被惊被吓,又一脸委屈。 纪鸢叹了口气,随即立即将菱儿给扶着起来了,只一脸无奈道:“我怎么会赶你走,只是,跟着我待在这偏僻小院,将来怕是只有受苦受累的份——” “菱儿不怕苦也不怕累!”纪鸢话还没说完,便被菱儿一脸激动地给打断了,她只紧紧拽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我···我以前在姨娘院子里当差的时候可比这要苦累多了,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洒扫丫头,每日卯时便要起床开始打扫院落,夏日倒还好,可每每到了冬日,每日外头天还是黑的,北风呼呼的吹,冻得整个人直打哆嗦,偏偏那个时候年纪小,所有脏的累的活都是咱们做,我每日早起光是打扫院子都得扫上两个时辰,一到冬日,手上冻裂的口子从未合起过,姑娘您瞧!” 说到这里,菱儿只立即朝着纪鸢扬了扬手,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娃娃的手都是青葱白嫩的,譬如纪鸢的,十指如玉、像是由上等的羊脂玉打磨而成的似的,而菱儿的十个手指头却全都胖乎乎的,手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瞧着并不是十分匀称,一看便知是一双『操』劳过的双手。 “我原先在洗垣院时,只是个不受重用的洒扫丫头,可是到了姑娘这里,却被提成了二等丫鬟,二等丫头奉银翻了翻不说,关键是,姑娘,您知道我爹我娘他们有多骄傲多得脸吗,咱们一家只是个霍家不受重用的下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那种,可是,自从我来了姑娘这儿,被提做了二等丫鬟,我爹弯了一辈子的腰杆子仿佛都快要直了起来了···” 菱儿一边说着,又笑着,眼中满是心酸及···快乐。 第165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此刻在京城, 马车已经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了,非但没有到头,越走, 仿佛越发热闹。 耳边皆是街道小贩们声音一个高过一个的叫卖声,有卖早点的包子馒头煎饼果子铺, 有叫卖冰糖葫芦、发糕、点心的小摊位,也有买首饰、古董玉石的各类小行当, 甚至连摆摊算命的小摊位都有不少。 街上人群熙来攘往, 夹杂着小娃娃们争相嬉戏、你追我赶的嬉闹声, 可谓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即便是坐在了马车里的纪鸢, 都能想象到外边好一副繁华昌盛的景象。 迎亲队伍进城后,纪家马车还在城门口堵了一阵,待纪家马车进城,迎亲队伍早已经走远了,不过,纪家马车与之乃是同一个方向,没多远, 马车便已经追上迎亲队伍了。 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炮仗声不绝于耳,炸得纪鸢耳朵发麻, 甚至将正睡得香甜的鸿哥儿都给吵醒了。 可以说, 纪鸢一行此番几乎是与新娘子同行, 两路人马在这一天同时抵达霍家的。 区别在于,一个是从正门被八台大轿给抬了进去的。 而一个则是绕至后门,从宅院后门悄无声息的绕进去的。 *** 话说这日霍家办喜事儿,整个京城所有权贵几乎全都云集于此,到底有多热闹,言语之间怕是难以描绘。 反正前来凑热闹驻足围观的老百姓只知,这日前往霍家参宴的宾客的马车已经堵到了下一条街,整个宣武大街被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纪鸢所在的马车走着走着忽然便调了个头,老杨头在外边恭恭敬敬道:“前面整条街都被堵了,咱们得走下一条街绕过去才成。” 纪鸢闻言又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只见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黑压压的马车与人头,全部都堵在街道的拐角处,可谓是寸步难行。 纪鸢便将目光四处移动,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见街道气势磅礴,两边全是华丽而整齐的建筑,京城的建筑跟祁东县的不同,竟全是红墙黄瓦、雕栏玉砌所在。 坐在纪鸢腿上的鸿哥儿指着马车外头一脸兴奋的喊着:“大马,阿姐,好多好多大马···” 鸿哥儿犹在兴奋当中,然而下一刻,只忽然闻得徐嬷嬷低低咳了两声。 纪鸢『摸』了『摸』鸿哥儿的脸,背对着徐嬷嬷偷偷吐了吐舌头,忙不迭将帘子落下了。 徐嬷嬷瞅了纪鸢两眼,两片薄薄的嘴上下轻轻一碰,又是一通说教开始了:“京城不比祁东,霍家不比纪家,尹姨娘也不比夫人,往后进了这座深宅大院,切记,咱们一切皆得谨言慎行,不然···” 徐嬷嬷说到这里话语适时止住,只又深深看了纪鸢姐弟两人一眼,后边隐下的话语不由令人深思。 果然,听到这里,纪鸢原本松快的心忽而微微一沉,过了好半晌,纪鸢只微微抿嘴低声道着:“鸢儿知道了,嬷嬷。” *** 马车掉头,又行了约莫一刻钟,耳边的喧嚣声渐渐变小,直至行到霍家侧后方的西南门才缓缓停了下来。 霍家二房住在南院,尹姨娘的院子更是偏僻许多,快要靠近霍家西南方的侧门了。 霍家大宅轩丽宽阔,西南门已是延伸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了,这条街上住着的亦是京城有些名头的官员绅豪的府宅,较为僻静。 纪鸢等人一下马车,便瞧见霍家两扇朱红『色』大门已经从里打开,门上贴着两个硕大的红喜事字,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正在弯腰卸下门沿。 门的两侧贴着一对红底赤金对联,门沿一左一右各挂着一盏工艺繁杂的红喜灯笼,灯笼上贴着金喜翔云,工艺精湛,美轮美奂,喜庆十足。 这仅仅不过是霍家侧门,其轩丽程度已是让不少人叹为观止了,更别提国公府的大门呢,料想该是何等的威严赫赫啊? 纪鸢等人下了马车,立在霍家门外,心中不由有些打鼓发憷。 而门口早已有人在候着呢。 只见一名梳着『妇』人头,身着藏青短褙的中年婆子立马迎了上来,中年婆子约莫四十多岁,面相带笑,瞧着十分平易近人,一见了纪鸢就立马朝她福身行礼道:“这位便是表小姐罢,表小姐可算来了,自从收到夫人···的消息后,姨娘整日可谓是以泪洗面,是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伤心得肝肠寸断,一心只想要快些将两位小主子接到身边以表思念之苦,如今巴巴盼了两月,可总算是将表小姐跟表少爷给盼来了···” 这名婆子姓刘,尹姨娘院里的丫鬟都将她唤作刘婶子,这刘婶子可谓是尹姨娘跟前颇为得力之人,原先在尹姨娘还是通房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到了年纪被尹氏配给了自己庄子上得力的管事儿。 现如今刘婶子儿女都已经娶妻配人,刘婶子得了闲,顾忌主仆情意,便又特意入府伺候起了原先的主子尹氏。 *** 刘氏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了身前之人。 只见跟前的女孩儿瞧着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形纤细,皮肤雪白,生了一张精致秀丽的鹅蛋脸,鹅蛋脸上一边嘴角还隐隐可见一处下陷的小梨涡,瞧着十分讨喜可爱,尤其还生了一双盈盈泛水清澈透亮杏眸,清艳难言,不过才八九岁的年纪,便已隐隐有了令人观之难忘的佳『色』,刘氏心里头暗自称赞。 又见纪鸢虽穿戴素雅,但瞧着浑身沉稳大气,气质文雅娴静,倒令人为之惊诧,原先想着不过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酸亲戚,倒没想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堪,这模样气度,便是站在三小姐跟前,那也定是不差的。 思及至此,刘氏收起了心中的轻视,再看向另一侧。 只见后头一老嬷嬷身上抱着名三四岁年纪的男娃娃,生了一张肉滚滚的小圆脸,脸蛋白皙透着粉,生得秀秀气气跟个女娃娃似的,不过眉眼颇为英气,剑眉虎眼,小脑袋上头发全剃了,光溜溜的只在脑门上留了一小揪,在后脑上留了一小撮编了个小辫子用红『色』丝线缠着。 大抵是之前早已经被叮嘱过了,此刻安安静静趴在嬷嬷怀里,不哭也不闹,唯有两只眼珠子咕噜咕噜好奇『乱』转着,透着伶俐憨趣的小孩天『性』,瞧着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 刘氏瞧得心中欢喜,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赞着,问纪鸢的名讳,又自报家门,吩咐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跟在纪鸢身后伺候着,欢欢喜喜的将纪鸢一行人领进了霍家家门。 *** 一进如霍府,穿过穿堂,又绕过嶙峋假山树林,待又跨过几道圆形月洞门,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眼前的景『色』才渐渐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院内雕栏玉砌,富丽堂皇,花园簇拥,美不胜收。 待这般绕了几绕后,纪鸢早已经不记得来时的路呢,这满府的宏伟轩丽,瞧得纪鸢内心深处一片震惊,然见身侧徐嬷嬷一派淡定,纪鸢只得强自压下心中震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又见所到之处,所有廊下、檐下,皆挂着密密麻麻的大红灯笼,所有门窗上皆贴着大红双喜,无不提醒着此刻府内的喜庆。 尤其,越近,敲锣打鼓及炮仗礼炮的声音便又越来越大了起来,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唱曲儿的声音。 一路上所遇到的丫鬟仆人并不多,大概全部都跑到前院瞧热闹去了吧。 见前头鞭炮轰鸣而至,刘氏边走边忍不住抬眼往前瞅了几遭,笑着冲纪鸢等人道:“表小姐来的赶巧,恰逢碰上咱们府上大少爷成亲,今儿个府中怕是有得热闹了,瞧着这会儿这动静,怕是新娘子已经被迎进来,正在大堂拜堂了···” 刘氏领着纪鸢等人七绕八绕,约莫一刻钟后,终于在一座安静的偏院中停了下来。 远远地,只见院门口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乃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只见她身穿一袭浅白『色』的缎褙及素『色』凌裙,梳着一头简单的『妇』人头,头上除了一支简单的银质簪子再无任何旁的首饰,全身素雅寡淡,甚至比纪鸢姐弟俩身上的穿戴还要素淡,与这满府的鲜红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来得及瞧清她的面相,也没来得及瞧清她脸上任何神『色』,光是远远地瞧见这样一副装扮,纪鸢便已忍不住红了眼。 却说这日在南院正房外,这日正房要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整个早上,屋子里的笑声便没停过,半个时辰后,王氏跟前的银川亲自打帘,从里头走出了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姑娘们,为首的便是那尊贵风流的二公子霍元懿。 身后跟着大姑娘、表姑娘、三姑娘,二姑娘稍稍落后几分。 边走着,边见几位姑娘一脸殷切的围着霍元懿正在央求着什么。 只见那表姑娘甄芙儿伸着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捏着霍元懿的衣角,撒着娇道:“好表哥,你就领着咱们几个去罢,姨母都已经同意了,听说那马球赛精彩绝伦,连宫中几位皇子们都会现身观摩,届时定会有好些王孙贵族的公子哥都会参与,关键是···” 说到这里,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第166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么么哒。  说话这一进去, 尹氏跟霍元昭就立马朝正对面太师椅上的王氏请了安。 王氏问了尹氏的身子, 夸了霍元昭这日的穿戴,瞧着言笑晏晏, 似乎待尹氏、霍元昭二人甚是亲近。 而尹氏对王氏态度尤为恭敬。 霍元昭到了正房,立即变得嘴甜憨趣了起来,一口一个太太, 对正房格外亲近,好一副温馨和睦的妻妾同堂之乐。 几人寒暄了一阵, 末了,王氏端起茗碗吃了口茶, 这才将目光落在了尹氏身后的纪鸢姐弟二人身上, 笑着道:“素婉, 这两个便是你娘家的姨侄罢?原来都已经这么大了,瞧瞧我这几日给忙的,到了今儿个才见到,来,快些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 你们姨母啊这段日子可是万分挂念着你们, 如今总算是将你们二人给盼来了···” 素婉是尹氏的闺名,往日里也只有格外亲近之人才会唤,这诺大的霍家, 除了太太王氏, 便也唯有曾经刚抬做姨娘那会儿二老爷唤过几遭了。 闻言, 尹氏只立即冲纪鸢鸿哥儿道:“鸢儿鸿儿,快快给太太磕头问安···” 自进了屋起,纪鸢便牵着鸿哥儿埋着头规规矩矩的立在身后,稍稍有些拘谨,丝毫不敢随意张望。 见尹氏这会儿示意,这才拉着鸿哥儿往前走了两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底下的蒲团上,朝着王氏磕了头,规规矩矩道:“鸢儿携弟弟给太太问安,太太万福。” 王氏立即让纪鸢姐弟起来,目光在纪鸢姐弟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到了纪鸢身上,冲她俩笑着招手道:“快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纪鸢略有些羞涩的抬眼,飞快的朝王氏瞧了一眼。 *** 王氏霎时有些惊艳,然还未来的及说话,忽而闻得左边椅子上有位姑娘嘴里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呀···” 王氏便意味深长的抬眼冲底下的甄芙儿笑道:“芙儿,你可是又有何高见?” 只见那甄芙儿有些娇嗔的看着王氏,道:“姨母好生讨厌,尽会拿芙儿打趣···” 顿了顿,便又将视线一转,落到了立在不远处的纪鸢身上。 见纪鸢生得白璧无瑕、玲珑剔透,不似大姑娘的端庄华美,又不像霍元芷那般故作矜持、弱不禁风,更不似霍元昭那般···白白胖胖。 就跟个小瓷娃娃似的,瞧着又娇、又柔、又怯、又诺,跟她们霍家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瞧着倒是有些新鲜。 虽然穿戴的有些素雅,但大抵她们满屋子都穿红戴绿的,反倒是衬托了她的清丽雅致。 这但凡女孩儿都喜欢看女孩儿,都喜欢跟旗鼓相当的人比来比去。 少顷,只见这甄芙儿掩嘴笑道:“姨母,您瞧,这位妹妹生得可真好看,姨母素日里总是夸芙儿生得好,这不,这会儿来的这位妹妹可将您的姨侄女儿给比下去了不是···” 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闻言只立马微微瘪了瘪嘴,道:“芙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这么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哪能跟你比,你可是我心目中一等一的才子美人,除了我大姐姐,寻常哪个能与你相提并论···” 说到这里,只又瞪了纪鸢一眼,又立即冲另外一直端坐在一侧的霍元嫆道:“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其实这霍元昭说的无可厚非,纪鸢到底年纪还小,相比十二三岁,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来说,八岁的纪鸢可不就是个黄『毛』丫头。 而九、十岁的臻芙儿年纪虽也不大,到底年长了纪鸢一两岁,且在霍府中日日娇养着,眉眼、身段都开始发育了,瞧着比起纪鸢这么个小女娃,着实水灵、饱满了不少。 霍元嫆闻言,只微微瞪了霍元昭一眼,语气中略带训斥道:“三妹妹不得无礼,来者是客,纪家表妹年纪小,初来乍到,可不许欺负她···” 顿了顿,上上下下将纪鸢打量了一阵道:“嗯,纪家妹妹娇憨惹人怜,芙儿乖巧娴静讨人喜,而三妹妹可爱直爽令人爱,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好···” *** 这霍元嫆一语落下后,满屋子里所有人都笑了。 只见王氏更是指着屋子里几个齐刷刷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笑着摇了摇头道:“瞧瞧,瞧瞧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小嘴是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不过,倒也确实是一个比一个还要生得如花似玉,这满京城谁家府上的美貌小姑娘怕是都没咱们府上的多,好啊,还是闺女好,闺女生得养眼不说,还跟件小棉袄似的贴心会哄人,不像那一个个臭小子,只会气得你心肝脾胃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之前在屋子里惹得自己直跳脚的宝贝儿子霍元懿,王氏又是感慨,又是一阵后气。 末了,只微微叹息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纪鸢身上。 这一眼再看,便觉得果然是越看越顺眼了,只拉着她问了年纪,问了在府上可还住的惯。 王氏贵为太太,身上有股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势,虽为人和善,总是言笑晏晏,但微笑执语间,只觉得习惯弥留着几分审视之势,令人心存好感的同时却丝毫不敢懈怠。 这大概便是高门大院里修炼而来的高门贵『妇』的贵气吧。 纪鸢只屏息一一回复。 *** 王氏道:“你们姐弟俩往后便安心住在咱们霍家吧···” 顿了顿,方才一直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说到这里,这才注意她身边那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见他生得虎头虎脑,乖巧伶俐,往氏忽而想起了一茬,便又发问道:“听闻你父亲生前乃是一名教书先生?门下教导的学生个个学识优异,都考取了不错的功名···” 王氏这番忽然发问令纪鸢有些意外,只见纪鸢想了想,过了片刻,只乖巧如实回到:“回太太,家父生前确为一名教书先生,父亲教书数载,门下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过了县试的共有九人,过了乡氏的有三人,中了进士的有二人···” 纪鸢见王氏似乎有意探寻,便十分有眼力见的将父亲光耀一一托出。 王氏闻言果然一阵诧异,而坐在椅子上的那几位姑娘们甚至包括姨娘尹氏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的看向纪鸢。 尤其是霍元昭,原本尹氏爱跟她唠叨乡下胞妹,说小时候如何如何穷苦,霍元昭不耐烦听,还以为纪鸢乃是一位乡野孤女,未曾料到对方竟然乃是一受人尊崇的书香世家。 只见王氏听了后立即正襟危坐了起来,忍不住赞叹道:“未料到先生竟是一位如此知识渊博、博学多才之人···” 说到这里,只下意识的低头又将鸿哥儿细细打量,脑海中细细琢磨了起来。 王氏幺儿府中的四公子霍元褀以及快五岁了,已经快要到了启蒙的年纪,二老爷正在为其挑选合适伴读及随行小厮。 王氏瞧了又瞧,觉得这鸿哥儿乖觉,倒是适合,就是年纪稍小了,瞧着才不过三四岁,怕是还得等上几年。 不过几年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有些不好说,一时有些踟蹰,面上却不显,便又带着笑细细盘问了几句纪家姐弟的情况。 纪鸢见王氏如此这般发问,想到这王氏膝下还有一位年纪幼小的四少爷,心里忽而顿悟,顿时一阵激动,面上却极力装作一脸无知,只如实将父亲纪如霖一些往日功绩及纪鸢姐弟俩打小所耳濡目染的书香气息一一禀之。 *** 纪如霖嗜书如命,每日可谓是泡在了书海里,此番纪鸢来到京城,别的什么家底没带,却是将纪如霖弥留下来的那满屋子书籍全都装车带到了霍家。 纪鸢打从会爬的时候起,纪如霖便抱着纪鸢放在腿上教她拿笔握笔了。 鸿哥儿更甚,小时候不是在地上爬着长大的,而是在纪如霖的案桌上,打他还不会认人起,便已先一步识得文房四宝了。 *** 从正房书出来后,太太将纪鸢姐弟俩安置在了南院西边竹林后的竹奚小筑,又指了一个刚送进府被调,教好的九岁的小丫头春桃伺候她。 回到洗垣院后,尹氏将跟前的二等丫鬟抱夏、三等丫鬟菱儿给了她,本想将给她贴身伺候的涟秋给了纪鸢,但怕霍元昭心中不平,换成了抱夏。 当日,纪鸢姐弟俩便从洗垣院搬到了竹奚小筑,在霍府开始安起了小家。 边走着,边见几位姑娘一脸殷切的围着霍元懿正在央求着什么。 只见那表姑娘甄芙儿伸着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捏着霍元懿的衣角,撒着娇道:“好表哥,你就领着咱们几个去罢,姨母都已经同意了,听说那马球赛精彩绝伦,连宫中几位皇子们都会现身观摩,届时定会有好些王孙贵族的公子哥都会参与,关键是···” 说到这里,只见甄芙儿一脸打趣瞅了身旁的霍元嫆一眼,只用帕子捂嘴笑道:“关键是听闻表姐夫也会亲上战马,表姐如何能错过姐夫的矫健风采呢?” 甄芙儿这话刚落,便见霍元嫆红着脸瞪着甄芙儿,恼羞成怒道:“芙儿,休要胡言『乱』语,你再这般瞎说,信不信我···我就不去了···” 霍元嫆虽然老成,但触及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儿,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娇娇女。 甄芙儿见霍元嫆“变脸”,只立即捂嘴,吐舌改口道:“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不是表姐想看,是咱们这几个做妹妹的想要瞧一瞧,看那戴家大公子到底配不配得上咱们贯满京华的霍家大小姐?” 原来,上月,霍元嫆的亲事已经定好了,便是那建宁侯府戴家大公子戴远忱。 霍元嫆这桩亲事乃是霍家孙女辈中的头一桩,自然引得下头几位妹妹···好奇。 *** 霍元懿闻言,只笑着看了霍元嫆一眼,似笑非笑道:“那戴元忱相貌堂堂,循规蹈矩,往日我与他并未深交,不过,不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应当不是个玩世不恭的,得了,改天我去会会他便是——” 第167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而屋子外头, 春桃正拿着扫帚,将凉亭、游廊上的落叶往一旁沟渠里扫。 菱儿眼尖,原本是坐在正屋台阶底下, 双手撑着下巴, 被里头鸿哥儿的背书声给催眠的昏昏欲睡,一睁眼,看到霍元昭来者不善,菱儿立马吓醒了。 她原先在洗垣院当差,最怕的就是这位有脾气的主呢。 当即,只一溜烟的从台阶上爬了起来, 远远地冲霍元昭福身行了个礼,故意高声喊着:“奴婢···奴婢见过三姑娘···” 边喊还边有些慌张的扭头往屋子里瞧着,顺势提醒屋子里的两个小主子,有人···来了。 *** 鸿哥儿容易分心,被菱儿这么一喊, 小脑袋便有些卡壳了,只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小辫,双眼却一脸好奇直滴溜溜的往外偷看着。 他们这竹奚小筑太过安静了,往日里除了尹氏, 几乎不会有人踏足, 尽管来的是那个讨人厌的表姐, 鸿哥儿那颗稚嫩的小心脏依旧抑制不住有些···小『骚』动。 “继续背!” 纪鸢淡淡的抬眼瞅了鸿哥儿一眼, 凉凉的提醒道:“还剩四句, 若是没背出来,待会子自觉该干嘛干嘛,半个时辰后再重来···” 鸿哥儿听了小脸登时皱起了,然后张了张小嘴,没有发出声儿来,似乎被这么一打断,完全忘记背到哪儿呢? 鸿哥儿只仰着小脑袋一脸巴巴的瞧着纪鸢,祈求纪鸢能够提点一二。 “哼!”纪鸢嘴里不咸不淡的轻哼了一声,道:“读书时最忌讳分心,爹爹曾说过,读书的最高境界在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鸿哥儿往日里早已经背下了,可知今儿个如何背不来么?” 鸿哥儿只低着小脑袋,可怜兮兮的掰扯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鸿哥儿···鸿哥儿不认真,只想着出去玩···” “哼!”纪鸢嘴里又是轻声一哼,道:“知道便好。”说罢,瞅了鸿哥儿一眼道:“那便从头再来吧···” 鸿哥儿闻言,两个小肩膀顿时一跨。 纪鸢挑眉瞅了他一眼,道:“背完后,阿姐陪鸿哥儿到竹林里『摸』小山笋去···” 鸿哥儿闻言顿时双眼一亮,小嘴立马噼里啪啦背了起来,这一遍,速度分明比之前快了不少。 *** 霍元昭人还没进来,就听到纪鸢果真人模人样的将自己当成了教书先生,这会儿正在因材施教。 霍元昭只一脸不屑瘪了瘪嘴,她听姨娘院里的小丫头说纪鸢不愿做她的伴读,竟然自个充当起了小老师来了,她今儿个就是来瞧笑话,顺道奚落人的。 霍元昭气势汹汹的进来,结果案桌前那一对姐弟俩头都没抬一下。 霍元昭视线往屋子里转悠了一阵,顿时面目嫌弃,只觉得这屋子太小太寒酸了,她毫不客气的往中间八仙桌上一坐,用力的咳了一声。 见依旧没人搭理她,霍元昭气得将手往桌子上拍了一下,道:“人呢,都没长眼吗,没见本姑娘来了么,本姑娘要喝茶。” 鸿哥儿正背到一半。 纪鸢闻言,抬眼看了霍元昭一眼,然后冲抱夏使了个眼『色』。 抱夏立即端了茶上来了,嘴里笑着道:“今儿个什么风将姑娘给吹来了,来来来,姑娘,这是奴婢特意为您泡的碧螺春···” 抱夏是尹氏跟前的老人了,霍元昭往日待其还算亲厚,只这会儿抱夏到了这竹奚小筑,霍元昭怎么瞧都怎么觉得不大顺眼了。 霍元昭手碰都没碰一下,过了片刻,只有忽而指着对面软榻旁,矮几上的小柑橘道:“本姑娘要吃橘子。” 抱夏立马将柑橘端了来。 霍元昭瞅了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难不成还要让本姑娘亲自动手剥么?” 话音落下后,身后琴霜、画眉两个岿然不动。 往日里,霍元昭的衣食起居从未假手于人,都是出自这二人之手,这会儿,见霍元昭分明有心刁难,抱夏心里发苦,面上却一直带着笑,亲自拿了一个小柑橘剥了起来。 剥到一半,霍元昭只白了抱夏一眼道:“要你瞎殷勤个啥劲儿,本姑娘要她剥。” 霍元昭抬手一指,指向对面正在忙活的纪鸢。 *** 纪鸢登时皱眉。 或许是打小受其父纪如霖的影响,读书乃是生平最大的事儿,切记不可半途而废,便是天塌了下来,也要将手上这篇文章给看完了。 眼下,有客到访,纪鸢理应第一时间接待的,可此番正在上着课。 纪如霖往日给门下学生们上课时,从来没人敢中途打扰,纪鸢原是准备待鸿哥儿将最后这几句背完了后便立即去接待的,未免扰『乱』了鸿哥儿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 然,那霍元昭却一茬接着一茬,分明故意在捣『乱』。 纪鸢挑了挑眉,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背书背到一般的鸿哥儿气得鼓着一张小圆脸,一脸嫌弃的冲着霍元昭道:“你又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连个橘子都不会剥吗,竟然还要我阿姐剥,你想的倒真美,我阿姐说好吃懒做的人是娶不到媳『妇』的,你当心往后娶不到相公。” 鸿哥儿怒不可支的说完,不待霍元昭发作,便又立马将脸转了过去,小嘴噼里啪啦的继续背了起来。 那变脸速度快得,连纪鸢都瞧得是一愣一愣的。 霍元昭气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只气红了脸,作势要朝鸿哥儿扑了上去,咬牙切齿道:“你···你好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教训起本姑娘来了,看本姑娘今儿个不撕烂了你的嘴。” 说罢,气得忘了吩咐身后丫鬟,直径将胳膊上的袖子往手臂上一扒拉,就要亲自动手了。 *** 鸿哥儿一个劲的往纪鸢身上躲,边躲边冲霍元昭做鬼脸道:“我要告诉姨母,说你又要打我,我要姨母吩咐嬷嬷将你的裤子给扒了,打你臭屁股,略略略···” 说完,只一脸得意的冲霍元昭吐了吐舌头,分明是这几日被纪鸢拘着读书拘得发慌了,竟想着法子找乐子玩。 霍元昭气得差点要吐血,嘴里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看本姑娘不好生教训教训你!” 说罢,只朝着纪鸢身后的鸿哥儿扑了过来。 两人隔着纪鸢,一前一后的挣扎,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追,将纪鸢的裙子都给扯得皱巴巴的了。 纪鸢抚了抚额,一脸无语,好半晌,只高声喝斥一声道:“都给我住手。” 音调稍稍提高了几分,两人都吓得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霍元昭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瞪了纪鸢一眼道:“我···本姑娘凭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凭什么要住嘴,好你个纪鸢,你竟然吩咐起本姑娘来了。” 纪鸢瞅着霍元昭,幽幽道:“霍元昭,你几岁呢?” 霍元昭气得噎住,胀红了一张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纪鸢摇了摇头,随后只将鸿哥儿从身后扯了出来,对鸿哥儿一本正经道:“背完书后,鸿哥儿闭门思过两个时辰。” 鸿哥儿顿时一脸生无可恋。 说罢,纪鸢又抬眼对霍元昭道:“鸿哥儿调皮,表妹勿怪,表妹若是想跟鸿哥儿玩的话,待他将手上这书背了,你们俩表姐弟想怎么闹腾都成,表妹,你看如何?” 霍元昭气得怒目而视,道:“本姑娘何时想要跟他玩了,本姑娘要撕烂了他。” 纪鸢想了想,便毫不客气的将鸿哥儿推了出去,推到了霍元昭跟前,道:“喏,撕吧。” 霍元昭一愣,良久,只胀红着脸,气得指着纪鸢一字一句道:“纪鸢,算你狠。” 说罢,又恨恨道:“哼,别以为有姨娘罩着你们,我就不敢动你们了,我是这座院子的主人,你们只是个借住的,要是你们以后再敢对我不尊不敬,我就禀了太太让她赶你们出府。” 说罢,只微微抬着下巴瞅着纪鸢,直言不讳的威胁她,似乎觉得这样气势更加强势一些。 *** 好吧,纪鸢只一脸认真的配合道:“知道了,三姑娘,往后表姐一定费心费力的讨好三姑娘,绝对不敢对三姑娘不尊不敬,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三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 第168章 .168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一个十一二岁, 瞧着十分讨喜的圆脸小厮立马跟了上去道:“二少爷···” 霍元懿边走边道:“不是说过了么?让你昨儿个夜里扮作本少爷躺在本少爷的寝榻上,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成, 要你有何用?” 二宝只苦着一张脸, 可怜巴交道:“我的个好少爷,昨儿个小的是按照您的吩咐躺在了您的寝榻上,可谁知昨儿个夜里老爷跟前的吴管事来了,说老爷要请少爷前去问学问,少爷您不在,小的哪敢吱声, 老爷久不见少爷过去,这不,就亲自过来了···” 霍元懿冷哼了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说罢,想了想, 忽然用扇子抵了抵下巴,斜眼瞅了眼二宝道:“今儿个激灵点,倘若再被老头子发现了,你那屁股甭开花直接结果得了···” 二宝听罢, 只立马夹紧了双腿, 只觉得两股颤颤, 一脸苦兮兮道:“我的个好少爷, 您今儿个怎么还去呀, 您今儿个才被老爷太太罚了,这几日老爷盯得严,您就歇上几日罢,小的昨儿个才刚领了罚,若是再被老爷逮住,小的···小的怕是再也见不到少爷您啦···” 二宝边说边下意识的抚了抚被挨了几板子的屁股。 霍元懿道:“你懂个什么?今儿个百花楼的···” 说到这里忽而不对,话语一顿,扭头瞪了二宝一眼,道:“何时敢管起本少爷了呢,狗奴才···” 虽是喝斥的话,语气倒并不严厉,反而懒懒散散的。 二宝却差点哭了。 *** 这主仆二人渐行渐远,后边的话便慢慢听不见了。 然而前边那些个零零散散的话却都陆陆续续传进了尹氏等人的耳朵里。 银屏听了嘴角一抽,这话偏偏让她听到了,可这二少爷的事儿她可不敢管啊。 尹氏只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 霍元昭对这胆大包天的二哥羡慕嫉妒得紧。 而此时,鸿哥儿轻轻扯了扯纪鸢的袖子,小声问道:“阿姐,百花楼是啥地方?有很多花吗?” 鸿哥儿年岁小,耳目过人,因为好奇,方才一直竖着两只小耳朵,将霍元懿跟小厮那番话全都听了去。 纪鸢:“······” 纪鸢面上稍稍有些不大自在。 还未来得及与鸿哥儿解释,其实此花非彼花时,立在纪鸢身侧的霍元昭只当即羞红了脸,十分恼怒的瞪了鸿哥儿一眼,咬牙道:“好你个小『色』胚···” 鸿哥儿皱着小脸,瞧着约莫又想要发问了。 好在尹氏轻轻的咳了一声,稍稍偏头道:“咱们该进去了···” 终止了这场尴尬的发问。 *** 走到正房门口时,里头有两个守门的小丫头立即掀开了帘子,朝尹氏及霍元昭微微福了福身子问安。 纪鸢紧牵着鸿哥儿的手规微微有些紧张的跟在尹氏的身后。 大概瞧出了她的紧张,霍元昭只一脸嫌弃的瞥了纪鸢一眼。 觉得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扶不起的阿斗。 待进了屋子,便瞧见一座漆木双面彩绘屏风立在眼前。 共有六扇,上头绘着一枝梅花,画笔干练,线条苍劲有力,将梅花枝干姿态各异悉数跃然屏风上,瞧着栩栩如生,高人雅致,定然十足珍贵。 屏风后有说笑声传来。 又待绕过屏风,进了正堂,便瞧见整个屋子里大得没边,屋子了坐满了人。 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大紫檀浮雕案桌,案桌上设有定窑青铜、小理石屏风、及两个大青花瓷花瓶等摆件,案桌下设有一张四仙方桌,左右两边各设一把太师椅。 而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银盘脸,皮肤雪白,美貌端庄,身型略有几分丰盈富态,瞧着有些雍容华贵。 身上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牡丹花褂,下着洋红锦缎罗群,头戴着赤金红宝石大金钗,手上套着红『色』玛瑙手镯,身上装饰无不精细名贵。 身后身侧分别守着三四名丫鬟伺候着,一看便可知其身份,定是这二房的女主子二太太王氏也。 *** 地上铺了地毯,下头两排各设了八张楠木交椅。 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姑娘,女子生得与二太太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脸型与其母生得一般无二,只见容貌明艳绝『色』,清丽难言。 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令人惊艳,容貌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姿态、气度,施施然坐在那里,像是一株端庄华贵的牡丹,姿态不凡。 而尤其令纪鸢惊讶的便是,那坐姿,举手投足间的姿态,颇有几分徐嬷嬷往日里教导她的味道,令纪鸢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而第二把椅子上则是一名九、十岁左右的姑娘,比之纪鸢约莫大一两岁的样子,容貌比方才那个还要生得精细美丽。 只见她身形苗条纤细,唇红齿白,琼鼻,眉眼似画,生了一副清尘绝美的瓜子脸面。 气质与方才那名姑娘截然不同,相比之下要温婉柔和许多,只见她语笑嫣然,娴淑恬静,好一朵娇艳欲滴的人间绝『色』,令人轻易心生好感。 尹氏一行人进来时,屋子里的人两位姑娘正在陪太太王氏说话。 见她们来了,便停止了说笑,都朝她们这边瞧了过来。 *** 只见正堂正对面设了一座紫檀罗汉榻,榻上正中间设了一座紫檀木矮几,左右两侧各放置一深紫『色』翔云锦缎大软枕,矮几上摆放一应茶具及果子点心食盒,矮几左侧歪着一位六旬老太太,右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穿戴锦衣华服的圆脸小公子。 老太太时不时『摸』『摸』那小公子的小脑袋,吩咐侍奉身侧的丫鬟给他擦脸擦手,一脸宠爱的紧。 那六旬老太太便是当今国公府霍家霍老夫人是也,而那位小公子,瞧着年岁应当便是霍家二房王氏所生的四公子吧。 老夫人已年过六旬,却依旧精神奕奕,脸有些微圆,生得眉目慈善,身材适中,不似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身子发福,活像是一尊弥勒佛,也不像有的老太婆那般枯瘦苍老,两颊凹陷,活像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那种活死人。 只见她身穿一袭深紫『色』软绸华服,头发已灰白,却全部一丝不苟的梳了上去,盘于头顶,用翡翠玉簪固定,额前佩戴着一副秋霜『色』的抹额,抹额针脚精湛,上头以刺绣玉石做点缀,衬托得整个人精神焕发,一看便知,定是一位精致讲究的老夫人。 而高榻下头,只见整个屋子两排十六把楠木上已经全部坐满了人,甚至还在后头添了不少座位。 *** 纪鸢不敢细瞧,不过匆匆一掠,便见对面也就是高榻左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位三十岁出头的高冷『妇』人。 她气度凌云,冷艳绝尘,身上从头饰到衣饰华丽到乃纪鸢生平罕见,只见头顶赤金红宝石大凤钗,余下发饰上配的细簪,耳朵上戴的耳饰,脖子上戴的璎珞项圈,及手腕上佩戴的金镯,上头工艺、花样全部与头上那支大凤钗的如出一撤,原来竟是打成了一整套红宝石首饰。 尤其是将红宝石铸成滴水状滴在眉心处,那一笔仿若点睛之作,霎时,令人失了心神。 然而如此华丽、如此浓艳的妆束到了她的身上丝毫没有落下俗气,非但没有喧宾夺主,于她而言,不过是为她锦上添花罢了。 偏偏如此华丽的装扮配上那般冷艳的容颜,就像是一朵天山上纤尘不染的雪莲,气势强大到令人不敢直视,不用想,此人便是这霍家大房太太当今大俞的长公主是也。 因为长公主的气势强大到令人心下震撼,纪鸢瞧得心惊,相比之下,余下的人便是再美再耀眼,也比不过最初那一抹令人心惊的震撼了。 *** 不过,坐在长公主身侧的那名美貌新『妇』倒也着实令纪鸢心下惊艳一下,倘若没有前头那一眼,纪鸢瞧了指不定要挪不了眼了。 因纪鸢瞧过去时对方正用广袖遮面,纪鸢只来得及瞧上一个快速的剪影,不过就这么一个剪影,便已令人心生赞叹了,想来此人便是那个“美过月里嫦娥,赛过西子三分”的,霍家刚娶进门不久的霍家大少『奶』『奶』吧。 大少『奶』『奶』『奶』下首依次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左右的素雅太太,太太手中抱着名两三岁的男娃娃,身后随身候着一名『奶』娘,后头加坐了一座坐席,坐了一相貌平平的『妇』人,再往下的两个座位上分别坐了个四五岁与六七岁的姑娘。 这几位便是霍家庶出三房,几位主子分别乃是三房三太太、妾氏谢氏及霍家的五姑娘、四姑娘无疑。 而纪鸢所站着的这排位置上,为首的自然乃是二太太,余下依次坐着大姑娘、表姑娘、霍家三少爷、二姑娘、及三姑娘霍元昭。 二太太身后坐着二房的妾氏尹氏、柳氏、朱氏。 是以,放眼望去,是满满当当的坐了一整个屋子人,而二房一房枝叶尤为茂盛,仅此一房,都要比另外两房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 因为霍家大少爷跟二少爷不在此处,霍家族叔父们来了,被国公爷叫上作陪去了,余下这些先女后男,先长后幼,霍家一众小辈们依着年纪一一上前给老夫人拜寿献礼。 霍元嫆是打头一个。 霍元嫆将礼献往后,只见二太太王氏一脸与有荣焉道:“嫆丫头为了给母亲准备寿礼,可是提前大半年就在准备了,不知道戳破了多少个手指头熬了多少个夜,这丫头,说是定要给祖母备下一份独一无二的寿礼,备的是什么连我这个做娘的都瞒着,眼下,没想到倒真真连我都给惊到了,她那一双巧手,总算是没枉费我一番心血···” 老太太闻言,只笑的十分开怀,随即,微微打趣似的往霍元嫆脸上看了一眼,又细细瞧了又瞧,道:“嗯,不错,嫆丫头到底是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尤是霍元嫆往日端庄沉稳,听到老太太明晃晃的打趣,脸上也止不住微热,近日,王氏已经张罗着在替霍元嫆寻婆家了。 *** 霍元嫆过后,便见甄芙儿起身给老夫人献了一册手抄的无量寿经。 第169章 .169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不远处, 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 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 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纪鸢只得与蕊儿匆匆告别。 一路上, 只不远不近的跟在那护卫身后,走了一阵后, 纪鸢开始微微喘息。 前头那人脚程太快了, 他迈一步,纪鸢得跟着迈上两步,直至将要行到了戏园子外头, 听到唱戏声儿越来越大, 也隐隐瞧见前头出现了来来往往的身影, 纪鸢终于放缓了步子。 纪鸢记『性』好,打小背书背得贼溜,说一句过目不忘到也不为过,可偏偏生活中有那么一两处小『迷』糊,她不大认得路,纪尹氏时常苦恼道,她定是小时候被爹爹拘着读书给读傻了。 她不过是缓了片刻,再一抬眼时,前后那道尽黑的身影哪里还瞧得到半个影子? 好在已经到了。 *** 却说纪鸢刚走到院子门口时,便瞧见菱儿一脸惊喜的朝着纪鸢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拉着纪鸢的手激动连连道:“姑娘,您上去哪儿呢,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失踪了,差点儿没将整个院子给翻过来···” 纪鸢闻言,只捏了捏苓儿的小脸蛋笑着道:“你家姑娘『迷』路了···”又问起抱夏跟鸿哥儿,问有没有惊动尹氏。 菱儿连连道:“抱夏姐姐一直跟在小少爷跟前伺候着呢,怕是快要哄不住了,小少爷一直吵着要您···” 顿了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继续道:“姨娘一直在忙,还不知道,抱夏姐姐说再找不着姑娘您,便要去禀了姨娘派人去寻了···” 没惊动尹氏那就好,省得姨母跟着心急。 当即,纪鸢安抚了菱儿匆匆赶了过去,好在去得及时,纪鸢过去时,鸿哥儿噘嘴小嘴,俨然快要开始哭闹了。 话说这日,听完戏后,又在北苑用了午宴,用完膳食后,鸿哥儿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昏欲睡了,纪鸢便禀了尹氏,直接领着鸿哥儿回了竹奚小筑。 每日午时,纪鸢都会拘着鸿哥儿午歇片刻,小家伙年纪小,困意说来就来了,最后,走到半道上实在是挺不住了,还是让抱夏背着,给送了回去。 *** 话说这霍家家大业大,又乃是京城权倾世家,便是道声皇亲国戚也不为过,这样的家世,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俞,顶多就是两个巴掌的数目,只会少,不会多。 而霍家人丁昌盛,根基又颇深,每月大大小小的宴会举不胜数,不是今儿个这位姑娘办生辰宴,便是那房屋子里的哪位主子宴请闺中蜜友前来小聚,今儿个一个寿宴,明儿个一个诗宴赏花宴,没个停歇的时刻。 而自打那回宴会后,往后霍家的宴席上,纪鸢便极少参与过了,一来,前来邀请她的不多,这二来嘛,即便邀请了,也不过单单是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纪鸢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来到这霍家,本就是想寻个安身之所,她有她的打算跟想法,那便是:一,不想过度令尹氏为难,二,她只想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陪着鸿哥儿一道长大,不求衣食无忧,但求温饱过活便心满意足矣,另,若是可以,就像当初她与尹氏所说的那样,若是有一日她能够圆了父亲的毕生遗憾,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鸿哥儿到底年幼,纪鸢并不想给弟弟压力,只能缓缓图之。 而,文人历来身『性』孤高,自有文人的风骨,纪鸢股子里约莫也遗传了些许纪如霖的孤傲清高吧,她并不愿攀龙附凤,既不愿刻意在各房姑娘主子们之前委身周旋,亦不愿鸿哥儿打小便遭受他人冷眼旁观。 *** 大概是老天爷知晓了她的想法,便想方设法的要往她的想法意愿上靠拢吧。 起先还一直挺好的,一切都按着正常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然而日子一长,到了十月份底的时候,便慢慢发觉,厨房送来的东西已渐渐地不如原先那般精细了。 这日晌午,菱儿从厨房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嘴噘得老高,给纪鸢倒茶时,也一直拉着一张小脸,春桃见了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一个劲的直冲她摇头。 菱儿白了春桃一眼,末了,咬了咬牙,似乎想要跟纪鸢说道些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挤出音儿来。 纪鸢将这二人偷偷『摸』『摸』的举动瞧在了眼底,只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点破。 结果却未料,第二日菱儿不知何故只气得浑身发抖,边哭着边从外头院子里跑了进来,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凉亭里,眼眶里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一股脑的噼里啪啦滚落了下来。 纪鸢正好正好从嬷嬷屋子里出来,撞了个满眼。 “横竖咱们都在南院当差,往后闲来无事便过来多窜窜门子吧···” 这一路上,两人说说聊聊,这仿佛还是纪家夫『妇』过世后,纪鸢头一回遇到一个可以如此放松下来随意聊天的人,这一刻,纪鸢跟蕊儿两人之间的身份似乎平等,毫无芥蒂,可以摒弃一切身份与身世,单纯的交谈,这样的感觉,纪鸢竟然难得有些不舍。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身着黑『色』锦服、左边腰上配着大刀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热从前头拐角的小径里走了出来,少年身形修长、宽肩阔背,瞧着英武不凡,纪鸢还以为是哪房主子。 正疑『惑』间,便见蕊儿压低了声音,往那少年背影方向快速的指了一下,急忙冲纪鸢道:“那位是大公子跟前的贴身护卫殷护卫,大公子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宴客,殷护卫定是前去寻大公子的,鸢儿妹妹若是寻不到路,一会儿可以悄悄跟在他后头走着便是,一准能找到那戏园子···” 当即,便催着纪鸢。 第170章 .170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她堂堂霍家三姑娘,哪个见了不是阿谀奉承, 长这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成死胖子,这要是传开了,让旁人听到了, 还不得笑掉了大牙。 况且这霍元昭素来爱美,虽然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 但早早便已经知道生了一张好脸面的用处。 不说别的, 就比如那处处跟太太作对的柳氏, 不就是因为生了一张绝美妖娆的容颜讨得了父亲的宠爱,才敢处处跟太太叫板对着干? 也比如那惺惺作态的霍元芷, 不就因为生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好皮囊, 不但得了父亲的偏爱, 甚至连老夫人都待其宠爱有佳。 她们娘俩同样不过是个妾氏,是个庶出,却在霍家耀武扬威,活得风生水起, 相比之下, 瞧瞧她与姨娘, 得要日日在太太跟前讨生活, 才能换得这短暂的太平日子。 是以,霍元昭打小便注重容颜, 她虽生得有些圆润, 但脸却生得不差, 她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所穿的、用的、戴的皆得用最上等的才行,今个儿还是特意精心装扮了大半个时辰才出门的,却没有想到—— 鸿哥儿一句话,顿时只令霍元昭气得白了脸,红了眼。 说到底,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女娃呢。 *** 霍元昭气得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纪鸢早已经先一步微微冷下了脸,一脸严肃的训斥鸿哥儿,嘴里严肃喝斥道:“纪鸿儒,休得无礼!” 一听到阿姐唤他全名的时候,鸿哥儿大抵已经晓得自个怕是又犯错了,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小脸却是有些委屈兮兮。 纪鸢却毫不心慈手软,只一脸严肃的盯着鸿哥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亲素来是如何教导你的,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你是名男孩子,怎么能像个骂街的『妇』人一样,与人鲁莽对骂?你可知错呢?” 鸿哥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埋着小脑袋,好半晌,只低声回着:“鸿哥儿知···知错了,阿姐别气···” “错哪儿呢?” “不该···骂人···” “既然知错,该当如何?” 鸿哥儿抬眼瞅了纪鸢一眼,两只小胖子有些纠结抓着腰上挂着的玉佩穗子,抓在手中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飞快的抬眼看了对面霍元昭,道:“你不是死胖子···” 霍元昭气得手抖! 纪鸢气得咬牙切齿道:“纪鸿儒!” 鸿哥儿立即改口道:“鸿哥儿错了,表姐勿···勿怪!” *** 鸿哥儿话音刚落,纪鸢本还要好生罚一罚鸿哥儿的,鸿哥儿调皮顽劣,须得有人管着。 却未料纪鸢还未来得及处置,便听到对面霍元昭气得尖叫一声,只指着纪鸢姐弟二人一阵气急败坏道:“你们俩个土包子是故意的,竟然一唱一和的奚落本姑娘,本姑娘定要好生教训教训你们俩,好让你们知道规矩这俩字究竟该怎么写!” 说着,竟然握紧了双拳,咬牙喊道:“琴霜,画眉,还不给本姑娘教训这个小土包子!” 琴霜跟画眉两人呆了呆,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只见画眉咽了咽口水。 琴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姑娘,该···该如何教训···” 霍元昭气红了眼,只一脸恼怒、凶狠道:“给我···给本姑娘扒了他的裤子,狠狠的打他的屁股!” 纪鸢:“······” 琴霜跟画眉两人又尴尬的对视了一眼,迟迟未见动手。 霍元昭气得咬牙道:“怎么着,还得本姑娘亲自动手么?” 琴霜跟画眉没法子,只得缓缓向鸿哥儿走去。 鸿哥儿吓得直一个劲往纪鸢身后躲,抓着纪鸢的手求救道:“阿姐···救我,鸿哥儿不要被扒裤子···” 纪鸢只有些无奈的抚了抚额头,心里不觉好笑,这···这一大早上的,叫个什么事儿啊! 好在这时,尹氏赶了过来,阻止了这场幼稚且无聊的闹剧。 *** “昭儿,住手,休要无礼,姨娘是让你来探望鸢儿跟鸿儿的,一大早上,你这又在惹什么事儿?” 尹氏还在门外便听到自己女儿尖叫恼怒声,中间夹杂着鸿哥儿可怜兮兮的求饶声,一进门,果然见鸿哥儿那小身板只一个劲的往纪鸢身后躲着,小脸上满是抗拒与恐惧。 尹氏目光在琴霜、画眉二人身上停了停。 琴霜与画眉立即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 霍元昭本想跟尹氏告状的,然见尹氏一进屋就当着外人,当着丫鬟的面训斥她,霍元昭眼看到了嘴边的软话便立马咽了回去,只一脸愤愤不平道:“我哪里惹事呢,分别是这两个乡巴佬一大早上没规没矩的,姨娘,你得请个老嬷嬷好生教导教导这两人,让她们俩学着些规矩,不然他日若是闯祸了,落下的可是姨娘的脸面!” “住嘴。” 尹氏听了脸『色』当即落了下来,“你是霍家的姑娘,一道早上叫叫嚷嚷闹个没完,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眼前这两个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姐,一个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弟,你非但不认人,然而满口讥讽冷落,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 霍元昭被尹氏训斥得哑口无言,想要反驳,然脑袋瓜子里却偏偏挤不出一个词。 只有气又委屈。 *** 尹氏走到鸿哥儿跟前,牵着鸿哥儿的手道:“鸿哥儿莫怕,表姐是在逗你玩的呢···” 鸿哥儿见尹氏来了,不由十分欢喜。 只立马探出两只短胖短胖的胳膊抱住尹氏的大腿,转危为安,一脸轻松道:“鸿哥儿也在逗表姐玩哩···” 说着却是将脑袋从尹氏大腿上往后探了探,歪着脑袋冲尹氏身后的霍元昭做了个极丑极丑的鬼脸。 霍元昭伸手指着鸿哥儿,气得唇发抖。 鸿哥儿又立马将脑袋缩了回去,抱着尹氏的大腿,仰着小胖脸一脸兴冲冲的冲尹氏说着:“姨母,姨母,鸿哥儿跟阿姐正要去给姨母问安,没想到姨母就来了,姨母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鸿哥儿···” 尹氏听到今日鸿哥儿忽然改口了,顿时有些诧异的抬眼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俏皮的冲尹氏眨了眨眼。 尹氏会意,只『摸』着鸿哥儿的小脑袋道:“姨母自然想要快些见到鸿哥儿,昨儿个姨母本想来探望鸿哥儿的,只是过来时哥儿跟姐姐已经睡下了,今儿一早便又立马来了,哥儿肚子饿不饿,走,上姨母屋子用早膳去···” 说着,竟然亲自弯腰将鸿哥儿抱了起来。 鸿哥儿立马十分开心的搂着尹氏的脖颈,小嘴毫不客气直叽里呱啦报了一大堆早膳的吃食名。 尹氏莞尔,冲纪鸢招手道:“来,鸢儿,上姨母屋去···” 霍元昭见自己姨娘一大早句跟别人家的小孩你侬我侬,只气得扭头气冲冲的往外走。 “昭儿,上哪去,回姨娘屋子陪表姐表弟一块儿用膳!” 霍元昭头也不回,只一脸恼恨道:“我不吃!” 冲到门口,又红着眼,咬牙道了句:“我要消食减重!” 尹氏无奈的叹了口气,冲琴霜、画眉二人摆了摆手,命人上前伺候着。 *** 正屋里,尹氏的早膳不算十分奢华,却也十足丰盛。 一叠莹莹剔透的水晶包,一份五彩斑斓的四喜饺,一盅软糯香甜的红豆膳粥,还有一份小米稀饭并两碟凉菜。 饭桌上尹氏食不言寝不语,见鸿哥儿一口塞下一个水晶包,吃的满嘴冒油,偶尔细心替鸿哥儿擦嘴。 尹氏用完后又给纪鸢盛了以往红豆膳粥,对纪鸢柔声道:“多吃点儿,鸢儿太瘦了···” 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蹙了蹙眉道:“昭儿那孩子被惯坏了,有些刁蛮任『性』,若是欺负你跟鸿儿了,就来给姨母说,别白白受了欺负···” 顿了顿,又只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脾『性』虽不好,心却不坏,她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才会寻你们俩的麻烦的,日后我再好生说道说道她···” 纪鸢听了,心下羡慕。 羡慕这种有娘亲疼爱的感觉。 只由衷道:“姨母放心,表妹心『性』单纯简单,有些面冷心善,日后若是相处久了,咱们应当会越来越好的···” 尹氏听了拍了拍纪鸢的手,少顷,又道:“过两日,姨母便领你跟鸿哥儿去拜会太太···” 第171章 .171 霍元擎说完, 将茶杯往小几上一搁, 径自起了身。 太子见状, 也跟着起了, 撑开扇子往身上扇了扇, 笑言道:“表哥还是一样的不近人情,说轰人就轰人, 这『性』子, 除了当年的表嫂, 怕是没得几个人受住了。” 霍元懿见状,往霍元擎方向瞟了一眼,挑了挑眉, 似有几分阴阳怪气道:“太子放心,大哥向来艳福不浅。” “哦。”太子笑着看向霍元懿道:“这句话从霍家二公子嘴里说出来, 似乎觉得有几分奇怪,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人艳福比得过霍家二公子的, 当真令人意外。” 霍元懿闻言,抿了抿嘴,片刻后,只笑着终结了这个话题,道:“多谢太子夸赞。” 似乎,并不想在深谈下去了。 太子有些诧异。 霍元擎闻言往霍元懿身上瞧了一眼,片刻后, 冷不丁喊道:“殷离, 护送太子回宫。” 话音刚落, 殷离闪身而出,恭恭敬敬的冲太子道:“太子,请。” 太子殿下顿时有几分无奈。 不过,他被“拘禁”宫中数年,多年以来,这是头一回出府,是该小心谨慎才是。 如今,时隔多年出来走动,选择霍家作为第一站,不过是为了提醒众人,在这大俞,除了宁王、楚王,还有个太子殿下罢了。 思及至此,太子合起了扇子,道:“得了得了,既然都不欢迎本太子,本太子去了便是。” 说完,提着步子慢悠悠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忽而想起了什么,扭头往后瞧了一眼,见九公主还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顿时挑眉道:“小九,还不快跟上来。” 九公主此刻心里直砰砰『乱』跳着,有些紧张,有些慌『乱』,见太子要走,一时有些慌,只有些无计可施了起来,好半晌只赖着不走道:“现在都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我饿了,我要用完膳在走···” 顿了顿,只一脸不满的看着霍元擎道:“太子哥哥难得来霍家一回,表哥竟如此小气,竟连口饭也不留···”顿了顿,又再次强调一次:“反正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用膳。” *** 正说着,外头素茗忽而恭恭敬敬的在外头禀告道:“禀公子,宴席已经摆好了,国公爷特意打发人来请太子殿下到前头用膳。” 太子闻言挑了挑眉,看向霍元擎。 霍元擎闻言默了片刻,这才淡淡道:“知道了。” 说罢,这才提步往外走去,引着一群人出了院子。 然而,刚出院子,没走多久,霍元擎脚步忽而缓了缓,忽而察觉到自己身子有异,只觉得身子渐渐的开始有些发热,呼吸微微变得急促了起来。 霍元擎顿时拧了拧眉,只微微握住了垂在身侧的大掌,片刻后,步伐停了下来,抬眼冲着太子一行道:“你们且先过去,我换身衣裳再来。” 霍元擎向来喜洁,且有轻微的洁癖,但凡身上沾染了些什么气味或是污渍,哪怕唯有小小的一片,亦是会毫不犹豫的更换,在场皆是熟悉他之人,并不觉得奇怪,且霍元擎说这番话时,一脸面无表情,委实瞧不出什么破绽,是以,大家并未曾生疑。 霍元擎走后没多久,九公主攥紧了手指头,心不在焉的跟着往外走了一阵,片刻后,只拽着自己腰上的玉佩丢到了一旁的花丛中,随即,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冲太子一行道:“咦,我的玉佩哪去了,皇兄,我的玉佩不见了,定是落在表哥的书房了,那可是我最喜爱的玉佩,你跟霍二先去,我回头找找。” 说完,不待太子一行人回应,立马先一步匆匆转身跑了。 太子跟霍元懿对视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却说霍元擎刚返身进了屋子,忽而觉得体内越发狂躁了起来,从身下陡然冒出一股邪火,直往上涌,不多时,只觉得双眼『迷』离,呼吸急促,饶是定力强大如霍元擎都隐隐有些招架不住,刚进屋,只忽而将长臂一把用力的撑在门上,步履凌『乱』的往里走。 素茗一直在屋子里收拾着,见霍元擎冷不丁进来了,她吓了一跳,又见霍元擎步履踉跄的往里走,素茗立马察觉到不对劲儿,急忙几步迎了上去,欲扶他,道:“公子···您···无碍罢!” 霍元擎反手一推,将素茗推开,只拧着眉咬牙道:“速速备水。” 素茗大惊,见霍元擎如此模样,隐隐猜出了几分隐情,丝毫不敢耽搁,立马急忙应道:“是,公子,奴婢这便立马去吩咐。” 说完,立马步履匆匆的出了屋子吩咐人加急备水送来,怎知,她刚出来,恰好碰到了九公主殿下,见九公主直接往屋子里闯,素茗知情况不对,立马将人拦住了,高声道:“公主殿下,咱们主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进去。” 事情刻不容缓,容不得九公主耽误,九公主大怒,大声呵斥一声道:“大胆,连本公主也敢拦,。” 说完用力的将素茗一推,九公主练过些花拳绣腿的功夫,在加上素茗不敢真的拦,九公主快速的冲了进去。 进去后,远远只见那霍元擎背对着,撑在案桌前,手贴在案桌上,将案桌上一副名画都给捏皱了,用力极大,似乎正在隐忍某种痛苦似的。 九公主立在原地踟蹰了片刻,只咬咬牙,飞快的跑了过去,一把扶着霍元擎道:“表哥,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霍元擎面『色』泛红,神志也隐隐开始有些涣散了,见到九公主,眼里闪过一丝危险阴霾,片刻后,抬手用力一推,将九公主推开老远,只阴着脸,厉声道:“滚出去。” 九公主身子不稳,险些摔倒。 见霍元擎双目凶狠的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给吃了似的,九公主不由有些畏惧,她一向有些畏惧那霍元擎,往日里小打小闹,只要不出格,霍元擎也任由着她去,从未真正对她动过怒,这还是九公主第一次在霍元擎面上瞧见过如此厌恶的目光。 九公主一时愣在原地。 她知晓,表哥定是猜到是她动了手脚了。 她一向玩劣惯了,做事向来不管不顾,虽然此番晓行此事胆大包天,隐隐有些出头了,可是,她也是情急之下,才想要出此险招的。 眼下,触及到霍元擎的眼神,忽而有些害怕及胆怯了。 可是,见那霍元擎青筋爆起,一脸痛苦难受,九公主只咬咬牙,复鼓起勇气上前,道:“表哥,小九···小九知错了,便是要罚,也等你好了之后再来罚吧,如今···你···怎么样了,身子是不是特难受,你放心,即便表哥你不愿负责,我也不会强求···” 说罢,咬了咬牙,只当着那霍元擎的面开始解起自己的衣裳来。 然而才刚解开一半,九公主身子一顿,霍元擎忽而抬手,往九公主脖子上一劈,她整个就晕倒了过去,直接倒在了霍元擎脚边。 霍元擎身子越来越热,越开越要控制不住了,这时候,他早已经猜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定是那杯茶的缘故,只是,这会儿已经到了用膳时分,丫鬟们皆轮流去用膳食去了,丫鬟们久久不见备水送过,纵使那霍元擎有很好的自制力,拖到了现在,也依然有些忍不住了,只依稀觉得,这不是普通的春、『药』,『药』效来得又急又快,隐隐让人有些失魂的错觉。 此刻,见那九公主躺在地上,霍元擎看着她的脸,隐隐幻化成了纪鸢的模样。 他用力的咬紧了牙关,差点就要伸手朝着九公主探了去,这时,素茗派人匆匆抬了水进来了,霍元擎只咬牙道:“去将···去将纪氏请来。” 话音刚落,正在此时,忽而听到外头有丫鬟匆匆来报,道:“素茗姐姐,陈姨娘来了。” 素茗一愣。 看了霍元擎一眼,见那霍元擎用力的摇晃着头,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素茗咬了咬牙,提步冲了出去,外头,陈姨娘立在院子里,没有要往里走得意思,见素茗进来了,只捏着帕子言笑晏晏的冲素茗道:“素茗妹妹,今儿个怎么在这儿当值?”顿了顿,又道:“听闻九公主殿下今儿个也来了,素茗妹妹瞧见了九公主殿下不成,前头开宴了,久不见九公主身影,宴会上所有人都等着呢,听闻九公主在公子书房这会儿,二太太特意打发我来请人的。” 说完,见整个屋子里的丫鬟忙上忙下的,陈氏不由有些意外,想了想,又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成?” 素茗见屋子里的霍元擎痛苦不堪,从这到长公主院子请人,打个来回少说也得一刻半钟,请纪姨娘,公子怕是等不了了,素茗几经犹豫,好半晌,只咬牙冲陈氏道:“姨娘,且随奴婢来。” 说完,将陈氏请了进去。 陈氏一踏进屋子里,只见那霍元擎直接穿着一身中衣坐在了浴桶里,双目发红,面『色』扭曲着,似一脸痛苦不堪,又见九公主歪倒在一侧,屋子里一片狼藉,陈氏微愣,立马扭头急急问向素茗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第172章 .172 素茗犹豫了一阵, 未曾细说,只冲陈氏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身子略有些不适,劳烦姨娘照看下。” 说完, 唤进来个小丫鬟, 帮着一道小心翼翼的将歪在一侧的九公主扶了出去。 出去后,还不忘将门从外给合上了。 陈氏愣了愣, 片刻后, 紧紧攥紧了手指,缓缓朝着浴房走了去。 彼时,只见那霍元擎将整个身子整张脸全部都埋进了水中。 整个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陈氏缓缓靠近, 她微微屏住呼吸,心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素茗虽未曾明言, 但是, 陈氏打小就入了沈家伺候, 是沈家的家生子, 沈家虽比不过霍家显赫, 但在山东,却也是富贵一方的, 里头的腌臜勾当比之霍家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爬床的、争宠的、勾引爷们的勾当更是层出不穷,她们姑娘单纯心善, 从不参与及理会这些腌臜糟心事儿, 只是, 陈氏最开始是厨房跑腿的,从小便对这些耳濡目染的,打从一进屋起,陈氏便隐隐猜测出了七八分缘故。 陈氏纳给大公子,已近一年了,除了往日逢年过节,一年下来,几乎极少见到过公子一面,甚至,比之当年在太太跟前当差时,多见的次数还要更少了。 她不过就是个奴才,自问不敢觊觎公子,便是被抬了姨娘,在她心目中,公子也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子,唯有太太才能够配得上。 只是,大抵是深宅寂寞,她孑然一身,在这诺大的府邸,无亲无故,日子久了,也会寂寞无趣,倘若有个孩子的话··· 这般想着,一向没有任何野心觊觎的陈氏只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来到了浴桶边上,走到了霍元擎身后,良久,低低道:“公子,妾来侍奉公子吧。” 霍元擎听到声音,嗖地一下,从水底钻了出来,他眼睛有些花,以为是纪鸢来了,听着她的温柔细语,体内原本稍稍抑制住的焦躁更甚了,霍元擎只紧紧闭着双眼,绷紧了牙关,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尽力保持着镇定,怕吓着了她。 与此同时,一双纤细无骨头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肩,透过湿润透明的中衣面料,仿佛直接贴在他的肌肤上,手指抚『摸』过的地方,一片滚烫,好不容易被冷水浇下去的躁动又渐渐地开始复苏了。 陈氏见大公子没有阻拦,似乎有些诧异,片刻后,只抿紧了嘴,抖着手开始绕到前头弯着腰替那霍元擎解他身上的衣裳,虽然手有些抖,却一路顺利,一路解下来,直到了腰间,轻轻一扯,将霍元擎腰间的腰带扯开了。 而此刻双眼紧闭的霍元擎紧皱眉头,下一瞬,一只大掌忽而一下准确无误的用力的捏紧了陈氏的手腕,随即,霍元擎嗖地一下睁眼,霍元擎眼中赤红,却犀利无比,直直盯着陈氏的眼睛。 陈氏一愣,正愣神间,少顷,嘴里忽而轻轻呼痛了起来。 只觉得手腕被人给拧断了似的。 陈氏紧紧咬紧了嘴唇,疼得身子渐渐地下滑去,嘴里痛苦道:“公···公子···” 正说着,霍元擎忽而直接松开了她的手,陈氏直接跌倒在地。 不多时,霍元擎咬紧了牙关,扶着浴桶缓缓站了起来,随即,双臂撑着浴桶边缘,试图跨越过去,大约是神志稍有不清,整个身子在打颤,一连着垮了好几次,皆未曾跨过去,好不容易跨出去了,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在地。 陈氏见了大惊,立马爬了起来要去扶着,霍元擎已缓缓扶着浴桶边缘起了,只步履凌『乱』的一步一步往外走去,路过屏风处时,随手将屏风上的衣裳扯了下来,裹在了身上,走后每一步,都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 陈氏追了出去,却见霍元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她嘴角染起了一道苦涩嘲讽的笑意,不多时,只抱着自己,缓缓滑到了地上。 *** 此时。 长公主院子里,一派平静。 午间的膳食送来了,纪鸢候在外头次间,将双手洗漱干净了,亲自在上菜布菜。 卧房里,从老夫人院子回来后,长公主就躺下歇了一觉,这会儿才刚起,正由着苏嬷嬷亲自伺候着在梳理头饰,苏嬷嬷侍奉长公主梳头梳了二十余年,长公主头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她熟悉的。 长公主闭着眼,主仆二人正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说着话。 “那个纪氏这会儿还在外头么···” 长公主忽而想起了之前跟来的纪鸢,缓缓问道。 苏嬷嬷笑着道:“可不正是,主子歇下后,就一直随着老奴在隔壁厢房打络子,瞧着倒是个心灵手巧的,才不过一个时辰,就打了好几个七彩宫绦穗子,瞧着安安静静的,倒是个耐得住『性』子的,这会儿在外头摆膳了,倒是乖觉。” “哦。”长公主挑了挑眉,淡淡道:“倒是难得见你夸人。” 苏嬷嬷笑着道:“老奴这还不是爱屋及乌嘛,但凡是小主子喜欢的,老奴自然皆是喜欢的。”顿了顿又道:“小主子向来喜静,如今瞧来,总算是晓得小主子缘何总是喜欢待在那木兰居的缘由了,嗯,确实倒是无端令人舒服。” 苏嬷嬷面丑,一笑,只觉得更丑了,然而,脸上的笑容却十分和睦暖心。 “你也觉得擎儿待这纪氏有些不同?” 苏嬷嬷笑道:“约莫是有些喜欢的吧,不然,依着小主子的『性』子,怕是做不到这一步。” 长公主听了,默了片刻,缓缓地唔了一声,随即,起了身,边朝外头走去,边道:“走吧,出去瞧瞧···” 苏嬷嬷亲自搀扶着长公主出了屋。 纪鸢正在布菜,许是这日中秋,又许是长公主屋子里的菜品向来如此,不过长公主一人,然而桌上却摆得满满当当的,一共十六例,还不算些个凉菜汤食,荤的素的,没一样重样的,原来,这便是皇家气派。 纪鸢心里打趣着,倒是令她开了眼。 正忙碌间,长公主来了,纪鸢立马远远地朝着长公主福了福身子,道:“长公主,请用膳。” 说完,倒是没有殷勤的迎上去,而是低眉赦目的立在原地,恭候着。 多做少问少言,这是徐嬷嬷时常叮嘱她的。 尤其在这座如履薄冰的深宅当中,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长公主远远地瞧了纪鸢一眼,缓缓走了过来,方一入座,纪鸢便上前亲自给长公主布菜,在一旁伺候着,长公主胃口似乎并不好,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淡淡蹙眉,似乎并无所好,纪鸢见长公主的目光在一众荤食上匆匆掠过,见到极为油腻的,眉头蹙得更加厉害了。 大抵是侍奉霍元擎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奉惯了,纪鸢发觉长公主在某种习惯上与那霍元擎尤为相似,这些日子,伺候霍元擎算是渐渐得心应手了起来,见到长公主如此,不知缘何,亦觉得有些熟悉感,倒是不如之前那般紧张了。 “长公主,这道金陵丸子汤酥烂软糯,汤汁浓稠,不油不腻,口感极佳,大公子往日里也爱这道菜,长公主要不要尝尝?” 纪鸢见长公主无甚胃口,只鼓起勇气像长公主推荐了一道。 长公主闻言,顺着瞧去,只见土『色』的瓦罐里是清白『色』的浓汤,烫里浮着七八颗胖嘟嘟的肉丸子,里头有青叶葱花为衬,瞧着倒也清爽,长公主便淡淡唔了声道:“就尝尝吧。” 纪鸢心下一喜,立马恭恭敬敬的上前给长公主盛了一碗。 长公主尝了一小口,纪鸢翘首以盼着,正在等着表扬了,却未料正在此时,玉婵匆匆走了进来,先是飞快的抬眼瞧了纪鸢一眼,随即,从长公主恭恭敬敬的禀着道:“禀主子,苍芜院的素茗姐姐来了,说是大公子请纪姨娘过去一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道:“素茗姐姐面『色』有些急,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玉婵话音一落,屋子里所有人一阵诧异。 纪鸢亦是有些惊讶,不是大公子命她前来侍奉长公主的么?大公子这会儿不应在前院宴客么,究竟是有何事,偏生在这个时候让她过去? 惊讶过后,只觉得稍稍有些尴尬。 整个屋子里,倒是唯有长公主一脸淡定,也并未曾多问,直接冲着纪鸢淡淡道:“去吧。” *** 纪鸢一出来,只见素茗一脸焦急的候在了外头,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多问,素茗便匆匆地朝她行了一礼,道:“姨娘,请随奴婢来,奴婢边走边与您细说。” 原来,素茗将陈氏先请进了屋子里不过是怕公子忍不了,继而伤了身子,但是,素茗伺候霍元擎多年,多少还是了解他的『性』子的,那边将书房安置妥了,这边立马匆匆赶来亲自请人,倘若将人请去后,里头成事了,那便省事儿了,若没成,至少,还有的补救。 她不是雅苑的人,亦不是木兰居的人,她的主子唯有一个,那便是大公子霍元擎,她的所有立场是为大公子考虑的。 纪鸢跟着素茗往外一路小跑,一路上,她只有些懵,翻来覆去只听到那素茗道“公子身子有些不好”“公子要见您”,问来问去,压根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之间,一道身影蹿了出来,然后,纪鸢就被半道上劫走了。 第173章 .173 众人只察觉到一阵劲风掠过, 还未全然反应过来, 只见走在前头的主子忽然就没了影。 众人大惊。 菱儿更是一脸懵了, 一脸目瞪口呆道:“主···主子呢, 方才还走在前头的, 怎么一晃就不见人影了···” 菱儿先是一惊,随即, 心中一紧, 只立马左顾右盼, 四处焦急的搜寻,她不过是边走边埋头整理了下腰带,一抬眼, 人就没了,不多时, 菱儿急得团团『乱』转了起来。 身后两个丫鬟似乎瞧到一道身影一闪。 唯有跟纪鸢并肩走在一块儿的素茗似乎瞧清楚了,是大公子的身影。 素茗亦是怔了好半晌, 见大家伙儿全部慌了神,就要大张旗鼓的喊着寻着,素茗大手一摆,立即压低了声音道:“嘘,是···是公子,莫要声张。” 菱儿急急道:“公子?素茗姐姐,您确定是主子?公子无缘无故掳了咱们主子作甚?咱们主子不就是去寻公子的么?不对, 不对劲儿, 我得去瞧瞧···” 菱儿四下打量, 见不远处有一座嶙峋假山,提着裙摆便要过去,素茗急急将人拉住了,道:“真的是大公子,你甭过去,要是坏了公子的事儿,当心丢了你的小命。” 素茗语气难得有几分严厉。 菱儿见她神『色』不似作假,只急得在原地跺起了脚来。 却说纪鸢走着走着,整个身子忽而一轻,待她整个人还未曾反应过来之际,就被人搂着腰,一个闪身,带到了这嶙峋假山后头,被人一把用力的压在了石壁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纪鸢整个有些懵,只愣愣的,良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待她渐渐晃过来,一抬眼,只见那霍元擎双掌紧紧捏着她的肩,他双目赤红的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凶狠,两眼散发着绿油油的光,像匹数月未曾进食的饿狼似的,只恶狠狠地盯着她,那样凶狠的模样,似乎恨不得要一口将她给生吞了似的。 纪鸢顿时吓了一大跳,头皮阵阵发麻,立马狠狠推了对方一把,急急道:“公···公子,您···您怎么——” 话音还未落,嘴忽而就被堵住了,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跟话语。 *** 霍元擎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快要爆炸了,隐忍已经到了极限,到了顶点,再不宣泄出来,他整个身子怕是废了,见纪鸢呆愣愣的看着他,小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霍元擎双眼有些花,脑袋嗡嗡作响,然而体内的躁动、欲望却蹭蹭往外喷,他再也忍不住了,张嘴便啃了上去。 是真的啃。 纪鸢只觉得牙齿一疼,险些被磕掉了半颗牙似的,嘴巴被碾轧的快要破皮了,她痛苦而难受,嘴里不断发出唔唔唔的挣扎叫唤声,身子也极力的挣扎着,然而,捏住她肩膀的那两只铁掌,令她丝毫动弹不得。 霍元擎心智有些混『乱』,只能凭着本能的意识胡『乱』啃咬着,然而,纵使如此,好似压根不能缓解体内的燥热与欲望,反倒是越发的焦躁不堪,身子像座火山似的,内里已到了鼎沸之势,却全压根找不到喷薄而出的倾斜的出口似的。 不够,依然不够,渐渐地,发烫的薄唇一路往下,顺着纪鸢的脖颈一下往下碾轧啃咬去,唇所至之处,皮肤都要炸裂了似的。 于此同时,只觉得霍元擎铁板似的身子紧紧朝她贴了过来,背后是突兀戳人的山石,前头是那霍元擎肌肉喷张的身躯,他的身子滚烫,生生将纪鸢碾压在了方寸之地,纪鸢整个动弹不得,尤其,对方似的十分痛苦难受,整个身子下意识的往纪鸢身子上蹭、着。 纪鸢顿时被吓着了,整个身子唯有脖子以往还能动,只吓得边哭边拼命挣扎着摇头道:“不···救···救命,呜呜···公子···救命···” 大抵是纪鸢的哭声令失魂的霍元擎稍稍清醒了片刻,只见那霍元擎整个身子微微一顿,原本生生要去撕扯她的衣领的大掌生生停下了下来,只紧紧攥在手中,将纪鸢整件衣裳扯得变了形。 霍元擎面部的神『色』变得有些狰狞扭曲,满头大汗滚滚落下,只用力的喘息着,将脸埋在了纪鸢的肩头,拼命的喘气,大掌却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身未曾松手。 纪鸢感觉到对方的身子在一下一下的颤抖。 被吓得七魂丢了六魄的纪鸢亦是拼命的喘息着,她见霍元擎这会儿如此痛苦,如此反常,慢慢的,思绪归位,似乎渐渐从方才的惊恐无助中缓过神来了,只依旧有些害怕的呜咽道:“公···公子,您···您怎么了,莫要吓我···” 霍元擎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理智,拼命压制着体内的暴躁,只将埋在纪鸢肩膀里头艰难抬了起来,握在她肩上大掌缓缓上移,微微抖着,一把紧紧握住了纪鸢的脸,赤红的双眼只一动不动的盯着纪鸢的眼睛,费力哑声道:“现···现在圆房,可好?” 他的眼睛胀红似乎得不正常了,里头血丝缠绕,眼珠子微胀,红得滴血,胀得快要鼓胀出来了,瞧着十分可恐吓人,纪鸢吓得心肝胆颤,心里又怕又『乱』,可是,见霍元擎这幅模样,又担心得无以复加,最终只瘪着嘴,微微哽咽道:“不···不要···不要在这里,呜呜···” 话音一落,纪鸢整个身子忽而一倒,霍元擎颤抖着手臂将纪鸢夹在了腋下,直接往那木兰居跃去。 木兰居的丫鬟婆子们在纪鸢的恩赏下,在中秋这日特意开了两桌酒席,这会儿正轮流在后头厢房里吃酒过中秋节了,故此刻正房外守着的丫鬟们并不多,屋里屋外不过合欢、芍『药』二人守着,连抱夏、湘云二人方才都被巴巴请了去被敬酒吃。 二人方将卧房里又细细致致的整点了一翻,才刚松懈下来,见厅子的小几上摆放了几蝶新鲜的月饼,有蛋黄、五仁、莲蓉、豆沙馅的,都被切开了,就跟花瓣似的,切成一瓣一瓣的,摆盘摆得十分漂亮雅致,光是瞧着都令人食欲大增,这些皆是主子赏的,两人忙完后,歪坐在椅子上,一脸惬意的尝了起来。 却未料,这才刚尝了没几口,只觉得听到砰地一声巨响,合欢与芍『药』二人大惊,口里的月饼还未曾来得及咽下,便立马跑出了屋子,朝着发声之处瞧去,两人来到屋外,只见姑娘卧房的窗子悉数尽毁,像是忽然间蹿进来个江洋大盗似的,直接将整个窗子都给踹飞了。 第174章 合欢跟芍『药』二人顿时一阵目瞪口呆, 险些被喉咙里尚未咽下的月饼给呛住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 正要跑过去查看, 正好被一路匆匆赶来的菱儿给急急唤住了。 *** 而屋子里, 霍元擎将纪鸢死死压在了身下。 纪鸢紧紧闭着上了眼睛,双手用力的攥着身下的床褥, 指骨都发白了, 紧张、害怕、不知所措, 只觉得自己现如今就如砧板上的鱼儿似的,唯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她这些日子,其实隐隐已经做好了圆房的准备的, 可万万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的。 这日的霍元擎太过吓人, 还没开始,她就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 只能硬生生咬牙挺着。 然而, 等了许久,却久久未见身上之人有任何动静。 纪鸢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过了好半晌,终于鼓起勇气缓缓睁开了眼,就见那霍元擎将脸埋在了她的胸口,大掌握拳撑在她的身侧,似乎正在咬牙极力隐忍着什么。 一路赶来这里, 他身上原本披着的外衫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袭白『色』的中衣, 原本湿漉漉的,可是到了这会儿早已经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给烘干了。 纪鸢瞧不清他的脸,只瞧见撑在她身侧的那只手臂肌肉喷张,上头的青筋都快要爆了出来,却仍在苦苦撑着。 纪鸢见了不知为何,心下忽而有些不忍,只死命咬紧了嘴唇,过了良久,终于忍不住缓缓伸手,主动将手握在了霍元擎的大掌上,轻声唤了声:“公···公子···” 她方一贴过去,霍元擎整个身子忽而剧烈一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呻、『吟』声。 纪鸢见他忍得难受,只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知道这日定是躲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速战速决来的痛快,是以,踟蹰良久,只复又低低道:“公子,鸢儿···鸢儿准备好了···” 话音一落,只见那霍元擎费力的抬起了头来,他五官都已经接近狰狞了,显然已经到了要命的时刻,却仍在强忍着,费力的睁开眼,看着纪鸢恍惚的小脸,却咬牙道着:“会···伤了你。” 说完,一滴滚烫的汗水低落在纪鸢眉心,灼烧着她的皮肤,生疼。 纪鸢听了微微怔了片刻,鼻尖忽而一酸,大抵见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顾忌着她,多少是有些动容的吧,女人的心其实很软很软,或许,仅仅只有一句话,一个细微的举动,就能令人的内心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至少,因为这句话,纪鸢已经从最开始的惶恐、畏惧中渐渐缓和下来了,她见霍元擎面『色』可恐吓人,双眼『迷』离,整个人神智都有些不清了,却依然顾忌着她在强忍着,心中的委屈瞬间就消散了。 她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他怜惜她,是她的福气。 过了好一阵,纪鸢只微微咬着唇,小声道:“那您···轻点儿···” 声音极轻,轻得仿若未闻。 说完,飞快的将那霍元擎一推,从她身上推开了,随即,自己慢慢地爬起了起来,主动的颤着手缓缓伸了过去,主动替那霍元擎解起了衣裳。 大概是有些紧张,手有些抖,他腰间的腰带仿佛被系了个死结,如何都解不开,过了好半晌,纪鸢埋头凑了过去,咬牙将那个结给咬了出来。 *** 纪鸢在霍元擎怀里『乱』拱,霍元擎反手撑在被褥上,将身下那柔软的细褥都快要撕碎了,之前在浴桶里陈氏替他解衣裳,动作一气呵成,他却淡淡的蹙眉,在他的印象中,唯有如今这样笨手笨脚的,似乎才叫他觉得熟悉。 果然,这个才是对的人。 思及至此,霍元擎胸腔酥软发麻,加上身体的承受力仿佛已经到了鼎沸之势,内体好似有千只万只虫子在啃咬着似的,要将他给撕碎了,又加上温香软玉在怀,胀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霍元擎便再也忍不住了,只咬牙低吼一声,一个挺身,顿时化身为狼,再一次将纪鸢抵在了身下。 霍元擎有过妻子,自然有过床帏经验,虽然并不热衷,并不算熟稔深刻,但是,男子于床帏之事本就有着无师自通的本领,霍元擎虽冷淡,但到底素了这么长时间,尤其,近几个月来,许是歇在了木兰居的缘故,身子频频失控,如今,加上『药』物的缘故,隐忍到了现在,整个人都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一把将纪鸢摁倒在床榻上,抖着手便去扒纪鸢的衣裳,不过三两下,便将纪鸢整个扒了精光。 纪鸢躺在他身下,珠圆玉润,玉体横生,纪鸢生得瘦,实则是骨架小,身子上还是有肉的,便是到了现如今,脸上还依稀有些婴儿肥,身子上更是如此,只见整个腰身盈盈一握,细得仿佛一下子就能拧断了似的,然而却见酥肩袒『露』,娇、『乳』颤颤,娇小的身子上竟然已经有着初发芙蓉、有着婀娜玉质、丰神绰约的体态。 眼前的景『色』过于美好。 霍元擎呼吸微顿,只觉得身子更疼了。 一方面,他知道纪鸢是初次,应该温柔的,应该耐心的,可是另一方面,自己整个身子快要炸了,实在忍不住了,两种截然相反意识的充斥着他的大脑,最终,只绷着腮帮子,快要将牙齿压碎了似的,抖着手率先将手探到了纪鸢底下。 纪鸢紧紧闭着眼,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身子一下一下轻颤着,只强忍着羞涩及不自在,原本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了,却还是被霍元擎的举动给惊到了,只立马睁开了眼,双、腿用力的夹住了霍元擎的手。 霍元擎绷紧了身子,腮帮子都快要咬断了,费力的抬起了头,去看纪鸢,见纪鸢身子紧绷着,紧张得整个人直打颤,霍元擎便凑过去亲纪鸢的眼睛,亲她的鼻子,亲她的嘴,亲她的耳朵,只哑着声音在她耳朵粗喘呢喃着:“分开,先给你『摸』『摸』,不然···会伤着你的···” 纪鸢心砰砰砰的『乱』跳着,心里又慌又『乱』,只用着力,压根不敢松开,然而待还未曾反应过来之际,只觉得底下的大掌一个用力,硬生生的将她的腿分开了,不多时,一双粗粝的大掌直接探了上去。 纪鸢身子陡然一弓,不多时,随着霍元擎指尖的动作,整个身子陡然间抖成了筛子,只微微瞪大了双眼,被吓着的成分居多,不疼,可是这样的举动太过羞耻、吓人,体内陌生的情『潮』一股接着一股呼啸而来。 少顷,纪鸢眼泪忽然就噼里啪啦的滚落了下来,开始惊吓得嘤嘤哭泣了起来。 霍元擎忍着体内的汹涌,卖力的抚、弄着,见纪鸢紧绷着的身子渐渐软了起来,如同花瓣似的,整个绽放散开在他身下,已经快要爆炸的霍元擎便再也忍不住了,低低怒吼一声,搂着纪鸢便直挺挺的*了进去。 那一瞬间,世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纪鸢的哭声生生止住。 霍元擎体内的火山顷刻间爆发了。 只觉得得生命在这一刻全然禁止了似的,听觉没了,世界没有声音了,嗓子哑了,说不出一个字了,整个五官都失灵了似的。 不知这样究竟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将两人拉扯了回来。 纪鸢只觉得自己整个被人撕裂了似的,大卸八块的那种,连魂魄都已经被撞飞了似的,整个身子支离破碎,疼得无以复加。 她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手指都快要拧断了似的,嘴被自己咬出了血来。 想要哭,可是魂魄还悬在半空中似的,整个人还有些懵,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如何都哭不出来。 霍元擎原本以为入后会舒坦些,可是,未曾想到,尾骨一麻,不过眨眼之间的时间就险些泄了身,待稍稍缓和后,整个身子却更疼了,她太小,他全身的筋脉都快要撑断了似的,他用力的粗喘着,疼得最后一丝理智也丧失了。 心里知道要轻些、慢些,然而动作却快于思绪一步,直接将人摁着,喉咙里低吼着,紧紧闭着眼开始闷声驰,骋了起来。 纪鸢躺在他身下,疼得将牙齿都咬碎了,然而整个人呆愣愣的,疼过了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吭不了声。 直到身上人动作未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于茫然间只忽而觉得自己整个身子凌空了,她后知后觉的费力的将肿胀的双眼掀开了一条缝隙,恍然间只瞧见那霍元擎不知何时已经从伏着变成了跪着,他光着身子,袒胸『露』背,『露』出精壮强劲的胸膛,胸前的肌肉像是块硬铁似的鼓鼓囔囔喷张鼓了起来,而两臂的肌肉比纪鸢的大腿还粗还大,结实有力,而纪鸢此刻的双,腿就那样生生被架,在了他血肉喷张的臂膀上。 霍元擎浑身湿透,汗水滚滚而落,他此刻只紧紧闭上眼,脸上的五官已经扭曲了,看上去就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早已经失了魂魄,只紧紧固定好纪鸢的双腿后,将纪鸢整个身子往上一抬,就跟打桩似的,整个发狠的*了进去。 纪鸢微微瞪大了晃双眼,只觉得脑海中忽而一白,整个没了知觉。 第175章 『药』效一直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纪鸢晕厥过去了, 不多时又恍恍惚惚的疼醒了过来, 一直在哭, 一直在求, 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一哭,霍元擎就去堵她的嘴, 边堵着啃咬边痛苦安抚着说他会轻点儿, 马上就好了, 然而,动作压根未停,非但没放轻力, 道,反而有愈发粗重的趋势。 一直到后面『药』效慢慢的消退, 霍元擎的神智这才渐渐回笼过来,然而, 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全都被抽干了似的,所有的力气全部都消耗完了,最终,眼皮都没力气抬一下,只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双双昏睡了过去。 ***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直到听到屋子里的动静没了, 抱夏这才缓缓走了过来, 往卧房的方向瞄了一眼, 压低了声音冲菱儿道:“厨房的水备好了不曾?二位主子随时会叫水,且先让厨房率先备下,免得一会儿让两位主子久等···” 想了一阵,又道:“最好还得多备用些···” 菱儿道:“早就已经备好了,并且···” 说到这里,菱儿只微微红着脸道:“厨房的婆子都打发人来打探过好几回了,说已经备了好几锅,定会够用···” 顿了顿,又紧紧皱眉道:“方才屋子里动静那样大,咱们主子怕是···遭罪了···主子打小身娇体弱的,尤其是自去年落水后,大病一场,落下些病根,身子更弱了,公子方才···没得一点轻重,竟然那般粗暴,主子如何经得住···” 原来,窗子坏了,抱夏跟菱儿二人便立马将屋子外的丫鬟婆子打发远了,不过,里头动静实在大,即便隔得老远,依然还是能够听得见主子嘤嘤的哭泣及床榻嘎吱作响的声响。 抱夏跟菱儿拧着心神,当心里头的主子们随时叫唤,压根不敢走远,是以,将里头的动静听了个彻彻底底,起先还有些羞涩脸红,到了最后,满心满眼全是担忧及埋怨。 毕竟,这回可是她们主子的第一回啊。 想当初刚入大房时,徐嬷嬷便特意交代过了,圆房定是会遭罪的,定要她们几个留神着些,可是千算万算,却万万没算到,竟然是在此等境况下进行的。 公子方才那模样,光是瞧着都令人瘆人的慌,更别提··· 抱夏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将伤『药』备好了,希望主子···无碍罢。”不过,转念一想,又道:“总该是要经历的,如今,只盼着主子遭的罪能够值当些,希望公子日后能够怜惜善待主子,希望主子能够得个子嗣才好啊···” 在九公主,或者那个魏姑娘,亦或是别的哪位,进门之前。 二人守在门外苦等了一阵,见里头始终不见动静,抱夏寻思着过去瞅瞅,轻手轻脚的凑到窗子前往里瞄了两眼,远远地只见主子一只光溜溜,白璧无瑕的胳膊搭在了外头,垂落到了寝榻外,除此以外,整个寝榻上再也瞧不出任何异样。 应该是累了,都歇下了吧。 眼见外头起了风,抱夏见窗子大开,凉风嗖嗖嗖地直往里窜,生怕里头两位主子受了凉,只得小心翼翼的将受损的窗子修复了半边,费劲了心思的才关了半扇窗。 期间,里头人似乎睡得死,没有半分察觉。 *** 这日乃是中秋佳节,太子殿下还尚且在此,而作为霍家的长子长孙,霍家最重要的人却一直未曾『露』面,期间,老夫人派人前来请了一回,国公爷派人前来请了一回,长公主差人过来瞧了一回,整个下午,她们这木兰居便没消停过。 好在素茗这日候在了这里,将所有人全部都打发了走。 之后,这一整日,整个木兰居都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喧嚣,屋子里更是静谧如斯。 不知过了多久,于朦胧间,似乎听到了一些喧嚣声,似乎有人在外头说话,叽叽喳喳的,声音虽小,不过霍元擎向来耳力过人,不多时,眉头紧蹙了几下,被吵了醒来,只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昏暗。 霍元擎盯着模糊不清的床帏,过了许久,依然有些缓不过神来。 只觉得浑身劳累得不行,不过身子虽累,却又隐隐觉得累中透着股子餍足感,就跟全身的骨架都跟散了,又被重新接上了一样,痛苦中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舒爽,痛并舒坦着。 待缓缓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原来此时已然到了掌灯时分,外头天『色』全黑了,院子外头点了灯,借着隐隐绰绰的光线,霍元擎这才看清了,自己原来身在木兰居,而此时,他就躺在木兰居的寝榻上,怀中紧紧搂有一人。 两人赤、『裸』相拥,被子直接跌落到了地上,整个床榻上一片凌『乱』不堪,由此,可以想象得到,在这上面,曾经经受过怎样激烈猛烈的···战役。 夜晚来了,屋子里凉飕飕的,有些冷意,他们两个浑身上下尚无衣裳被褥裹体,都冻得有些瑟瑟发抖,他倒还好,身强力壮的,又因刚进行了激烈的床事,身子里的滚烫还未来得及全然消散,倒是怀里的人,不知是冷,还是疼,只紧紧往他怀里钻着,身子一直轻轻颤着,睡得并不安稳,可能,大抵是太过劳累了,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香软细腻的酮体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柔软饱满浑圆,紧紧挤压着他的胸膛,目光往下一瞧,触及到那具曼妙婀娜、娇嫩纤细的身子时,霍元擎身子微微一颤,只觉得残留在体内的欲望又被瞬间点燃了,慢慢的抬,起了头。 记忆的画面,一瞬间钻入了他的脑海。 数过时辰之前,在这间屋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浮现在了眼前,他的凶猛、他的残暴狰狞,她的娇弱,她的苦苦哀求···她带着哭声的哀求声、及沙哑到快要窒息的求饶声不断交替着在他的耳边出现。 霍元擎愣了愣,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对如此粗暴的对待她。 眼下,怀里的人奄奄一息,虚弱到一如···年前时,被他从冰水中捞出来的情形一样。 想到这里,霍元擎体内的欲望瞬间凝固了。 只愣愣的盯着怀里的人儿。 不知看了多久,少顷,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忽而慢慢眯了起来,眼中一派刺骨阴寒。 正在这时,只见怀里的人又往他身上贴紧了几分,小嘴里哆哆嗦嗦的喊了声:“呜呜···冷···” 听到这声沙哑的呢喃,霍元擎这才慢慢缓过神来,眼中的阴霾瞬间收隐住了,不过眨眼间,里头的冷意就渐渐被怜惜、心疼所取代,霍元擎立马去扯地上的被子,然而,他身子才刚动了一下,就瞧见身下的人浑身轻轻地颤抖了一阵,只哭着呜咽道:“疼···呜呜···疼···” 霍元擎的身子霎时僵住。 *** 这时,屋子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了。 原来,屋子外,是霍元昭来找纪鸢来了。 霍元昭带了一坛桂花酿,带了尹氏亲手做的月饼给她送来了,原来是尹氏今儿个一直在洗垣院等着纪鸢,她要在院子里带小哥儿,就告了假,未曾去往前头宴会,想着宴会散了后,鸢儿定会特意前来洗垣院给她拜节的,连鸿哥儿一整日都在呢,一家子都在等着她,却未料,一直到了掌灯时分,还未见人来。 不免唠叨了几句,怕生出了什么事儿,正要派人前去打探一番,恰好霍元昭来了,霍家来了不少族里的堂姐妹,如今,霍元昭定了亲,马上便要嫁人了,王氏便指了一名嬷嬷指点她,该如何宴客,如何管家,虽不过才学了些皮『毛』,与大姑娘霍元嫆当年自然不能比,到底是有些用处的,便一直忙到了现在。 听到姨娘念叨纪鸢,想着以往每年中秋都是跟纪鸢一块儿过的,一起饮酒,一起吃月饼,一起赏月,便想也未想,特意巴巴抱了一坛桂花酿赶来了。 还在院子门口,就在激动的喊着:“纪鸢,纪鸢,瞧瞧本姑娘给你带什么来了,哈哈,今晚定要馋坏你,咱俩一醉方休——” 哪知,这才刚踏入了院子,就被菱儿那小妮子给急匆匆的拦下了,只见菱儿拍着大腿,一脸紧张兮兮道:“我的个姑『奶』『奶』,您行行好,声音放轻点儿——” 霍元昭挑眉道:“嘿,菱儿,你个小丫头片子,挡着本姑娘作甚,纪鸢呢,纪鸢人呢,怎地今个儿一整日连她的半个影都没瞧见。” 边说,边不顾菱儿的阻拦,直接往里闯着。 菱儿只急得抓耳挠腮,差点儿没跳起来捂她的嘴了,可是,见这霍元昭到底还是个没有出嫁的姑娘家,有些话到底不好明言,只得苦着一张脸,苦哈哈道:“咱们主子,主子今儿个吃坏了肚子,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三姑娘,您···您不若明儿个再来吧。” “吃坏了肚子?要不要紧啊,不严重吧,哎,你拦着本姑娘作甚,本姑娘进去瞅瞅她去。” 霍元昭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说完,就要往里闯,心里还在琢磨着,今儿个纪鸢身边这几个小丫头究竟是怎么呢,古里古怪的,正闯到了厅子里,只见抱夏从里头走了出来,朝着霍元昭福了福身子,直截了当道:“三姑娘···莫要往里去了,公子···公子这会儿在里头。” 霍元昭闻言顿时愣住了,她如何听不懂其中的深意,每回爹爹来到姨娘院子时,就是这样的情形,只是,这么多年以来,她往纪鸢屋子里闯惯了,从来都是肆无忌惮,无须顾忌的,而现如今,似乎一下子还没习惯过来。 正在她愣神间,冷不丁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从卧房里头传了来,不多时,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吩咐声:“送水进来。” 正在愣神的霍元昭瞬间缓了过来,脸一红,就跟被鬼追了似的,立马蹭蹭蹭的,溜了。 第176章 霍元昭一口气直接跑出了大房, 一直到了南院, 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将身后画眉跟鹭鸣两个小丫头甩了老远。 只弯着腰, 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脸红得发紫,滚烫得不成样子。 正上气不接下气之际, 不知是哪个, 突然往她头顶上砸了块石头, 霍元昭疼得尖叫了一声,捂着脑袋寻了半天,也没有寻到最终的罪魁祸首, 只在不远处的小径上瞧见了一颗正在滚动的绿油油的小柑橘。 这样的小柑橘,分明就是之前二哥霍元懿特意从江南走水路运送回来的小柑橘。 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够轻易尝得到的, 别看这么小小的一颗,金贵着呢。 能够将这样的小柑橘当做小石子一样随意『乱』扔, 并且敢往她头顶上扔,又能够做出这般举动之人,在这诺大的霍家,霍元昭挑不出第二人。 “二哥,你快出来,我早就瞧见你了,真的瞧见你了——” 霍元昭四下搜寻了一阵, 除了微弱灯光下模糊不清的景『色』, 哪里瞧见半个身影。 直到砰地一下, 又一个小柑橘砸到了她的头顶,小柑橘是从天上掉落下来的,霍元昭立马仰头看去,就瞧到了头顶树上的霍元懿。 只见他单手枕在脑袋后,优哉游哉的躺在树枝上,一脸轻松惬意。 “二哥,你爬树上干嘛?这黑漆漆的大晚上,跑来喂蚊子么?” 霍元懿边把玩着手中的最后一个小柑橘,边仰头看着头顶上圆的像个盘子似的月亮,漫不经心道:“赏月啊。”顿了顿,又道了句:“北疆的月亮可没京城的这么圆。” 霍元昭只笑着道:“胡说,二哥这才在北疆待了多久,你又没见过北疆中秋的月亮,哪里就晓得没有京城的圆了?” 霍元懿淡淡地扯嘴笑了笑,忽而垂眼看了底下霍元昭一眼,冷不丁问道:“你这是从哪儿来?” 其实,这条道就是通往北院的,不用问,也知道是打哪来的。 霍元昭脱口道:“我去了木兰居,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木兰居吧,就是纪鸢现在住的院子。” 想到方才在木兰居撞到的那一遭,便是到了现如今,还隐隐有些不大自在,怪道她方才从洗垣院过来时,在半道上碰到了潋秋姐姐,得知她要去木兰居,潋秋提了一句“都这般晚了,怕是不好吧。” 霍元昭也没留意。 霍元昭说完,却见树上的霍元懿一直没说话,只目光定定的盯着天上的月亮瞅着,神『色』似乎有几分落寞,霍元昭见了,不由有些诧异道:“二哥,你···不开心么?” 霍元懿却扯着笑道:“你何时瞧见过你二哥有不开心的时候。”顿了顿,又道:“怎么这么快便去而复返,我方才才见你打从这儿过,手中提着酒也重新捎回来了,怎么着,莫不成人家不稀罕你的酒不成?” 霍元懿似笑非笑道。 霍元昭皱着鼻子道:“才不是,是···”霍元昭结结巴巴了好半晌,羞涩过后,忽而是满脸地八卦及趣味道:“是大哥在纪鸢那儿。” 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二哥,我原以为大哥是个万年寒冰,不爱美『色』的,没成想,这么个万年大寒冰竟然拜倒在了纪鸢的石榴裙下了,啧啧啧···” 这话,她样的私房话,她可不会随意跟他人提及,不过是跟霍元懿走得近,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打小『性』子合得来,格外亲近。 霍元懿听到这会儿,嘴角微微抿着。 今日这么要紧的节日,大哥却不在,大伯、祖母三番四次的派人去请去问,霍元懿便隐隐有些生疑,直至,瞧见那九公主被太子压着往回走,然九公主却死活不肯,死活都要往大房闯,霍元懿便隐隐猜测到了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又加上此番霍元昭这么一说,如何猜不出其中的门道来。 只是···甭管有何隐情,不都跟他无关,不是么? “二妹,旁人不稀罕你的酒,二哥稀罕,来,今晚,二哥陪你不醉不归。” 良久,霍元懿忽而从树上一跃而下,见大树底下有一方石桌,便漫不经心的坐了过去。 霍元昭一愣,随即一脸兴奋道:“好,不醉不归。” *** 却说,木兰居,霍元昭离去后,抱夏、菱儿二人便立马吩咐厨房将水送了来,往日,皆是由厨房的粗鄙丫鬟抬了热水送进去,可这日,抱夏将人唤住了,她跟菱儿二人亲自送了进去。 进去后,屋子里一片昏暗,抱夏且先将屋子一角的灯给点燃了,待整个屋子骤亮,抱夏飞快的往屋子里瞧了一眼,整个屋子里并未瞧见任何人的身影,抱夏又下意识的往床榻方向瞧去,只见床榻上的帘子落下了,遮住了床榻上的所有靡靡之景。 床榻里依旧没有半分动静,抱夏有些拿不住主意,她们家主子到底醒没醒来,她只小心翼翼的将水倒进了浴桶,又沏了一壶茶上来,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请命,正在这时,只听到从床榻里头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道:“让厨房送些吃食过来,你们外头候着罢。” 抱夏拧着帕子飞快的往床榻方向瞅了一眼,只得福了福身子,领着众人退下了。 不多时,厨房将早已经备下的吃食送了进去。 待人全都遣散了出去后,霍元擎这才伸手拂开了帘子,吹散了寝榻里的暧昧之味。 柔和的光线照了进来,搭在纪鸢的脸上,身上,霍元擎定睛瞧去,随即,整个一怔。 只见纪鸢原本白里透红的下脸一派惨淡不堪,脸白得跟纸一样,半分血『色』皆无,双眼肿了,肿得老高,又红又肿的,眼下更是一片乌青,鼻子红透了,殷虹的小嘴上起了痂,被咬破了好几处地方,而长长的头发亦是凌『乱』不堪,有几缕还黏糊在了她的脸上,咬在了她的嘴里,她却毫无所知。 脸上这样便罢了,霍元擎缓缓抬着手,将搭在身上的被子轻轻揭开了。 只见被子底下的身躯更是惨不忍睹。 颈部,肩部,胸上,腰部,肉眼所及之处全是淤青,不仅如此,还有大腿上,鲜红的五道指纹印在那里,直令人触目惊心,更别提··· 饶是霍元擎奔赴沙场,游走庙堂多年,早已经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气势,可是,此刻,见了这样的情景,都忍不住心里发颤,捏着被子的手微微抖了下。 这时,只见被子下的人轻轻蹙着眉,低低的喊了声:“爹爹,阿娘···” 喊完,只一连着呜咽了几声,好似十分痛苦委屈。 霍元擎见了,心里没由得有些慌,只用力的将大掌握成了拳,片刻,松开了,小心翼翼的将手探了过去,贴在纪鸢脸上,压低了声音,轻轻安抚道:“在的,莫怕···” 触及到他的掌心,小脸在他手心里不安的蹭了蹭,过了良久,眉头这才轻轻地松懈下来。 霍元擎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敢动,手麻了,肩有些酸,依旧不敢动一下,直到底下的人不安的动了动,稍稍翻了个身,霍元擎这才握着拳,将大掌抽了出来。 他披了一件外衫坐在床边默默地看了许久,不多时,这才走过去,将水端了来亲自给纪鸢擦了身子,他从来没有伺候过女人,动作仿佛有些不大熟稔,但是却十分认真耐心,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她的伤口,可是,她似乎依然疼,似乎全身都疼,每当他的帕子触碰上去时,她整个身子都会轻轻一颤,霍元擎立马将手缩了回来,一直待纪鸢眉头松了,又贴上去轻轻擦拭着,如此反复。 擦完身子后,霍元擎只有些饿了,还是早起用的早膳,一直到现如今,还滴水未进,他饭量大,今日又消耗巨大,只饿得慌,自己一连着喝了三四碗肉粥,用完饭后,他整个人彻底的恢复了精神,想了想,又端了小半碗,坐到了床头,轻轻的将纪鸢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的唤了一声:“纪···丫头···” 大概是第一次唤她的名讳,只觉得极为不习惯,纪氏?鸢儿?都觉得好生奇怪。 最后,唤出口的却是一句···丫头。 在他眼底,她始终都还是个小丫头啊。 纪鸢幽幽转醒,费力的睁开眼皮瞧了一眼,复又睡了去,霍元擎温声细语的唤了几声,让她用点东西,填填肚子,结果,才喂了一口进去,就给吐了出来,纪鸢眼睛肿得连睁都睁不开,只边吃边吐,边嘤嘤呜咽道:“呜···不吃···不吃···疼····” 霍元擎立马将勺子扔回了碗里,直接用他的袖子给她『插』嘴,嘴里安抚道:“好,不吃,不吃了,先睡,先睡好不好···” 纪鸢似乎还在梦里,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的有些折腾。 霍元擎费了老大力气,才将人重新安置妥当了。 待再一次清净下来,夜已经深了。 霍元擎随意清洗了一番,正要搂着纪鸢重新躺下,然而屋子里有些凉,有凉风不断从窗子口窜进来,霍元擎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白日里直接将窗子给毁了。 他倒是无碍,但是怕纪鸢夜里着凉,想了想,随手拿了一件衣裳给自己披上,又替纪鸢将里衣穿上,随即,取了件斗篷将人整个严严实实的的包裹了起来,直接将人打横着抱了起来,这才缓缓踏出了木兰居,去了他的苍芜院。 第177章 却说第二日, 纪鸢是在苍芜院醒来的。 是被饿是被累醒来的。 眼睛缓缓睁开,明明睁开了眼睛,眼前却一片空白,整个脑袋好像被卡住了似的,眼神是涣散的, 良久,都有些缓不过神来。 菱儿一直就守在床前,见到纪鸢醒了,立马一脸激动道:“主子您醒了, 您可算是醒了。” 这样激动的语气, 就如当年纪鸢落水, 一连着昏『迷』了一日一夜后醒过来的表情一模一样。 纪鸢眼珠子僵硬的转了转,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被人拧断了似的,撕扯得生疼,一下子竟然发不出音来。 想要抬着手起来,然而却觉得整个身子被重物碾压过似的,仿佛身子上顶着千斤重的巨石, 一动都不能动一下。 脑子有些呆滞, 思绪受阻, 只觉得从地狱归来似的,浑身哪哪都疼。 菱儿见她醒了, 立马高兴地喊着:“抱夏姐姐, 主子醒了。” 又忙打发丫鬟们备水的备水, 上膳食的上膳食,整个苍芜院院里院外一时彻底的忙活了起来。 纪鸢躺在寝榻上缓了一阵,转着眼珠子,四下瞧了一眼,见抱夏端着热茶来了,纪鸢正好渴得不行,就着抱夏的手连饮了大半杯,喉咙润了润,这才哑声道:“这···这是哪儿···” 一出口,嗓子沙哑压不行。 抱夏正欲回话,菱儿立马拿了巾子过来,激动『插』话道:“这是苍芜院,主子,您昨儿个整个晚上都歇在了这。” 这可是大公子的正房正院,大公子的院子,便是连前头那位沈氏在世时,都未曾来这屋子歇过,可是,如今,她们主子来了这,公子还特意吩咐满院的丫鬟们精心伺候着,能得此等殊荣,对菱儿来说,便是遭了这等罪,总算是迎来了回报,心里总算觉得欣慰些了。 大公子? 纪鸢反应慢了半拍,对哦,这里是霍元擎的卧房,她来过的。 抱夏见纪鸢神『色』如此憔悴,整个人有些呆,不如往日伶俐活波,顿时只有些心疼,立马端了洗漱物件过来,冲纪鸢道:“这是苍芜院,主子是昨儿个半夜里过来的,昨儿个咱们屋里的窗子坏了,公子···公子担心主子夜里着凉就抱着主子歇在了这儿,公子一早边去宫里当差了,临走前,说给主子已经上了『药』,主子现如今身子可还疼,要不要紧,肚子饿不饿,奴婢派人送了吃食来,一会儿便送来了,主子且等等。” 说完,语气一顿,想起了什么,又忙道:“对了,公子临走前还派人给主子请了大夫,褚老大夫前来替您『摸』过脉了,开了些调理滋补的『药』,说主子···您受累了,应该好生歇着修养一阵。” 这是褚大夫的原话。 *** 纪鸢闻言木木的,什么也没说,好半晌,只哑着声音说饿了,挣扎着便要起,然而,浑身的骨头都僵硬了,压根起不来,菱儿立马将小几抬了过来,直接安置在了床榻上,将吃食都端上了寝榻。 纪鸢确实饿了,然而明明极饿,胃口却不好,隐隐有些咽不下去,只强自吞了大半碗汤,整个身子热乎起来了,就掀开被子愣愣道:“回···回木兰居。” 说完,挣扎着便要下床,菱儿立马过来扶她道:“我的个好主子,如今咱们屋子的窗子坏了,这会儿还在派人修呢,怎么着也得明儿个才能修好,公子临走前叮嘱过了,让主子您就在这好生静养。” 菱儿苦口婆心的劝阻道。 纪鸢这才缓缓晃过神来,是啊,窗子昨儿个好像坏了,她依稀还有些印象。 昨日的一幕幕随着那道窗子的损坏,一下一下全往脑子里钻,明明就是昨日的事情,只感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纪鸢元神还未曾归位,又重新躺了回去,『迷』『迷』糊糊的又睡了一阵。 再一次醒来时,已然到了下午,之前整个人还是懵的,直到了这会儿人才渐渐清醒了过来,清醒过来的第一桩事儿就是要沐浴洗漱,浑身粘糊糊的,难受得不行。 一直到了浴房,褪下了衣裳,见抱夏跟菱儿两个纷纷倒抽一口气,纪鸢低头,这才瞧见了身上这满目疮痍伤口,过了一夜,伤口发青发紫,更是吓人了。 连纪鸢自己瞧了亦是愣了好一阵。 菱儿当场红了眼,还是抱夏抿着嘴偷『摸』推了她一把,菱儿这才强忍着泪意哽噎道:“主子慢些进去,水···水太烫了,伤口会疼的,奴婢···奴婢且先兑些凉水。” 说完,立马借住兑水的举动偷偷背过去抹了眼泪。 纪鸢倒是一脸淡然,只淡淡扯着笑安抚道:“是我的皮太薄了,轻轻一碰就青了紫了,有时候受了伤都不知哪儿来的,其实不疼,就瞧着吓人而已。” 说完,淡淡的扯着笑,踏进了浴桶里。 碰到温水,浑身刺痛的快要痉挛了,不过,待稍稍适应了一会儿后,又觉得浑身十分舒坦,好似从昨日到今日这一天一夜的光景里,直到到了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身子是属于她自个儿的。 这是正房,这里所有的一切她是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她曾在这间屋子里伺候过霍元擎。 想到那霍元擎,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昨日的事儿,就跟做了一个噩梦似的,从清醒到现如今,她一直隐隐『逼』着自己不要回想。 原来,圆房竟然这般可恐的一件事儿,霍元擎那张扭曲变形的的脸不断在纪鸢脑海中浮现。 如今,光是想想,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 如此痛苦难言,为何,这深宅后院中却有这么多女子甘愿攀龙附凤,仅仅为了富贵银钱,就情愿遭此等罪么? 越是受宠,越是遭罪。 横竖,纪鸢是不大愿意的。 在温水中泡了许久,一直待水凉了,皮都泡松软了,被三催四请的,纪鸢才有些不情不愿的起了。 刚洗漱完,抱夏端着她的衣裳进来了,犹豫了一阵,冲纪鸢道:“主子,素茗姐姐这会儿还跪在院子里呢?都跪了一整日了,滴水未进,主子,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抱夏知道纪鸢身子不好,可是这日好似突然就赶上了秋老虎似的,外头日大,她眼瞅着素茗快要中暑了,这才不得不进来禀告,毕竟,那人不是旁人,而是这苍芜院的大丫头素茗。 *** “素茗跪在外头?可知发生了何事?” 纪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素茗是何许人也,苍芜院的大丫头,深得霍元擎赏识,便是在长公主、老夫人,王氏跟前,都是十分得脸的,素茗在苍芜院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何况,素茗是何等心思稳妥之人,纪鸢入大房这么久以来,还从未见素茗行事出过半分岔子,并且,纪鸢还亲自指着,让她们木兰居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全部都需以素茗为楷模,这样的人怎么会被罚跪? 罚跪,这于素茗这样的人来说,怕是是最为落脸的一桩事儿,对于有些心高气傲的丫鬟,怕是情愿一死,也不甘遭受这般“侮辱”? “奴婢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大公子离府前亲自吩咐的,说什么时候主子您叫起了,什么时候起来。” 纪鸢一愣,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又忙道:“这会儿还跪着,怎么不早些禀告?” 说完,只强忍着身子不适,随意梳洗了一阵,由菱儿搀扶着出了卧房。 走到厅子门口,远远地只见一身淡紫『色』衣裙的素茗跪在院子中央。 大抵是见纪鸢出来了,将整个院子里的人全都惊动了,院子里不少丫鬟婆子全都躲在厢房后,躲在拐角处偷『摸』往院子里瞄着。 毕竟,院子的人纷纷传言,这素茗不是得罪了旁人,正是得罪了那纪氏,如今纪氏一朝得宠,直入苍芜院,昨儿个半夜,主子小心翼翼的将人抱着进屋时的情景即便是到了现如今依旧令人目瞪口呆,这份体面,便是连当年的太太沈氏在世时都未曾瞧见过,如今这纪鸢一朝得宠,那得罪了纪氏的素茗怕是逃不了好。 素茗掌管苍芜院多年,在众人的心目中乃霍元擎第二,她一向严厉严苛,虽得人心,但这深宅后院,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人乃凡人,并非圣贤,总该得罪过人,如今落了难,勉不了跑出不少落井下石的。 大概是跪得久了,素茗满头大汗,一脸憔悴,不过一日未见,便被晒黑了不少,嘴角起了一层厚厚的痂,严重缺水脱水,不过,纵使如此,背却依然挺得直直的,纵使身子已经开始慢慢摇晃了。 大房的大丫头,自然是有些傲骨在里头的。 纪鸢立马走了过去,试图将人扶起来,道:“素茗姐姐,来,快起来···” 素茗抬眼瞧了纪鸢一眼,只用力的扯了一抹笑道:“奴婢犯错,理应被罚,姨娘···不必同情。”顿了顿,又强自道了句:“多谢姨娘关心。” 说完,只咬牙,将腰挺得更直了。 眼中,似乎对纪鸢有些···复杂。 纪鸢见素茗态度如此坚决,知她的傲骨尊严,便也不好劝阻,只是,素茗不是纪鸢能够开罪得起的人,想了想,纪鸢抿嘴道:“我虽不知素茗姐姐究竟犯了何事,不过,想来怕是与我脱不了干系,可是,你瞧,我如今好好地,并未遭受任何灾难,所以,还望素茗姐姐莫要···自责,莫要往心里去,如今,天气这般炎热,容易中暑,公子这诺大的院子还需姐姐前来打理,姐姐可不能倒下,公子虽说罚跪,但并说不能饮水吃东西,素茗姐姐且先喝几口水吧,不然,怕是是我前脚刚走,姐姐后脚就该倒下了。” 说罢,纪鸢亲自端了水,递了过去。 素茗抬眼直直看着纪鸢片刻,少顷,只冲着纪鸢笑道:“多谢···姨娘。” 纪鸢这招拉拢人心的举动虽有些刻意,但是···好在胜还在自然,且给人雪中送炭,多少容易博得人心的。 明知纪鸢的拉拢,明知公子的刻意惩戒,给纪氏···做脸,树立威仪,素茗依旧乐意受之,毕竟,她犯错在先,她逾越了。 笑过后,素茗接过纪鸢的水,正要饮用时,只忽而听到一声威严的声音响起:“姨娘可醒了?” 第178章 听到这道声音, 所有人全部齐齐朝着院子门口瞧去,下一瞬,只见那霍元擎身着一袭紫『色』官服, 大步踏了进来,似乎没有料到一进来就会瞧到纪鸢,整个身子微微一顿。 纪鸢亦是一愣, 似乎没有料想到这日这霍元擎会这般早下值,一见到这霍元擎, 纪鸢便想起了昨日的一幕幕,当即脸『色』微变, 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好似又白了几分。 院子里的人齐齐朝着霍元擎行礼,道:“见过主子。” 纪鸢只微微垂着眼, 见那霍元擎大步走了过来, 良久, 只缓缓朝着他福了福身子, 道:“见···见过公子。”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了。 “怎么起了···” 霍元擎见纪鸢朝她施礼,立马伸手去扶, 结果, 手才刚碰上去, 只见纪鸢身子微微一颤, 只有些害怕似的将自己的手快速的缩了回去。 霍元擎的手当即僵在原地。 他见纪鸢立在自己跟前, 眉眼低垂, 一副警惕忌惮的模样, 心微微一涩, 这样的模样,并不觉得陌生,就像在入大房前的每一日见他时的模样一般无二,只觉得又回到了多年之前似的,对他害怕得要命,好似他是财狼猛兽。 “你——” 霍元擎将僵硬的手收回,背到了身后,下意识的又朝纪鸢走近了一步,结果,便瞧见纪鸢身子缓缓往后退了半步,霍元擎的面『色』一时微微凝住。 抱夏见状,立即道:“禀公子,主子一直昏睡到了方才才刚醒来,一听到素茗姐姐···立马就赶了过来,这会儿整个人怕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连午膳都还未曾来得及用了。” 说完,轻轻地推了纪鸢背后一把,纪鸢见状,只微微抿着嘴,良久,飞快的抬眼看了霍元擎一眼,道:“公···公子可否赦了素茗,她···她都跪了一整日了,滴水未进···” 霍元擎见纪鸢与他主动说话,面『色』微缓,片刻后,瞧见到跪在一旁的素茗,想了想,微微沉着脸冲素茗道:“跪了一日,可知错了?” 素茗此时早已经将手中的碗放到了地上,腰杆挺得直直的,冲霍元擎磕了个头道:“奴婢已知罪。” 霍元擎便缓缓道:“既然姨···姨娘求情,那便起罢,记住,同样的事情我绝不能允许发生第二遍。” 什么错,纪鸢在一旁听着,虽有些不甚明朗,但是,联想到昨儿个霍元擎身子有异,想来,这其中是有些缘故的。 素茗朝着霍元擎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顶道:“奴婢谨记,谢公子恩典。”顿了顿,又朝纪鸢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姨娘的恩情。” 纪鸢看了菱儿一样,菱儿会意,立马眼明手快的将素茗扶了起来,扶到后院歇着去了。 此时,院子里余下不相干的丫鬟婆子早早便溜没影了。 *** 霍元擎这才复又将目光投放在了纪鸢身上,似乎想要过去扶她,又怕她排斥,顿了顿,只改口道:“外头有风,进去罢。” 纪鸢轻轻地道了声:“好。” 结果,刚提着步子准备往里走,哪里,不知是不是站久了的缘故,加上她本是忍着浑身酸痛咬牙出来的,这会儿站久了,脚下一崴,一时没站稳,险些踉跄到地,好在那霍元擎就站在她的身后,见状,立马身手敏捷的长臂一伸,就将纪鸢捞在了怀里,随即,还未待纪鸢缓过神来,直接弯腰,一把将纪鸢打横抱了起来,微微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纪鸢道:“我抱你进去。” 说罢,直接抱着人就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想起了什么,冲着守在门外的陌岚道:“吩咐厨房送些吃食来。” 陌岚立马恭恭敬敬道:“是。” 话音一落,只见主子已经抱着纪氏进了屋子。 陌岚丝毫不敢耽误,跟采薇打了个眼『色』,让她在屋子里头候着,她亲自去了厨房。 却说霍元擎直接将纪鸢抱着放在了临窗的一方软榻上,霍元擎的软榻不比纪鸢屋里的,纪鸢屋子里的软榻垫了厚厚几层软垫,上头又一一摆放了五六个大软枕,整个软绵绵的,躺着十分舒坦,霍元擎屋子里的软垫就跟土炕似的,就垫了一层单薄的褥子,上头铺了一层金丝锦缎制成的细软,就跟坐在地上一样,咯得慌,非但软榻上是如此,就连软榻上亦是硬得咯人。 忽而想起,每每霍元擎从木兰居起来,总是下意识的『揉』了『揉』肩,在他这苍芜院歇了一宿后,纪鸢仿佛寻思出了几分门道,他怕是睡不惯她的软床,正如,她不习惯他的硬板床一样。 霍元擎将纪鸢一放下,纪鸢便立马爬到了软榻里头坐着,见整个软榻上除了一方小几,就唯有在角落有个圆形的蒲团似的软枕,纪鸢便将圆形小软枕搂在了怀里,总觉得身子抱着些什么,才会有安全感。 不知是不是纪鸢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瞧着嘴角微微一抽,纪鸢下意识往怀中的小软枕瞧了一眼,并未曾发现任何不妥,这时,霍元擎起身,将身上的官服脱了,抱夏在屋子里守着,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前服侍,只见那霍元擎大手一拦,随即,冲她摆了摆,抱夏便立马退到了一旁,见霍元擎还在瞧着她,抱夏微微愣住,片刻,犹豫了一番,直接退出了出去。 抱夏走后,霍元擎直接走到了屏风后换了一身黑『色』常服出来,褪下了厚重的朝服,倒显得轻便不少,出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小瓶『药』,玉『色』的小瓷瓶,小小的一瓶,走到软榻前,坐了上来,看了纪鸢一眼,冲她道:“这是我今日找陛下讨要的『药』膏,对消肿去淤有良效,你且过来,我替你上『药』。” 纪鸢听到上『药』二字愣了愣,她所有的伤口皆在身子的隐秘部位,怎可让他上『药』,当即脸『色』大变,立马摇着头道:“妾···妾方才已经上过了,不···不劳烦大公子了。” 霍元擎道:“那些『药』不如这个好,这个用了好得快些。” 纪鸢微微红着脸,坚持道:“真的···真的不用了,我···我身子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霍元擎挑眉看着纪鸢,片刻后,忽然起身了,纪鸢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要强来,结果,只见那霍元擎忽而起了身,离开了,纪鸢松了一口气,整儿直接缩到最角落里去了。 片刻后,只悄『摸』抬眼瞧了一眼,只见那霍元擎走到一旁的书架处,从书架上取了一个小匣子过来,重新返回坐在了软榻上,冲纪鸢道:“若是听话,这个便给你。” 纪鸢一愣,还未曾反应过来,只见霍元擎将那巴掌大精致的小匣子递了过来。 纪鸢一阵狐疑,犹豫了片刻接了过来,缓缓将小匣子打开,只见里头躺着厚厚一沓银票,纪鸢微微瞪大了眼,整个人还有些懵,只见霍元擎挑眉看着她道:“乖乖上了『药』,这些就是你的了。” 顿了顿,复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是一千两。” 一千两? 比之前的五百两还多了一倍。 纪鸢微微瞠目结舌,一下子还有些没有缓过神来,目前,这···这究竟是什么局面? 所以,霍元擎的意思是,只要她乖乖上『药』,这些银钱就全是她的? 呃,这两者之间···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么? 呃,还是说,在那霍元擎的眼中,她是个视财如命的女人? 她只听说过哄人用糖吃食、用玩物哄的,比如霍元昭被她惹怒的时候,她送了几碟亲手做的点心,或者亲手缝制小摆件过去,霍元昭便巴巴摇着尾巴来了,哄鸿哥儿时,只要问声细语,说些贴心熨帖的话,鸿哥儿准时消气,倒是头一次瞧见到有人用银票来哄的? 呃,这是···在哄她么? 一千两的银票,是纪鸢日前所有的体己了,有了这笔银钱,嬷嬷的养老钱棺材本便有了,又或者,也能替鸿哥儿多攒一笔聘礼钱了。 只需,当做被人『摸』一把,对方不是旁人,是他的···“夫”? 这笔买卖,不知为何,纪鸢明明觉得荒唐,却又莫名觉得其实无比的划算。 “公···公子···可当真?” 犹豫了许久,纪鸢哑着嗓子,瞅着霍元擎道。 想到几月前纪鸢偷『摸』藏钱的举动,又无数回忆到当年那个小女孩儿拿着本算盘打的飞快,日日为了添一笔碎银子而欢舞,为损失了一笔银钱而肉疼的画面,霍元擎挑眉道:“自然。” 话音将落,一只白嫩的小脚丫子小心翼翼的伸了过来。 霍元擎一愣。 第179章 愣过后, 只握拳置于唇边, 轻轻地咳了一声。 纪鸢将脚伸过去后,又隐隐有些犹豫,见霍元擎目光定定的盯着她的脚丫子瞧着,忽而意识到自己此举略有几分不妥, 脸微微一红,立马将脚丫子缩了回来, 结果,半道上被那霍元擎眼明手快的一把握住了。 掌下的皮肤细腻,宛若上好羊脂白玉,小小的一只, 窝在他的掌心, 一把便可堪堪握住。 他从不知, 女子的脚竟然生得如此好看,不像男子的大脚,又黑又细,跟只船似的。 握紧了, 生怕捏碎了。 掌下的细腻感, 只觉得隐隐召唤出了些许熟悉的触觉。 昨日他虽有些神智不清, 但是, 一些零星的画面依稀还是有些印象的,昨日的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便是如今回想起了, 都忍不住令人心生『荡』漾, 虽然,深知对对方来说,许是会是一场灾难,但,这些,仍然是逃不住的想法。 喉咙微痒。 纪鸢见霍元擎双眼变得有些晦暗,昨日的痛苦忽而浮现在脑中,顿时心中微紧,于是,挣脱得更加厉害了。 “别动——” 霍元擎稳稳捉住纪鸢的脚,抬眼看到纪鸢略带躲闪的眼神,微微怔了片刻,只复又轻轻地咳了一声,不过一瞬间,便将所有的情绪全部就地掩埋了,顿了顿,一只手握着纪鸢的脚,另外一只手缓缓掀开纪鸢的亵裤,一直卷到了膝盖上,白嫩的大腿外侧,各有几道指痕鲜明的手指印,昨儿个还是深紫『色』的,这会儿已经发青发紫了,瞧着十足可恐怖吓人,尤其纪鸢的皮肤又薄又白,白得透明,一旦有了伤,便比旁人的更加瘆的慌。 霍元擎盯着伤口瞧了一阵,不多时,只微微抿了嘴,抬眼看着纪鸢缓缓问着:“疼么?” 纪鸢紧紧搂着怀里的软枕,犹豫了片刻,低低道:“还···还成···吧。” 还成? 那是疼,还是不疼? 应该是疼的吧,小姑娘的身子细皮嫩肉的,哪里像男人皮糙肉厚,尤其,对方还是她。 他一直记得六年前,她被他吓哭了,直接趴在地上就开始嘤嘤哭了起来的画面,霍元擎当时缓过神来时,对方已经哭成了个泪人了,声音不大,就小声呜咽着,可以哭很久很久,眼泪永远也不会干的那种。 思及至此,霍元擎从瓶子里将『药』膏倒在了手中,是绿『色』的『乳』『液』状的,抹在伤口,轻轻『揉』捏一阵,据说有奇效。 霍元擎难得耐心十足,粗粝的手指在纪鸢大腿上轻轻『揉』着,纪鸢觉得有些疼,有些痒,不过,看了怀里的那一千两,纪鸢终于还是咬咬牙忍了忍。 给脚上上了『药』,少顷,又给纪鸢背上及脖子上上了『药』,至于其余部位,一千两银票的吸引力,只能忍到这儿了,再多,便不能有了,好在,霍元擎懂得适可而止,倒也并未曾强人所难,上完『药』后,吩咐丫鬟们将吃食奉上。 *** 大房的吃食,自然是不会差的,不过才片刻功夫,只见陌岚领着厨房的丫头上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纪鸢几乎一天一夜未曾进食,确实也有些饿了,菜式上齐后,霍元擎见纪鸢行动不便,便派人将软榻上的小几撤了,换上了两张四角方形炕桌,将两张炕桌并在一块儿,命人将吃食直接端到了软榻上用。 将所有菜品转移到了炕桌上,陌岚瞧了纪鸢一眼,指着其中一盅汤食冲纪鸢道:“禀姨娘,这盅燕窝汤是长公主殿下特意让厨房备下的,说姨娘您醒后,让厨房给您送来,奴婢前方去厨房时,厨房早已经备好了,听厨房的老妈妈说,此燕窝非寻常之物,乃是上好的血燕,能够滋补养颜的,听说好像打宫里得来的,太后娘娘赏给长公主的贡品,十足金贵得紧。” 纪鸢听了微微愣住。 她不过就是一个寄居在霍家的孤女而已,从未料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够得此殊荣,得了宫里向陛下讨来的膏『药』,得了太后赏的血燕,她其实····不过就是一名小小的妾氏而已啊。 而如今,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全部都来自眼前这个男人。 只因自己跟了他,跟他圆了房,就可以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或许,她将他伺候好,跟他生了孩子,能够得到的会越来越多吧。 此次跟他圆房,虽然遭了罪,却也是她心甘情愿的,除了心里稍稍有些抵触,毕竟,这是她的本分,毕竟最开始同意成为她的妾氏,亦是她心甘情愿的,毕竟,他对她有恩,她原本就是该报恩来的。 思及至此,纪鸢忍不住抬眼瞧了对面霍元擎一眼,霍元擎亲自将那盅燕窝揭开了,片刻后,长臂一伸,取了纪鸢跟前的茗碗,用勺子给纪鸢舀了一碗,递到了她跟前,低声道:“趁热吃。” 纪鸢微微咬着唇,复又瞧了霍元擎一眼,只举起勺子缓缓吃了起来。 燕窝味道清淡,许是加了少许冰糖,有淡淡的甜味,入口即化,口感极佳,纪鸢一口气便吃了一碗,才刚吃完,只见那霍元擎又盛了一碗青菜粥过来,冲她低低道:“一日未进食,该吃些清淡些的。” 可是,纪鸢许久未曾进食,心里饿得慌,这些燕窝啊粥啊什么的压根不裹腹,吃多了吃觉得肚子撑得慌,可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饿,纪鸢用了小半碗便用不下了,看着满桌的美食,嘴里明明在吃着,依然有些流口水,正要放下手中的碗,吃几口眼前的手撕鸡肉,红烧鲤鱼,醉虾,及蟹粉狮子头,然而,不过眨眼之间,那霍元擎便又加了几片青菜及小半碗葱花蒸鸡蛋放到了纪鸢的碟子里,并冲她道:“荤的过于油腻,吃些素的垫垫,晚上再用些···” 纪鸢只缓缓将嘴里口水吞了进去,抬眼看了霍元擎一眼,见他面上虽无甚表情,但眼中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纪鸢忽而想起了有一回在餐桌上,纪鸢拼命给对方夹素菜时的场景,霍元擎无肉不欢,压根不喜吃素,而如今,只觉得对方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报那日之仇似的。 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子还要记仇。 霍元昭就从来不往心里去,隔夜便忘了。 同样一个府里的兄妹,差别怎么就如此大了? 这般想着,瞅着碗里毫无油水的清汤寡水,纪鸢只觉得没有半点下口的欲望。 正在这时,只忽而听到对面霍元擎道:“吃完了这些,再加五百两。” 纪鸢闻言,举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抖,险些散落一地。 一抬眼,只见霍元擎单手撑在炕桌上,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着,这话,似打趣,又似在说正经的。 纪鸢脸微微一红,只小声道了声:“谁稀罕。” 声音极小,如若蚊蝇,听在那霍元擎的耳朵里,只觉得略有几分底气不足之意。 *** 屋子里这一顿饭用了许久,如今素茗姐姐不在,院里院外暂且由陌岚在主持着,用到一半时,陌岚便立马下去吩咐人将一应洗漱用具备好了,出来的时候恰好碰到了迎面而来的采薇,采薇往卧房的方向瞅了一眼的,道:“怎地用了这么久,公子往日用膳及快,不足一刻钟,如今都半个时辰过去了。” 陌岚四下瞧了一眼,将采薇拉到了偏僻之处,用嘴往卧房反向努了努道:“里头那位,得了青眼了,往后怕是不得了了——”顿了顿,只压低了声音冲采薇道:“我伺候主子这般久,还是打头一回瞧见主子主动伺候人——” 采薇诧异道:“你是说主子亲自伺候——纪氏?” “可不正是,亲手替她布菜,耐心温柔的劝她多吃,若不是亲眼瞧见了,谁说我也是不会信的!” 正说着,见殷离忽而来了,陌岚立即将话题止住了,忙迎了上去,道:“殷护卫,可是寻主子有何事?” 殷离神『色』淡淡道:“你且前去禀告主子,道魏家六公子来了。” 第180章 在霍元擎的苍芜院一连着住了五六日,一扇窗子, 本以为不过几个时辰便能修葺好的, 结果, 也不知怎么, 一连着拖了两三日还未见好, 修到一半时,又恰逢赶上了下大雨, 便一直耽搁了。 住了不过才几日, 她木兰居的东西便搬来了不少,什么衣裳首饰啊,女人每日要用的东西本就不少, 又加上纪鸢身子不妥, 光是敷的、抹的就堆了坐小山似的, 霍元擎空空『荡』『荡』的屋子, 不过才几日功夫, 便被填满了小半。 住在这里, 倒是没人催,相反, 她们木兰居的所有人全部都以此为荣, 整个苍芜院的所有人也全部对她恭恭敬敬的,只是,纪鸢依旧有些不大自在。 一来, 这里是公子住的正屋, 霍家的规矩, 夫妻之间是分了院的,各有各自的院子,就像二房王氏有王氏的院子,二老爷有二老爷的院子,唯有二老爷去往王氏屋子里的道理,万万没有王氏久住在二老爷正房的道理。 而大房国公爷与长公主更不用说了,大房沈氏当年在世时,亦是住在了自己的院子里,不常往这边来,更别提纪鸢这么个妾氏了,住得久了,怕是会落人口舌的。 这二来嘛,他这院子里规矩多,丫鬟也多,人虽多,但是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且各个一本正经的,这诺大的院子,大多时刻皆是安安静静的,不如她的小院热闹,有人气儿。 于是,屋子修缮好后,待那霍元擎上朝后,就鸢便立马悄无声息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她这些日子身子不利索,又被拘在正房日日未曾踏出过一步,真真憋坏了,一回来,纪鸢立马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到她的花园里逛了逛。 六七日的时间,身子已渐渐痊愈了,大雨过后,空气清鲜,满院子的花全都开了,院子里几个八九岁的跑腿小丫头仙桃、秋杏原先是打从苍芜院来的,跟苍芜院跑腿的伙计相熟,硬是缠着十二三岁的阿贵给她们制了两个扑蝶的网,在院子里追着满院的蝴蝶跑,玩的可畅快了。 纪鸢坐在花圃里时不时捏着块小点心尝着,抱夏、菱儿,湘云,七八个小丫头搬了秀凳出来,团团将她围着,绣花的绣花,打络的打络,一边赏着花儿,一边赏着蝶儿,将院子的大门一关,她这木兰居简直是人间仙境,人间天堂,纪鸢只觉得连气儿都好似要顺了不少。 *** 临近午膳时分,纪鸢想起下午要不要去竹奚小筑探望嬷嬷,又听闻前些日子霍元昭来寻过她,还想着有一阵没去给姨母问好了,中秋节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她面都未曾『露』一下,当真要不得的。 只纠结着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正踟蹰间,留在苍芜院跟她的小姐妹说话的芍『药』忽而匆匆赶来了,只急急道:“主子,有三桩事儿,一桩缓,一桩急,一桩小,一桩大,一桩不大不小,不缓不急的,您且先听哪个?” 见她这幅模样,原本绣花的,打络的,扑蝶的,全都生生停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芍『药』。 通常一般人定会选事情大又急的,不过,纪鸢在霍家寄居多年,一向还是习惯以外人自居,横竖所有人事情好似都牵连不到她的身上,便是到了现下,她依旧习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待一应事,一众人,是以,想也未想,纪鸢一脸淡定道:“缓的,小的。” 芍『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忙道:“缓的小的事儿便是方才魏家六姑娘派人给您送了请柬来,说是几日后她的生辰,办了个赏花宴,特来邀请姑娘您前去。” 顿了顿,又缓缓道:“也不知打哪听来的,听闻您住在苍芜院,魏六姑娘亲自来了,结果一来,见姑娘您走了,便将请柬递给了奴婢,嘴上说不耽搁您休息,实际上怕是懒得来···” 芍『药』吐槽着。 纪鸢听了有些诧异,又一一问了问,还请了哪些人,具体在那一日,问清后,这才漫不经心的看着芍『药』。 芍『药』便又继续说了起来:“这第二桩不大不小,不急不缓的事儿便是——”说到这儿,芍『药』还卖了个关子,只冲纪鸢挤眉弄眼道:“主子要不要猜猜?” 明显是桩好事儿来着。 “我可猜不着,在这个府上,无论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不觉得稀奇。”纪鸢捏了快绿豆糕点,往嘴里送了一口,漫不经心道。 “那奴婢便说了,这事儿可大可小,奴婢也是刚得知的,原来,是关于九公主殿下的,方才采薇姐姐打从长公主屋子里过来,这才打听到,原来九公主殿下与那魏侯爷府上的魏六公子定亲了。” 芍『药』话音一落,只见身后抱夏、菱儿、湘云几个全都微微睁大了眼,道:“你···你且再说一遍?谁···谁跟定亲了?” 被十几只六七双眼珠子直勾勾的瞪着,芍『药』一时话都不利索了,只结结巴巴道:“九···九公主跟魏家六公子呀。” “你说的可是永定侯府的那个魏六?” “正···正是啊···” “噗,那个魏六不是九公主最大的仇人么?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九公主生平最讨厌之人便是那永定侯府的魏家六公子,他们两个可是一对死敌,据说,因为讨厌憎恨魏六,九公主连所有姓魏的人不待见,并扬言,但凡只要是哪个魏家人凑到她跟前,她是见一个抽一个,可如今···九公主竟然要嫁给魏家六公子,嫁进魏家,那整个京城还不得翻天了?” 芍『药』这一言出,整个花园里瞬间炸开了锅了。 蝴蝶都被吓得飞了老远。 抱夏跟菱儿听了后,二人纷纷交换了个眼『色』,眼中的喜悦不言而喻。 九公主···不是一直想嫁给霍元擎么? 纪鸢垂了垂眼,双手紧紧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只觉得世事无常。 魏六这个名字,纪鸢倒是有些印象,似乎,也瞧见过两回,不过每次都是在宫外无意间瞧见到的,并且···如今想来,好似每一回都撞到了他跟九公主在一块儿的画面。 印象中,好像常常听那霍元昭念叨过,只因霍元昭是九公主殿下的小『迷』妹,连带着对那魏家六公子也不甚欢喜,正因如此,对于后来的魏蘅亦是不喜,其中一个原因是纪鸢,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对方姓魏。 不过,魏家六公子好似跟霍家二公子霍元懿臭味相投,两人的风流韵事在整个京城是齐名的,因魏六年长霍二两岁,甚至比他还先出名几分,他当年风光的时候,还没霍二什么事儿呢。 不过,这么个颇不着调的人近些年来似乎渐渐收敛了几分,以至于,这两年,他的名头隐隐被霍二超越了,总之,不是个好相与之人便是了。 魏六···魏六··· 纪鸢嘴里轻声地念叨着,总觉得这道名讳近来在哪儿听到过一样。 哦,对了,前几日在苍芜院的时候,好像听说是魏家六公子来了,所以,魏家六公子找过霍元擎么? 这桩婚事,应该跟霍大无关吧? 这般想着,纪鸢便抬眼直直的盯着芍『药』,道:“可知这桩亲事···是哪个定下的?是魏家亲自向陛下求的亲么?” 芍『药』道:“这个,奴婢具体也不知,听采薇姐姐说,好像是太子殿下向陛下求的——” 太子殿下求的? 纪鸢轻轻蹙眉,看来这里头怕是逃脱不了朝堂因素,只不知霍元擎是否在其中出了力。 *** 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还仅仅只是个不大不小、不急不缓的消息,以至于,听到最后一个时候,所有人全部都屏住了呼吸,只见那芍『药』赶忙四下瞧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凑了过来,冲纪鸢几人道:“这最后一桩么,好像听说方才长公主跟国公爷打起来了,长公主直接当着丫鬟的面扇了国公爷一个巴掌,整个屋子里的人全都跪下了,采薇说她出来时连腿都是软的,这件事儿,采薇姐姐就只跟素茗姐姐跟我提了一嘴,压根不敢往外传,主子,您看?” 呃,这桩事儿一爆出,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顿时一个个都噤声了。 纪鸢亦是愣了良久,心道,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没想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如此霸气彪悍。 愣了良久,纪鸢咳了一声,忽而正襟危坐了起来,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划过,略带严肃道:“此事,大家便当做没听过,不然,小心祸从口出。” 这样隐晦又尴尬的事儿,纪鸢实在是不想多打听。 一个个全都齐齐应下了。 第181章 国公爷跟长公主? 纪鸢只知,这二位是多年不合, 已然分居多年了, 长公主每年只往霍家回几回,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 住不过三日, 便准会重返她的长公主府, 偶尔会到宫里陪陪太后,霍家于她,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算吧。 按道理,这都过了中秋节这般久了,按照长公主以往的行事作派,理应早就返回长公主府了啊。 纪鸢粗略算了算,此番长公主在霍家住了, 怕是没有十日也有八、九日了,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了。 莫非, 这期间有何隐情不成? 长公主跟国公爷开战,好似并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听说他们之间并无感情, 况且中间还夹杂着一位国公爷的白月光了。 纪鸢从前未入大房前,只隐隐提到过身边的丫头们略微提过那么一嘴, 不过,彼时她人还小, 又加上她的竹奚小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压根打探不到多少消息, 不过当个八卦听了解解闷而已,并未曾深究,又加上,府上所有人对大房的事儿都隐隐有些避讳,知道的亦是不多,还是这日特意前去洗垣院拜访姨母,纪鸢好奇问了一遭,听到姨母提及,这才知晓其中的缘故。 姨母尹氏毕竟在霍家多年,多少知晓些旁的小丫头打探不到的隐情,这些事儿的具体详情,除了府中有些老人还记忆犹新,现如今的大多数小辈们不过皆是道听途说的罢了。 *** 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原来,国公爷当年有位意中人,身份地位并不高,是国公爷当年于郊外打猎救下的,一个七品知县的女儿,这样的人家,身为霍家长子的当年的国公爷深知家人不会允诺,他甚至都隐隐已经做好了将爵位让给弟弟,自己向陛下请命去边关镇守的准备,然后,带着那个知县的女儿一生相守塞外。 怎知,人算不如天算,当时天子年迈,朝局动『乱』,整个京城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霍家处在权利的中心,如何逃脱得了这场暴风雨,身为霍家长子长孙,他有保卫家族,保卫国家的使命,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守卫,便是整整五年,其中的血雨腥风不予言说。 新皇即位,为了巩固朝堂的势力,将当朝最尊贵的女子,新帝一母同胞的胞妹赐给了霍家世子爷,尽管,他有心爱之人,对方亦有她心目中的英雄,然这是新皇登基下的第一道懿旨,谁人敢反抗,于是,就这般一道突如其来的懿旨将两个毫不相干且的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 成婚后,如今的国公爷彼时的世子爷才知,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长公主曾经心目中的英雄,正是被他亲手手刃了的逆贼,新皇曾经最大的政敌,前朝大皇子的心腹左相的独子左大将军。 原来,他们只之间存着血海深仇。 又加上,两人之间并没有感情,婚后不久,国公爷将他的心上人接进了府中,起先长公主不闻不问,怎知,国公爷不过外出公干了两月,再回来时,对方一只眼睛失明了,整个精神有些恍惚失常,还···没了他第一个孩子。 自那次后,国公爷便与长公主老死不相往来。 彼时,长公主有孕四月有余,在长公主府诞下霍家真正的长子,半年后,霍家才知情。 霍家跟长公主周旋了大半年,险些闹到了合离的地步,直至老国公爷亲自出面,这才将长到快一岁的霍元擎讨要了回来,并亲自养在了老夫人院子里,这一闹剧,这才止住。 至此,长公主多年不回霍家,而国公爷一直将原先那个知县的女儿娇养在了府外,二人从此相安无事,因为,二人再无甚牵连。 当年,事情闹得那般大,即便二十余年过去了,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终究还是令人心有余悸。 “这个世道苦的历来皆是女子,就连长公主那样尊贵的女人都逃脱不了,更何况,旁人呢?” 尹氏缓缓叹了一口气,良久,只缓缓道:“其实这么多年来,长公主也是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哎。” 尹氏一番长长的回忆落下,纪鸢听了,足足愣了半刻钟,这才缓缓晃过神来。 在她心目中,长公主是整个府中最至高无上的存在,在纪鸢的心目中,长公主是要比王氏,比老夫人,甚至比国公爷还要威严气派的存在,且纪鸢打从心底对长公主这样的女子存在着天然的敬仰与仰慕,就如同霍元昭仰慕九公主一样,纪鸢对长公主打从心眼里畏惧及尊敬。 旁人或许不知情,唯有纪鸢自己知晓,自从见了长公主后,纪鸢的言行举止,一举手一头投足间的所有习惯,总是会不漏痕迹的慢慢地像长公主偷学着,想要向她靠拢。 何为完美女子,在纪鸢心目中,妥妥长公主是也。 然而,如此完美,如此尊贵的女子,竟然也受过那般委屈,那般伤害,纪鸢听了心里紧紧揪着,良久,都觉得不是滋味。 隐隐有些为长公主不值,对国公爷感到···愤恨。 当然,纪鸢所有的愤恨只敢藏在心里罢了。 正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再一次见到霍元擎时,纪鸢只不如往日那般热情周全了。 隐隐觉得,连霍元擎瞧着,都隐隐有些人面兽心的味道。 第182章 却说霍元擎下值后直接回了苍芜院, 还在院子口的时候得知纪鸢已经回了她的木兰居,霍元擎连他的的苍芜院都未曾踏入半步,就直接调头去了木兰居。 似乎已经料到了霍元擎这日会来她的木兰居, 纪鸢也并不惊讶, 只恭恭敬敬的起身朝着霍元擎福了福身子, 然后, 眼珠子转了转, 往霍元擎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又在他脸上细细瞅了一阵,只觉得无论是他身上气质, 他的言行举止, 越瞧越觉得与那国公爷一般无二。 其实, 纪鸢瞧见国公爷的次数不多, 毕竟她不过是儿子的妾氏, 便是见了, 也不敢多瞧, 唯有那日大公子生病时在他屋子里仔细瞧过几眼。 只觉得这父子二人的身形一般无二, 皆是肩宽窄腰, 身高阔背之形,国公爷十分威严,不苟言笑, 霍元擎亦是个冷若冰霜、正言厉『色』的, 以前只觉得二人的相貌并不像, 霍元擎明显生得更似长公主, 然而,不知是不是纪鸢的错觉,只觉得容貌虽然不像,但是,二人给人的感觉却极为相似,细看没有一处相似之处,可越看,便越觉得···横竖像是一类人。 想着想着,纪鸢不由轻轻地蹙了蹙眉。 这个世道本就是男子当道,尤其是这种看似显赫的簪缨世家,里头的腌臜勾当越发层出不穷,什么样的男子都有,譬如,往远了说有那无恶不作的杜衡,往近了说有花天酒地、风流多情的二老爷,像国公爷这般的,整个京城比比皆是,除了前程往事,或许,国公爷这般的,还算得上是最干净是非最少的,毕竟,这世道对男子向来不如对女子这般苛刻,只要功成名就,其他一切,在掌权人身上,皆是微不足道的些个男人本『色』罢了,毕竟,人做到八分九分完美会令人敬佩称赞,十分,就该令上位者忌惮了。 只是,换作旁人,纪鸢不过权当听了个话本子里的故事,左耳进,右耳出便可,可是,对方是长公主的夫君,霍元擎的亲爹,纪鸢总觉得有几分怪怪的。 又或许,是因为这几日连日与那霍元擎相处一处,只觉得没有以往那般惧怕他了,纪鸢胆子稍稍肥了些,恃宠而骄一词的由来,总该是有些缘故的,因国公爷一事,不由连带着对那霍元擎也有了少许嫌弃。 *** 霍元擎见纪鸢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整个人也挨得远远地,一副不亲不近、不冷不淡的模样,霍元擎只淡淡的拧了拧眉,只觉得好似又回到了那次被小九刺激后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不过,在他生病时期隐隐好些了,又在圆房后住在苍芜院的这些日子,好似终于恢复如常了,却未曾想到,不过才好了几日,这又要···怎么了? 女人心,海底针,霍元擎大多数是搞不懂的。 霍元擎往八仙桌旁坐下了,菱儿立马恭恭敬敬的上了茶,纪鸢瞧了他一眼,冲着霍元擎恭恭敬敬道:“这是府中新送来的龙井,公子请吃茶。” 说完,又亲手将两蝶点心端了过来。 霍元擎抬眼瞧了纪鸢一眼,这才神『色』微缓,只端起茶杯饮了一杯酒,然而再一抬眼时,只见她早已经离他远远地,自己坐在了一旁的软榻。 纪鸢见小几上放着针线篓,里头有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想了想,闲来无事,纪鸢便将帕子拿了起来,接着绣了起来。 反正,前些日子待在那苍芜院,一连着下了两三日的大雨,纪鸢足不出户,那霍元擎又是个闷不吭声的,二人总不至于你看着我,我瞧着你,大眼瞪着小眼吧,纪鸢便也开始慢慢的寻些打发时间的活计,一来二去后,像现在这般场景,也不算陌生,刚开始还有些尴尬,时间久了,自然便渐渐地习以为常了。 霍元擎端起茶杯饮了半杯茶了,对面的人一直没怎么抬眼,霍元擎只觉得嘴里的茶淡而无味,良久,见茶杯方桌子上一搁,咳了一声,冲纪鸢道:“今日身子好些了么?” 纪鸢恭恭敬敬的回着:“好多了,多谢公子关心。” 说完,捏着绣花针,往发间轻轻地刮了一下,嘴上恭恭敬敬的,然而实际上却是连眼皮子也未曾抬一下。 霍元擎微微绷着脸,只觉得屋子里有些闷的慌,过了好半晌,四下瞧了一眼,准备起身到窗子口透透气,怎知刚起身,只见对面软榻上的人以为他要离开似的,立马起身朝他福了福身子,规规矩矩道:“公子慢走。” 霍元擎身子微微顿,良久,只直直盯着纪鸢瞧了一阵,抿了抿嘴,嘴角似的有几分僵硬,过了好一阵,只将手背在身后,皱眉低声道:“我且先去北院瞧瞧,一会儿再来。” 说完,袖子一甩,就要大步往外走。 怎知,话音刚落—— “公子且留步。” 霍元擎都已经快要踏出卧房了,冷不丁瞧见纪鸢巴巴追了上,霍元擎只有些诧异,原本凝固的嘴角稍稍松懈了几分,微微扬着唇角,直勾勾的盯着纪鸢道:“嗯?” 见纪鸢微微抿着嘴,脸上的表情似的有些奇怪,霍元擎定定的盯着纪鸢瞧了许久,他还以为纪鸢是想要留住他,只是有些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开口,等了片刻,见纪鸢久未吭声,霍元擎忍不住缓缓主动开口道:“但说无妨。” 纪鸢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公子是要前去探望长公主么?” 霍元擎闻言面上只有些狐疑,少顷,瞅了纪鸢一眼,缓缓道:“可去,可不去。” 纪鸢:“······” 纪鸢一时有些一头雾水,霍元擎这是啥意思,可去,可不去,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总觉得这日大公子怪怪的。 良久,纪鸢只隐晦提点了几句道:“长公主不常住在府中,定会感到无趣,其实,公子理应前去多陪陪长公主的。” 话音一落,只见那霍元擎的脸又微微崩起了,只一言不发的盯着纪鸢瞧了片刻,然后,袖子再次一甩,这一次,彻底踏出了卧房。 第183章 却说那霍元擎刚走后不久, 菱儿立马凑了过来,皱着眉头冲纪鸢道:“主子,您怎么将公子赶走了啊。” 纪鸢挑眉道:“有么?你家主子莫不是向天借了胆子, 怎敢赶公子走。” 菱儿却咬着嘴道:“您瞧,自打公子进来后, 您都没正眼瞧过公子一眼,上了茶, 还是上的公子不爱饮的龙井,公子进屋这么久了, 主子却只管绣帕子, 帕子啥时候不能绣啊, 主子上午轻松惬意,有功夫跟着奴婢们在花园里说笑赏蝶, 下午还有功夫睡午觉,有功夫跑到洗垣院找寻姨娘说话, 哪里就没功夫绣手帕, 偏生赶在公子回来的时候忙个不停,奴婢方才瞧见公子出去时脸『色』都青了, 公子走哪儿,不是各个上赶着恭敬伺候着,生怕怠慢了, 如今倒好, 好不容易来了咱们这会儿, 主子话都不与公子说一句, 主子这不是赶公子走,又是缘何?” 纪鸢才不过说了一句,就见菱儿那双小嘴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这一个个,不是她向天借了胆,是她们这一个个小妮子都跟老天爷借了胆,一个个都敢教训起她这个主子来了,纪鸢想要佯装不快,不过,心中始终没得底气,过了良久,只忍不住抬眼瞅着菱儿道:“果真有那般明显么?” “当然,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只差没将‘公子您快走吧’这几个大字刻在脑袋上了,连奴婢都瞧得出,公子怎会瞧不出?” 纪鸢闻言,顿时只有些悻悻地。 其实,倒是不是盼着他走,只是,一来,纪鸢不过是有些···紧张而已。 大公子每日问她身子怎么样的时候,纪鸢便开始有些紧张,虽然,纪鸢明明知道,对方应当只是关心的意思,可是,另外一点,却由不得纪鸢不多想,身子好了,是不是又得···行房了。 今儿个一早,纪鸢是在霍元擎的怀中醒来的,霍元擎每日替她上『药』,也不知是不是纪鸢的错觉,总觉得手法跟之前慢慢的有些不同,时间也越来越长,霍元擎睡觉一向规矩,可是,这两日夜里,纪鸢『迷』『迷』糊糊间似乎总觉得旁边的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然后,她轻轻地翻个身,旁边的人就靠了过来,从身后搂着她,女人的直觉向来灵验,纪鸢觉得待她身子好了,唯恐危险就跟着来了。 毕竟,对那桩事儿都隐隐有些阴影了。 这二来嘛。 女子不易,这一日纪鸢其实是感慨颇深的,她一向不大关心旁人的事儿,以前,整个府中,除了鸿哥儿,嬷嬷,姨母,霍元昭,好似没了想要关心的人,可是现在,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关注另外一个女人,还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到压根轮不到她来怜惜的女人,或许,仅仅只因她是他的母亲的缘故吧。 不可否认,自从圆房后,纪鸢跟霍元擎的关系近了不少,他真正的成为了她的男人,一个甚至不同于父母亲人的一个不一样的存在。 *** 却说,那霍元擎很快便去而复返,回时,已经快要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只是,霍元擎进屋时是沉着脸进来的,脸『色』似乎隐隐有些不大好,下巴绷得紧紧的,脸稍稍有些黑。 霍元擎脸上一向没得什么表情,即便有,他神『色』向来寡淡,情绪极少挂在脸上,像这般一眼就看出不快的时候,还是十分罕见的。 纪鸢大惊,心道,莫不是当真出了什么事儿。 明知她不过是名妾氏,很多事儿本是不该过问的,不过,见到霍元擎脸『色』不好,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跟好奇,嘴上倒没直问,这一回,被菱儿好生念叨了一番后,又见霍元擎如此脸『色』,丝毫不敢懈怠,只立马将之前备下的龙井撤下了,亲自去耳房将煮茶器具搬了出来,给霍元擎煮茶吃。 记得,去年冬日的时候,纪鸢有事相求,彼时,二人坐在竹林的竹屋前,纪鸢也曾如同这般亲自煮茶给霍元擎吃,那个时候纪鸢还怕霍元擎怕得要命,没想到,不到一年光景,那个曾经她最惧怕的男人如今成了她的天。 “公子,请吃茶。” 纪鸢脱了鞋袜,跪坐在软榻上小几的另外一侧,双手恭恭敬敬的将茶递了过去,霍元擎看了她一眼,轻轻抿了一口,片刻后,道了句:“比方才的好。” 纪鸢闻言浅浅的笑了笑,却见霍元擎人虽若无其事的坐在了这里,眉间似乎依旧有几道抚不平的皱褶,纪鸢忍不住关切的问了一句:“公子,可是出了何事?” 霍元擎淡淡道:“无事。” 说完,却是忽而伸手拧了拧眉,看上去似乎有些许疲惫···与呆滞,霍元擎向来英武威严,纪鸢还从未见到过霍元擎如此,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不由看着霍元擎,轻轻的唤了声:“公子···” 霍元擎一抬眼,只见空中水雾缭绕,透过朦朦胧胧的热气,见纪鸢双手微微撑在小几上,正定定看着他,霍元擎心下微动,他一向不习惯跟旁人多说些什么,然而此刻,沉『吟』了许久,忽而冷不丁道:“日后若是无事,每日去北院陪母亲说说话,她近来···身子有些不好,待我侍奉好她。” 霍元擎话音一落,只见纪鸢有些诧异道:“长公主身子可有碍?是生病了么?”顿了顿,又有些狐疑道:“听公子说来,长公主往后可是打算在府中住下了不曾?” 霍元擎握着茶杯,淡淡的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想多言。 纪鸢却觉得事情好似不如霍元擎嘴里说的这般简单,毕竟,若是身子不好,应该担忧才对,可霍元擎的神『色』更偏向于不满不快。 纪鸢皱着眉头细细想了一遭,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纪鸢并不是个盘根究底之人,不该问的,并不会多问,只是,见霍元擎这日的神『色』有异,踟蹰了片刻,忽而忍不住从软榻上爬了起来,绕过了几子,缓缓来到了霍元擎身后,忽而抬着十指,轻轻地往霍元擎太阳『穴』处慢慢的『揉』了起来,嘴里轻声道:“公子放心,长公主身子想来硬朗,想来定会无碍的。” 霍元擎身子微僵,只觉得一阵忽而软香靠近,温香软玉在侧,柔软纤细的十指在他头部轻轻地『揉』捏,不消片刻,脸部的紧绷与不快便慢慢消散了,从整个眉眼至全身,从上到下,忽而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霍元擎忽而想起了以前在书中瞧见过的一句话,男子如山,女子似水,就在此刻,霍元擎忽而觉得内心的坚硬在水的包围下正在一点一点的瓦解,这般想着,霍元擎忽而缓缓抬手,握着纪鸢的手,冷不丁道了句:“母亲并未生病,实则是···有孕了。” 纪鸢听了一愣,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因太过震惊,长长的指甲险些划伤了霍元擎的脸,正在她愣神间,只见那霍元擎捏着她的手,继续道了句:“母亲觉得耻辱,不想要这个孩子。” 声音冷冷淡淡的,似乎与往日无异。 然而,听在纪鸢耳朵里,却忽而觉得一阵刺耳。 在霍元擎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也是一种耻辱?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亦是不被期待的。 可是,这个世上,有哪个母亲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 长公主有孕? 纪鸢愣了良久,依然没有从这一巨大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怕是整个府上还压根无人知晓吧? 那么,今儿个长公主跟国公爷闹出了那么大的阵仗,亦是因为此事么? 纪鸢心里震撼得不行。 又见霍元擎如此模样,纪鸢倒一时愣在原地,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良久,纪鸢只将手缓缓搭在霍元擎的肩膀上,忽而轻声道:“公子,能跟妾说说公子小时候的事情么?” *** 小时候? 霍元擎小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他小时候的印象中,只知祖父祖母,不知父母,他在老夫人院子里长到十二岁,一直是由祖父祖母亲自照看长大,渐渐大了些,倒是知道了父母与旁的父母之间的不同,他们常年未曾生活在一处,他打小一年到头见不到父亲的几面,每年逢年过节倒是能够瞧见到长公主三四回,不过,长公主待他并不亲近,从不带他回长公主府,即便去了,也从不留宿,十二岁以前,他对父母,父母待他都并不相熟。 一直到十二岁那年,祖父因病去世,他这才搬回了苍芜院,一直住到了现在,娶妻纳妾,二十余年的人生尽是如此,寥寥几笔方可书写完成。 也是直到了现在,他才知道,为何父母打小都不待见他,原来,他不过是他们的耻辱罢了。 并不觉得诧异,内心也并没有半点起伏,唯一不快的便是,他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同意让第二个耻辱顺利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 第184章 纪鸢是一个打小便是被父母团宠着长大的孩子,虽然父母过世得早, 但是, 她的人生从出生起便是温馨的, 爹娘琴瑟和鸣, 一家子和和睦睦,即便父母过世,亦是走得无憾, 去世前,均是带着微笑走的,虽然失去了双亲, 但是, 她身边还有弟弟,还有嬷嬷, 还有姨母跟表妹, 她的人生是美满而温暖的, 从未感到过一丝孤独。 似乎, 与霍元擎的人生截然不同。 原来, 老天爷是公平的。 出生显赫的人不一定过得幸福自在, 而贫瘠穷困的人不一定悲惨不幸。 以前, 在纪鸢眼中,霍家大公子霍元擎高高在上, 于她而言宛如天人, 是压根不敢触及的存在。 可是, 直到这一刻, 纪鸢忽然觉得那个威严显赫的大公子其实亦是个普通人,他爹不亲娘不爱,及冠之年娶妻,可是妻子早逝,已然快要到了而立之年,膝下连个子嗣都没,日日府中、宫中,除了当值,下值,一日开口说不过十句话,每日行尸走肉,活得像个木头人似的,直到这一刻,纪鸢忽而觉得那霍元擎竟然有那么些许···可怜。 她不过一个寄居在霍家的孤女,一个妾氏,竟然觉得霍家的未来承袭人是个可怜的,或许,叫外人知晓了,怕是早该笑弯了腰吧。 可是,纪鸢看着霍元擎那张坚毅冷漠的脸,心里确实有些许酸涩。 霍元擎说这番话时,尽管面『色』很平静,语气十分冷淡,可是,越是如此,越是令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究竟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如果是真不在意,那么,究竟得经历多少冷暖,才能练就这毫不在意的一身本领。 “公子放心,鸢儿明儿个便去奉长公主,定会伺候好长公主的,往后,往后鸢儿也会陪着公子。” 这一日的霍元擎显得与往日有些不同,纪鸢一时心软,忍不住将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霍元擎的手背上。 霍元擎闻言,似乎愣了一下,只紧紧的抿着嘴,抬眼定定看着纪鸢,喉咙忽而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多时,将他的大掌覆盖在了纪鸢的手背,将纪鸢的双手紧紧包裹在了一起,用力的握紧了,直勾勾的盯着纪鸢,道:“好。” 声音低低的,却有些黯哑,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 小时候,对亲情,对爹娘自然是渴望的,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些得不到的东西,自然而然便可以看淡了,对于霍元擎而言,关于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南边那一处竹林。 小时候,祖父嗜酒,可是临老了身子渐渐年迈,偏生祖母管得厉害,因时常遭受不了祖母的唠叨,遂祖父就在南边的竹林建了这座竹屋,在霍元擎的记忆中,有多半的时光是在这片竹林中度过的。 祖父躺在凳子上喝酒,看书,他就在一旁练武,扎马步,那片竹林,是他跟祖父的秘密基地,即便祖父过世多年,他依旧十年如一日的过去,直到后来在那里,遇到了纪家姐弟。 或许,冥冥之中,皆乃天意。 思念及至此,霍元擎只用力的捏着纪鸢的手,定定的看了纪鸢良久,忽而冷不丁道:“咱们···咱们也要个孩子吧?” 纪鸢微愣,前一瞬还沉浸在对对方的同情与怜惜中,这还没缓过神来,只见话题陡然一变,见霍元擎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已经是大公子第二次说过这样的话了,纪鸢一时结结巴巴的,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顿,扯着笑,支支吾吾道:“这···这个···” 边说着,便小心翼翼的想要将手从霍元擎的大掌中缓缓抽出来。 却被那霍元擎紧紧捏住了,霍元擎抿着嘴,直勾勾的纪鸢道:“我不想当兄长,我想当爹。” 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那炙热的眸子仿佛要灼烧了她。 那语气,忽而令纪鸢想起了三四岁的鸿哥儿,一副想要讨要零嘴时的撒娇模样。 可是话中的内容。 纪鸢听了脸忽而微微一烫,只咬牙用了一把力,终于将手从他掌中扯了出来,微微抬着眼,瞪了霍元擎一眼,立马转过了身去,背对着霍元擎微微红着脸道:“当爹又不比当官,又不是公子想当便能当得了的。” 霍元擎闻言,轻轻咳了一声,哑声道:“只要你允,便能。” 纪鸢红着脸,咬牙道:“我···我我不允。” 说完,屋子里一静,霍元擎忽而不说话了,纪鸢以为对方恼了,过了良久,只悄『摸』扭头瞧了一眼,只忽而见那霍元擎不知何时早下了榻,纪鸢一脸狐疑,正疑『惑』间,只见那霍元擎捏着小玉瓶走来,立在软榻前直勾勾的瞧着纪鸢道:“该上『药』了。” 纪鸢听了,只立马将脚丫子往裙摆里一缩,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沐浴后才能上的,现···现如今上什么『药』,都要用晚膳了···” 霍元擎却微微挑眉,一字一句道:“听话。” 说完,大步一跨,就往软榻这边走了来,只单手撑在软榻上,另外一只长臂一伸,就握着纪鸢的小脚丫子,将缩在软榻角落里的纪鸢缓缓拖了出来。 纪鸢死命抱着双肩,脸憋红成了猴屁股,眼看着霍元擎要来真的,当即,只紧紧闭着眼,咬牙切齿道:“生生生,我···我我生,给你生,不···不过不要现在,不要在这里,晚上···等到晚上好不好?” 纪鸢皱着脸,说着说着,语气放软了,语气中有些哀求的意味。 霍元擎这举动,明显不是想给她上『药』,明显是···是想要干坏事儿。 可是,上一回窗子坏了,二人圆房,整个院里院外闹得人尽皆知,如今,马上便要用晚膳了,再来第二遭荒唐事儿,纪鸢怕是往后再也甭想在一众丫鬟们面前抬起头来了。 霍元擎闻言,嘴角一勾,盯着小脸皱成一团的纪鸢,轻声道:“好,就晚上。” 说完,霍元擎立马返身大步走到门口,将守在外头的菱儿、抱夏唤了进来,吩咐马上摆膳。 纪鸢立马缩回了软榻上的小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门口那道高大结实的背影,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做人,是不该心软的,不然,容易吃亏。 纪鸢这亏,吃的莫名其妙。 第185章 霍元擎用膳速度本就很快,他是个干脆利索之人, 往日里用膳食时习惯不言寝不语, 整个餐桌上大部分时候只听得到筷子与茗碗的碰撞声, 不过, 纪鸢习惯细嚼慢咽,汤汤水水什么的,用得比较杂, 加之之前对霍元擎有些忌惮,压根不敢吃的比他还要慢,最起初的好几次, 跟他一道, 隐隐都有些没用饱。 不过是这些日子渐渐熟稔了后,胆子渐渐大了些, 又加上霍元擎速度放慢了些, 餐桌上用膳的速度隐隐放慢些了。 可是, 这日, 纪鸢不过才用了一碗汤, 霍元擎竟狼吞虎咽了一阵, 转眼将筷子一放, 竟然便已经用完膳了。 守在身后的菱儿跟芍『药』见了面面相觑,还以为是这日的菜式不合公子的胃口了, 连茶都没来得及泡, 顿时, 两人一个前去泡茶, 一个轻手轻脚的出了卧房,吩咐厨房将点心、热水等备了来。 霍元擎虽吃的快,不过,动作却还算优雅,吃完后,微微咳了一声,见纪鸢看着他,腮帮子微微鼓着,小嘴里含着饭,跟个小孩子似的,就一直含在嘴里,既不吞也不咽,霍元擎淡淡挑眉催促道:“这都什么习惯,快吃,一会儿该凉了。” 说完,举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了纪鸢的碟子里,脸『色』微微严肃了几分,道:“快吃。” 纪鸢慢悠悠的嚼了几口,吞了下来,顿了顿,复又看了霍元擎一眼,便挑着碟子里的鸡胸肉放入嘴里,又开始细嚼慢咽了起来,只是,这鸡肉不比米饭,嚼得时间长了,久不咽下,就嚼成了丝线似的,想要咽也咽不下去了。 霍元擎瞧着嘴角微微一抽,晓得这是刻意在拖延时间,顿时有些头疼,见芍『药』将茶恭恭敬敬上来了,端着饮了一口,吩咐道:“先去备水,沐浴。” 说完,径自起身朝着浴房那边走了去。 芍『药』看了霍元擎一眼,又瞧了尚且还在细嚼慢咽的自己主子一眼,脸上顿时有些愁,只以为这二位主子又闹了什么别扭了,当即,也不敢多言,立马厨房吩咐丫头抬了水进来。 *** 霍元擎沐浴完了后,纪鸢在抱夏菱儿两双四只恶狠狠地双眼的扫『射』下,纪鸢这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了碗筷,不多时,只见霍元擎穿了一身雪白中衣,披着一头长发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纪鸢见了,想要立马起身,然而才方起到一半时忽而身子一顿,一个屁股蹲又给重新坐了回去,吃撑了,撑得她的肚子都鼓成了个小球,竟然起不来了。 抱夏见了,顿时拍着胸口小声念叨了一句“哎哟喂,我的姑『奶』『奶』”,正要去搀扶她,眼尖瞧见霍元擎大步走了过来,抱夏立马缩了回去。 霍元擎走到纪鸢跟前伸手扶了纪鸢一把,纪鸢小心翼翼的瞧了眼他的脸『色』,心里一时有些紧张,结果,就冲着那霍元擎冷不丁打了个大大的大饱嗝,霍元擎顿时嘴角微抿起了,嘴角微微凝固住了,只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纪鸢瞧着。 纪鸢直想往地缝里钻,脸上臊得不行,只微微红着脸,咬了咬牙,小声道:“公子,我···我吃的太饱了,想要出去走走,积积食···” 霍元擎微微绷着脸盯着纪鸢瞧了一阵,良久,只抬眼往窗子外头瞟了一眼,见外头天『色』已然全黑了,不多时,转身走到屏风前取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来,搭在她的肩上道:“走,陪你出去走走···” 纪鸢忙道:“不···不用惊动您了,我···我自个去便是了···” 说着,只见那霍元擎双目眯起了,纪鸢立马改口道:“多···多谢公子。” 于是,霍元擎便领着纪鸢在花园里足足散了半个时辰,虽然到了初秋,但是花园里蚊子不少,不知霍元擎是不是皮糙肉厚的缘故,他丁点反应都没有,纪鸢身上却被咬了好些个包,她皮肤薄,被蚊子叮一下,一大片皮肤准会红肿了,只想要立马进屋,可是,一想到一会儿进屋后的情景,又有些打退堂鼓,于是,就这般煎熬的咬牙硬挺着。 直到,将花园里的所有蚊子全都喂饱了,霍元擎忽而伸出大掌往纪鸢肚子上轻轻地探了探,道:“好些了吗?”顿了顿,见纪鸢没吭声,又冷不丁补充了一句:“好些了就进屋吧,外头好像有蚊子。” 岂止是有蚊子,纪鸢全身的血都快要被吸干了。 *** 进屋又是沐浴又是洗漱,加上纪鸢的刻意磨蹭,待完完全全收拾好后,时辰已然不早了,纪鸢一直拖啊拖,出来的时候,只见霍元擎已经躺到了寝榻上,纪鸢轻手轻脚的靠近寝榻,微微踮起脚尖,往那霍元擎脸上一瞧,只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纪鸢面上一喜,终于拖到了那霍元擎睡着了。 菱儿抱夏收拾完了后,正要过来跟纪鸢报备一声,纪鸢立马伸手抵在唇边,用口型冲她们俩道:“轻点儿,甭出声···” 菱儿跟抱夏两人对视了一眼,纷纷意味深长的瞅着纪鸢。 纪鸢脸上微热,她是怕将人吵醒了,而不是怕吵醒了他,哎,话的结果虽一样,但意思却截然不同。 两个小妮子立马小心翼翼的拔腿跑了,人一退下后,整个屋子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纪鸢立在寝榻边上立了一阵,心脏砰砰砰的直『乱』跳着,直有些不敢上床,只觉得简直比刚被抬入大房那日还要来得紧张。 过了好半晌,只用力的握着拳头,将屋子里的灯灭了,随即,纪鸢『摸』着黑来到了床尾处,轻手轻脚的爬上了床。 纪鸢的床榻很大,她身子娇小,不占地,只是,那霍元擎就睡在了外侧,挨着床沿躺着,纪鸢生怕踩着他,将人给弄醒了,只得微微佝偻着身子,手指头一寸一寸缓缓往前『摸』着。 眼看着爬上了床,『摸』到了霍元擎的裤腿,正探着手,想要『摸』到里侧的位置,小心翼翼的想要跨过去,忽而『摸』到了一只结实的大掌,纪鸢吓了一大跳,正要立马缩回,然而晚了,她的手被人一把紧紧握住了,紧接着,纪鸢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那只大掌用力一扯,她身子不稳,啪的一下身子直直往下倒去。 身下硬邦邦的,咯得她胸口疼,纪鸢只咬牙抽气了一声,她好巧不巧,正好倒在了霍元擎结实如铁的身板上。 纪鸢心里一紧,顾不得发疼的胸口,立马想要爬起了,然而,身子压根还没来得及逃,一只坚固的臂膀拦腰抱了过来,紧紧箍在了纪鸢的腰身,顷刻间,纪鸢犹豫被铁钳钳住了似的,压根动弹不得。 第187章 霍元擎见纪鸢哭了,只喘着粗气要去哄, 可是, 刚凑近,只见她缩在他身下嘤嘤哭着, 跟只小猫儿在叫嚷似的,听得他呼吸浓重,喉咙发紧,霍元擎身子顿时血脉喷张了, 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当即,趁着纪鸢愣神哭泣的空挡,只轻手轻脚的分开了她的双,腿,缓缓入,了进去。 纪鸢才刚丢了身子, 全身发软发烫,不似方才那样紧张紧绷,虽依然有些寸步难行,但比之之前, 却是要畅通无阻了不少。 才方进入, 霍元擎只咬牙闷声抽气了一声, 只觉得又紧又软又暖, 霍元擎只觉得自己尾, 骨一麻, 险些当场泄,了身子,他只用力的喘着粗气,待自己稍稍缓了神来,只紧紧搂紧了人,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当即,将她双,腿盘,在他的腰间,只咬着腮帮子,绷直了肌肉,一下一下,狠狠顶、了起来。 纪鸢顿时大惊失措,疼得直打哆嗦。 可是,压根还未来得及挣扎,只见自己身子忽而随之一晃,纪鸢顿时到倒抽了一口气,喉咙的哭泣声霎时被撞碎了,原本隐隐哭泣声陡然成了呜咽呻、『吟』声,纪鸢呜咽呻、『吟』着,她只用力的咬紧了嘴唇,用力的攥紧了身下的床褥,不多时,整个身子都被撞、得一晃一晃的。 这时,霍元擎边撞边凑了过来,咬着纪鸢的耳朵哑声道:“抱紧我。” 说完,拉着纪鸢的手,让她搭在他的双肩上,抱着他的脖子,霍元擎将头埋进纪鸢颈间,细细亲吻了起来。 慢慢的倒是没有之前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了,可是,霍元擎的威猛凶狠,依然令她无力承受,一时间,纪鸢只愣愣的任由霍元擎埋头捣鼓,久久无法吭声。 起先,她含泪哭着,他就放缓了速度,细细磨延着,她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他就趁机尽兴捣鼓,可是,渐渐地,她越是哭得厉害,他反而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到了最后,无论纪鸢如何求饶,他好似都听不进了,他额头青筋绷起,只顾凶狠疯狂的欺负着她。 一整晚,纪鸢只浑浑噩噩,时而嘤嘤哭泣,时而苦苦哀求,时而身子瘫软成了一滩泥,整个人久久无法缓过神来,疼就往霍元擎背上挠,百折挠心受不住的时候霍元擎就将肩膀送到嘴边让她咬,这一晚,对纪鸢来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待天空中泛起一抹微弱白光,纪鸢这才筋疲力尽、沉沉睡了去。 *** 霍元擎不过搂着纪鸢眯了会儿,整夜压根就未曾合眼,待纪鸢睡下不久,他就得要准备入宫上朝了。 只是,怀里的人柔弱无骨,睡得正香,跟只猫儿似的,缩在他的臂膀上,使得霍元擎竟然第一次沉『迷』于温柔乡中,舍不得起。 这一夜太过疯狂,是二人完完全全皆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的,在霍元擎心中,这一晚,才算得上真真正正的圆房,这一日,就连霍元擎亦是累得筋疲力尽,可是,身子虽累,整个人却透着某种说不出的舒爽餍足感,他一直清心寡欲,活了二十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欲望与疯狂,也是头一回享受到行房的畅快跟乐趣。 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儿,小小的一团,安静乖巧的缩在他的怀中,眼睛微肿,小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曾干涸的泪渍,霍元擎眼中有些许歉意,知道她这晚又受累了,明明不过是想要浅尝辄止的,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难以结束。 不过好在,霍元擎觉得这日,除了后头确实有些失控,之前他都一直在卖力的伺候着她,应该也不全然是遭罪的吧。 正抿嘴想着,冷不丁见外头的灯点着了,不多时,有丫鬟轻轻地在屋子外敲门,压低了声音唤道:“公子,到时辰了,该起了。” 霍元擎起先刚来木兰居的时候,皆是天还未亮素茗便将一应衣裳首饰从苍芜院领了亲自送来,可后来,渐渐地,往这木兰居住久了,他的大半物件都落在了这里,眼下,木兰居的丫鬟们也知了他的规矩。 霍元擎看了纪鸢一眼,冲着门外低低道了声:“嗯。” 说完,抬手往纪鸢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只轻手轻脚的想要将手臂从纪鸢脖子下抽出来,怎知,他才方一动,只见怀里的人小眉头忽而轻轻地蹙起了,嘴里发出了一声嘤咛声,只含含糊糊的喊了声“公子”,然后,将手搭在了他的胸膛上,靠得更紧了。 霍元擎动作顿时僵在了原地,只有些诧异的看着纪鸢,一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才是,只僵硬的硬生生的撑了半晌,不多时,紧紧握着胸膛上那只细嫩的手,又给重新躺了回去,一直到外头的丫鬟都来请了三回了,霍元擎实在无得法子,只得埋头朝着熟睡中的纪鸢从额头到鼻子到嘴巴细细碎碎的亲了去。 然后,亲着亲着,一只手啪地一下,一巴掌打在了霍元擎脸上,然后,将霍元擎的脸整个胡『乱』推开了,纪鸢皱着张小脸,背对着霍元擎翻了个身,朝着里头滚了过去,霍元擎这才得以脱身。 *** 这日一大早,霍元擎一脸神清气爽的入了宫。 纪鸢一直睡到了日晒三杆才得以翻身苏醒,醒来时不过匆匆用了些膳食,又继续睡下了,一直到了第二日清晨,坐到了梳妆台前,整个人这才彻底的缓过神来。 “咦,这支簪子太素了,往日里瞧着还行,今儿个怎么觉着有几分黯淡了,那对翡翠绿的耳坠子不如那套宝石红的玛瑙坠好看,唔,不成,手镯子也不成···” 纪鸢的头饰往日都是由菱儿手把手的亲自打点,她『性』子虽有些跳脱,却难得生了一双巧手,纪鸢的发都是由菱儿亲自绾的,纪鸢往日里喜欢淡雅些的,只这日,菱儿按着纪鸢往日的喜好,却如何都挑不出中意的来,末了,挑来挑去,挑了一整套十足大红玛瑙的金钗首饰给她戴上了。 纪鸢往那铜镜里一瞧,顿时眼下一跳,只见铜镜里的人媚眼如丝、面含春『色』,只觉眉目间不知何时浸含春水,娇艳多情,哪里还是昔日那个刚及笄的面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娇俏少女。 “哇,主子这一声行头可真美。” 芍『药』捧了纪鸢的绣花鞋过来,远远地见了纪鸢,只惊得愣在当场,久久无法晃过神来。 纪鸢伸手『摸』了『摸』铜镜里的那种脸,只觉得里头的人有些陌生有些···太过···妖媚? 容貌倒是未便,可是眉眼间的风情分明是不一样了。 隐隐有些像是话本子里形容的那种专门勾人魂魄的妖精似的。 她怎么长成这样了。 她可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妇』女啊! 第188章 良家『妇』女纪鸢当即便令菱儿立马卸了妆容,将那一头红晃得刺眼的首饰皆给卸了, 只听到菱儿委屈巴巴道:“我的个好主子, 您这脸上压根素面朝天,胭脂水粉一概未施, 这该如何卸啊。” 纪鸢闻言有些不信,她的脸上分明红扑扑的,嘴上就跟抹了蜜似的,亮晶晶的, 当即直接从腰间『摸』出帕子往脸上往嘴上直蹭着, 结果,蹭来蹭去帕子上依旧干干净净的,果然什么都没有,纪鸢顿时轻轻地蹙了蹙眉。 这时,菱儿无奈,只得将她头饰上那一应眼里的收拾给取下来了, 换成了纪鸢最喜欢的白玉兰花簪,只是,从前纪鸢小脸清艳,与这支玉簪子倒是极为相配, 可这会儿, 菱儿隐隐觉得这玉簪子太过于素雅了, 有些难以撑得起纪鸢的容貌。 不知缘何, 看着纪鸢这张娇艳欲滴的脸, 菱儿脑子里满满当当的所想着的皆是红宝石、红玛瑙, 大红牡丹这类大喜大艳之物。 洗漱完了后,纪鸢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去了一趟厨房,亲自做了几样小小的吃食给一并送到了长公主院子里。 去时,长公主还未起了。 玉婵将她领了次厅,忍不住连连往纪鸢脸上瞅了好几眼,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姨娘怎地这么早来了,主子这些日子嗜睡,不知何时才会起呢。” 纪鸢便笑着道:“不当事儿,我横竖闲来无事儿,等等没关系的。”说完,见玉蝉冲她笑了笑,想了想,便忍不住问道:“玉蝉姐姐,长公主近来身子可还好?” 玉蝉眉『毛』轻挑,狐疑的瞅了纪鸢一眼,不漏痕迹的笑着道:“老样子,长公主的身子骨向来还算好,就是这些日子不是到了秋季么,天气干燥得紧,主子有些上火,食欲不佳,其他一切都好。” 正说着,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玉蝉立即冲纪鸢道:“许是主子醒了,姨娘您且坐会儿,奴婢去瞧瞧。” 说完,玉蝉匆匆去了。 不多时,另有丫鬟吩咐人送了水进去,一行五六个丫鬟婆子,纷纷端着托盘,提着热水,步履匆匆的往里进,人多,动作快,但是整个过程中却未曾发出一丝声响,只听得见整整齐齐的步子声,着实叫人惊叹,这长公主院子里的规矩,可谓是整个国公府的典范。 *** 这边前脚有人将洗漱用具送了进去,厨房后脚便送了早膳来,纪鸢见了,便亲自过去布置着,霍元擎说了,让她来伺候好长公主,她既然应下了,还是会认真细致做好的。 不多时,长公主便由着苏嬷嬷搀扶着出来了,出来时,正好见纪鸢指着其中一例红枣枸杞乌鸡汤,冲着下人道:“这道红枣乌鸡汤瞧着有些油腻,长公主近来有些食欲不振,还是将这例子汤撤下吧。” 见了纪鸢,也并不觉得惊讶,想来方才在里头玉蝉禀告过了的,不过,眼睛倒是细细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见她面『色』红润,眉眼春波流转,目光流盼,好似一夜之间,脸上多了一份风韵,少了一份稚嫩,变得愈发惹眼了,便是连见惯了美人的长公主都不由多瞧了两眼,长公主心中知其缘故,便也未曾点破。 只顺势坐了下来,纪鸢立即给她行礼。 长公主挑眉看了那道被撤下的鸡汤,随口道了声:“我瞧着那汤倒是有些食欲。” 正要撤下那道鸡汤的丫鬟立马抖着手,又将鸡汤重新端了上来,玉蝉见了,立马要上前给长公主盛一碗,纪鸢却轻轻阻拦道:“这汤,长公主喝不得。” 玉蝉一愣。 长公主亦是淡淡抬眼看向纪鸢。 那样漫不经心的目光却是令纪鸢心中一紧,过了好半晌,纪鸢只朝着长公主福了福身子,故作镇定道:“禀长公主,厨房的这例乌鸡汤是用红枣、枸杞、干桂圆肉及老姜片等材料合在一起炖成的,红枣、枸杞补血吃了对身子有益,可是桂圆个『性』干温大热,尤其是时值如今秋季,吃多了容易上火,容易口苦咽燥,以免伤了身子,长公主还请慎用。” 桂圆? 身后苏嬷嬷闻言脸『色』微变,立马冲着那个丫鬟道:“还不赶紧将这例鸡汤端下去。” 食用桂圆可是孕『妇』大忌中的大忌,稍有不慎,便会让孕『妇』见红或是小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 只是,长公主的府邸是她的长公主府,而这霍家长公主却住的并不多,原本不过只想着住上个两三日便打道回她的长公主府的,可是阴差阳错间,生生拖了这些日子,便未曾大费周章的将长公主府上的厨房搬来,这些日子,一直跟着霍家所有人一同食用,虽然谨小慎微,但并不知霍家厨房的一些习惯,难免有些纰漏。 譬如这乌鸡汤,因桂圆颜『色』不好看,又是红得黄的,显得有些杂,故此每回厨房都会将桂圆捞得干干净净的,瞅不见半颗桂圆的影,甭说长公主,便是这些,还是去年姨母尹氏有孕,纪鸢日日侍奉身侧这才无意间发现的。 只是,这长公主有孕一事,除了长公主本人,整个府中人知晓此事的不超过五人,除了国公爷及大公子,余下,也唯有苏嬷嬷及玉蝉二人知晓此事了。 至于这纪氏—— “擎儿倒是什么都与你说。” 长公主淡淡瞅了纪鸢一眼,不明所有的说了这么一句。 纪鸢听到长公主如此说,不由想到昨儿个晚上的事儿,脸微微一热,好半晌,只抿着嘴,说不出半个字来,半点不见方才的伶俐劲儿。 长公主挑眉,倒是并未曾多说什么了,只是瞅着这满大桌子早膳,偏生无得半分胃口,只冲着玉蝉淡淡摆手道:“都撤了吧。” 玉蝉跟了长公主多年,跟她比较亲近,只斗着胆子劝了一句,缓缓道:“主子多好还是用点儿吧,您瞧瞧,这些日子您都消瘦了,身子骨如何受得了。” 长公主微微摆手道:“用不下,撤下去你们几个分了吧。” 这时,苏嬷嬷也跟着劝说道:“主子多少用些,不然,这往后该怎么挨。” 长公主听到这里淡淡蹙眉,过了好半晌,目光重新收了回来,往整个桌面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圈,最终,目光停在了最边角的一碗淡黄『色』的小米粥上。 纪鸢有些诧异,立马恭恭敬敬的将小米粥盛了一碗奉上。 小米粥不浓不稠,不清不淡,没有多少味道,就有股淡淡的小米清香,什么多余材料都没放,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吃惯了美味佳肴的长公主来说,倒是有些特别,其他所有的食物都是厨子细细精雕细刻而成,反倒是失了原本最初的味道,倒是这简简单单的一碗小米粥,长公主用了,心中没有多少恶心感。 于是,待长公主用完一碗后,纪鸢斗胆又给她添了一碗。 苏嬷嬷见这几日长公主头一次用了这么多,顿时眉开眼笑的冲玉蝉道:“且去打听打听,这小米粥是哪个厨子做的,回头领到咱们北院来,一会儿长公主有赏。” 玉蝉闻言,立马转身出屋跟候在外头的人打探,过了片刻,不过一转身的时辰便回来了,只神『色』复杂的看了纪鸢一眼,冲着苏嬷嬷道:“嬷嬷,怕是不用请了,人就在这屋子里头。” 说着,顺着纪鸢瞅了一眼,道:“喏,原是纪姨娘亲手做的。” 话音一落,长公主跟苏嬷嬷纷纷朝着纪鸢瞧了来。 纪鸢只被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过了好半晌,只轻声道:“妾听闻长公主食欲不振,妾粗苯,不会做什么精致的菜肴,就会做些个粗茶淡饭,还望长公主莫要嫌弃。” 长公主闻言,默了片刻,缓缓道了句:“你倒是有心了。” 苏嬷嬷在一旁笑着打趣道:“主子,那这赏——” 苏嬷嬷倒是主动替那纪鸢讨起了赏来了,长公主挑眉看了纪鸢一眼,不多时,随手往她那卧房的方向一指,漫不经心道:自个儿进去挑吧。 意思是,长公主卧房里的所有首饰摆件,随她挑选。 纪鸢当即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了,唔,她···她哪敢随便挑啊,最终,在苏嬷嬷的盛情下,纪鸢见一处矮锦屏摆在小几上,瞧着普普通通,就选了这一方小矮锦屏,苏嬷嬷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后来,纪鸢得知,原来这一处小矮锦屏,原是出自前朝太后宫中之物,后来几经周转,被人进贡给了当朝太后手中,太后当做嫁妆,赐给了长公主,然后,就落到了纪鸢手中。 *** 这大房横竖并无当家主母,纪鸢想着所幸便将长公主当做了当家主母,精心伺候着,长公主其实极好伺候,镇日除了躺着躺着还是躺着,偶尔起身到院子里散散,亦或是提笔抄写几分经书,日子过的十分单调无趣。 这会儿午歇醒后,闲来无事,纪鸢便拿出了针线,在专心绣着,苏嬷嬷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双眼一直紧紧盯着纪鸢的修针,冷不丁出声询问道:“你这绣工是哪个教的?手法瞧着有些眼熟?” 纪鸢一愣,正欲回答,这时,外头有人匆匆禀告道,国公爷来了。 第189章 国···国公爷? 苏嬷嬷跟纪鸢二人立即起身了,还未曾反应过来, 只见一道高大威严的身影踏了进来, 纪鸢跟苏嬷嬷纷纷行礼。 国公爷着一袭深紫『色』华服,双手背在身后, 在苏嬷嬷跟前略停了停,目光往里头卧房瞧了一眼,随即稍稍压低了声音,抬眼看着苏嬷嬷问道:“苏嬷嬷, 她···身子可好些了?” 国公爷在苏嬷嬷跟前倒是十分客气。 苏嬷嬷恭敬道:“主子这些日子除了胃口有些不大好, 其余一切都好,劳烦国公爷挂念。” 苏嬷嬷亦是不卑不亢、不亲不近,对着国公爷客客气气的,这种客气里头隐隐夹杂着一丝生疏的味道。 国公爷也好似并未恼,又问了里头的人这会儿醒了不曾,问了这几日府中一应起居用度, 如此威严寡淡之人,竟然也有这般细心小意的时候,倒是叫纪鸢瞧得惊诧连连。 之前不是听芍『药』说,长公主跟国公爷干了仗, 还当众甩了国公爷一巴掌么, 眼下, 瞧着国公爷如此模样, 怎么瞧, 怎么瞧着皆不似个挨了打之后的反应啊? 纪鸢心里有些诧异, 面上却未显。 国公爷好似也压根未曾注意到苏嬷嬷身旁的纪鸢,细细问了一阵后,立在门口踟蹰了一阵,一副要进不进,要走不走的模样,苏嬷嬷见了,良久,叹了口气,道:“主子应当快醒了,国公爷不若进去坐会儿吧。” 霍元擎闻言,只低低咳了一声,立即道:“那我···便进去坐会儿吧。” 话还未曾说完,身子便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 苏嬷嬷见了,立在原地摇了摇头,好半晌,回头见纪鸢一脸『迷』糊疑『惑』的模样,苏嬷嬷当即扯嘴笑了笑,冲纪鸢道:“这夫妻之间的感情,哪里是旁人能够说的清道得明的,这年轻人啊容易冲动行事,容易犯错,这有的错能够轻易原谅,有的错啊,兴许这一辈子都原谅不了,所以啊,你们年轻人切莫走咱们老一辈走的岔路,吃咱们上一辈吃过的苦果子。” 苏嬷嬷一脸怜爱的瞅着纪鸢,忽而拉着她的手,一脸语重心长道:“老婆子我啊,虽然人老了,但是这双眼睛还算瞧得人准,我知你是个懂事知分寸的,亦是个难得的可心的,能有你侍奉在大公子跟前,长公主其实亦是很欣慰的,大公子那人是老婆子我亲眼瞅着长大的,眼瞧着虽清冷寡淡,让人难以亲近,实则是个重情义的,往后好生伺候着,保管有你的好日子过,这深宅大院,门庭深深,往后一辈子、几十年载皆得在这过活着,有些人郁郁寡欢,有些人愤愤不平,也有人怨恨不甘,当然,也有人开心自在,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何不寻种最自在的活法呢?” 苏嬷嬷一时间颇有几分感慨,许是,因国公爷长公主一事儿,又许是瞧出纪鸢之前的顾虑。 她一向心疼霍元擎,瞧得出那孩子对眼前这小丫头稀罕得紧,便有意无意的想要提点一二。 言眼下之意便是,霍元擎是个重情义的,将来即便是主母入了门,亦是不会亏待了她去,想要她敞开心扉,好好侍奉霍元擎。 纪鸢听得心知肚明,过了好半晌,心里默默叹息着,是啊,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该来的苦难依旧还是会来,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何不寻种自己最自在的活法呢? 只是,纪鸢真正想要什么样的活法呢? 似乎,还从未曾思索过这样的问题。 正垂眼沉思间,冷不丁听到一声巨响从里头卧房里传来,纪鸢被吓了一条,一抬眼只见苏嬷嬷已经往里赶去了。 纪鸢不由伸手轻轻地拍了拍胸口,心道,这···又是在干仗呢?她还是且先回吧,就不淌这趟浑水了吧,虽然霍元擎叮嘱她要好生伺候好长公主,可是,眼下,是人家两夫妻间的事儿,她这个做儿子妾氏的,就不好过多干涉了吧。 正要离去时,结果玉蝉匆匆出来了,冲纪鸢道:“姨娘,长公主唤您进去伺候着。” “唤我?” 纪鸢一时只有些懵。 玉蝉见状,立马匆匆将纪鸢请了进去。 纪鸢一进去,只见整间屋子里静悄悄地,静得犹如死寂般存在,长公主歪靠在软榻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好似,屋子里就跟没人似。 而不远处的交椅上,分明还坐着脸『色』铁青的国公爷。 除此以外,屋子里,杯子器具砸了一地,没人敢上前收拾。 将纪鸢送到门口,玉蝉便匆匆退下了,纪鸢这才刚进去,国公爷一个冷眼就朝她直直扫了过来,冲她喝斥了一声:“滚出去。” 纪鸢双腿一软,差点儿一时不稳,栽倒在地,一时间只颤颤巍巍的立在门口,不知该滚,还是该进。 这时,歪在软榻上的长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瞅了门口的纪鸢一眼,漫不经心道:“还不赶快进来。” 纪鸢顿时哭丧着脸,瞅了瞅面如黑锅的国公爷,又瞧了眼神『色』淡然的长公主,心里愁得不行了,她怎么一个不小心,就成为了国公爷跟长公主这场长达数十年的战役中的一个小小的炮灰了? 一位是当朝权倾之臣,一位是当朝长公主殿下,一位一家之主,一位是后宅之首,无论是哪一个,皆不是纪鸢这么个小小的妾氏能够开罪得起的。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不过,若非要站队的话,纪鸢本来就是站在长公主这一边的,更何况,她与国公爷素无往来,可今后说不定会日日跟长公主打交道,当即,纪鸢内心苦苦纠结了一阵,然后,非常果断的没有选择滚,而是选择了进去,准备直接去到长公主身边。 谁知,步子都已经踏进去了,身子却如何都动不了,纪鸢一愣,下意识的扭头,只见霍元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立在她的身后,一手拽着她的胳膊,一边冲着里头两位淡淡道:“父亲,太太。” 第190章 见到霍元擎的到来, 原本歪在软榻上的长公主缓缓坐了起来, 远远地朝着霍元擎瞧了去, 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眉眼间的神『色』分明缓和了几分。 国公爷看了长公主一眼,又抬眼瞥了霍元擎一眼, 好半晌, 喉咙里冷哼一声,道:“你怎么来了?” 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冷, 似乎并不怎么欢迎外人的干扰,无论是纪鸢,还是他的儿子霍元擎。 倒是纪鸢, 见到霍元擎的那一刻, 瞬间只觉得犹如小鸡仔瞧见了老母鸡似的,有了依靠, 原本跳到了嗓子眼的心立马给咽了下来, 整个人瞬间便踏实安心了。 纪鸢十分自觉的想要退到霍元擎身后,霍元擎却一直拽住纪鸢的手腕未曾撒手, 只紧紧握着, 亦是没个好脸『色』, 微微绷着脸冲那国公爷道:“儿子来带走儿子房里的人, 不叨扰二位了。” 说完,便要直接转身离去。 国公爷闻言微愣, 目光不由往霍元擎身边的女子瞧了去, 这才注意到那女子似乎不是寻常的丫头, 顿时,国公爷脸上微敛,作为长辈而已,确实是不好教训儿子房里的人,他压根未曾注意,还以为是哪个进来服侍的丫鬟。 当即,只淡淡的咳了一声。 长公主这时忽而起了身,远远地朝着霍元擎唤了声:“擎儿。” 霍元擎步伐微顿,抬眼看了长公主一眼,少顷,朝着长公作揖,客气却有些疏离道:“母亲有何事吩咐?” 长公主嘴角微微一凝,只缓缓走到距离霍元擎跟前四五步的距离位置停了下来,细细看了霍元擎两眼,置于腹前的双手微微握紧,复又松开了,良久,只淡淡道:“这几日天干物燥,今日厨房特地备了冰糖炖雪梨,润喉的,吃一碗再去吧。” 说着,转身又重新回了软榻。 长公主行事一向淡漠疏离,这或许,亦是头一回主动留人,往日里只有遣人的份,哪怕,对方是她的儿子,大概依旧有些不大习惯,姿态依然摆得高高的。 霍元擎闻言,只将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不用——”话还未曾说完,忽见身旁的纪鸢偷『摸』扯了扯他的衣袖,霍元擎嘴角微抿,良久,改口道:“多谢母亲。” 长公主坐在软榻上,往霍元擎身侧的纪鸢瞧了一眼,缓缓颔首,令厨房将备下的冰糖炖雪梨送了来。 *** 厨房动作倒是麻溜,不一会儿便立马将吃食送了来,只是,从吩咐厨房人来,到厨房人真的来了,一直到吃食奉上后,这一整段时间里,整个屋子里静悄悄地,再无人开口说过一句话,便是连杵在长公主身旁伺候着的纪鸢,都平白觉得尴尬。 从未料到,大房的气氛竟然是这样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坐了一刻钟,竟然没人开口说过话,长公主完全将国公爷当做了摆设,由始至终,就没往他那边扫过半眼,倒是时不时抬眼往霍元擎身上瞟了两眼,似乎想说几句,但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霍元擎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倘若他不想说话,怕是可以这样直挺挺的坐在那里坐上一整日,不过,想来也是,天子周身侍奉,除非天子主动问话,怕是一整日也难得开口说过几句,许是这么多年以来,习惯了吧。 落在纪鸢眼中,只觉得这三位,是互看对方不顺眼。 倒是苦了纪鸢,杵在长公主身边,大气不敢出一下,她这么个小人物,周旋于这么多大人物之间,唯恐一不小心,便成了炮灰。 好在,这三位倒是有气『性』的主,并未将不满撒在不相干人等身上,屋子里除了安静,并未出现任何异常。 霍元擎其实不爱吃甜食,那满满当当的一大碗,只皱着眉硬着头皮用完了,用完后,片刻不逗留,直接冲着国公爷及长公主道:“儿子告退。” 说完,看了长公主身边的纪鸢一眼,纪鸢便立马乖觉的朝着长公主福了福身子,道:“妾告退。” 长公主冲霍元擎纪鸢二人摆了摆手道:“去吧。”说完,右手轻轻一抬,身侧的玉蝉立马上前搀扶,长公主将手搭在玉蝉手心,缓缓起身道:“我也累了,进去歇着吧。” 说着,直接将国公爷撂下绕过屏风进去歇着去呢。 国公爷将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搁,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只是那不满不知缘何,似乎并不是针对长公主的,而是针对···霍元擎与纪鸢二人。 为何针对他们二人? 是在怪他们二人的出现,打扰到了什么么? *** 便是出了长公主的院子,纪鸢还在轻轻地拍打着胸口,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唔,以前觉得那大公子『性』情不定,冷若冰霜,是个极不好伺候的主,可是,自打见了那国公爷后,见识到了国公爷的恶言恶语、阴晴不定,纪鸢忽而发觉,大公子其实是极为好说话的一个人。 果然,幸福原来皆是比较出来的,相比之下,纪鸢竟然会觉得伺候大公子其实是见极为轻松的事儿。 “身子···好些了么?” 霍元擎腿长,步子大,隐隐放缓了脚步,待纪鸢走上来后,与她并肩而行,方偏头看了她一眼,缓缓问着。 问这话时,霍元擎喉咙微热,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握着,不断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上细细摩挲着。 前日晚上,他们二人··· 昨夜,霍元擎歇在了宫里,眼下,一下值他便匆匆赶了回来。 纪鸢小脸也有些热,良久,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霍元擎闻言,又细细瞧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去往木兰居的路稍稍有些长,约莫一刻钟的脚程,丫头们都自觉落下了一段很远的距离,霍元擎跟纪鸢并肩走着,霍元擎步子放得慢,纪鸢也只得更慢,只慢悠悠的跟着,好似还是头一回这样在府中散步。 问完这句话后,霍元擎便无话了,他向来话少,可是奇怪,许是相处久了,又许是,这样的寡言,与之前在长公主屋子里的寡言是不尽相同的,在长公主屋子里纪鸢只觉得有些尴尬,可是此时此刻,纪鸢没有半分不自在的地方,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反倒是纪鸢总是忍不住想要主动问他的话—— “公子,您···今儿个怎么回这么早?” 往日里,霍元擎多半是在太阳落山时分回的,鲜少在这个时辰回来。 “回来瞧瞧你的身子的。”霍元擎如实道,说罢,忽而又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绿瓶子,微微咳了一声,冲纪鸢道:“上次的『药』用完了,这是新的,倘若伤着了,挨不住,用些『药』会好些···” 说完,直接将『药』瓶子递给了纪鸢。 纪鸢脸一红,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生怕被旁人撞见了似的,只一脸心虚的急急推了他一把,道:“我···我身子已然好了,用不着这个了,你···你快些收起来。” 霍元擎挑眉看了纪鸢一眼,依言又将小瓶子重新塞回了腰间,立在纪鸢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鸢一阵,忽而又道:“走累了么?若是累了,我抱你回去。” 似乎生怕她伤着痛着,继而对某些事儿产生了抵触心理。 纪鸢脸憋红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支支吾吾的转移着话题道:“不···不累。”说完,又立马指着远处的花朵道:“那里的花好美。” 生怕那霍元擎发起疯来,真的要将她从这里将她给抱回去,那隔天,连守在霍家西门外头的那个卖货郎怕是都会知晓了,于是,纪鸢赶忙一连着往后退了几步,与那霍元擎拉开了一道安全距离,不多时,立马红着脸跑到了一旁的花圃旁背对着站着,借故摘花掩饰自己的脸红心跳。 纪鸢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那霍元擎瞧着一本正经的,可是说话行事却只管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丝毫不顾及场合,不过也是,他是霍家大公子,自然想做什么便可随时随地做些什么,哪个又奈何得了他。 这般想着,纪鸢弯腰摘了一朵白『色』的葱兰,扭头,只见那霍元擎不知何时已经杵在了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就在这样的一瞬间,纪鸢忽而没来由的想起了爹爹娘亲,娘亲爱花,也是喜欢摘花,爹爹每次也总是这样静静地站在娘亲身后看着,娘亲摘了花后,爹爹就亲自给她戴上。 思及至此,纪鸢心下一阵恍惚,只忍不住看着眼前的霍元擎,一如娘亲当年,将花儿缓缓递到了霍元擎跟前,忍不住喃喃的道了声:“公子,可否替鸢儿戴上?” 霍元擎接了她的花,直接将那朵简单的葱兰别在了纪鸢的发鬓上,顿了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纪鸢一阵,目光落到纪鸢脸上时,微微有些怔住。 第191章 纪鸢生得标致, 霍元擎一直是知晓的, 也可谓是看着她长大的, 只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看待她的目光, 更多时候, 是将她当个小女孩儿,即便她入了大房, 起先,一直也觉得她还小,因此, 关注她更多的是『性』子, 下意识的就有些迁就及照佛她的意味,反倒是容貌好似成了其次, 只觉得脸小小的, 白白的,不过巴掌大小, 还没完全张开了。 可是, 直到了这一刻—— 对上了一双含情凝睇、眸含秋水的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明明是双目澄澈、双瞳剪水的一双杏眼, 却见内含秋波、饱含风情,目光定定的看着你时, 里头仿佛藏有一轮漩涡, 仿佛要将你的魂儿都给吸到里头去似的, 有几分魅『惑』、妖艳,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人压根舍不得挪眼。 目光下移,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渐渐张开了,脸上那些少许肉肉的婴儿肥不知何时早已消散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艳压群芳的鹅蛋脸,绀黛羞春华眉,秋波一转星辰目,立在眼前,静静地看着着他,眉眼含笑,只见她“微晕红『潮』一线,拂向桃腮红,两颊笑涡霞光『荡』漾”。 那一瞬间,霍元擎呼吸微顿,目光微痴,一直愣在原地。 “公子,鸢儿···鸢儿好看么?” 纪鸢见霍元擎直勾勾的看着她,脸稍稍有些红。 又见他双眼发直,一眨不眨,目光稍稍有些痴有些呆。 霍元擎是谁,乃霍家大公子,向来冷漠冰霜、威风赫赫的一个人,他的眼中只有严厉、犀利,只有对所有一切人或物皆是藐视及冷漠的,好像天地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几时瞧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纪鸢眼中一片诧异,诧异过后,只忍不住双眼弯弯,微微掩面笑着打趣。 她一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霍元擎只觉得脑海嗡嗡作响,更是忘了言语。 纪鸢见他久久无话,嘴角的笑渐渐凝固住了,片刻后,只微微咬着唇,顿时稍稍有些失望起来。 却未料正在此时,一只粗粝的手指忽而伸了过来,轻轻地碾『揉』着纪鸢的唇,将她的唇从她的贝齿见解救了出来,紧紧盯着她的朱唇榴齿,哑声喃喃道:“别咬,当心破了。” 纪鸢一愣,立马松开了牙齿。 只是,她松开了,他的手指却一直没有松开,抚着她的唇,轻轻地『揉』着,碾压的有些疼,纪鸢脸有些烫,过了好半晌,只张嘴用力的朝着他的手指头咬了一口,咬完立马松开吐出来就跑。 霍元擎只觉得手指头一疼,再一抬眼时,只见纪鸢伸手抓着两侧的裙摆,已经提起裙摆跑远了。 午后的园子,有和煦的阳光,有微风,花香,空中有自由自在的蝶儿,及在身前一路小跑的人儿。 风儿吹在她的发梢,长发裙摆飞扬,跑了一阵,纪鸢偷偷扭头看他,生怕他追了上来。 霍元擎见了,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恍然间,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大掌嗖地握紧,背在了身后,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提着步伐,大步跟了上去。 身后,几个小丫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纷纷笑着掩嘴,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 纪鸢一路小跑到了木兰居这才缓缓停了下来。 她常年身居内院,极少外出,除了种花搬花,没干过什么重活,更甭提体力活了,这一路小跑回来,只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一时间变得红扑扑的。 到了院子门口,眼看着霍元擎马上要走过来了,纪鸢立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立在原地等了他一阵。 霍元擎走过来,见她乖乖在等他,嘴角一勾,走到纪鸢跟前,伸手将纪鸢额前的一缕碎发拂到了耳后,脸『色』温和,嘴里却微微带斥道:“慢点跑,当心摔了。” 纪鸢耸了耸鼻子,犹豫了片刻,轻轻地拉了拉霍元擎衣袖一角,霍元擎瞅了她一眼,立马闭嘴了,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才刚踏入院子,只见湘云忽而走了出来,远远的冲霍元擎及纪鸢行了个礼,踟蹰片刻,冲纪鸢道:“主子,魏姑娘来了。” 纪鸢有些意外,下意识的抬眼瞅了身旁的霍元擎一眼,霍元擎面『色』如常,听了并无多少异处,纪鸢想了想,道:“什么时候来的?” 湘云道:“来了有一会儿了,这会儿在侧厅候着,奴婢瞅着魏姑娘神『色』似乎有些低落,说是与主子您合得来,找您来唠唠嗑的。” 神『色』低落? 与她聊得来? 她们并无多少交集,就上回魏蘅帕子落了,她帮着捡了起来,魏蘅前来回礼,到她这木兰居来过两回。 霍家跟老二房的那些堂亲走得还算近,霍元昭几位堂姐堂妹也时常入府走动,魏蘅近来也跟着走得勤,要说走得近,也理应与霍家几位姑娘们走得近才是,她是府中内眷,虽年龄相仿,到底有些不便,不过,纪鸢深知对方的心思,也有些“佩服”对方的所为。 这般想来,纪鸢点了点头,道:“那我去瞧瞧吧。” 说完,复又瞧了霍元擎一眼。 正欲往里走,忽而闻得一道惊喜的声音:“鸢姐姐。” 纪鸢闻言下意识的抬眼,不多时,只见从廊下走出来一婀娜多姿的姑娘,头上绾着飞仙鬓,身着一袭淡蓝『色』百褶裙,外罩着一袭凌白『色』的纱质外罩,看起来飘飘欲仙,又有些冰清玉洁,说曹『操』曹『操』便到,此人正是魏蘅是也。 魏蘅听到动静心知是定是纪鸢回来了,立马出来迎接。 出来后,见到纪鸢身边还立着一位高大威猛的男子,魏蘅心下一喜,听闻纪氏受宠,她得了消息霍家大公子回府了,这是第四回来这木兰居,总算是撞见了一回。 魏蘅心里激动,面上却微微一红,似乎见到了霍元擎有些意外,只远远地朝着霍元擎福了福身子道:“蘅儿···蘅儿见过大公子。” 第192章 见魏蘅这一脸羞涩忸怩的模样,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湘云跟纪鸢身后的抱夏、菱儿二人对视了一眼, 纷纷蹙眉, 按理说, 这会儿见魏蘅出来了, 湘云理应上前当着纪鸢的面道声“魏姑娘等了姑娘许久了”之类云云, 寒暄客气一番的,只是,一见到魏蘅这做派, 湘云便有些不喜。 她是打苍芜院出来的,历来最重规矩。 当初派来侍奉纪鸢,嘴上不说,心里实则有些犯嘀咕的,毕竟, 那纪氏小门小户, 不过一个妾,哪里有在主子跟前得力,可是来了这木兰居后,湘云才发现,纪氏是个规矩的,该懂的规矩都懂, 该知的人情世故也知, 言行举止跟府上几位姑娘们相比瞧着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且相处时间越长, 越发觉得纪氏的好, 她坦然自在,日子过的松快而自在,这木兰居就跟仙境似的,每日欢声笑语的,湘云是个爽快的主,渐渐地,只觉得待在这木兰居要比当初的苍芜院要开心轻松多了,她口中的纪氏,不多时,渐渐改成了主子。 她的心自然是向着纪鸢的,眼下,见魏蘅如此,非但不喜,心里头还隐隐有些鄙夷,只觉得这位魏姑娘的举止做派与魏家的名流世家的称号似有些不符。 纪鸢面上倒还算淡定,只冲着魏蘅淡淡的笑了笑,既不熟络,也并未疏离,无论这魏蘅打什么注意,无论将来这霍家大房当家主母的位置能不能如她所愿,这是纪鸢最合适的态度。 霍元擎眼神却压根没往魏蘅那边扫过半眼,更加未曾回应她,只冲纪鸢道了声:“我有些累了,进屋躺会儿,你一会儿过来。” 纪鸢愣了片刻,袖子里攥紧的手指松了松,这才冲那霍元擎缓缓点头。 魏蘅见霍元擎看也没看她一眼,心中有些失望,见他马上要走,心下一急,立马抢先一步道:“大···大公子。”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举止似乎有些唐突,只微微胀红了脸,看了纪鸢一眼,冲那霍元擎道:“蘅儿昨儿个来探望鸢姐姐,听闻鸢姐姐身子不适,恰逢前些日子蘅儿三叔送了一些『药』材过来,里头有些滋补身子的『药』材,今儿个便特意给鸢姐姐送来了,里头还夹杂着些治疗风寒及跌打的膏『药』,蘅儿寻思着上回大公子的风寒不知好透了没,便也一并给大公子捎了来,还望鸢姐姐跟大公子笑纳。” 魏蘅说着,看了湘云一眼。 湘云这才冲着霍元擎及纪鸢道:“禀主子,魏姑娘方才送的东西奴婢已经收下了。” 霍元擎这才正经瞧向了魏蘅。 魏蘅见霍元擎总算向她瞧来,立马冲着那霍元擎『露』出了一抹矜持浅笑。 然而那霍元擎不过随意瞥了她一眼,下一瞬,只见那霍元擎看了纪鸢一阵,忽而冲她淡淡道:“我身上未有现银,一会儿你先垫着。” 说完这没头没尾的一番话后,霍元擎便目不斜视的直接绕过了魏蘅进了屋。 留下纪鸢、魏蘅等人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还没琢磨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语的含义。 *** 还是纪鸢率先反应过来,纪鸢先是一愣,不多时,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面上的神『色』只有些怪异,似乎想要笑,却又强自憋着,似乎有些瞠目结舌,又偏偏得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神『色』。 魏蘅亦是缓了好一阵,忽而灵光一闪,彻底反应了过来,那···那大公子的意思是—— 霎时,魏蘅的脸胀得通红。 没有人能够重复跌倒在一个坑里,两次,魏蘅只觉得遭受到了第二次羞辱。 魏蘅只紧紧攥紧了双手。 脸上的胀红顷刻间消失殆尽,变成了白『色』。 一次两次便也罢了,次次受人冷脸,便觉得对她是种侮辱了,尤其,还是当着一众丫头妾氏面前,怎么说,她也是魏家长女,霍家的远亲。 纪鸢咳了一声,只冲着魏蘅有些尴尬的挤出了一抹淡笑道:“大公子是说笑的,魏姑娘莫要见怪。” 顿了顿,见魏蘅脸『色』不对,沉『吟』了一阵,复又道:“我身子正好有些不适,魏姑娘此举当真是雪中送炭,我着实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呃,站在这里做什么,要不,咱们进去聊吧。” 纪鸢这个地主,应当该尽尽地主之谊。 只是,饶是脸皮再厚,魏蘅这会儿也没脸在这呆了,魏蘅只扯着笑,强自冲纪鸢道:“不···不了,我忽然想起外祖母那里还有些事儿,得赶回去了,后日我的生辰宴,鸢姐姐身子若是好了,欢迎前来赏脸。” 魏蘅说完,便领着丫鬟匆匆走了。 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非但不好看,嘴角微微抿着,走到了院子口,扭头瞧了一眼,见六七个丫鬟簇拥着将那个纪氏送了进去,那架势,简直比二房太太王氏有过之而无不及,满院上下简直将那小门小户出生的孤女当做正房太太伺候了,这般想着,魏蘅眼里闪过一抹妒意。 *** 待那魏蘅走远了后,菱儿忍不下去了,冲着纪鸢抱怨吐槽道:“主子,这魏姑娘与您非亲非故,又不甚相熟,老来打搅您作甚,谁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咱们都瞧着她不喜,主子,您往后就甭在搭理她了。” 湘云附和道:“这几天见天过来,跑得越发的勤了。” 纪鸢闻言脚步一顿,片刻后,蹙眉看了湘云、菱儿一眼,菱儿脖子一缩,湘云立马抿嘴不说了。 纪鸢这才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 进去前,纪鸢还轻轻蹙眉,想着魏蘅临走前那个脸『色』,似乎···不太友善。 敌不犯我,我不犯人,敌若犯我—— 纪鸢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进屋后,只见那霍元擎背着手立在窗户前,听到动静,霍元擎大步走了来,指着八仙桌上的一堆匣子冲纪鸢道:“这是日前北疆进贡的贡品,太后知母亲喜爱红宝石,挑了一些红宝石首饰赏赐给母亲,我多挑了几件,你且先选几件,剩下的,一会儿派人给母亲送去。” 纪鸢原本还在琢磨魏蘅的事儿,正满腹心思,冷不丁听到霍元擎这般说,顿时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往桌子上瞅去,几个丫鬟们眼明手快的将桌面上那十来个匣子揭开,顿时所有人齐齐愣住。 里头十几件首饰赫然映入眼帘,且不说款式如何,做工如何,桩桩件件全是如鸽子血似的,红得恍眼的红宝石,齐刷刷的,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镶嵌在赤金的凤冠中,玉簪上,险些闪瞎了大家伙的眼睛。 尤其,其中有一套用无数颗红宝石制作成的眉心坠抹额头饰,惊艳了所有人。 霍元擎见纪鸢目光落在了那套首饰上,只挑眉将首饰拿了起来,往纪鸢额前一比,此套眉心坠做成了凤凰展翅的形状,每一根翅膀上都镶嵌了无数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扣在额前,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做成滴状,恰好滴落在纪鸢眉心处,鲜红如血的红宝石霎时衬托得纪鸢整个人妖艳魅『惑』,像个遗落凡间的妖精似的,霍元擎手指一颤,险些将这如若珍宝的贡品给摔碎了。 “好看。” 霍元擎盯着纪鸢的脸,良久,低低道。 不知是在称赞首饰好看,还是在回应之前纪鸢在园子里对他提出的发问。 最终,霍元擎将这套最华贵的眉心坠留了下来,又指了两件其他首饰,其余的,吩咐湘云亲自给长公主送了去。 那什么,这是太后赐给长公主的,她···她怎么能要,并且,送给长公主的那些,还是她挑剩下的。 只是,纪鸢心突突『乱』跳着,眼睛有些花,目光放眼之处,全是一片刺眼的红『色』,唔,她怕是被这一屋子红宝石给闪瞎了眼了,头有些晕。 *** 湘云领了七八个小丫头小心翼翼的将这些贡品送往长公主处,出了苍芜院不久,恰逢在前头的园子里赶上了缓缓离去的魏蘅一行,湘云领着一众丫鬟与她打了招呼便直接越过了魏蘅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只见湘云故意高声道:“当心着些,这些可都是宫里来的贡品,谁要损坏了,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芍『药』听了一脸得意道:“湘云姐姐,公子待咱们主子可真好,这些可全都是太后赏给长公主的,公子却将里头最华贵的留给了咱们主子,公子待咱们主子可真好。” 湘云瞪了芍『药』一眼,道:“那是主子命好,公子待咱们主子好是应该的,不待主子好,待谁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谁都有主子这般好的命,有些人没有这样的命却偏上要往上赶,只会撞破了头,哎,何苦了。” 一行人越过魏蘅时恰逢一阵轻风吹过,刮起了盖在托盘上的红绸,随即『露』出里头鸽子蛋大小,晃得人头晕目眩的红宝石首饰。 魏蘅见了微微瞪大了双眼。 不多时,魏蘅双手用力握紧,双眼渐渐眯起了。 第193章 两日后魏蘅生辰, 霍家两位姑娘们马上要出嫁了, 被拘在府中半年备嫁,不准出门,未曾到访。 纪鸢这么个后宅女眷自然也不适合参与她们那些姐儿、姑娘家们的聚会,故, 借病推脱,亦是未曾到访,但是却差人送了礼去, 也算是回馈对方一次又一次送来『药』材的情意罢。 此后的一连着好些日子,纪鸢每日白日里到长公主院子里亲自侍奉着,夜里还得等着那霍元擎回来卖力伺候, 只觉得将整个自己都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他们娘俩了,片刻不得歇息,每日唯有盼着那霍元擎日日入宫值夜差才好,唯有这样, 天一黑,用完膳,她才能立马钻入了被窝,才能盼得一个好觉。 自从与那霍元擎行了房后,有甜蜜也有烦恼,甜蜜之处是, 原来唯有这样, 两人才能渐渐靠近, 原来两个毫不相干的男女间是靠这样的亲密联系才能长久的相伴一起的, 甚至能够成为一家人的。 烦恼之处便是,累人。 忽然发觉,这女子还是唯有在闺中时才最得自在,一旦成了亲,嫁了人,便慢慢开了过上了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是汉的苦闷日子,丁点不再有自己的空闲时光,何况,她其实不过就是个妾而已,便已日日忙得两头不见天了,更别提正经的管事太太了,或许,当妻的当有妻的好,当妾的也有妾的好吧。 只是,在纪鸢的印象中,妾氏,好像不是这样的,尹氏清闲、柳氏自在,虽各有各的苦恼,却远没有纪鸢这个妾做得这般疲惫累人。 *** 好在长公主院子里事物少,长公主又不是那等繁杂苛刻之人,待往那长公主的院子渐渐去的多了,便也渐渐得知了一些长公主平日的作息习惯,『摸』清门道了,既服侍得到位,又可让自己清闲,再加之,长公主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跟那霍元擎一样,瞧着冷冷冰冰的,实则是个宽厚的。 譬如这日,长公主见纪鸢眼下乌青,这几日瞧着脸上还上了妆,扑了脂粉,却也难以掩住脸上的疲倦,便早早打发她回去了,并淡淡道:“这两日我想要清净一二,你过两日再来吧。” 纪鸢听了心中一喜,面上却未显,只恭恭敬敬的退出了屋子,然后巴巴去了。 纪鸢走后,长公主吃了口茶,直要起身,苏嬷嬷立马前去扶着,只笑呵呵道:“小主子也真是个不知节制的,现在的年轻人啊,尽知由着『性』子胡来,丁点都不注意自己的身子,主子您瞅见没,纪氏这孩子,这几日萎靡不振、眼下泛青,站着都能睡着了,怕是遭罪不轻。” 长公主闻言,冷哼一声道:“男人都这副德行,历来只顾着自个享乐。” 不管旁人死活。 即便是她儿子,长公主也照骂不误。 苏嬷嬷心知长公主这是在指桑骂槐,脸上却笑的合不拢嘴道:“旁的人风流胡闹是常事儿,但是老奴却知,咱们小主子可不是这样的,也就对打从心眼里喜欢的人才会这样。” 说着,见长公主面『露』不屑,苏嬷嬷笑着摇摇头,赶紧将话题岔开了,道:“照着这股腻歪劲儿,指不定要不了几日,就会有好消息了,哎,小主子这么些年,也总算是尝到了些好了。” 说罢,顿了顿,又道:“您瞅着人都这样了,还日日前来伺候着,倒也是个孝顺的,老奴私底下打听过,原来是小主子私下嘱咐了纪氏,让她日日来到主子您跟前伺候着,小主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也一直是挂念主子您的。” 长公主闻言,面『色』微缓,只缓缓点了点头,提到孩子,过了良久,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腹部,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叹了一口气道:“擎儿好似不喜这个孩子,也不知该不该留下。” 一想到这里长公主就觉得恼恨。 一开始是准备除了的,只觉得是侮辱,是祸害,一如当年,一时心软,结果,成了她一生的牵绊。 她历来是个冷血之人,皇家子女,有几个矫『揉』造作的,各个心狠毒辣,当年,为了皇兄的大业,她委屈下嫁,一开始就准备了要和离的,可是,有了孩子,心软了。 后来孩子被夺回霍家,她想要装作没这个孩子,只是,欺骗了世人,却始终欺骗不了自己。 如今,只觉得又要重蹈当年的覆辙了。 被那老货发现了,加之,肚子里的这块肉渐渐长大,她想要除去这个孩子的决心又开始迟疑了。 长公主拧着眉,面上难得有些愁容。 苏嬷嬷闻言脸『色』立马一变道:“哟,这话,主子可不得再说了,小主子哪里会不喜欢,您又不是不知他一贯的『性』子,之前小主子对您是有些误会,可老奴眼瞅着这些日子小主子往您这边来得越发勤了,从前不住在一个地儿,自然生分,可现如今住在一个屋檐底下,毕竟是母子,血浓于水,便是有天大的误解,也终究会慢慢释怀的,更何况,小主子从前孤僻,身边没有知冷暖的,现如今啊,脸上已经渐渐有些笑了,待往后慢慢有了孩子,当了爹娘,定是能能够理解您的苦楚的,您就甭瞎想了,如今之际,唯有调理好身子,将肚里的这个小小主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才是个正理。” 说到这,话语一顿,踟蹰了片刻,缓缓道:“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长公主立在窗前,说:“跟我还绕什么弯弯道道。” 苏嬷嬷便盈着笑,顿了顿,道:“其实老奴瞅着国公爷这么些年也是不容易,国公爷这么多年早生心生悔意了,从前摆着脸面拉不开面,便一直跟你较劲着,如今啊,是天天日日伏低做小,彻底跟您低了头,这吵了二十多年,斗了二十多年,都老夫老妻,如今孩子都有俩了,主子您干脆就给了国公爷一台阶下,从此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也挺好的么,哎,其实当年那事儿,也不全是国公爷的错,您说呢,人这一辈子啊,就这短短几十年,这斗气若是斗上了一辈子,搭上了一辈子的幸福,还真有些不值当——” 苏嬷嬷苦口婆心。 长公主立在窗前,虚扶着窗沿,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缓缓抚上了腹部。 正在这时,只听到院子外头一阵喧哗,不多时,玉蝉立马进来禀告道:“主子,国公爷来了。” 苏嬷嬷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长公主愣了片刻,搭在窗台上的手微微一紧,眼瞅着苏嬷嬷迎了上去,嘴里轻轻地冷哼了一声。 第194章 却说国公爷背着手进来后, 苏嬷嬷立马吩咐玉蝉派人上茶, 国公爷目光往屋子里扫了一圈,见长公主背对着立在窗前,国公爷大手一挥,苏嬷嬷往窗子方向瞧了一眼, 便领着玉蝉等人退下了。 人走后,国公爷到贵妃榻上取了一件红『色』的斗篷,朝着窗子处缓缓走去, 走到长公主身后,犹豫了片刻,只轻手轻脚的将斗篷披在了长公主肩上, 看了长公主背影片刻,只低低地咳了一声道:“窗子口风大,当心冻着呢。” 国公爷将声音压得低低的,难得显得有些温和。 长公主眼皮都没抬下, 直接将斗篷拨开,斗篷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国公爷也不恼,屈尊弯腰拾了起来,又不厌其烦的再次披到了长公主肩上。 长公主火气上涌,直接转过了身子,冲着国公爷一脸冷漠喝斥道:“大胆, 再碰我一下试试?” 那副架势, 就像在训斥一个犯了罪的狗奴才似的。 长公主一身尊荣, 皇室贵女, 通身气派,光是往那一站,身上威严尊贵的气势便是霸气侧漏,尤其此番,脸一拉,更是显得盛气凌人,浑身上下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饶是立在常年四处征战、手握十万禁军的国公爷跟前,气势丝毫没有落下半分。 长公主这一声带了满满的气愤与嫌弃。 国公爷是谁,便是陛下对他,也要让上三分薄面,整个京城,敢这个样对他的说话的,也就眼前这人了,他这辈子受的所有噎受的所有气,全是出自眼前这女人,饶是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住了这样喝斥,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不过,这人说来也奇怪,被人虐着,骂着,摆着脸『色』冷眼相待着对待久了,竟然也渐渐习惯了,大概,人,有时候是容易犯贱的吧。 国公爷虽有些恼,却咬咬牙,也能生生忍下了,只见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方尽量的、极力的将声音放缓了道:“我是怕冻着肚里的女儿。” 国公爷『摸』了『摸』鼻子,腆着脸道。 一听到对方说起肚子里的孩子,长公主更是火气上涌。 只是,她完全半句废话都不想跟他说。 长公主微微抬着下巴,甩都没甩他半眼,直接掀了肩上的斗篷扔到了国公爷脸上,直接大步绕过他歪着身子躺在了里头的贵妃榻上,全程将他彻底当成了空气。 *** 国公爷抱着斗篷,默默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跟着来到了贵妃榻前,见榻上小几上摆放了一应茶具茗碗,国公爷往茶具上瞧了几眼,默默将所有的武器移到了远处的八仙桌上,片刻后,坐在了贵妃榻的边沿上,直勾勾的盯着长公主瞧了一阵。 坐了好一会儿,见长公主闭着眼,不知睡着了没,见没动静了,国公爷这才俯着身子轻手轻脚的将长公主的双脚抬上了软榻,又替她脱了鞋袜,正要起身那张细软给她盖上,只见长公主蹙了蹙眉,睁开了眼。 一见他捏着她的脚,长公主大怒,抬脚就朝着国公爷身上一顿『乱』踹,咬牙冷斥道:“不要脸的老货,大胆,我要赐你死罪。” 脚下一个没注意,一个用力,正好国公爷俯着身子,一时不察,就直接踹到了国公爷的脸上。 国公爷脸上一沉,用力的捏着长公主的脚,当即板着脸训斥道:“闹够了没,多大的人了,都快要当祖母的人呢,你丢不丢人,还堂堂长公主,小九都比你有公主样。” “你——”长公主脸上胀得通红。 “我什么我。”国公爷朝着长公主凶狠的瞪了一眼,只用力的掐了一把长公主的脚丫子。 长公主抽痛一声。 一脸恼恨的想要将抽回来,又抽不起,想要再往他脸上踹两脚,却被他捏得死死的,压根动弹不得,想要往几子上找东西砸过去,可是此时几子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长公主只气得犹如砧板上的鱼儿,竟然怎么蹦跶,都蹦跶不出他的掌心。 国公爷见她想要发怒,可满腔怒意却压根无处使,几十年了,头一次见她如此吃瘪模样,不知怎地,国公爷忽而忍不住得意的笑了,笑过后,又微微板起了脸,一脸严肃道:“好好躺着,伤了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办。” 说完,小心翼翼的松开了她的脚,起身从床榻上取了一块薄毯过来,搭在了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气得想要挣扎,可是,气还压根没有使出来,忽而胃里一阵翻滚,长公主立马捂住胸口,一阵干呕了起来。 国公爷见状大惊,立马上前扶着她,见她推他,要痰盂,他一时找不着,只得将手伸了过去,有些焦急的冲她道:“吐我手上——” 不多时,整个院子里大『乱』了起来。 *** 八月,似乎是最好的季节,八月团圆,八月亦是喜庆秋收的季节。 八月末,霍家二姑娘霍元芷大婚,配给二皇子宁王为侧妃,虽为侧室,但宁王亲临迎亲,可谓是给足了霍家脸面。 一时间,整个霍家一片喜『色』。 尽管,此番嫁女,一切从简,毕竟,霍家家大业大摆在这儿了,便是再简,也依然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霍家闺女不多,二姑娘霍元芷虽为庶出,但却颇有些才情,即便在整个京城皆是排得上号的,此番,宁王跟霍家联姻,关系更近一层了,尤其,与霍家二房直接紧密联系在了一块儿。 霍元芷大婚,众人前来相贺。 长公主自然不会到场,便指了纪鸢这个代表大房前去『露』了个面,走走过场。 两月后便是那霍元昭的婚事了,即便与那霍元芷历来不合,霍元昭天还是早早的起了,挤到那霍元芷的新房提前熟悉流程,连纪鸢都没工夫搭理。 霍元芷的芷蘅院,纪鸢这还是打头一回来,只见整个院子里挂着喜庆的红绸红灯笼,整个屋子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围在里头卧房的皆是与霍元芷同一辈分的姐妹。 往日里那霍元芷的人缘未见得多好,可是,如今,这霍元芷攀上了宁王府,这身份不免微妙了起来,那宁王可是日前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倘若将来那宁王···这霍元芷的身份可谓是水涨船高,一时间,整个芷蘅院空前繁华。 纪鸢未曾在里头多呆,她本就不爱凑这热闹,又加上确实与那霍元芷并无深交,不过远远地瞧了两眼,便出来了。 放眼望去,整个院子一片鲜红,唯有新娘子身上的喜服较之鲜艳如血的正红偏暗了几个『色』度,亦是艳红之『色』,可细瞧之下,却又避开了正红『色』,纪鸢微微愣了片刻,忽而有些感慨,女子未来的一生的地位,一开始便被这喜服的颜『色』定下了。 按理说凭着霍元芷的身份完全可以自由选定这喜服的颜『色』,只是,每个人所奢求的不同,注定选择的路便不尽相同。 待在喜房里只觉得有些闷,纪鸢来到了院子里透气,刚出来,只见许久未见的甄芙儿迎面走了来。 两人碰了正着,目光相撞,纷纷怔住。 第195章 甄芙儿这日头戴着赤金点翠嵌宝大凤钗, 穿一袭藕粉『色』海棠细花褙子,下着浅绯『色』撒花洋皱裙, 脖子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 这一身打扮珠翠绫罗, 光彩照人, 比之之前在霍宅时,更要来得夺人耳目。 二人一个进, 一个出。 杵在原地, 对视了良久。 还是甄芙儿开口主动招呼道:“鸢妹妹, 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甄芙儿面带着浅浅的笑意, 神『色』平静淡然,就好像遇到了一位旧友, 只神『色』如常笑着寒暄。 纪鸢倒是有些意外。 其实,纪鸢与甄芙儿并未深交, 也并无恩怨, 所见的次数堪堪可数,然而,每次见了她, 甄芙儿总是下意识的带着窥探及打量,莫名带着些敌意, 直至去年那件事之后。 纪鸢嘴唇蠕动了下, 似乎想要回应什么, 却又一时无话可说, 最终只淡淡的冲其颔首,缓缓从她身前越过,竟然一字未表。 其实,本就不是如何相熟之人,她不过是一方妾氏,对方将来是王家正房太太,似乎未来亦是无甚交集,便也无须刻意攀附。 经过甄芙儿身边时,只听到甄芙儿冷不丁道了一声:“可否移步说几句。” 纪鸢微愣,对上了甄芙儿淡笑的脸,过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院子前头有一处嶙峋假山,假山背面建有一八角凉亭,周围花卉植被环绕,景致极美,甄芙儿轻车熟路的将纪鸢领进了凉亭,却并未坐下,而是缓缓走到厅子一角,隔着亭台水榭,与对面的庭院遥遥相望,那里,曾是甄芙儿住了七八年的枱梧院,算是她的半个家。 这座府邸的一花一木,她都甚是熟悉,以为,这里的一切,终究会是成为她的,以为这半个家,终究会成为她真正的家。 “甄姑娘,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纪鸢见甄芙儿背对着她,久久无话,不由出声询问。 纪鸢的声音,打断了甄芙儿的沉思,甄芙儿从恍惚中缓过神来,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着纪鸢。 *** 方才忽地一见,只见眼前女子珠围翠绕、光艳『逼』人,甄芙儿险些没将人给认出来,曾经的纪鸢虽美,到底有些青涩寒酸,如今,摇身一变,虽是妾氏身份,却出落得跟哪家府上的贵太太似的,甄芙儿神『色』有些复杂道:“今日一见,观你过得不错,如此,我便也总算安心了。” 纪鸢有些意外。 甄芙儿含笑道:“听说大公子待你甚好,如此···甚好。” 纪鸢定定的瞧了甄芙儿片刻,只微微捏了捏帕子道:“谢谢。” 甄芙儿面『色』有些复杂,沉『吟』良久,复又继续道:“我甄芙儿行事向来坦『荡』,无愧于心,唯有对一人,心怀愧疚,那人便是你。” 说到这里,甄芙儿走进了几步,道:“彼时年幼,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一心只为了成全自己的私欲,如今,人生起起落落,方得知,有些人可遇不可求,有些事其实早已经天注定,不可拗,也终究拗不过。” 人,指着的二公子霍元懿吧。 事,指的是亲事么? “曾经也不知缘何竟那般偏执,一心将你当成了假想敌,故而行了不少错事,后来细细想来,其实成为阻碍的那人不一定是你,反倒是有可能是自己,什么叫自作自受,作茧自缚,我可算是体会到了。” 亲事明明已经妥了,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成为了表哥眼中的“毒『妇』”,表哥又怎会执意退了这门亲,因果循环,最终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事已至此,说补偿,道缘由,好似也皆于事无补,但是,什么都不说,好似也过意不去,无论你接受与否,我终归是欠你一声歉意,在此,不求妹妹原谅,但求妹妹往后一生无忧,便足矣。” 甄芙儿说着,忽而朝着纪鸢缓缓施了一礼。 虽没有直说是何事,但是,二人心照不宣。 *** 在甄芙儿的眼中,纪鸢之所以成为了大公子霍元擎的妾氏,一切皆是因为她从中作梗,虽然她的本意是想要将纪鸢推给霍家三公子,却未料阴差阳错间换成了大公子。 以纪鸢的身份,能够成为大公子的妾,并未曾半点辱没了纪鸢的身份,相反,于她这样的身份而言,反而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好事,要知道,为了攀附霍家,放眼整个京城,就连京城许多达官贵人,便是嫡出的千金小姐都舍得往霍家后宅里送,更别提纪鸢这么个孤女了,可是,前提是,如果没有那一桩快要下定好的亲事的话。 王家公子王淮临,一举夺得了探花郎,如今又入了翰林院,未来无可限量,甄芙儿这一推,不单单将纪鸢推成了妾,还推了原本属于她的一桩好姻缘。 细细算来,又岂止是一声歉意能够抵消得了的。 当然,或许,纪鸢走到今日这一步,有甄芙儿的缘故,但是甄芙儿却不知,其实,她选择跟了霍元擎,最主要的其实是为了救当时身陷牢狱的鸿哥儿,为了报答霍元擎的救命之恩。 如今,她已然接受了现有的身份,而与那霍元擎似乎日渐亲近,甭管未来如何,至少,在现阶段,纪鸢还算满于现状的。 纪鸢抬眼看着甄芙儿,以前她觉得甄芙儿高高在上,被王氏溺宠,虽是表亲,却比霍元芷霍元昭更像霍家姑娘,这样的人,竟然会低头,会屈尊向她致歉,最令人佩服的是,对方坦然的面对了自己的曾经犯下的错,不知为何,这一刻,纪鸢只觉得现在的甄芙儿要比从前的甄芙儿更加令人···另眼相看。 事已至此,追究过往,好似也已经没了必要了。 纪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原谅,或者,该怀恨在心,好像都没了任何意义,沉『吟』了片刻,纪鸢只忽而缓缓问道:“那个叫凝香的丫头呢?” 甄芙儿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就鸢忽而如此一问,愣过后,神『色』微黯,道:“凝香做了错事,已被母亲打发回了老家赣州,前几日给我送了信,说是母亲给她寻了门亲事,配给了庄子上二庄头的儿子,如今,已经嫁了人了。” 凝香曾是甄芙儿跟前最得力的,一门心思向着她,凝香心气高,嫁给那庄稼汉显然是委屈她了,留在甄芙儿跟前,保不齐也会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的,只可惜。 凝香便是那日亲手将纪鸢推下水的。 “这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甄姑娘其实也不必给我道歉,因为您种的因,这果儿已然由凝香但着呢,至于我···”纪鸢淡淡的笑了笑,道:“焉知是祸是福?或许,一切都是各人命数罢了。” 甄芙儿闻言,定定的看了纪鸢良久,忽而喃喃道:“倘若没有表哥,咱们二人许是会成为好友也说不定。” 然而,没有如果。 *** 从芷蘅院出来后,纪鸢正要打道回府时,忽而闻得外头一阵喧嚣的鞭炮声响了起来,轿子来接人了,菱儿芍『药』二人是个爱凑热闹的,纪鸢一时无事,便领着几个小丫头来到了前院瞧热闹。 宁王英姿煞爽,亲自下马迎亲,三公子背着霍元芷一路从芷蘅院背上了花轿中,柳氏不敢出门相送,只跟着一路追随到前院止步,哭成了人干,所有霍家的人,上至长辈,下至于公子姑娘、婆子丫鬟都赶来相送,及瞧热闹,整个霍家府外,里里外外堆满了人,一声锣响,道一声“吉时已到,起!”,便将人抬走了,从此,不再是霍家人。 热闹散去后,纪鸢立在远处感慨了一阵,不多时派了菱儿去寻霍元昭,跟她知会一声,自己先走一步,随即领着芍『药』往回走,哪知刚转身走了没两步,竟瞧见身后的月洞门前站着一人。 来人身着一袭玉『色』华服,风姿雅量、风流不羁,手中举着一柄折扇,正静静地立在她身后往她这边瞧着,也不知立了多久,瞧了多久。 上次一见,还是上回中秋宴上,距今其实不过半月光景,那会儿在宴上,人多,两人连目光都未曾碰撞到一块儿过,算不得正经相见,也压根未敢多瞧,眼下见了,只觉得对面的人变化极大,从前吊儿郎当,每每见了纪鸢总会忍不住上前调笑几句,脸上总是扬着漫不经心的笑,如今,瞧着还是风度翩翩,丰神雅贵,但是眉眼见好似多了几丝坚毅了,少了几许轻浮及玩劣,瞧着似乎正经了不少。 立在月洞门下,微微抿着嘴,定定的盯着纪鸢,没有开口说话。 纪鸢愣了片刻,亦是抬眼瞅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概是方才前脚才跟甄芙儿闲聊,听她提及了表哥,后脚便在这里碰上了,只觉得十分凑巧。 还是芍『药』看了看霍元懿,又看了看纪鸢一眼,远远地朝着霍元懿行礼道:“见过二公子。” 纪鸢这才悄然缓过神来,远远地朝着那霍元懿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道:“二公子。” 话音刚落,只见对面之人收起了折扇,缓缓朝着纪鸢走了过来,走到距离纪鸢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霍元懿将纪鸢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一番,不多时,目光在停留在了纪鸢脸上,静静地瞧了许久,方淡淡扯着笑,缓缓开口问道:“大半年未见,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 第196章 绾上了『妇』人鬓, 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就由个青涩稚嫩的小丫头片子一跃成了如此瑰姿艳逸、光艳照人之人,只见眉眼间目光流盼, 百般风情, 令人晃眼, 头晕目眩。 霍元懿定定的看着,脸上笑着,握着折扇的手却缓缓收紧了。 纪鸢听了嘴角微微抿着,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才好。 曾经, 她因甄芙儿,因王氏对他避之不及,一开始,她也如世人般,只当他是风流不羁、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只后来,他三番四次的相助于她, 纪鸢当知,霍家二公子霍元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品行不正, 玩劣及不堪。 只是, 帮她的有他,她受的灾难, 亦是因他。 如今, 曾经的种种早已经如过眼云烟, 随着各就各位的归属, 曾经的恩怨早已然尘归尘,土归土了,如今,她是大房妾氏,他是霍家二公子,他们之间见了,除了点头招呼,便再也没了其它。 纪鸢只扯着嘴,冲那霍元懿矜持的笑了笑,笑过后,复又冲他施了一礼,道:“二公子说笑了。”顿了顿,只淡淡道:“我该告辞了,二公子随意。” 说罢,便要越过他而去,擦肩而过时,冷不丁听到对方喃喃的说了声:“我原以为你回山东了。” 纪鸢一愣。 走之前,听霍元昭说,他们姐弟两人正要打算回山东老家的,霍元懿觉得,也好,这国公府看着尊贵气派,可深宅大院里头却不知困住了多少可怜人,她们姐弟俩,合该不属于这儿的。 只是未曾料到,世事无常,兜兜转转,她依然还是留在了这儿。 霍元懿想问她一声,可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方才见她气『色』大好,春风拂面,霍家大公子对其爱妾的宠爱,整个府中人尽皆知。 霍元懿自嘲的笑了笑,转过身来,盯着纪鸢的背影瞧了一阵,忽而冷不丁笑了笑道:“好了,不说笑了,言归正传,其实我这会儿来寻你,是有事相求,不知···小嫂嫂可否帮衬一二?” 霍元懿将折扇一挥,顷刻之间,又恢复成了往日那名尊贵风流的翩翩公子。 那句小嫂嫂令纪鸢脚步一顿,纪鸢捏了捏帕子,犹豫了片刻,终是停了下来,背对着那霍元懿缓缓道:“二公子但说无妨。” *** 却说前院热闹散去,府中丫鬟婆子三五成群的散开,各自忙活去了,中午府中还设有宴会,忙碌依旧在持续着。 霍家一众族亲皆赶了来祝贺,此时,霍家老几房的老辈们都在老夫人院子里作陪,魏蘅瞧热闹之余,一直在不漏痕迹的搜寻着大公子的身影,却不料,便是那花轿起轿了,皆未见人影,非但未见那霍家大公子人影,甚至连二公子的身影皆未曾撞见。 魏蘅指了丫鬟翠屏前去打探,得知大公子这会儿正在前头陪着几位长辈们说话,魏蘅在前院晃『荡』了一阵,久不见人出来,便领着翠萍到一旁的花厅等候,经过抄手游廊正欲绕过去时,恍然间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魏蘅一时好奇,忍不住凑过去瞧了一眼,当即双目微瞪。 只见那月洞门后赫然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霍元懿与那纪氏二人纷纷背对着,一前一后的杵在那里,两人立着久久无语,似乎正在说话,又似乎无话可说。 此处地偏,四处寂静无声,许是做贼心虚,纪氏身旁一小丫头只远远地退到了门后,四下张望,瞧着倒像是隐隐似在望风。 孤男寡女,共处一处,欲拒还迎,行迹暧昧。 魏蘅出生世家,深宅大院里的腌臜勾当见多了去了,如今投身霍家二房,里头的男盗女娼、暗度陈仓的恶心事儿更是举不胜数,一见眼前这情景,魏蘅当即了然于心,尤其,见那霍家二公子一副痴缠不休的模样,魏蘅一时除了惊诧,心中勉不了有些恼恨,有些嫉妒。 她是魏氏长女,走到哪儿,遍地皆是魏氏一族的仰慕者,投身外祖家,整个府中的表哥表弟亦是痴『迷』于她,然而,霍家除了正经的国公府,其余那些旁支不过是些将要败落的残枝败叶,全凭着依仗国公府的余威而苟活,这样的家世家门,她魏蘅如何瞧得上眼,唯有这威风凛凛的国公府才甚得她意。 她们魏家百年书香世家,甭说配一个国公府,便是入宫为妃为嫔,亦是够格的,然而,到了这正经的霍家,一个两个的却都不曾将她放在眼中,如此,魏蘅只当他们都瞎了眼便也罢了,偏生,一个个都往那名身份底下的妾氏身上扑,魏蘅如何能不恼恨。 纪氏的木兰居,魏蘅去过几回,院子虽不大,但里头的庭院设计,修葺的仿佛人间仙境似的,乃整个霍府独一份。 尤其,那些奇花异草中并不缺珍品,魏蘅当日不过随意往那花圃中匆匆一扫,便瞧见一株春兰,多花连体共生,形成了开放重叠的“花中花”,此兰花稀世罕见,乃兰花中的稀世珍宝,说是前几日大公子闻言纪氏独爱兰花,便不知从哪儿寻了这一盆来,讨美人欢心用的。 上回,魏蘅更是无意撞见,那满匣子满匣子的红宝石首饰,皆是宫里进贡之物,这样的稀世珍宝,竟然悉数入了那妾氏的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魏蘅不由红了眼。 眼下,魏蘅冷笑一声,双眼微微眯起,不多时,将翠屏招到身前,在其耳边细细耳语了一阵,翠屏一愣,面『色』变得微微凝重了起来,魏蘅复又一脸严肃的叮嘱了几句,翠屏咬了咬牙,立马重重点了点头,不多时,掀着裙侧一摆快速的跑了去。 魏蘅攥了攥手指头,复又往那月洞门方向瞧了两眼,闪身到了一旁的镂雕窗外藏了起来。 *** 却说翠屏一路小跑到了前院,院子外有魏蘅表哥璋公子的贴身小厮大庆守着,之前魏蘅给大庆塞了些好处,让其帮忙在此处盯梢着,眼下,翠屏一来,大庆立马迎了上来,道:“你怎么来了,公子与大公子皆还在里头作陪,一直未曾出来了。” 翠屏道:“我有急事儿,你且进去,给大公子捎句话。” 大庆瞪眼道:“给大公子捎话?我是什么身份,怎敢贸然进去给大公子捎话,在说,老爷与公子都在里头了,如此不知礼数,回头回去后,公子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翠屏知晓大庆没有这个胆儿,故意这般说着,如此,只得退而求其次的踮起脚尖往院子里头瞧了一眼,见大公子的贴身护卫殷护卫正抱着大刀守在外头,便冲其道:“那你去跟殷护卫道一声,只需道一声‘纪姨娘受了伤,崴了脚不能动了,在二进门处即可’,看着我作甚,快去啊,纪姨娘可是大公子的爱妾,若是怠慢了,公子不剥了你的皮,自有人收拾了你,记住,此事莫要声张,只说与殷护卫一人听即可。” 说完,翠屏立马闪身到了院子外的一处矮墙处盯梢着。 不多时,只见大庆终究硬着头皮上去了,殷护卫一脸面无表情,那气势比之他主子还要来得霸气冷峻,大庆只吱吱呜呜的将翠屏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挠了挠后脑勺,道:“一个小丫头匆匆来报的,具体长啥样我也没瞅清···” 殷离面无表情的盯着大庆瞧了一阵,大庆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下。 殷离思索片刻,缓缓进了屋子,不多时,大公子拧着眉背着手匆匆而出,直接越过大庆,往二进门的方向走了去。 *** 此时,其实霍元懿跟纪鸢并未曾说什么过火的话,霍元懿的所求,其实不过是想要跟她讨教一番该给那霍元昭送什么礼才好,两月后,霍元昭出嫁,当时离开府前,霍元懿亲口承诺了她给带一份特别的礼,只是,他回得匆忙,将此事丢在了脑后,被霍元昭恼了好些日子。 而纪鸢是最了解霍元昭喜好之人,这才来寻的她。 说来也巧,二房儿女不少,霍元懿兄弟姐们亦是不少,他有嫡出的亲妹子霍元嫆,有嫡出的亲弟霍元褀,偏生却跟霍元昭那个口无遮拦的庶妹走得最近,或许,所有人循规蹈矩,整个府上,霍元懿觉得,唯有这霍元昭,瞧着鲁莽无脑,实则唯有她却是活得最为自在的吧。 纪鸢见霍元懿所求不过如此,当即稍稍松懈了一口气,听闻萧公子勇猛善战,身手不凡,尤其舞得一手好剑,她知那霍元昭一直想要攒钱寻人铸一柄好剑作为婚后之礼送个将来的丈夫,只是,一来她不过是深闺娇女,对那等舞刀弄剑之物知其不多,这二来,此物粗鄙,家人定会阻拦,便退而求其次的选了旁的物件,如今,见霍元懿主动提及,纪鸢便如实相告,想要圆了霍元昭这份心愿。 二人道完正事,一时便无话了,纪鸢深知孤男寡女,此处不宜久待,正欲离去,只是,许是立在原地不动,立得有些久了,双脚微麻,猛地提步,脚下忽而一崴,霍元懿见状,立马上前,下意识的抬手虚扶了她一把,纪鸢一愣,立马挣脱开了。 霍元懿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微微握着,背在了身后,瞧着身前的迤逦身影,胸膛微涩,忍不住冲她道了句:“如今又已到了吃橘的季节,若是想吃了,随时来寻我,深宅后院,门庭似海,他日若是遇着什么难处,也只管···来寻我。” 纪鸢只当做未闻,提起裙摆就直接往前走,然而方走了两步,不见芍『药』人影,四下搜寻一阵,只见芍『药』缩在墙角,脸『色』苍白,正哆哆嗦嗦的冲着纪鸢使着眼『色』,纪鸢微愣,顺着芍『药』的目光瞧去,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月洞门后脸『色』发沉的霍元擎。 第197章 只见那霍元擎双手背在身后, 目光幽暗,面『色』微冷,只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 不知究竟站了多久。 触及到那张冷脸, 纪鸢心中一紧, 一时微微咬牙,怔在了原地。 霍元懿见了霍元擎亦是微愣,见霍元擎面『色』不虞,见纪鸢停了下来, 见周围气氛一时微微凝固住了,过了好半晌,当即摇了摇扇子,笑了一声,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越过了纪鸢,走在纪鸢前头, 冲那霍元擎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 只神『色』自然的解释着:“恰逢在此处遇着了小嫂嫂, 跟小嫂嫂打了声招呼,叙了叙旧, 没成想, 大哥这么快就巴巴跟来了, 嘿, 不过才说了几句话而已,瞅瞅大哥这脸『色』黑的,我跟小嫂嫂可是旧识,大哥这脸『色』,气度未免忒小了罢,弟弟这一走才不过大半年时间,倒好似快要不认识大哥了似的。” 霍元懿言笑晏晏的说笑着。 似乎在解释着,可这话语又隐隐有些阴阳怪气。 纪鸢心下微沉,双手微微攥了攥裙摆,抬眼复又往那霍元擎脸上瞧去,果然,只见那霍元擎脸上的神『色』复又沉了几分。 纪鸢心里头有些恼,不知这霍元懿究竟是何意,正在此时,只见那霍元擎微微板着脸,直接往纪鸢这边走了来,立在她跟前,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随即,一个弯腰,便将纪鸢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纪鸢毫无防备,顿时吓了一大跳,立马下意识的伸手搂住了霍元擎的脖颈,以防下滑。 霍元擎抱着纪鸢,经过霍元懿身边时,脚步略停了停,冷冷道了声:“你也该收心了,甭整日钻研些『乱』七八糟的,尽给家里惹祸。” 说完,直径抱着纪鸢绕到月洞门,大步而去。 留下霍元懿立在原地,一直待那两人离开很久,脸上的笑意这才渐渐散去。 *** 霍元懿收紧了手中的折扇,微微抿了抿唇,不多时,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嘲讽似的轻笑,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何人,笑着笑着,正要离去时,步履一顿,想起了什么,目光嗖地一下往某个方位直直扫『射』而去,双眼微微眯起,只冷不丁道:“出来罢。” 躲在游廊另外一侧,镂雕窗下的魏蘅一怔,似乎没料到自己竟然被人发现了。 她这会儿正一脸不快了,本以为来能够当场捉『奸』,撞破了这个纪氏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狐媚做派,却不料那个霍元擎瞧着威风凛凛,竟是个如此没有作为的,撞见小妾跟自己堂弟含情脉脉、你侬我侬,却可装作熟视无睹,生生咽下此等苦果,看得她脑门上的青筋都快要暴跳出来了。 这会儿见别那霍元懿发觉了,面上微愁,不过,下一瞬,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见愁容尽褪,只见她抬手细细整齐了一番发饰及裙摆,当即施施然走了出来。 “蘅儿见过二公子。”魏蘅走到霍元懿跟前,缓缓朝他施了一礼,随即微微抬眼,近看,只见这霍元懿五官更加绝美英俊,风姿雅量,且全身上下透着股子尊贵风流的华贵气质,与那霍元擎的威严霸气不同,却是另外一派贵爵气韵,同样令她面红耳赤、神而往之。 魏蘅当即微微红着脸,继续道:“蘅儿方才打此处过,恰逢撞见二公子跟鸢姐姐在此处叙旧,想着不该叨扰,正要离去,却未料正好撞见大公子从那边来了,一时心里头有些慌张,便随意寻了个地儿藏了起来,蘅儿并非有意偷听,还望二公子莫要责怪。” 魏蘅用帕子掩了掩嘴,一脸歉意。 霍元懿听了,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似笑非笑道:“哦,看来是我误会魏家表妹了,我还以为是魏家妹妹一个人看戏看得不过瘾,这才特意将我大哥给请来一块看的。” 魏蘅闻言一愣,缓缓道:“二公子这话···这话是何意?” 霍元懿脸上的笑容嗖地一下收紧了,只立马魏蘅跟前,面带嗤笑的盯着她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要给魏家妹妹提个醒,这里是显国公府霍家,蘅家妹妹最好记住了,霍家门庭深深,不是什么人都能往里入的,也不是什么戏都能随意听的,不该瞧的瞧了,不该听的听了,当心祸从天上来。” 霍元懿说着,见那魏蘅脸『色』慢慢变得难堪起来,嘴里冷哼一声,毫不犹豫的转身而去了,留下魏蘅双手攥紧,面『色』发白,不多时,整张脸都气得微微扭曲了。 *** 而另一头,霍元擎一言不发的将人抱着往大房走。 这日喜宴,府中人多口杂,一路走过去,不知遇到了多少丫头婆子,众人远远见那大公子抱着纪氏大步而来,纷纷大惊,立马停在原地想要给人请安,只是,待走近了后,见那大公子面『色』冷凝,目带寒光,顿时一个个噤声,丝毫不敢多言,只颤颤巍巍的立在原地,待这二位主子走远了后,才捂着心口立马溜了。 一路上,霍元擎一言未发,纪鸢躺在他的怀里,从她这个角度瞧过去,只瞧得见霍元擎那张冷硬坚毅的侧脸,仿佛由斧之给劈成的似的,只觉得比往日要愈加刚硬及冷漠了,连腮帮子都隐隐鼓了起来,纪鸢瞧着,心里一时有些戚戚然。 她入大房这般久,唯有上回因师兄那份书信,两人生了嫌隙,他隐隐发了怒,将她扔在了屋顶吓唬她惩罚她,除此以外,便再也未曾落过脸了,且尤其是近些日子,二人瞧着似乎越发亲近了,霍元擎对她越发放纵,什么都由着她,纪鸢隐隐有些蹬鼻子上脸,丝毫不曾惧怕他了。 然而,此番,见他脸一板,纪鸢多少还是有些发憷的。 霍元擎一路将纪鸢抱回了木兰居。 院子里的丫鬟起先一喜,不多时,见主子们神『色』有异,顿时一个个躲得老远,丝毫不敢往上凑,霍元擎直接将纪鸢抱着扔到了床榻上,只是,人放下了,身前的人双手依旧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整个吊着他的身上,未曾撒手。 霍元擎冷脸道:“撒手。” 纪鸢微微咬着牙,偷偷看了他一眼,道:“手麻了,撒···撒不开了。” 第198章 霍元擎绷着腮帮子, 目光冷冷的盯着身下的人, 片刻后,只伸手去掰。 纪鸢一愣, 霍元擎力气大, 不肖片刻,眼看着手就要被从他的脖颈处给拽下来了, 纪鸢心里一急, 立马飞快的伸出两条腿盘在霍元擎的腰上,手松开了,纪鸢上半身往床榻上一倒, 双腿却将人紧紧缠住了,依旧半挂在了他的身上。 霍元擎一时不察, 整个身子被带得一阵踉跄, 不由往床榻上一跌,好在反应快, 立马伸出两臂,撑在了床上, 撑在了纪鸢身子两侧,只伏在纪鸢身子上方。 冷冷的盯着身下之人。 纪鸢脸上有些红,眼神有些飘, 过了好半晌, 只讷讷道:“脚···脚怎么也不停使唤了啊。” 说完, 只将脸缓缓转了过去, 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霍元擎听了, 顿时被她的厚脸皮给气乐了。 过了好半晌,只板着脸,伸手用力的捏着纪鸢的下巴,将她的脸掰扯了回来,盯着她的脸,见她小脸红扑扑的,一脸的心虚模样,霍元擎心里冷哼一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松开,不然,当心你往后下不了床。” 明晃晃的威胁,语气严肃认真,完全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纪鸢听了,想起那些下不了床的日子,身子微颤,她此刻与那霍元擎姿势亲密暧昧,这会儿才陡然反应过来,她这番举动有多没轻浮不雅,两人身子紧紧挨着,慢慢的,纪鸢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身子的变化,纪鸢一愣,羞得立马要松开了双腿。 只是,眼看着要松开时,动作又嗖地一下止住了,她小心翼翼的看了身上面黑如锅底的霍元擎一眼,只咬了咬牙,还想着要谈条件道:“你···你不准打我,也不准罚我,我···我才松开···” 霍元擎闻言牙关咬紧了,一时间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好半晌,只缓缓呼出一口气,竟然有些没辙,冷着脸道:“几时打过你,罚过你。” 纪鸢听了,想着好像也是。 又听这语气··· 眼珠子一时转了转,又细细瞧了对方一阵,见脸依旧黑,却好似不像上回那般,平静的犹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见危险解除,纪鸢心下一松,这才立马松开了钳制住对方的双腿,又立马掰开了对方的一只手臂,麻溜一把滚落到了床榻的最里头,滚对方挨不着的地方,躲了起来,谨防对方反悔,省得又要将她给拉上屋顶了。 *** 霍元擎冷着脸看着对方往里滚,他这边黑着脸,本想要训斥几句,她那边倒好,嬉皮笑脸,如此没皮没脸的,霍元擎脑门顿时有些疼,过了好一阵,只抬眼冷冷瞅了纪鸢两眼,背着手从床榻上起了,转身往外走了去。 纪鸢抱着软枕缓缓爬了起来,见对方走到窗子旁的案桌旁不知在捣鼓着什么,只听得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纪鸢想支起身子去瞧,那边声响忽而一停,霍元擎复又过来了,纪鸢立马抱着软枕重新缩回了墙角。 眼瞧着霍元擎手中拿了一小瓶跌打酒过来,纪鸢微微有些诧异。 霍元擎立在床榻前停了下来,语气依旧发寒的冲纪鸢道:“过来。” 这会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纪鸢丝毫不敢忤逆,见那霍元擎脸上没有威胁,立马乖乖爬了过去。 霍元擎往床沿上一坐,冷冷道:“哪只脚?” 纪鸢一时有些一头雾水,不知对方究竟乃何意,想了想,犹豫着,将右脚缓缓伸了过去。 霍元擎方才便见她右脚有些跛,当即也未曾起疑,直接一把捏住她的脚,将裹脚的细布褪了,『露』出里头白嫩的脚丫子,霍元擎一手捏着纪鸢的小腿,一手握住纪鸢巴掌大的脚掌,轻手轻脚的转了个圈,又细细去瞧她的脸『色』,见并无痛楚,并未曾伤筋动骨的,顿了顿,又冷声道:“另一只。” 话音一落,纪鸢又立马将另外一只脚伸了过去。 霍元擎细细检查了一番,见无碍后,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倒了些铁打酒放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抹在纪鸢的脚踝处,给她细细搓『揉』了一阵。 这些『药』材都是霍元擎备在这里的,纪鸢身子娇弱,欢爱时,轻不得,重不得,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往日里,不似他们这般皮糙肉厚,但凡磕着碰着了,身上的伤口立马就起了,红得发青发紫的,瞧着还挺恐吓人的,霍元擎直到这会儿当知,原来女孩儿家家的竟如此娇嫩,难怪都说女子是水做的,可不正是么? 为了谨防万一,霍元擎便将所有能够用的上的膏『药』都备来了,这跌打酒瞧着寻常,却是功效最好的。 *** 纪鸢瞧到这里,顿时有些心知肚明了,原来,对方以为她脚扭了,这才匆匆将她抱着回来,这才立马将她掰扯开,原来,是想要快些瞧瞧她的伤口,她还以为···对方误会她了,是要罚她的,是恼她了,是生她气了。 粗粝的手指在她脚踝处一下一下『揉』捏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蹭着她的皮肤,冰冰凉凉的,纪鸢心里却觉得有些暖。 那双手,是显国公府霍家大公子的手,御前一品侍卫,圣上最得力的青年才俊,国公府未来的承袭人,未来的国公爷,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此刻,竟然甘愿放下身段,替她,替她这个小小的妾氏做这样的事情,说不触动是假的。 曾经,纪鸢虽妥协了,向命运低头了,入了大房,只想着安分守己的度过这一辈子,即便尽心尽力的伺候好对方,却也依然想要努力守住自己的本心,可是,迟疑过,犹豫过,直至看着国公爷与长公主那般,夫妻二人竟闹得不可开交,一直闹到了这个岁数了,还未见和好,忽而间有些感慨,有些豁然开朗,只忽而觉得一辈子夫妻离心,一辈子背道而驰是一件多么遗憾而可惜的事情,在这漫长的岁月长河中,心中无依无爱,唯有怨念与仇恨,可恐而悲哀。 她虽不是那霍元擎的妻子,但是,她却可以真真实实的感受到对方对她的呵护及宠爱,很多时候,竟不由自主的让纪鸢感受到了一种依靠及安心,这种感觉,跟父母给的,跟嬷嬷给的,跟姨娘给的十分相似,又好似截然不同,令人隐隐贪恋,令人感到幸福和欢乐。 她虽不知这样的感觉能够持续多久,但是,人的一生如此漫长,既然内心在渴望,既然心里在祈盼,又何不试着尝试一下了,何不试着回应一二呢? 想到这里,纪鸢眼中缓缓染起了一抹柔情,一抹笑意。 霍元擎一抬眼,就见床榻上的人头枕着软枕,正抬着眼,巴巴的看着他,那眼神,直勾勾的,黏糊糊的,霍元擎瞧得心里一紧,只不漏痕迹的目光微微移开了,竟有些不敢看。 过了好一阵,咳了一声,复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纪鸢脸上,不知她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霍元擎依旧冷着张脸,道:“这样看着我作甚?” 第199章 纪鸢嘴角噙着笑, 一手撑着侧脸, 斜躺在软枕上, 笑『吟』『吟』看着霍元擎,微微轻启着红唇,问道:“公子方才是不是恼鸢儿呢?” 说这话时,另外一只手缓缓凑了过去, 一下一下勾着霍元擎的衣袖,轻轻扯着, 又卷在手里玩着, 双眼笑盈盈的看着他,举止说不出的轻浮勾人。 霍元擎见状, 只紧紧抿着唇, 没有说话,不过两腮处的肌肉微微鼓了鼓, 有些紧绷, 过了好半晌,缓缓呼出一口气, 只抿着嘴,伸手将纪鸢胡『乱』动的手给扯了, 重新扔回到了她自己身上,板着脸道:“好好躺着,别捣『乱』。” 他还在替她『揉』脚, 她却跟个小孩子似的, 一下一下来捣『乱』着, 简直比褀哥儿还调皮,还黏人。 恼了?还是没恼? 恼了为何不说? 没恼,为何又是这幅臭脸『色』,又为何对于方才的事儿绝口不提? 男人心,海底针,真是不可猜测啊。 如果当真是恼了,纪鸢原本还想要使出美人计蒙混过关来着,好渡了这一劫,只是,没想到对方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纪鸢一时只有些悻悻地。 过了好半晌,只微微鼓了鼓脸,将手指头往被褥上抠弄着,方皱着脸,装可怜着,主动解释着:“鸢儿···鸢儿原本不过是无意间遇到二公子的,他想要在昭昭成亲时送她一件礼,于是,向鸢儿询问了昭昭的喜好,又···又没说旁的什么,公子至于这般恼怒了,大不了···大不了鸢儿往后见了二公子便躲着走便是了。” 顿了顿,又道:“见了府上所有的男丁,所有的小厮也躲着走,见了殷离、国公爷二老爷,见了所有的长辈们皆躲着走便是了,公子觉得如何?” 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哎呀一声,眼中噙着笑意,看着那霍元擎笑『吟』『吟』着道:“公子,见了鸿哥儿要不要躲着走啊,鸿哥儿是鸢儿的阿弟,可当真叫人有些为难?公子,见了鸿哥儿,您···您应该不会恼吧?” 纪鸢越说越兴奋,小嘴噼里啪啦的,吵得霍元擎头疼。 霍元擎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松开了纪鸢的脚,弯腰一把将倒在软枕上的纪鸢捞了起来,掐着她的腮帮子一本正经道:“见了二弟不用躲着走,见了府中所有的弟弟都不用躲着走,你可以光明正大的跟他们打招呼,光明正大的问他们话,他们是我的弟弟,亦是你的弟弟,见了所有的男丁,所有的小厮,见了殷离,国公爷、二老爷,所有的长辈们,包括往后出了府,可能会需要面圣,可能会需要见很多很多外男,见了所有的人,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用躲着走,你可以跟任何人说话,只要你想,你都有这个权利,因为你是我霍家的人,是我霍元擎的人,知道了么?” 霍元擎掐着纪鸢的脸,低头紧紧盯着纪鸢的眼睛,一脸正『色』道。 *** 这是纪鸢第一次见霍元擎一次『性』开口说这么长的话,似乎被她缠得没边了,只捏着她的下巴,一股脑的冲她说了一大推。 只是,大抵是说得太多了,说得太快了,纪鸢小脑袋一时有些卡壳。 前面一大半听懂了,只是后面那一小半好似有些费解—— 面圣?见很多很多外男? 她不过就是个小妾而已,怎么可能会需要面圣呢?怎么会需要见到很多很多的外男呢? 纪鸢脑袋有些懵,有些晕乎乎的。 只是,最后那一句,她明显是听懂了的,是啊,她早已经是霍家的人了,而不再是从前那个寄居霍家的孤女了,她···也早已经是他的人,或许,在这个府中,她应该要学着尝试着,以自家人自居,而非意一个寄居者的身份来···寄人篱下了。 眼睛忽而有些酸。 其实,这些,连纪鸢自己都还隐隐有些没有意识到,在这以前,她的骨子里,举手投足间,还一直下意识的有些卑微,有些束手束脚,人虽然入了大房,可是,思想、习惯却一直还没有转换过来,只当自己还是原先竹林后头那个无人问津的小院里的一个寄居者而已。 抬眼看着眼前的霍元擎,他这样说,说得这样诚恳而一本正经,原来,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懂她自己。 脑海中有些犯晕。 霍元擎从来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人,他此番冷不丁说出的这些话,纪鸢似乎懂,又似乎非懂,可是,懂不懂都好似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安安静静的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可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之间,只觉得一下就赫然开朗了起来,只觉得有些话压根无需深究了,这一刻,纪鸢只感受到自己的心砰砰砰的直『乱』跳着。 原本,气氛良好,深情而温馨。 霍元擎看着纪鸢微微发红的眼,看着她她因触动而慢慢变得柔情缱绻的面容,看着她轻轻咬着自己的唇,看着她咬在唇上晶莹饱满的贝齿时,他双眼一暗,心中微微一动,只捏着她的下巴的手不多时微微用了一分力气。 见纪鸢睁大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霍元擎咳了一身,低低冲她命令道:“闭眼。” 说完,自己也跟着微微闭上了眼,脸缓缓凑了过去。 然而,就在即将凑上去的前一瞬,就这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而冷不丁见手下一松,听到耳边响起了一道迟疑声,只一脸狐疑的说着:“那···那鸿哥儿呢,还有鸿哥儿呢,公子方才落下了鸿哥儿···” 霍元擎一睁眼,只见纪鸢不知何时早已经将从他手中挣脱走了,还打了个滚,滚到里头去了。 霍元擎见了,脑门一疼,良久,只咬牙切齿道:“闭嘴。” 顿了顿,冷着脸冲纪鸢道:“过来。” 纪鸢脸稍稍有些红,只微微咬着唇,无理取闹道:“公子···公子还没回答鸢儿的话···” 霍元擎双拳握紧,良久,只长长吁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了低低一声:“唔。” 语气隐隐有些无奈的味道。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纪鸢听出了无限的溺爱跟惯宠。 纪鸢的双眼顿时弯成了一道月牙,还未待霍元擎回过神来,自己就一下子从里头爬了出来,直接来到了霍元擎跟前,双手搂在霍元擎的脖子上,主动将自己送了过去。 *** 这是纪鸢第一次主动亲人,什么都还不会,只知道将唇贴在对方的唇上,对方的唇有些薄薄的,有些凉,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什么感觉了。 亲了一口,轻轻地吸允了一下,停顿了一小会儿,纪鸢便要离去,却未料,一只结实的大掌摁住纪鸢的后脑勺,又重新将纪鸢摁压了回来,纪鸢嗖地一下睁眼,瞪圆了双眼。 对方的唇很软,很糯,很甜,刚贴上来的那一刻,霍元擎整个身子一麻,哪里舍得她走,当即,只用力的摁着她的脑袋,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虽然也并无熟稔,但是,亲热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对于喜欢的人,只觉得怎么都不够,只想要索取得更多,索要的也更多。 霍元擎先是在她唇瓣上轻轻地『舔』了一口,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滋味太过美好,不多时,只叼起了整片唇含在嘴里吸允着,碾压着,慢慢的,只觉得越来越渴,越来越干燥,霍元擎已经不在简单的满足于唇瓣间的流连,正在此时,纪鸢已经被他亲得有些气喘吁吁了,只嘤咛一声,轻轻地张开了嘴,柔软的舌轻轻地触碰了了一下他的唇,霍元擎整个脑子一炸,只觉得尝到了最美的甘甜,不多时,只微微颤抖着将舌头伸进了纪鸢嘴里,拼命吸允着,品尝着,刮过她每一寸甘甜的内壁。 纪鸢被吓了一大跳,只拼命躲着,用舌头拼命的赶着对方,最后,他直接一口,叼起了她的舌儿,仿佛要生吞了她的舌儿。 唇齿生津,肆意掠夺,纪鸢气喘吁吁,身子渐渐软倒,只能趁着对方换气时,呜呜求饶道:“公···公子,我···喘不过来了···” 好半晌,只听到对方含含糊糊道:“我渡给你···” “呜呜,舌头麻了···” “忍着···” 魂都快要被对方给吸走了。 一直到她快要窒息,快要完全喘不过气的时候,对方才终于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若非他双臂结实,紧紧搂着她,纪鸢怕是早已经瘫痪在地。 一直到了这会儿,纪鸢快要半废了,恍然间抬眼,才看到对方神『色』微缓,原本的黑脸这才渐渐缓和了,神『色』似乎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之『色』,原来,亲嘴竟然是这样的,也会要人一条小命啊,她真是有些怕了。 第200章 二姑娘霍元芷出嫁了, 府中又开始紧锣密鼓要给三姑娘霍元昭筹备起亲事来了,是片刻未曾停歇。 婚宴后,歇了两三日, 纪鸢又开始往长公主院子里跑了。 三日后, 霍元芷回门,宁王亲自作陪。 回门宴,纪鸢未曾亲临, 只听说宁王殿下爽朗畅快,没有丁点架子, 给足了霍家脸面,霍元芷一脸媚态,不胜娇羞, 二人郎才女貌、宛若一对璧人。 宁王如今在朝堂上的威望如日中天,既有舅舅杜家支持, 又有岳家袁家扶持, 杜家二房杜骏骁勇善战,在连城掌兵五万, 连城临近京城,是保卫京城的第二道防线,杜家尚武, 而户部尚书袁尚书乃朝中一品大臣,手中掌控着整个大俞的钱袋子, 掌控着大俞的命门, 光是靠着这两家, 便已算得上是得到了朝堂中半数势力的支持,如今,又攀上了霍家。 似乎,大大部分人眼中,将来那九五至尊的宝座,非宁王莫属了。 *** 只是,回门宴的宴席散了后不久,霍元昭就一脸阴阳怪气的来到纪鸢吐槽,只道:“你是不知道霍元芷那小贱人今日究竟有多嚣张得意,眼睛只差点儿没顶到天上去了,连太太都隐隐有些没瞧在眼里,她怕不是将自己当成了宁王侧妃,而是将自己当成了贵妃娘娘了吧,你是不知道,今儿个一整日,太太的脸『色』究竟有多差?” 听到霍元昭口无遮拦说到“贵妃娘娘”几字时,纪鸢立马伸手去捂她的嘴,过了好一阵,只有些惊讶,道:“连宁王都想要巴结着霍家,二姑娘···哦,不对,现在得改称呼为二姑『奶』『奶』了,还真有些不大习惯,俩月后,也得改口唤你作三姑『奶』『奶』了。”纪鸢逮着霍元昭一顿打趣,两人打闹了好一阵,方继续着方才的话题道:“霍元芷在这个时候作什么『乱』,她那么聪明,会不知晓这么个理儿?就不怕宁王责怪么?” 霍元昭道:“女人之间的不对付,一个眼神,一句话便够了,说严重其实压根无伤大雅,说不严重吧,却也确确实实令人挺没脸的,内眷里的这些个弯弯道道,他宁王一个大男人哪里会『插』手,更何况,那霍元芷在太太底下忍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怎么着也得要扳回一局吧,她如今神气着呢,成了宁王殿下的人,将来若是当真得了势,真的能够···如愿以偿的话,便是猖狂些,太太能耐她如何,便是那柳氏的身份地位,怕也是要跟着水涨船高的。” 这世道,横竖女子嫁人多半是要靠运气的,运气好了,所有人的身份地位都会跟着水涨船高,运气若是不好,那便是一损俱损了。 两人聊了大半个时辰的霍元芷,最终,霍元昭要起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冲纪鸢道:“对了,你知道么,今儿个在宴会上,大哥跟二哥二人之间起了争执。” 纪鸢听了一愣,瞬间正襟危坐了起来,一脸正『色』道:“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儿?” 霍元昭见纪鸢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有些惊讶道:“你难道不知道么?大哥连午宴都未曾用,不是来你这用的么?你没问么?” 怪道今儿个霍元擎是来她这会儿用的午膳,彼时,她都快要用完了,他才姗姗来迟,脸上倒是未见任何异常,只说宴席上的菜式不怎么合胃口,匆匆吃了几口,又去了,纪鸢也未曾多疑。 这些日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日渐亲密,纪鸢还自作多情的以为对方是特意来陪她用膳的呢。 原来,竟是如此。 纪鸢只逮着霍元昭细细问了一遭。 霍元昭摊手道:“具体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在前院,我无意间路过瞧见的,只见大哥冷着脸,大手一挥,冲着二哥喝斥了一声‘那是你的事儿,往后休要在我跟前再提及,不然,莫要怪我不顾兄弟之情’,二哥亦是冷着脸,冲着大哥的背影冷笑道‘你何时将我当过兄弟’,然后,两人不欢而散,大哥与二哥关系向来极好,两人比亲兄弟还亲,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们二人交恶,我当时吓破了胆子了,立马躲了起来,压根不敢上前,对了,宁王殿下当时亦在场,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当时,不少丫鬟们也瞧见了,中午用午膳时不见大哥,祖母还问起来了,这会儿,府中怕是早已经传开了···” 霍元昭耸了耸肩道。 纪鸢听了,心里头只有些复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回的缘故,因为她的缘故,若是因为她,纪鸢便隐隐有些难辞其咎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像,宁王在场,起了争执,似乎更偏向于···朝堂政见方面的。 想到这里,纪鸢忽然间复又想起了一个小细节,便是那日,霍元芷成亲那日,她便隐隐觉得这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兄弟二人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的,是不是一早便生了嫌隙。 *** 虽然纪鸢心里有些许担忧,可是,对于此事,纪鸢终究没有过问过霍元擎,她还是愿意相信霍元擎的,霍元擎历来是个言出必行之人,那日他说的话,清晰传响在她的耳畔,他说他没恼,他说她有权利想跟谁说话便跟谁说话,纪鸢便信他。 便是无须她多问,没过几日,疑『惑』便自动解了。 因为没过多久,霍家二公子霍元懿竟然投奔了宁王的阵营,成了宁王麾下一员,宁王给霍元懿安排了一桩差事儿,霍元懿开始光明正大的替那二皇子行起了事儿来。 霍家开始正式的站了队,立身于朝堂的漩涡中来了。 而霍家大公子曾经乃是太子的伴读,虽然太子殿下如今扶不起,虽然霍家大房并未曾表态,但是,大房跟二房,隐隐已经有决裂的趋势了,整个霍家数十年来,打头一回出现分裂的局面,犹如那朝堂的局势,暗藏汹涌。 第201章 霍元懿投奔宁王, 霍家气氛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大房与二房之间的气氛好似有几分微妙, 府中私底下甚至传言,此番绝非像表面上那般,乃大公子与二公子二人之间的意见不合,而是整个大房与二房之间的不合, 两房政见不合,长此以往, 最终, 会不会闹到分家的地步? 国公爷掌管着陛下的御林军, 守护着陛下,甚至整个皇宫的安危, 倘若, 国公爷在此番夺嫡大战中,公然站队的话,那么, 上位者又该如何作想? 而正在这紧要关头时,皇上忽然下令,准许太子入朝堂听政,这一举动如此突然,一时震惊整个朝堂。 原来太子殿下一出生便被预测出命中带煞,他出生当年, 南边突降瘟疫, 北边异族入侵, 京城连绵大雨两月不断,诺大的倾盆大雨仿佛要淹了整个皇城,更有甚者传闻,南边某个县城六月飞雪,腊月酷热,在这一年以内,整个大俞各种异样诡异之事动『乱』不断,弄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而宫中的诡谲灵异之事儿更是层出不穷,夜里听到鬼哭,有人突然暴毙,有人突然疯癫,尤其,以太子宫殿发生的最多,太子出生不过半年,整个宫殿里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不下十人,尤其,自太子诞下后,皇后娘娘身子一日虚过一日,在太子九岁那年,突然暴毙宫中,同年,陛下身子也突然不好,于朝堂晕厥,一夜之间大病不起,关键是,找不到任何病因,直到,太子被幽静东宫,病情这才好转。 于是,太子命中带煞,克父克母的传闻不胫而走,惹得整个朝堂惊颤,众大臣纷纷上表,废黜太子,以安抚臣民,太子乃陛下最疼爱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对其宠爱,不语言表,终究于心不忍,最终将太子长久幽闭东宫,这十余年中,除了太子胞妹九公主殿下,及其伴读霍家大公子,余下所有人未曾再见过太子殿下,渐渐的,便将其彻底遗忘,直至,太子及冠那年,每月可出东宫面圣一回,才开始渐渐走出众人的视线。 如今,太子忽然被准许入主朝堂,太子乃东宫之主,未来的储君,便势单力薄,终究占了一个名正言顺,于是,整个朝堂的局势,至此,正式拉开了序幕。 *** 庙堂于纪鸢而言,似乎甚远,于她这么小小的妾氏,似乎无任何关联,可是,实际却又极近,因为,整个霍家置身其中,包括霍元擎。 自从太子被准许入朝堂后,霍元擎便慢慢的忙活起来了,只因,太子似乎只与霍元擎一人亲近,这十多年来,除了陛下,九公主殿下,还有圣上,似乎,便再也未曾接触过任何人了,于是,陛下便毫不犹豫的将霍元擎指给了太子殿下,让霍元擎领着太子在宫中一道参政一道办公,一道外出体察民情,适应这宫里宫外的生活。 于是,最近这一整个月里,霍元擎俨然变成了太子殿下的私有物呢,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与那太子殿下同吃同住,连纪鸢都有好些日子未曾瞧见过了。 起初那几日,纪鸢只觉得松快,她终于又恢复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每日只需到长公主院子走一遭,余下的日子,爱吃吃,爱喝喝,爱睡睡,清闲自在得紧。 可是,没过几日,便隐隐觉得有些无趣了起来。 尤其,前几日一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天气渐渐转凉,尤其,有一晚还雷声震震,纪鸢并不是个胆小的,以前住在筑奚小筑那么个小破院里,大半夜睡着睡着,屋顶还曾渗过雨了,压根没有丝毫惧意,可是,如今不知怎么了,缩在被子,翻来覆去的如何都睡不着,看着窗外外头树影摇曳,隐隐觉得瘆得慌,只想着,若是霍元擎在,她保管会睡得踏实。 日子一久了,纪鸢渐渐有些想念起了那霍元擎的好来了,觉得,成天在跟前晃,虽然有些烦人,但是,渐渐适应了,也没那么难挨,如今,大半个月未见到人影,想说个什么话,都无人说起,只觉得整个人跟天气一道,都隐隐快要颓废了。 尤其第二日,转眼,天气一放晴,瞿老太太便又领着魏家姑娘登门看望了。 近来,那魏姑娘往府上走得勤,府中有些传闻,只道是老夫人似乎瞧中了魏姑娘,想要将魏姑娘说给霍家大公子为妻。 如今朝堂局势不明,霍家已然如日中天,再往上啊,就得要顶着了天了,老夫人虽多年不问世事,可是霍家这半百年以来,皆是由她亲手『操』持着,越来越显赫昌盛,可见是个胸有丘壑的。 这霍元擎的亲事非同寻常,不比其它几个,他是霍家长房长孙,将来霍家的承袭人,自是马虎不得。 可是,这如今朝堂之上,诡谲不明,焉知哪个慧眼独具,在夺嫡这条道路上安然走到最后,这亲家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偏生恰逢赶在了这个时候,不仅仅是要选个合适的姑娘,更是得选个干干净净的家世,不然,焉知是福是祸了,最保守的,或许,是待那天下大定之后,方能踏踏实实的挑选,可是,这天下定,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平定得了的,世人等得,她这个老婆子却压根等不得了。 选贤不选贵,选家世平平不选高门,是老太太思来想去后,最终的准则,又加之魏家那丫头成日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便将其优先考虑了。 老夫人是何想法,纪鸢自是不知,她只知,早晚有一日,这大房,会有女主人入住,于是,原本的思念,在这几日肆意传闻中,稍稍淡了些。 *** 九月的最后一日,是嬷嬷的寿辰,六十九岁寿辰,不知不觉间,嬷嬷已然到了这般岁数了。 纪鸢微微有些感慨。 嬷嬷如今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尤其,自从她入住大房后,就鲜少回去探望,纪鸢隐隐有些愧疚。 这日,天一亮,纪鸢便早早起了,由菱儿伺候着,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菱儿给她戴首饰的时候,纪鸢忽而想起当初她入大房时,嬷嬷送给她的礼,想了想,纪鸢便命菱儿将那个锁在匣子里的荷包寻了出来。 纪鸢解开荷包,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个寻常的长命锁,长命锁的纹路设计极为精湛,但是,除此以外,便再无任何寻常之处了。 纪鸢拿在手中,左瞧右瞧,寻找这个长命锁的奇特之处,按理说,此物乃是嬷嬷在她大婚那日所赠,该是十分珍贵稀罕的才是,纪鸢时常拿出来把玩,却见平平常常的,没什么特别的,她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菱儿见了,只捂嘴笑道:“定是嬷嬷目光长远,给小主子备着的,主子,您得加把力气,好让嬷嬷了了这份愿。” 纪鸢瞪了菱儿一眼,只将长命锁锁上了,将这个荷包取了塞了几瓣干花及香料,戴在了身上,这才去了竹奚小筑。 第202章 自入了霍家后, 这么多年以来,嬷嬷从未踏出过竹奚小筑的院子,便是当初纪鸢大婚, 亦是将她送到了院子门口,只远远地看着。 她一直安居一隅, 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陪着纪鸢姐弟俩过着小日子,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无私的奉献着, 这么多年了, 纪鸢姐弟俩打心眼里将她当成了亲祖母, 一个如同爹爹阿娘似的亲人。 其实, 纪鸢当年入大房时, 是想要将嬷嬷一并接入大房的, 只是, 嬷嬷说她都一把老骨头了,懒得来回折腾了,又在这竹奚小筑待习惯了, 便一直未搬,还曾笑言道,往后再将鸿哥儿送走,也不愿离开,这里, 只要霍家人不赶, 一直会是她们姐弟俩的家, 一直是纪鸢的娘家。 嬷嬷虽未曾出过院子, 府中大部分人也并不认识,不过,嬷嬷生辰这日,还是来了不少人,霍元昭来了,姨母抱着康哥儿也来了,就连三房的五公子及五姑娘也来了。 纪鸢过去的时候,五公子及五姑娘已经到了,两位小主子们到了这里,亲自充当起了苦力,搬东西的搬东西,招呼人的招呼人,熟稔得宛如自个院子里一样。 原来,这日天气大好,鸿哥儿张罗着将软榻抬了出去,抬到了院子里的凉亭里,一起晒晒太阳,一起嗑嗑瓜子,凑一块儿聊聊天,这里没有外人,无须拘着,可以权当就在自家家中一样。 鸿哥儿这主意倒是好,连嬷嬷都难得杵着拐杖出了屋,鸿哥儿与五公子二人坐在凉亭下的石桌上斗棋,她们这些女眷们就坐在凉亭里的软榻上,用屏风挡住了微风,边逗逗襁褓中的康哥儿,边聊聊天。 纪鸢将亲自做的桂花糕端了上来,这会儿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竹奚小筑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桂花,在满院的桂花香时节,品尝着桂花糕,倒也颇有几分食欲。 *** 她忙完了,凑了过去,只见康哥儿醒了,正在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小脸懒懒散散的,要睡不睡,要醒不醒的,有些『迷』糊可爱。 康哥儿如今已有小半岁了,娇养了小半年,倒是结实些了,虽然还是很瘦,倒是比原先的模样强多了,至少看上去健康了,只是,姨母这小半年来憔悴了不少,眼下的乌青便一直未散过。 “姨母,外头有些风,要不要将康哥儿送里头睡,万一着凉便不好了···”纪鸢凑过去,伸手捏了捏康哥儿的小鼻头,见康哥儿皱了皱鼻子,这才松开,冲尹氏道。 尹氏笑着道:“不打紧,风不大,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打头一回带出来了,让他玩玩。” 顿了顿,又道:“不能再让他睡了,小家伙一天要睡上七八个时辰,来的时候才刚睡醒,你们逗逗他,让他多玩会儿···” 纪鸢听了,这不了得了,立马只将手指头塞进了小家伙的手心,不多时,就被小家伙抓的紧紧地,然后,纪鸢就开始四下晃『荡』着手指头,那双白嫩的小手跟着四下晃『荡』,纪鸢想要将人晃『荡』醒,怎知,晃着晃着,原本还微微睁开的小眼睛缓缓地,缓缓地复又开始合上了,过了片刻,再次定睛一瞧,睡着了。 纪鸢有些懵。 霍元昭见了,白了纪鸢一眼,道:“纪鸢,你可真笨,你会不会哄小孩儿啊,你看看你,怎么又将阿弟哄睡着了···” 尹氏却笑着道:“这才是正经的会哄小孩,哪里像你,每每抱着你阿弟,你阿弟脸都胀红了,难受得不行,鸢儿这才叫本事儿,瞧瞧,这才闭眼的功夫,你阿弟睡得多香···” 说着,一脸慈祥的拉着纪鸢的手道:“会哄孩子好啊,将来不知能够省下多少事儿了。” 说着,目光淡淡的从纪鸢腹前瞟过,似乎想要拉着纪鸢的手问上一问,只是,碍于这会儿霍元昭及五姑娘敏敏在此,有些不大方便,想了想,便又将话语掩了下去。 纪鸢一瞧见尹氏那眼神,就知她是个什么意思,脸上有些微热,立马将话题引开了,见嬷嬷难得歪在软榻上,一直坐着听她们说笑,脸上难得带着淡淡的笑,纪鸢便立马脱了鞋,凑过去,抱着嬷嬷的手臂,将脸靠在嬷嬷肩上,冲她道:“嬷嬷,今儿个是你生辰,嬷嬷可有什么愿望,可以跟鸢儿说,鸢儿定当尽力助嬷嬷实现。” 徐嬷嬷闻言,淡淡的笑着道:“老婆子我都是大半截身子没入土里的人了,这辈子,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也知足了,哪里那般贪心,还奢求啥,硬是要说,只盼着你们姐弟俩能好好地,盼着鸿哥儿出息,盼着你···”徐嬷嬷话语顿了顿。 纪鸢忙道:“盼着鸢儿如何?” 徐嬷嬷目光往纪鸢肚子上瞄了一眼,道:“盼着你发发力,争些气···” 说罢,与尹氏对视了一眼,两人纷纷笑了起来。 纪鸢闻言,脸顿时一红。 这是每个女儿家家必经之处,到了十几岁,便会被长辈们逮着打趣亲事儿,好不容易嫁了人,又被长辈们拉着手细细追问婚后生活如何,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紧接着,下一步便是孩子了,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纪鸢自是听懂了,霍元昭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好似也懂了,片刻后,只一脸口无遮拦的冲嬷嬷道:“嬷嬷,你放心,大哥不知多疼纪鸢,指不定现在肚子里就有小娃娃了。” 话音才刚落下,尹氏大惊,立马拿着帕子无堵霍元昭的嘴,只用力的瞪了她一眼,道:“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可真是什么都敢往外倒···” 霍元昭耸了耸肩,一抬眼,只见五妹霍元敏一脸天真无邪的看着她们,不多时,冲纪鸢道:“鸢姐姐肚子里真的有小娃娃了吗?” 霍元昭顿时一噎。 尹氏顿时抚额,徐嬷嬷倒是呵呵笑了起来。 纪鸢脸顿时红成猴子屁股了,只逮着个软枕就往霍元昭脸上捂,并将敏敏唤过来,一起收拾她,敏敏起先还有些拘谨,见霍元昭力气大,纪鸢隐隐快要招架不住了,立马脱了鞋上去帮忙,三姐妹扭打成了一团。 霍元擎大步踏进来时,只闻得整个院子里扬起了一阵欢声笑语,立在院子口立了好一阵,随即,抬眼朝着发声地瞧去,霍元擎耳目过人,远远地便瞧见,那霍元昭以一敌二,将敏丫头赶下了软榻,然后,一个翻身,将个娇小的身子摁倒在软榻上,霍元擎嘴角微抿,眉头一皱,嘴里低低道了声:“胡闹——” 大步走了过去。 第203章 霍元擎原本想要直接走过去的,只是, 走近了才发现尹氏在, 都是些女眷, 恐有不便,遂咳了一声,在石桌处停了下来,不过, 凉亭里说笑的说笑, 石桌前下棋的下棋, 压根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霍元擎蹙着眉, 复又微微咳了一声。 原本正在下棋的鸿哥儿与五公子纷纷抬眼, 见到这道陡然出现的身影, 纷纷吓了一大跳, 目光上移, 见到那张脸后,一个个差点儿从石凳上跳了起来,鸿哥儿还算镇定,不过惊讶了一瞬, 立马起身朝着那霍元擎恭恭敬敬道:“大···大公子。” “大···大哥。” 五公子霍元皓一直敬畏这个大哥, 见了他,简直比见了自个的爹爹还要紧张, 只捏着手里的白棋, 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待反应过来,又立马将棋子有些慌张的放入了棋盒里,朝着那霍元擎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 而侍奉在亭子外的菱儿扭头发现了霍元擎,脸『色』微变,立马大声道:“见···见过公子。” 菱儿声音一出,亭子里的人纷纷往外瞧去,只见那霍元擎背着双手立在亭子外,不知来了多久,顿时,一个个都正襟危坐了起来。 就连那尹氏见了,都立即整理了衣饰,起了身来。 而霍元昭这会儿正将纪鸢摁在软榻上了,她历来身板结实圆润,虽然这两年来抽条了不少,到底底子还在了,纪鸢往日里尽量跟她斗文不斗武,因为,通常这便是武斗的下场,在那霍元昭跟前,她毫无招架之力,这也是那霍元昭历来最为自豪的地方。 霍元昭原本正洋洋得意着,甚至还伸手『摸』了一把纪鸢的小脸道,挑着眉一脸『色』眯眯的冲着她道着:“小美人儿,快快束手就擒,不然,我定要你好看”时,听到说那霍元擎来了,霍元昭一愣,扭头一看,就看到了不远处那道黑着脸立在那里的身影,大···大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只觉得那道犀利的目光中竟然隐隐带着浓重的杀气,霍元昭双手一抖,立马转过了身去,拎小鸡仔似的,一把将纪鸢给拎了起来。 *** 纪鸢稀里糊涂的被霍元昭拎起来时,人还隐隐有些没坐稳了,一抬眼,就见尹氏跟嬷嬷纷纷从软榻上起来了,尹氏朝着那霍元擎行了行礼,笑着道:“见到大公子,大公子怎么来了?” 语气虽有些拘谨,但是,言行举止还算适宜,不卑不亢,已经比过去镇定许多了。 霍元擎朝着尹氏淡淡颔首,道:“姨母。” 尹氏一愣,听了这一声“姨母”,整个人被震在了那里,一下子隐隐有些未曾缓过神来,过了好半晌,这才颤巍道:“大公子,这···这可使不得···” 尹氏有些慌,霍元擎却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未曾改口。 这时,徐嬷嬷起了,亦是朝着那大公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霍元擎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伸了出来,似乎想要去扶,只是二人距离有些远,霍元擎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道:“嬷嬷客气了。” 说完,冲着身后殷离瞧了一眼,殷离立即上前,将手中提着的一些礼盒捎上了,四处瞧了一眼,目光落到了菱儿身上,菱儿立马会意,恭恭敬敬的上前接着,殷离道:“此乃公子送给嬷嬷的生辰礼。” 徐嬷嬷有些诧异。 霍元擎淡淡道:“刚从宫里回来,回的匆忙,未来得及备下贺礼,听说老人家身子有些不适,不过是些寻常的『药』材,还望老人家莫要嫌弃。” 霍元擎脸『色』虽依旧淡淡的,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举止却丝毫未曾含糊,似乎,对着眼前这个老嬷嬷带着几分礼遇。 徐嬷嬷愣了一下,抬眼看了那霍元擎一眼,良久,只有些荣幸道:“多谢公子的贺礼,老婆子我便也不客气了,直接收下了。” 说完,朝着霍元擎复又行了一礼。 面带恭敬,然而那言行举止间的做派却不卑不亢,霍元擎不由多瞧了她一眼,他时常听到纪鸢嘴里念叨着这位嬷嬷,从前见的不多,只以为是个普通的老妪,这会儿看来,却觉得好似有些来历,经常奔走于庙堂的人,自是有些眼力的,不过,心里虽有些诧异,但面上却未显,很快便将目光移开,直接投放到了软榻之人。 眯着眼,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眼。 那里,霍元昭立马匆匆起身,只颤颤巍巍的扯着笑,冲着那霍元擎道:“大···大哥,您···您怎么也来了,来了也不吱一声,我···我方才跟纪鸢闹着玩了,纪鸢跟敏敏两人欺负我一个,大哥你可得为我做主?” 霍元昭倒打一耙道。 她往日里便是这样跟二哥霍元懿开玩笑的,每每,二哥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任由她贫嘴,便是当真犯了什么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着她去了,可是,眼前这位不是二哥,她扯着笑笑呵呵的解释着,对方一动不动看着她,目光依旧凉凉的。 霍元昭脸上的笑一时凝固住了,心里头只『乱』跳得厉害,过了好半晌,只偷『摸』扯了一下纪鸢的衣袖,悻悻道:“快帮忙,灭火。” 纪鸢自个亦是衣饰凌『乱』,亦是一脸狼狈不堪,好久不曾如此开心过了,好久不曾与霍元昭这般闹腾过了,因为方才动作激烈,小脸一时红扑扑的,收到霍元昭的求救信号后,本不想理会的,只是一抬眼,只见霍元擎一来,整个院子里的热闹的气氛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个个噤声拘谨,整个院子里安静的犹如没有一个人似的。 纪鸢心里叹了一口气,只立马起了,像那霍元擎走了过去,走到他跟前,抬眼瞧了他一眼,低声道:“公子今儿个怎么突然回了。” 说罢,细细端详了他一阵,她其实也已经有些日子未曾见过他了,猛地见他出现在这里,纪鸢亦是有些意外,不过,见他方才对嬷嬷礼遇有加,还给备了礼,纪鸢多少有些感动,这几日忽然涌现的愁容在此刻见到本人后,竟然跟着渐渐消散了些,这会儿又见他下巴处长了些青胡渣,瞧着有些疲倦跟劳累,想着该是这些日子受累了,定定的瞧了一阵,方道:“您瞧着有些倦意?这几日是不是累着了,今日嬷嬷生辰,咱们几个难得凑一块热闹,许是有些吵,不若,鸢儿且先伺候您回去歇着?” 一来,是当真瞧着霍元擎有些怠倦,这二来,他这般威风凛凛的往这一隔,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霍元擎确实有些累,想着,回府第一件事儿便是要躺在她香暖柔软的床榻上歇上一歇,不过,一听人不在,听人往这儿来了,多日未见了,心窝子里兹兹的想,待问清原因,片刻未曾停留,备了礼毫不停歇直接来了,这会儿,见立在他跟前,温声细语的说着话,霍元擎喉咙里有些痒,更加不想走了,只是奈何此处人多口杂,不便亲热。 抬眼四下瞧了一阵,见石桌摆了一副棋,便冲纪鸢摆了摆手,道:“你忙你的,让大家不必拘谨。” 说完,掀开衣摆,往那石凳上一坐,道:“我下盘棋。”说着,视线一抬,目光往鸿哥儿跟皓哥儿脸上一一略过,淡淡道:“谁来。” 话音一落,只见两个小的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然后,皓哥儿激动的往鸿哥儿身上推了一把,咽了咽口水,冲霍元擎道:“鸿···鸿儒来,他···他棋艺好。” 霍元擎便将目光锁在了鸿哥儿身上。 鸿哥儿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第204章 鸿哥儿之前跟五公子皓哥儿下棋时, 他气定神闲,面带笑意, 云淡风轻的就将皓哥儿杀得片甲不留,皓哥儿节节溃败, 下着下着他整个身子都拉拢着, 整个人都蔫了, 如今,不过与那霍元擎下了半局, 鸿哥儿小脸紧绷,嘴角微抿, 寸步难行,风水轮流转,已经开始体会到五公子这么多年的感受了。 关键是,他与五公子下棋, 是在一盘一盘之后,渐渐将对方击败的, 而如今,他却在每一步一步之后节节失利,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棋局还未曾进行到一半时,就早已经四面楚歌、兵败如山倒。 在所有的同窗眼中,鸿哥儿本是个临危不『乱』、面『色』不改之人, 他心思缜密, 步步为营, 如今,却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与心机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小儿科般,压根不值一提,鸿哥儿心中不由震撼,这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鸿哥儿被虐得体无完肤。 五公子在身后观棋,观得头冒冷汗。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棋局僵在鸿哥儿手中一枚棋子上,僵了半刻钟了,鸿哥儿竟然始终无处落子,霍元擎倒也不急不缓,不催不恼,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不多时,甚至缓缓闭上了眼,一脸轻松淡然。 鸿哥儿好胜心强,又许是长这般大,从未曾如此挫败过,一直紧咬着牙关,始终不肯认输。 直到,五公子实在是瞧不下去,只悄『摸』离开了,不多时,五公子进了屋,四处找寻纪鸢,原来,霍元擎在此,唯恐大家伙儿不自在,又加上康哥儿小,身子弱,吹不得风儿,没多久,纪鸢等人便一同移进了屋,留下几位男丁们在屋外下棋。 五公子左寻右寻,终于在厨房寻到了纪鸢。 原来,这日嬷嬷生辰,院子里都是自己人,纪鸢一时兴头上起,便领着霍元昭、敏敏几日亲自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纪鸢亲自下厨,敏敏负责打下手,至于霍元昭么,她就是个试菜的,若非尹氏看她马上要嫁人了,硬是被拘着待在纪鸢身边学着,早就不耐烦在这油腻腻的厨房待了。 眼看着快要备好了,只见五公子满头大汗的寻了来,纪鸢见他神『色』焦急,不由一脸诧异道:“五···五公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五公子哭丧着脸,冲纪鸢道:“鸢姐姐,你快去瞧瞧吧,大哥···大哥快要将鸿儒虐哭了,你再不过去,这一盘棋怕是下到晚上也下不完。” 纪鸢闻言先是一愣,不多时,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心知,定是二人僵持在那里,一个不肯放水,一个不肯认输。 纪鸢顿时有些无奈,所幸,午膳差不多都已经备好了,吩咐菱儿等人将膳食往厅子送去,自己收拾一番,跟着五公子去了前头院子。 *** 远远地,只见鸿哥儿小身板挺得僵直,鸿哥儿如今已经十岁,虚岁十一了,身子已经开始快速抽条,尤其是最近一年来,猛地蹿个子,比纪鸢高了快一个头,在纪鸢眼中,他已经是个大小孩了,可是,此番在高大威猛的霍元擎的衬托之下,让纪鸢陡然惊觉,其实还是个破小孩呢。 纪鸢见鸿哥儿一脸如临大敌,手中的棋子都快要被捏碎了,可是,一刻钟过去了,棋子依旧无处可落,纪鸢不由凑近一瞧,顿时一愣,只见此刻棋盘上俨然快要成了一副死局,无论鸿哥儿往哪走,似乎都落于溃败之地。 此子一落,若无意外,应当是必输无疑了。 只是,即便到了此等境地,鸿哥儿依然不想认输,纪鸢悄无声息的立在身后观棋了一阵,两个下棋之人似乎都未曾注意到她的到来,约莫又等了半刻钟,眼看着鸿哥儿直挺挺的背部忽然一松,瞬间泄气了,紧接着,鸿哥儿捏着棋子置于棋盘上一隅,似乎准备认输了,纪鸢立即伸手一拦。 鸿哥儿立马抬眼,看到纪鸢,惊讶道:“阿姐——” 对面霍元擎缓缓睁开眼,直直看向她。 纪鸢笑了笑,将鸿哥儿手中的棋子劫下了,冲鸿哥儿道:“此局无解也有解,今日无解,不代表往后无解,下棋往往不在于一时输赢,越急,反而越落不到好的去处,就像人生中遇到的困境一样,不要急于下决定,今日琢磨不透,往后哪日琢磨透了再下这一子也不迟,鸿哥儿,你要记住,落子无悔,莫要轻言放弃。” 纪鸢说着,将那枚棋子重新塞回了鸿哥儿的手里,冲二人道:“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马上要用午膳了。” 鸿哥儿听了,一时怔住。 霍元擎听了,似乎有些诧异,只抬着眼认认真真的打量着她,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好像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出如此豁达乐观的话,跟个小大人似的,心里觉得有些惊喜,又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不多时,将自己手中的那枚棋子重新放回了棋篓,缓缓起身了,却是嗖然抬眼,居高临下的冲着鸿哥儿淡淡道:“可以来寻我,如果,你想到了该怎么继续下一步的话,要么,永远别来。” 鸿哥儿闻言,双眼一缩,过了好半晌,只紧紧捏着手中的棋子,盯着那霍元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定会去寻你的。” 霍元擎挑了挑眉,便收回了目光,起身走到纪鸢跟前,似乎有些得意的看着她,好半晌,只缓缓道:“我正好饿了。” 说完,一点不客气,直接往屋里去了。 纪鸢见了不由缓缓摇了摇头,赢了个孩子有什么可得意的,见状,只唤了鸿哥儿跟五公子一声,二人却压根未曾动身,鸿哥儿抿嘴立在原地立了好半晌,只与那五公子二人小心翼翼的将棋盘抬着进了鸿哥儿的书房,纪鸢顿时有些无奈,只得跟着那霍元擎一道进了屋。 *** 这一日,嬷嬷生辰,霍元擎全程作陪,霍家规矩多,按理说,膳席上,除了霍元昭、霍元皓、霍元敏三兄妹,余下所有人都没有资格与那霍元擎同坐一桌的,只那霍元擎淡淡摆了摆手,道了声今日无碍后自己主动坐上了桌,于是,头一次,跟锅大杂烩似的,难得一些个『乱』七八糟的人凑成了一大桌。 膳席上一开始皆有些拘谨,不过,纪鸢做的美食味道别致,花样多,不多时,大家的目光渐渐被膳食所吸引,一顿饭下来,竟然也觉得“酒足饭饱”,各自满足。 用完膳后,嬷嬷便将纪鸢打发走了。 第205章 纪鸢与那霍元擎一道散步往大房回, 刚出了院子没多远, 霍元擎忽而停了下来,大手一挥, 冲着菱儿几个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止步, 纪鸢有些纳罕, 一抬眼, 只见那霍元擎瞅了纪鸢一眼,冲她缓缓道:“去里头走走。” 纪鸢抬眼霍元擎的指向望去,微愣了愣,片刻后, 只微微皱了皱鼻子, 微微鼓起了腮帮子,道:“我才不要去。” 霍元擎似乎知晓其中缘故,似乎是多年前明令禁止过对方的进入, 如今··· 微微咳了几声, 直接伸出长臂往她腰上一揽, 强行将纪鸢勾到了身旁, 缓缓往里走去。 纪鸢小脸微热, 立马啪地一下将他的手臂打了下来, 结实的手臂落了下来, 不多时, 又缓缓凑了上来, 纪鸢皱了皱脸, 颇有几分不情不愿的意味。 一场连绵大雨后,九月的天气已有了初秋的微凉,夜里得盖上厚被子了,尽管这日日头大,穿过稀疏的树荫,依然有些寒意,霍元擎伸手捏了捏纪鸢的手,觉得有些凉意,片刻后,只将搭在臂弯上的披风散开搭在了纪鸢的肩上,轻轻地拉着她的手,挑开了脚下的枯枝败叶,缓缓而行。 许是因着前几日大雨的缘故,走了一阵,见前头小径处横躺着几支残败的竹枝,霍元擎挑眉,所幸直接一拉,将纪鸢拦腰抱了起来,跨过障碍后,也没有要放下她的意思,纪鸢微微红着脸,道:“放我下来,我···走自己可以走。” 霍元擎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笑着道:“你那小短腿,不知道要走到何时。”见纪鸢双眼微瞪,霍元擎立即改口道:“马上到了。” 说着,抱着纪鸢大步往前走去。 纪鸢嘴里小声的哼了一声,不多时,只伸手缓缓搂住了他的脖颈。 身下的路,陌生又熟悉,曾经经由她开发出来的路,彼时还蜿蜿蜒蜒,尚无落脚之处,如今,早已经被鸿哥儿一步一个脚印开辟成了一条羊肠小径了,纪鸢一路四下张望,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了那片屋檐,她们来到了霍元擎的竹林小屋。 霍元擎将纪鸢的披风垫在了小屋前的那个木桩上,随即,轻手轻脚的将纪鸢放到了披风上,冲她道:“你先坐会儿。” 说完,直径开了锁,进了竹屋,不多时,从里出来了,搬出来一套茶具,及一册书籍,还有一件雪白『色』的狐裘。 这些,从前都是殷离的活儿,如今殷离不在,都成了他的了。 曾经十数年日日往这里,未曾断过一日,如今这两月,却是渐渐来的少了。 *** 霍元擎随手将狐裘盖在了纪鸢腿上,又将小几摆放到了木桩上,不多时,自己缓缓坐了过来,坐到了纪鸢身旁,直径煮起了茶来。 纪鸢见了不由有些惊讶。 午后的竹林日头正高,却被莎莎的竹叶遮住了强光,竹林里偶有轻风掠过,倒也不觉得冷,小几上的小火炉上生了火,腿上如云朵般绵软暖和的狐裘令纪鸢心生暖意。 空中热气缭绕,小火炉里的水兹兹沸腾。 纪鸢的目光透过缭绕水雾,四下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竹屋还是原来那个竹屋,似乎一点都没变样,树桩子还是这几个树桩子,依旧经久不息的杵在了这里,不由忆起多年以前,自己无意间闯入了这片小天地,还曾偷偷『摸』进这片林子,这间屋子好多回了,只是,后来被恐吓了一阵后,在也不敢再踏进来了。 除了,那一回。 去年年底的时候,也正是这在里,她一脸凝重的过来求他,誓不为妾,为了讨好他,也是在这里,也是用这一套茶具,她亲手为他煮茶,如今,没成想,风水轮流转了起来,他亲自替她煮茶,若是放在一年前,这是纪鸢压根不敢想的一桩事儿。 霍元擎烫杯,洗茶,手法步骤竟然跟纪鸢当年的一模一样,末了,端起一小杯,缓缓递到了纪鸢跟前,道:“尝尝,味道如何?” 纪鸢抬眼看了霍元擎一阵,小心翼翼的伸手接了,轻轻抿了一口,不由微讶,竟然与她煮出来的口感一般无二,见霍元擎微微挑着眉,一脸气定神闲的看着她,纪鸢微微扯了扯嘴,道:“煮得略久了些,稍稍有点儿涩,不过煮茶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公子许是手法有些生疏,待多加练习几回,定能进步的。” 霍元擎听了明显不信,自己倒了一杯饮下了,味道正好,口感极佳,不由被眼前之人睁着眼睛说话的做派给气乐了,不过偏头看着她娇嗔伶俐的小模样,心情忽而大好,一点没跟她计较的意思,只微微勾唇道:“好,下回注意。” 纪鸢听了,嘴角微扬,这才有些满意。 两人饮了茶,纪鸢历来有午歇的习惯,霍元擎见她困倦,便让她躺在了他的腿上,如今此处景致宜人,风景大好,又难得清静,跟个世外桃源似的。 二人久久未见,纵使纪鸢有些困意,却舍不得合眼,只忍不住絮絮叨叨跟他说着院子的一众事宜,道:“长公主如今孕吐止住了些,瞧着胃口好了些,前阵子瞧着瘦了不少,脸都微微凹进去了,哎,没成想,女子怀肚竟然如此遭罪···” 说到这里,只见霍元擎脸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奇怪,不过纪鸢闭着眼,丝毫未曾察觉,只继续唠叨道:“趁着这段时日胃口好了些,应当多补补才是,得将前段时间掉下的肉都给悉数补回来,公子也理应多去瞧瞧才是。” 说到这里,想了想,又忽而淡淡蹙眉,道:“长公主如今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子了,再多些日子便开始显怀了,怕是快要瞒不住了···” 已有三四个月身孕了,然而大房却被围得跟个铁通似的,整个霍家知晓这桩事儿的不过尔尔,怕是就连老夫人都不知情,长公主在府上,不屑与任何人走动,许是因为这段日子厨房里的饮食与忌讳令人生了疑,前几日王氏忽而罕见过来拜访,许是想要一探究竟,然而,纵使如今这王氏是这霍家的主事人,是妯娌,然而长公主依旧半分脸面也未曾给,不想见就不见,即便人来了,依然在里头歇着,未曾有半点要『露』面的意思,王氏生生苦等了半个时辰,这才一脸温怒的离去。 王氏走后,第二日,长公主府上的厨子便入了霍家,从此,大房的吃食从长公主厨房单独走,就连纪鸢也沾了这个好。 因纪鸢日日前去伺候,渐渐地,便与长公主日渐亲近了起来,具体体现在,长公主偶尔会主动问她的话,偶尔尝了几道味道不错的菜『色』,会让厨房给木兰居送上,长公主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渐渐待纪鸢亲厚及熟稔了起来,纪鸢如此出入长公主院子再无任何不自在了。 与那霍元擎说了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府中的近况,不过,大多都是围绕着大房的,其余两房,纪鸢未曾多言,对了,听说王氏正在为那霍元懿相看亲事,而老夫人则在为霍元擎的亲事『操』碎了心。 横竖府中人多口杂,传闻得厉害,纪鸢也不过就听听罢了,如今,说着说着,想到了这里,纪鸢话语微微顿时,一时,微微抿着嘴,似乎不想再多说下去了,不多时,困意席卷而来。 *** 霍元擎原本还在认认真真听着,听着听着见没见音了,一低头,只见纪鸢躺在他的腿上,脸微微贴着他的腹前,呼吸均匀,脸『色』平和,原来,竟然已经睡着了。 霍元擎嘴角微勾,将身上的狐裘往上拉了拉,给她盖好了,不多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睛一直盯着腿上的她,只觉得睡着了还挺乖的,不像记忆中,调皮狡猾得很。 记忆中? 记忆中,一开始其实是见过她的,那个时候还小,还完全是个小女孩儿,他察觉到他的屋子被人动过了,书册里时常夹杂着些点心沫,后来有一回去竹屋时,远远地只瞧见一道矮小瘦弱的身影从竹林里闪过,便越发确定,他那屋子进了贼。 彼时,心有不喜,见似乎是个小孩,便忍着未曾计较,直到,书册的痕迹越发明显,他甚至时不时的在他的书册里发现一两张签子,霍元擎素来有些洁癖,最不喜旁人『乱』动他的东西,尤其,这些都是他珍视之物,再加上,那日委实被吵得来了脾气,就冷着脸找上了门。 未曾想,他竟然欺负了两个豆大的孩子,其中一个才不过到他的戚盖处,两人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情景,霍元擎这辈子都不能忘怀。 他虽一生行事冷漠,却从未曾干过如此荒唐凌弱之事儿,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做梦都似乎隐隐梦到了小娃娃的哭声,于是,许是心中有愧罢,他便偷偷去那小破院瞧过几回。 他历来耳目过人,有一回大半夜,听到从屋子里传来嘤嘤抽泣声,那会儿屋子里的丫鬟不多,又都还小,伺候人不怎么精细,闹出了这般动静都未曾发觉,霍元擎推开了窗子进去了,这才发觉,原来是前几日被他欺负过的那个小女孩儿做恶梦了,嘴里一直在哭喊着爹娘。 第206章 他凑到寝榻前瞧了两眼, 只瞧见到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包, 在一下一下的轻颤着。 耳边嘤嘤的哭声令他眉头紧蹙。 他走过去探了手过去,不多时,终是又收了回来,片刻后,目光往屋子里扫视了一圈, 只随手将碟子里的果子拿起往软榻上守夜的小丫头身上一扔, 自己闪身出了屋子。 没多久, 小丫头惊醒了, 听到哭声,立马一跃而起, 没多久,屋子里的灯就亮了,只听到小丫头惊慌失措的安抚着:“姑娘醒醒,姑娘别哭了, 是做梦, 莫怕,是做梦,不是真的, 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然后, 又有个大点的丫鬟醒了, 进了屋, 霍元擎立在屋子外, 听到那个丫鬟道:“定是姑娘前几日被大公子给吓着了, 这两日日日做噩梦,这该如何是好啊,要不要将西门那个陈三家的请来,给咱们姑娘召召魂啊···” 彼时,霍元擎才知,原来,是被自个给吓唬成这样的。 *** 后来霍元擎又去过两回,才知,人好像搬到了一个老嬷嬷院子里住了一个多月,这才渐渐好了起来。 因为竹屋与那座荒院隔得近,霍元擎以前偶尔会过来走走,院子不远处有个湖,霍元擎偶尔去那里散散,小时候偶尔心情不好,就会一个人跑到湖边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彼时,荒院里住了人,倒是不常去了,偶尔还是会到湖边走走。 也是挨得近,时不时会听到从那座荒院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霍元擎好久未曾听到过此人欢乐的笑声了。 在这座府邸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又因他是府中的大公子,无一人敢在他跟前放肆,所有人见了他总是战战兢兢,从来未曾有人敢在他跟前如此肆无忌惮的笑过。 曾经,这个地方,是他一个人的,如今,这个地方,多了一些寄人篱下,却欢乐鲜活的人。 日子久了,霍元擎倒也渐渐习惯了。 日子久了,他见识过院子里那个破小孩是如何的玩劣及调皮,见识过小女孩儿是如何的聪颖及豁达,也是如何的狡猾及···顽皮,及···视钱如命的。 他坐在树上,看得最多的便是小女孩儿偷偷解下荷包,倒出里头的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的画面,明明每次数的数目都一样,明明再多数一遍,里头的银钱也不会变得多了起来,可是对方依旧锲而不舍,或许,数的不是银钱,而是数钱的这种快乐吧,横竖,他是体会不到的。 因为这个月花多了而感到惆怅,因为那个月省下了一小笔还欢呼,然后,每每省下了一笔银钱,就一脸开心的筹划着,给弟弟,给嬷嬷,给院子里的小丫头买些什么好吃的,打打牙祭。 有一回,好像一时不慎,掉了一个铜板进了湖水里,竟然看到对方脱了鞋袜,撩起裤腿抓着木筏,小心翼翼的下了湖,他在树上见了,眉头紧皱了起来,沿岸的湖水虽不深,可是小女孩儿不会凫水,稍有不慎便会出了意外。 霍元擎原本想要去喝斥一声,可是,他又历来不喜多管闲事,只皱眉忍下了。 只见湖水浸过了她的大腿,只微微弯着腰,双手用力的抓着木筏的边缘,用小脚在淤泥底下一下一下探着,探了许久,好像都没有找到,终究败兴而归,只一脸闷闷不乐的上了岸。 一脚的淤泥,就那样将两只脚丫子浸泡在水里,一下一下的晃『荡』着,没一丁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还是听到丫鬟寻来,立马麻溜起身了,穿了鞋袜,装作无事人似的,歪倒在一旁的草地上装睡了起来。 霍元擎见到的全都是名门闺秀,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粗鄙”的姑娘。 后来,不知是因为见到对方一脸惆怅的模样,还是为之前之事儿做个小小的补偿,几日后,霍元擎回竹林时,在沿湖的路上掉了个荷包,里头装着不少黄白之物,虽未曾亲眼见到被何人捡了去,但这条路上路过的就那么两个人,终归是由着她们捡了吧。 因此,在所有人眼中,她乖巧温婉,或许,唯有霍元擎知,那乖顺的表面下藏着怎样的调皮与狡猾。 *** 其实,一直是将人当作小孩,当作个小丫头的,从未将对方当成一个女子,可是,因为年纪渐渐长大,容貌也越发招眼,即便是长年身居深宅,依然遭到了旁人一次又一次的觊觎,或许,在这浮浮沉沉的京城,在这宅门深深的霍家,并不适合她们待着,她们应该是自由的。 也许,回了老家,似乎,更为妥当。 只是,没想到后来,灾难就跟认识她们似的,一次又一次的上赶着寻来。 霍元擎终是知晓,即便是离了京城,也依旧断不了祸事,且恐无人护得住,横竖大房院子多,多一个人不多,如此,这才将人留了下来。 未曾想,不过半年光景,曾经眼中的小女孩儿已然成了他心尖上的人了。 这般想来,霍元擎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多时,这才从回忆的恍惚中慢慢缓过神来。 一低头,只见她枕在他的腿上,一只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裳,毫无防备,睡得正香。 霍元擎见了,嘴角微勾,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在阳光下,树荫里,这样的不多见的笑容里,竟然有种温和的味道。 霍元擎只不错眼的直直盯着身下的人儿,不多时,缓缓凑了过去,在她眉心处印下一吻,随即,将雪『色』的狐裘往她身上拉进了,然后,连狐裘带人一起,稳稳的打横抱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怀里的人似乎『迷』『迷』糊糊的醒了,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公子···” 霍元擎低头轻声的应了一声,然后,怀里的人便彻底安稳了,不多时,只下意识的探出双臂搭在了他的脖子上,霍元擎抱着人大步回了木兰居。 第207章 第二日霍元擎沐休, 他难得休息一日, 纪鸢原本想要早早起来,拉着霍元擎一道去长公主院子里给长公主尽尽孝道的,结果未曾想,她一路睡到了太阳晒屁股了,这才伸了个懒腰, 悠悠转醒。 醒来一瞧, 见外头日头都那么大了, 顿时跟只泥鳅似的, 一个打滚,立马从被子里翻了出来, 菱儿见纪鸢这日起的如此干净利落,不由捂嘴笑道:“姑娘往日如何都叫不醒的,这日倒是起的麻溜,定是因为公子在的缘故···” 纪鸢瞪了她一眼道:“不是说了今日要早早将我唤醒的么?” 菱儿耸了耸肩, 道:“奴婢唤了, 姑娘您睡得太香了,一连着唤了好几声,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 公子见了, 制止了奴婢, 说让您多歇会儿···” 纪鸢顿时抚了抚额, 只觉得出师不利, 今儿个的计较算是泡汤了一半了, 都这个点了,再去,是不是叫人误会,觉得有了大公子撑腰,连长公主都可以怠慢了。 纪鸢心里隐隐叹了一声,往屋子里四下瞧了一眼道:“大公子呢?” 菱儿道:“大公子在院子里与殷护卫比划拳脚功夫。” 纪鸢有些意外,想着霍元擎这日兴致似乎不错,想了想横竖都这般了,只得起了,洗漱,沐浴,坐在梳妆台前绾发时,霍元擎大步走了进来。 大秋天里,他不过穿了一身薄薄的内衬,玉『色』的衣料贴在他的身上,肌肉鼓鼓,壮肉喷薄,可谓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还是一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 纪鸢见了,不知何时,脸稍稍有些微热,只一直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忍着没去看他,这时,菱儿吩咐人将热水抬了进来,霍元擎走过来,走过纪鸢跟前,冲她低声说了一句:“过来给我擦背。” 纪鸢红着脸,如何都不肯起身,只是,坐在铜镜上坐了一阵,依稀觉得屋子里有些奇怪,不多时,一抬眼,只见屋子里鸦雀无声,连半个影子都没见着了,一个个的,全都退了出去。 纪鸢咬牙低声数落了几声,不多时,听到屏风后想起了一阵哗哗水声,只缓缓起身,朝着浴房走了去。 *** 纪鸢虽在替那霍元擎擦背,但是眼观鼻鼻观心,眼睛压根未曾『乱』瞟,直到听到嘶地一声呻、『吟』,就鸢微愣,一低头,只见那霍元擎的背上隐隐出现了几道尖锐的指甲印子。 纪鸢见了大惊,不多时,将霍元擎往前推了推,目光往下看去,顿时整个人怔在原地,他的背上交错了十几道鲜红的痕迹,有的比较浅,就红了一大片,有的却十分可恐吓人,皮肉都划破了,生生成了血痕。 如今,伤口往这温水中一泡,纪鸢光是见了,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疼····疼么?” 这些可都是她抓的? 纪鸢盯着霍元擎的背部喃喃道。 她似乎有些印象,霍元擎英武过人,她时常无力承受,忍不住了,就往他肩上咬,或者,不受控的时候就往他背上抓,都挠过好多回了,可是,他吱都未曾吱过一声,事后纪鸢便也忘记了,只觉得自个才是受累的那一方,对方是享受舒服的那一方,压根将此事丢在了脑后。 霍元擎往日沐浴,未经人手伺候,旁人亦是无从得知。 若非这会儿撞见了,纪鸢压根未曾留意过。 结实矫健的背部,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痕迹甚至直接横过了整个背部,瞧得纪鸢心尖发颤,不多时,渐渐红了眼。 霍元擎没想让纪鸢发现背部的伤痕的,当即整个人往浴桶上一靠,低声道:“不疼。” 说完,觉得情况有异,霍元擎嗖地一下扭头,就见纪鸢双目微红,一脸自责的模样,霍元擎不由淡淡扯着笑道:“真的不疼。” 顿了顿,只微微眯着眼,拉着纪鸢的手,又道:“你那力气,就跟挠痒痒似的,过两日就好了,这些···都是旧疾。” 说到这里,霍元擎微微抿着嘴角,神『色』微凝。 纪鸢一愣,又忍不住再次朝着他的伤口处瞧了去,果然,只见有些伤痕,似乎是陈年老伤了,伤口重复叠加,成了一条条淡黑『色』的印记,遍布整张背部。 *** 旧疾? 这是什么旧疾?是被别的什么人挠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人给···打的? 挠的?谁人那么厉害,能够将他整张背部挠成了这幅模样?打的?放眼整个京城,谁人敢往他背上抽打? 这些伤痕细瞧似乎压根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瞧着像是日积月累,伤口上添加的伤口,似乎是被人时不时给抽的,用那种锋利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成的,能够做到如此,他还生生咬牙承受的,纪鸢脑海中有且只想到了一人。 虎毒还不食子,纪鸢心尖抽疼,只忽而觉得有些心疼,似乎到了这会儿终于知晓了为何即便是到了现如今,无论对方怎么哄,怎么伏低做小,长公主都不为所动的缘由了,也终于知晓了,对待双亲时,他眼底的寡淡及冷漠是如何形成的了,皆是因为曾经被深深的伤着了,伤好了,那些疤痕却永远都在,曾经的疼痛永远都在,这些,兴许是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纪鸢曾经对他们母子之间,父子之间的冷漠疏离感到惆怅,感到惋惜,她希望他能够释怀,甚至一度试着慢慢的化解他与父母之间的恩怨及疏离,可是,现如今,纪鸢所有的想法在这一刻,全部消散殆尽。 原来,并非所有的父母都会为了孩子,倾其所有,并非所有的孩子,都会从小在温暖的溺爱下长大,或许,父母并不是不爱子女,不过是用错了方法,可是,终究是受了伤害,不是么? 纪鸢只满满的心疼,将指尖再一次轻轻地抚到了霍元擎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着,嘴里忽而一脸正『色』道:“公子,往后我定会待你好的。” 霍元擎身子微颤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她的举动,还是因为他的话,过了好一阵,只微微勾了勾唇,道:“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你的话。” 原本还打算仔仔细细的替他搓背的,如今,纪鸢压根不敢上手,立马勒令人起了,身子上有伤,怎么能碰水了,不多时,只强自让人起了,拉着那霍元擎坐在软榻上,她亲自为他上『药』,曾经,每每皆是他替她上『药』,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了她了。 看着那一道道新旧交替的伤痕,纪鸢只觉得一阵触目惊心,这些伤痕中,她也贡献了一分力的,上『药』时的手都微微有些抖,盯着霍元擎的背瞧了好半晌,只见纪鸢冷不丁道:“公子放心,往后我定不会再挠你了。” 霍元擎听了,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你如何受得住。” 纪鸢脸微热,过了好一阵,只微微咬牙道:“你且看着便是了。” 霍元擎淡淡扯着笑,看着她道:“好,今晚试试便知。” 直到看到了他的淡笑,纪鸢这才心下一松,忽而觉得,男子与女子原来没什么差别,都是凡胎肉体,皆会受伤,皆会脆弱,纵使表面装作坚强,看上去刀枪不入。 既然没人心疼他,那么,往后由她来心疼好了。 *** 昨日,便听纪鸢唠叨了一整日,用完早膳后,霍元擎便主动领着纪鸢去探望长公主,纵使是有些迟了,可是终究要比不去的好吧,纪鸢认真梳洗打扮一番,跟着霍元擎一道去了,怎知,刚出了院子没几步,老夫人院子里的紫苏姑娘忽而来了,冲霍元擎道,老夫人多日未见他,甚是想念,得知霍元擎今日回来,想要他过去走一遭,让她好生瞧瞧。 说完,后,紫苏犹豫了片刻,又别有深意的朝着霍元擎提醒了一句:“瞿老夫人与魏姑娘今儿个一早也来了。” 霍元擎听了,顿时眉头紧皱,下意识的抬眼看了身旁纪鸢一眼。 只见她脸上依旧在笑着,不过,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第208章 紫苏这番话究竟有何深意, 纪鸢如何不知。 相信, 霍元擎亦是十分清楚明了的。 纪鸢并未觉得有任何惊诧,横竖,早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早来,晚来, 终究还是会来了。 见霍元擎朝她看了过来, 纪鸢只用力的扯着笑, 冲其道:“公子只管去便是, 放心,长公主那里, 有我伺候着。” 霍元擎闻言,定定的瞧了纪鸢一阵,忽而伸手往她手腕上一拽,道:“你与我一道去吧, 一起去拜拜祖母。” 纪鸢闻言, 只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道:“公子,您···您说笑了, 鸢儿这身份, 委实不妥, 不合规矩, 您···您还是赶紧过去吧, 莫要让紫苏姐姐为难, 也莫要让老夫人久等了。” 对面紫苏听了,亦是一脸惊诧,然而,纵使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却故作镇定着,不多时,只下意识的看了看纪鸢,又看了霍元擎,府中传闻,大公子对其妾氏纪氏宠爱有加,原来,当真如此,若是亲眼见着了,紫苏委实难以置信,像大公子那边冷若寡淡,不近女『色』之人,竟然也有如此陷入温柔乡的一面。 纪鸢推脱着,霍元擎却直直的盯着纪鸢道:“祖母不是外人。” 霍元擎盯着纪鸢的眼神,仿佛带着某种深意,纪鸢心里不甚明了,却又似乎隐隐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深意,心里一直砰砰砰的,『乱』跳得厉害,明明觉得不该,明明觉得不适合,不合规矩,可是,在他坚定的目光的注视下,不知为何,纪鸢心里陡然一松,终于缓缓松口,道:“好。” 霍元擎将手伸向她,纪鸢犹豫了片刻,将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二人一步一步,缓缓朝着老夫人的北苑走去。 紫苏跟在身后,默默地看着,不多时,只想着,大公子这么多年如此清冷,如今,脸上终于慢慢的浮现出一抹温情了,实在是实属不易,可是,一想到一会儿的局面,紫苏不由淡淡蹙眉。 *** 却说,纪鸢随着霍元擎一道来到了北苑,到了院子外头,纪鸢这才缓缓挣脱开了霍元擎的手。老夫人的院子,纪鸢来过几回,不算陌生,尤记得,当年头一次来时,是王氏、尹氏二人领着她一道来的,彼时初入这霍家,前来给老夫人问安的,彼时,老夫人面『色』和睦,眉目慈祥,拉着纪鸢的手可劲的赞着,还给她与鸿哥儿纷纷派了赏。 纪鸢对老夫人的好印象,便是从那第一次见时,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中产生的。 只是,后来,再来,便皆是随着众人一道前来参宴的,隐没在人堆里,老夫人对她应当没什么印象,即便是有,怕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印象吧,毕竟,纪鸢曾经当场佛了她老人家的好意,誓死不要入那大房,可是,后头遭了难了,却又巴巴来求人,终究还是夹着尾巴进来了,如何能有好印象,不恼恨她就算不错的了。 如今,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妾氏,竟然还敢依仗着大公子的宠爱,不顾规矩,跟着一道来了。 纪鸢立在院子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会儿天『色』还尚早,不过,许是院子里来了客人的缘故,整个院子忙碌不停,只见一个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手中端着托盘,打那超手游廊下匆匆而过,廊下挂着画眉鸟,正在叽叽喳喳的叫唤着,一大早上,老夫人这院子里,倒是比旁的院子热闹多了。 霍元擎来了,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纷纷上前行礼,见了他身后的纪鸢,顿时一个个面『露』惊诧,不多时,早已有丫鬟进去禀告了,此时,院子外头还候着一众丫鬟婆子,瞧着不像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应当是那客人身边伺候的吧,见了纪鸢,一个个面『露』古怪。 霍元擎面上倒是未见任何神『色』,只一言不发的领着纪鸢往里走,只是,刚踏入院子没多久,忽而闻得从院子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呼喊声:“堂兄,大堂兄等等···” 霍元擎脚步微顿,不由停了下来。 纪鸢闻言,亦是跟着停了下来,转身往身后一瞧,只见一道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正匆匆往这边赶来。 *** 对方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面白唇红,十分俊秀,穿了一身湛蓝『色』的华服,看上去斯斯文文,像是满腹经纶的白面书生。 对方唤霍元擎堂兄,纪鸢便猜测,应该是霍家族里的族亲,只是奈何霍家旁支太多,每每逢年过节,前来拜访的族亲举不胜数,连女眷,至今纪鸢都尚且认不全,更何况是外男了。 因这一路跑来,对方整个身子早已透支,只见脸上一片『潮』红,整个人弯腰伏着,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霍元擎皱眉看着对方,淡淡道:“元璋,可有何事?” 下意识往纪鸢身前一挡,见了外男,只不漏痕迹的将人挡在了身后。 元璋?霍元璋? 这个名字,纪鸢倒是听到过,好像是霍家老二房底下得力的孙辈,也便是那瞿老夫人嫡亲的长孙,听闻才学出众,小小年纪便已经中了进士,乃是霍家这一辈中,除了显国公府上之外的,最为得力的一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此人虽是读书人,却十分仰慕霍元擎,在这一辈兄弟之间,霍元擎难得待他亲和几分,就连昨日傍晚,对方似乎还来府中寻了霍元擎。 “大堂兄,小弟有一事相求,还望堂兄能够成全,弟弟在此谢过了。” 见霍元擎发问,对方缓过神来后,只忽而扑腾一下,直接跪在了霍元擎跟前。 纪鸢见了,顿时吓了一大跳,不由连连往身后退了几步。 霍元擎见了,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只淡淡的看着他,一时未曾说话,紫苏见了,立马伸手去扶,道:“璋公子,您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老夫人院子里,瞿老夫人等人都在里头了,您瞧瞧,丫鬟婆子这么多,莫要让人看笑话了。” 因着霍元璋这惊人一跪,整个院子所有的丫鬟婆子哥哥瞠目结舌,全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不多时,就连守在外头,瞿老夫人跟前的一位得力的嬷嬷见了,都立马跑了过来,可是,无论旁人如何劝阻,对方就是不肯听。 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霍元璋此番是铁了心了,只攥紧了拳头,仰头难得一脸硬气的冲那霍元擎道:“堂兄若是应了弟弟,弟弟便起,不然,弟弟今儿个就跪在了这了。” 霍元璋咬了咬牙道。 霍元擎将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何事?” 霍元璋咬牙道:“兄长且先应了弟弟。” 霍元擎闻言,顿时眉头紧蹙了起来,他历来是个寡淡之人,不喜与人周旋,况且,他也历来不喜受人威胁,过了好半晌,只淡淡道,“那你便在这跪着吧?” 说完,淡淡的挑了挑眉,就跟没瞧见似的,竟然要忽略了对方,转身直接往里去。 纪鸢见了,立马轻轻扯了他的衣袖一下。 霍元擎皱眉看着她,纪鸢只皱了皱脸,小声冲他道了句:“别让人一直跪在这啊···” 霍元擎微微训斥似的瞪了她一眼,好半晌,重新转过了身子,盯着那霍元璋一字一句道:“你到底说是不说?” 霍元璋脸上涨得通红,终究是了解对方的脾『性』的,他若继续扭捏捏捏,歪歪唧唧,对方保管懒得搭理他,于是,霍元璋攥紧了手中的折扇,鼓起了勇气,用力的咬紧了腮帮子,冲着那霍元擎一字一句道:“堂兄,求你将蘅妹妹让给我吧,我是真心倾慕蘅妹妹的,可是,祖母却一心想要将蘅妹妹许给兄长,求兄长放过蘅妹妹,成全了弟弟吧。” 说完,竟然朝着那霍元擎用力的磕了一个头。 *** 正在此时,屋子里的人早已经得到了动静。 瞿老夫人听到禀报后,立马从椅子上蹭地一下起了身,只杵着拐杖咬牙喝斥了一声“孽障”,说完,立马经由那魏蘅搀扶着出去了,老夫人见情况不多,不多时,亦是随着跟了出去。 方一出来,就撞见了这唯有在戏文里才能够出现的一幕。 霍元璋的这一番话,惊得所有人全部目瞪口呆。 便是连纪鸢闻言,都忍不住捏着帕子,微微掩了掩嘴,紫苏只立马松开了那霍元璋,退到了身后,而后头赶来的那个嬷嬷,只不断拍打着大腿,冲那霍元璋道:“我的个小主子,您···您这是在瞎说些什么,还不赶紧的起来,一会儿叫老夫人知晓了,定会雷霆震怒的——” 霍元璋却依旧不管不顾道:“祖母明知我爱慕表妹,却硬是要将咱们俩生生拆散,便是祖母今日动怒了,便是今日要罚我去跪祠堂,为了我与表妹的幸福,我也要努力争上一争。”说到这里,只见那霍元璋忽又抬头看向那霍元擎,道:“兄长,我知你不喜表妹,与其将来成亲各自不满,倒不如成全了弟弟,弟弟今日在这里跪求兄长,求兄长莫要迎娶表妹,求兄长成全了弟弟吧——” 说罢,忽又朝着那霍元擎狠狠磕了个头。 这霍元璋神『色』激动,是饮了酒、壮了胆过来的。 话音一落,周围静默了一阵,不多时,只听到一道震怒声在远处响起了—— “孽障,孽障!” 第209章 订阅不足50%请耐心等候48小时, 么么哒。  因前一阵一直下雨, 纪鸢便一直将鸿哥儿给拘在了屋子里,鸿哥儿憋得不行, 兴致不高, 已经好几日了, 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 每日闷头闷脑的, 双眼呆滞,也不怎么吭声,丝毫没有往日激灵古怪的伶俐劲儿,可不差点儿将纪鸢给吓坏了。 这竹奚小筑位置偏,地方又小, 整个院子所有人加起来统共也不过就六个人而已, 鸿哥儿是唯一的小孩儿, 也是唯一的男娃娃,嬷嬷说,不能将男孩子拘得太紧了。 于是, 这日太阳一出来,纪鸢便给鸿哥儿放了两日假,两人加上菱儿、春桃四个一块儿疯玩了两日。 果然,玩着玩着, 整张小脸便精神抖擞了, 以至于, 不由得令纪鸢生疑, 前些日子那些个病怏怏的模样究竟是千真万确,还是小家伙给她装可怜装给出来的? *** 疯玩了两日,最后这日的下午,纪鸢便让菱儿跟春桃两个陪着鸿哥儿玩闹,她则搬着张小绣凳跟抱夏一道,坐在院前的那张石桌旁,她拿着绣绷在绣花,抱夏坐在一旁替她分线,绣的是衣裳的裙摆袖沿。 不过都是些简单的针脚,这些对于纪鸢来说,已是十分得心应手了。 去年小尹氏在世的时候,纪鸢还只不过会绣些童履女鞍之类的小边角,到了今年,便是亲手绣出一件衣裳已是不成问题呢。 “这个颜『色』好看,瞧着清淡爽眼,跟那玉兰花的图案尤为相配,姑娘好像格外喜欢这玉兰花,每件衣裳上绣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忒素净了些···” 抱夏凑到纪鸢的绣绷前瞧了瞧,笑着道。 纪鸢将绣花针从锦缎里穿过来,然后捏着针脚往发间蹭了两下,抿嘴道:“我娘亲才尤为喜爱,她的闺名中便有个兰字。”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正如姨母爱荷是一个道理。” 抱夏想到那纪鸢已经离逝的父母,顿时恍然大悟,也是,父母过世才不到一年,理应穿戴素净些才是。 只是··· 抱夏又上上下下的将纪鸢瞧了一阵,心中不由感慨道,小小年纪,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 却说抱夏沉思间,便见纪鸢忽而动作慢了下来,提到尹氏,纪鸢忽而想起了一茬,只缓缓道着:“听菱儿提起,说厨房这几日鲜少为难过她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按理说,厨房那些人应当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好的,想来,怕是背后有人偷偷打点了···” 说到这里,只见纪鸢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是不想老给姨母添麻烦的,结果没想到原来咱们的存在对姨母来说便是个麻烦···” 纪鸢自说自话的叹了口气后,便又颇有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又捏着手中的绣花针继续不急不缓的绣了起来。 而这么似是而非的几句话,却听得抱夏阵阵心惊。 原来,前几日抱夏到洗垣院找几个小姐们说话,姨娘得知她在外头,便特意将她喊了进去,问起纪鸢姐弟二人的近况。 结果,抱夏一时没忍住,将含含糊糊的提了那么一二嘴,结果没过两日,便见那厨房对她们竹奚小院热络了不少。 抱夏心知,定是那洗垣院周旋了一二。 她知道,正是因为事情是从她这儿起的,她才会心知肚明,却未料到,这才不过几日,因着那么些许小小的异常,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便早已经将事情的原委预料得不差毫厘,心思玲珑剔透得简直令人发指。 *** 说实话,抱夏起初来到这竹奚小筑是来的有些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年纪不大,却也入府多年,好不容易从洗垣院从一个小小的跑腿丫头爬到了二等位份,正前途无量的时候,却不想,被打发到了这无人问津的荒凉小院。 来之前,抱夏辗转难眠了十数日,只想着往后往后被打发到那边边角角便再无出头之日了,结果头脑一热,差点儿便要跑去跟姨娘求情了,结果,在临门的前一脚,被潋秋给拦下了。 现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好在潋秋将她给拦下了,不然,想那纪家姐弟二人彼时正是那尹氏最为牵挂之人,她在挑剔着去或不去,然尹氏当初选人的时候又何尝不是思来想去这才定下了她,倘若她不从,即便往后继续留在了洗垣院,怕是都得不到任何青眼了,其中缘故便是现如今想想都直让人背后冒冷汗。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抱夏无法,只得在这竹奚小院得过且过了起来。 然而,真正过活起来,却发现其实日子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难熬。 首先,位份提了上来,奉例也多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其次,即便她到了这竹奚小筑,尹氏也时常会将她喊道身前说话,且对她分明比以往重视及亲近了不少,且行事说话间,是处处将她与潋秋比肩,明里暗里给她做了不少脸,以至于,她人虽走了,但在这洗垣院的地位却分明更加高了一层。 最后,便是这竹奚小筑院子小虽小,但也有小的好处,人少,自然意味的争端事故少,主子们又不是个爱计较的,且除了两位主子及一位沉默严肃的老嬷嬷外,剩余的这几个丫鬟中分明是以她独大。 每每潋秋见了她,都羡慕她过的清闲自在,说实话,彻底放松清闲下来后,抱夏还隐隐长了几斤肉。 眼下,待日子处的久了,抱夏瞧着这纪鸢人虽小,但为人温和宽厚,聪颖睿智,小小年纪便已端得一副气定神闲、怡然自得的姿态了,虽现如今瞧着处境艰难了些,但瞧着这张隐藏在稚嫩年纪中的美丽小脸,品着这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的颇为不俗的气韵姿态,抱夏面上不显,而心跳却分明跳得越来越快。 *** 主仆二人说说聊聊了一阵,纪鸢久不见那头正在玩乐的三人的动静,便托抱夏去瞧上一眼,结果,抱夏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才将将起身,便见春桃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喘着粗气喊着:“姑娘,姑···姑娘,不···不好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纪鸢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只蹭地一下立马从绣凳上站了起来。 “别慌,桃儿,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不一直看着小少爷么,怎么将人给弄丢了,菱儿她人呢?” 抱夏见春桃惊慌失措得连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只立即跑过去安抚她。 春桃哭丧着脸道:“小少爷要玩捉抓瞎子,他躲,我跟菱儿姐姐捉,结果咱们俩将整个院子都差点儿翻过来了,也没能将小少爷找出来,菱儿姐姐瞧着有些不大对劲儿,便让我立即来禀了姑娘,她···她眼下还在找···” 纪鸢听完,虽心里有些急,但面上倒还稳得住,春桃话音将落,心中便迅速的有了计较,只扭头冲抱夏道:“鸿哥儿大多时候虽听话,但到底还小,还是有些顽劣的,我虽千叮咛万嘱咐过,但就怕他一时皮实过头犯了浑,抱夏姐姐,劳烦你去东边那处湖畔瞧一瞧,旁的地方我不担心,就怕他溜到了湖边上失足落下去便不好了···” 第210章 霍元璋似乎没有料到竟会从魏蘅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他的心里,眼里, 他们俩是两情相悦的, 唯一的阻碍便是长辈们的不支持,及分别摆在二人面前不同的婚事, 以至于猛地听到了这番话, 霍元璋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整个人身子隐隐在颤抖, 只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 好半晌,抖着唇唤道:“表妹···” “别叫我!”魏蘅整个人怒气上涌,将所有的愤恨及憎恶全部发泄在了霍元璋身上, 只有些厌恶的看着霍元璋, 一字一句道:“霍元璋, 你要是破坏了我的好姻缘,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即便是死, 也不会嫁给你这么个书呆子的。” 魏蘅一脸怨恨嫌弃的看了霍元璋一眼, 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似乎片刻都不想与他久待。 留下霍元璋立在原地,脸『色』煞白, 不多时, 身子一阵恍惚, 险些倒地。 *** 却说这边霍元擎直接进了屋, 进屋时一抬眼,只见紫苏凑在了老夫人耳边在细细说道些什么,见霍元擎见来了,立马停了,老夫人正襟危坐在上首,微微抿着嘴,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紫苏见这幅情景,立马将屋子里的闲杂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在里头侍奉上茶。 霍元擎进来后,不多时,身后又跟着进来了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老夫人见了微微蹙眉,方才在院子外,注意力都被那祖孙二人吸引了去,一时没见到纪鸢的身影,猛地一瞧见,只有些诧异。 纪鸢默默地跟在霍元擎身后,进屋起,只规规矩矩的,微微低着头,眼睛压根未曾『乱』瞟一下,只见霍元擎走到了老夫人跟前,朝着老夫人作了一揖,行礼问候,道:“本是打算先去瞧瞧母亲,再来祖母这的,没想到紫苏来了,就改道先来了祖母这。” 似乎,在解释着带上了纪鸢的原因,说完,冲身后的纪鸢淡淡招手,道:“还不过来见过祖母。” 纪鸢立马走了上前,在落后霍元擎半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双手置于腹前,朝着老夫人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道:“妾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 屋子里静悄悄地,听不到半分声响。 纪鸢微微福着身子,老夫人未曾叫起,她就一直屈着双膝,未敢起来,不多时,只察觉到一道犀利的目光笔直朝着她扫视了过来,准确无误的落在她的身上,那道目光精悍敏锐,令人压根不敢与之对视。 过了许久,纪鸢双腿隐隐有些发麻,身子已然快要僵直了,却依然咬牙,身子不斜,腰身不摆,霍元擎看了看老夫人,又偏头看了纪鸢一眼,淡淡的咳了一身,老夫人目光从纪鸢脸上,到身姿上一一略过,瞧了半晌,只见对方姿势优美,行为乖觉,规规矩矩的,竟然挑不出半分岔子,最终,淡淡的那一旁霍元擎脸上瞟一眼,道:“起罢。” 纪鸢心下一松,立马恭恭敬敬道:“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这才冲她身上收回了视线,倒也压根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 彼时,紫苏前来上茶。 霍元擎掀开衣袍一角,直接坐在了右边下首的座位上,冲纪鸢随意一指,指了他底下的座位,纪鸢犹豫了片刻,规规矩矩坐了上去。 此时,紫苏亲自过来奉茶,纪鸢小声朝着对方致谢,紫苏温和的朝她笑了笑,便是因着这一道笑,纪鸢心里松懈不少,只安安静静的坐在了座位上,没有人点她的名字,就准备充当着一根柱子。 正在此时,只见上首的老夫人忽然哼了一声,微微有些不满的冲那霍元擎道:“嘴上说的好听,若是不去请,哪里想得到老婆子我,瞧你们一个两个的,一个比一个不孝,从前小四还晓得黏人,隔三差五的往老婆子我这来,如今年纪渐渐大了,也见不到人影了,哎,自己不来也就罢了,有本事弄个小重孙送来也好啊,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哎,如今啊,都是半截身子没入土里的人了,也不知还有几日日子好活,也不知瞧不瞧得见重孙满堂的那一日了哟···” 见了霍元擎,老夫人一脸埋怨跟吐槽,跟个小孩子似的,纪鸢瞧了有些诧异,毕竟,在以往的宴会上,老夫人永远都是笑眯眯的,一脸温和的做派,如今,就跟自个的孙儿闹了别扭似的,说话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但是,难得有股子亲昵感在其中,与长公主、国公爷的之间的相处十分不同。 纪鸢瞧得有些新奇。 霍元擎似乎早就习惯了,眉头都未曾动一下,老夫人见了更气了,好半晌,只扯开了话题道:“方才外头到底怎么回事儿,璋哥儿向来乖觉听话,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是他们老二房的骄傲,方才怎地就跟中了邪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说着,淡淡的蹙了蹙眉,目光往霍元擎身上扫了扫,有些狐疑。 狐疑缘由有二,一是,璋哥儿向来老实本分,似乎不像是能够做出此等莽撞之事之人。 这二来嘛,那璋哥儿历来最畏惧及尊敬他的这位大堂兄,依着老夫人对对方的了解,即便是自己当真对那蘅姐儿有意,可对方所嫁之人是他那大堂兄的话,即便选择忍痛割爱,也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在如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人这般行事的。 老夫人见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却又一时有些说不上来。 霍元擎听了,只淡淡挑眉道:“许是读书读傻了,心思简单,容易受人蛊『惑』罢···” 他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似乎将其缘由都归结到了···蘅姐儿身上。 老夫人闻言,想起了蘅姐儿,想起了他方才在院子里撂下的那番话,沉『吟』了片刻,方道:“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与蘅姐儿两人起,实不相瞒,老婆子近来再张罗着你的亲事,你瞅瞅,咱们霍家纵使家大业大,可是底下没有后,终归没得底气,如此大的府邸,怎能在香火这一层落了下乘,你们这辈啊,兄弟虽多,却没一个靠谱令人放得下心的,你瞅瞅老二,整日不着调,连寻个媳『妇』都是难事儿,何况盼着他当爹,不知该等到何年何月去了,老三虽亲事近了,到底是个庶出,老四老五更加不知该等到何时何地,如今,咱们全府的希望可都落到了擎儿你的肩上了,你是老大,是霍家长子长孙,合该给底下几个弟弟们带个头,做过好榜样才是,眼瞅着过完年,你都二十六了,再要不了两年,就往三十上奔了,有的手脚麻溜的,要不了几年就能够当爷爷了,纵使祖母说过,于亲事上,定不会拘着你,定要为你寻个满意的,可是,到底岁月不等人,还是得将亲事慢慢排上日程的,你瞧,连你那个日理万机的亲爹前些日子都找到老婆子我跟前了,让我赶紧给挑个媳『妇』儿进门,如今,老大,祖母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就直接问你一声,那个蘅丫头你觉得如何?” 老夫人长篇大论一出,有理有据,虽是在催婚,但是,既讲了道了,又从道义,情意等方方面面入手,可谓声情并茂,感情充沛,令人听之动容,好似压根无法反驳,果然,只见那霍元擎如实道:“祖母觉得,发生了今日一事儿,孙儿与那魏姑娘还适合么?” “哎···”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也是,确实不大适合,而且,那蘅丫头虽伶俐,到底···心野了些,委实配不上你,好在,祖母原先就想着先寻个人试试手罢了,没抱着=什么期望的,既然你不喜欢这种式样的姑娘,往后选旁的便是,剔除一个少一个不是?越往后啊,便越好选了,你放心,京城好姑娘多的是,祖母这一回啊,定会替你挑选个称心如意的!” 老夫人跃跃欲试道。 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一扫,淡淡的落在了纪鸢脸上,似乎在不漏痕迹的观察着她的脸『色』。 霍元擎听闻老夫人要给他挑选妻子,好似也并没有如何反对。 第211章 祖孙二人闲聊了一阵家常, 因终于听到霍元擎在亲事上松口,老夫人兴致变得极好,霍元擎这边的事儿『操』心完, 不免又想起了霍元懿, 老大老二,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只叹了口气,冲着霍元擎道:“天下大势, 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 放眼历史长河, 乃一条无法逾越的规律走向, 可是家宅不同, 一旦生分了, 便难以修复了, 人生在世, 不过短短数十载, 你们兄弟之间理应相互扶持才是,你们兄弟向来感情极好,老婆子我啊委实不愿瞧着你们二人分裂···” 霍元擎与霍元懿二人, 又分别代表着霍家二房,或许终有一天, 两房会分家, 就跟一棵参天大树似的, 各有各的枝径脉络, 可是,那也得等到根基稳了,才能各自茁壮成长的,如今,霍家身陷朝局党争,危机四伏,更应相互匡扶才是,怕就怕,老二是个浑的,还不知能闯出什么祸事儿来。 说着说着,老夫人忧心忡忡,不知是心有郁气,还是如何,忽而就忍不住用力的大咳了起来,也不知是呛到了还是怎地,忽而伏在高榻的几子上拼命猛咳,整张脸胀得通红,喉咙仿佛被堵住了,竟然生生喘不过气来,比之方才在外时,瞿老夫人受惊时的模样还要恐怖吓人。 紫苏见了大惊,立马上去拍打着老夫人的背,老夫人正张脸都呛成了紫红『色』。 霍元擎脸『色』微变,立即起了身,走过去查看,原本坐在原地默不作声的纪鸢见了,亦是跟着起了,刚一走近,往老夫人脸上瞟了一眼,立马脸『色』一变,急急冲那霍元擎,道:“大公子,从背后抱住老夫人,握拳向里向上按压老夫人肚子,快——” 霍元擎看了纪鸢一眼,未曾有片刻怀疑,立马将老夫人扶着,从背后抱住老夫人,伸手握拳,依着纪鸢所述,朝着老夫人的肚子用力的按压了起来。 霍元擎拳头大,力气大,一拳一拳下去,老夫人疼的五官扭曲,不多时,忽而大咳一声,将喉咙里的异物吐了出来,一口老痰。 原来老夫人近来染了风寒,喉咙肿痛,已经拖了有些日子了,这口痰积压在喉咙数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没曾想,竟然将喉咙给堵住了。 *** 那边刚将异物吐了出来,这边纪鸢便早已倒了茶来,霍元擎将老夫人扶着坐下,转身便接了纪鸢递过来的水亲自侍奉老夫人饮下,两人未曾言语,但一举一动,配合得极为熟稔、自然,仿佛老夫老妻般,紫苏在一旁竟然完全『插』不上手,只立马吩咐人过来清理。 老夫人方才差点儿一口气没缓和过来,险些就那样直接去了。 这会儿身子发软,一时歪在了软枕上,整个人犹如缺了水的鱼儿,只知拼命喘息,一直过了许久,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来。 霍元擎瞧着老夫人那副模样,只背着双手立在原地,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不多时,只将紫苏唤了过来发问,紫苏这才如实道:“前些日子下雨,老夫人的老『毛』病便又犯了,怕公子担心,便一直压着没往外说,昨儿个褚老大夫还来了的,这两日眼瞅着都快要好些了···” 老人家上了岁数,就容易生病,老夫人身子还算硬朗,就打这两年开始,时常一些小病小痛上身,六十多的岁数了,能够像现在这般硬朗,已然是不错的了。 霍元擎当场便又派人去请了那褚老大夫来,自己一直守着,直到老大夫来了,重新给老夫人『摸』了脉,开了方子,确保无甚大碍后,这才稍稍松懈。 褚老大夫走后,老夫人身子已然恢复如常了,就是声音稍稍有些哑,瞧着与往日并无多少异处,因这般一耽搁,眼看已然到了午膳时分,老夫人便留了霍元擎在此处用膳。 霍元擎多日未着家,多日未来老夫人院子里走动,如今,见老夫人身子有碍儿,当即点了点头,想要多陪在一侧。 纪鸢见自己并不适合待在这里,便懂事的朝着老夫人及霍元擎二人请辞,怎知,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忽而开口道:“留下一道用罢,横竖不缺那一双筷子···” 纪鸢听了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瞅了霍元擎一眼,霍元擎朝她淡淡的颔首,纪鸢立即朝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道:“多谢老夫人···” 原本以为老夫人院里的膳食定是整个霍家最好的,定是整桌子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却未料到,竟然是一桌子淡饭清茶,家常便饭,主食是馒头稀饭,配些清粥小菜,大多是些蔬菜,但是摆盘精美,瞧着十分有食欲,大抵是见这日霍元擎来了,特意为他添了两道荤的。 纪鸢不敢上桌,一脸“贤惠”的候在一旁给老夫人与霍元擎布菜,霍元擎见了,未曾横加阻拦,这日在老夫人院子里,霍元擎并未曾待她有半点特殊对待,反倒是叫纪鸢自在轻松许多,一个妾氏,若是事事得大公子牵挂,未免令人心生了心思。 用饭用到一半时,还是老夫人开口,指了指霍元擎旁边的椅子冲她道:“得了,坐吧,晃来晃去,晃得眼晕···” 竟然许了纪鸢一道上桌用饭。 老夫人都开口了,纪鸢又不是那等矫情造作之人,虽觉得有些不妥,可老夫人发话了,谁敢不从,当即,只轻手轻脚入了桌,老夫人抬眼细细看了她一阵,忽而漫不经心的问了句:“方才那个法子是那个教你的,老婆子我好似从未见到过···” 世人只知,喉咙被卡被噎着了,大多都是拍背,或者将人倒立着甩出来,不过,这些法子成功的机率并不怎么高,今日这个纪氏这法子倒是新鲜,且遇事儿临危不『乱』、当机立断,颇令人惊诧。 纪鸢听了,只恭恭敬敬的如实禀道:“禀老夫人,妾的弟弟鸿哥儿小时候贪吃,喉咙亦是被卡住过,是妾家一位老嬷嬷教的土法子,彼时弟弟的情况与老夫人方才多有些相似,是以妾记忆犹新,在老夫人跟前班门弄斧,还望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闻言沉『吟』了一阵,只抬眼定定的盯着纪鸢瞧了好一阵,不多时,低低嗯了一声,便再无多话了。 整个餐桌上,静悄悄地,老夫人、霍元擎似乎习惯食不言寝不语,整个饭桌上便没了声音,纪鸢便也跟着静静的用着饭,筷子一直在跟前那盘家常豆腐上打转,直接就着这盘豆腐用完了半碗米饭,直到,一块红烧鸡块落到了纪鸢碟子里,纪鸢悄悄抬眼瞧去,霍元擎目不斜视的用着饭,目光未曾往她这边挪过半寸。 然纪鸢却微微红了脸,十分满足的将这块鸡肉啃了,从未觉得鸡肉如此好吃过。 老夫人将两人偷『摸』的举动瞧在了眼里,嘴角微抽,只装作没瞧见。 第212章 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后, 纪鸢与霍元擎二人携手往回走,一路上,纪鸢见霍元擎情绪似乎都不怎么高,只微微抿着嘴,一言未发,其实霍元擎的情绪一直鲜少外『露』, 不过是纪鸢与之日渐熟稔,慢慢的对其愈加了解罢了。 纪鸢也一直未曾多问, 一直静静的跟着他一道走着,待出了老夫人院子, 绕过一片片水榭游廊,嶙峋假山,一直快要入了大房地界,纪鸢这才缓缓出声道:“公子,咱们这会儿还去长公主那里么?” 纪鸢嗖然出声,霍元擎这才慢慢向她瞧来, 神『色』似乎还有些恍惚, 似乎正在出神, 听到她的话, 缓过神来,沉『吟』了片刻,这才冲纪鸢点了点头, 道:“嗯。” 说完, 见纪鸢仰着小脸正定定的看着他。 霍元擎捏了捏纪鸢的手心, 低低道:“嗯?” 纪鸢挑了挑眉,道:“瞧公子自打从老夫人院子出来后便一直愁眉不展的,公子可是在牵挂着老夫人的身子?” 霍元擎直直看着纪鸢。 纪鸢也学着他方才的举动捏了捏他粗粝的手心,嘴上却缓缓道:“嬷嬷前年身子不好,我也与公子一般,镇日愁容满面,彼时,我怕嬷嬷一时挺不住去了,夜里还曾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鼻子来着,好在嬷嬷挺了过来,我开心得不得了。” 纪鸢是笑着说的,面上有些如释重负的情绪,可实则,却又有些无奈道:“可我终知有一日,嬷嬷还是会离我,离鸿哥儿而去,也许就是明年,后年,又或者大后年,每每这般想起时,我依然还是十分难受,却又不敢让嬷嬷知道,可是,除了难受,却好似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这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每个人都必须要经历的。” 说到这里,纪鸢颇为惆怅的耸了耸肩,不过,片刻后,忽而释怀了,抬眼看着霍元擎,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不过,我寻到了个法子,可以让生命变得更长起来,公子,你想知道吗?” 纪鸢冲着霍元擎挤了挤眼,一脸兴冲冲的看着他。 有法子让生命变长? 霍元擎又不是三岁小孩,自是不信的。 不过,见纪鸢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知道是看他情绪有异,想要寻着法子来哄他,心中不由一暖,嘴上不由将声音放轻了,柔声道:“说说看。” 纪鸢嘴角一翘,道:“其实很简单,就俩字。”说着,又冲霍元擎道:“公子将手给我。” 霍元擎不晓得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有些无耐的摇了摇头,不过,面上满是溺宠,十分顺从的将手递了过去。 纪鸢双手捏着霍元擎的手,然后,抬起一只手,低着头,用食指一笔一划的在他手心上写着,她的手指柔软无骨,手指纤细,一下一下在他掌心划着,就跟挠痒痒似的,掌心发痒,心尖也微痒。 霍元擎盯着纪鸢的头顶看着,她发鬓上戴的金钗,上头的流苏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而一下一下轻晃着,坠子,耳饰,再往下,是乌黑的青丝,青丝下面是一截白璧无瑕,宛若上好的羊脂玉般的玉颈。 那一小截『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白得令人晃眼,以前,是在夜里抚过,『舔』舐过,可是,在白日里瞧见,只觉得视觉的冲击力似乎更大,霍元擎喉咙微紧。 正在此时,纪鸢忽而抬头了,丝毫没有留意到霍元擎的异样,只兴冲冲道:“就是这俩字,公子可猜出来了?” 霍元擎将另外一只手微微握拳置于唇边,轻轻地咳了一声,过了片刻,缓缓道:“陪伴?” 纪鸢一脸得意道:“正是,就是陪伴二字,公子,您想,倘若您一个月去见老夫人一回,陪老夫人一回,一年便是十二回,十年便是一百二十回,可是,倘若您一月陪老夫人两回、三回,一年便是二十四回,或者三十六回,十年呢,如此,于您而言,对方的生命岂不是翻了两番,三番,或者更多,如此想来,生命是不是当真变得更长了,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纪鸢伶牙俐齿,口若悬河道。 霍元擎听了,嘴角淡淡的扬起,道:“歪理。” 可是,刚说完,微微一顿,又好似觉得似乎并不无道理,其实,说来说去,无非便是他们陪着长辈们的时间太过少了罢了,正是因为太少了,才会担忧,将来···才会觉得遗憾吧。 其实霍元擎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只老夫人是特别的,从小到大,在他的眼里心里,唯有二老才算得上是他的亲人。 今日见老夫人身子不适,又因为方才那一意外,险些去了,想当年祖父亦是走得又快又急,没有给人任何防备便直接那般去了,霍元擎难免有些心有余悸罢了。 他人冷,心硬,却也有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儿,不过从小到大,旁人都瞧不出来罢了,未曾想,眼前这小丫头眼神一日比一日毒,还想着法子来安慰他,怕是要不了多人,在她跟前,怕是藏不了任何心思了。 纪鸢苦口婆心,却得不得霍元擎的认可,微微有些不满,仍然有些不甘放弃,沉『吟』了片刻,又继续唠叨道:“常言道生死有命,嬷嬷也曾说过,一个人生命到头了,去了,是因为这个世道的人,无需她来守护了,因为,天道轮回,这个人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那些在乎的人,自会有属于他们的守护者的,所以,公子,倘若有朝一日,您在乎的人故去了,亦莫要难过伤心,因为那代表着那个人的一生已经圆满了,她是带着满足走的,您也不会孤独的,因为她走之前会将新的守护者送过来陪着您的。” 纪鸢绞尽脑汁的安慰道。 正说着,只见霍元擎忽而定定的看着她。 纪鸢话语一停,只见霍元擎忽而伸手捋了捋纪鸢额角的碎发,忽而伸手指尖轻轻地往她脸上蹭了蹭,道:“往后我陪着守着你的。”顿了顿,又淡淡道:“无需躲在被子里哭鼻子了。” 纪鸢听了一愣,过了好半晌,反映过来,是在指的方才关于嬷嬷那事儿。 明明是她在安慰他的。 怎么,反倒是成了他在安慰起她来了。 抬眼间,只见他目光坚定,仿佛当真给了她强而有力的温暖跟依靠似的,好似,即便那一日当真到来了,纪鸢真的不再像从前那样,那边彷徨与无助了。 这般想着,纪鸢嘴角微微勾起了,只看着霍元擎,一字一句道:“我也是。” 说完,两人相视笑了笑。 那一刻,纪鸢似乎无所畏惧了,对时下,对往后,及遥远的未来。 第213章 那日从长公主院子出来后不久, 纪鸢忽而发觉自己腰上系着的那个荷包不见了,纪鸢顿时大惊,荷包是因着嬷嬷生辰,特意系在腰上的, 是嬷嬷送给她的,这两日一直系在了腰上。 那日,嬷嬷见了, 还曾问起了,问她里头那个银镯子还在不在, 莫要弄丢了,是个老物件了,让她往后若是有了孩子, 戴到孩子的手上,可以保平安的。 东西是她当初“成亲”时, 嬷嬷送的,她宝贝似的藏了起来, 怎么会弄丢了, 可未曾料到,这才戴了几日,便掉了, 即便只是个荷包, 纪鸢依然急得团团『乱』转, 当场吩咐菱儿几个四下找寻了起来。 然而, 差点没将整个院子翻了过来, 依然未曾找到。 纪鸢不知到底是在老夫人院子里弄丢的,还是在长公主屋里,又或是这来来往往的小道上,一路上跟着霍元擎一道,心思都在他身上,她是丁点印象也没了。 只记得,入那老夫人院子时,还曾在腰上挂着,彼时,那霍元璋向霍元擎下跪,纪鸢连连后退回避,差点儿将身上的荷包给弄掉了,她还下意识的系紧了些,然后,便再也没有印象了。 霍元擎见她如此焦急,不由缓缓问道:“可是个石榴图案的荷包?有些旧了的那个?方才出祖母院子时还见着了,应当是落在了回母亲屋子的路上,或者在母亲院子里···” 霍元擎对那个荷包有些印象,昨日在竹林时,纪鸢枕着他的腿睡着了,霍元擎怕她冻着,便将她身上的狐裘裹紧了,然后,腰间那个荷包滑落了下来。 荷包有些旧了,像是个老物件了,霍元擎捏着瞧了片刻,可是,荷包瞧着平常,但是工艺面料似乎皆乃是上剩,瞧着倒像是宫里或者权爵贵族府上才该有的,一般寻常老百姓手中极少出现,霍元擎虽并不精通这类门道,到底耳濡目染,见多了,眼神自然有些毒的。 虽不知这样一个荷包缘何出现在了纪鸢身上,但是,看她宝贝,时不时抬手抚『摸』一二,霍元擎便也未曾多疑,横竖是她在意的。 眼下,当即命人一路往老夫人院子里寻去。 霍元擎便复又领着纪鸢原路返回,要亲自带她回长公主院子里去寻。 一路寻到了院子外头,依然未曾瞧见到,眼瞧着霍元擎直接往里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见大公子去而复返,立马迎了出来。 纪鸢想着这会儿正是长公主小憩的时刻,未免如此小题大作惊动了长公主,扰了长公主的睡意,纪鸢立即伸手拉了拉霍元擎的袖子道:“公子,算了,横竖明日我是要过来问安的,明日再来寻便是了,横竖并不是个多么贵重的东西,这会儿不早了,咱们回吧。” 霍元擎却道:“来都来了,进吧。” 说完,拉着纪鸢踏了进去。 一进去,霍元擎便直接出声道:“一个石榴图案的荷包,有些旧,落在这个院子了,速速去寻。” 当即一声吩咐,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全都出动了,在院子里,廊下,小径的草丛里四处搜寻了起来。 不多时,连苏嬷嬷都惊动了。 苏嬷嬷亲自出来了,从腰间『摸』出来一个发旧的荷包,递给了纪鸢,道:“你瞅瞅,可是这个?” 纪鸢大喜,只将荷包仅仅攥在了手里,一脸欣喜的冲苏嬷嬷道:“正是这个。”顿了顿,只有些不大好意思道:“不过就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还劳烦嬷嬷亲自送来,着实是鸢儿小题大做了,还望嬷嬷见谅。” 纪鸢朝着苏嬷嬷施了一礼。 苏嬷嬷立马躲开了,两人寒暄一阵,苏嬷嬷目光忽而落到了纪鸢手上,道:“东西方才落在了长公主屋子里,想着是姨娘落下的,便收着预备明日归还的,没成想姨娘亲自寻来了,想着定是十分要紧之物。”说到这里,顿了顿,沉『吟』了片刻,忽而又缓缓道:“这个荷包瞧着寻常,但手艺精湛,做工别致,长公主方才见了,都夸了个好,可是姨娘亲手缝的?” 纪鸢摇了摇头,笑着道:“这东西是个旧东西了,不是鸢儿绣的,是个长辈送的,东西虽不值钱,却是长辈的心意,鸢儿故此有些紧张。” 苏嬷嬷笑了笑,道:“我见姨娘往日的针法与荷包上的做工一脉相承,还以为是你自个做的了。” 苏嬷嬷似漫不经心道。 纪鸢的针线活出自嬷嬷所教,这个荷包是嬷嬷的贴身旧物,应该是嬷嬷所做,纪鸢的针法确实与荷包上的针法一般无二,只是,荷包上的做工在纪鸢看来,已然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那是嬷嬷耗费了一生所得,纪鸢这才练了几年,压根不敢与嬷嬷相提并论。 不过,隐隐只觉得苏嬷嬷对她的绣工,对这个荷包有些好奇,这种好奇,带着一丝探究的味道,不免令纪鸢微微生了疑,只浅浅笑着道:“鸢儿哪有如此手艺。” 说完,也未曾多言。 怕惊扰了里头长公主安歇,与苏嬷嬷道谢完后,就随着霍元擎一道匆匆回了。 纪鸢走后,苏嬷嬷回到了屋子里,冲长公主道:“说是长辈送的。”顿了顿,又道:“纪氏姐弟俩这些年常年生活在西院那个小院里,一直安安分分的,应当未曾与府外有过任何接触,就听闻她们身边有一老妪侍奉着,不知是不是···” 苏嬷嬷狐疑道,顿了顿,又缓缓道:“主子,您看,老奴要不要改日往那西院去探个究竟?倘若当真是那位,这么多年,霍家怕是怠慢了。” 长公主闻言,沉『吟』了良久,道:“倘若真是那位,隐居霍家这么多年,怕是不想受世人叨扰,罢了罢了,暂且莫要打扰吧。”过了良久,忽而又道了声:“那纪氏倒是个有福的···” 那人乃是何人? 相传,先皇身边有一极为得力的御前女官,绣女出生,却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前,侍奉先皇身边三十余载,深得先皇赏识及厚爱,传闻,乃为先皇挚爱,却不愿入主后宫,因先皇对其百般宠爱,不忍强迫,便将其留在身边,一留便是数十年。 先皇走后,下令废除御前女官一职,从此,大俞的后世御前,再无女官侍奉。 那人,成为整个大俞御前,最后一位女官,可记入史册,后世流传,一时,成为了这个大俞史上,最特别的一人。 长公主当年尚且年幼,一直住在宫中,在她的记忆中,从小到大,她这辈子最尊敬及畏惧之人乃为父皇、母后,及徐尚宫,仅此三人。 第214章 夜里, 沐浴后, 纪鸢披着发坐在铜镜前,伸手细细的摩挲着荷包, 将荷包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寻找荷包上的异样, 末了,又将镯子寻了出来,想起白日里的事儿,纪鸢心中依旧有些狐疑。 嬷嬷的叮嘱。 苏嬷嬷脸上的异样。 无不令纪鸢生疑。 这东西可是她“成亲”时嬷嬷送的,纪鸢从前还觉着有些奇怪来着,虽然嬷嬷身上并无多少金贵之物, 但是也万万不会只剩下这么个银镯子来, 嬷嬷从来不是个抠门的, 这份礼,瞧着像是有些轻了。 不过, 彼时纪鸢想着,许是这个镯子对嬷嬷来说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 这会儿却觉得许是有些她不知道的门道在里头。 可是瞧来瞧去, 依旧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只觉得荷包精细, 面料选材都是选的极不打眼的颜『色』, 不过, 这个荷包瞧着应该有些年头了, 怕是比纪鸢的岁数还大, 荷包却结实耐用, 除了边角有些发『毛』,并无任何破损之处,至于镯子嘛,亦是普普通通,倒不像是什么名贵之物。 纪鸢瞧了好半晌,瞧着瞧着,只用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梳妆台上发起了呆来,直到听到浴房里的水声停了,纪鸢这才渐渐缓过神来,立马将镯子收好了,扭过头来时,只见那霍元擎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走了出来,下身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裤头齐腰,紧紧扎着,披风敞开,『露』出里头鼓鼓囊囊的胸肌及精悍的腰肢。 见纪鸢衣着单薄的坐在梳妆台前,大步走了过来,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披到了纪鸢肩上,伸手握着纪鸢两侧肩头,微微探了探,不由皱眉训斥道:“身子都发凉了,怎么不多穿点儿···” 纪鸢不由将身上的披风拉紧了些,不说冷还好,一说冷当真打了个哆嗦,察觉到了一丝丝凉意,然而,一抬眼,只见霍元擎光着膀子立在跟前,纪鸢皱了皱眉鼻子,微微取笑道:“还说我了,穿的少的,总比不穿的要好吧···” 说完,微微挑眉,伸出手指往霍元擎腹前的肌肉探了探。 这样的季节,纪鸢每每从温水里钻出来,没几下,身子就开始发凉,皮肤上就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可是这霍元擎皮粗肉厚的,非但不冷,身上就跟藏了个火山似的,只觉得有无数能量能够从皮肤里喷薄而出似的,身上皮肉结实滚烫。 纪鸢指尖不由有些发烫。 一时,只有些悻悻地。 正要收回时,一只大掌伸了来,握着纪鸢的手指,将她的手摁压在他的腹前,末了,又捏住她另外一只手压在自己身上,纪鸢脸微热,还以为对方想要调戏她,可是,没一会儿,只见霍元擎伸手缓缓在她手背上搓了起来,没多久,她微凉的手指就开始慢慢发热了。 心里正好涌现一股暖留时,一抬眼,只见霍元擎微微挑眉看着她,眼尾带着淡淡笑意道:“身子暖的,才有资格不穿···”说完,放开了纪鸢的手,淡淡道:“好了···” 话音一落,便将纪鸢整个拦腰横抱了起来,缓缓朝着寝榻走了去。 纪鸢一愣,过了片刻,她也有资格了,才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 时间还早,夜还很长。 这一晚,霍元擎难得温柔,不似以往,犹如财狼猛兽似的,恨不得一口将她给生吞活剥了,而是,又轻又柔,小心翼翼的,将她当做上好的珍品似的,带着些许珍视与缠绵,将她捧上了天。 许是因着白日里老夫人那桩事儿的缘故吧,纪鸢难得依着他,任由予取予求。 并且纪鸢还曾发了誓不再咬他不再挠他,可是,狂风暴雨有狂风暴雨的猛烈,细雨绵绵有细雨绵绵的磨人,最终,纪鸢差点儿咬断了自己的牙齿,哭断了自己的喉咙,忽而发觉,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种体验罢了。 细雨缠绵而终。 霍元擎将帘子稍稍拉开一小截,淌进来些许新鲜干净的空气,吹散了寝榻上的靡靡之气。 屋子里烛光跳跃,时辰还早,能够听到屋子外院子里偶尔丫鬟们的说话声及脚步声,霍元擎倚靠在软枕上,低头亲了亲纪鸢的肩头,道:“渴了么?” 要去给她倒水,又难得贪恋这般缠绵温情的时刻,隐隐有些不想动。 难得这日纪鸢是清醒的,未曾晕厥过去,不过人虽是清醒的,整个身子却发着软,躺在霍元擎健硕『裸』『露』的胸膛上,跟条死鱼似的,气息微弱,要死不活儿。 “渴···” 听到霍元擎的发问,纪鸢有气无力的呢喃着。 霍元擎闻言,准备下榻给她取水,怎知—— “别···别动···” 他刚一动,她就微微皱眉道。 纪鸢趴在霍元擎的胸膛,双臂缓缓搂着他的腰,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她现在精疲力尽,一根手指头都不想要动弹。 又渴,又偏不想让人动。 真是磨人。 霍元擎隐隐有些无奈,好在,身子得到了满足,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她想要怎么着,他都成。 两人静静地搂着,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室温馨静谧。 过了好一阵,纪鸢总算是稍稍缓过神来了,想要这日白天发生的事儿,想要问上一问,便是有关那个霍元璋的,昨儿个夜里那霍元璋还曾跑到木兰居来寻了他,二人在院子口说了几句,纪鸢并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转眼第二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儿,纪鸢觉得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这件事儿似乎隐隐有些隐情似的,心里有些许猜想,有心想要找那霍元擎问上一问,可是,每每话语到了嘴边,又给吞了下去。 毕竟,事关霍元璋,事关魏衡,事关他的亲事儿。 纪鸢不好过问。 关于他的亲事儿,纪鸢从未曾开口过问过半句,他也从未曾回应过一二,两人心照不宣似的,从未曾提及过,纪鸢隐隐觉得对方对于这件事儿并不上心,又隐隐觉得他其实是有自己的成算的,她原先一直装作毫不在意,可是,如今,哪就真的全然不在意,不过是一直强自坚守着不曾过问罢了。 她不问,他倒也当真不说。 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在隐隐较劲似的。 偶尔也会觉得恼恨憋屈。 见她皱着小脸,不知在计较些什么,一副想问又不想问的模样,霍元擎心知肚明,不由伸手替她牵了牵被子,道:“想问什么便问?嗯?” 纪鸢听了,嘴巴蠕了蠕,想问些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进去,较劲似的,偏偏死鸭子嘴硬,就是不开口,过了好半晌,只泄愤似的,张嘴就往霍元擎胸口咬了一口,咬到一半,想起他身上的伤,又气得松开吐了出来,一时竟然找不到泄恨的方式,只自己生生憋着,自己气自己。 霍元擎见她张牙舞爪的,不知到底想要干嘛,也不想知道她到底想要干嘛,他只知,她已经恢复体力了,既然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说,那就干活吧。 第215章 第二日霍元擎一大早便去了宫里, 陪太子。 一个月, 陪纪鸢两日,余下的功夫全都陪了太子父子俩, 纪鸢生生觉得有些吃味。 却说第二日一早起来,纪鸢觉得腰酸背痛, 还隐隐觉得肚子好像有些许不大舒坦,说不上来,就觉得有些酸酸的,胀胀的,纪鸢估『摸』着月事儿快要来了。 她的月事儿稍稍有些不大准,之前一直在调理, 这两月较之之前稍稍好些了, 却也拖了好些日子, 只觉得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早膳也并未食用多少,觉得无甚胃口。 用完膳食后, 纪鸢照例去了厨房一趟,亲自备了些食材, 忽然想吃起了酸辣疙瘩汤, 小时候在山东的时候是娘亲的拿手绝活, 尹氏小时候家境贫寒, 小小年纪便烧得一手好菜, 却都是农村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吃食, 平时不常做, 偶尔心血来『潮』会做给纪鸢跟鸿哥儿常常鲜, 因为不常吃,所以觉得十分特别,现如今,不知怎么的就忽然间想起了那个味来。 想着如今长公主食欲不佳,正好中午也可以给对方送去。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瞅着时辰还早,想着要不要回一趟竹溪小筑,一是向嬷嬷问一问那个荷包的事儿,二则是想要向春桃询问一些关于鸿哥儿的细则。 那日在竹溪小筑,纪鸢无意间撞见鸿哥儿、五公子还有五姑娘娘敏敏三人在一块儿玩闹的情形,敏敏比鸿哥儿年长一岁,已经十一了,是三房唯一的嫡女,要不了两年就该说亲了,鸿哥儿虽与三房走得近,可是如今皆已渐渐长大,理应避嫌才是,鸿哥儿无父无母,纪鸢这个姐姐横竖既当爹又当娘的,当惯了,少不得得多多管束一二的。 怎知,刚回到了院里,合欢已然守在了外头了,见了纪鸢,远远地迎了上来,道:“主子,那个魏姑娘又来了,板着张臭脸,瞧着像是来寻麻烦的,湘云姐姐方才将人拦在了外头,怎知她竟然生生闯了进去,奴婢在霍家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厚颜无耻的。” 合欢一脸怒意。 霍元擎与魏衡的婚事,前段时间早就在府中穿得沸沸扬扬了,木兰居上下本之前对那魏衡有些忌惮,毕竟对方有成为大房当家主母的可能,便是心中不喜,面上也尽量敬着,可是,经过昨儿个在老夫人院子里那一通阵仗,满府上下都传遍了,那魏衡想要进入大房,约莫是不可能得事儿了,如此,在木兰居上下所有人的眼中,对方便不过是一个霍家族亲的远亲罢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远亲,竟然跑到霍家大房来寻耀武扬威,若非瞧在瞿老夫人的面子上,哪个搭理,当真是给了几分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么? 纪鸢虽是个妾氏,却是六台大轿抬着进门的,是正经的良妾,如今,又是大公子最宠爱的姨娘,放眼整个霍家,哪个敢轻易得罪,也不知那个魏衡,哪来的这么大的脸,竟然敢跑来木兰居撒野。 *** 纪鸢也有些意外,毕竟,她与那魏衡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这会儿来寻她作甚? 若是因着昨儿个那桩事儿,更加与她无任何干系啊。 纪鸢觉得这魏姑娘瞧着聪明伶俐的,就是那心思···总是异于常人,哪个世家小姐是那样的做派,说实话,几次相处下来,连纪鸢隐隐都觉得有些瞧不上眼。 说聪明吧,却时常聪明总被聪明误,说有心机吧,又全都是些小心思,一眼就能够瞧得清楚明白,端正聪慧比不过甄芙儿,心机深沉比不过霍元芷,而刁难泼辣又不如霍元昭讨喜,瞧着是样样都想要争当最好,却样样不精,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纪鸢每每见了她,都下意识的提了提心思,当真不能用寻常心来对待,毕竟,不知对方到底能生出什么事儿来不是。 来者皆是客。 纪鸢总该是笑脸相迎才是。 方一进去,只见那魏衡直接立在了院子里,没有进屋,不知是就在这等着她,还是瞧出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态度不明,懒得进去。 纪鸢原本扯着笑,准备跟人打招呼来着,可是,方一踏入,只见魏衡立在院子中央,目光笔直的朝着她看来,目光凉凉,果然瞧着有些许···不大友善,身后立着两个丫鬟,像是左右护法似的。 纪鸢原本招呼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湘云见状立马迎了上来,朝着纪鸢禀告道:“主子,魏姑娘在此处恭候您多时了,奴婢请她进屋坐,魏姑娘说就这候着,候了足足有一刻钟了。” 纪鸢闻言朝着湘云打了个手势,湘云会意,立马便将一众丫鬟婆子给遣散了,一干人等散去后,仅仅留下几个得力的在身边,纪鸢未曾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魏姑娘今日前来我这木兰居,是有何事儿?” 魏衡从纪鸢进来起,双眼就跟黏在了纪鸢身上似的,片刻未曾离开,只死死盯着她,带着些许轻视及仇恨神情,仿佛要将纪鸢身上给盯出一个洞来。 越瞧,越发觉得纪鸢一脸狐媚相貌,就跟爹爹宠爱的那个妾氏一般无二,是个专门缠软了爷们双腿的小『骚』货。 魏衡打小最讨厌这样的狐媚子,没少帮着她娘惩治府里的贱货,没成想,如今,自己竟然也折在了这些狐媚子身上,越看,只越发恨不得撕烂了纪鸢的脸。 一见魏衡神『色』不对,菱儿、湘云几个纷纷不漏痕迹的往纪鸢跟前一挡,纪鸢目光淡然,只淡淡的瞅着魏衡,丝毫没有要催促的意思。 魏衡只紧紧咬住牙关,过了良久,盯着纪鸢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昨日之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说完,不待纪鸢回应,只面带阴冷道:“霍元璋那个书呆子满心满眼只有他那几本破书,胆子比针眼还小,哪里敢明目张胆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昨日之事儿,要不是中了邪,便是受人蛊『惑』了,昨日下午,我打听到霍元璋来了你这木兰居,纪鸢,是不是你在背地里捣鬼,是不是你蛊『惑』了霍元璋,你一个小小的妾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蛊『惑』了霍元璋,拆了我的姻缘,你想要阻拦大公子娶妻?呵,你难不成想要独占大公子不成?也不往镜子里照照,你算哪根葱,不过是一个贱婢,连给霍元擎提鞋都不配,竟还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信是不信,他日我若是进了门,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216章 魏蘅死死盯着纪鸢, 当真是将她恨进了骨子里。 魏蘅父亲宠妾灭妻,生母软弱无能,明明出生霍家,可以仗着霍家的势耀武扬威,却偏偏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如今, 惨遭夫君厌恶, 遭婆婆嫌弃,遭妾氏欺压, 在河北的一众世家夫人中的印象极为不佳,连带着,连自己也跟着遭了殃。 魏蘅极力向外祖母卖惨, 这才得以入京,得到霍家庇护。 她发誓, 她魏蘅这辈子定要出人头地,风风光光返回河北, 否则, 誓不离京。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了霍家大房这门高枝, 亲事在前, 却未料, 竟生生被人断了她的富贵路, 如何不叫人恼恨。 魏蘅只恶狠狠地瞪着纪鸢, 如今, 只将这一切全都归咎到了她的头上。 纪鸢定定的看着魏蘅,看了良久,看着看着,忽而淡淡的笑了。 魏蘅见了,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起来,只冲她怒目而视,道:“你笑什么?平日里装得似个温顺乖巧的小白兔,如今,『奸』计被拆穿,终于要『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了么,你们这些内宅宵小面上楚楚可怜实则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我自幼便瞧惯了,不过是个浪蹄子,粉头一样的下贱货『色』,给爷们取乐的一个玩物罢了,待过个两年,年老『色』衰,不过是残花败柳一枝,在我眼中压根不值一提,终有一日那霍元擎亦会瞧得清楚明白的,我倒要看看,他能宠爱你到几时,甭以为毁了我的亲事,就能如你所愿,少了一个魏蘅,还有千千万万个王蘅,李蘅,即便你机关算尽,霍家大房当家主母的位置亦不是你这么个孤女能够肖想到的——” 魏蘅看着纪鸢冷笑道。 她自幼见惯了后院争斗,她爹爹后院那些个姨娘,一个赛一个貌美,一个赛一个浪『荡』,一个赛一个恶毒,在魏蘅眼中,纪鸢便是这其中一员,只觉得纪鸢比之更加会装模作样,明明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寄居在霍家的孤女,却装得似个大家闺秀似的,不过是一个妾,每每排场却弄得跟个世家夫人似的,这种人,大家都道是个安分守己的,唯有魏蘅一眼便瞧出了,就跟她爹爹后院那一个个,哪个不想将她那软弱无能的母亲给取而代之? *** 魏蘅的这番话一落,只见整个院子里陡然一静。 纪鸢及纪鸢身后一众人顿时各个瞠目结舌,一口一个粉头,一个下贱货『色』,竟然是从一个千金大小姐嘴里脱口而出的,如何不令人惊诧。 魏蘅口口声声扬言纪鸢『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诸不知,直到这一刻,自己才算作是真真正正的『露』出了真面目。 过了好一阵,只见菱儿、湘云缓过神来,一个个都攥紧了手指,各个脸上勃然大怒,似乎想要冲过去撕烂了那魏蘅的嘴,还是被纪鸢挥手给拦住了。 而魏蘅身后的两个丫鬟见了,亦是脸『色』微变,立马小心翼翼的唤了声“姑娘”,似乎,亦是觉得自家姑娘此番言行多有不妥。 魏蘅一口气喷完,自己越说,越怒,只气得正上气不接下气。 纪鸢见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只定定的看着魏蘅,将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认认真真的打量着一遍,就像是打头一回认识魏蘅一样,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如今,却忽然觉得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只是在淡淡的笑着。 纪鸢脸上的笑意彻底激怒了魏蘅,魏蘅咬牙切齿道:“你到底笑什么笑?” 纪鸢闻言,终于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魏蘅缓缓地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并没有取笑你,我只是忽然间有些高兴罢了,为大公子感到高兴,真庆幸,大公子不会娶你这样的人!” 说完,见对方脸『色』一变,还未待她开口说话,纪鸢却嗖然转了身,又缓缓往外走了几步,笑意尽收,语气陡然一凉,道:“我原以为河北魏家,是百年世家,如今一看,原来不过尔尔,魏蘅,你当真辱没了魏这个姓氏,辱没了你们魏家数百年的荣耀与骄傲,你知道么?” 说完,半句多话都不想再说,只见高声唤道:“菱儿——” 菱儿忍着满腔怒意应道:“主子!” 纪鸢冷冷道:“送客!”顿了顿,又唤道:“湘云。” 湘云立即应声道:“主子!” 纪鸢一字一句道:“我这木兰居不是什么人想入便能入的,往后,警醒着些,不要什么粗鄙浑人都往里放,若是扰了公子的清净,定饶不了你!” 湘云立即正『色』道:“是,主子!奴婢日后定会警觉,定会多加管束,咱们这木兰居虽小,却是公子日常休憩之所,定不会再让那等不相干的人踏入半步!” 纪鸢见状,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直接绕过了那魏蘅缓缓往里入,竟是半眼都不待瞧的。 湘云见状,便与那菱儿一道,双双走到那魏蘅跟前,冲她抬手道:“魏姑娘,咱们屋子今日乏了,魏姑娘,请!” 竟明目张胆的赶人了。 魏蘅见状,只气得头顶冒烟,对方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妾氏,竟然如此嚣张,往日里在这霍家,便是老夫人与那王氏都待她亲亲热热,眼下,竟然被这么个小贱人给欺凌了,魏蘅顿时咬紧了牙关,心里涌起一股恨意,几乎是想也未想,凭着本能的意识咬牙便往纪鸢身后追了上去,伸出手似乎要去抓纪鸢的头发,嘴里怒气冲冲道:“我要撕烂了你这张脸,看你往后凭什么蛊『惑』男人!” 纪鸢未曾料到魏蘅竟然如此疯癫,一时不察,竟被那魏蘅狠狠揪住了一把头发,纪鸢疼得头皮发麻,整个院子顿时慌『乱』成一片。 菱儿湘云立马追了上去,菱儿湘云将纪鸢护住,合欢芍『药』几人团团将那魏蘅围住,院子里跑腿的小丫头仙桃见情况不多,立马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魏姑娘疯了,快来人啊——” 说完,一众丫鬟婆子纷纷赶了来。 菱儿见那魏蘅死死拽住纪鸢的头发不松手,又急又恨,心里一横,张嘴一口就往魏蘅手上咬去,那一口用尽了力道,生生要将魏蘅的皮肉都给咬了下来,魏蘅呼痛,顿时松开了手,纪鸢身子一跌,缓缓倒在了地上。 因这一阵撕扯扭打,头皮撕裂疼痛,然而,更加疼痛的却是肚子,不知是肚子抽筋,还是崴到了,纪鸢软倒在地,不多时,浑身冰冷,松软无力,纪鸢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只抖着唇,缓缓道:“锁···锁了院子,去···去长公主那里请俞先生来——” 俞先生是长公主府上的女先生,熟知『药』理,精通『妇』人病,专门为长公主一人瞧病的女大夫,上月,国公爷亲自将人接到了霍家,纪鸢多在长公主院子走动,见过好几次。 湘云听到纪鸢此言,心下一紧,立马察觉出事情不同寻常,只立马将纪鸢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进了屋,又吩咐几个粗壮婆子将魏蘅押住了,将她身边两个丫鬟捆了,咬牙切齿道:“魏姑娘谋害咱们主子,给看牢了!” 说完,吩咐完后,自己亲自前往长公主院子请人。 第217章 纪鸢躺在寝榻上,浑身发抖, 两股颤颤, 心中十分不安, 心里的惊慌已经掩盖住了身子的疼痛。 没一会儿,抱夏赶来了, 她之前在厨房替纪鸢准备食材, 晚来了一步, 湘云去时恰好在院子口撞见了她, 匆匆与她说了一句, 抱夏脸『色』一变,一进院,只见整个院子吵闹不堪, 魏蘅立在院子中央对着身边的两个婆子怒目而视。 魏蘅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主, 她似乎未曾料到那纪鸢竟然会着人请人, 当即气得倒抽一口冷气,果然,她就知道对方不像表面瞧上去那般柔弱不堪,惯会装模作样, 横竖两人都受了伤, 她受的伤更加触目惊心, 还渗了血, 她倒是要好生瞧瞧, 如今这恩怨是非, 霍家人该如何断!她就不信, 为了一个小小的妾氏,霍家人会跟二房翻脸,即便她不能入主大房,也定要这纪氏在这大房无法安生待下去。 而抱夏压根顾不上魏蘅,立马匆匆进了屋,一进屋,只见纪鸢躺在寝榻上,一手用力的拽着床褥,一手抚着腹部,面『色』发白,五官皱成了一团,似有些痛苦,却不让任何人触碰。 抱夏心中一紧,立马跑了过去,见到抱夏,纪鸢心中略微安稳,不多时,只缓缓凑到抱夏跟前低声细语了几句,抱夏立即将一干等人清理了出去,只留下菱儿,与菱儿二人缓缓褪下纪鸢的衣裳,只见她的亵裤上见了红,星星点点,不多,却令人触目惊心,头皮一阵发麻。 抱夏与菱儿二人当即倒抽一口气。 “主···主子···”菱儿见了立即方寸大『乱』,当即红了眼,又惧又慌,抖着唇道:“怎···怎么会这样,这···这是···”说着说着,只伸手用力的捂紧了嘴。 抱夏立马瞪了菱儿一样,忍着心里的慌『乱』与惊恐,紧紧握着纪鸢的手道:“无碍的,定会无碍的,主子您莫怕,哪怕见了点红,也没问题的,奴婢家里的嫂子去年亦是如此,怀了三月时摔了一跤,落了红,比您这厉害多了,这不,今年年初时还生出了个大胖小子,足足六七斤重了,您···您甭担心,一会儿俞先生便来了,莫慌,莫慌···” 菱儿闻言,立马抹了眼泪上前紧紧拽着纪鸢另外一只手道:“是的,主子,您福泽深厚,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紧紧靠在纪鸢身边。 纪鸢的不安渐渐冲散了些,只是脑子里依旧稍稍有些凌『乱』,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有些自责,懊恼自己的糊涂跟呆滞。 怎么连有了身子都未曾发觉,这些日子,姨母日日在她跟前唠叨,有了身子是何症状,让她处处留心,其实早起那会儿纪鸢心里稍稍划过一丝异样的,只是,她月事向来不准,一时没敢往那方面去想。 当真是蠢透了。 倘若真的有了孩子,倘若孩子保不住的话··· 那她可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甚至能够想象到霍元擎满脸失落的表情。 他那么想要孩子,昨儿个夜里她『迷』『迷』糊糊睡着时,隐隐约约还曾感受到,他似乎正在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她的小腹,虽然嘴上没说过,但是纪鸢是一直知晓的,尤其是,这些日子长公主的身子渐渐显怀了,日子一日大过一日,他这般年纪,眼瞧着又有了弟弟或是妹妹,膝下却连半个子嗣皆无,如何不想,如何不盼着? 一直没有倒是还好,眼看着忽然有了,还没反应过来,又忽然间没了,或许才更叫人失望罢。 纪鸢越想越烦,越想,身子便越发酸痛了起来,感觉小腹在一点一点下坠,似乎察觉到细小的生命正在体内一点一点的抽离出来似的,纪鸢心中顿时微慌,不多时,想起了什么,立马有些慌张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玉扳指紧紧攥在了手心。 玉扳指是昨儿个霍元擎落下的,昨儿个夜里他的玉扳指有些凉,怕冰到了纪鸢,就将玉扳指摘了下来,眼下,纪鸢紧紧握在掌心,就好像霍元擎此刻就在她的身边一样,心这才慢慢缓和下来。 *** 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只见芍『药』匆匆跑了进来禀告道:“抱夏姐姐,苏嬷嬷跟俞先生到了。” 话音一落,只见苏嬷嬷匆匆而入,一贯温和淡然的脸上难得带着些许焦急。 她身后跟着位四十出头的夫人,一身白衣飘飘,长发入鬓,高高束起,一身女夫人装扮,相貌平平,面『色』寡淡,气质却绝佳,全身上下无一件装饰之物,气质却绝佳,有股超凡脱俗的大家风范。 二人一进来,抱夏与菱儿纷纷起身让道,苏嬷嬷立马来到了寝榻上,将挣扎着要起的纪鸢摁压了回去,坐在床沿上冲纪鸢道:“莫动,别说话,且先让俞先生瞧瞧···” 话音一落,俞先生缓缓走了过来,二话未说,直接过来给纪鸢『摸』脉,只见她将手轻轻搭在纪鸢的手脉上缓缓『摸』了一下,手指轻轻弹起,纪鸢心中一紧,俞先生抬眼淡淡瞧了纪鸢一眼,又细细诊断了一阵,方道:“喜脉。” 说罢,瞧了纪鸢一眼,冲苏嬷嬷道:“出去说罢。” 苏嬷嬷立即起了身,跟着俞先生一道出了卧房,外头次厅里,苏嬷嬷压根没心思与俞先生周旋,立即道:“先生,如何?肚里的小主子可保得住吧?” 俞先生闻言,淡淡的蹙了蹙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笔墨坐在交椅上直接一笔一笔缓缓开了道方子,方子开好了,这才缓缓道:“年级尚小,月份尚浅,正是要紧的时刻,如今又受了惊,身子见了红,气血亏滞,能不能全都保住,得看天意了,这里是一份安胎的方子,速速去抓『药』,吃上三七二十一天后若是稳住,便能无碍。” 说完,将方子交给了苏嬷嬷。 苏嬷嬷一愣,道:“全都保住?先生的意思是——”说到这里,神『色』大动,一脸惊诧道:“莫非——” 话音未落,便见俞先生缓缓点了点头,末了,沉『吟』了片刻,复又往屋子里去了,道:“有一句话须得嘱咐一二。” 卧房里,纪鸢心里七上八下的,俞先生素来冷清,从她面上观不出啥好歹,纪鸢心提的老高,正紧张时,只见俞先生复又返回了,纪鸢顾不得礼数,只急急问道:“先生,我肚里这···这孩子可还保得住?” 俞先生缓缓道:“暂时无碍,莫要忧心,从今日起,得需静养两月,在这期间,夫人需要忌口忌食,切莫剧烈运动。” 说到这里,俞先生踟蹰了片刻,压低了声与纪鸢说了一句:“此番出了岔子,身子受惊是其一,最主要的是···房事方面得有些计较,切莫激烈,尤其是前三月,最好杜绝。”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听到孩子无碍后,心中一松,又立马一喜,只听后后面这一句,先是一愣,不多时,脸蹭的一下红了。 原来,竟然是—— 昨夜的缘故。 *** 俞先生开完『药』,叮嘱一番后,便直接去了。 苏嬷嬷暂且留下了,亲自照看纪鸢,及亲自处理外头魏蘅一事儿。 只让纪鸢安心躺在卧房里,点了两名丫头侍奉着,余下,将湘云、菱儿二人唤了去,了解了院子里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一刻钟后,苏嬷嬷既未将魏蘅唤来,了解事情缘由,亦未向纪鸢求证,更未曾像长公主禀报,直接派人去了霍家老二房,让老二房人来亲自领人。 老二房的长房霍元璋之母李氏一听,便知事情非同寻常,她素来不喜那魏蘅,觉得她勾引自己儿子,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如今,一听情况不对,立马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让整个府上都知晓了,然后,不敢私自行事,便将事情亲自禀告给了瞿老夫人,瞿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变,整个人直接从罗汉床上起了,不多时,只戳了戳拐杖,亲自来霍家接人来了。 第218章 魏衡见整个院子人进人出, 整个屋子里的丫鬟跑上跑下,进进出出, 连苏嬷嬷都来了,心里不由一惊, 她不过是抓了对方几根头发而已,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么, 当即心下微沉,不知对方究竟在搞些什么鬼, 又隐隐有些狐疑,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晓的隐情? 然而,整个屋子里的人忙忙碌碌,好似压根忘了她这号人的存在似的, 无论魏衡如何大喊大闹, 却压根无人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眼瞧着瞿老夫人杵着拐杖进了院子, 魏衡大惊, 顿时立马对着那瞿老夫人大喊了一声:“外祖母——” 喊完,用力一挣, 从两个婆子手中挣脱了开来, 大概是被押了许久的缘故,猛地得到了自由, 身子一时不稳, 险些歪倒, 只摇摇晃晃的朝着瞿老夫人跑了去。 瞿老夫人眼见着魏衡被两个婆子压住, 又摇摇晃晃的向她走来,眼看将要跌倒,立马上前几步,将人稳稳扶住了,又见魏衡一脸狼狈,不远处,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直接被人五花大绑捆着跌落在地上,瞿老夫人额头青筋暴起,嘴角直接抿成了一条线,只厉声呵斥一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魏衡见了瞿老夫人,跟找见了靠山似的,只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劲,当即一边『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边红着眼,咬牙先发制人的哭诉道:“外祖母,您可得给衡儿做主啊,衡儿···衡儿···被人欺负了···” 说完,还未待老夫人发话,只从瞿老夫人手中挣脱出来,咬牙往瞿老夫人跟前用力一跪,一脸委屈又不甘的模样。 瞿老夫人绷着脸,定定的看着魏衡,不多时,直接绕过了魏衡,既没有询问魏衡究竟发生了何事儿,亦没有回应要不要给她做主,而是,直接往那院子中央一站,用力地戳了戳手中的拐杖,冷声道:“没有问你话,我问的是这个院子里的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嘴上虽未曾明言,却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分明是来给魏衡来讨公道来了。 原本以为在大房犯了事儿,如此大动干戈,还以为是在长公主跟前犯了忌讳,却未曾料到,竟然将她生生引到了这一方小妾的院子里,进院便瞧见魏衡遭人如此对待,只觉得这一巴掌不是打在了她外孙女身上,而是生生抡在了她的脸上。 瞿老夫人昂首挺胸的立在院子中央,浑身凌厉外冒。 院子里的丫鬟们见了,不由面『露』担忧,一个个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倶不应声,倒是湘云不慌不忙的上前一步,给瞿老夫人问了个安,亦是未曾回答她老人家的话,而是直接转身进去通报了,不多时,苏嬷嬷双手置于身前,缓缓走了出来。 瞿老夫人见到苏嬷嬷,双眼微微眯起。 *** 苏嬷嬷不慌不忙,直接来到了院子中央,走到了瞿老夫人跟前,依着宫中的规矩,缓缓朝着瞿老夫人施了一礼,淡淡笑着道:“怎么连瞿老夫人也给惊动了?” 瞿老夫人稍稍侧了侧身子,避开了苏嬷嬷的礼,这位苏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是长公主跟前最为得力的,虽是个嬷嬷,便是连太后跟皇上对其都礼让三分,瞿老夫人自然不会在她跟前摆谱。 不过,霍家乃百年世家,威风赫赫,她虽是出自二房,可往京城各府走动,甭管哪个皇亲国戚,还是哪个权爵高官府上,任谁见了,皆是要高瞧一眼的,是以,瞿老夫人亦是有自个的身份跟地位的,此番,只微微抿着嘴,不咸不淡道:“听闻我们衡儿被这木兰居扣下了,我若是不来,人今儿个怕是就回不来了,怎能不来?” 冷冷嘲讽一句,瞿老夫人继续道:“不知我这不肖孙女儿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然被人羁押捆绑至此,瞧着这幅动静,是要将人送去衙门审问,还是就要当场给就地正法了啊?” 说完,不待苏嬷嬷回话,只抬眼冷冷看着地上的魏衡,一字一句道:“衡儿,你且如实招来,你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竟然遭人如此对待,若是当真干了那些天理不容的腌臜事儿,第一个容不下的便是老婆子我,可倘若无缘无故遭人欺凌,咱们霍家老二房,亦不是忍气吞声,让人骑在脖子上羞辱的主!” 瞿老夫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魏衡闻言,顿时抹了抹眼泪,一脸委屈道:“祖母,衡儿,衡儿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无缘无故便被人绑了起来,不过就是与纪姨娘说了几句话而已,如今想来,许是因为祖母跟老夫人要给衡儿议亲一事儿惹恼了纪姨娘吧,纪姨娘这才恼羞成怒,祖母您瞧,衡儿的手指头都险些被纪姨娘给咬断了,衡儿呼疼,一时失手便推了那纪姨娘一把,然后,然后衡儿便稀里糊涂的被这木兰居的人给扣下了,衡儿被两个粗使婆子牢牢架起片刻动弹不得,衡儿的两个丫鬟更是被她们给绑了起来,祖母,倘若这霍家大房如此险恶,里头里的姐姐妹妹们如此不欢迎衡儿,那么这门亲事,衡儿不嫁也罢···” 魏衡说着说着,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直接嘤嘤哭了起来。 承认了自己失了手,推了人,却避重就轻,倒打一耙,直接将这所有的罪责全部都归结到了纪鸢身上,归咎到纪鸢这个妾氏的不容人身上。 瞿老夫人听着听着,牙关都咬紧了,良久,只冷哼一声,冷笑道:“好一个妾室,当真是好大的架子,手可当真是伸得长,连大公子的亲事都干涉上了,哼,别说咱们衡儿还没嫁进霍家,便被欺凌至此,倘若当真嫁入了这霍家,怕是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吧,这样的姨娘,这样的后宅内院,倘若不惩治惩治,往后哪个姑娘敢嫁进来!” 瞿老夫人淡淡讽刺道,直言不讳的嘲讽起了霍元擎宠妾灭妻的做派。 魏衡与瞿老夫人二人一唱一和,倒打一耙的举动,气得躲在屋子里偷听的菱儿直接掀开帘子从屋子里匆匆跑了出来,只指着那魏衡咬牙切齿道:“你胡说,分明是你侮辱咱们主子在先,因昨日璋公子一事儿恼羞成怒,便将一切恼恨发泄在了咱们主子身上,左一个‘贱人’,右一个‘粉头’往咱们主子身上安,主子不予计较,竟然还不罢休,扬言要撕碎了咱们主子的脸,生生往咱们主子身上扑,你手上的伤哪里是主子咬的,分明是你扑在了咱们主子身上不撒手,被我咬的,不然,现在咱们主子的脸早就被你给抓花了,头发都要被你给抓光了,你甭以为有瞿老夫人给你撑腰,便能争着眼睛说瞎话,你的所作所为,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瞧在了眼里,你这样的歪心恶毒的,还妄想公子娶你,简直是做你的春秋大梦!” 菱儿气得火冒三丈,完全失去了理智,指着魏衡的鼻子破口大骂。 瞿老夫人闻言,脸『色』十分难看。 魏衡却白着一张脸,作楚楚可怜状,眼珠子噼里啪啦直往下滚落,道:“横竖整个院子里都是你们的人,好话歹话都随你们怎么说吧,罢了罢了,你们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今儿个在这木兰居,无论什么过错,我全都认了便是···” 说着说着,又捂嘴哭了起来。 “你,你胡说——”菱儿听了,双目瞪圆,气得差点儿从地上跳了起来。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将她给制止了—— “放肆——” 苏嬷嬷终于开口了,淡淡呵斥一声,声音虽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菱儿适才闭上了嘴,可小脸依旧一脸恼怒不甘。 *** 瞿老夫人瞟了苏嬷嬷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淡淡道:“呵,好一个丫头,好一个大房的规矩,连个丫头都敢指着主子跟客人的鼻子跳脚大骂,若是传了出去,堂堂显国公府的颜面恩威何在,大房到底是缺了个当家主事的,竟然轮到一个丫头耀武扬威,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瞿老夫人冷笑一声,这才将目光正经投放到了苏嬷嬷身上,一字一句道:“事情缘故到底为何,还轮不到一个丫头跳出来胡说八道,如今,都将咱们衡儿给绑了起来,总该给老婆子我一个合宜的说法吧,苏嬷嬷,你可是打宫里出来的,最是个将理将据的,如今,是好是歹,总得辩得清楚明白,更何况衡儿如今正当年纪,便是为了她的清誉着想,今儿个一事儿,老婆子我也势必要弄个清楚明白的,既然丫头说不清楚,何不将当事人叫来一一对峙?” 瞿老夫人说着,眼睛往屋子里瞟了一眼。 似乎想要将纪鸢唤来,面对面的问清楚,到底是因何事,敢将她的宝贝外孙女儿给绑了。 苏嬷嬷闻言,看了瞿老夫人一眼,又瞅了魏衡一眼,不多时,只淡淡的笑了笑道:“纪姨娘身子不适,不便出来。” 顿了顿,双手置于腹前,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魏衡跟前,居高临下的瞧了魏衡一眼,淡淡扯了扯嘴道:“至于为何将魏姑娘给绑了,瞿老夫人应该感到庆幸,庆幸今儿来的不是长公主,而是老奴我,不然,魏姑娘今儿个怕是小命不保了。” 长公主早些年『性』情略微有些残暴,最是个说一不二的,最喜欢的处置人的方式是:杖毙。 直接而了当。 如今的年轻人恐嫌少听闻,可是曾经的老人想来是记忆犹新的。 瞿老夫人闻言一愣,不多时,只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微微沉着脸道:“苏嬷嬷此话何意?” 苏嬷嬷冷冷一笑,直直看着魏衡淡淡道:“这便要问魏姑娘了,她的一时失手,险些害了谁?霍家子嗣,大公子唯一的血脉岂是她随口一声失手就能随意糊弄过去的,魏姑娘最好祈祷咱们姨娘无碍,咱们小公子无碍,不然——” 苏嬷嬷笑了笑,道:“追究起来的便不止是长公主殿下了,毕竟姨娘肚子里的可是霍家长子长孙!” 苏嬷嬷话音一落,只见魏衡双眼微瞪,瞿老夫人身子一晃。 苏嬷嬷说完,直接朝着瞿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道:“瞿老夫人,院子里还忙活着,老奴便不招待了,置于魏姑娘,长公主还未曾发话,您老不若暂且先领回去吧···” 说完,便不再多言,直接转身进了屋。 第219章 苏嬷嬷压根没有想要跟对方对峙及解释的意思, 直接开口将人打发走了。 进屋后,见纪鸢躺在了床榻上, 抱夏、菱儿亲自伺候在身边,旁边还围着一众丫鬟婆子伺候着, 纷纷安抚着:“主子,已经无碍了, 您甭忧心,那个姓魏的啊, 已经被苏嬷嬷打发走了, 苏嬷嬷可厉害了,您是不知道方才究竟有多解气···” “您安心躺着便是,湘云姐姐打发人去取『药』了, 一会儿奴婢亲自去煎, 吃了『药』便无碍了,您甭担心, 有俞先生诊脉, 有大公子的福泽护着,您···您与肚子里的小公子定都不会有事的···” “是啊是啊, 这些日子您就安心在寝榻上躺着便是, 有什么需要随时使唤咱们,从此以后, 咱们就是您的双手您的双脚···” 那瞿老夫人跟魏衡前脚一走, 后脚大家伙纷纷一脸喜『色』的围了过来, 来给纪鸢通风报信。 纪鸢扯了扯嘴, 只有些虚弱的笑了笑,她方才在屋子里听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大家伙前来禀告,便对前头院子里所发生的事儿悉数弄了个清楚明白了。 没成想,连瞿老夫人都给惊动了。 或许,也隐隐料到了吧。 意识到自己的身子隐隐有些不对劲后,纪鸢立即想了这个法子,借着这个原由将事情闹大了,从此,应该是彻底断了那魏衡进入大房的后路了吧,当时心里没有多想,只觉着魏衡这样的秉『性』,万万不能入霍家,纪鸢打从心眼觉得,那样的女子连霍元擎一根手指头也配不上,如今,事情到了这里,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隐隐有些后怕了起来,若是知晓魏衡竟然如此疯癫,若是晓得肚子里有了孩子,她定不会去激怒招惹对方,如此,便也不会受惊,牵连到肚子里的孩子了。 如今,只盼着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别的什么,纪鸢都不作他想了。 *** 苏嬷嬷立在门口,见六七个丫鬟团团将纪鸢围住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顿时淡淡的咳了一声,所有人立马起身了,苏嬷嬷淡淡皱眉道:“你们主子如今需要休息,需要清净,怎能受如此叨扰,都退下吧···” 顿了顿,复又补充了一句:“如今已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主子如今是有了身子之人,往后你们几个行事要分外谨小慎微,再不可发生今日这般鲁莽之事儿了,倘若往后再如同今日这般生了什么岔子,定不轻饶···” 说完,又叮嘱一番道:“如今你们主子月份尚浅,头三月不宜声张,有孕一时暂且莫要对外多言,好了,都下去吧···” 苏嬷嬷冲屋子里的这几个亲信丫鬟一一嘱咐后,便将人都打发下去了,单单留了抱夏这么个稳重的在屋子里伺候着。 吩咐完后,见纪鸢脸『色』还有些苍白,神『色』还隐隐有些不安,见她进来,似有些依赖似的,小声喊了她一声嬷嬷,苏嬷嬷便拉着纪鸢的手,面上却隐隐带着些责备道:“怎能如此不小心,你可知道,今儿个差点儿犯了大事儿了···” 纪鸢微微咬唇,只直勾勾看着苏嬷嬷,双目微闪,跟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可不,其实年纪还真不大,在她眼中,可不就是个孩子,终究不过是头一回,哪个又有这等经验。 苏嬷嬷心里叹了一声,好半晌,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好在,今儿个有俞先生在,好歹暂且是保住了,这头三月最是要紧的时候,切莫大意,一会儿『药』煎好了,每日按时吃,这几个月好生躺在床上静养着,等会儿老奴回一趟公主那里,挑选两个有经验的婆子过来伺候,好在,公主那里什么都是齐全的,你如今跟主子两个赶到一块有孕,倒是个有福的,对霍家来说,倒也是双喜临门的事儿呢···” 苏嬷嬷耐着『性』子安抚叮嘱了纪鸢一番,对于纪鸢肚子里的情况,苏嬷嬷踟蹰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全部向纪鸢明说。 听那俞先生的意思,肚子里中的另外一个似隐隐有些脆弱,倒不若暂且先瞒下,待完全好透了后再说吧,倘若当真有个什么意外的话,还不如不知的好。 苏嬷嬷一直待到将整个院子上下全都打点了一番,又待纪鸢吃了『药』,彻底躺下后,这才从木兰居离开,忙忙碌碌了一整日,苏嬷嬷立在木兰居外头,看着这静谧安静的小院子,身子虽隐隐有些疲倦,心里却十分畅快,悠悠长吁了一口气道:“小主子终于有后了,若是知道这么个好消息,指不定怎么高兴了···” 想到小主子霍元擎得知自己有了子嗣后的喜悦模样,苏嬷嬷便一脸欣慰,只一脸宽慰的离开,回到了长公主院子,给长公主禀告去了。 * ** 却说嬷嬷走后,院子里的人全都退下了,只留有抱夏一人守在屋子里,整个木兰居安安静静的,所有人摒住呼吸,没有发出一声喧哗声响,生怕惊扰了里头的纪鸢。 如今,纪鸢有孕,怀了霍家的长子长孙,整个木兰居上下所有人都仿佛跟着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只要姨娘生了出了大房长子,甭管往后大公子娶了谁,至少,纪鸢在大房位置算是彻底坐稳了,便是将来太太进门,也断不会碍了这木兰居的体面。 屋子里,纪鸢却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还隐隐有些未从这日这一桩桩消息中缓过神来了,抱夏见纪鸢心思重,不由靠过来,小声道:“主子,可是在想公子?”顿了顿,又道:“公子倘若晓得这桩喜事儿,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只是···公子上回一去,一连着去了大半个月,此番一去,还不知何时归来···” 纪鸢躺在床上,咬了咬唇,抱着被子小声道:“公子去时说了,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今儿个才刚走,得要些日子才能回吧···” 抱夏想了想,道:“不若···不若咱们派人给宫里捎个信罢,这么大的事情,公子应该第一时间知晓才是···” 纪鸢却摇了摇头道:“公子公务繁忙,不该叨扰,横竖过上几日便回了,早几日,晚几日,无甚差别的,莫要误了爷们的正事儿···”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何尝不想,第一时间将这么个惊喜又···惶然的消息跟他分享。 纪鸢跟抱夏说了一阵,神『色』慢慢的有些疲倦了,少顷,困意席卷而来,只缓缓闭上了眼,『迷』『迷』糊糊睡着了,许是这日发生了太多事,身子累,心里更是百味陈杂,不多时,睡意渐沉,彻底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醒了过来,眼皮子却十分沉重,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累,睡了特别久,就跟睡了半辈子似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原来已经入夜了,纪鸢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已,下意识的挪了挪身子,想要爬起来,一挣,却觉得身子极重,背后隐隐有些阻碍,纪鸢嗖地一下睁开了眼。 腰上搭着一只结实的胳膊。 背后是一片坚硬而温暖的胸膛。 “醒了?”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纪鸢心中顿时一喜:“公···公子?” 第220章 他怎么回来了? 不是一早才刚走的么? 不是少则七八日, 多则半月才能回得么? 纪鸢一脸震惊, 震惊之余, 多少有些惊喜, 只一股脑的爬了起来,爬到一半时, 猛地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子不比以往, 不可大动,又立马小心翼翼的缩了回去, 却是缓缓转过了身, 面对着霍元擎,主动揪着他胸前的衣襟, 缓缓道:“公子···您今儿个怎么回了,不是还得过上一阵子才能回得么?” 借着微弱的灯光, 霍元擎细细打量着纪鸢的眉眼,听着她在她跟前温声细语,胸腔微震, 不多时, 凑过去, 往她眉心处轻轻的亲了一口, 伸手紧紧捏着她的手, 兴致似乎极好, 难得跟纪鸢唠家常似的, 缓缓道:“今日眼皮跳了一整日, 心神有些不宁, 便跟太子告了假,回了一趟···” 说着,伸手『摸』了『摸』纪鸢的脸,直勾勾的盯着她,低声问道:“饿了么?” 声音难得轻柔。 纪鸢睡了一下午未曾进食,腹中好似有些饥饿,不过,此刻,只微微咬了咬唇,面带踟蹰。 不知这霍元擎几时回的,他已经知道了么?还是压根不知情?知道了,为何面『色』如此平静,不知的话,她该如何跟他说,顿时有些纠结,是直接说,还是卖个关子,临睡之前在心里过了几十遍,可是,如今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就在眼前,纪鸢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踟蹰间,只见那霍元擎忽然起身了,掀开被子后,纪鸢立马问道:“您去哪儿?” 霍元擎俯身过来捏了捏纪鸢的手,冲她缓缓道:“你且先躺着···” 说完,在黑夜中微微伏着身子替纪鸢将被子掖好了,随即,直接在黑暗中大步朝着案桌前走去,不多时,屋子里陡然一亮,案桌上的灯被点燃了,纪鸢微微侧着身子,见霍元擎举着烛台将屋子四角的灯悉数点燃了,随即,披着一件外衣走到了门口,守在门口的菱儿芍『药』立即上前,霍元擎压低了声音吩咐了几声,菱儿与芍『药』立即领命去了,霍元擎这才转身返回。 返回的时候,却是拿了一件厚厚的狐裘来,是上回在竹林小屋里的那张雪白狐裘,很大一块皮子,又大又暖,冬天才能用的上的,早早便出现在了木兰居,走过来冲她道:“吩咐人将晚膳送来了,先起来用膳,吃完了在睡···” 被子里有些暖,纪鸢双手揪着被子,没有要起的意思。 霍元擎勾了勾唇,直接轻手轻脚的将纪鸢从被子里给挖了出来了,只将狐裘整个裹在了纪鸢身上,随即弯腰缓缓将纪鸢整个给打横着抱了起来。 此时,恰逢抱夏菱儿一行吩咐人将晚膳送了上来,一下子齐刷刷的进来了好几个丫头婆子,纪鸢脸微微一红,觉得此举多有些不妥,她此刻衣服都未穿,衣衫不整,又当众举止如此不雅,可此时又压根不敢挣扎,怕伤了肚子,当即伸手往霍元擎胸口捶了两下,咬唇低声道:“公子,快些放我下来,叫人都看见了···” 霍元擎却淡淡挑眉道:“看见了又何妨?” 说着,见菱儿领着丫鬟们往八仙桌上走,霍元擎大手一挥,道:“设在榻上罢。” 说完,自己抱着纪鸢直接往软榻那边走去。 *** 将纪鸢轻手轻脚的放在了软榻上。 软榻上有软被,这边霍元擎亲手将被子掀开,又往纪鸢身上一裹,直接将纪鸢与身上的狐裘一起包裹在了软被里,那边,菱儿命人将炕桌抬到了软榻上,见纪鸢跟个人球似的杵在软榻上,不由掩嘴笑了笑,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见了她这个奇怪的造型,都纷纷低头忍笑笑不止。 纪鸢脸有些热,不由伸手去扯身上的被子。 霍元擎往她身后一坐,压在了被子里,又将她扯下的被子给她给拉拢到了肩头,道:“别瞎动,当心着凉了···” 说完,双手往纪鸢肩头一捏,被子又裹紧了几分。 菱儿命人将膳食换成了小碟子,一一摆在炕桌上,完了后,只冲纪鸢禀告道:“主子,今儿个下午您睡着的时候,长公主派了三名嬷嬷前来伺候,您那会儿睡下了,抱夏姐姐将人安置好了,这会儿还在外头候着了,您看什么时候见见?” 那三位嬷嬷可是长公主指派来的,不是寻常的粗使嬷嬷,可是前来照看纪鸢的饮食起居的,毕竟,纪鸢此番头次有孕,很多东西都不懂,又加上身子弱,胎儿不稳,她院子里多的皆是些个年纪小不懂事的丫头片子,可是,肚子里怀的却是霍元擎的长子,长公主自然是十分重视的,这三位老嬷嬷都是有资有历的,亲自侍奉长公主的,此番长公主特意分了一半给纪鸢。 那些,可皆是代表着长公主的脸面,怎可怠慢,纪鸢当即挣了挣,准备现在便将人请进来,可是,霍元擎却摆了摆手,冲菱儿道:“用完膳后再见。” 说完,又低头冲纪鸢缓缓道:“用膳要紧。” 顿了顿,沉『吟』了一阵,忽而又对菱儿道:“再烫壶酒送过来···” 菱儿听了有些诧异,这霍元擎不是个贪杯的,鲜少在木兰居饮过酒来着,在菱儿的印象中,这似乎还是大头一回儿,不过,想想也是,大公子这日心里定是乐坏了吧,都要饮起小酒来了,当即,只欢快的应下,亲自去拿酒去了。 纪鸢亦是有些惊讶,扭过头来看了霍元擎一眼,见霍元擎兴致似乎不错,神『色』十分柔和,纪鸢心下一动,唇轻轻的蠕动了片刻,方故意问道:“怎么还吃起酒来了,明儿个不用去宫里么?” 霍元擎定定的看着纪鸢,嘴角微微一扬,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只见霍元擎忽而举起筷子,道:“吃点酒儿,暖暖身子···” 纪鸢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霍元擎冲纪鸢挑了挑眉,忽而抬眼往炕桌上一扫,见桌面上清一『色』的全部都是些清淡菜『色』,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煞白的白暂鸡,余下的汤汤水水全部都寡淡得很,霍元擎筷子停顿了片刻,从鲈鱼中挑出一块香嫩无刺的肚皮肉,放到了纪鸢跟前的碟子里,冲她道:“鱼肉多营养,多吃点···” 说完,见纪鸢两只手都缩到了被子里,正费力的挪出去,霍元擎咳了一声,直接将小碟子端了起来,用筷子将鱼肉上面的鱼皮细细致致的挑开了,用筷子拨弄了一番,确定无刺无骨后,亲自夹着,喂到了纪鸢嘴边,低低道:“张嘴。” 纪鸢愣了片刻,余光瞟见候在一旁的丫鬟们纷纷在使眼『色』,纪鸢脸『色』微热,立马将手伸了出来,道:“我···我自己来吧···” 霍元擎却将筷子抬了抬,道:“张嘴。” 纪鸢无法,只得热着脸,张嘴接了去,只是,鱼肉刚到嘴里,纪鸢脸『色』微变,忽而觉得一股腥味涌上心头,只觉得胃里忽而有些犯恶心,经由喉咙传来一股恶心感,不多时,纪鸢伸手微微捂住了嘴,这是霍元擎第一次主动喂的,她想咽下去,可是,想咽又咽不下,当即,只卡在嘴里,面『色』稍稍有些痛苦。 霍元擎脸『色』却一变,立马将手伸了过来,伸到纪鸢嘴边,道:“吐出来。” 纪鸢皱着脸,犹豫了片刻,想要拨开霍元擎的手,吐在桌上,结果,他的大掌牢牢卡在她的嘴边,纪鸢无法,只得抓着他的手,吐在了手心里,霍元擎似乎一点也不嫌弃脏,直接倒在了一旁的碟子里,又拿了巾子来给她『插』嘴,道:“怎么吃不下?” 纪鸢有些恃宠而骄,见霍元擎待她越好,便越发登鼻子上脸,微微撒娇似的,皱着小脸,道:“有味,腥味。” 霍元擎皱眉,目光又往桌子上搜寻了一阵,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白暂鸡过来,结果,纪鸢见那一块块鸡肉,就跟生的似的,白白的,没有一点佐料,还没尝,纪鸢便没了胃口,只冲着那霍元擎摇了摇头。 霍元擎又将鸡肉扔在了一旁,再一次看向桌面时,只缓缓呼出一口气,见着这一大桌子菜『色』,只隐隐觉得有些如临大敌似的,不多时,瞧见最外侧摆着一道芦笋藕丁,瞧着花花绿绿的,他知纪鸢向来爱吃这些『色』香味俱全的口味,想了想,支起了身子,直接将整盘芦笋藕丁端了过来,端到纪鸢跟前,让她闻了闻,随即,微微抿着嘴,难得一脸认真的看着她道:“看看,这个怎么样?” 纪鸢见霍元擎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当真凑过去闻了闻,见霍元擎微微抿着嘴,一脸凝重的看着她,纪鸢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道:“唔,这个瞧着好像还成···酒这个吧···” 霍元擎闻言,只缓缓松了一口气。 立马拿了一个勺子来,舀着盛满了整个小蝶子,随即用小勺舀着一口一口喂给纪鸢吃。 当她是个三岁的小孩子似的。 芍『药』合欢两个候在远处瞧着,原本还在捂嘴偷笑来着,结果笑着笑着,不多时,纷纷瞧入神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抵不过如此了吧。 第221章 纪鸢有些饿, 不过胃口不大好,吃了几口, 又吃了半碗汤便吃不下了, 霍元擎要抱她去床上躺着,休息,纪鸢见菱儿将酒拿来了, 霍元擎还没开始吃了,想要多陪他一会儿,只缓缓摇了摇头道:“肚子有些撑, 在坐会儿···” 霍元擎点了点头。 菱儿将酒拿来,纪鸢接了,道:“我来。” 接过来, 要亲自给他倒酒, 却未料到, 还压根没拿稳, 酒壶便被霍元擎夺了去, 霍元擎冲菱儿等人摆了摆手, 道:“你们都退下吧?” 丫头婆子们悉数退下后, 霍元擎这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冲纪鸢道:“你安生坐着, 别瞎折腾····” 说完,自己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面上依稀有些享受的味道。 纪鸢见了, 『舔』了『舔』嘴, 道:“当真这么好喝么?我也来尝尝?” 说着,作势要去夺霍元擎手中的酒杯,霍元擎眼睛朝着纪鸢一瞪,道:“胡闹。” 纪鸢鼓了鼓脸,道:“怎么就是胡闹了?我渴了····” 说着,还要去夺。 霍元擎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纪鸢的抢夺,过了好一阵,只将纪鸢稳稳的紧固在了怀里,低头望纪鸢肚子上看了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稍稍有些招架不住道:“听话,别闹,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一语毕,纪鸢动作嗖地一停,只有些惊讶道:“您···您都已经知道了?” 霍元擎笑了笑,直到从他进屋起,她眼珠子就一直在『乱』转着,在试探着他知不知情,纠结着要不要跟他说起,本想要一直忍着,等她亲口告诉他的,可是,即便是寡淡如他,遇到了这样的喜事儿,便是再如何忍着,眉眼间的喜悦终究还是藏不住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哪个跟您说的?” 纪鸢愣了片刻后,只稍稍有些不满的追问道。 这样的事情,理应是她第一个跟他说才是,她甚至设想了几十遍,霍元擎得知这样事情后该是怎样的表情,该是什么模样的? 虽然,早早便已经料到了对方或许早已经知情,可是,纪鸢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 霍元擎见纪鸢微微鼓着脸,不由失笑着伸手往她脸上捏了一把道:“给了你机会,瞧瞧从进屋到现在都多长时间了,大半日光景了,自己不开口,非得我主动说出来,怪谁。” 至于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元擎双眼微微眯了眯。 他其实一早便知道了。 事情前脚发生,后脚便知晓了。 院子里安『插』了他的暗卫,平日悄无声息的,无人察觉,包括连她,便是到了现如今也压根并不知情,眼下,还是打头一回瞧见暗卫急急来报,霍元擎彼时见了心里咯噔一声,难怪这一整日他都有些心神不宁,眼皮子跳了一整天,总觉得整个心不在焉的,太子还曾打趣他,人虽来了,心却留在府上了。 得知事情所有的来龙去脉后,他先是懵了一阵,不多时,整张脸落了下来,面『色』发寒,双眼里透着凉飕飕的冷意,连太子见了都惊了惊,立即跟着站了起来了,眼皮子跳了跳,道:表哥,可是发生了何事? 他当时都来不及跟太子多说半个字,只匆匆往回赶,太子见情况严重,怕是还以为朝堂之上又生了些什么变故来了。 回来后,搂着她躺了一下午,『摸』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摸』了一下午。 纪鸢听了一时愣住了:“暗卫?”愣了好半晌,只将目光在整个屋子里打转了一圈,讷讷道:“现在也···也在吗?在何处?屋顶上?还是花圃里?该不会就在屋子里吧?” 霍元擎见她一脸懵,不由失笑的摇了摇头,片刻后,低低喊了一声:“流云!” 话音刚落下,忽而窗子大开,不多时,从窗子外钻进来一个黑衣人,一个打滚,利落的跃到了屋子中央,朝着霍元擎及纪鸢的方向单膝下跪,抱手握拳道:“见过主子。” 霍元擎缓缓颔首,随即,指着地上的黑衣人冲纪鸢道:“这是流云,打从你入住木兰居起便一直在暗中护卫你。” 又冲那个叫流云的护卫道:“还不见过夫人。” 流云立马恭恭敬敬冲纪鸢道:“流云见过夫人。” 纪鸢:“····” 纪鸢咽了口口水,好半晌,只缓缓道:“呃,快····快请起来吧。” 流云却抱拳跪在地上,长跪不起,道:“属下无能,今日未曾护得夫人周全,属下失职,还望主子夫人责罚。” 彼时,流云不知纪鸢已有身孕,底下事情又发生得太过突然,流云『射』了暗器过去,打在对方手上,正要冲过去时,双方分开了,这才作罢,然而,夫人还是受了伤。 纪鸢看了看流云,又看了看霍元擎,只有些尴尬道:“所幸今日无甚大碍,下回···下回注意便是,你你还是起来吧!” 然而未曾受罚,流云不起。 最终还是霍元擎发了话,淡淡道:“去殷离那里领罚。” 流云闻言心下一松,朝着霍元擎及纪鸢叩首,这才领命而去。 一直到流云的身影如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纪鸢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竟然在她的院子安『插』了暗卫,她从未知情,原来,当真有暗卫这么一说,纪鸢其实稍稍有些印象,去年被那杜衡劫持,后来获救后,只听菱儿噼里啪啦的在吹嘘,说大公子身边的暗卫如何如何厉害云云,彼时纪鸢只以为菱儿夸大其词,没想到,当真有暗卫这么一说,没想到就在她这木兰居护卫了大半年,她们整个院子所有人竟然都毫无察觉。 惊诧过后,纪鸢抬眼看向霍元擎,踟蹰了片刻,缓缓问道:“那今日之事,公子都悉数知晓了?” 纪鸢指的是她有孕一事儿,及与那魏衡争论差点小产一事儿。 纪鸢话音一落,只见霍元擎脸『色』果然微微沉了下来,过了好半晌,霍元擎只眯了眯眼,伸手抓着纪鸢的手,淡淡道:“没有人可以伤得了你,还有孩子。” 语气虽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味道。 说着,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不过,很快便稍众即逝了。 纪鸢见了,心里却是一惊,隐隐觉得这几个字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立即回握着霍元擎的手,道:“其实····其实那魏衡纵使可恶,可是其实今日之事儿,也不全是她的责任,胎位之所以不稳,其实主要是咱们俩的责任····” 是霍元擎回来这两日,他们二人折腾得太厉害了,故而伤了孩子。 只是,这样的话,纪鸢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故而有些扭扭捏捏。 却未料那霍元擎微微抿着嘴,将她的话语打断了,只捏了捏纪鸢的手道:“好了,不说这个,饭菜就要凉了。” 纪鸢本有心与那霍元擎细细说道一番白日之事儿,可是,霍元擎似乎并不想多提。 说着,问纪鸢肚子里的积食消了没,说不能饿了她跟肚子里的孩子,又喂了纪鸢吃了一些。 自己偶尔吃一口酒,偶尔喂纪鸢两口菜,偶尔伸手往她的肚子『摸』了『摸』,霍元擎历来是个神『色』淡漠寡淡之人,便是得知有了孩子,神『色』与以往并无多大差别,可是,细微之处,却唯有纪鸢能够感受得到。 怕她摔了,无论去哪儿,都是跑着她去的,他回来后,她连一步路走未曾走过了,脚未曾沾过地。 连筷子都不用她动一下,饭菜茶水都直接喂到了嘴里。 被子狐裘将她裹得紧紧的,怕她冻了冷着了。 连跟她说话都变得轻柔小心翼翼了许多,事事迁就着她,嘴上虽未曾直说,但是,所有的这一切,纪鸢都瞧在了眼里,曾几何时,那般高高在上之人,是纪鸢压根不敢肖想的,未曾料到有朝一日,那个天子骄子竟然能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她儿时曾是个玩劣调皮之人,有些小心思,有些小聪明,也有几分小滑头,可是,后来被生活所压,硬生生失去了自我,成了一个安分守己,隐忍退让之人,在霍家这六年,她处处谨小慎微,就跟天上的纸鸢似的,看似自由,渴望自由,可实则,却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牵引着,命运掌控在了别人手里。 可是,而今,遇到了霍元擎,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将她又宠成了昔日儿时那个没规没矩,偶尔玩劣调皮的小女孩了,在他跟前,她可以永远肆无忌惮,耀武扬威,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府里,似乎,也慢慢可以无所顾虑起来。 捆着她的那根线,似乎渐渐断了。 *** 这一晚,晚膳用了很久。 霍元擎微醺。 看着他自饮自酌,明明欢喜,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模样,纪鸢心里有些发酸,可更多的却是心中雀跃,今后他每一个自饮自酌的时刻,她都会陪着。 第205章 纪鸢与那霍元擎一道散步往大房回, 刚出了院子没多远, 霍元擎忽而停了下来,大手一挥, 冲着菱儿几个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止步, 纪鸢有些纳罕, 一抬眼, 只见那霍元擎瞅了纪鸢一眼,冲她缓缓道:“去里头走走。” 纪鸢抬眼霍元擎的指向望去,微愣了愣,片刻后, 只微微皱了皱鼻子, 微微鼓起了腮帮子,道:“我才不要去。” 霍元擎似乎知晓其中缘故,似乎是多年前明令禁止过对方的进入, 如今··· 微微咳了几声, 直接伸出长臂往她腰上一揽, 强行将纪鸢勾到了身旁, 缓缓往里走去。 纪鸢小脸微热, 立马啪地一下将他的手臂打了下来, 结实的手臂落了下来, 不多时, 又缓缓凑了上来, 纪鸢皱了皱脸, 颇有几分不情不愿的意味。 一场连绵大雨后,九月的天气已有了初秋的微凉,夜里得盖上厚被子了,尽管这日日头大,穿过稀疏的树荫,依然有些寒意,霍元擎伸手捏了捏纪鸢的手,觉得有些凉意,片刻后,只将搭在臂弯上的披风散开搭在了纪鸢的肩上,轻轻地拉着她的手,挑开了脚下的枯枝败叶,缓缓而行。 许是因着前几日大雨的缘故,走了一阵,见前头小径处横躺着几支残败的竹枝,霍元擎挑眉,所幸直接一拉,将纪鸢拦腰抱了起来,跨过障碍后,也没有要放下她的意思,纪鸢微微红着脸,道:“放我下来,我···走自己可以走。” 霍元擎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笑着道:“你那小短腿,不知道要走到何时。”见纪鸢双眼微瞪,霍元擎立即改口道:“马上到了。” 说着,抱着纪鸢大步往前走去。 纪鸢嘴里小声的哼了一声,不多时,只伸手缓缓搂住了他的脖颈。 身下的路,陌生又熟悉,曾经经由她开发出来的路,彼时还蜿蜿蜒蜒,尚无落脚之处,如今,早已经被鸿哥儿一步一个脚印开辟成了一条羊肠小径了,纪鸢一路四下张望,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了那片屋檐,她们来到了霍元擎的竹林小屋。 霍元擎将纪鸢的披风垫在了小屋前的那个木桩上,随即,轻手轻脚的将纪鸢放到了披风上,冲她道:“你先坐会儿。” 说完,直径开了锁,进了竹屋,不多时,从里出来了,搬出来一套茶具,及一册书籍,还有一件雪白『色』的狐裘。 这些,从前都是殷离的活儿,如今殷离不在,都成了他的了。 曾经十数年日日往这里,未曾断过一日,如今这两月,却是渐渐来的少了。 *** 霍元擎随手将狐裘盖在了纪鸢腿上,又将小几摆放到了木桩上,不多时,自己缓缓坐了过来,坐到了纪鸢身旁,直径煮起了茶来。 纪鸢见了不由有些惊讶。 午后的竹林日头正高,却被莎莎的竹叶遮住了强光,竹林里偶有轻风掠过,倒也不觉得冷,小几上的小火炉上生了火,腿上如云朵般绵软暖和的狐裘令纪鸢心生暖意。 空中热气缭绕,小火炉里的水兹兹沸腾。 纪鸢的目光透过缭绕水雾,四下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竹屋还是原来那个竹屋,似乎一点都没变样,树桩子还是这几个树桩子,依旧经久不息的杵在了这里,不由忆起多年以前,自己无意间闯入了这片小天地,还曾偷偷『摸』进这片林子,这间屋子好多回了,只是,后来被恐吓了一阵后,在也不敢再踏进来了。 除了,那一回。 去年年底的时候,也正是这在里,她一脸凝重的过来求他,誓不为妾,为了讨好他,也是在这里,也是用这一套茶具,她亲手为他煮茶,如今,没成想,风水轮流转了起来,他亲自替她煮茶,若是放在一年前,这是纪鸢压根不敢想的一桩事儿。 霍元擎烫杯,洗茶,手法步骤竟然跟纪鸢当年的一模一样,末了,端起一小杯,缓缓递到了纪鸢跟前,道:“尝尝,味道如何?” 纪鸢抬眼看了霍元擎一阵,小心翼翼的伸手接了,轻轻抿了一口,不由微讶,竟然与她煮出来的口感一般无二,见霍元擎微微挑着眉,一脸气定神闲的看着她,纪鸢微微扯了扯嘴,道:“煮得略久了些,稍稍有点儿涩,不过煮茶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公子许是手法有些生疏,待多加练习几回,定能进步的。” 霍元擎听了明显不信,自己倒了一杯饮下了,味道正好,口感极佳,不由被眼前之人睁着眼睛说话的做派给气乐了,不过偏头看着她娇嗔伶俐的小模样,心情忽而大好,一点没跟她计较的意思,只微微勾唇道:“好,下回注意。” 纪鸢听了,嘴角微扬,这才有些满意。 两人饮了茶,纪鸢历来有午歇的习惯,霍元擎见她困倦,便让她躺在了他的腿上,如今此处景致宜人,风景大好,又难得清静,跟个世外桃源似的。 二人久久未见,纵使纪鸢有些困意,却舍不得合眼,只忍不住絮絮叨叨跟他说着院子的一众事宜,道:“长公主如今孕吐止住了些,瞧着胃口好了些,前阵子瞧着瘦了不少,脸都微微凹进去了,哎,没成想,女子怀肚竟然如此遭罪···” 说到这里,只见霍元擎脸上的神『色』略微有些奇怪,不过纪鸢闭着眼,丝毫未曾察觉,只继续唠叨道:“趁着这段时日胃口好了些,应当多补补才是,得将前段时间掉下的肉都给悉数补回来,公子也理应多去瞧瞧才是。” 说到这里,想了想,又忽而淡淡蹙眉,道:“长公主如今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子了,再多些日子便开始显怀了,怕是快要瞒不住了···” 已有三四个月身孕了,然而大房却被围得跟个铁通似的,整个霍家知晓这桩事儿的不过尔尔,怕是就连老夫人都不知情,长公主在府上,不屑与任何人走动,许是因为这段日子厨房里的饮食与忌讳令人生了疑,前几日王氏忽而罕见过来拜访,许是想要一探究竟,然而,纵使如今这王氏是这霍家的主事人,是妯娌,然而长公主依旧半分脸面也未曾给,不想见就不见,即便人来了,依然在里头歇着,未曾有半点要『露』面的意思,王氏生生苦等了半个时辰,这才一脸温怒的离去。 王氏走后,第二日,长公主府上的厨子便入了霍家,从此,大房的吃食从长公主厨房单独走,就连纪鸢也沾了这个好。 因纪鸢日日前去伺候,渐渐地,便与长公主日渐亲近了起来,具体体现在,长公主偶尔会主动问她的话,偶尔尝了几道味道不错的菜『色』,会让厨房给木兰居送上,长公主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渐渐待纪鸢亲厚及熟稔了起来,纪鸢如此出入长公主院子再无任何不自在了。 与那霍元擎说了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府中的近况,不过,大多都是围绕着大房的,其余两房,纪鸢未曾多言,对了,听说王氏正在为那霍元懿相看亲事,而老夫人则在为霍元擎的亲事『操』碎了心。 横竖府中人多口杂,传闻得厉害,纪鸢也不过就听听罢了,如今,说着说着,想到了这里,纪鸢话语微微顿时,一时,微微抿着嘴,似乎不想再多说下去了,不多时,困意席卷而来。 *** 霍元擎原本还在认认真真听着,听着听着见没见音了,一低头,只见纪鸢躺在他的腿上,脸微微贴着他的腹前,呼吸均匀,脸『色』平和,原来,竟然已经睡着了。 霍元擎嘴角微勾,将身上的狐裘往上拉了拉,给她盖好了,不多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睛一直盯着腿上的她,只觉得睡着了还挺乖的,不像记忆中,调皮狡猾得很。 记忆中? 记忆中,一开始其实是见过她的,那个时候还小,还完全是个小女孩儿,他察觉到他的屋子被人动过了,书册里时常夹杂着些点心沫,后来有一回去竹屋时,远远地只瞧见一道矮小瘦弱的身影从竹林里闪过,便越发确定,他那屋子进了贼。 彼时,心有不喜,见似乎是个小孩,便忍着未曾计较,直到,书册的痕迹越发明显,他甚至时不时的在他的书册里发现一两张签子,霍元擎素来有些洁癖,最不喜旁人『乱』动他的东西,尤其,这些都是他珍视之物,再加上,那日委实被吵得来了脾气,就冷着脸找上了门。 未曾想,他竟然欺负了两个豆大的孩子,其中一个才不过到他的戚盖处,两人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情景,霍元擎这辈子都不能忘怀。 他虽一生行事冷漠,却从未曾干过如此荒唐凌弱之事儿,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做梦都似乎隐隐梦到了小娃娃的哭声,于是,许是心中有愧罢,他便偷偷去那小破院瞧过几回。 他历来耳目过人,有一回大半夜,听到从屋子里传来嘤嘤抽泣声,那会儿屋子里的丫鬟不多,又都还小,伺候人不怎么精细,闹出了这般动静都未曾发觉,霍元擎推开了窗子进去了,这才发觉,原来是前几日被他欺负过的那个小女孩儿做恶梦了,嘴里一直在哭喊着爹娘。 第206章 他凑到寝榻前瞧了两眼, 只瞧见到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包, 在一下一下的轻颤着。 耳边嘤嘤的哭声令他眉头紧蹙。 他走过去探了手过去,不多时,终是又收了回来,片刻后,目光往屋子里扫视了一圈, 只随手将碟子里的果子拿起往软榻上守夜的小丫头身上一扔, 自己闪身出了屋子。 没多久, 小丫头惊醒了, 听到哭声,立马一跃而起, 没多久,屋子里的灯就亮了,只听到小丫头惊慌失措的安抚着:“姑娘醒醒,姑娘别哭了, 是做梦, 莫怕,是做梦,不是真的, 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然后, 又有个大点的丫鬟醒了, 进了屋, 霍元擎立在屋子外, 听到那个丫鬟道:“定是姑娘前几日被大公子给吓着了, 这两日日日做噩梦,这该如何是好啊,要不要将西门那个陈三家的请来,给咱们姑娘召召魂啊···” 彼时,霍元擎才知,原来,是被自个给吓唬成这样的。 *** 后来霍元擎又去过两回,才知,人好像搬到了一个老嬷嬷院子里住了一个多月,这才渐渐好了起来。 因为竹屋与那座荒院隔得近,霍元擎以前偶尔会过来走走,院子不远处有个湖,霍元擎偶尔去那里散散,小时候偶尔心情不好,就会一个人跑到湖边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彼时,荒院里住了人,倒是不常去了,偶尔还是会到湖边走走。 也是挨得近,时不时会听到从那座荒院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霍元擎好久未曾听到过此人欢乐的笑声了。 在这座府邸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又因他是府中的大公子,无一人敢在他跟前放肆,所有人见了他总是战战兢兢,从来未曾有人敢在他跟前如此肆无忌惮的笑过。 曾经,这个地方,是他一个人的,如今,这个地方,多了一些寄人篱下,却欢乐鲜活的人。 日子久了,霍元擎倒也渐渐习惯了。 日子久了,他见识过院子里那个破小孩是如何的玩劣及调皮,见识过小女孩儿是如何的聪颖及豁达,也是如何的狡猾及···顽皮,及···视钱如命的。 他坐在树上,看得最多的便是小女孩儿偷偷解下荷包,倒出里头的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的画面,明明每次数的数目都一样,明明再多数一遍,里头的银钱也不会变得多了起来,可是对方依旧锲而不舍,或许,数的不是银钱,而是数钱的这种快乐吧,横竖,他是体会不到的。 因为这个月花多了而感到惆怅,因为那个月省下了一小笔还欢呼,然后,每每省下了一笔银钱,就一脸开心的筹划着,给弟弟,给嬷嬷,给院子里的小丫头买些什么好吃的,打打牙祭。 有一回,好像一时不慎,掉了一个铜板进了湖水里,竟然看到对方脱了鞋袜,撩起裤腿抓着木筏,小心翼翼的下了湖,他在树上见了,眉头紧皱了起来,沿岸的湖水虽不深,可是小女孩儿不会凫水,稍有不慎便会出了意外。 霍元擎原本想要去喝斥一声,可是,他又历来不喜多管闲事,只皱眉忍下了。 只见湖水浸过了她的大腿,只微微弯着腰,双手用力的抓着木筏的边缘,用小脚在淤泥底下一下一下探着,探了许久,好像都没有找到,终究败兴而归,只一脸闷闷不乐的上了岸。 一脚的淤泥,就那样将两只脚丫子浸泡在水里,一下一下的晃『荡』着,没一丁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还是听到丫鬟寻来,立马麻溜起身了,穿了鞋袜,装作无事人似的,歪倒在一旁的草地上装睡了起来。 霍元擎见到的全都是名门闺秀,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粗鄙”的姑娘。 后来,不知是因为见到对方一脸惆怅的模样,还是为之前之事儿做个小小的补偿,几日后,霍元擎回竹林时,在沿湖的路上掉了个荷包,里头装着不少黄白之物,虽未曾亲眼见到被何人捡了去,但这条路上路过的就那么两个人,终归是由着她们捡了吧。 因此,在所有人眼中,她乖巧温婉,或许,唯有霍元擎知,那乖顺的表面下藏着怎样的调皮与狡猾。 *** 其实,一直是将人当作小孩,当作个小丫头的,从未将对方当成一个女子,可是,因为年纪渐渐长大,容貌也越发招眼,即便是长年身居深宅,依然遭到了旁人一次又一次的觊觎,或许,在这浮浮沉沉的京城,在这宅门深深的霍家,并不适合她们待着,她们应该是自由的。 也许,回了老家,似乎,更为妥当。 只是,没想到后来,灾难就跟认识她们似的,一次又一次的上赶着寻来。 霍元擎终是知晓,即便是离了京城,也依旧断不了祸事,且恐无人护得住,横竖大房院子多,多一个人不多,如此,这才将人留了下来。 未曾想,不过半年光景,曾经眼中的小女孩儿已然成了他心尖上的人了。 这般想来,霍元擎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多时,这才从回忆的恍惚中慢慢缓过神来。 一低头,只见她枕在他的腿上,一只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裳,毫无防备,睡得正香。 霍元擎见了,嘴角微勾,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在阳光下,树荫里,这样的不多见的笑容里,竟然有种温和的味道。 霍元擎只不错眼的直直盯着身下的人儿,不多时,缓缓凑了过去,在她眉心处印下一吻,随即,将雪『色』的狐裘往她身上拉进了,然后,连狐裘带人一起,稳稳的打横抱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怀里的人似乎『迷』『迷』糊糊的醒了,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公子···” 霍元擎低头轻声的应了一声,然后,怀里的人便彻底安稳了,不多时,只下意识的探出双臂搭在了他的脖子上,霍元擎抱着人大步回了木兰居。 第207章 第二日霍元擎沐休, 他难得休息一日, 纪鸢原本想要早早起来,拉着霍元擎一道去长公主院子里给长公主尽尽孝道的,结果未曾想,她一路睡到了太阳晒屁股了,这才伸了个懒腰, 悠悠转醒。 醒来一瞧, 见外头日头都那么大了, 顿时跟只泥鳅似的, 一个打滚,立马从被子里翻了出来, 菱儿见纪鸢这日起的如此干净利落,不由捂嘴笑道:“姑娘往日如何都叫不醒的,这日倒是起的麻溜,定是因为公子在的缘故···” 纪鸢瞪了她一眼道:“不是说了今日要早早将我唤醒的么?” 菱儿耸了耸肩, 道:“奴婢唤了, 姑娘您睡得太香了,一连着唤了好几声,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 公子见了, 制止了奴婢, 说让您多歇会儿···” 纪鸢顿时抚了抚额, 只觉得出师不利, 今儿个的计较算是泡汤了一半了, 都这个点了,再去,是不是叫人误会,觉得有了大公子撑腰,连长公主都可以怠慢了。 纪鸢心里隐隐叹了一声,往屋子里四下瞧了一眼道:“大公子呢?” 菱儿道:“大公子在院子里与殷护卫比划拳脚功夫。” 纪鸢有些意外,想着霍元擎这日兴致似乎不错,想了想横竖都这般了,只得起了,洗漱,沐浴,坐在梳妆台前绾发时,霍元擎大步走了进来。 大秋天里,他不过穿了一身薄薄的内衬,玉『色』的衣料贴在他的身上,肌肉鼓鼓,壮肉喷薄,可谓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还是一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 纪鸢见了,不知何时,脸稍稍有些微热,只一直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忍着没去看他,这时,菱儿吩咐人将热水抬了进来,霍元擎走过来,走过纪鸢跟前,冲她低声说了一句:“过来给我擦背。” 纪鸢红着脸,如何都不肯起身,只是,坐在铜镜上坐了一阵,依稀觉得屋子里有些奇怪,不多时,一抬眼,只见屋子里鸦雀无声,连半个影子都没见着了,一个个的,全都退了出去。 纪鸢咬牙低声数落了几声,不多时,听到屏风后想起了一阵哗哗水声,只缓缓起身,朝着浴房走了去。 *** 纪鸢虽在替那霍元擎擦背,但是眼观鼻鼻观心,眼睛压根未曾『乱』瞟,直到听到嘶地一声呻、『吟』,就鸢微愣,一低头,只见那霍元擎的背上隐隐出现了几道尖锐的指甲印子。 纪鸢见了大惊,不多时,将霍元擎往前推了推,目光往下看去,顿时整个人怔在原地,他的背上交错了十几道鲜红的痕迹,有的比较浅,就红了一大片,有的却十分可恐吓人,皮肉都划破了,生生成了血痕。 如今,伤口往这温水中一泡,纪鸢光是见了,都忍不住打了个颤。 “疼····疼么?” 这些可都是她抓的? 纪鸢盯着霍元擎的背部喃喃道。 她似乎有些印象,霍元擎英武过人,她时常无力承受,忍不住了,就往他肩上咬,或者,不受控的时候就往他背上抓,都挠过好多回了,可是,他吱都未曾吱过一声,事后纪鸢便也忘记了,只觉得自个才是受累的那一方,对方是享受舒服的那一方,压根将此事丢在了脑后。 霍元擎往日沐浴,未经人手伺候,旁人亦是无从得知。 若非这会儿撞见了,纪鸢压根未曾留意过。 结实矫健的背部,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痕迹甚至直接横过了整个背部,瞧得纪鸢心尖发颤,不多时,渐渐红了眼。 霍元擎没想让纪鸢发现背部的伤痕的,当即整个人往浴桶上一靠,低声道:“不疼。” 说完,觉得情况有异,霍元擎嗖地一下扭头,就见纪鸢双目微红,一脸自责的模样,霍元擎不由淡淡扯着笑道:“真的不疼。” 顿了顿,只微微眯着眼,拉着纪鸢的手,又道:“你那力气,就跟挠痒痒似的,过两日就好了,这些···都是旧疾。” 说到这里,霍元擎微微抿着嘴角,神『色』微凝。 纪鸢一愣,又忍不住再次朝着他的伤口处瞧了去,果然,只见有些伤痕,似乎是陈年老伤了,伤口重复叠加,成了一条条淡黑『色』的印记,遍布整张背部。 *** 旧疾? 这是什么旧疾?是被别的什么人挠的,还是被别的什么人给···打的? 挠的?谁人那么厉害,能够将他整张背部挠成了这幅模样?打的?放眼整个京城,谁人敢往他背上抽打? 这些伤痕细瞧似乎压根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瞧着像是日积月累,伤口上添加的伤口,似乎是被人时不时给抽的,用那种锋利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成的,能够做到如此,他还生生咬牙承受的,纪鸢脑海中有且只想到了一人。 虎毒还不食子,纪鸢心尖抽疼,只忽而觉得有些心疼,似乎到了这会儿终于知晓了为何即便是到了现如今,无论对方怎么哄,怎么伏低做小,长公主都不为所动的缘由了,也终于知晓了,对待双亲时,他眼底的寡淡及冷漠是如何形成的了,皆是因为曾经被深深的伤着了,伤好了,那些疤痕却永远都在,曾经的疼痛永远都在,这些,兴许是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纪鸢曾经对他们母子之间,父子之间的冷漠疏离感到惆怅,感到惋惜,她希望他能够释怀,甚至一度试着慢慢的化解他与父母之间的恩怨及疏离,可是,现如今,纪鸢所有的想法在这一刻,全部消散殆尽。 原来,并非所有的父母都会为了孩子,倾其所有,并非所有的孩子,都会从小在温暖的溺爱下长大,或许,父母并不是不爱子女,不过是用错了方法,可是,终究是受了伤害,不是么? 纪鸢只满满的心疼,将指尖再一次轻轻地抚到了霍元擎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着,嘴里忽而一脸正『色』道:“公子,往后我定会待你好的。” 霍元擎身子微颤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她的举动,还是因为他的话,过了好一阵,只微微勾了勾唇,道:“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你的话。” 原本还打算仔仔细细的替他搓背的,如今,纪鸢压根不敢上手,立马勒令人起了,身子上有伤,怎么能碰水了,不多时,只强自让人起了,拉着那霍元擎坐在软榻上,她亲自为他上『药』,曾经,每每皆是他替她上『药』,如今,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了她了。 看着那一道道新旧交替的伤痕,纪鸢只觉得一阵触目惊心,这些伤痕中,她也贡献了一分力的,上『药』时的手都微微有些抖,盯着霍元擎的背瞧了好半晌,只见纪鸢冷不丁道:“公子放心,往后我定不会再挠你了。” 霍元擎听了,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你如何受得住。” 纪鸢脸微热,过了好一阵,只微微咬牙道:“你且看着便是了。” 霍元擎淡淡扯着笑,看着她道:“好,今晚试试便知。” 直到看到了他的淡笑,纪鸢这才心下一松,忽而觉得,男子与女子原来没什么差别,都是凡胎肉体,皆会受伤,皆会脆弱,纵使表面装作坚强,看上去刀枪不入。 既然没人心疼他,那么,往后由她来心疼好了。 *** 昨日,便听纪鸢唠叨了一整日,用完早膳后,霍元擎便主动领着纪鸢去探望长公主,纵使是有些迟了,可是终究要比不去的好吧,纪鸢认真梳洗打扮一番,跟着霍元擎一道去了,怎知,刚出了院子没几步,老夫人院子里的紫苏姑娘忽而来了,冲霍元擎道,老夫人多日未见他,甚是想念,得知霍元擎今日回来,想要他过去走一遭,让她好生瞧瞧。 说完,后,紫苏犹豫了片刻,又别有深意的朝着霍元擎提醒了一句:“瞿老夫人与魏姑娘今儿个一早也来了。” 霍元擎听了,顿时眉头紧皱,下意识的抬眼看了身旁纪鸢一眼。 只见她脸上依旧在笑着,不过,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第208章 紫苏这番话究竟有何深意, 纪鸢如何不知。 相信, 霍元擎亦是十分清楚明了的。 纪鸢并未觉得有任何惊诧,横竖,早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早来,晚来, 终究还是会来了。 见霍元擎朝她看了过来, 纪鸢只用力的扯着笑, 冲其道:“公子只管去便是, 放心,长公主那里, 有我伺候着。” 霍元擎闻言,定定的瞧了纪鸢一阵,忽而伸手往她手腕上一拽,道:“你与我一道去吧, 一起去拜拜祖母。” 纪鸢闻言, 只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道:“公子,您···您说笑了, 鸢儿这身份, 委实不妥, 不合规矩, 您···您还是赶紧过去吧, 莫要让紫苏姐姐为难, 也莫要让老夫人久等了。” 对面紫苏听了,亦是一脸惊诧,然而,纵使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却故作镇定着,不多时,只下意识的看了看纪鸢,又看了霍元擎,府中传闻,大公子对其妾氏纪氏宠爱有加,原来,当真如此,若是亲眼见着了,紫苏委实难以置信,像大公子那边冷若寡淡,不近女『色』之人,竟然也有如此陷入温柔乡的一面。 纪鸢推脱着,霍元擎却直直的盯着纪鸢道:“祖母不是外人。” 霍元擎盯着纪鸢的眼神,仿佛带着某种深意,纪鸢心里不甚明了,却又似乎隐隐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深意,心里一直砰砰砰的,『乱』跳得厉害,明明觉得不该,明明觉得不适合,不合规矩,可是,在他坚定的目光的注视下,不知为何,纪鸢心里陡然一松,终于缓缓松口,道:“好。” 霍元擎将手伸向她,纪鸢犹豫了片刻,将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二人一步一步,缓缓朝着老夫人的北苑走去。 紫苏跟在身后,默默地看着,不多时,只想着,大公子这么多年如此清冷,如今,脸上终于慢慢的浮现出一抹温情了,实在是实属不易,可是,一想到一会儿的局面,紫苏不由淡淡蹙眉。 *** 却说,纪鸢随着霍元擎一道来到了北苑,到了院子外头,纪鸢这才缓缓挣脱开了霍元擎的手。老夫人的院子,纪鸢来过几回,不算陌生,尤记得,当年头一次来时,是王氏、尹氏二人领着她一道来的,彼时初入这霍家,前来给老夫人问安的,彼时,老夫人面『色』和睦,眉目慈祥,拉着纪鸢的手可劲的赞着,还给她与鸿哥儿纷纷派了赏。 纪鸢对老夫人的好印象,便是从那第一次见时,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中产生的。 只是,后来,再来,便皆是随着众人一道前来参宴的,隐没在人堆里,老夫人对她应当没什么印象,即便是有,怕也不是什么不好的印象吧,毕竟,纪鸢曾经当场佛了她老人家的好意,誓死不要入那大房,可是,后头遭了难了,却又巴巴来求人,终究还是夹着尾巴进来了,如何能有好印象,不恼恨她就算不错的了。 如今,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妾氏,竟然还敢依仗着大公子的宠爱,不顾规矩,跟着一道来了。 纪鸢立在院子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会儿天『色』还尚早,不过,许是院子里来了客人的缘故,整个院子忙碌不停,只见一个个穿红戴绿的丫鬟手中端着托盘,打那超手游廊下匆匆而过,廊下挂着画眉鸟,正在叽叽喳喳的叫唤着,一大早上,老夫人这院子里,倒是比旁的院子热闹多了。 霍元擎来了,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纷纷上前行礼,见了他身后的纪鸢,顿时一个个面『露』惊诧,不多时,早已有丫鬟进去禀告了,此时,院子外头还候着一众丫鬟婆子,瞧着不像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应当是那客人身边伺候的吧,见了纪鸢,一个个面『露』古怪。 霍元擎面上倒是未见任何神『色』,只一言不发的领着纪鸢往里走,只是,刚踏入院子没多久,忽而闻得从院子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呼喊声:“堂兄,大堂兄等等···” 霍元擎脚步微顿,不由停了下来。 纪鸢闻言,亦是跟着停了下来,转身往身后一瞧,只见一道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正匆匆往这边赶来。 *** 对方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面白唇红,十分俊秀,穿了一身湛蓝『色』的华服,看上去斯斯文文,像是满腹经纶的白面书生。 对方唤霍元擎堂兄,纪鸢便猜测,应该是霍家族里的族亲,只是奈何霍家旁支太多,每每逢年过节,前来拜访的族亲举不胜数,连女眷,至今纪鸢都尚且认不全,更何况是外男了。 因这一路跑来,对方整个身子早已透支,只见脸上一片『潮』红,整个人弯腰伏着,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霍元擎皱眉看着对方,淡淡道:“元璋,可有何事?” 下意识往纪鸢身前一挡,见了外男,只不漏痕迹的将人挡在了身后。 元璋?霍元璋? 这个名字,纪鸢倒是听到过,好像是霍家老二房底下得力的孙辈,也便是那瞿老夫人嫡亲的长孙,听闻才学出众,小小年纪便已经中了进士,乃是霍家这一辈中,除了显国公府上之外的,最为得力的一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此人虽是读书人,却十分仰慕霍元擎,在这一辈兄弟之间,霍元擎难得待他亲和几分,就连昨日傍晚,对方似乎还来府中寻了霍元擎。 “大堂兄,小弟有一事相求,还望堂兄能够成全,弟弟在此谢过了。” 见霍元擎发问,对方缓过神来后,只忽而扑腾一下,直接跪在了霍元擎跟前。 纪鸢见了,顿时吓了一大跳,不由连连往身后退了几步。 霍元擎见了,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只淡淡的看着他,一时未曾说话,紫苏见了,立马伸手去扶,道:“璋公子,您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老夫人院子里,瞿老夫人等人都在里头了,您瞧瞧,丫鬟婆子这么多,莫要让人看笑话了。” 因着霍元璋这惊人一跪,整个院子所有的丫鬟婆子哥哥瞠目结舌,全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不多时,就连守在外头,瞿老夫人跟前的一位得力的嬷嬷见了,都立马跑了过来,可是,无论旁人如何劝阻,对方就是不肯听。 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霍元璋此番是铁了心了,只攥紧了拳头,仰头难得一脸硬气的冲那霍元擎道:“堂兄若是应了弟弟,弟弟便起,不然,弟弟今儿个就跪在了这了。” 霍元璋咬了咬牙道。 霍元擎将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何事?” 霍元璋咬牙道:“兄长且先应了弟弟。” 霍元擎闻言,顿时眉头紧蹙了起来,他历来是个寡淡之人,不喜与人周旋,况且,他也历来不喜受人威胁,过了好半晌,只淡淡道,“那你便在这跪着吧?” 说完,淡淡的挑了挑眉,就跟没瞧见似的,竟然要忽略了对方,转身直接往里去。 纪鸢见了,立马轻轻扯了他的衣袖一下。 霍元擎皱眉看着她,纪鸢只皱了皱脸,小声冲他道了句:“别让人一直跪在这啊···” 霍元擎微微训斥似的瞪了她一眼,好半晌,重新转过了身子,盯着那霍元璋一字一句道:“你到底说是不说?” 霍元璋脸上涨得通红,终究是了解对方的脾『性』的,他若继续扭捏捏捏,歪歪唧唧,对方保管懒得搭理他,于是,霍元璋攥紧了手中的折扇,鼓起了勇气,用力的咬紧了腮帮子,冲着那霍元擎一字一句道:“堂兄,求你将蘅妹妹让给我吧,我是真心倾慕蘅妹妹的,可是,祖母却一心想要将蘅妹妹许给兄长,求兄长放过蘅妹妹,成全了弟弟吧。” 说完,竟然朝着那霍元擎用力的磕了一个头。 *** 正在此时,屋子里的人早已经得到了动静。 瞿老夫人听到禀报后,立马从椅子上蹭地一下起了身,只杵着拐杖咬牙喝斥了一声“孽障”,说完,立马经由那魏蘅搀扶着出去了,老夫人见情况不多,不多时,亦是随着跟了出去。 方一出来,就撞见了这唯有在戏文里才能够出现的一幕。 霍元璋的这一番话,惊得所有人全部目瞪口呆。 便是连纪鸢闻言,都忍不住捏着帕子,微微掩了掩嘴,紫苏只立马松开了那霍元璋,退到了身后,而后头赶来的那个嬷嬷,只不断拍打着大腿,冲那霍元璋道:“我的个小主子,您···您这是在瞎说些什么,还不赶紧的起来,一会儿叫老夫人知晓了,定会雷霆震怒的——” 霍元璋却依旧不管不顾道:“祖母明知我爱慕表妹,却硬是要将咱们俩生生拆散,便是祖母今日动怒了,便是今日要罚我去跪祠堂,为了我与表妹的幸福,我也要努力争上一争。”说到这里,只见那霍元璋忽又抬头看向那霍元擎,道:“兄长,我知你不喜表妹,与其将来成亲各自不满,倒不如成全了弟弟,弟弟今日在这里跪求兄长,求兄长莫要迎娶表妹,求兄长成全了弟弟吧——” 说罢,忽又朝着那霍元擎狠狠磕了个头。 这霍元璋神『色』激动,是饮了酒、壮了胆过来的。 话音一落,周围静默了一阵,不多时,只听到一道震怒声在远处响起了—— “孽障,孽障!” 第209章 所有人全部抬眼朝着发出这道震怒声音的方向瞧去, 只见瞿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 只杵着拐杖气得勃然大怒, 气得恨不得将手中的拐杖给撑断了, 地面直接被拐杖戳出来一个小坑了, 魏蘅也跟着出来了,搀扶着瞿老夫人, 咬牙朝着霍元擎及霍元璋那边看着。 不多时, 帘子从里头掀开, 连老夫人也出来了。 老夫人一见到这幅模情形,又看了瞿老夫人一眼, 只皱眉道了声:“擎儿,怎么回事儿?”顿了顿, 又冲着紫苏等人道:“都看着作甚,还不赶紧的扶着璋哥儿起来。” 霍元璋闻言, 看了眼瞿老夫人, 又看了眼魏蘅,见魏蘅看着他, 似乎有几分含情脉脉的味道,顿时被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似的,眼看着几个婆子要过来强行搀扶,只一鼓作气的跪着爬过去, 飞快的抱紧了霍元擎的小腿, 道:“兄长, 弟弟求您成全, 弟弟求您成全了我跟表妹吧——” 无论身后的婆子怎么拉扯,就是不撒手。 瞿老远远地见了,身子一晃,险些当场摔倒了,魏蘅见了,立马一脸担忧道:“外祖母——” 整个院子『乱』作一团。 霍元璋有些犹豫,可是,依旧咬牙抱着霍元擎的腿不撒手。 这时,霍元擎总算是开口说话了,却是冲着紫苏等人摆了摆手,紫苏见了,犹豫了片刻,看了老夫人一眼,又看了霍元擎一眼,立马识趣的吩咐一众婆子起开了。 所有人走远后,霍元擎这才瞥了脚下霍元璋一眼,淡淡道:“第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亲事合该你的爹娘成全才是,纵使我是兄长,也不是我能够成全得了的,第二,我与那魏姑娘并未议亲,第三,即便议亲,我不会娶魏姑娘,魏家姑娘也不会嫁个我,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以上所说的这些,为兄只会说一遍,你听清楚了么?” 霍元擎的语速虽慢,语气虽淡,但是,他说的话,向来一言九鼎,从未食言过,也从来不会令人怀疑。 如今这话,算是撂在这了。 霍元璋听了大喜,可是,大抵是兴奋来得太突然了,只愣了一瞬,后知后觉的仰着头看着霍元擎,“此话当···当真?” 霍元擎瞥了霍元璋一眼,没有说话,片刻后,微微抬脚,道:“可以松开了么?” “自···自然···”霍元璋立马松了手,一边激动的想要起来,一边激动的直冲那霍元擎道:“多谢兄长成全,兄长的大恩大德,弟弟没齿难忘···嘶——” 只是,大约是跪得久了,双腿有些发麻,身子一崴,差点重新跌坐在地,好在紫苏眼明手快的上前扶了一把,霍元璋欢喜得不成样子了,立马朝着紫苏作了揖,激动道:“多谢紫苏姐姐——” 紫苏嘴角微微抽,只扯着脸,淡淡的笑了笑。 *** 霍元璋说完,跟了个得了糖的小孩子似的,立马朝着瞿老夫人及魏蘅的方向跑了去,冲着那瞿老夫人一脸激动道:“祖母,您看,连大堂兄都成全我跟表妹了,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您就让表妹嫁了我吧。” 说完,还未待瞿老夫人回应,又立马上前一步,朝那魏蘅伸了手,似乎想要去拉她的手,伸到一半,见对方躲了,霍元璋这才反应过来此处人多,立马将手收了回去,一脸心喜欲狂的冲那魏蘅道:“表妹,兄长成全咱们俩了,你往后终于不用再嫁给他了,往后,往后跟了我吧,我定会待你好的——” 霍元璋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狂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瞿老夫人越来越难看的脸,及魏蘅越发恼恨的眼神。 直到,听到一声高呼—— “孽障,逆子,你今日丢尽了咱们二房的脸面,你···你这是要了我老婆子的命啊——” 瞿老夫人抖着手举起拐杖,用力的往霍元璋肩上狠戳了两下,只气得双眼瞪圆,握着拐杖上的青筋暴起,不多时,一口气没喘上来,只觉得喉咙一噎,胸口像是一块巨石似的,压得喘不过气来了,瞿老夫人只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不多时,身子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往下栽倒下去。 “外祖母,外祖母···” 魏蘅立马伸手扶着,瞿老夫人歪倒在了魏蘅怀里,魏蘅一时承受不住老夫人的重量,身子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只扭头朝着身后的婆子高声吼道:“都傻愣住干嘛,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外祖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要了你们的狗命!” 一干人赶紧的上前搀扶,不断拍打着瞿老夫人的胸口,帮着她老夫人顺着气。 老夫人见了一惊,赶紧上前,一边吩咐人要将瞿老夫人搀扶进去,一边着人去请大夫,瞿老夫人这会儿终于缓了半口气回来了,只一脸虚弱的摆了摆手,气若游丝道:“要死也要死在了自个府,别平白脏了旁人家的地儿···” 只觉得瞬间老了十岁似的,奄奄一息的吩咐人将她送回去。 老夫人无法,只得指了得了的老嬷嬷亲自护送。 魏蘅亲自搀扶着瞿老夫人,直到经过霍元擎等人的身旁时脚步略微停了停,心里有些不甘,可是此时此刻,事情紧急,压跟没有多余的时间周旋,一直出了院子口的时候,魏蘅想起了什么,忽而将瞿老夫人交给了身后的老嬷嬷,咬牙切齿道:“你们先送外祖母回,我去将表哥给请回来。” 原来,此时那霍元璋整个人还愣在了原地。 魏蘅重新返回时,霍元璋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见了魏蘅,霍元璋心里才踏实点儿了,愣愣的提起了步子,朝她走去,嘴里喊着表妹,却未料,只见那魏蘅走到那霍元擎的身边停了下来,只咬着牙,冲那霍元擎一字一句道:“大公子,今日表哥一时冲动,所说的每个字都做不得数,希望大公子明鉴···” 顿了顿,只咬了咬牙,不可否认,刚开始,见霍元璋在霍元擎跟前哀求时,魏蘅心里其实是隐隐有些得意的,毕竟,自己并非那般不堪,亦是有人倾慕的,倾慕到不惜下跪求娶的地步,怎能不令人得意。 可是,霍元擎当着众人的面撂下的那一番话,只觉得狠狠的打了她的脸,魏蘅用力的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头,朝着那霍元擎一字一句道:“正如公子所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乃为父母长辈定的,我不希望大公子为了兄弟之情,继而感情用事,错失了命里该有的美好姻缘,若是公子为了表哥如此,大可不必,因为,我魏蘅不可能嫁给他——” 魏蘅头未曾偏一下,手之却准确无误的朝着那霍元璋的方向,一字一句冷声道:“霍元璋!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望大公子三思。” 魏蘅说完,只直直抬眼盯着霍元擎的眼睛,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 霍元擎却淡淡的笑了,只是,眼中并没有一丝笑意,道:“不娶你,不是为了元璋,只因,为何要娶你?” 说了,偏头瞥了身后纪鸢一眼,淡淡道:“走了,还在瞧什么热闹。” 说完,直接越过了魏蘅,往屋子里走去。 纪鸢见了,微微咬牙,立马跟了上去。 留下一脸不甘及隐隐被羞辱了的魏蘅,与一脸苍白及一脸不可置信的霍元璋在原地。 第210章 霍元璋似乎没有料到竟会从魏蘅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他的心里,眼里, 他们俩是两情相悦的, 唯一的阻碍便是长辈们的不支持,及分别摆在二人面前不同的婚事, 以至于猛地听到了这番话, 霍元璋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整个人身子隐隐在颤抖, 只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 好半晌,抖着唇唤道:“表妹···” “别叫我!”魏蘅整个人怒气上涌,将所有的愤恨及憎恶全部发泄在了霍元璋身上, 只有些厌恶的看着霍元璋, 一字一句道:“霍元璋, 你要是破坏了我的好姻缘,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即便是死, 也不会嫁给你这么个书呆子的。” 魏蘅一脸怨恨嫌弃的看了霍元璋一眼, 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似乎片刻都不想与他久待。 留下霍元璋立在原地,脸『色』煞白, 不多时, 身子一阵恍惚, 险些倒地。 *** 却说这边霍元擎直接进了屋, 进屋时一抬眼,只见紫苏凑在了老夫人耳边在细细说道些什么,见霍元擎见来了,立马停了,老夫人正襟危坐在上首,微微抿着嘴,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紫苏见这幅情景,立马将屋子里的闲杂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在里头侍奉上茶。 霍元擎进来后,不多时,身后又跟着进来了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老夫人见了微微蹙眉,方才在院子外,注意力都被那祖孙二人吸引了去,一时没见到纪鸢的身影,猛地一瞧见,只有些诧异。 纪鸢默默地跟在霍元擎身后,进屋起,只规规矩矩的,微微低着头,眼睛压根未曾『乱』瞟一下,只见霍元擎走到了老夫人跟前,朝着老夫人作了一揖,行礼问候,道:“本是打算先去瞧瞧母亲,再来祖母这的,没想到紫苏来了,就改道先来了祖母这。” 似乎,在解释着带上了纪鸢的原因,说完,冲身后的纪鸢淡淡招手,道:“还不过来见过祖母。” 纪鸢立马走了上前,在落后霍元擎半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双手置于腹前,朝着老夫人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道:“妾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 屋子里静悄悄地,听不到半分声响。 纪鸢微微福着身子,老夫人未曾叫起,她就一直屈着双膝,未敢起来,不多时,只察觉到一道犀利的目光笔直朝着她扫视了过来,准确无误的落在她的身上,那道目光精悍敏锐,令人压根不敢与之对视。 过了许久,纪鸢双腿隐隐有些发麻,身子已然快要僵直了,却依然咬牙,身子不斜,腰身不摆,霍元擎看了看老夫人,又偏头看了纪鸢一眼,淡淡的咳了一身,老夫人目光从纪鸢脸上,到身姿上一一略过,瞧了半晌,只见对方姿势优美,行为乖觉,规规矩矩的,竟然挑不出半分岔子,最终,淡淡的那一旁霍元擎脸上瞟一眼,道:“起罢。” 纪鸢心下一松,立马恭恭敬敬道:“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这才冲她身上收回了视线,倒也压根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 彼时,紫苏前来上茶。 霍元擎掀开衣袍一角,直接坐在了右边下首的座位上,冲纪鸢随意一指,指了他底下的座位,纪鸢犹豫了片刻,规规矩矩坐了上去。 此时,紫苏亲自过来奉茶,纪鸢小声朝着对方致谢,紫苏温和的朝她笑了笑,便是因着这一道笑,纪鸢心里松懈不少,只安安静静的坐在了座位上,没有人点她的名字,就准备充当着一根柱子。 正在此时,只见上首的老夫人忽然哼了一声,微微有些不满的冲那霍元擎道:“嘴上说的好听,若是不去请,哪里想得到老婆子我,瞧你们一个两个的,一个比一个不孝,从前小四还晓得黏人,隔三差五的往老婆子我这来,如今年纪渐渐大了,也见不到人影了,哎,自己不来也就罢了,有本事弄个小重孙送来也好啊,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哎,如今啊,都是半截身子没入土里的人了,也不知还有几日日子好活,也不知瞧不瞧得见重孙满堂的那一日了哟···” 见了霍元擎,老夫人一脸埋怨跟吐槽,跟个小孩子似的,纪鸢瞧了有些诧异,毕竟,在以往的宴会上,老夫人永远都是笑眯眯的,一脸温和的做派,如今,就跟自个的孙儿闹了别扭似的,说话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但是,难得有股子亲昵感在其中,与长公主、国公爷的之间的相处十分不同。 纪鸢瞧得有些新奇。 霍元擎似乎早就习惯了,眉头都未曾动一下,老夫人见了更气了,好半晌,只扯开了话题道:“方才外头到底怎么回事儿,璋哥儿向来乖觉听话,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是他们老二房的骄傲,方才怎地就跟中了邪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说着,淡淡的蹙了蹙眉,目光往霍元擎身上扫了扫,有些狐疑。 狐疑缘由有二,一是,璋哥儿向来老实本分,似乎不像是能够做出此等莽撞之事之人。 这二来嘛,那璋哥儿历来最畏惧及尊敬他的这位大堂兄,依着老夫人对对方的了解,即便是自己当真对那蘅姐儿有意,可对方所嫁之人是他那大堂兄的话,即便选择忍痛割爱,也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在如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人这般行事的。 老夫人见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却又一时有些说不上来。 霍元擎听了,只淡淡挑眉道:“许是读书读傻了,心思简单,容易受人蛊『惑』罢···” 他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似乎将其缘由都归结到了···蘅姐儿身上。 老夫人闻言,想起了蘅姐儿,想起了他方才在院子里撂下的那番话,沉『吟』了片刻,方道:“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与蘅姐儿两人起,实不相瞒,老婆子近来再张罗着你的亲事,你瞅瞅,咱们霍家纵使家大业大,可是底下没有后,终归没得底气,如此大的府邸,怎能在香火这一层落了下乘,你们这辈啊,兄弟虽多,却没一个靠谱令人放得下心的,你瞅瞅老二,整日不着调,连寻个媳『妇』都是难事儿,何况盼着他当爹,不知该等到何年何月去了,老三虽亲事近了,到底是个庶出,老四老五更加不知该等到何时何地,如今,咱们全府的希望可都落到了擎儿你的肩上了,你是老大,是霍家长子长孙,合该给底下几个弟弟们带个头,做过好榜样才是,眼瞅着过完年,你都二十六了,再要不了两年,就往三十上奔了,有的手脚麻溜的,要不了几年就能够当爷爷了,纵使祖母说过,于亲事上,定不会拘着你,定要为你寻个满意的,可是,到底岁月不等人,还是得将亲事慢慢排上日程的,你瞧,连你那个日理万机的亲爹前些日子都找到老婆子我跟前了,让我赶紧给挑个媳『妇』儿进门,如今,老大,祖母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就直接问你一声,那个蘅丫头你觉得如何?” 老夫人长篇大论一出,有理有据,虽是在催婚,但是,既讲了道了,又从道义,情意等方方面面入手,可谓声情并茂,感情充沛,令人听之动容,好似压根无法反驳,果然,只见那霍元擎如实道:“祖母觉得,发生了今日一事儿,孙儿与那魏姑娘还适合么?” “哎···”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也是,确实不大适合,而且,那蘅丫头虽伶俐,到底···心野了些,委实配不上你,好在,祖母原先就想着先寻个人试试手罢了,没抱着=什么期望的,既然你不喜欢这种式样的姑娘,往后选旁的便是,剔除一个少一个不是?越往后啊,便越好选了,你放心,京城好姑娘多的是,祖母这一回啊,定会替你挑选个称心如意的!” 老夫人跃跃欲试道。 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一扫,淡淡的落在了纪鸢脸上,似乎在不漏痕迹的观察着她的脸『色』。 霍元擎听闻老夫人要给他挑选妻子,好似也并没有如何反对。 第211章 祖孙二人闲聊了一阵家常, 因终于听到霍元擎在亲事上松口,老夫人兴致变得极好,霍元擎这边的事儿『操』心完, 不免又想起了霍元懿, 老大老二,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只叹了口气,冲着霍元擎道:“天下大势, 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 放眼历史长河, 乃一条无法逾越的规律走向, 可是家宅不同, 一旦生分了, 便难以修复了, 人生在世, 不过短短数十载, 你们兄弟之间理应相互扶持才是,你们兄弟向来感情极好,老婆子我啊委实不愿瞧着你们二人分裂···” 霍元擎与霍元懿二人, 又分别代表着霍家二房,或许终有一天, 两房会分家, 就跟一棵参天大树似的, 各有各的枝径脉络, 可是,那也得等到根基稳了,才能各自茁壮成长的,如今,霍家身陷朝局党争,危机四伏,更应相互匡扶才是,怕就怕,老二是个浑的,还不知能闯出什么祸事儿来。 说着说着,老夫人忧心忡忡,不知是心有郁气,还是如何,忽而就忍不住用力的大咳了起来,也不知是呛到了还是怎地,忽而伏在高榻的几子上拼命猛咳,整张脸胀得通红,喉咙仿佛被堵住了,竟然生生喘不过气来,比之方才在外时,瞿老夫人受惊时的模样还要恐怖吓人。 紫苏见了大惊,立马上去拍打着老夫人的背,老夫人正张脸都呛成了紫红『色』。 霍元擎脸『色』微变,立即起了身,走过去查看,原本坐在原地默不作声的纪鸢见了,亦是跟着起了,刚一走近,往老夫人脸上瞟了一眼,立马脸『色』一变,急急冲那霍元擎,道:“大公子,从背后抱住老夫人,握拳向里向上按压老夫人肚子,快——” 霍元擎看了纪鸢一眼,未曾有片刻怀疑,立马将老夫人扶着,从背后抱住老夫人,伸手握拳,依着纪鸢所述,朝着老夫人的肚子用力的按压了起来。 霍元擎拳头大,力气大,一拳一拳下去,老夫人疼的五官扭曲,不多时,忽而大咳一声,将喉咙里的异物吐了出来,一口老痰。 原来老夫人近来染了风寒,喉咙肿痛,已经拖了有些日子了,这口痰积压在喉咙数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没曾想,竟然将喉咙给堵住了。 *** 那边刚将异物吐了出来,这边纪鸢便早已倒了茶来,霍元擎将老夫人扶着坐下,转身便接了纪鸢递过来的水亲自侍奉老夫人饮下,两人未曾言语,但一举一动,配合得极为熟稔、自然,仿佛老夫老妻般,紫苏在一旁竟然完全『插』不上手,只立马吩咐人过来清理。 老夫人方才差点儿一口气没缓和过来,险些就那样直接去了。 这会儿身子发软,一时歪在了软枕上,整个人犹如缺了水的鱼儿,只知拼命喘息,一直过了许久,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来。 霍元擎瞧着老夫人那副模样,只背着双手立在原地,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不多时,只将紫苏唤了过来发问,紫苏这才如实道:“前些日子下雨,老夫人的老『毛』病便又犯了,怕公子担心,便一直压着没往外说,昨儿个褚老大夫还来了的,这两日眼瞅着都快要好些了···” 老人家上了岁数,就容易生病,老夫人身子还算硬朗,就打这两年开始,时常一些小病小痛上身,六十多的岁数了,能够像现在这般硬朗,已然是不错的了。 霍元擎当场便又派人去请了那褚老大夫来,自己一直守着,直到老大夫来了,重新给老夫人『摸』了脉,开了方子,确保无甚大碍后,这才稍稍松懈。 褚老大夫走后,老夫人身子已然恢复如常了,就是声音稍稍有些哑,瞧着与往日并无多少异处,因这般一耽搁,眼看已然到了午膳时分,老夫人便留了霍元擎在此处用膳。 霍元擎多日未着家,多日未来老夫人院子里走动,如今,见老夫人身子有碍儿,当即点了点头,想要多陪在一侧。 纪鸢见自己并不适合待在这里,便懂事的朝着老夫人及霍元擎二人请辞,怎知,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忽而开口道:“留下一道用罢,横竖不缺那一双筷子···” 纪鸢听了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瞅了霍元擎一眼,霍元擎朝她淡淡的颔首,纪鸢立即朝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道:“多谢老夫人···” 原本以为老夫人院里的膳食定是整个霍家最好的,定是整桌子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却未料到,竟然是一桌子淡饭清茶,家常便饭,主食是馒头稀饭,配些清粥小菜,大多是些蔬菜,但是摆盘精美,瞧着十分有食欲,大抵是见这日霍元擎来了,特意为他添了两道荤的。 纪鸢不敢上桌,一脸“贤惠”的候在一旁给老夫人与霍元擎布菜,霍元擎见了,未曾横加阻拦,这日在老夫人院子里,霍元擎并未曾待她有半点特殊对待,反倒是叫纪鸢自在轻松许多,一个妾氏,若是事事得大公子牵挂,未免令人心生了心思。 用饭用到一半时,还是老夫人开口,指了指霍元擎旁边的椅子冲她道:“得了,坐吧,晃来晃去,晃得眼晕···” 竟然许了纪鸢一道上桌用饭。 老夫人都开口了,纪鸢又不是那等矫情造作之人,虽觉得有些不妥,可老夫人发话了,谁敢不从,当即,只轻手轻脚入了桌,老夫人抬眼细细看了她一阵,忽而漫不经心的问了句:“方才那个法子是那个教你的,老婆子我好似从未见到过···” 世人只知,喉咙被卡被噎着了,大多都是拍背,或者将人倒立着甩出来,不过,这些法子成功的机率并不怎么高,今日这个纪氏这法子倒是新鲜,且遇事儿临危不『乱』、当机立断,颇令人惊诧。 纪鸢听了,只恭恭敬敬的如实禀道:“禀老夫人,妾的弟弟鸿哥儿小时候贪吃,喉咙亦是被卡住过,是妾家一位老嬷嬷教的土法子,彼时弟弟的情况与老夫人方才多有些相似,是以妾记忆犹新,在老夫人跟前班门弄斧,还望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闻言沉『吟』了一阵,只抬眼定定的盯着纪鸢瞧了好一阵,不多时,低低嗯了一声,便再无多话了。 整个餐桌上,静悄悄地,老夫人、霍元擎似乎习惯食不言寝不语,整个饭桌上便没了声音,纪鸢便也跟着静静的用着饭,筷子一直在跟前那盘家常豆腐上打转,直接就着这盘豆腐用完了半碗米饭,直到,一块红烧鸡块落到了纪鸢碟子里,纪鸢悄悄抬眼瞧去,霍元擎目不斜视的用着饭,目光未曾往她这边挪过半寸。 然纪鸢却微微红了脸,十分满足的将这块鸡肉啃了,从未觉得鸡肉如此好吃过。 老夫人将两人偷『摸』的举动瞧在了眼里,嘴角微抽,只装作没瞧见。 第212章 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后, 纪鸢与霍元擎二人携手往回走,一路上,纪鸢见霍元擎情绪似乎都不怎么高,只微微抿着嘴,一言未发,其实霍元擎的情绪一直鲜少外『露』, 不过是纪鸢与之日渐熟稔,慢慢的对其愈加了解罢了。 纪鸢也一直未曾多问, 一直静静的跟着他一道走着,待出了老夫人院子, 绕过一片片水榭游廊,嶙峋假山,一直快要入了大房地界,纪鸢这才缓缓出声道:“公子,咱们这会儿还去长公主那里么?” 纪鸢嗖然出声,霍元擎这才慢慢向她瞧来, 神『色』似乎还有些恍惚, 似乎正在出神, 听到她的话, 缓过神来,沉『吟』了片刻,这才冲纪鸢点了点头, 道:“嗯。” 说完, 见纪鸢仰着小脸正定定的看着他。 霍元擎捏了捏纪鸢的手心, 低低道:“嗯?” 纪鸢挑了挑眉,道:“瞧公子自打从老夫人院子出来后便一直愁眉不展的,公子可是在牵挂着老夫人的身子?” 霍元擎直直看着纪鸢。 纪鸢也学着他方才的举动捏了捏他粗粝的手心,嘴上却缓缓道:“嬷嬷前年身子不好,我也与公子一般,镇日愁容满面,彼时,我怕嬷嬷一时挺不住去了,夜里还曾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鼻子来着,好在嬷嬷挺了过来,我开心得不得了。” 纪鸢是笑着说的,面上有些如释重负的情绪,可实则,却又有些无奈道:“可我终知有一日,嬷嬷还是会离我,离鸿哥儿而去,也许就是明年,后年,又或者大后年,每每这般想起时,我依然还是十分难受,却又不敢让嬷嬷知道,可是,除了难受,却好似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这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每个人都必须要经历的。” 说到这里,纪鸢颇为惆怅的耸了耸肩,不过,片刻后,忽而释怀了,抬眼看着霍元擎,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不过,我寻到了个法子,可以让生命变得更长起来,公子,你想知道吗?” 纪鸢冲着霍元擎挤了挤眼,一脸兴冲冲的看着他。 有法子让生命变长? 霍元擎又不是三岁小孩,自是不信的。 不过,见纪鸢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知道是看他情绪有异,想要寻着法子来哄他,心中不由一暖,嘴上不由将声音放轻了,柔声道:“说说看。” 纪鸢嘴角一翘,道:“其实很简单,就俩字。”说着,又冲霍元擎道:“公子将手给我。” 霍元擎不晓得她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有些无耐的摇了摇头,不过,面上满是溺宠,十分顺从的将手递了过去。 纪鸢双手捏着霍元擎的手,然后,抬起一只手,低着头,用食指一笔一划的在他手心上写着,她的手指柔软无骨,手指纤细,一下一下在他掌心划着,就跟挠痒痒似的,掌心发痒,心尖也微痒。 霍元擎盯着纪鸢的头顶看着,她发鬓上戴的金钗,上头的流苏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而一下一下轻晃着,坠子,耳饰,再往下,是乌黑的青丝,青丝下面是一截白璧无瑕,宛若上好的羊脂玉般的玉颈。 那一小截『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白得令人晃眼,以前,是在夜里抚过,『舔』舐过,可是,在白日里瞧见,只觉得视觉的冲击力似乎更大,霍元擎喉咙微紧。 正在此时,纪鸢忽而抬头了,丝毫没有留意到霍元擎的异样,只兴冲冲道:“就是这俩字,公子可猜出来了?” 霍元擎将另外一只手微微握拳置于唇边,轻轻地咳了一声,过了片刻,缓缓道:“陪伴?” 纪鸢一脸得意道:“正是,就是陪伴二字,公子,您想,倘若您一个月去见老夫人一回,陪老夫人一回,一年便是十二回,十年便是一百二十回,可是,倘若您一月陪老夫人两回、三回,一年便是二十四回,或者三十六回,十年呢,如此,于您而言,对方的生命岂不是翻了两番,三番,或者更多,如此想来,生命是不是当真变得更长了,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纪鸢伶牙俐齿,口若悬河道。 霍元擎听了,嘴角淡淡的扬起,道:“歪理。” 可是,刚说完,微微一顿,又好似觉得似乎并不无道理,其实,说来说去,无非便是他们陪着长辈们的时间太过少了罢了,正是因为太少了,才会担忧,将来···才会觉得遗憾吧。 其实霍元擎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只老夫人是特别的,从小到大,在他的眼里心里,唯有二老才算得上是他的亲人。 今日见老夫人身子不适,又因为方才那一意外,险些去了,想当年祖父亦是走得又快又急,没有给人任何防备便直接那般去了,霍元擎难免有些心有余悸罢了。 他人冷,心硬,却也有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儿,不过从小到大,旁人都瞧不出来罢了,未曾想,眼前这小丫头眼神一日比一日毒,还想着法子来安慰他,怕是要不了多人,在她跟前,怕是藏不了任何心思了。 纪鸢苦口婆心,却得不得霍元擎的认可,微微有些不满,仍然有些不甘放弃,沉『吟』了片刻,又继续唠叨道:“常言道生死有命,嬷嬷也曾说过,一个人生命到头了,去了,是因为这个世道的人,无需她来守护了,因为,天道轮回,这个人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那些在乎的人,自会有属于他们的守护者的,所以,公子,倘若有朝一日,您在乎的人故去了,亦莫要难过伤心,因为那代表着那个人的一生已经圆满了,她是带着满足走的,您也不会孤独的,因为她走之前会将新的守护者送过来陪着您的。” 纪鸢绞尽脑汁的安慰道。 正说着,只见霍元擎忽而定定的看着她。 纪鸢话语一停,只见霍元擎忽而伸手捋了捋纪鸢额角的碎发,忽而伸手指尖轻轻地往她脸上蹭了蹭,道:“往后我陪着守着你的。”顿了顿,又淡淡道:“无需躲在被子里哭鼻子了。” 纪鸢听了一愣,过了好半晌,反映过来,是在指的方才关于嬷嬷那事儿。 明明是她在安慰他的。 怎么,反倒是成了他在安慰起她来了。 抬眼间,只见他目光坚定,仿佛当真给了她强而有力的温暖跟依靠似的,好似,即便那一日当真到来了,纪鸢真的不再像从前那样,那边彷徨与无助了。 这般想着,纪鸢嘴角微微勾起了,只看着霍元擎,一字一句道:“我也是。” 说完,两人相视笑了笑。 那一刻,纪鸢似乎无所畏惧了,对时下,对往后,及遥远的未来。 第213章 那日从长公主院子出来后不久, 纪鸢忽而发觉自己腰上系着的那个荷包不见了,纪鸢顿时大惊,荷包是因着嬷嬷生辰,特意系在腰上的, 是嬷嬷送给她的,这两日一直系在了腰上。 那日,嬷嬷见了, 还曾问起了,问她里头那个银镯子还在不在, 莫要弄丢了,是个老物件了,让她往后若是有了孩子, 戴到孩子的手上,可以保平安的。 东西是她当初“成亲”时, 嬷嬷送的,她宝贝似的藏了起来, 怎么会弄丢了, 可未曾料到,这才戴了几日,便掉了, 即便只是个荷包, 纪鸢依然急得团团『乱』转, 当场吩咐菱儿几个四下找寻了起来。 然而, 差点没将整个院子翻了过来, 依然未曾找到。 纪鸢不知到底是在老夫人院子里弄丢的,还是在长公主屋里,又或是这来来往往的小道上,一路上跟着霍元擎一道,心思都在他身上,她是丁点印象也没了。 只记得,入那老夫人院子时,还曾在腰上挂着,彼时,那霍元璋向霍元擎下跪,纪鸢连连后退回避,差点儿将身上的荷包给弄掉了,她还下意识的系紧了些,然后,便再也没有印象了。 霍元擎见她如此焦急,不由缓缓问道:“可是个石榴图案的荷包?有些旧了的那个?方才出祖母院子时还见着了,应当是落在了回母亲屋子的路上,或者在母亲院子里···” 霍元擎对那个荷包有些印象,昨日在竹林时,纪鸢枕着他的腿睡着了,霍元擎怕她冻着,便将她身上的狐裘裹紧了,然后,腰间那个荷包滑落了下来。 荷包有些旧了,像是个老物件了,霍元擎捏着瞧了片刻,可是,荷包瞧着平常,但是工艺面料似乎皆乃是上剩,瞧着倒像是宫里或者权爵贵族府上才该有的,一般寻常老百姓手中极少出现,霍元擎虽并不精通这类门道,到底耳濡目染,见多了,眼神自然有些毒的。 虽不知这样一个荷包缘何出现在了纪鸢身上,但是,看她宝贝,时不时抬手抚『摸』一二,霍元擎便也未曾多疑,横竖是她在意的。 眼下,当即命人一路往老夫人院子里寻去。 霍元擎便复又领着纪鸢原路返回,要亲自带她回长公主院子里去寻。 一路寻到了院子外头,依然未曾瞧见到,眼瞧着霍元擎直接往里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见大公子去而复返,立马迎了出来。 纪鸢想着这会儿正是长公主小憩的时刻,未免如此小题大作惊动了长公主,扰了长公主的睡意,纪鸢立即伸手拉了拉霍元擎的袖子道:“公子,算了,横竖明日我是要过来问安的,明日再来寻便是了,横竖并不是个多么贵重的东西,这会儿不早了,咱们回吧。” 霍元擎却道:“来都来了,进吧。” 说完,拉着纪鸢踏了进去。 一进去,霍元擎便直接出声道:“一个石榴图案的荷包,有些旧,落在这个院子了,速速去寻。” 当即一声吩咐,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全都出动了,在院子里,廊下,小径的草丛里四处搜寻了起来。 不多时,连苏嬷嬷都惊动了。 苏嬷嬷亲自出来了,从腰间『摸』出来一个发旧的荷包,递给了纪鸢,道:“你瞅瞅,可是这个?” 纪鸢大喜,只将荷包仅仅攥在了手里,一脸欣喜的冲苏嬷嬷道:“正是这个。”顿了顿,只有些不大好意思道:“不过就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还劳烦嬷嬷亲自送来,着实是鸢儿小题大做了,还望嬷嬷见谅。” 纪鸢朝着苏嬷嬷施了一礼。 苏嬷嬷立马躲开了,两人寒暄一阵,苏嬷嬷目光忽而落到了纪鸢手上,道:“东西方才落在了长公主屋子里,想着是姨娘落下的,便收着预备明日归还的,没成想姨娘亲自寻来了,想着定是十分要紧之物。”说到这里,顿了顿,沉『吟』了片刻,忽而又缓缓道:“这个荷包瞧着寻常,但手艺精湛,做工别致,长公主方才见了,都夸了个好,可是姨娘亲手缝的?” 纪鸢摇了摇头,笑着道:“这东西是个旧东西了,不是鸢儿绣的,是个长辈送的,东西虽不值钱,却是长辈的心意,鸢儿故此有些紧张。” 苏嬷嬷笑了笑,道:“我见姨娘往日的针法与荷包上的做工一脉相承,还以为是你自个做的了。” 苏嬷嬷似漫不经心道。 纪鸢的针线活出自嬷嬷所教,这个荷包是嬷嬷的贴身旧物,应该是嬷嬷所做,纪鸢的针法确实与荷包上的针法一般无二,只是,荷包上的做工在纪鸢看来,已然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那是嬷嬷耗费了一生所得,纪鸢这才练了几年,压根不敢与嬷嬷相提并论。 不过,隐隐只觉得苏嬷嬷对她的绣工,对这个荷包有些好奇,这种好奇,带着一丝探究的味道,不免令纪鸢微微生了疑,只浅浅笑着道:“鸢儿哪有如此手艺。” 说完,也未曾多言。 怕惊扰了里头长公主安歇,与苏嬷嬷道谢完后,就随着霍元擎一道匆匆回了。 纪鸢走后,苏嬷嬷回到了屋子里,冲长公主道:“说是长辈送的。”顿了顿,又道:“纪氏姐弟俩这些年常年生活在西院那个小院里,一直安安分分的,应当未曾与府外有过任何接触,就听闻她们身边有一老妪侍奉着,不知是不是···” 苏嬷嬷狐疑道,顿了顿,又缓缓道:“主子,您看,老奴要不要改日往那西院去探个究竟?倘若当真是那位,这么多年,霍家怕是怠慢了。” 长公主闻言,沉『吟』了良久,道:“倘若真是那位,隐居霍家这么多年,怕是不想受世人叨扰,罢了罢了,暂且莫要打扰吧。”过了良久,忽而又道了声:“那纪氏倒是个有福的···” 那人乃是何人? 相传,先皇身边有一极为得力的御前女官,绣女出生,却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前,侍奉先皇身边三十余载,深得先皇赏识及厚爱,传闻,乃为先皇挚爱,却不愿入主后宫,因先皇对其百般宠爱,不忍强迫,便将其留在身边,一留便是数十年。 先皇走后,下令废除御前女官一职,从此,大俞的后世御前,再无女官侍奉。 那人,成为整个大俞御前,最后一位女官,可记入史册,后世流传,一时,成为了这个大俞史上,最特别的一人。 长公主当年尚且年幼,一直住在宫中,在她的记忆中,从小到大,她这辈子最尊敬及畏惧之人乃为父皇、母后,及徐尚宫,仅此三人。 第214章 夜里, 沐浴后, 纪鸢披着发坐在铜镜前,伸手细细的摩挲着荷包, 将荷包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寻找荷包上的异样, 末了,又将镯子寻了出来,想起白日里的事儿,纪鸢心中依旧有些狐疑。 嬷嬷的叮嘱。 苏嬷嬷脸上的异样。 无不令纪鸢生疑。 这东西可是她“成亲”时嬷嬷送的,纪鸢从前还觉着有些奇怪来着,虽然嬷嬷身上并无多少金贵之物, 但是也万万不会只剩下这么个银镯子来, 嬷嬷从来不是个抠门的, 这份礼,瞧着像是有些轻了。 不过, 彼时纪鸢想着,许是这个镯子对嬷嬷来说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 这会儿却觉得许是有些她不知道的门道在里头。 可是瞧来瞧去, 依旧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只觉得荷包精细, 面料选材都是选的极不打眼的颜『色』, 不过, 这个荷包瞧着应该有些年头了, 怕是比纪鸢的岁数还大, 荷包却结实耐用, 除了边角有些发『毛』,并无任何破损之处,至于镯子嘛,亦是普普通通,倒不像是什么名贵之物。 纪鸢瞧了好半晌,瞧着瞧着,只用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梳妆台上发起了呆来,直到听到浴房里的水声停了,纪鸢这才渐渐缓过神来,立马将镯子收好了,扭过头来时,只见那霍元擎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走了出来,下身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裤头齐腰,紧紧扎着,披风敞开,『露』出里头鼓鼓囊囊的胸肌及精悍的腰肢。 见纪鸢衣着单薄的坐在梳妆台前,大步走了过来,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披到了纪鸢肩上,伸手握着纪鸢两侧肩头,微微探了探,不由皱眉训斥道:“身子都发凉了,怎么不多穿点儿···” 纪鸢不由将身上的披风拉紧了些,不说冷还好,一说冷当真打了个哆嗦,察觉到了一丝丝凉意,然而,一抬眼,只见霍元擎光着膀子立在跟前,纪鸢皱了皱眉鼻子,微微取笑道:“还说我了,穿的少的,总比不穿的要好吧···” 说完,微微挑眉,伸出手指往霍元擎腹前的肌肉探了探。 这样的季节,纪鸢每每从温水里钻出来,没几下,身子就开始发凉,皮肤上就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可是这霍元擎皮粗肉厚的,非但不冷,身上就跟藏了个火山似的,只觉得有无数能量能够从皮肤里喷薄而出似的,身上皮肉结实滚烫。 纪鸢指尖不由有些发烫。 一时,只有些悻悻地。 正要收回时,一只大掌伸了来,握着纪鸢的手指,将她的手摁压在他的腹前,末了,又捏住她另外一只手压在自己身上,纪鸢脸微热,还以为对方想要调戏她,可是,没一会儿,只见霍元擎伸手缓缓在她手背上搓了起来,没多久,她微凉的手指就开始慢慢发热了。 心里正好涌现一股暖留时,一抬眼,只见霍元擎微微挑眉看着她,眼尾带着淡淡笑意道:“身子暖的,才有资格不穿···”说完,放开了纪鸢的手,淡淡道:“好了···” 话音一落,便将纪鸢整个拦腰横抱了起来,缓缓朝着寝榻走了去。 纪鸢一愣,过了片刻,她也有资格了,才总算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 时间还早,夜还很长。 这一晚,霍元擎难得温柔,不似以往,犹如财狼猛兽似的,恨不得一口将她给生吞活剥了,而是,又轻又柔,小心翼翼的,将她当做上好的珍品似的,带着些许珍视与缠绵,将她捧上了天。 许是因着白日里老夫人那桩事儿的缘故吧,纪鸢难得依着他,任由予取予求。 并且纪鸢还曾发了誓不再咬他不再挠他,可是,狂风暴雨有狂风暴雨的猛烈,细雨绵绵有细雨绵绵的磨人,最终,纪鸢差点儿咬断了自己的牙齿,哭断了自己的喉咙,忽而发觉,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种体验罢了。 细雨缠绵而终。 霍元擎将帘子稍稍拉开一小截,淌进来些许新鲜干净的空气,吹散了寝榻上的靡靡之气。 屋子里烛光跳跃,时辰还早,能够听到屋子外院子里偶尔丫鬟们的说话声及脚步声,霍元擎倚靠在软枕上,低头亲了亲纪鸢的肩头,道:“渴了么?” 要去给她倒水,又难得贪恋这般缠绵温情的时刻,隐隐有些不想动。 难得这日纪鸢是清醒的,未曾晕厥过去,不过人虽是清醒的,整个身子却发着软,躺在霍元擎健硕『裸』『露』的胸膛上,跟条死鱼似的,气息微弱,要死不活儿。 “渴···” 听到霍元擎的发问,纪鸢有气无力的呢喃着。 霍元擎闻言,准备下榻给她取水,怎知—— “别···别动···” 他刚一动,她就微微皱眉道。 纪鸢趴在霍元擎的胸膛,双臂缓缓搂着他的腰,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她现在精疲力尽,一根手指头都不想要动弹。 又渴,又偏不想让人动。 真是磨人。 霍元擎隐隐有些无奈,好在,身子得到了满足,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她想要怎么着,他都成。 两人静静地搂着,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室温馨静谧。 过了好一阵,纪鸢总算是稍稍缓过神来了,想要这日白天发生的事儿,想要问上一问,便是有关那个霍元璋的,昨儿个夜里那霍元璋还曾跑到木兰居来寻了他,二人在院子口说了几句,纪鸢并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转眼第二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儿,纪鸢觉得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这件事儿似乎隐隐有些隐情似的,心里有些许猜想,有心想要找那霍元擎问上一问,可是,每每话语到了嘴边,又给吞了下去。 毕竟,事关霍元璋,事关魏衡,事关他的亲事儿。 纪鸢不好过问。 关于他的亲事儿,纪鸢从未曾开口过问过半句,他也从未曾回应过一二,两人心照不宣似的,从未曾提及过,纪鸢隐隐觉得对方对于这件事儿并不上心,又隐隐觉得他其实是有自己的成算的,她原先一直装作毫不在意,可是,如今,哪就真的全然不在意,不过是一直强自坚守着不曾过问罢了。 她不问,他倒也当真不说。 像是心照不宣,又像是在隐隐较劲似的。 偶尔也会觉得恼恨憋屈。 见她皱着小脸,不知在计较些什么,一副想问又不想问的模样,霍元擎心知肚明,不由伸手替她牵了牵被子,道:“想问什么便问?嗯?” 纪鸢听了,嘴巴蠕了蠕,想问些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了进去,较劲似的,偏偏死鸭子嘴硬,就是不开口,过了好半晌,只泄愤似的,张嘴就往霍元擎胸口咬了一口,咬到一半,想起他身上的伤,又气得松开吐了出来,一时竟然找不到泄恨的方式,只自己生生憋着,自己气自己。 霍元擎见她张牙舞爪的,不知到底想要干嘛,也不想知道她到底想要干嘛,他只知,她已经恢复体力了,既然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说,那就干活吧。 第215章 第二日霍元擎一大早便去了宫里, 陪太子。 一个月, 陪纪鸢两日,余下的功夫全都陪了太子父子俩, 纪鸢生生觉得有些吃味。 却说第二日一早起来,纪鸢觉得腰酸背痛, 还隐隐觉得肚子好像有些许不大舒坦,说不上来,就觉得有些酸酸的,胀胀的,纪鸢估『摸』着月事儿快要来了。 她的月事儿稍稍有些不大准,之前一直在调理, 这两月较之之前稍稍好些了, 却也拖了好些日子, 只觉得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早膳也并未食用多少,觉得无甚胃口。 用完膳食后, 纪鸢照例去了厨房一趟,亲自备了些食材, 忽然想吃起了酸辣疙瘩汤, 小时候在山东的时候是娘亲的拿手绝活, 尹氏小时候家境贫寒, 小小年纪便烧得一手好菜, 却都是农村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吃食, 平时不常做, 偶尔心血来『潮』会做给纪鸢跟鸿哥儿常常鲜, 因为不常吃,所以觉得十分特别,现如今,不知怎么的就忽然间想起了那个味来。 想着如今长公主食欲不佳,正好中午也可以给对方送去。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瞅着时辰还早,想着要不要回一趟竹溪小筑,一是向嬷嬷问一问那个荷包的事儿,二则是想要向春桃询问一些关于鸿哥儿的细则。 那日在竹溪小筑,纪鸢无意间撞见鸿哥儿、五公子还有五姑娘娘敏敏三人在一块儿玩闹的情形,敏敏比鸿哥儿年长一岁,已经十一了,是三房唯一的嫡女,要不了两年就该说亲了,鸿哥儿虽与三房走得近,可是如今皆已渐渐长大,理应避嫌才是,鸿哥儿无父无母,纪鸢这个姐姐横竖既当爹又当娘的,当惯了,少不得得多多管束一二的。 怎知,刚回到了院里,合欢已然守在了外头了,见了纪鸢,远远地迎了上来,道:“主子,那个魏姑娘又来了,板着张臭脸,瞧着像是来寻麻烦的,湘云姐姐方才将人拦在了外头,怎知她竟然生生闯了进去,奴婢在霍家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厚颜无耻的。” 合欢一脸怒意。 霍元擎与魏衡的婚事,前段时间早就在府中穿得沸沸扬扬了,木兰居上下本之前对那魏衡有些忌惮,毕竟对方有成为大房当家主母的可能,便是心中不喜,面上也尽量敬着,可是,经过昨儿个在老夫人院子里那一通阵仗,满府上下都传遍了,那魏衡想要进入大房,约莫是不可能得事儿了,如此,在木兰居上下所有人的眼中,对方便不过是一个霍家族亲的远亲罢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远亲,竟然跑到霍家大房来寻耀武扬威,若非瞧在瞿老夫人的面子上,哪个搭理,当真是给了几分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么? 纪鸢虽是个妾氏,却是六台大轿抬着进门的,是正经的良妾,如今,又是大公子最宠爱的姨娘,放眼整个霍家,哪个敢轻易得罪,也不知那个魏衡,哪来的这么大的脸,竟然敢跑来木兰居撒野。 *** 纪鸢也有些意外,毕竟,她与那魏衡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这会儿来寻她作甚? 若是因着昨儿个那桩事儿,更加与她无任何干系啊。 纪鸢觉得这魏姑娘瞧着聪明伶俐的,就是那心思···总是异于常人,哪个世家小姐是那样的做派,说实话,几次相处下来,连纪鸢隐隐都觉得有些瞧不上眼。 说聪明吧,却时常聪明总被聪明误,说有心机吧,又全都是些小心思,一眼就能够瞧得清楚明白,端正聪慧比不过甄芙儿,心机深沉比不过霍元芷,而刁难泼辣又不如霍元昭讨喜,瞧着是样样都想要争当最好,却样样不精,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纪鸢每每见了她,都下意识的提了提心思,当真不能用寻常心来对待,毕竟,不知对方到底能生出什么事儿来不是。 来者皆是客。 纪鸢总该是笑脸相迎才是。 方一进去,只见那魏衡直接立在了院子里,没有进屋,不知是就在这等着她,还是瞧出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态度不明,懒得进去。 纪鸢原本扯着笑,准备跟人打招呼来着,可是,方一踏入,只见魏衡立在院子中央,目光笔直的朝着她看来,目光凉凉,果然瞧着有些许···不大友善,身后立着两个丫鬟,像是左右护法似的。 纪鸢原本招呼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给咽了下去。 湘云见状立马迎了上来,朝着纪鸢禀告道:“主子,魏姑娘在此处恭候您多时了,奴婢请她进屋坐,魏姑娘说就这候着,候了足足有一刻钟了。” 纪鸢闻言朝着湘云打了个手势,湘云会意,立马便将一众丫鬟婆子给遣散了,一干人等散去后,仅仅留下几个得力的在身边,纪鸢未曾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魏姑娘今日前来我这木兰居,是有何事儿?” 魏衡从纪鸢进来起,双眼就跟黏在了纪鸢身上似的,片刻未曾离开,只死死盯着她,带着些许轻视及仇恨神情,仿佛要将纪鸢身上给盯出一个洞来。 越瞧,越发觉得纪鸢一脸狐媚相貌,就跟爹爹宠爱的那个妾氏一般无二,是个专门缠软了爷们双腿的小『骚』货。 魏衡打小最讨厌这样的狐媚子,没少帮着她娘惩治府里的贱货,没成想,如今,自己竟然也折在了这些狐媚子身上,越看,只越发恨不得撕烂了纪鸢的脸。 一见魏衡神『色』不对,菱儿、湘云几个纷纷不漏痕迹的往纪鸢跟前一挡,纪鸢目光淡然,只淡淡的瞅着魏衡,丝毫没有要催促的意思。 魏衡只紧紧咬住牙关,过了良久,盯着纪鸢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昨日之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说完,不待纪鸢回应,只面带阴冷道:“霍元璋那个书呆子满心满眼只有他那几本破书,胆子比针眼还小,哪里敢明目张胆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昨日之事儿,要不是中了邪,便是受人蛊『惑』了,昨日下午,我打听到霍元璋来了你这木兰居,纪鸢,是不是你在背地里捣鬼,是不是你蛊『惑』了霍元璋,你一个小小的妾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蛊『惑』了霍元璋,拆了我的姻缘,你想要阻拦大公子娶妻?呵,你难不成想要独占大公子不成?也不往镜子里照照,你算哪根葱,不过是一个贱婢,连给霍元擎提鞋都不配,竟还敢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你信是不信,他日我若是进了门,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216章 魏蘅死死盯着纪鸢, 当真是将她恨进了骨子里。 魏蘅父亲宠妾灭妻,生母软弱无能,明明出生霍家,可以仗着霍家的势耀武扬威,却偏偏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如今, 惨遭夫君厌恶, 遭婆婆嫌弃,遭妾氏欺压, 在河北的一众世家夫人中的印象极为不佳,连带着,连自己也跟着遭了殃。 魏蘅极力向外祖母卖惨, 这才得以入京,得到霍家庇护。 她发誓, 她魏蘅这辈子定要出人头地,风风光光返回河北, 否则, 誓不离京。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了霍家大房这门高枝, 亲事在前, 却未料, 竟生生被人断了她的富贵路, 如何不叫人恼恨。 魏蘅只恶狠狠地瞪着纪鸢, 如今, 只将这一切全都归咎到了她的头上。 纪鸢定定的看着魏蘅,看了良久,看着看着,忽而淡淡的笑了。 魏蘅见了,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起来,只冲她怒目而视,道:“你笑什么?平日里装得似个温顺乖巧的小白兔,如今,『奸』计被拆穿,终于要『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了么,你们这些内宅宵小面上楚楚可怜实则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我自幼便瞧惯了,不过是个浪蹄子,粉头一样的下贱货『色』,给爷们取乐的一个玩物罢了,待过个两年,年老『色』衰,不过是残花败柳一枝,在我眼中压根不值一提,终有一日那霍元擎亦会瞧得清楚明白的,我倒要看看,他能宠爱你到几时,甭以为毁了我的亲事,就能如你所愿,少了一个魏蘅,还有千千万万个王蘅,李蘅,即便你机关算尽,霍家大房当家主母的位置亦不是你这么个孤女能够肖想到的——” 魏蘅看着纪鸢冷笑道。 她自幼见惯了后院争斗,她爹爹后院那些个姨娘,一个赛一个貌美,一个赛一个浪『荡』,一个赛一个恶毒,在魏蘅眼中,纪鸢便是这其中一员,只觉得纪鸢比之更加会装模作样,明明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寄居在霍家的孤女,却装得似个大家闺秀似的,不过是一个妾,每每排场却弄得跟个世家夫人似的,这种人,大家都道是个安分守己的,唯有魏蘅一眼便瞧出了,就跟她爹爹后院那一个个,哪个不想将她那软弱无能的母亲给取而代之? *** 魏蘅的这番话一落,只见整个院子里陡然一静。 纪鸢及纪鸢身后一众人顿时各个瞠目结舌,一口一个粉头,一个下贱货『色』,竟然是从一个千金大小姐嘴里脱口而出的,如何不令人惊诧。 魏蘅口口声声扬言纪鸢『露』出了庐山真面目,诸不知,直到这一刻,自己才算作是真真正正的『露』出了真面目。 过了好一阵,只见菱儿、湘云缓过神来,一个个都攥紧了手指,各个脸上勃然大怒,似乎想要冲过去撕烂了那魏蘅的嘴,还是被纪鸢挥手给拦住了。 而魏蘅身后的两个丫鬟见了,亦是脸『色』微变,立马小心翼翼的唤了声“姑娘”,似乎,亦是觉得自家姑娘此番言行多有不妥。 魏蘅一口气喷完,自己越说,越怒,只气得正上气不接下气。 纪鸢见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只定定的看着魏蘅,将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认认真真的打量着一遍,就像是打头一回认识魏蘅一样,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如今,却忽然觉得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只是在淡淡的笑着。 纪鸢脸上的笑意彻底激怒了魏蘅,魏蘅咬牙切齿道:“你到底笑什么笑?” 纪鸢闻言,终于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魏蘅缓缓地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并没有取笑你,我只是忽然间有些高兴罢了,为大公子感到高兴,真庆幸,大公子不会娶你这样的人!” 说完,见对方脸『色』一变,还未待她开口说话,纪鸢却嗖然转了身,又缓缓往外走了几步,笑意尽收,语气陡然一凉,道:“我原以为河北魏家,是百年世家,如今一看,原来不过尔尔,魏蘅,你当真辱没了魏这个姓氏,辱没了你们魏家数百年的荣耀与骄傲,你知道么?” 说完,半句多话都不想再说,只见高声唤道:“菱儿——” 菱儿忍着满腔怒意应道:“主子!” 纪鸢冷冷道:“送客!”顿了顿,又唤道:“湘云。” 湘云立即应声道:“主子!” 纪鸢一字一句道:“我这木兰居不是什么人想入便能入的,往后,警醒着些,不要什么粗鄙浑人都往里放,若是扰了公子的清净,定饶不了你!” 湘云立即正『色』道:“是,主子!奴婢日后定会警觉,定会多加管束,咱们这木兰居虽小,却是公子日常休憩之所,定不会再让那等不相干的人踏入半步!” 纪鸢见状,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直接绕过了那魏蘅缓缓往里入,竟是半眼都不待瞧的。 湘云见状,便与那菱儿一道,双双走到那魏蘅跟前,冲她抬手道:“魏姑娘,咱们屋子今日乏了,魏姑娘,请!” 竟明目张胆的赶人了。 魏蘅见状,只气得头顶冒烟,对方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妾氏,竟然如此嚣张,往日里在这霍家,便是老夫人与那王氏都待她亲亲热热,眼下,竟然被这么个小贱人给欺凌了,魏蘅顿时咬紧了牙关,心里涌起一股恨意,几乎是想也未想,凭着本能的意识咬牙便往纪鸢身后追了上去,伸出手似乎要去抓纪鸢的头发,嘴里怒气冲冲道:“我要撕烂了你这张脸,看你往后凭什么蛊『惑』男人!” 纪鸢未曾料到魏蘅竟然如此疯癫,一时不察,竟被那魏蘅狠狠揪住了一把头发,纪鸢疼得头皮发麻,整个院子顿时慌『乱』成一片。 菱儿湘云立马追了上去,菱儿湘云将纪鸢护住,合欢芍『药』几人团团将那魏蘅围住,院子里跑腿的小丫头仙桃见情况不多,立马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魏姑娘疯了,快来人啊——” 说完,一众丫鬟婆子纷纷赶了来。 菱儿见那魏蘅死死拽住纪鸢的头发不松手,又急又恨,心里一横,张嘴一口就往魏蘅手上咬去,那一口用尽了力道,生生要将魏蘅的皮肉都给咬了下来,魏蘅呼痛,顿时松开了手,纪鸢身子一跌,缓缓倒在了地上。 因这一阵撕扯扭打,头皮撕裂疼痛,然而,更加疼痛的却是肚子,不知是肚子抽筋,还是崴到了,纪鸢软倒在地,不多时,浑身冰冷,松软无力,纪鸢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只抖着唇,缓缓道:“锁···锁了院子,去···去长公主那里请俞先生来——” 俞先生是长公主府上的女先生,熟知『药』理,精通『妇』人病,专门为长公主一人瞧病的女大夫,上月,国公爷亲自将人接到了霍家,纪鸢多在长公主院子走动,见过好几次。 湘云听到纪鸢此言,心下一紧,立马察觉出事情不同寻常,只立马将纪鸢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进了屋,又吩咐几个粗壮婆子将魏蘅押住了,将她身边两个丫鬟捆了,咬牙切齿道:“魏姑娘谋害咱们主子,给看牢了!” 说完,吩咐完后,自己亲自前往长公主院子请人。 第217章 纪鸢躺在寝榻上,浑身发抖, 两股颤颤, 心中十分不安, 心里的惊慌已经掩盖住了身子的疼痛。 没一会儿,抱夏赶来了, 她之前在厨房替纪鸢准备食材, 晚来了一步, 湘云去时恰好在院子口撞见了她, 匆匆与她说了一句, 抱夏脸『色』一变,一进院,只见整个院子吵闹不堪, 魏蘅立在院子中央对着身边的两个婆子怒目而视。 魏蘅不是个任人宰割的主, 她似乎未曾料到那纪鸢竟然会着人请人, 当即气得倒抽一口冷气,果然,她就知道对方不像表面瞧上去那般柔弱不堪,惯会装模作样, 横竖两人都受了伤, 她受的伤更加触目惊心, 还渗了血, 她倒是要好生瞧瞧, 如今这恩怨是非, 霍家人该如何断!她就不信, 为了一个小小的妾氏,霍家人会跟二房翻脸,即便她不能入主大房,也定要这纪氏在这大房无法安生待下去。 而抱夏压根顾不上魏蘅,立马匆匆进了屋,一进屋,只见纪鸢躺在寝榻上,一手用力的拽着床褥,一手抚着腹部,面『色』发白,五官皱成了一团,似有些痛苦,却不让任何人触碰。 抱夏心中一紧,立马跑了过去,见到抱夏,纪鸢心中略微安稳,不多时,只缓缓凑到抱夏跟前低声细语了几句,抱夏立即将一干等人清理了出去,只留下菱儿,与菱儿二人缓缓褪下纪鸢的衣裳,只见她的亵裤上见了红,星星点点,不多,却令人触目惊心,头皮一阵发麻。 抱夏与菱儿二人当即倒抽一口气。 “主···主子···”菱儿见了立即方寸大『乱』,当即红了眼,又惧又慌,抖着唇道:“怎···怎么会这样,这···这是···”说着说着,只伸手用力的捂紧了嘴。 抱夏立马瞪了菱儿一样,忍着心里的慌『乱』与惊恐,紧紧握着纪鸢的手道:“无碍的,定会无碍的,主子您莫怕,哪怕见了点红,也没问题的,奴婢家里的嫂子去年亦是如此,怀了三月时摔了一跤,落了红,比您这厉害多了,这不,今年年初时还生出了个大胖小子,足足六七斤重了,您···您甭担心,一会儿俞先生便来了,莫慌,莫慌···” 菱儿闻言,立马抹了眼泪上前紧紧拽着纪鸢另外一只手道:“是的,主子,您福泽深厚,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紧紧靠在纪鸢身边。 纪鸢的不安渐渐冲散了些,只是脑子里依旧稍稍有些凌『乱』,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有些自责,懊恼自己的糊涂跟呆滞。 怎么连有了身子都未曾发觉,这些日子,姨母日日在她跟前唠叨,有了身子是何症状,让她处处留心,其实早起那会儿纪鸢心里稍稍划过一丝异样的,只是,她月事向来不准,一时没敢往那方面去想。 当真是蠢透了。 倘若真的有了孩子,倘若孩子保不住的话··· 那她可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甚至能够想象到霍元擎满脸失落的表情。 他那么想要孩子,昨儿个夜里她『迷』『迷』糊糊睡着时,隐隐约约还曾感受到,他似乎正在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她的小腹,虽然嘴上没说过,但是纪鸢是一直知晓的,尤其是,这些日子长公主的身子渐渐显怀了,日子一日大过一日,他这般年纪,眼瞧着又有了弟弟或是妹妹,膝下却连半个子嗣皆无,如何不想,如何不盼着? 一直没有倒是还好,眼看着忽然有了,还没反应过来,又忽然间没了,或许才更叫人失望罢。 纪鸢越想越烦,越想,身子便越发酸痛了起来,感觉小腹在一点一点下坠,似乎察觉到细小的生命正在体内一点一点的抽离出来似的,纪鸢心中顿时微慌,不多时,想起了什么,立马有些慌张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玉扳指紧紧攥在了手心。 玉扳指是昨儿个霍元擎落下的,昨儿个夜里他的玉扳指有些凉,怕冰到了纪鸢,就将玉扳指摘了下来,眼下,纪鸢紧紧握在掌心,就好像霍元擎此刻就在她的身边一样,心这才慢慢缓和下来。 *** 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只见芍『药』匆匆跑了进来禀告道:“抱夏姐姐,苏嬷嬷跟俞先生到了。” 话音一落,只见苏嬷嬷匆匆而入,一贯温和淡然的脸上难得带着些许焦急。 她身后跟着位四十出头的夫人,一身白衣飘飘,长发入鬓,高高束起,一身女夫人装扮,相貌平平,面『色』寡淡,气质却绝佳,全身上下无一件装饰之物,气质却绝佳,有股超凡脱俗的大家风范。 二人一进来,抱夏与菱儿纷纷起身让道,苏嬷嬷立马来到了寝榻上,将挣扎着要起的纪鸢摁压了回去,坐在床沿上冲纪鸢道:“莫动,别说话,且先让俞先生瞧瞧···” 话音一落,俞先生缓缓走了过来,二话未说,直接过来给纪鸢『摸』脉,只见她将手轻轻搭在纪鸢的手脉上缓缓『摸』了一下,手指轻轻弹起,纪鸢心中一紧,俞先生抬眼淡淡瞧了纪鸢一眼,又细细诊断了一阵,方道:“喜脉。” 说罢,瞧了纪鸢一眼,冲苏嬷嬷道:“出去说罢。” 苏嬷嬷立即起了身,跟着俞先生一道出了卧房,外头次厅里,苏嬷嬷压根没心思与俞先生周旋,立即道:“先生,如何?肚里的小主子可保得住吧?” 俞先生闻言,淡淡的蹙了蹙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笔墨坐在交椅上直接一笔一笔缓缓开了道方子,方子开好了,这才缓缓道:“年级尚小,月份尚浅,正是要紧的时刻,如今又受了惊,身子见了红,气血亏滞,能不能全都保住,得看天意了,这里是一份安胎的方子,速速去抓『药』,吃上三七二十一天后若是稳住,便能无碍。” 说完,将方子交给了苏嬷嬷。 苏嬷嬷一愣,道:“全都保住?先生的意思是——”说到这里,神『色』大动,一脸惊诧道:“莫非——” 话音未落,便见俞先生缓缓点了点头,末了,沉『吟』了片刻,复又往屋子里去了,道:“有一句话须得嘱咐一二。” 卧房里,纪鸢心里七上八下的,俞先生素来冷清,从她面上观不出啥好歹,纪鸢心提的老高,正紧张时,只见俞先生复又返回了,纪鸢顾不得礼数,只急急问道:“先生,我肚里这···这孩子可还保得住?” 俞先生缓缓道:“暂时无碍,莫要忧心,从今日起,得需静养两月,在这期间,夫人需要忌口忌食,切莫剧烈运动。” 说到这里,俞先生踟蹰了片刻,压低了声与纪鸢说了一句:“此番出了岔子,身子受惊是其一,最主要的是···房事方面得有些计较,切莫激烈,尤其是前三月,最好杜绝。” 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纪鸢一眼。 纪鸢听到孩子无碍后,心中一松,又立马一喜,只听后后面这一句,先是一愣,不多时,脸蹭的一下红了。 原来,竟然是—— 昨夜的缘故。 *** 俞先生开完『药』,叮嘱一番后,便直接去了。 苏嬷嬷暂且留下了,亲自照看纪鸢,及亲自处理外头魏蘅一事儿。 只让纪鸢安心躺在卧房里,点了两名丫头侍奉着,余下,将湘云、菱儿二人唤了去,了解了院子里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一刻钟后,苏嬷嬷既未将魏蘅唤来,了解事情缘由,亦未向纪鸢求证,更未曾像长公主禀报,直接派人去了霍家老二房,让老二房人来亲自领人。 老二房的长房霍元璋之母李氏一听,便知事情非同寻常,她素来不喜那魏蘅,觉得她勾引自己儿子,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如今,一听情况不对,立马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让整个府上都知晓了,然后,不敢私自行事,便将事情亲自禀告给了瞿老夫人,瞿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变,整个人直接从罗汉床上起了,不多时,只戳了戳拐杖,亲自来霍家接人来了。 第218章 魏衡见整个院子人进人出, 整个屋子里的丫鬟跑上跑下,进进出出, 连苏嬷嬷都来了,心里不由一惊, 她不过是抓了对方几根头发而已,至于闹到这个地步么, 当即心下微沉,不知对方究竟在搞些什么鬼, 又隐隐有些狐疑,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晓的隐情? 然而,整个屋子里的人忙忙碌碌,好似压根忘了她这号人的存在似的, 无论魏衡如何大喊大闹, 却压根无人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眼瞧着瞿老夫人杵着拐杖进了院子, 魏衡大惊, 顿时立马对着那瞿老夫人大喊了一声:“外祖母——” 喊完,用力一挣, 从两个婆子手中挣脱了开来, 大概是被押了许久的缘故,猛地得到了自由, 身子一时不稳, 险些歪倒, 只摇摇晃晃的朝着瞿老夫人跑了去。 瞿老夫人眼见着魏衡被两个婆子压住, 又摇摇晃晃的向她走来,眼看将要跌倒,立马上前几步,将人稳稳扶住了,又见魏衡一脸狼狈,不远处,她的两个贴身丫鬟直接被人五花大绑捆着跌落在地上,瞿老夫人额头青筋暴起,嘴角直接抿成了一条线,只厉声呵斥一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魏衡见了瞿老夫人,跟找见了靠山似的,只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劲,当即一边『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边红着眼,咬牙先发制人的哭诉道:“外祖母,您可得给衡儿做主啊,衡儿···衡儿···被人欺负了···” 说完,还未待老夫人发话,只从瞿老夫人手中挣脱出来,咬牙往瞿老夫人跟前用力一跪,一脸委屈又不甘的模样。 瞿老夫人绷着脸,定定的看着魏衡,不多时,直接绕过了魏衡,既没有询问魏衡究竟发生了何事儿,亦没有回应要不要给她做主,而是,直接往那院子中央一站,用力地戳了戳手中的拐杖,冷声道:“没有问你话,我问的是这个院子里的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嘴上虽未曾明言,却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分明是来给魏衡来讨公道来了。 原本以为在大房犯了事儿,如此大动干戈,还以为是在长公主跟前犯了忌讳,却未曾料到,竟然将她生生引到了这一方小妾的院子里,进院便瞧见魏衡遭人如此对待,只觉得这一巴掌不是打在了她外孙女身上,而是生生抡在了她的脸上。 瞿老夫人昂首挺胸的立在院子中央,浑身凌厉外冒。 院子里的丫鬟们见了,不由面『露』担忧,一个个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倶不应声,倒是湘云不慌不忙的上前一步,给瞿老夫人问了个安,亦是未曾回答她老人家的话,而是直接转身进去通报了,不多时,苏嬷嬷双手置于身前,缓缓走了出来。 瞿老夫人见到苏嬷嬷,双眼微微眯起。 *** 苏嬷嬷不慌不忙,直接来到了院子中央,走到了瞿老夫人跟前,依着宫中的规矩,缓缓朝着瞿老夫人施了一礼,淡淡笑着道:“怎么连瞿老夫人也给惊动了?” 瞿老夫人稍稍侧了侧身子,避开了苏嬷嬷的礼,这位苏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是长公主跟前最为得力的,虽是个嬷嬷,便是连太后跟皇上对其都礼让三分,瞿老夫人自然不会在她跟前摆谱。 不过,霍家乃百年世家,威风赫赫,她虽是出自二房,可往京城各府走动,甭管哪个皇亲国戚,还是哪个权爵高官府上,任谁见了,皆是要高瞧一眼的,是以,瞿老夫人亦是有自个的身份跟地位的,此番,只微微抿着嘴,不咸不淡道:“听闻我们衡儿被这木兰居扣下了,我若是不来,人今儿个怕是就回不来了,怎能不来?” 冷冷嘲讽一句,瞿老夫人继续道:“不知我这不肖孙女儿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然被人羁押捆绑至此,瞧着这幅动静,是要将人送去衙门审问,还是就要当场给就地正法了啊?” 说完,不待苏嬷嬷回话,只抬眼冷冷看着地上的魏衡,一字一句道:“衡儿,你且如实招来,你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竟然遭人如此对待,若是当真干了那些天理不容的腌臜事儿,第一个容不下的便是老婆子我,可倘若无缘无故遭人欺凌,咱们霍家老二房,亦不是忍气吞声,让人骑在脖子上羞辱的主!” 瞿老夫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魏衡闻言,顿时抹了抹眼泪,一脸委屈道:“祖母,衡儿,衡儿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无缘无故便被人绑了起来,不过就是与纪姨娘说了几句话而已,如今想来,许是因为祖母跟老夫人要给衡儿议亲一事儿惹恼了纪姨娘吧,纪姨娘这才恼羞成怒,祖母您瞧,衡儿的手指头都险些被纪姨娘给咬断了,衡儿呼疼,一时失手便推了那纪姨娘一把,然后,然后衡儿便稀里糊涂的被这木兰居的人给扣下了,衡儿被两个粗使婆子牢牢架起片刻动弹不得,衡儿的两个丫鬟更是被她们给绑了起来,祖母,倘若这霍家大房如此险恶,里头里的姐姐妹妹们如此不欢迎衡儿,那么这门亲事,衡儿不嫁也罢···” 魏衡说着说着,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直接嘤嘤哭了起来。 承认了自己失了手,推了人,却避重就轻,倒打一耙,直接将这所有的罪责全部都归结到了纪鸢身上,归咎到纪鸢这个妾氏的不容人身上。 瞿老夫人听着听着,牙关都咬紧了,良久,只冷哼一声,冷笑道:“好一个妾室,当真是好大的架子,手可当真是伸得长,连大公子的亲事都干涉上了,哼,别说咱们衡儿还没嫁进霍家,便被欺凌至此,倘若当真嫁入了这霍家,怕是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吧,这样的姨娘,这样的后宅内院,倘若不惩治惩治,往后哪个姑娘敢嫁进来!” 瞿老夫人淡淡讽刺道,直言不讳的嘲讽起了霍元擎宠妾灭妻的做派。 魏衡与瞿老夫人二人一唱一和,倒打一耙的举动,气得躲在屋子里偷听的菱儿直接掀开帘子从屋子里匆匆跑了出来,只指着那魏衡咬牙切齿道:“你胡说,分明是你侮辱咱们主子在先,因昨日璋公子一事儿恼羞成怒,便将一切恼恨发泄在了咱们主子身上,左一个‘贱人’,右一个‘粉头’往咱们主子身上安,主子不予计较,竟然还不罢休,扬言要撕碎了咱们主子的脸,生生往咱们主子身上扑,你手上的伤哪里是主子咬的,分明是你扑在了咱们主子身上不撒手,被我咬的,不然,现在咱们主子的脸早就被你给抓花了,头发都要被你给抓光了,你甭以为有瞿老夫人给你撑腰,便能争着眼睛说瞎话,你的所作所为,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瞧在了眼里,你这样的歪心恶毒的,还妄想公子娶你,简直是做你的春秋大梦!” 菱儿气得火冒三丈,完全失去了理智,指着魏衡的鼻子破口大骂。 瞿老夫人闻言,脸『色』十分难看。 魏衡却白着一张脸,作楚楚可怜状,眼珠子噼里啪啦直往下滚落,道:“横竖整个院子里都是你们的人,好话歹话都随你们怎么说吧,罢了罢了,你们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今儿个在这木兰居,无论什么过错,我全都认了便是···” 说着说着,又捂嘴哭了起来。 “你,你胡说——”菱儿听了,双目瞪圆,气得差点儿从地上跳了起来。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将她给制止了—— “放肆——” 苏嬷嬷终于开口了,淡淡呵斥一声,声音虽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菱儿适才闭上了嘴,可小脸依旧一脸恼怒不甘。 *** 瞿老夫人瞟了苏嬷嬷一眼,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淡淡道:“呵,好一个丫头,好一个大房的规矩,连个丫头都敢指着主子跟客人的鼻子跳脚大骂,若是传了出去,堂堂显国公府的颜面恩威何在,大房到底是缺了个当家主事的,竟然轮到一个丫头耀武扬威,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瞿老夫人冷笑一声,这才将目光正经投放到了苏嬷嬷身上,一字一句道:“事情缘故到底为何,还轮不到一个丫头跳出来胡说八道,如今,都将咱们衡儿给绑了起来,总该给老婆子我一个合宜的说法吧,苏嬷嬷,你可是打宫里出来的,最是个将理将据的,如今,是好是歹,总得辩得清楚明白,更何况衡儿如今正当年纪,便是为了她的清誉着想,今儿个一事儿,老婆子我也势必要弄个清楚明白的,既然丫头说不清楚,何不将当事人叫来一一对峙?” 瞿老夫人说着,眼睛往屋子里瞟了一眼。 似乎想要将纪鸢唤来,面对面的问清楚,到底是因何事,敢将她的宝贝外孙女儿给绑了。 苏嬷嬷闻言,看了瞿老夫人一眼,又瞅了魏衡一眼,不多时,只淡淡的笑了笑道:“纪姨娘身子不适,不便出来。” 顿了顿,双手置于腹前,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魏衡跟前,居高临下的瞧了魏衡一眼,淡淡扯了扯嘴道:“至于为何将魏姑娘给绑了,瞿老夫人应该感到庆幸,庆幸今儿来的不是长公主,而是老奴我,不然,魏姑娘今儿个怕是小命不保了。” 长公主早些年『性』情略微有些残暴,最是个说一不二的,最喜欢的处置人的方式是:杖毙。 直接而了当。 如今的年轻人恐嫌少听闻,可是曾经的老人想来是记忆犹新的。 瞿老夫人闻言一愣,不多时,只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微微沉着脸道:“苏嬷嬷此话何意?” 苏嬷嬷冷冷一笑,直直看着魏衡淡淡道:“这便要问魏姑娘了,她的一时失手,险些害了谁?霍家子嗣,大公子唯一的血脉岂是她随口一声失手就能随意糊弄过去的,魏姑娘最好祈祷咱们姨娘无碍,咱们小公子无碍,不然——” 苏嬷嬷笑了笑,道:“追究起来的便不止是长公主殿下了,毕竟姨娘肚子里的可是霍家长子长孙!” 苏嬷嬷话音一落,只见魏衡双眼微瞪,瞿老夫人身子一晃。 苏嬷嬷说完,直接朝着瞿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道:“瞿老夫人,院子里还忙活着,老奴便不招待了,置于魏姑娘,长公主还未曾发话,您老不若暂且先领回去吧···” 说完,便不再多言,直接转身进了屋。 第219章 苏嬷嬷压根没有想要跟对方对峙及解释的意思, 直接开口将人打发走了。 进屋后,见纪鸢躺在了床榻上, 抱夏、菱儿亲自伺候在身边,旁边还围着一众丫鬟婆子伺候着, 纷纷安抚着:“主子,已经无碍了, 您甭忧心,那个姓魏的啊, 已经被苏嬷嬷打发走了, 苏嬷嬷可厉害了,您是不知道方才究竟有多解气···” “您安心躺着便是,湘云姐姐打发人去取『药』了, 一会儿奴婢亲自去煎, 吃了『药』便无碍了,您甭担心, 有俞先生诊脉, 有大公子的福泽护着,您···您与肚子里的小公子定都不会有事的···” “是啊是啊, 这些日子您就安心在寝榻上躺着便是, 有什么需要随时使唤咱们,从此以后, 咱们就是您的双手您的双脚···” 那瞿老夫人跟魏衡前脚一走, 后脚大家伙纷纷一脸喜『色』的围了过来, 来给纪鸢通风报信。 纪鸢扯了扯嘴, 只有些虚弱的笑了笑,她方才在屋子里听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大家伙前来禀告,便对前头院子里所发生的事儿悉数弄了个清楚明白了。 没成想,连瞿老夫人都给惊动了。 或许,也隐隐料到了吧。 意识到自己的身子隐隐有些不对劲后,纪鸢立即想了这个法子,借着这个原由将事情闹大了,从此,应该是彻底断了那魏衡进入大房的后路了吧,当时心里没有多想,只觉着魏衡这样的秉『性』,万万不能入霍家,纪鸢打从心眼觉得,那样的女子连霍元擎一根手指头也配不上,如今,事情到了这里,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隐隐有些后怕了起来,若是知晓魏衡竟然如此疯癫,若是晓得肚子里有了孩子,她定不会去激怒招惹对方,如此,便也不会受惊,牵连到肚子里的孩子了。 如今,只盼着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别的什么,纪鸢都不作他想了。 *** 苏嬷嬷立在门口,见六七个丫鬟团团将纪鸢围住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顿时淡淡的咳了一声,所有人立马起身了,苏嬷嬷淡淡皱眉道:“你们主子如今需要休息,需要清净,怎能受如此叨扰,都退下吧···” 顿了顿,复又补充了一句:“如今已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主子如今是有了身子之人,往后你们几个行事要分外谨小慎微,再不可发生今日这般鲁莽之事儿了,倘若往后再如同今日这般生了什么岔子,定不轻饶···” 说完,又叮嘱一番道:“如今你们主子月份尚浅,头三月不宜声张,有孕一时暂且莫要对外多言,好了,都下去吧···” 苏嬷嬷冲屋子里的这几个亲信丫鬟一一嘱咐后,便将人都打发下去了,单单留了抱夏这么个稳重的在屋子里伺候着。 吩咐完后,见纪鸢脸『色』还有些苍白,神『色』还隐隐有些不安,见她进来,似有些依赖似的,小声喊了她一声嬷嬷,苏嬷嬷便拉着纪鸢的手,面上却隐隐带着些责备道:“怎能如此不小心,你可知道,今儿个差点儿犯了大事儿了···” 纪鸢微微咬唇,只直勾勾看着苏嬷嬷,双目微闪,跟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可不,其实年纪还真不大,在她眼中,可不就是个孩子,终究不过是头一回,哪个又有这等经验。 苏嬷嬷心里叹了一声,好半晌,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好在,今儿个有俞先生在,好歹暂且是保住了,这头三月最是要紧的时候,切莫大意,一会儿『药』煎好了,每日按时吃,这几个月好生躺在床上静养着,等会儿老奴回一趟公主那里,挑选两个有经验的婆子过来伺候,好在,公主那里什么都是齐全的,你如今跟主子两个赶到一块有孕,倒是个有福的,对霍家来说,倒也是双喜临门的事儿呢···” 苏嬷嬷耐着『性』子安抚叮嘱了纪鸢一番,对于纪鸢肚子里的情况,苏嬷嬷踟蹰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全部向纪鸢明说。 听那俞先生的意思,肚子里中的另外一个似隐隐有些脆弱,倒不若暂且先瞒下,待完全好透了后再说吧,倘若当真有个什么意外的话,还不如不知的好。 苏嬷嬷一直待到将整个院子上下全都打点了一番,又待纪鸢吃了『药』,彻底躺下后,这才从木兰居离开,忙忙碌碌了一整日,苏嬷嬷立在木兰居外头,看着这静谧安静的小院子,身子虽隐隐有些疲倦,心里却十分畅快,悠悠长吁了一口气道:“小主子终于有后了,若是知道这么个好消息,指不定怎么高兴了···” 想到小主子霍元擎得知自己有了子嗣后的喜悦模样,苏嬷嬷便一脸欣慰,只一脸宽慰的离开,回到了长公主院子,给长公主禀告去了。 * ** 却说嬷嬷走后,院子里的人全都退下了,只留有抱夏一人守在屋子里,整个木兰居安安静静的,所有人摒住呼吸,没有发出一声喧哗声响,生怕惊扰了里头的纪鸢。 如今,纪鸢有孕,怀了霍家的长子长孙,整个木兰居上下所有人都仿佛跟着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只要姨娘生了出了大房长子,甭管往后大公子娶了谁,至少,纪鸢在大房位置算是彻底坐稳了,便是将来太太进门,也断不会碍了这木兰居的体面。 屋子里,纪鸢却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还隐隐有些未从这日这一桩桩消息中缓过神来了,抱夏见纪鸢心思重,不由靠过来,小声道:“主子,可是在想公子?”顿了顿,又道:“公子倘若晓得这桩喜事儿,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只是···公子上回一去,一连着去了大半个月,此番一去,还不知何时归来···” 纪鸢躺在床上,咬了咬唇,抱着被子小声道:“公子去时说了,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今儿个才刚走,得要些日子才能回吧···” 抱夏想了想,道:“不若···不若咱们派人给宫里捎个信罢,这么大的事情,公子应该第一时间知晓才是···” 纪鸢却摇了摇头道:“公子公务繁忙,不该叨扰,横竖过上几日便回了,早几日,晚几日,无甚差别的,莫要误了爷们的正事儿···”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何尝不想,第一时间将这么个惊喜又···惶然的消息跟他分享。 纪鸢跟抱夏说了一阵,神『色』慢慢的有些疲倦了,少顷,困意席卷而来,只缓缓闭上了眼,『迷』『迷』糊糊睡着了,许是这日发生了太多事,身子累,心里更是百味陈杂,不多时,睡意渐沉,彻底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醒了过来,眼皮子却十分沉重,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累,睡了特别久,就跟睡了半辈子似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原来已经入夜了,纪鸢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已,下意识的挪了挪身子,想要爬起来,一挣,却觉得身子极重,背后隐隐有些阻碍,纪鸢嗖地一下睁开了眼。 腰上搭着一只结实的胳膊。 背后是一片坚硬而温暖的胸膛。 “醒了?”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纪鸢心中顿时一喜:“公···公子?” 第220章 他怎么回来了? 不是一早才刚走的么? 不是少则七八日, 多则半月才能回得么? 纪鸢一脸震惊, 震惊之余, 多少有些惊喜, 只一股脑的爬了起来,爬到一半时, 猛地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子不比以往, 不可大动,又立马小心翼翼的缩了回去, 却是缓缓转过了身, 面对着霍元擎,主动揪着他胸前的衣襟, 缓缓道:“公子···您今儿个怎么回了,不是还得过上一阵子才能回得么?” 借着微弱的灯光, 霍元擎细细打量着纪鸢的眉眼,听着她在她跟前温声细语,胸腔微震, 不多时, 凑过去, 往她眉心处轻轻的亲了一口, 伸手紧紧捏着她的手, 兴致似乎极好, 难得跟纪鸢唠家常似的, 缓缓道:“今日眼皮跳了一整日, 心神有些不宁, 便跟太子告了假,回了一趟···” 说着,伸手『摸』了『摸』纪鸢的脸,直勾勾的盯着她,低声问道:“饿了么?” 声音难得轻柔。 纪鸢睡了一下午未曾进食,腹中好似有些饥饿,不过,此刻,只微微咬了咬唇,面带踟蹰。 不知这霍元擎几时回的,他已经知道了么?还是压根不知情?知道了,为何面『色』如此平静,不知的话,她该如何跟他说,顿时有些纠结,是直接说,还是卖个关子,临睡之前在心里过了几十遍,可是,如今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就在眼前,纪鸢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踟蹰间,只见那霍元擎忽然起身了,掀开被子后,纪鸢立马问道:“您去哪儿?” 霍元擎俯身过来捏了捏纪鸢的手,冲她缓缓道:“你且先躺着···” 说完,在黑夜中微微伏着身子替纪鸢将被子掖好了,随即,直接在黑暗中大步朝着案桌前走去,不多时,屋子里陡然一亮,案桌上的灯被点燃了,纪鸢微微侧着身子,见霍元擎举着烛台将屋子四角的灯悉数点燃了,随即,披着一件外衣走到了门口,守在门口的菱儿芍『药』立即上前,霍元擎压低了声音吩咐了几声,菱儿与芍『药』立即领命去了,霍元擎这才转身返回。 返回的时候,却是拿了一件厚厚的狐裘来,是上回在竹林小屋里的那张雪白狐裘,很大一块皮子,又大又暖,冬天才能用的上的,早早便出现在了木兰居,走过来冲她道:“吩咐人将晚膳送来了,先起来用膳,吃完了在睡···” 被子里有些暖,纪鸢双手揪着被子,没有要起的意思。 霍元擎勾了勾唇,直接轻手轻脚的将纪鸢从被子里给挖了出来了,只将狐裘整个裹在了纪鸢身上,随即弯腰缓缓将纪鸢整个给打横着抱了起来。 此时,恰逢抱夏菱儿一行吩咐人将晚膳送了上来,一下子齐刷刷的进来了好几个丫头婆子,纪鸢脸微微一红,觉得此举多有些不妥,她此刻衣服都未穿,衣衫不整,又当众举止如此不雅,可此时又压根不敢挣扎,怕伤了肚子,当即伸手往霍元擎胸口捶了两下,咬唇低声道:“公子,快些放我下来,叫人都看见了···” 霍元擎却淡淡挑眉道:“看见了又何妨?” 说着,见菱儿领着丫鬟们往八仙桌上走,霍元擎大手一挥,道:“设在榻上罢。” 说完,自己抱着纪鸢直接往软榻那边走去。 *** 将纪鸢轻手轻脚的放在了软榻上。 软榻上有软被,这边霍元擎亲手将被子掀开,又往纪鸢身上一裹,直接将纪鸢与身上的狐裘一起包裹在了软被里,那边,菱儿命人将炕桌抬到了软榻上,见纪鸢跟个人球似的杵在软榻上,不由掩嘴笑了笑,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见了她这个奇怪的造型,都纷纷低头忍笑笑不止。 纪鸢脸有些热,不由伸手去扯身上的被子。 霍元擎往她身后一坐,压在了被子里,又将她扯下的被子给她给拉拢到了肩头,道:“别瞎动,当心着凉了···” 说完,双手往纪鸢肩头一捏,被子又裹紧了几分。 菱儿命人将膳食换成了小碟子,一一摆在炕桌上,完了后,只冲纪鸢禀告道:“主子,今儿个下午您睡着的时候,长公主派了三名嬷嬷前来伺候,您那会儿睡下了,抱夏姐姐将人安置好了,这会儿还在外头候着了,您看什么时候见见?” 那三位嬷嬷可是长公主指派来的,不是寻常的粗使嬷嬷,可是前来照看纪鸢的饮食起居的,毕竟,纪鸢此番头次有孕,很多东西都不懂,又加上身子弱,胎儿不稳,她院子里多的皆是些个年纪小不懂事的丫头片子,可是,肚子里怀的却是霍元擎的长子,长公主自然是十分重视的,这三位老嬷嬷都是有资有历的,亲自侍奉长公主的,此番长公主特意分了一半给纪鸢。 那些,可皆是代表着长公主的脸面,怎可怠慢,纪鸢当即挣了挣,准备现在便将人请进来,可是,霍元擎却摆了摆手,冲菱儿道:“用完膳后再见。” 说完,又低头冲纪鸢缓缓道:“用膳要紧。” 顿了顿,沉『吟』了一阵,忽而又对菱儿道:“再烫壶酒送过来···” 菱儿听了有些诧异,这霍元擎不是个贪杯的,鲜少在木兰居饮过酒来着,在菱儿的印象中,这似乎还是大头一回儿,不过,想想也是,大公子这日心里定是乐坏了吧,都要饮起小酒来了,当即,只欢快的应下,亲自去拿酒去了。 纪鸢亦是有些惊讶,扭过头来看了霍元擎一眼,见霍元擎兴致似乎不错,神『色』十分柔和,纪鸢心下一动,唇轻轻的蠕动了片刻,方故意问道:“怎么还吃起酒来了,明儿个不用去宫里么?” 霍元擎定定的看着纪鸢,嘴角微微一扬,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只见霍元擎忽而举起筷子,道:“吃点酒儿,暖暖身子···” 纪鸢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霍元擎冲纪鸢挑了挑眉,忽而抬眼往炕桌上一扫,见桌面上清一『色』的全部都是些清淡菜『色』,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煞白的白暂鸡,余下的汤汤水水全部都寡淡得很,霍元擎筷子停顿了片刻,从鲈鱼中挑出一块香嫩无刺的肚皮肉,放到了纪鸢跟前的碟子里,冲她道:“鱼肉多营养,多吃点···” 说完,见纪鸢两只手都缩到了被子里,正费力的挪出去,霍元擎咳了一声,直接将小碟子端了起来,用筷子将鱼肉上面的鱼皮细细致致的挑开了,用筷子拨弄了一番,确定无刺无骨后,亲自夹着,喂到了纪鸢嘴边,低低道:“张嘴。” 纪鸢愣了片刻,余光瞟见候在一旁的丫鬟们纷纷在使眼『色』,纪鸢脸『色』微热,立马将手伸了出来,道:“我···我自己来吧···” 霍元擎却将筷子抬了抬,道:“张嘴。” 纪鸢无法,只得热着脸,张嘴接了去,只是,鱼肉刚到嘴里,纪鸢脸『色』微变,忽而觉得一股腥味涌上心头,只觉得胃里忽而有些犯恶心,经由喉咙传来一股恶心感,不多时,纪鸢伸手微微捂住了嘴,这是霍元擎第一次主动喂的,她想咽下去,可是,想咽又咽不下,当即,只卡在嘴里,面『色』稍稍有些痛苦。 霍元擎脸『色』却一变,立马将手伸了过来,伸到纪鸢嘴边,道:“吐出来。” 纪鸢皱着脸,犹豫了片刻,想要拨开霍元擎的手,吐在桌上,结果,他的大掌牢牢卡在她的嘴边,纪鸢无法,只得抓着他的手,吐在了手心里,霍元擎似乎一点也不嫌弃脏,直接倒在了一旁的碟子里,又拿了巾子来给她『插』嘴,道:“怎么吃不下?” 纪鸢有些恃宠而骄,见霍元擎待她越好,便越发登鼻子上脸,微微撒娇似的,皱着小脸,道:“有味,腥味。” 霍元擎皱眉,目光又往桌子上搜寻了一阵,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白暂鸡过来,结果,纪鸢见那一块块鸡肉,就跟生的似的,白白的,没有一点佐料,还没尝,纪鸢便没了胃口,只冲着那霍元擎摇了摇头。 霍元擎又将鸡肉扔在了一旁,再一次看向桌面时,只缓缓呼出一口气,见着这一大桌子菜『色』,只隐隐觉得有些如临大敌似的,不多时,瞧见最外侧摆着一道芦笋藕丁,瞧着花花绿绿的,他知纪鸢向来爱吃这些『色』香味俱全的口味,想了想,支起了身子,直接将整盘芦笋藕丁端了过来,端到纪鸢跟前,让她闻了闻,随即,微微抿着嘴,难得一脸认真的看着她道:“看看,这个怎么样?” 纪鸢见霍元擎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当真凑过去闻了闻,见霍元擎微微抿着嘴,一脸凝重的看着她,纪鸢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道:“唔,这个瞧着好像还成···酒这个吧···” 霍元擎闻言,只缓缓松了一口气。 立马拿了一个勺子来,舀着盛满了整个小蝶子,随即用小勺舀着一口一口喂给纪鸢吃。 当她是个三岁的小孩子似的。 芍『药』合欢两个候在远处瞧着,原本还在捂嘴偷笑来着,结果笑着笑着,不多时,纷纷瞧入神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抵不过如此了吧。 第221章 纪鸢有些饿, 不过胃口不大好,吃了几口, 又吃了半碗汤便吃不下了, 霍元擎要抱她去床上躺着,休息,纪鸢见菱儿将酒拿来了, 霍元擎还没开始吃了,想要多陪他一会儿,只缓缓摇了摇头道:“肚子有些撑, 在坐会儿···” 霍元擎点了点头。 菱儿将酒拿来,纪鸢接了,道:“我来。” 接过来, 要亲自给他倒酒, 却未料到, 还压根没拿稳, 酒壶便被霍元擎夺了去, 霍元擎冲菱儿等人摆了摆手, 道:“你们都退下吧?” 丫头婆子们悉数退下后, 霍元擎这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冲纪鸢道:“你安生坐着, 别瞎折腾····” 说完,自己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面上依稀有些享受的味道。 纪鸢见了, 『舔』了『舔』嘴, 道:“当真这么好喝么?我也来尝尝?” 说着,作势要去夺霍元擎手中的酒杯,霍元擎眼睛朝着纪鸢一瞪,道:“胡闹。” 纪鸢鼓了鼓脸,道:“怎么就是胡闹了?我渴了····” 说着,还要去夺。 霍元擎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纪鸢的抢夺,过了好一阵,只将纪鸢稳稳的紧固在了怀里,低头望纪鸢肚子上看了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稍稍有些招架不住道:“听话,别闹,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一语毕,纪鸢动作嗖地一停,只有些惊讶道:“您···您都已经知道了?” 霍元擎笑了笑,直到从他进屋起,她眼珠子就一直在『乱』转着,在试探着他知不知情,纠结着要不要跟他说起,本想要一直忍着,等她亲口告诉他的,可是,即便是寡淡如他,遇到了这样的喜事儿,便是再如何忍着,眉眼间的喜悦终究还是藏不住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哪个跟您说的?” 纪鸢愣了片刻后,只稍稍有些不满的追问道。 这样的事情,理应是她第一个跟他说才是,她甚至设想了几十遍,霍元擎得知这样事情后该是怎样的表情,该是什么模样的? 虽然,早早便已经料到了对方或许早已经知情,可是,纪鸢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 霍元擎见纪鸢微微鼓着脸,不由失笑着伸手往她脸上捏了一把道:“给了你机会,瞧瞧从进屋到现在都多长时间了,大半日光景了,自己不开口,非得我主动说出来,怪谁。” 至于什么时候知道的? 霍元擎双眼微微眯了眯。 他其实一早便知道了。 事情前脚发生,后脚便知晓了。 院子里安『插』了他的暗卫,平日悄无声息的,无人察觉,包括连她,便是到了现如今也压根并不知情,眼下,还是打头一回瞧见暗卫急急来报,霍元擎彼时见了心里咯噔一声,难怪这一整日他都有些心神不宁,眼皮子跳了一整天,总觉得整个心不在焉的,太子还曾打趣他,人虽来了,心却留在府上了。 得知事情所有的来龙去脉后,他先是懵了一阵,不多时,整张脸落了下来,面『色』发寒,双眼里透着凉飕飕的冷意,连太子见了都惊了惊,立即跟着站了起来了,眼皮子跳了跳,道:表哥,可是发生了何事? 他当时都来不及跟太子多说半个字,只匆匆往回赶,太子见情况严重,怕是还以为朝堂之上又生了些什么变故来了。 回来后,搂着她躺了一下午,『摸』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摸』了一下午。 纪鸢听了一时愣住了:“暗卫?”愣了好半晌,只将目光在整个屋子里打转了一圈,讷讷道:“现在也···也在吗?在何处?屋顶上?还是花圃里?该不会就在屋子里吧?” 霍元擎见她一脸懵,不由失笑的摇了摇头,片刻后,低低喊了一声:“流云!” 话音刚落下,忽而窗子大开,不多时,从窗子外钻进来一个黑衣人,一个打滚,利落的跃到了屋子中央,朝着霍元擎及纪鸢的方向单膝下跪,抱手握拳道:“见过主子。” 霍元擎缓缓颔首,随即,指着地上的黑衣人冲纪鸢道:“这是流云,打从你入住木兰居起便一直在暗中护卫你。” 又冲那个叫流云的护卫道:“还不见过夫人。” 流云立马恭恭敬敬冲纪鸢道:“流云见过夫人。” 纪鸢:“····” 纪鸢咽了口口水,好半晌,只缓缓道:“呃,快····快请起来吧。” 流云却抱拳跪在地上,长跪不起,道:“属下无能,今日未曾护得夫人周全,属下失职,还望主子夫人责罚。” 彼时,流云不知纪鸢已有身孕,底下事情又发生得太过突然,流云『射』了暗器过去,打在对方手上,正要冲过去时,双方分开了,这才作罢,然而,夫人还是受了伤。 纪鸢看了看流云,又看了看霍元擎,只有些尴尬道:“所幸今日无甚大碍,下回···下回注意便是,你你还是起来吧!” 然而未曾受罚,流云不起。 最终还是霍元擎发了话,淡淡道:“去殷离那里领罚。” 流云闻言心下一松,朝着霍元擎及纪鸢叩首,这才领命而去。 一直到流云的身影如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纪鸢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竟然在她的院子安『插』了暗卫,她从未知情,原来,当真有暗卫这么一说,纪鸢其实稍稍有些印象,去年被那杜衡劫持,后来获救后,只听菱儿噼里啪啦的在吹嘘,说大公子身边的暗卫如何如何厉害云云,彼时纪鸢只以为菱儿夸大其词,没想到,当真有暗卫这么一说,没想到就在她这木兰居护卫了大半年,她们整个院子所有人竟然都毫无察觉。 惊诧过后,纪鸢抬眼看向霍元擎,踟蹰了片刻,缓缓问道:“那今日之事,公子都悉数知晓了?” 纪鸢指的是她有孕一事儿,及与那魏衡争论差点小产一事儿。 纪鸢话音一落,只见霍元擎脸『色』果然微微沉了下来,过了好半晌,霍元擎只眯了眯眼,伸手抓着纪鸢的手,淡淡道:“没有人可以伤得了你,还有孩子。” 语气虽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味道。 说着,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不过,很快便稍众即逝了。 纪鸢见了,心里却是一惊,隐隐觉得这几个字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立即回握着霍元擎的手,道:“其实····其实那魏衡纵使可恶,可是其实今日之事儿,也不全是她的责任,胎位之所以不稳,其实主要是咱们俩的责任····” 是霍元擎回来这两日,他们二人折腾得太厉害了,故而伤了孩子。 只是,这样的话,纪鸢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故而有些扭扭捏捏。 却未料那霍元擎微微抿着嘴,将她的话语打断了,只捏了捏纪鸢的手道:“好了,不说这个,饭菜就要凉了。” 纪鸢本有心与那霍元擎细细说道一番白日之事儿,可是,霍元擎似乎并不想多提。 说着,问纪鸢肚子里的积食消了没,说不能饿了她跟肚子里的孩子,又喂了纪鸢吃了一些。 自己偶尔吃一口酒,偶尔喂纪鸢两口菜,偶尔伸手往她的肚子『摸』了『摸』,霍元擎历来是个神『色』淡漠寡淡之人,便是得知有了孩子,神『色』与以往并无多大差别,可是,细微之处,却唯有纪鸢能够感受得到。 怕她摔了,无论去哪儿,都是跑着她去的,他回来后,她连一步路走未曾走过了,脚未曾沾过地。 连筷子都不用她动一下,饭菜茶水都直接喂到了嘴里。 被子狐裘将她裹得紧紧的,怕她冻了冷着了。 连跟她说话都变得轻柔小心翼翼了许多,事事迁就着她,嘴上虽未曾直说,但是,所有的这一切,纪鸢都瞧在了眼里,曾几何时,那般高高在上之人,是纪鸢压根不敢肖想的,未曾料到有朝一日,那个天子骄子竟然能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她儿时曾是个玩劣调皮之人,有些小心思,有些小聪明,也有几分小滑头,可是,后来被生活所压,硬生生失去了自我,成了一个安分守己,隐忍退让之人,在霍家这六年,她处处谨小慎微,就跟天上的纸鸢似的,看似自由,渴望自由,可实则,却被一根无形的细线牵引着,命运掌控在了别人手里。 可是,而今,遇到了霍元擎,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将她又宠成了昔日儿时那个没规没矩,偶尔玩劣调皮的小女孩了,在他跟前,她可以永远肆无忌惮,耀武扬威,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府里,似乎,也慢慢可以无所顾虑起来。 捆着她的那根线,似乎渐渐断了。 *** 这一晚,晚膳用了很久。 霍元擎微醺。 看着他自饮自酌,明明欢喜,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模样,纪鸢心里有些发酸,可更多的却是心中雀跃,今后他每一个自饮自酌的时刻,她都会陪着。 第222章 霍元擎此番回来, 忙里偷闲中又待在了府中陪了纪鸢三日。 纪鸢有孕一事, 知晓的人并不多,因未曾出头三月,又加之胎位不稳,并无人多处喧哗, 除了木兰居,长公主等人, 便唯有瞿老夫人同魏衡二人知晓了。 然魏衡之前在木兰居行了那样的事儿,整日惶恐不安,唯恐长公主亦或是纪鸢等人肆机报复发难,哪里会跟人主动提起,更何况并不是何等光彩之事儿,又加上理亏在先, 自然不会主动喧哗的。 对于那魏衡, 自那日晚上,霍元擎眼神微冷, 阴着脸提了那么一嘴后, 便再也未曾提及了, 好似乎从未发生过这么一桩事儿一样, 为此, 菱儿微微咬着牙, 曾一脸不满的在纪鸢跟前抱怨过那么两回, 只咬紧牙关一脸恼恨道:“难不成就这般算了不成?” “她祸害咱们主子至此, 难道就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不曾?” “咱们主子就活该白白遭此罪受?” “哼, 她害得不止是咱们主子,还是霍家的血脉,不过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远亲,凭什么,她凭什么?” “哼,连公子竟然也不帮主子出了这口气,我真是白高兴一场了···” 菱儿是个嫉恶如仇的,在她的印象中,她这辈子最痛恨的是甄芙儿及其曾经的贴身丫鬟凝香二人,因为这二人险些害死了纪鸢,可是如今事情久远,凝香受了她该受的苦,而那甄芙儿满腔心愿也落了空,算是自食恶果,得到了该有的惩罚,菱儿便也渐渐将这二人丢在了脑后。 而今,取而代之的是那魏衡成为了她日前最厌恶之人。 坏人理应有坏报才是,缘何这魏衡镇日上串下跳,干出了此等腌臜事儿,险些害了人的『性』命,却依旧相安无事。 菱儿自然满是愤愤不平。 抱夏却狠狠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看了纪鸢一眼,复又冲其道:“如今主子身子不比寻常,不为主子分忧便罢了,怎能说道这些有的没的给主子平添烦恼,若是扰了主子,扰了主子肚里的小主子,看我打不打你···” 抱夏嘴上说得严重,实则不过是刻意截断了她的话,实在怕她越说越浑。 菱儿闻言,只小心翼翼的瞅了纪鸢一眼,嘴巴是紧紧抿住了,脸上分明还有些义愤填膺。 纪鸢见了却是笑了笑,她心倒是宽,想了想,冲抱夏打趣道:“你莫要怪她,憋了整整两日才跑到我跟前来发牢『骚』,已经算是忍得久的了,超出了我的预期呢。” 抱夏掩帕而笑。 菱儿却微微鼓着脸,道:“主子,您就知道打趣奴婢。”顿了顿,又道:“您当真一点儿也不气么?” “气自然是有些气的,不过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到伤了身子,你瞧瞧你,嘴边上都长了好几个包了,再气下去啊,再长下去,当心变丑没人要了···” 纪鸢笑呵呵的打趣着。 菱儿小脸一红,不多时,又微微有些气恼,将帕子往腰间一别,瞪了纪鸢一眼,一脸恼恨的端着小茶壶走了。 抱夏摇了摇头道:“能在主子跟前落脸的也就你一个呢,窝里横,有本事在公子跟前摆谱试试···” 纪鸢却笑呵呵道:“这是害羞了···” 这段时间,在木兰居日子渐渐安稳下来了,日子过得优哉游哉,霍元擎又不在,每日无甚可干的,眼瞅着日子无趣,又见院子里的几个丫头唰唰的全都快要到了年纪,便不免起了些心思。 院子里的丫头们齐刷刷的立在那里,一个两个都快要到了年纪,甭的几个不说,便单单说抱夏跟菱儿两个,精心伺候她们姐弟多年,忠心耿耿、无怨无悔,纪鸢是断不会亏待了她们的。 抱夏倒是还好,已然定下了亲事,老家的长辈们给说的亲,只待年纪一到便可放出府直接嫁人了,唯一遗憾的是,彼时纪鸢身份不显,不然还可以为她挑个更好的,好在,现如今算是自立门户,在这霍家,亦说的上是占有了一席之地,甭的大话不敢说,护一两个丫头还是护得住的,说亲上无法赶上,所幸,还能在嫁妆上出上一份力,往后,抱夏无论是想回到府中,还是在府外,纪鸢多少能够照应一二。 低嫁有时也有低嫁的好。 至于菱儿么? 大房小厮随从无数,主事嬷嬷婆子的亲戚儿子等等更是举不胜数,当然,纪鸢肯定是想给菱儿寻个更好的,霍元擎身边明的、暗的护卫不少,其实,纪鸢的第一人选是殷离来着,不过,殷离与湘云二人之间似乎有些微妙,况且湘云亦是纪鸢十分喜欢的,万万不能厚此薄彼,故而,纪鸢着实费了心思琢磨了好长一段时间,替菱儿『操』了不少心。 菱儿虽时常冒冒失失的,心却极善,认定了哪个,一辈子都不会变心的那种,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纪鸢一心想要替她寻个好的,正拧眉烦扰之际,冷不丁从天而降了一个流云,纪鸢顿时大为惊喜。 若是将抱夏,菱儿二人的大事一定,纪鸢心里倒是能安生不少。 就跟完成了一个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似的。 接下来,就可以安安生生的开始下一个任务——生娃了。 打趣了一阵,菱儿走后,抱夏想了想,忽而也忍不住问道:“菱儿的话虽有些唠叨,不过话粗理不粗,话也说回来,主子,魏姑娘那事儿当真就这般算了么?” 抱夏心里其实亦是十分不平的,她那日人虽不再,可是事后听人说起,那一句句“粉头”“贱人”听得连一向好脾气的她都忍不住浑身『乱』颤,不过是紧着纪鸢的身子为先,一直忍着没说罢了。 纪鸢听了抱夏这番话,沉『吟』了良久。 其实,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啊,纵使那魏衡挑事在先,终归她现如今还安安生生的,不是么,肚子里孩子尚且健在,她也平平安安,瞧着分明是毫发无伤的,还能怎么着了,将人送去官府么,还是,上门羞辱,勒令对方再也不要踏入霍家一步呢?从此霍家两房开始交恶么? 她不过只是个妾啊。 倘若无宠无权,即便那日当真孩子没了,亦没个说理的地方。 对方纵使是霍家远亲,终归是有人护的,她有靠山,她有傲娇的资本,而她,这个世道上,唯一能够为她出头的,仅仅只此一人罢了。 如今,为她出头的人没有动静,纪鸢能如何? 其实,越是没有动静,纪鸢反而越发有些担忧,毕竟,在纪鸢记忆中,霍元擎从来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当年,杜衡一事儿,便是现如今想起来,都足矣令纪鸢心肝胆颤。 她倒是希望霍元擎严词厉『色』的说道几声,或是放话,从此不准那魏衡踏入大房一步之类云云,都隐隐好过如今的风平浪静。 *** “怎么下了榻?” 歪在软榻上,正与抱夏闲话家常时,霍元擎忽而挑开帘子进来了。 他一早便去给老夫人问安。 回时,领了三四个丫头,及一堆补『药』来。 并带回来一个消息。 第223章 什么消息? 沈家来人了,沈家唯一的独子沈眠到京城前来求学, 沈家人特意想要赶上霍元昭的亲事, 顺便前来投奔霍家。 哪个沈家?来者何人? 山东定北候沈家,沈氏的亲弟弟,霍元擎的前小舅子。 霍元擎前去给老夫人问安时, 老夫人恰逢收到了打从山东送来的信件, 沈家人已经从山东出发了, 不日便会抵达京城, 因在京城的宅子久无人打理,故此, 将会在霍家落脚几日。 沈家与霍家乃是世交, 当年, 老定北候与老国公爷是军营里的战友, 而老夫人与那沈老夫人乃手帕之交,两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可惜后来沈家迁回老家镇守山东三省, 两家这才渐渐疏远了, 好在沈家临走前, 两家联姻定了亲, 中间逢年过节一直靠着书信往来,一直到孩子们渐渐长大, 两家正式结为亲家后, 才复又恢复了往来, 并且亲上加亲了。 如今, 纵使沈氏已故,两家的情谊却犹在。 尤其,此番来的除了沈家小公子外,还有沈家年近六旬的沈老太太作陪,老夫人十分欣喜,听了这个消息后,立马吩咐人着手去打点院子。 老姐妹二十多年未见,未曾料到没入黄土前还能见得一面,自然是十分欢喜的。 这个消息其实跟纪鸢干系不大,但是,霍元擎唯恐纪鸢届时多想,而他又久不在府上,便先跟她打了声招呼,因为,他似乎听到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的提了那么一嘴,只乐呵呵道了一声:“嫣儿也来了···” 霍元擎当即皱了皱眉。 *** 另外,还有一事儿,霍元擎去时,恰逢瞿老夫人也在,见霍元擎一来,不知是心虚还是怎地,没说两句,立即起身走了,瞿老夫人走后,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璋哥儿那孩子,哎···” 瞿老夫人特意来找老夫人说道,原来是因为那日一事后,璋哥儿执拗,已经连着几日几夜未吃未喝了,不过短短三四日,生生廋得脱了相了,瞿老夫人于心不忍,准备将璋哥儿魏衡撮合成一对,怎料,她那一向孝顺听话的大媳『妇』得知了,竟然一改往日作风,竟然跳起来反对,瞿老夫人如今这是一个头两个大。 特意来给老夫人诉苦来了。 老夫人以为是诉苦,霍元擎却知,怕不过是试探及服软罢,试探老夫人对于木兰居一事究竟知不知情。 老夫人虽不问世事多年,对府中的一些个风吹草动却是极为清楚的,那日闹到瞿老夫人都亲自前来接人,老夫人自然听到了动静,不过,那里是大房,这么多年以来,除了霍元擎的苍芜院,老夫人从未曾过问过大房的事儿,想了想,便也想到许是那衡姐儿前去木兰居挑事儿之类的,见自有人做主,便未曾理会,心里只隐隐感叹着,还以为是个知书达理的,看来,是她老眼昏花,差点儿看走眼了。 正暗自感叹间,冷不丁从霍元擎嘴里听到霍家有后这一消息,只觉得犹如在平地惊起了一声炸雷,惊得老夫人差点儿没直接从罗汉床上跳了起来,握着拐杖的手隐隐有些颤抖,撑着拐杖,缓缓起来,走到霍元擎跟前,一脸呆愣又欣喜的问着:“当···当真?” 霍元擎淡淡的勾唇,看着老夫人的眼睛,难得十分有耐心道:“当真,您要当曾祖母了。” 即便三日过去,每每想起此事,嘴角的笑意,依旧久久不曾散去。 霍元擎话音一落,只见老夫人双眼忽而红了,脸上却带着笑,一脸欢喜,一脸欣慰,一脸满足,冲着那霍元擎不住点头道:“好好好,往后下了地底下,终于有颜面见那死老头了。” 边红着眼,边笑着,想起了什么,立马将紫苏唤了来,库房里的补品就跟不要钱似的,一件件点 着往外搬,一直到霍元擎领着补品走后,老夫人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还隐隐有些未曾缓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陡然想起了什么,老夫人忽而眉头一蹙,冲紫苏道:“且去打听打听,那日在木兰居究竟发生了什么···” *** 这边,霍元擎将瞿老夫人一事隐下,其余所有的事,事无巨细的都用最简短的词汇跟纪鸢转诉了一遍。 从前,可没这习惯,可能是怕纪鸢镇日拘在屋子里闷的慌,便挑着捡着话说给她听。 “沈家?” 纪鸢呼吸微顿,抬眼瞅了霍元擎一眼。 霍元擎淡淡的咳了一声,不多时,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片刻后,收了回,却是没有再看纪鸢,只侧着眼,冷不丁转移了话题,冲纪鸢道:“腿还酸么?我且给你『揉』『揉』···” 说完,将纪鸢得腿从被子底下挖了出来,捏着她的小腿,一下一下『揉』捏着,动作熟稔,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纪鸢连着在床上榻上躺了有两三日,身子确实酸痛得不行,然而,见霍元擎这副略显心虚的模样,心中略感无奈。 感情这魏衡一事还未曾过去,又来了一个姓沈的,沈家,那个沈如嫣会来么? 她对沈家二姑娘沈如嫣的印象十分深刻,并且印象挺好,与甄芙儿,魏衡不同,她知书达理,温柔娇羞,是位正经的大家闺秀,关键是,与那已故的沈氏有五六分相似。 从前只觉得稀罕,可是现如今,心境却觉得百般复杂,就像是小时候最喜欢看胸口碎大石的杂艺,看的津津有味,欢天喜地,然后,忽有一天,那块大石砸在了自己胸口上了。 与霍元擎从未曾讨论过那故去的沈氏,因为,已然成了过去,可是,却未曾料到,过去如今怕是过不去了。 纪鸢原本满脸兴致高昂,不多时,情绪只一点一点的低落了起来。 任由着霍元擎替她捏脚,自己歪在软枕上,微微鼓着脸,也没说生气,就是忽然间不想说任何话了。 以前只以为那霍家二公子霍元懿花心风流,如今才知,这看似寡淡无情的霍家大公子才是个香饽饽,一个两个都上赶着往上凑,真是心累啊。 霍元擎替纪鸢捏了脚,又捏了胳膊,费了力气服侍了好一阵子,却见对方仍然鼓着小脸,一脸闷闷不乐,霍元擎不由『摸』了『摸』鼻子,片刻后,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递到了纪鸢跟前,冲她淡淡道:“唔,我如今可只剩这个了。” 纪鸢闭着眼,本不想说话的,可是听到霍元擎如此说来,又有些好奇,闭着的眼眨了眨,睫『毛』颤了颤,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一看,竟然是一把钥匙,纪鸢盯着钥匙斜眼瞅了一阵,不多时,只挑了挑眉,淡淡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霍元擎缓缓道:“大房库房钥匙。” 这钥匙原本是从前沈氏拿着,沈氏病逝后,大房无当家主母,长公主又懒得管束,便暂且交到了老夫人手中代为保管,今日,霍元擎借着要入库房挑拣东西的原由,跟老夫人讨要了回。 本想每日挑拣几件宝物出来吓吓她,未曾料到,钥匙还未曾捂热,瞧她脸『色』稍稍不对,就立马老实全部交底了。 纪鸢闻言愣了愣,不多时,双眼瞪圆了。 所以,这···这是什么意思?库房的钥匙?给她?让她随意挑选首饰宝物的意思?又打算要用钱财宝物收买她么? 哼,她可不是当初刚入木兰居时的那个纪鸢了,现如今的纪鸢,可是有些家底的了。 她的腰杆子如今是直的。 哼,她才不会见钱眼开! “是你的了。” 正当纪鸢脑海中两股极端的思想在做着天人交战时,冷不丁冷到了这么一句话在耳边响起。 第224章 这··· 听着霍元擎的话, 纪鸢只嗖地一下抬眼, 呆呆的看着他, 片刻后,又呆呆的看着递到她跟前的这片钥匙,只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是我···我的?” 纪鸢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似的,傻愣愣的问了一遍。 霍元擎挑了挑眉,看着纪鸢痴傻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对于她的神『色』,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又依稀觉得尚且在情理之中,毕竟,照着得到了五百两的震惊神『色』, 以此类推,约莫便是他能够猜测到的模样了。 跟眼前的,似乎相差无几。 这般想着, 霍元擎只将钥匙又往纪鸢跟前递了递,嘴里轻轻的“唔”了一声。 纪鸢听了顿时呼吸微顿, 只摒住了呼吸, 过了好半晌, 发散的思绪渐渐回笼,这才缓缓的抬手去接,激动的手都有些抖了, 只是, 眼看着指尖要触碰到钥匙了, 纪鸢不知想到了什么,手嗖地一下,又立马缩了回去。 “不想要?嗯?” 霍元擎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纪鸢微微咬了唇,良久,只忽而低声缓缓道:“公子,这···这不合规矩。” 顿了顿,抬眼飞快的瞅了霍元擎一眼,踟蹰了许久,忽而又继续道了句:“鸢儿不过是个妾侍,受不起如此重任,横竖公子往后是要娶亲的,待他日公子娶了太太,还是交由太太保管的好。” 她如今要是接了,往后霍元擎娶妻,怕不得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说着,又伸手将钥匙一推,复又重新躺回了软枕上,快速闭上了眼。 大抵是说这番话时,心里有些犹豫跟挣扎,隐隐有些试探的意味,还有那么些许心虚,逃避的举动十分明显,将眼睛闭得紧紧的,丝毫不敢去瞧对方的脸『色』。 说完这话后,本想等着对方的回复,岂料,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对方压根再无任何动静了。 静得···令人颇为不安。 其实,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可是,不知为何,到了纪鸢眼里,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似的。 呼吸急促。 手心冒汗。 心跳加速。 一直到纪鸢睫『毛』轻颤,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意,不多时,纪鸢轻咬红唇,忍了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复又缓缓睁开了眼,一抬眼,便对方了那霍元擎的目光,他微微挑眉,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直达纪鸢的内心深处,将她内里的所有小心思看了清楚明白。 在他跟前,她仿佛□□『裸』般,压根藏不住任何心思。 纪鸢脸微微一红。 只忽然觉得对方是在瞧她的笑话似的,是既心虚,又有些恼怒,当即只泄愤似的,咬牙伸手往霍元擎的手臂上又一连着推了好几下,连连道:“你拿走,我不要,我不要,我不···” 话还未曾说完,手就被一只结实的大掌给紧紧包裹住了。 霍元擎立马紧紧将纪鸢稳住了,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紧张道:“好好好,不要便不要,莫要『乱』动···” 生怕她动作大,伤了肚子里的娃。 怎知,纪鸢听到霍元擎如此说来,非但没有消停下来,反而越发折腾了,气数完全未消,反而伸手握拳用力地往霍元擎身上狠凿了几下,狠瞪了他几眼,然后,随手拿了一个软枕往他身上一扔,气呼呼的转身背对着躺着,彻底不理会他了。 这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霍元擎顿时『摸』了『摸』鼻子,只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半晌,缓缓凑了过去,去拉纪鸢的手,却不想被纪鸢毫不犹豫的给甩开了,与此同时,小嘴里还送个了他一句“哼”,霍元擎淡淡的笑了笑,忽而冷不丁凑到纪鸢耳边说了句:“没有旁人,只交由你保管,只给你一人,嗯?” 说的好似有些漫不经心,可是,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纪鸢原本还咬着唇,快要将下唇给咬烂了似的,听到这里,心脏忽而一窒,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来,直勾勾的盯着霍元擎瞧着,仿佛也要将瞧到他的内心深处。 然而,一对上那双眼角泛着淡淡笑意的双眼,对着那张一面对着她,就好似冰山融化的面容,纪鸢心里一暖。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试探与探究,他的心思对着她,好似从未曾深藏过,显而易见到,一眼便知,纪鸢悬得高高的心渐渐的松懈下来了,其实明明心里都懂,不过是想要一个口头上的承诺好让心有个着落点罢了。 如今,能有这句话,纪鸢的心已然彻底踏实下来了。 霍元擎见纪鸢神『色』松动,复又将钥匙往她跟前一递。 纪鸢看了钥匙,看了这数不尽的财宝一眼,心里有些激动,面上却故作镇定道:“那公子可想好了,这钥匙到了鸢儿这里,可当真便要不回了。” 霍元擎笑着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霍元擎还未曾反应过来,手中的钥匙便被人一把夺了去,纪鸢双眼微微冒光似的,将钥匙拿在手中左瞧右瞧,连钥匙上的一丝纹路都没有错过,瞧着瞧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脸上冒起了幸福灿烂的光芒,这种光芒,轻易见不着,往日里,便是连霍元擎如何好生将人伺候着都瞧不着,唯有,面对着对黄白之物时,才会欣然浮现。 不多时,只见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了什么,纪鸢立马坐了起来,一脸谄媚的看着霍元擎,跟他打听起了库房的位置,旁敲侧击的打听起了库房里有哪些宝物,小脸兴冲冲的,若非身子不便,好似便要立马过去走一遭似的,便是极力压制着,也依然压制不住心里头的欢喜雀跃。 她在乐着。 他在笑着。 瞧着瞧着,霍元擎忽而忍不住凑了过去,凑到纪鸢跟前,往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一亲,身下温香暖玉在怀,唇下肌肤娇嫩细腻,心里便隐隐有些意动了。 自此番得知有了身孕后,已然有整整三日未曾如此亲昵过了,霍元擎一直竭力克制着,以前倒还好,他想来□□寡淡,可如今却不同,体内的欲望刚被唤醒似的,尤如开了荤的『毛』头小子似的,正是最情、欲旺盛之际,压根还未曾尝够了,却未曾料到,一切尽然嘎然而止了。 是,近三日以来,于欢喜之中,唯一一桩颇为令人惆怅之事儿。 吃不了肉,喝点儿肉汤总该是好的。 这般想来,霍元擎便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原本只是想要亲一口,渐渐的,凭着下意识的渴望,唇一点一点渐渐下移,往纪鸢的眉心处,眼睛上,鼻子上轻轻的啄着,最后到了唇上,哪只,才刚凑过去,忽而冷不丁听到一声严肃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霍元擎跟纪鸢二人倶是一愣。 下一瞬,就跟弹簧似的,二人立马弹开了。 纷纷扭头。 果不其然,只见那金嬷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屋子里,跟神出鬼没似的,就杵在那屏风后头,双手置于腰前,手中捏着条帕子,规规矩矩的站着,双眼却一直紧紧盯着他们二人的举动,少顷,严肃却恭恭敬敬道:“二位主子,还请收敛着些,若是伤了小主子便不好了···” 这一道声音,这一道一模一样的话音,仿佛成为了魔音似的,时时刻刻笼罩在他们耳边,在这短短的二三日里,纪鸢与霍元擎已经听了不下上百遍了。 原来,初为人父人母,一连着过了两三日了,纪鸢与那霍元擎二人都好似都还隐隐有些缓不过神来。 纪鸢这年才刚及笄,待过了年也才不过十六岁,大俞十五六岁出嫁的女子不少,不过,许是年纪小的缘故,通常过了一两年后才怀上的占多数,像纪鸢这般的,算是十分速度的了,年纪小,自然没什么经验。 霍元擎是男子,于孕事上,更是无任何计较。 他们二人欣喜的同时,多少也是有些不适的。 而其中最不适应的一点便是,便要熟那长公主特意送来伺候纪鸢的这三位老嬷嬷了。 这三位不愧是长公主跟前的,可谓是尽职尽责,不单单是来照顾纪鸢身子的,更是奉命前来看着守着看紧守紧纪鸢,而提防着霍元擎的。 一来,给霍元擎、纪鸢的第一个建议便是,建议二人分房而睡,直言不讳的建议大公子搬去他那苍芜院住才好。 结果,大公子自然未听谏言。 不听自然有不听得招数。 于是,这两日,吃饭的时候,沐浴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她们就跟地上的水似的,无孔不入,躺久了不成,说久了不成,歇久了也不成,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能吃,这个不许干,那个不能干,而最不能干的,便是霍元擎跟纪鸢独处一块儿,但凡过了半个时辰之久,准有人前来提醒,短短两日,纪鸢已觉得累得不成样子了。 尤其,到了夜里,入睡的时候,一个夜里,还要进来查看十几回,甚至,有一晚,纪鸢『迷』『迷』糊糊醒来,瞧见到一个黑影在莎帘前晃动,吓得纪鸢差点儿尖叫出声,后仔细一瞧,才瞧出原来是这金嬷嬷担心他们睡姿不妥,特意前来查看的。 到了第二日,霍元擎眼下一片乌青,这才知晓,嬷嬷们一个夜里进进出出十几回,他几乎是一夜未眠。 眼前,但凡一见到这三位,二人就跟生了阴影似的,分开,立马弹开,成了下意识的举动,但凡有丁点亲昵动作,就跟在偷情似的,莫名有种羞耻感。 怀胎十月,这才过了不过两三日功夫而已,今后的日子该如何挨啊! 第225章 在床上足足养了一个月有余, 待身子渐渐结实了,待上回见了红后,肚子渐渐恢复些了,在特意跟俞先生请示了后,纪鸢特意亲自去了长公主院子里给长公主拜恩见礼。 感恩,长公主上回施救于纪鸢, 及这些日子派人待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些日子, 纪鸢过得不错, 镇日吃了睡, 睡了吃, 每日皆是在补补补,前半月还胖了几斤,只觉得小脸圆润了不少, 原本对孕后生活所有的不适, 随着霍元擎走后, 皆烟消云散了起来, 只要但凡那霍元擎不在府上, 纪鸢还是能够做好一名听话的小孕『妇』角『色』的, 她听话配合,三位嬷嬷总体对她也是十分满意的。 唯有,那大公子隔三差五回来一两回时, 三位嬷嬷脸『色』差了点儿, 有几回甚至还曾跑到长公主院子将那大公子告了好几状, 索『性』, 告状告的皆是那霍元擎,未曾牵连到纪鸢身上来。 只是后半月,孕吐反应渐渐严重了起来,镇日吃了吐,吐了吃,又过了一段时日,干脆什么东西也食用不下了,于是,将原本好不容易长的肉悉数给跌了下去,如今瞧着反倒是清廋了几分。 去长公主院子时,见长公主肚子愈发明显了,已然撑了起来,便是厚厚的袄儿及宽松的狐裘都已经有些盖不住了。 长公主如今在府中一住便是好几个月,府上对其议论纷纷过好长一段日子,都在传言着长公主与国公爷关系渐渐缓和了,大房终于恢复些许人气了,至于长公主有孕一事儿,府中也多有传闻,毕竟,即便大房围得跟个铁桶似的,可是,肚子渐渐大了,需要的食物『药』材等等方方面面,终究是有迹可循的。 二房三房偶有猜测,也暗地里议论得火热,不过,明面上却无任何人公布过,长公主只窝在她的院子里过她清闲自在的日子,无一人敢进来打搅。 唯有宫中太后派人送了几次赏来,给长公主送过不少补品,长公子还分了一部分给纪鸢的木兰居送来了,另太子跟九公主也来瞧过长公主几回,如此而已。 长公主有孕,纪鸢也怀上了,纪鸢只笑言道,定是自己日日跟在长公主身边沾了孕气的缘故,如今,两个大肚婆坐在椅子上,你瞧瞧我,我悄悄你,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喜感。 纪鸢这日过来,长公主看着纪鸢消瘦的脸,难得开了金口,给了纪鸢一些怀孕经验,其实,纪鸢如今身边伺候的人多,压根无需她自己『操』心,不过,孕『妇』跟孕『妇』的交流,到底是不一样的,只觉得更加感同身受吧。 纪鸢感恩时,提到了上回在木兰居,长公主着苏嬷嬷搭救一事儿,提起了那日之事儿,自然便提起了魏蘅,长公主闻言,淡淡的看了纪鸢一眼,忽而冷不丁道:“上回人都欺凌到家门口来了,却并无人为你做主,对方至今依然安然无恙,可是觉得委屈?” 长公主说着,只端起茶杯吃了一口。 纪鸢听了却微微愣了愣,一时拿不住对方是故意发问,还是漫不经心就这么一说,好半晌,只如实道:“委屈,也不委屈。” 长公主闻言,放下茶杯,挑眉看了她一眼。 纪鸢笑了笑道,“委屈自然是觉得委屈的,只觉得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并且这祸事儿砸在了无辜的孩子身上,未免有些替肚子里的小家伙感到委屈罢了,至于不委屈嘛,倒不是觉得无人为鸢儿做主,相反,长公主分明着了苏嬷嬷前来助阵,这已然是为鸢儿做了天大的主了···” 对方既没杀人,又没放火,又是亲戚熟人,再加上纪鸢事后不过是虚惊一场,纵使长公主霸道护犊子,也不会将事情闹到极为难堪的地步的,更何况,是为了纪鸢这么一个妾侍。 并且,有时候,给人难堪,远比直接的惩罚要令人怄火许多,都直接让家里的老长辈亲自来领人了,虽不知到底所犯了何事,外人七嘴八舌的猜忌有时更令事态严重,雾里看花,最是看不真切的。 至少,从那以后,那魏蘅再也没脸踏入霍家了。 这其中的道理,纪鸢倒还是瞧得出来的。 至于其它嘛,长公主远远地将目光复又投放在了纪鸢脸上,细细瞧了她一阵。 这后宅内院之事儿历来如此,倘若没有好的出身,没有人倚仗的话,吃苦,是必然的,女人多的地方永远是非多,倘若想要在深宅后院谋得一席之地,又或者,更甚者想要得更多的话,要么,能够闷声吃苦,要么,有本事寻到有力地靠山,要么···自己有本事立起来,后院,从来容不下无能之辈。 一个妾侍,如果连如此委屈都承受不了,将来,这后半辈子又如何熬得过,更何况,如今不过是在这一座小小的院子里,将来,待出了院子,还有这诺大的府邸,出了府邸,还有那错综复杂的京城贵人圈子,木兰居那一遭,不过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 十月,已经进入了初冬之际。 十月底,霍元昭大婚。 府中已经开始张灯结彩,此次霍家三姑娘霍元昭的婚事比之前霍元芷的婚事要热闹不少,这一来,霍元昭是嫁人为妻,相比霍元芷的侧妃身份,于旁人而言,皇家身份自然要光耀不少,可于霍家而言,却是面上无光的,这二来嘛,便是二房妻妾之间的那些弯弯道道了,王氏对霍元芷母子有多厌恶,就会对霍元昭的亲事办得有多热闹,横竖气不死对方,也是要恶心死对方的。 而在大婚前两日,霍家世交及前亲家沈家一行如期赶至京城,暂且在霍家落脚,一行来的,有沈家老太太、沈家夫人,及一双儿女沈如嫣及沈眠几位。 沈家一行人被安置在北苑,老夫人着人单独开辟了一处院子接待,瞧着那架势,有长久留人居住的意思。 沈家一行人安置后,第二日便立即来到了大房,给长公主问好,沈家夫人更是领着一双儿女到了沈氏的牌位前前来探望,因纪鸢有了身子,这两日跟长公主告了假,未曾『露』面,由雅苑的陈姨娘亲自接待。 而霍元擎半月前离了京城,如今不在府上,府中越是热热闹闹,于纪鸢而言,越是平添了几分···寂寥。 好在,霍元昭大婚这一喜事儿,冲散了几分惆怅。 第226章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 大婚前一日,霍元昭竟然偷偷溜进了纪鸢的屋子里胡闹着要跟她睡一屋。 那晚, 整个霍家张灯结彩,一直忙到极晚,整个府上这才慢慢消停下来, 天『色』已晚,纪鸢都已经躺下了, 眼瞅着快要睡着了,忽而听到床边想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纪鸢『迷』『迷』糊糊的喊了声公子,片刻后,猛地睁眼, 骤然惊醒了, 然而正要出身询问时嘴巴却被人一把捂住了, 纪鸢大惊, 吓得魂飞魄散时,正在此时, 只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声急切道:“公什么子,别吵, 是我,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纪鸢一愣,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竟是霍元昭。 “你···你是如何进来的?院子应当已经落了锁才是啊···” 况且, 屋子外三位嬷嬷还在守着夜了。 确定对方是人, 不是鬼,是自己人,而不是歹人后,纪鸢轻轻抚『摸』着胸口,惊魂未定的询问着。 霍元昭听了,冷哼了几声,道:“哼,这又如何难得住我···”顿了顿,只皱着眉头数落道:“就是方才进屋时,黑灯瞎火的,在外头险些撞了人,是守着你的那几位老嬷嬷吧,得亏我警觉,差点儿将人给弄醒了···” 说完,搓了搓手,嘴里喊了声冷死了。 纪鸢立即要起身将灯点燃,霍元昭却一把将纪鸢摁住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火折子,偷『摸』点燃了,对纪鸢道:“嘘,别出声,那几个老婆子难缠死了,别将她们给吵醒了,拿着——” 霍元昭将火折子递给了纪鸢,随即就着微弱的火光三两下扒了自己的衣服,就跟以往无数次那样,麻溜翻上了纪鸢的床榻,挤进了纪鸢的被子里。 霍元昭全身冰冷,冻得纪鸢立马往后缩,只一脸震惊道:“你···你这是在干嘛?你今晚该不会是打算要睡我这吧?我的个姑『奶』『奶』,您明儿个成亲,别胡闹了,赶紧的回去。” 霍元昭听了,嘴里哼哼了几声,难得没有反驳,她一路『摸』黑过来,冻得全身冰冷,想要伸手往纪鸢咯吱窝里伸,伸到一半时,想起纪鸢如今今时不同以往,她可不敢造次,不由哼哼两声道:“我就躺会儿,一会儿便走···” 纪鸢闻言,默了一阵,忽而了然于心道:“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怕什么,我霍元昭怕什么,不就是成个亲么,有什么好怕的,哼,真是笑话!” 霍元昭听了纪鸢这话差点儿掀开被子跳了起来。 纪鸢立马将她捂住了,生怕她将外头的人给吵醒了,消停后,纪鸢这才似笑非笑道:“我可没说你怕成亲啊,你心虚个什么劲儿,好好好,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成个亲罢了,我晓得,你不是害怕成亲,你定是舍不得我,这才半夜『摸』黑过来寻我的!” 霍元昭听到纪鸢的嘲讽,先是有些恼羞成怒,后又瘪了瘪嘴,她横竖是说不过纪鸢的,更何况,这会儿,没什么心思跟纪鸢打趣,便有些心不在焉道:“知道便好,你以为都像你,如此没良心,我都要离府了,你也不来瞧瞧我。” 说到这里,想起纪鸢如今有孕了,想到这件事儿,霍元昭又开始来火了。 纪鸢有孕一事儿,她也是才刚知晓没多久。 这一段时间怕她出去捣『乱』惹祸,被尹氏镇日拘在屋子里,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未曾出过门了,前一个月纪鸢还隔三差五的去看她,这一个月,竟然一回也没去,霍元昭也怄气似的,生生憋了一个月,前几日忍不住了,杀到了纪鸢的木兰居,然后,被木兰居里的阵仗给吓到了,直接被三个严厉吓人的嬷嬷给拦在了外头,这才知晓,纪鸢失去了人身自由,她有孕了,被困在了屋子里,与她同病相怜。 纪鸢有孕,霍元昭震惊惊喜的同时,多少有些气恼,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纪鸢竟然不告诉她,她匆匆跑到了尹氏的洗垣院,得知姨娘一早便知晓了,去时,正在笑眯眯的替纪鸢肚子里的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缝制襁褓了,原来,所有人都知晓了,唯有她一日被蒙在鼓里,气得霍元昭又一连着愤愤不平了好几日。 只是,如今这木兰居可不是往日的竹奚小筑,不是她想来便能来的,尤其,那三位老嬷嬷就跟门神一样,她还没往里入,那三双六只眼睛就跟钉在了她的身上似的,想想都觉得瘆得慌,霍元昭只得偷『摸』过来。 霍元昭唠唠叨叨的念叨了纪鸢好一阵,末了,十分好奇似的,趴在枕头上,一脸兴冲冲的问了她有孕后的所有详情。 譬如,大哥是不是乐疯了,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是不是吐得特厉害,现在怎么样了,有感觉吗,娃娃在肚子里会动了么之类云云,大抵是自己马上就要成亲了,兴许不久也会经历过纪鸢这一遭,顿时好奇得不得了,缠着纪鸢问个不停。 这段时间以来,霍元擎不在府上,纪鸢被拘在木兰居着实也憋了一阵,有孕一事儿,她不是故意瞒着霍元昭,而是,一来时间还不长,这二来嘛,她想要待肚子里的小家伙安稳了后,在她的心完全踏实下来了后,在如实相告。 如今,两姐妹肩并着肩,就跟回到了儿时似的,两人窝在被子里谈天说地,无话不谈,纪鸢便将那日在木兰居发生的事儿悉数说给了霍元昭听。 “什么?魏蘅?她···她竟然如此嚣张毒辣,干出这般混账事来,她竟然跑到咱们霍家来撒野,还跑到你的院子耀武扬威,哪个给她的脸,当真是气死我了,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我要是晓得了,定饶不了那个小蹄子!” 听了纪鸢的描述后,霍元昭又差点要掀被子跳起来了。 纵使纪鸢描绘得云淡风气,可霍元昭向来是个护犊子的主,来文的,霍元昭兴许不是那魏蘅的对手,可是来武的,十个魏蘅兴许都不是霍元昭的对手,单单就武力值而言,便是连那心思缜密的霍元芷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霍元昭一时被魏蘅恶心得不成,两人凑到一块,背地里将那魏蘅好似编排了一阵,良久,纪鸢叹了一口气道:“我听闻瞿老夫人有意将魏姑娘说给璋公子,璋公子瞧着满腹诗书,将来是个大有长进的,倘若当真成了,这样经纶满腹、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倒是有些可惜了···” 霍元昭听了一脸诧异道:“祸害你跟大哥不成,现如今又要来祸害璋堂兄,嘿,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是赖上咱们霍家了不曾?” 说罢,只将牙齿咬得砰砰作响,道:“那个小贱人如今躲回了河北,要不,看我怎么收拾她,哼,有本事永远也甭回京城,且看回来后,我不撕碎了她。” 说罢,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冲纪鸢道:“你当真太软弱了,在你的地盘还叫人欺负成了这样,你这可是大房,怕她作甚,大房可是她能肆意撒野的地方,便是连我进了这地界都是战战兢兢的,惯着那样的人作甚,下回,但凡进了大房,『乱』棍将人打了出去便是,对付这种人,用不住留什么情面,对了,大哥不替你撑腰么,就看着你被人欺负么?” 霍元昭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 纪鸢只抓到了一句话,有些惊讶道:“魏蘅回了河北?什么时候的事儿?” 在如今这个说亲的节骨眼上,她会甘心回去么? 霍元昭恨恨道:“听说她祖母病得极为严重,怕是要一病不起了,据说,是她二叔还是三叔,惹了一桩祸事儿将老太太给直接气成这样的,河北连着送了好几封信件来,老太太想要在临死前,见她一面,几番催促后,这才不情不愿的回了···” 纪鸢只听到了一句重点,有些意外复又重复问了道:“魏蘅当真回了河北?” 她这一段时间足不出户,对外头一竿子事儿都不大清楚。 “是啊,回了好像有一阵子了,那样的人,最好永远别回京城了,咱们京城不欢迎她。” 聊着魏蘅,聊着纪鸢,聊着聊着,不知何时,只忽而又将话题转移到了刚到的沈家身上。 霍元昭着实有些替纪鸢忧心,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破事儿怎么就这么多啊,一桩赶着一桩,好似永远也不会消停似的,这边才刚走了一个魏蘅,又立马来了一个沈如嫣,如今,这沈如嫣都住在大嫂屋子里了,我去年便听说,祖母跟过世的大嫂有意将那沈如嫣嫁进大房来,只后头不知怎地,就不了了之了,如今,我听太太说起,沈家此番前来,名义上是来参加我的亲事,实则是打着其他的主意呢,那沈如嫣生得肖像大嫂,又温柔贤惠,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简直跟大嫂如出一撤,活脱脱的大嫂第二啊,关键是,她身子还骨结实,祖母好似十分喜欢她,她那『性』子,温声细语,又笑语嫣然的,说实话,便是连我,也生不出几分厌恶来,纪鸢,你可得悠着点儿,我琢磨着,这一回,这沈如嫣跟大哥,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霍元昭说到这里,沉默了一阵,顿时苦恼的感慨道:“你说,成了亲后,是不是都这般麻烦啊?” 原来,前几日乃沈氏的生忌,沈如嫣便一直歇在了沈氏当年的屋子里作陪,这沈如嫣,可谓是半只脚已经踏入大房了。 第227章 跟霍元昭聊了一阵, 聊纪鸢,聊尹氏聊康哥儿, 聊大房二房的一些个琐碎之事儿,聊了许久,只是,但凡, 纪鸢将话题往明个儿的亲事上一提, 霍元昭便立马快速的转移了话题,说着说着,两人都开始有了困意。 纪鸢便开始催促霍元昭回去, 想着霍元昭此番溜过来,定是背着昭晖院的一干人等来的,倘若半夜起来查看,得知人不见了, 还不得闹翻天了。 再者,她这木兰居不比以往的竹奚小筑了, 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屋子, 这床榻,睡这里, 终归是有些不大合适的,倘若叫霍元擎知晓了,一准黑脸。 这般想着, 纪鸢便立马催促了起来, 却未想,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功夫,如何唤都唤不动了,不多时,霍元昭趴在她的枕头上,已经开始砸吧着嘴了,纪鸢一推,只见那霍元昭转了个身,含 含糊糊道:“不要···不成亲···” 说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竟然睡着了。 纪鸢:“···” 无论她怎么弄,都弄不醒了。 纪鸢顿时有些无奈。 不过,看着霍元昭这会儿的紧张与彷徨,又忍不住有些怜惜。 女子嫁人,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的,从此,一夜之间,得要离开自己熟悉的府邸,熟悉的家,离开父母,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转身投奔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怎会不紧张害怕呢? 霍元昭不比纪鸢,纪鸢幼年时经历过生离死别,经历过背井离乡,经历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嫁人这一遭,反倒成了她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儿了,更何况,她不过是从二房挪到了大房,终归,还在霍家,想弟弟嬷嬷,想姨母了,可随时去看看,不过是从一个院子搬去了另外一个院子罢了,不像这霍元昭,表面瞧着闹腾,实则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了,霍元昭从小到大都不曾离开过霍家,这是打头一回啊。 真心祈盼着,傻人能有傻福吧,希望萧家,是霍元昭最适合的第二个家。 这般想着,纪鸢便也没再强阻了,替霍元昭拉了拉被子,冒着被霍元擎发现后黑脸的风险,无奈的将霍元昭留下了。 不过,纪鸢不过是眯了一阵,没敢熟睡。 屋子里刚静下来没多久,菱儿轻手轻脚的『摸』进了屋,原来人就是被这小妮子给偷『摸』放进屋的,纪鸢多少料到了。 见霍元昭睡着了,菱儿压低了声音冲纪鸢道:“主子,奴婢瞅着三姑娘这样怕是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要不您先睡吧,奴婢守着三姑娘便是了,一会儿到了时辰准将人给送回去···” 纪鸢无法,只得如此了。 一直到了三更天时辰,纪鸢『迷』『迷』糊糊的惊醒了,跟菱儿二人合力将霍元昭给唤醒了,霍元昭整个人还睡眼惺忪的,几乎是被菱儿架着往外走,到了次间时,被芍『药』等人掩护着顺利偷『摸』溜了出去,倘若被几位嬷嬷晓得三姑娘在她们主子屋子里睡了一晚,第二日还如何得了。 *** 霍元昭走后没多久,纪鸢复又眯了一阵,只是,心里想着前头婚事事宜,睡得并不踏实,感觉才刚闭开眼,没一会儿,便被府中的热闹喧哗给惊醒了。 此时,外头天『色』还未曾大亮,纪鸢『揉』了『揉』眼,横竖睡不着,便起了,这会儿抱夏早早起了,在屋子里候着了,昨儿个早早便将今日所有需要穿戴的衣裳首饰备好了,见纪鸢要起,立马过来伺候道:“主子,天『色』还早,要不要在眯会子···” 纪鸢拉拢着脑袋,道:“不了,去昭晖院罢···” 一整夜没睡好,整个人瞧着有些憔悴无力,一番梳洗打扮后,这才恢复些了精神。 赶去昭晖院时,只见整个昭晖院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来了不少人,尹氏、鸿哥儿都已经到了,三房三太太及三房两位妹妹也赶来了,除此之外,连大姑娘霍元嫆也已经赶来了,霍元昭大婚还特意请了霍元嫆的婆婆白氏替那霍元昭开脸送祝,去时霍元昭已经洗漱完毕,一本正经的坐在椅子上被那白氏笑眯眯的用两根细线往脸上一下一下绞着,远远地只见霍元昭垂在两侧的手用力的握紧了,应该是疼的不轻,而围在两旁的主子丫鬟们却全都被她这幅视死如归的模样给逗得哄笑了起来。 待开脸结束后,纪鸢走过去,只见霍元昭疼的两眼泪汪汪的,只用力的瞪大了双眼,唯恐一眨眼,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尹氏见了顿时抚了抚额头,少顷,咬牙冲霍元昭瞪了一眼,低声道:“甭丢人了,赶紧的,给我憋回去···” 霍元昭噘着嘴,一脸委屈兮兮,一转眼,瞧见了纪鸢,立马冲纪鸢猛地招手,示意她过去。 纪鸢一过去,霍元昭便如同寻了救命靠山似的,立马伸手搂着她的腰,将脸埋在纪鸢的腰间,哭丧着脸,道:“纪鸢,疼死我了···” 面上是为了跟纪鸢撒娇亲热,实则是背对着众人,埋在纪鸢怀里偷偷将眼角的眼泪抹了,这小妮子,当真是个没出息的,竟然当真被绞哭了。 纪鸢正要搂着她安慰来着,哪知话还没说,尹氏立即上前轻手轻脚的将纪鸢从霍元昭的魔爪中解救了出来,如今,纪鸢这身子金贵得很,哪里比得上从前,禁得住昭儿的折腾,尹氏将纪鸢小心翼翼的护在身后,吩咐潋秋扶着纪鸢坐到一旁的软榻上歇着。 末了,瞧着霍元昭小嘴撅得都能挂得起油瓶子了,委屈得跟个什么似的,顿时,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转眼瞧着霍元昭那尚且稚嫩幼稚的脸,想着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嫁出去了,尹氏双眼忽而有些微红,担心人瞧见了,不多时,立马转身问了现下的时辰,担心时间紧张,忙忙碌碌的 招呼人伺候她上妆着嫁衣,神『色』慌张的将心里的不舍与难受悉数遮掩了去。 纪鸢坐在软榻上将一切瞧在了眼里,不多时,只隐隐叹息了一声,好在,她还在府上。 正叹息间,一抬眼,只见霍元嫆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跟前,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大小的小女娃娃,小女娃娃瘦瘦的,小小的,小脸却雪白雪白的,瞧着十足软糯可爱,窝在霍元嫆怀里,正怯生生瞅着纪鸢。 见女儿一脸好奇的盯着纪鸢瞧着,霍元嫆只笑着道:“萻儿,这是小舅母,漂亮的小舅母,快来喊声小舅母···” 霍元嫆笑着逗弄怀里的萻姐儿,萻姐儿却有些害羞,不经逗,逗了两下,立马将小脸转了过去,埋在了霍元嫆话里,不敢再看纪鸢了。 纪鸢瞧着小女娃娃羞涩可爱,十分喜欢,不过,面上却有些受宠若惊道:“大姑娘说笑了,莫要折煞鸢儿了···” 她不过是个妾氏,如何当得起“舅母”这个称号,尽管霍元嫆在前头添了个小字,知晓不过是句客套话,纪鸢依然是不敢受用的。 霍元嫆只笑了笑,见纪鸢淡着一张脸,脸上脂粉未施,脸『色』甚至有少许憔悴,不过,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温柔饱满又恬静的气质,脸明明还是原先那张脸,可不过俩月未见,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霍元嫆觉得有些诧异,联想到方才尹氏对她小心翼翼的举动,心里不由涌现了某种猜想。 顿时震惊连连。 看着眼前的人,想到曾经的一些恩恩怨怨,想到纪鸢如今这身份,霍元嫆忽而忍不住有些感慨,原来福气这种东西,是因人而异的。 原先府中这一众姐妹们,她是霍家大姑娘,生来便是富贵命,打小锦衣玉食,受满京尊崇,便是连嫁人,亦是嫁了个门当户对的簪缨世家,本该是显贵尊荣加身,却偏偏身子有碍,丢了半条命,千辛万苦才来得来个姐儿,这一辈子,于子嗣上恐怕就到这儿来,未来一生漫漫,只觉得好似能够瞧到了头似的。 二妹妹霍元芷攀上高枝,一跃入了皇室大门,可是,皇家门庭,又岂会是一条康庄大道,其中的艰辛苦难,自是不言而喻。 至于芙儿妹妹,错失了最佳姻缘,如今嫁入舅家王家,纵使是一门良缘,可十几岁的小女孩,好似一夕之间长大了,一夜之间,褪下了满脸稚嫩,失了嘴角的笑意,成为了一个沉稳、端庄的好女儿,好妹妹,甚至是将来的好媳『妇』儿。 兜兜转转间,所有人都在变化,再也不是幼时大家熟悉的模样了,可是,唯有眼前这二人,一个依旧天真幼稚,大大咧咧,一个依然温柔恬静,淡然处之,岁月似乎并未曾在她们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无论是习『性』还是感觉,依旧熟悉得令人生羡。 她堂堂霍家大姑娘竟然会羡慕一个庶女,一个妾氏,想来,也着实觉得有些造化弄人。 纪鸢如今这身份,将来那身份,霍元嫆不敢随意猜想。 她只听母亲说,那蘅姐儿想方设法的想要进大房的门,结果却无疾而终了,如今,又来了个嫣儿,霍元嫆记得,去年亦正是这个时候,霍沈两家也曾说起过,只是,到最后,依然是没有任何动静了,沈家,是被霍家拒过一次的。 对于旁人,霍元嫆许是不知,可是对于大哥,对于霍元擎,霍元嫆却是了解一二的,是个说一不二的。 霍沈两家成不成,霍元嫆不知,但是,霍元嫆却知,纪鸢是日前大哥爱妾,这么多年,她所听到见到过他唯一的宠爱的女人,待他日纪鸢诞下长子后,无论大哥娶不娶妻,娶谁为妻,霍元嫆终究相信,这纪鸢依旧是大哥心目中独特的存在。 而她霍元嫆的将来兴许没有子嗣撑腰了,娘家便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了,而大房,是霍家的根基,这般想来,霍元嫆便拉着纪鸢的手,跟纪鸢唠起了家常,不多时,向纪鸢主动示好道:“听母亲的意思,待昭妹妹出嫁后,待府中彻底消停下来,祖母便要开始着手大哥跟沈家婚事了,如今,祖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大哥的亲事,至于嫣妹妹,是个和善可亲的,跟鸢妹妹年纪相仿,应该是会合得来的,鸢妹妹无事可邀嫣妹妹多亲近亲近,毕竟···” 霍元嫆往纪鸢肚子上瞧了一眼,道:“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第228章 霍元嫆说到这里, 想了想,复又意味不明的补充了句:“毕竟无论将来是何境地,交善总该是好的。” 纪鸢听了忍不住有些惊讶。 自沈家到来后, 府中所有的传言早已经从之前的魏蘅身上转移到了沈如嫣身上, 倘若之前, 众人私底下不过是猜测,可是眼下,在所有人心目中, 分明只觉得是八九不离十了。 可是, 纵使如此, 府中即便传言得再厉害,整个府上,除了霍元昭,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主动当面在纪鸢跟前提及过, 更不会有人来提醒她, 倘若之前所有的猜忌不过是众人的胡诌瞎猜,那么,此时此刻, 从霍元嫆嘴里亲自说出来的, 便是确有其事了。 至少可以确定一点,那便是, 不日, 老夫人便要正经的开始着手霍元擎的婚事了, 这一回, 比之前魏蘅那一回,似乎要正式正经许多,若是不出意外地话,成的机率应该挺高的。 不过,不知为何,纪鸢总觉得这大姑娘此番话中,似乎话中有话似的。 老夫人替大公子料理婚事,纪鸢丁点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不久前,还曾当着纪鸢的面通知并征求了大公子的同意的。 纪鸢还算淡定,早早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不过对方是沈如嫣,令她稍稍惊讶了片刻罢了。 无论如何,大姑娘无端向她示好,纪鸢终归是瞧出来了,并且,欣然接受。 两人坐在软榻上边看着霍元昭上妆待嫁,边有一句每一句的唠着嗑,从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可以走到人前,跟霍家这位尊贵的大姑娘并且一席,言笑说谈,并且,丝毫未觉有任何不适之处。 聊到最后,霍元嫆忽而提到了母亲王氏,默了片刻,忽而冲纪鸢道:“当年母亲做的一些事儿,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行事或许有欠妥之处,在这里,我这个做女儿的代她跟妹妹致个歉,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其位,谋其职,以前我对母亲的的有些做法十分不解,可当我如今也坐在这个位置上,反倒是渐渐能够理解母亲了,往后都是一家人,希望妹妹多担待着些儿罢···” 自从芙儿一事后,霍元嫆时常劝阻开解着王氏,如今,底下几个女儿全部出嫁,只剩下两个儿子还没有任何着落,王氏似乎也终于开解些了,霍元懿她管束不着,如今,只将所有的心思都投放在了四弟霍元褀身上,对于纪鸢,纵使依旧不喜,却总算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纪鸢见霍元嫆有意说和,想了想,只如实道:“无论如何,霍家是我的恩人,当年我们姐弟俩走投无路时,是太太的收留才让我跟鸿哥儿谋得安身之所,无论如何,太太的恩情,霍家的恩情,我纪鸢是一辈子不会忘的。” 霍元嫆听了,深深看了纪鸢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 霍元昭的妆容上好了,头戴凤冠,穿戴大红『色』喜服,凤冠霞帔,璀璨夺目,这一刻的霍元昭收起了以往的娇蛮粗鄙,成就了一生最美的时刻,整个屋子里静了一阵,全都屏息着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瞧着。 昭晖院的人越来越多,全部都是前来瞧新娘子的,两个月前,霍元芷的芷蘅居人数众人,挤得整个院子都快要装不下了,可是如今到了这昭晖院,竟然比之前的芷蘅居更多,这会儿才知晓,甭瞧着霍元昭大大咧咧,粗鲁蛮横,可到头来才知,她其实才是这霍家人缘最好的。 兄长不在府上,人缘好的霍元昭选了鸿哥儿背她上花轿。 从昭晖院将人一路背到了大门口,背上了花轿,鸿哥儿已经是熟能生巧了。 半年前,尹氏怀了身子,纪鸢出门时她身子发作,未能将纪鸢送到院子门口,半年后的今日,尹氏却了了心愿,只一路哭着将霍元昭送出了昭晖院门口。 纪鸢立在朝晖院的屋子门口,远远的只瞧见鸿哥儿背着霍元昭走到院子口出缓缓地停了下来,然后,不多时,只听到原来神经大条的霍元昭忽然间哭着吵着闹着不要嫁了,她不要离开朝晖院,不要离开姨娘,不要离开霍家,折腾得差点从鸿哥儿背上给摔了下来。 而尹氏听了,却哭花了眼,嘴里只知悲恸的喊着:“昭儿,不嫁了不嫁了,我的昭儿···” 母女两人紧紧拽着对方的手,好似生离死别似的。 最终,怕误了时辰,还是被七八个婆子拽着,费了闹大力气才将两人分开的。 霍元昭是在震破天际的礼乐声及鞭炮声中,被风光抬走的,从此,被冠以夫姓,成了萧霍氏。 花轿抬走后,霍家前院设了宴席,所有宾客赶到前院赴宴,纪鸢见尹氏神『色』悲恸,欢喜的同时,心里几多难受不舍,于是,留了下来,留在昭晖院陪着尹氏坐了一阵子。 尹氏担心纪鸢的身子,不过片刻,立马吩咐人将纪鸢送了回去,自己却坐在空『荡』『荡』的屋子,流连忘返,一坐,便是一整日。 纪鸢由抱夏搀扶着,缓缓往木兰居走,见纪鸢亦是神『色』复杂,抱夏叹了一口气道:“往后三姑娘不在府上,府中怕是要无趣很多···” 顿了顿,又觉得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委实不应说此等丧气话,抱夏想了想,又立即改口道:“好在走了一个三姑娘,马上便要迎来一位小主子,往后咱们院子多了个小娃娃,指不定多了多少乐子了···” 纪鸢听了,只转思为乐道:“你什么时候也跟菱儿似的,尽说这些幼稚话。” 不过,想到肚子里的这块肉,纪鸢多少是欢喜及憧憬的,只忍不住伸手轻轻往肚皮上抚了抚,如今才堪堪三月,距离他的降临,还有大半年的日子了,有的等。 可是,已经三个月了,见爹的次数竟然屈指可数。 满打满算,大公子离京已经快大个月了,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这是纪鸢入大房后,霍元擎打头一离开京城,纪鸢有些担忧及思想。 如今,霍元擎陪同太子去了河北剿匪,霍元懿陪着二皇子去了江南赈灾,整个霍家被彻底推上了风口浪尖之上,唯有盼着,能够早些平安归来。 正沉思间,冷不丁听到抱夏问着:“主子,可是想大公子了?” 纪鸢回过神来,只蹙着眉头道:“恶匪凶险,只希望无碍便好···” 抱夏笑着安抚道:“主子放心,大公子神勇无比,光是听到了他的名讳,那些恶匪怕是便已吓得屁股『尿』流了,公子定会无碍的···” 主仆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边说边往木兰居回,刚入大房的地界,正好瞧见陈姨娘陪同那沈如嫣一道从前院过来,两队人马在通往大房的这条通道上,狭路相逢。 第229章 这沈如嫣这日身着一袭藕粉『色』对襟褙子,外头罩着一件玉兰花纹理图案的凌白袄儿, 头戴金钗, 脖上挂着上好的璎珞项圈, 手执一浅粉『色』玉兔面的互、暖,立在邻近的小径上, 与纪鸢遥遥相望。 一年未见,对方出落得越发秀美娉婷了,她生了一张瓜子脸面,眉清目秀, 眉目含笑,看上去柔和秀气, 姿态极美,一年未见,五官好似又张开了些,不知是畏寒, 还是如何, 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远远地瞧着, 竟然与昔日身子羸弱,畏寒怕冷的大少『奶』『奶』沈氏如出一撤, 无论是身段,还是面貌□□, 只觉得沈氏又活生生的复生了, 重新回到了霍家大房似的。 纪鸢见沈氏的次数不多, 每一次见到沈氏,皆如眼前这般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对沈氏不是特别熟悉,因此,在她的眼中,这样的感觉比旁人更加强烈。 一时忍不住有些愣神晃眼。 还是过了好一阵,对方远远地主动冲纪鸢浅浅笑着招呼道:“鸢妹妹。” 纪鸢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一抬眼,只见沈如嫣跟陈氏相携,缓缓走了过来。 沈如嫣要年长纪鸢一两岁,这一声妹妹,理所当然,只是,在此时此刻,听在旁人耳朵里,多少有些异样的味道。 纪鸢缓过神来后,亦是很快收起了情绪,看了沈如嫣一眼,淡淡笑着道:“嫣姐姐,陈姐姐。” 说着,想了想,又道:“前几日恰好身子不适,不然,理应去探望嫣姐姐的。” 沈如嫣笑着道:“鸢妹妹客气了,应该是我前去探望你才是,前几日刚到京城,才刚刚安置妥当,听闻鸢妹妹身子不适,方才还跟霁月姐姐相商着,一会儿边去探望你来着,没成想,竟这般凑巧,在这里遇上了···” 沈如嫣客气道。 陈姨娘听了,在一旁附和道:“正是,方才二姑娘还在念叨你来着,我也有好长一段日子未曾见到你了,瞧着妹妹脸『色』不虞,着实清减了不少,妹妹身子无碍吧?” 陈姨娘说着,下意识的往纪鸢肚子上瞧了几眼,似乎,已经得到了消息,猜测到了纪鸢身子的状况,不过,皆未曾点破罢了。 纪鸢笑着道:“已无大碍了,多谢姐姐关心。” 说完,一时想起了方才在昭晖院时霍元嫆的那番话,其实,知道无论是为了客套,还是今后打算,理应是与眼前这位沈家二姑娘交好才是的,可是不知为何,大抵是这些日子被霍元擎惯着了,又或者是因着前头有那魏蘅的例子在摆在那里,纪鸢委实不愿假模假样的虚与委蛇,因为,瞧不上你的人,无论你如何阿谀奉承,终究是瞧不上你的,注定画不圆的圈,倒不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摆明了各自的立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 因此,说完这句话后,纪鸢只是淡淡看着对面二人笑了笑,便不再多言。 两人一时皆静静地对视着,相顾无言,看着对方的目光都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 不多时,相视笑了笑,同时收回了目光。 抱夏瞧出纪鸢无心寒暄,想了想,便会意的主动道:“主子,到了该吃『药』的时辰了,外头冷,您今天天还没亮便起了,都折腾一天了,怕是倦了吧,要不,咱们回吧?” 这番话,倒是个极好的推辞,纪鸢点了点头,只有些歉意的冲沈如嫣及陈姨娘道:“今儿个确实折腾了一日,屋子里也无甚准备,正巧,院子里有几株山茶花眼看着这两日便要开了,待花开之时,再请两位姐姐到屋子里赏花。” 对方话都说到了这里,沈如嫣与陈氏唯有笑着与纪鸢告别,纪鸢留在原地,让她们二人先行,只是未曾想到,二人方越过纪鸢走了几步,眼瞅着那沈如嫣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忽而冲纪鸢道:“对了,鸢妹妹,我手中有一旧物,想着该是妹妹之物,本想今日归还,只今日一时匆忙忘了带上,一会儿我让丫鬟福芝给妹妹送过去···” 沈如嫣今日有心与纪鸢寒暄,其实便是为了此事。 旧物? 她的旧物? 那是什么,又缘何会出现在沈如嫣身上,纪鸢百思不得其解。 *** 却说沈如嫣与陈姨娘一道回了原先沈氏的笙箫院,进了屋后,沈如嫣照例回到了沈氏原先的正房,立在沈氏的牌位前对着牌位缓缓说道:“姐姐,方才我撞见了木兰居的纪氏,果然是个仙姿玉『色』的,比一年前,更招眼了,听说姐夫十分宠爱她···”沈如嫣定定的看着沈氏的牌位,良久,只淡淡问道:“姐姐,嫣儿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眉眼间,似乎有无尽的忧愁。 陈氏立在身后见了,只叹了一口气,不多时走过去搀扶着沈如嫣道:“二姑娘莫要忧思太多了,嫁到霍家,这是已故主子的心愿,亦是整个沈家的心愿,相信,因着主子及沈家的缘故,将来入了霍家,无论如何,公子都不会怠慢您的。” 沈如嫣听了,轻轻蹙眉。 好半晌,收回了神『色』,知道如今多说什么亦是惘然,又盯着牌位瞧了片刻,冲陈氏道:“霁月姐姐,麻烦你将那个东西寻来,给木兰居送过去罢?” 陈姨娘听了,犹豫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道:“二姑娘,那可是主子留下的,当真要归还么?” 沈如嫣淡淡道:“既然不是姐姐的东西,便归还了去吧···” 陈姨娘无法,只得领命而去,进了正房,不过眨眼功夫,便抱了一个小匣子出来,匣子上还上了一把小铜锁,陈姨娘从怀里『摸』出钥匙,将小铜锁打开,将匣子打开,沈如嫣伸手探入匣子里,不多时,从头来拎出来一块略有些陈旧的白『色』帕子。 帕子十分简单朴素,面料瞧上去也平淡无奇,不是什么金贵别致的面料,就是一块凌白『色』的方形帕子,唯一奇特之处便是将帕子摊开,只见在帕子底下一角,绣了一个小小的“鸢”字,似乎昭显着这块帕子的主人是谁。 这块帕子,原是沈如嫣这两日整理沈氏旧物时发现的,经过陈姨娘的述说后,才知,主人正是沈如嫣猜测的那位,木兰居的主人。 陈姨娘说,这块帕子,姐姐一直锁在了匣子里,锁了好些年,是她生前的一块心病。 那个时候,这个帕子的主人才几岁? 沈如嫣只觉得难以置信,可于此同时,心中多少有些复杂。 不论这块帕子有何缘故,也无论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误会,沈如嫣只觉得,该放下了,姐姐都已经过世那么久了,而那纪鸢,也早已经入住大房,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她希望将东西归还,也盼着九泉之下的姐姐能够安息吧。 只是,沈如嫣捏着帕子瞧了片刻,忽而皱了皱眉,不多时,只将帕子拿着置于鼻尖轻轻地嗅了嗅,有些讶异道:“咦,这帕子上的香味···” 说着,只想了想,道:“这么多年了,怎还这般香?” 她似乎记得前几日发现时,好像并没有这样的味道。 陈氏道:“奴婢前几日见匣子一角发了霉点,帕子有些怪味,便将帕子洗了熏了点儿香。” 说着,看了沈如嫣一眼,道:“二姑娘,当真要将这帕子送去木兰居?这块帕子丢失多年,对方怕是早就不记得了此物了罢,姑娘不想瞧见,奴婢私下处理了便是···” 沈如嫣却道:“是谁的,便归还给谁,劳烦霁月姐姐送去吧。” 陈氏无奈,只得着人匆匆送了去。 *** 却说,木兰居里,纪鸢捏着这块帕子举在眼前瞧了许久,心里震惊得不行。 这块帕子,她记得,还是六年前她的贴身之物,从山东带来的,用了很长时间的一块帕子,是她亲手绣的,最后那个鸢字,还是娘亲小尹氏替她缝上去的,小尹氏的每一块帕子都是以兰花做记号,纪鸢想着她的名字中含有一个鸢字,是以,她想要在帕子底下秀一个小小的纸鸢,怎奈彼时绣工技术拙劣,好好地一个纸鸢,被她修修改改,到最后绣成了一只麻雀,本是练手的帕子,是个失败品,绣完后纪鸢便丢弃了,还是后来小尹氏瞧见了,将那只蹩脚的麻雀拆了,小尹氏大字不识,唯有会写纪鸢姐弟及爹爹纪如霖的名字,在她的心目中,会写字是一件十分神圣的事情,故此,便将纪鸢的名字补在了上面。 还是后来小尹氏走后,纪鸢无意间翻到的,便一只随身带着,一直带到了霍家,只是刚到霍家不久就给弄丢了,为此,纪鸢生生找寻了大半个月,险些将整个筑奚小筑翻了过来,皆一无所获,怎么眼下,到了那沈如嫣手里? 第230章 帕子是在五六年前丢失的, 彼时,那沈如嫣还远在山东,她们二人还压根素不相识了, 细细想来,这东西怕不是落到了沈如嫣手里,到是极有可能落到了她已故的胞姐沈氏手里,可是, 倘若如此的话,纪鸢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 五六年前,纪鸢跟那沈氏亦是压根无任何往来, 她镇日拘在竹溪小筑,连二房的院子都未曾踏出过,如何会到了她那里去的呢? 思来想去,当年她与那大房沈氏唯一的牵连, 便唯有一处, 便是那竹林的小竹屋了, 彼时, 纪鸢隔三差五的溜到竹林的小竹屋里去偷书看,纪鸢也曾怀疑是在竹林里丢的,也曾到竹林里去寻过, 想来,兴许正是那沈氏后脚去了树林, 给捡到了。 不过, 一块小小的帕子, 缘何留到了现如今? 纪鸢拧眉苦想。 不过,甭管是何缘故,这件旧物失而复得,于纪鸢而言总归是欣喜的。 纪鸢如今是有孕之人,身边一应吃喝穿戴都是有些计较的,无论是吃的,用的,身边几个丫头把控得都十分严苛,因为,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前头三位黑脸嬷嬷可不是那么好对付了,又加上这东西是沈如嫣送来的,便纷纷留了几个心眼。 纪鸢盯着那个帕子发呆时,只见菱儿将小匣子举到眼前左瞧右瞧着,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又从纪鸢手上将帕子接了去,细细查探,不多时,只凑到帕子跟前缓缓嗅了嗅,还未曾开口,便听到纪鸢忽而缓缓开口道:“这帕子的香味有些浓,闻得直想打喷嚏,你且拿去清洗绞干了···” 纪鸢不是个拎不清的,此时此刻,她比谁都要更加小心谨慎,即便东西是长公主或是姨母着人送来的,但凡只要觉得有些异样,都会一视同仁的对待,并不是不信任对方,只因,你不能确保中间会出什么岔子,毕竟经手之人那么多。 菱儿正皱眉琢磨着帕子上的香味不对,听到纪鸢这般说来,顿时松了口气,只眉开眼笑道:“得了,一准洗的干干净净,然后在熏些薄荷香,给主子您醒脑提神用···” 菱儿笑眯眯的去了。网 三日后,霍元昭回门,回时,给纪鸢带回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彼时,纪鸢早早便去了洗垣院等候,霍元昭回门,尹氏是生母,却不过是个妾侍而已,压根是没有资格去前院上座的,纵使一早,王氏便特意派人来请了,不过还是被尹氏给推脱了。 自从尹氏生子后,尹氏是镇日拘在屋子未曾出过门了,日子过得十分低调简单,并未曾因为自己生子托大,也未曾因为自己的女儿姨侄女一个个高嫁而骄纵跋扈,王氏多少是感到满意的。 对于尹氏,她自己也十分复杂,再如以往那般亲近,她隐隐有些做不到,毕竟,对方生了个哥儿,霍元昭的造化隐隐超越了自个的嫡女儿霍元嫆的,对方不过是个奴才出生的身份,隐隐爬到了她的头上似的,每每见了,多少有些意难平。 可是,另外一方面,对于这尹氏,这么多年,到底是有些情分的,也知对方的性子,知她不会生出什么歹意,这才堪堪放任,见了不高兴,倒不如如此这般,互不打搅来的自在吧。 纪鸢歪在摇篮里逗弄着康哥儿,六七个月大的康哥儿白白嫩嫩的,入了冬好像长了些肉,往小脸上捏一把,再也不是骨头连着皮了,纪鸢笑眯眯道:“姨母,您快来瞧,康哥儿竟然掐我,好大的劲道。” 纪鸢去掐康哥儿的脸,康哥儿许是有些疼痛,竟然晓得死死拽着纪鸢的手指反击。 近来,纪鸢是越来越喜欢逗弄小孩了,前几日见了霍元嫆家的那个萻姐儿,亦是逗弄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这些个小娃娃们是个个懵懵懂懂的,着实可爱有趣的紧。 与康哥儿逗了一阵,眼瞧着康哥儿小脸涨得通红,只瘪着小嘴巴,喉咙里胡乱哼哼着,守在一旁的奶妈瞧了,脸上皱得都起褶子了,纪鸢这才笑眯眯的收了手。网 康哥儿身子弱,又被养得太精细了,如今,只知吃了睡,睡了吃,连哭都未曾哭过,也唯有纪鸢每回过来,逗一逗,逗得整个噘嘴挤眼的,这才有几分小奶娃的样子。 跟康哥儿玩了一阵,忽而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只觉得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姨母少见的未曾回她的话,纪鸢还以为尹氏出去了了,然而一抬眼,只见尹氏坐在了梳妆台前正仔仔细细的梳妆打扮了,纪鸢见了,笑着走过去道:“难得瞧见姨母如此这般,可是一会儿要见女婿了,心里紧张不成?” 她一进屋起,便见尹氏拉着她的手问她这日穿戴有没有什么问题,完了,又时不时的瞧见她往梳妆台前凑,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没成想,一转眼,又坐那去了,觉得耳饰太过艳丽些了,未免有失庄重。 尹氏见纪鸢竟然打趣她,瞪了纪鸢一眼,道:“连姨母都打趣,成什么样子。” 纪鸢冲尹氏吐了吐舌头。 尹氏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都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小孩儿心性。”说完,想起了什么,只拉着纪鸢的手立即道:“鸢儿来瞧瞧,这套托镶的耳饰是不是更合适些,方才那套玛瑙红的委实太过艳丽些了,在孩子们跟前多少有些不合适···” 纪鸢掩嘴笑道:“是是是,这一对耳饰瞧着庄重、大气,特别的威严肃穆,一准能将那萧家公子给震慑住,就这套了,您就甭折腾了,一会儿人马上就来了。” 尹氏被纪鸢的嬉戏笑言给闹得没脾气,白了纪鸢一眼,她心里紧张,懒得跟纪鸢计较,又对着镜子揽镜自照了片刻,想起一会儿的茶点备好了不曾,立马起身,第三遍差遣人查看,生怕一会儿在女婿跟前落脸,牵连了霍元昭去。 纪鸢无法,只得陪着尹氏一道,反反复复的将整个屋子检查了又检查,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后,这才总算是将人给盼到了。 三日未见,只见那霍元昭身着一袭洋红色的对襟褂子,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绣着鸳鸯戏水的掐腰袄儿,头发高高挽起,佩戴了精美华贵的头饰,整个人一夜之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早已由昔日那个莽莽撞撞的小妮子换成了一位高贵端庄的少夫人。 当然,这位少夫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 “姨娘,姨娘,纪鸢,纪鸢,我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还在院子外,便传来了对方兴奋又激动的喧闹声。 纪鸢跟尹氏相携,大步走到了门前,只见那霍元昭嫌衣裳碍事儿,直接伸手将两侧长长的裙摆提拉到了膝盖处,正跨着大步急急往里赶了,身后画眉、琴霜二人一人搀扶着,一人立马弯腰替她整理裙摆,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丫头,有两个有些眼生。 一齐人全都在急急劝说道:“少奶奶,您慢点儿,当心摔着了···” 尹氏见了,身子一晃,急得气得脸都青了,却依旧端庄的立在那里,极力保持着沉稳庄严的做派,誓不给霍元昭丢人,视线直接越过了霍元昭,不住往身后瞧着。 眼瞧着那霍元昭兴冲冲的跑到了她们跟前了,身后却压根没有半个影子,尹氏不由一脸焦急道:“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又见霍元昭拽着两边裙摆,瞪了她一眼,立马往她手上啪打了一下,道:“稳重些,瞧瞧这样像个什么话!” 霍元昭龇牙咧嘴的将裙摆放下了,拧着眉头,想了一阵,道:“谁啊?哦,姨娘你说萧二啊,他在爹爹书房陪爹爹下棋,一会儿下完棋再来,咱们不用搭理他——” 说完,只一脸含情脉脉的看着尹氏道:“姨娘,昭儿可想死你了。” 说完,不待尹氏回应,立马上前一把将尹氏紧紧搂住。 尹氏正要训斥,什么叫萧二?不用搭理他?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尹氏一时愁得脑门疼,想要训斥来着,可是,霍元昭这么一抱,顿时心里一软,这短短三日,对她而言,简直跟等了半辈子似的。 正要将人搂住好好细说一番,却未料,手还未曾搭过去,人就已经从她怀里消失了,眼瞅着身影在跟前一飘,便已经飘到了隔壁纪鸢怀里,尹氏顿时哭笑不得。 “纪鸢,纪鸢,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想知道吗,你想不想?”霍元昭拽着纪鸢便往屋子里走,一把将人摁在了软榻上,甚至压根来不及跟两人亲近,只搓了搓手,一脸兴奋道:“你猜萧二此番跟着大哥一道去河北剿匪,剿了谁?” 霍元昭双眼亮晶晶的盯着纪鸢,双眼瞪得就跟斗鸡眼似的,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将整个屋子里的人都给逗乐了。 菱儿送了茶过了,笑眯眯道:“三姑娘,您喝口茶歇会儿,让咱们主子慢慢猜!” 霍元昭却忙菱儿摆了摆手道:“甭打岔。” 盯着纪鸢,催促道:“纪鸢,你快猜啊?” 纪鸢原本言笑晏晏的跟着霍元昭闹腾,不过,听到此事跟河北,跟大公子有关,顿时正襟危坐了起来,一本正经的看着霍元昭道:“剿了谁?” 还压根没猜,那霍元昭便早已经按耐不住了,冲着纪鸢兴冲冲道:“是那姓魏的,魏蘅那小妮子,难怪前些日子那瞿老太太愁眉苦脸的过来找祖母叙事,原来是魏蘅那小妮子上个月回河北老家,经过胥州时被胥州的那一帮杀人不眨眼的恶匪给劫了去,活活的在那土匪寨子里给那帮大老粗们做山寨夫人呢?” 霍元昭叉着腰,兴奋得一口气气说完,说完后,只累得气喘吁吁的,扭头从菱儿手中将茶送到嘴边大口喝了下去,喝到一半,忽而噗地一下,全部都给喷了出来,喷了菱儿一脸,直跳脚喊道:“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第231章 霍元昭被烫得舌尖发麻, 只疼的哇哇大叫, 菱儿被热水喷得满脸,亦是被烫得跳脚了起来,屋子里的丫头们见了, 拿巾子的拿巾子, 端凉水的端凉水, 一时蜂拥凑了过去, 整个屋子乱作一团。网 而纪鸢听了霍元昭的话, 整个人却一时愣在原地。 魏蘅被俘?还是被恶匪掳进了土匪窝做压寨夫人? 纪鸢只觉得难以置信。 霍元昭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她向来快人快语, 只觉得大快人心, 纪鸢也从来不是个人有博爱之心的人, 只是, 她深深明白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很多时候, 很多事情,能够自保,做好自己已不是一桩易事儿, 是以, 对于自己在意之外的人和事儿, 不过便是瞧瞧听听, 极少能够入眼的, 若是以前, 对于魏蘅这样的遭遇, 纪鸢听了,最多不过感慨一番罢了,这个世道,这样的遭遇,多了去了,并不算什么稀奇的。 可是,大抵是如今有孕在身,纪鸢的心态已经不知不觉的发生了些许变化,更多时候,已不仅仅只站在自己角度看待事情,而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 纵使那魏蘅骄纵蛮横,甚至心肠歹毒,阴险狡诈,可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经历这样的事情,这一辈子恐怕都要毁了,纵使纪鸢对其十分不喜,甚至两人之间有些嫌隙,可是,同为女子,对于对方这样的遭遇,纪鸢如何都是笑不出来的,毕竟,她自己亦是亲身遭遇过的。 非但笑不出来,不知为何,心里还隐隐有些恐惧及后怕,只觉得从尾骨处传来阵阵凉意,直到心房,浑身凉飕飕的,心底有些发寒。 这种莫名的不安,令纪鸢无端有些心慌。网 她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忽而间隐隐有些惧怕。 纪鸢紧紧捏着帕子,这时,尹氏过来了,一边替霍元昭整理,一边满脸惊诧道:“竟然有这事儿?是二公子跟你说的?” 这里的二公子自然指的是萧家二公子。 原来,在上个月月底时,大哥霍元擎随着太子一道前往河北剿匪,带上了萧二一道前去历练,萧二在河北呆了半个月,在成亲前几日才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霍元昭闻言复又来了劲儿,连疼痛都顾不上了,只咬着发麻的舌头,激动连连道:“可不正是?他说他亲眼瞧见的···” “怎么会生了这样的事儿,那将人救回来了不曾?他们将那帮子恶匪都给剿干净了么?” “哪里就那么快,那土匪帮子将土匪寨子建在了深山老林里,易守难攻,他们还是在山下埋伏了半月才摸清了底,萧二跟大哥一道偷偷摸到寨子里打探情况这才无意间瞅见了那魏蘅——” 之后,萧二就赶回京城成亲,大哥随着太子一道留在了河北继续剿匪,对于之后的事情,霍元昭便不甚清楚了,不过,想来那土匪寨子必定是大哥的囊中之物。 霍元昭才没功夫管那魏蘅的死活,她本身对那魏蘅讨厌的要命,又加上回那小妮子竟然欺负纪鸢,只觉得坏人有坏报,当真是快哉,当初萧二告诉她时,她只恨不得立马飞回来将这个好消息与纪鸢分享,生生憋了两日,今个儿回门,便是连在宴会上都有些坐不住了。 眼下,一股脑的说完了,却见纪鸢听了脸上无甚表情,霍元昭顿时皱了皱眉道:“怎么,纪鸢,这么大个好消息你听了如何没得半点反应,是不是高兴得过头了,嘿,现如今,魏家还在四处寻人,怕是这会儿还压根不知晓她们的女儿正在给人家当压寨夫人了,这事儿他日要是传了出去,看他们魏家往后还如何自处?还百年世家,就这德行,我看这百年世家的名头也快要到头了罢···” 霍元昭叽叽呱呱的说了一大通,一直到实在口干舌燥了这才消停下来,而纪鸢也慢慢平复了一阵心情,极力的收起自己的思绪,忍不住问了霍元昭一句:“那群恶匪是不是十分凶悍?你可知你大哥何时归来?” 霍元昭道:“自然凶悍,听说那土匪头子当年可是行军出身的,是个不好对付的,要不然也用不着朝廷直接派兵了,不过纪鸢你放心,咱大哥是什么人物,管他是哪路妖魔鬼怪,遇到了大哥这尊大佛,就没有收服不了的,你就甭担心了,至于何时回来,萧二说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准逃不过这几日的。” 这个话题歇下后,霍元昭这才得以抽出空闲来,好好回答尹氏的一百零八问,从轿子被抬进萧家的那一刻起,一直问到了今儿个出发回霍家这三日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恨不得将萧家每个下人都叫什么名全部给问出来,这才能够放下心来。 纪鸢也曾经经历过的,眼下,只笑眯眯的看着霍元昭走她当时走过的路。 好在,霍元昭气色极好,心情也似乎极好,有些小羞涩,但更多的却是一如既往的潇洒肆意,想来,在那萧家的日子过得十分快活,纪鸢跟尹氏总算放下心来。 一直到了午膳后,那萧二公子才被二老爷放行,跟着霍元昭肩并着肩一道前来探望尹氏,对方彬彬有礼,即便是对着尹氏这么个妾氏,也依旧是恭恭敬敬的,瞧得出来是发自肺腑,约莫是因着爱屋及乌的缘故吧。 小两口立在一起,一个英姿煞爽,一个活波娇俏,着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自萧二来了后,纪鸢打了个招呼便未曾久留了,直接回到木兰居。 回到木兰居,纪鸢直接歇下了。 抱夏伺候纪鸢歇下后,跟凌儿两人坐在外头隔间的软榻上,一人拿着针线在做鞋子,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一看便知是在为未出世的小主子给准备的,另外一人在帮忙分线。 抱夏绣着绣着,视线忽而往床榻方向瞅了一眼,琢磨着主子该是睡着了,忍不住拿胳膊蹭了菱儿一下的,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怎么瞅着主子打从姨娘那边回来便一直心事重重的,今儿莫不是发生什么不痛快的事儿了?” 想了想,忍不住问道:“莫不是是三姑娘在萧家···遭了什么事儿不成?” 这日是三姑娘霍元昭回门,如今满府上下哪个敢给她们主子脸色瞧,抱夏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这一遭。 “哪里的话,三姑娘那里好着了,跟姑爷恩恩爱爱,浓情蜜意,两人恨不得黏在一块,能遭什么事儿?” 菱儿笑着道。 “那是怎么了。” “是关于那姓魏的。” “魏姑娘?她怎么了,她不是早就离京回老家了么,怎么着,又回来了?”可是,一瞧菱儿这幸灾乐祸的模样,又觉得有些不大像。 “不是···”果然,不多时,只见菱儿神神秘秘的凑到抱夏跟前,比只见霍元昭还要来得激动,只噼里啪啦的说的好是一番激烈亢奋,末了,想到自那之后,只见主子的情绪忽而变得有些不大对劲了起来,菱儿又转喜为忧道:“恶人有恶报,明明是一桩好事儿,不知主子怎么地,一回来便心情低落了起来了···” 菱儿百思不解。 抱夏听了却是大惊,只愣愣的睁大了眼,好半晌这才缓过神来,只怔了怔,道:“阿弥陀佛,竟···竟然生了这样的事儿?” 菱儿却鼓了鼓脸道:“这有什么,那叫罪有应得,我半点都不会同情,一想到咱们主子肚里的小主子差点叫她害了,我还觉得这样太过便宜她了呢,你想想,现在世人皆知河北的地界不太平,连皇上都惊动了,下了旨意去剿匪,明明知道世道不安稳,怎么就偏偏要送上门呢,她魏蘅要回魏家,又不是非得只有那一条路可走,明明知道恶匪猖獗,就不知道绕道而行吗,说到底,还不是对方眼睛长在了脑袋顶上,不将任何人瞧在眼底么,这叫自食恶果,由不得人同情。” 菱儿夸夸其谈。 抱夏却微微愁眉,喃喃琢磨着:“那主子这是如何···莫不是在担心大公子不成?” 抱夏只觉得有些费解。 拧着眉,苦想了许久,依旧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是担心在那河北,那姓魏的又要缠着公子不放不成,莫不说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就连她们主子,也从来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啊! 里头寝榻上,纪鸢躺在被子里,闭着眼,将二人低声絮叨都停在了耳里,不多时,将手伸到了枕头底下,将那枚玉扳指给摸了出来,纪鸢盯着定定的瞧了许久,不多时,只将扳指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可是,如论暖了多久,这枚通体透凉的玉扳指依旧是冷冰冰的,正如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那霍元擎从来都不是个善罢甘休之人。 终究,提了一个多月的心,担心了一个多月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232章 天气越来越冷, 到了十一月初时, 总算是接到了大公子的来信。 是在那日午后,纪鸢孕吐反应终于止住些了,许是肚子里的孩子在渐渐长大, 那日午膳用得有些多, 完了后, 还灌了一大碗药, 胃里撑得慌, 便由菱儿扶着在花圃里来回走着, 消食。 才刚扶着肚子走了没两圈, 只见芍药那丫头没规没矩的迈着大步往里冲, 边跑边兴冲冲喊道:“主子, 主子, 大公子来信了,大公子来信了——” 一时激动, 忘了规矩,直接横冲直撞的冲到了屋子里,然后, 被黑脸金嬷嬷给逮住了, 哭丧着脸, 拉拢着肩, 跟只小小丧家犬似的退了出来, 立在门口, 四下瞧了一眼, 见纪鸢立在花圃里,又立马撒腿跑了过来。 纪鸢反应过来,亦是立马提着步子迎了过去。 一见到纪鸢,芍药顿时转忧为喜,只咧着嘴笑嘻嘻道:“主子,是公子的信,公子给您的信!” 这是霍元擎离京这般久,第一回往府上,往她手中送信,也是纪鸢打头一回收到了外出出门公干的男人的信件,这样的感觉,有些新奇,有些激动雀跃,同时,也忍不住有些紧张。 不是说了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便能回么? 眼瞧着过了十多天了,人没盼回来,倒是将信盼回来了,信回了,那人是不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纪鸢兴奋又沮丧的将信拆开,捏着厚厚一沓,可是,信件的内容却十分简单,只有寥寥无几几个字:半月后归来,勿念。 末了,第二句写着:里头是此次剿匪的收获,收好。 纪鸢将这张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将正面瞧完,又将反面仔细寻了寻,当真就这么几个字,没多再多了? 纪鸢不由轻轻皱着眉头,顿时只有些哭笑不得,简直一如他本人,惜字如金的可以。网 所谓家书,难道不是应该絮絮叨叨的,有说不尽道不完的话么,去了一个多月,亏得她还屏息期待了好一阵,未曾想到,就这么几个字,纪鸢只有些无奈,不过,待仔仔细细研究了许久后,似乎瞧见第一个字,半月的半字第一点的比划有些奇怪,瞧着不像是一点,倒像是滴落的一个小圆点被润成了一个笔划。 莫不是对着这封家书琢磨了许久,最终仅仅只琢磨出这么几个字来? 这般想来,纪鸢又觉得有些好笑。 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菱儿见了,捂嘴打趣道:“主子,公子在信上可是说道了什么趣事?瞧您乐得都合不拢嘴了,给奴婢几个说说,也让好奴婢几个乐乐···” 纪鸢却早已经将信件整整齐齐的叠好了,随即,小心翼翼的,如若珍宝似的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好似压根没听到菱儿的打趣似的,菱儿吐了吐舌头,嘀咕了一声“主子好生小气”,这时,芍药忽而笑眯眯道:“主子,那封信厚厚一沓,您别光顾着宝贝这一张啊,里头还有呢?” 经芍药这么提醒,纪鸢这才想起来,立马将信件打开,里头厚厚一沓什么,用块白布裹着,纪鸢揭开白布,顿时双目瞪圆里,厚厚的一沓,一张张的,竟然全部都是银票? 菱儿与芍药二人纷纷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张大了嘴? 这,这霍元擎外出办差,怎么捣腾回来这么多银票,他···他该该不会是贪污受贿了罢?即便是剿匪剿得钱财,也理应悉数充公不是? 怎么就中饱私囊呢? 这,纪鸢虽爱钱财,可是,这样的钱财却是不敢敛的? 非但不敢敛,纪鸢只做贼心虚似的,立马将这厚厚一沓银票给塞了回去,还连忙四下瞧了一眼,然后咳了一身,冲菱儿及芍药道:“你们什么都没有瞧见,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儿?知道了么?” 纪鸢一脸严肃的吓唬道。 大抵是难得如此严肃正经,菱儿跟芍药两个纷纷被纪鸢给唬住了,就跟牵线木偶似的,只一个劲儿的狂点头。 纪鸢顿时松了一口气,步也不散了,食也不消了,连忙捏着这烫手的山芋往屋子里赶,然而,刚走到屋子门口,听到从院子外传来一阵动静,不多时,院子里忽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当中来,纪鸢一愣,步子猛地一停,心砰砰砰的直乱跳了起来,只觉得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果然,下一瞬,只忽而听到从身后不断传来惊诧及恭恭敬敬的问候声道:“公子回来了?” “奴婢见过公子。” “奴婢见过公子。” 就连走在身侧搀扶着纪鸢的菱儿与芍药也跟着纷纷行了礼起来,一脸欣喜道:“奴婢见过公子。” 说完,菱儿一脸欢喜的拉扯着纪鸢的袖子,激动道:“主子,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纪鸢缓缓转身,远远地,只见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矗立在院子中央,身着一身硬甲戎装,头上戴着一顶银色硬顶头盔,包裹着大半张脸,仅仅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及一副坚硬的下巴,一手握着别在腰间的大刀,一手手中执着一根镶嵌金丝滕的马鞭,立在院子中央,霸气凛然,熠熠生辉,竟有股傲睨万物、唯我独尊的雄霸之气,整个院子的人反应过来时,都大气不敢出一下。 纪鸢远远地瞧着,心里震惊得不行,信件才送来,不是还得半月后才能回么,怎么,冷不丁人就出现在了院子里呢? 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若是搁在平常,定不会感到如此难以置信的。 主要是这日,压根没往这想。 有些激动,一个多月未见了,白日还好,尤其是到了夜里,总是止不住的想起,有好几次梦里还梦到了,如今,人就矗立在跟前,人一激动起来,明明是想要过去的,然而双脚就跟定住了似的,只定定的立在原地,怎么都挪不开脚。 还是霍元擎将马鞭往身后一扔,身后的一个殷离轻轻跳起借住了,霍元擎大步朝着纪鸢走了过来,走到纪鸢跟前,二话没说,竟然伸手捏着纪鸢的两边肩膀,直接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提到跟他视线齐平的地方,两人默默对视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回来了。” 纪鸢闻言,双眼一红,好半晌,脸上又跟着一红,两只手垂在身侧无力的滑动了几下,跟只束手无策的小鸭子似的,微微咬唇道:“快放我下来,都看着了。” 霍元擎直勾勾的盯着纪鸢,见她羞涩忸怩,不多时,眼里染上了一抹笑意,只微微勾着唇,听了纪鸢的话,作势缓缓将她放了下来,人才到肩膀处,不提拉起来,压根瞧不见她的脸,放下来后,又第一时间去看她的肚子。 大掌缓缓地贴了上去。 冬日里,衣裳有些厚实,肉眼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是,手心贴了上去,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小腹微微隆起,撑着了他的手心,只觉得手心下肚子里的那一块肉竟然在隐隐跳动似的,霍元擎心里一阵悸动。 见满院子的人都在往这边瞧着,知道她不自在,低头看着纪鸢的脸道:“外头风大,走,进屋说。” 说完,直接弯腰一把将人给打横着抱了起来,直接往屋子里走去。 才刚进了厅子,恰逢与三位嬷嬷撞了个正着,正欲发作,霍元擎冲走在前头的金嬷嬷点了点头,随即,绕过她毫不犹豫的往里走了去,金嬷嬷一愣,不多时,脸微微一沉,眼瞅着之乎者也,一番大道理就要跟着脱口而出了,身后两位立马将人拉住了,凑过去低声说道了一通什么,金嬷嬷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走到了屋子外,厉声将围在院子里的一干人等全都给轰走,打发干活去了。 却说霍元擎将纪鸢直接放到了软榻上,屋子里烧着热乎乎的地龙,他长时间在外奔波,浑身发热,猛地一下子进入了这暖室,只隐隐有些不大习惯,又怕身上这硬邦邦的一声咯到她了,当即自己摘了大刀,又要去摘头盔,纪鸢见了,缓缓起身,摁下了他的手,道:“我来。” 霍元擎不错眼的盯着纪鸢的脸,喉咙有些发痒,只痒痒的吐出一个字:“好。” 纪鸢踮起脚尖,替霍元擎摘了头盔,解了铠甲,又吩咐抱夏送水进来,亲自伺候他更了衣,洗了脸,上了茶,所有这一切,全部自己亲力亲为,两人一个默默地伺候,一个默默地享受,纵使,整过过程,没有说个一个字,可是双眼却时不时的碰到了一块儿,只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233章 一直待伺候那霍元擎收拾完后,霍元擎这才大手一挥, 直接将整个屋子里所有人都给打发下去了, 人都走了, 霍元擎过来拉纪鸢的手, 不错眼的盯着她道:“来, 别忙活了,先过来说说话。” 说完,直接将纪鸢拉到了软榻前,一手拉着她的手心, 一手环着她的肩,两人依偎坐在一块儿。 说是要说话,却又一直都不开口,只知直直的盯着她瞧着。 纪鸢被他瞧得有些不大自在, 无法,过了好一阵, 只得主动问起道:“公子什么时候回的?外头的差事可都办好了?以后就不用在外出了罢?一会儿还得入宫么?身上可有伤着呢?” 一个多月不见,原本是有很多要问的,可是, 这会儿见了人后, 又不知该从何处问起,故此, 颠三倒四的, 想了想, 又补充了一句道:“这个时辰回来, 用过午膳了不曾?” 这个时辰还早,她午膳用得早,而霍元擎才赶回来,定是未曾用过的,果然,一问,便见那霍元擎缓缓地摇了摇,纪鸢立马起身,要着人去备用,霍元擎却伸手摁住她,淡淡的笑着道:“不饿,先说会儿话。” 纪鸢闻言,抬眼静静看着他。 霍元擎捏了捏纪鸢的手心,又伸手摸了摸纪鸢的脸,忽而冷不丁道:“瘦了。” 纪鸢听了有些诧异,诧异过后,边把玩着霍元擎的手指头,边微微翘着嘴角,道:“哪里瘦了?” “脸。网”霍元擎目光投放在了纪鸢的脸上,低低道,顿了顿,视线又一寸一寸下移,手也跟着目光一道,一寸一寸下移,到了肩膀处,伸手捏了捏纪鸢的肩,到了胳膊处,又捏了捏纪鸢的胳膊,像模像样似的,竟一处一处认真的检查了起来。 视线经过纪鸢胸脯时,盯了瞧了一阵,纪鸢脸一红,伸出不长不短的指甲往霍元擎手心抠了一下,霍元擎微微咳了一声,装模作样的摸了摸鼻子,这才将目光挪来,片刻后,又伸手捏了捏纪鸢的腰,一路向下,握了握纪鸢的大腿,一一道:“肩膀、胳膊,腿都细了,就腰上长了点儿肉···” 说完,又将纪鸢的脚抬了起来,搁在自个儿腿上,要去解纪鸢的鞋袜,之前就被他毛手毛脚,弄得全身痒痒,瞧着难得亲昵,便一直忍着,眼下,见他越来越不正经了,不知外头三位嬷嬷什么时候又冲进来了,纪鸢立马伸脚轻轻踢了霍元擎一脚,道:“公子,你···你作甚?这成什么体统?” 说着,脚用力的往回缩。 却被霍元擎一把捏住了,道:“瞧瞧,看肿了没?” 去时,她已有了孕吐反应,除了汤水,什么都用不下,脸上有些肿,连双脚都微微有些肿,这一个多月里,他虽人在外头,对于府里的事儿却基本了如指掌,知道她这一个多月里受了多少累,遭了多少罪,因此,回来后头一件事便是将人好生查看一番。 “别动。” 霍元擎微微喝斥了一声。 纪鸢撇了撇嘴,咬咬唇,却乖乖地没再动了。 霍元擎脱了纪鸢的鞋袜,将她的双脚握了出去,细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浮肿,确定无碍后,这才放下心来,随手将一旁的软被掀开了,直接将纪鸢的双脚塞了进去,嘴上说道:“脚有些凉,该多穿点儿。” 纪鸢吐了吐舌头道:“公子比嬷嬷还管得多,啰里啰嗦的,跟管家婆一样···” 霍元擎瞪了她一眼,纪鸢立马撇了撇嘴,霍元擎却捏了捏纪鸢被子下的脚丫子道:“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成何体统?” 似乎要将这个不成体统的罪名也要往纪鸢身上安一个。 说完,只直勾勾的盯着纪鸢瞧着。 纪鸢听了,只一脸惊讶,放眼整个霍家,怕也唯有这霍元擎将她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罢,在所有人眼中,她分明是规规矩矩,知书达理的,正微微鼓着脸跟对方理论来着,一抬眼,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定住,只觉得对方的眼神有些炙热。 纪鸢下意识的捏了捏被子。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了。 心砰砰砰的开了跳了起来。 不多时,霍元擎缓缓朝着纪鸢靠了过来,他双目定直,喉咙微紧,只缓缓凑过去,情不自禁的往纪鸢眉心处亲了一口,顿了顿,动作下移,一下一下,轻轻地啄着,从额头,到眉心,从眼睛,到鼻子,最终,直接落在了那张殷虹的唇上。 一个多月未见,所有的思念与情意,此刻全部融化在这一个吻中。 并没有如何激烈,就蜻蜓点水似的,一口一口碾压着,吸允着,带着些许亲昵温馨的味道,只觉得无比的缠绵悱恻,然而,大抵是这段时间长年卧床,极少外出走动,纪鸢体力不济,只觉得即便如此缠绵,都好似有些经受不住似的,没多久,便有些气喘吁吁起来。 霍元擎明显还没有餍足,眼瞧着纪鸢的身子慢慢往下滑,嘴里上气不接下气,霍元擎只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又过了好一阵,只见怀里的人正在握拳往他肩上砸了,霍元擎这才恋恋不舍的将人放开了。 一条银线拉扯着,连接着两人,一直未断。 两人都有些愣。 片刻后,纪鸢脸蹭地一下红了,伸手将银线哗啦一下挥断了,顿时又羞又气又恼,只气喘吁吁地哼了一声,将脸扭了过去,不想搭理他了。 霍元擎见了,只伸手摸了摸鼻子,将握着纪鸢的肩将人掰了过来,见她面色潮红,微微鼓脸,一副气呼呼的模样,霍元擎身后往她鼻子上刮了一下,闷笑道:“自己没用,还恼旁人。” 纪鸢一听他还在埋汰她,顿时啪地一下,将他的手给打断了,又要将脸转过去,霍元擎赶紧将人搂在怀里哄道:“好了,不闹了···” 顿了顿,又道:“一会儿还得入宫一趟,好好待会儿,嗯?” 纪鸢见霍元擎还要入宫,微微有些讶异,这才正襟危坐道:“还得进宫啊?那···那今日还回么?” 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立马从袖口里将一沓厚厚的银票拿了出来,犹豫纠结了好一阵,视死如归的递到了霍元擎手上,道:“这些银票可是此次缴获的赃款?那···那妾不能收,公子也最好莫要敛此等不义之财。” 大俞法律森严,敛财、贪污此等罪行轻则入狱,重则杀头凌迟,前一阵子京城西门的菜市口就有一桩四品大员因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的罪行被判杀头的,一家二三十余人全部发落边疆,诺大的一个四品府邸顷刻之间倾覆了。 此事件在整个京城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连纪鸢听了都有些心有余悸,眼下,看着眼前这厚厚一沓,只觉得犹如烫手的山芋半。 第234章 霍元擎瞧着纪鸢递来的那一沓银票, 似乎有些微微诧异,只挑眉盯着纪鸢瞧了一阵, 随即, 微微挑眉道:“不要?” 说完,身子坐直了几分,又似笑非笑道:“这里可是有一万两银子?” 一贯神色莫辩的脸上, 难得出现了几分看戏似的表情。网 大抵是纪鸢爱财的形象,委实在他的心目中太过根深蒂固的缘故吧。 纪鸢用力的捏紧了手指头, 咬咬牙, 有些视死如归道:“不要。” 顿了顿,抬眼看着霍元擎, 语气又一松,难得只有些苦口婆心道:“公子,您这些日子不在京城, 您是不知晓如今的形势,前些日子皇上下令,将一位中饱私囊的四品大员给下令砍头了,这有前车之鉴在前,您···您不若还是悠着收敛些吧?” 何况,这里一共有二十张, 都是五百两一张的, 一共有一万两的银票, 不是一笔小数目, 就拿霍元擎日前一品带刀的品级来说, 一年的俸禄还不到手里这一张了,这若是要按照贪污论罪来算,这一下子可是贪了几十年的俸禄,纪鸢虽然爱钱,但是,显然,霍元擎的脑袋更加重要的。 尤其,日前听闻朝堂局势紧张,正在严惩贪官污吏了,在如今这风口浪尖上,纪鸢势必是不敢收的。 想了想,只下定的决心似的,一股脑的将银票塞进了霍元擎手中。 霍元擎微微举起银票,在纪鸢眼前轻轻地晃了晃,跟逗弄她似的,竟又复问了一遍:“当真不要?” 说完,不待纪鸢回应,只低头,将二十张银票一一摊开,漫不经心的将二十张银票一一摆好,将倒放的银票一一摆正,边整理,边淡淡道:“这些银钱并不是贪污得来的,是太子殿下赏的。” 说着,见纪鸢双眼渐渐亮起,霍元擎勾了勾唇,继续缓缓道:“此番剿匪,一共有数十名手下受伤,有五名手下因公殉职,武将不比文官,是将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办差,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之忧,因此,将士在外剿匪所获得钱财,一半充公,一半用来打点家属及激励士气,这是千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眼下这些,是该得的。” 能够有一半充公,其实,已经是不错的数目了,很多时候剿匪能够充公其实不过一二而已。 霍元擎难得有些兴致,跟纪鸢一一说来,不知是为了解释,还是有意无意为了给纪鸢传授一些官场之道亦或是世家族门生存之道,顿了顿,又缓缓道:“至于那名被斩头的四品大员,他之所以被斩,是贪污了赈灾的灾银,动了国之根本。” 一个是贪污赈灾的银两,置数以万计的百姓不顾。 一个是剿匪利民,将恶匪劫来的赃银取之一部分补贴接济受伤的士兵,及作为获胜的奖励,两者之间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更何况,这世道的事情不是非黑既白,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带兵打仗跟与在文墨上指点江山不同,它需要军饷,也需要有收服人心的资本,同时,也需要士气及同心,这里头,银钱是不可或缺的因素,然而,当真伤了残了活着死了,官府真正能够补贴下来的少之又少,只能庇护得一时,却压根补贴不了一世,这些银钱,对霍元擎来说,压根不值一提,可是,这些银钱,唯有他得了,手下的人才能得的心安理得。 霍元擎虽寡淡寡情,却并不代表他不通人情世故,部队里的那些规矩及风气,他比谁都懂,不然,他的虎狼之军的称号,也不是白得的,他其下每一个士兵,即便是战死了,也得让他的家人能够善终,这是他的责任。 这里头牵扯甚多,霍元擎不过随意浅叙了几句。 然而,经过霍元擎如此浅浅一点拨,纪鸢却瞬间懂了,原来,这笔银钱并不是贪污来的不义之财,而是,是用他们的身价性命换来的,纪鸢定定的看着那一沓银票,嘴角微微抿起。 恰逢此时,霍元擎将所有银票整理好了,随手往纪鸢跟前一递,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还收么?” “收。” 纪鸢一字一句重重道。 从霍元擎手中接过这沓银票,这一次,纪鸢只觉得手中的这几张纸票沉甸甸的,第一次觉得,原来银票的热度能够灼烧了手心,紧紧捏了,少顷,纪鸢只跟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抬头看着霍元擎缓缓问道:“公子的手下可都安置好了?鸢儿也想要为他们尽一份心意,不知公子可否允诺?” 霍元擎听了微微有些诧异,片刻后,只微微挑眉道:“如何尽?” 纪鸢缓缓呼出了一口气,低头,从手中这厚厚一沓中抽出了一张,片刻后,握紧了拳头,又抽出了一张,一抬眼,见霍元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纪鸢咬紧了牙关,又一口气抽了两张出来,正要一鼓作气的交给霍元擎,然而正在此时,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将抽出来的那几张银票重新放了回去。 霍元擎嘴角一抽。 还未来得及缓过神来,却见纪鸢扶着霍元擎的臂膀缓缓起了。 霍元擎连忙搭把手去扶她,道:“去哪?我抱你过去。” 纪鸢摇了摇头,道:“公子稍等一会儿,鸢儿去去便来。” 说完,立马下了榻,来到柜子前,从荷包里取了钥匙将柜子打开,将最里头的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里头唯有装了三样东西,一样是当年小尹氏给她留下的那个木兰簪,一个,是嬷嬷送给她的那个银镯子,还有一个是不久前霍元擎给她保管的那枚库房钥匙,如今,又将这一万两银票放了进去,一道锁上了。 末了,从旁边的木箱子里取了两千两银票出来,来到这大房不到一年,这个小木箱子里的银票竟然积攒了小半箱,瞧到这里,纪鸢狠了狠心,又连着抽了两张出来,一鼓作气的交到了霍元擎手上,看着他,略有些肉疼道:“这里有三千两,公子拿去帮衬一下大家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道:“权当给那些将士身后的的···老弱妇孺添些体己罢。” 霍元擎紧紧盯着纪鸢的脸,良久,伸手握住了过来,连人带钱一道握住了,难得没有任何打趣及笑话的意思,只一本正经道:“好。” 银钱一事终于解决了。 两人说了许久,纪鸢见没多久霍元擎便要入宫,只想着怕是还是许多事情要办,唯恐他误了用膳的时辰,当即派人将早已经备用好的午膳传了进来。 纪鸢自己用过了,只手把手的伺候着霍元擎,霍元擎许是真的有些饿了,只狼吞虎咽了一阵,偶尔得空之余,往碟子里挑拣一两筷子喂给纪鸢吃,两人说说吃吃,时辰过得极快,不过,自打收了那三千两银票后,霍元擎便瞅见纪鸢一直有些心事重重,心中笑话了一阵,还以为她还一直在心疼了,一问,只见对方踟蹰良久,忽而开口问道:“公子,鸢儿是想问问有关那魏姑娘的事儿,她···她现如今如何了···” 听到纪鸢如此一问,霍元擎的脸色渐渐淡了下来。 难怪这日觉得打一踏入这木兰居起,气氛便不似以往,虽然院子里热热闹闹,虽二人浓情蜜意,可相比以往,不过七分尔尔,原来并不是他的错觉。 第235章 其实纪鸢已然见霍元擎脸色不对了, 然心下一横,仍然定定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复。 霍元擎只微微抿了抿嘴,不多时, 淡淡开口道:“魏女已经获救, 已经差人送回了魏家···” 顿了顿, 说到这里话音忽而一转, 又道:“虽已获救,却留下了那恶匪头子的血脉, 魏家内里虽败坏了,可为了这百年的名声,势必会将肚子里的孩子除了,将人送进庵子里或者扔进庄子里圈起来, 如此,她的名声已坏, 即便将来待风平浪静后,左不过会将人送去做妾, 又或是寻个家世平平的老实人嫁了,这便是她最终的下场。” 霍元擎将纪鸢想问的,还未来得及问的都一口气说完了,说到这里, 只抬眼直直的回望着纪鸢, 忽而微微眯了眯眼, 道:“还有什么其他想问的么?” 似乎, 早已知晓纪鸢的意图,只反客为主道。 纪鸢原本听到那魏蘅获救了,心下一松,可是听到后头一系列的他设想的结局,纪鸢心又忽而一紧。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从霍元擎那双犀利缜密的眼神中,纪鸢知晓,她在他跟前早已无处遁行,然而,纪鸢依旧将背挺得直直的,一脸倔强的,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似的,握紧了双拳,继续道:“鸢儿还想知道,此番那魏蘅被劫,是不是···是不是公子从中作梗的缘故?” 说完,垂了眼,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色,片刻后,又一鼓作气道:“上回去老夫人院子里的头一日里,璋公子来寻公子,第二日一向循规蹈矩的璋公子忽而跟得了失心疯似的,竟然跑到老夫人院子里来闹事儿,鸢儿也想知道,此事,是不是···是不是也跟公子有关?” 霍元璋那日的所作所为,直接导致了魏蘅与那霍元擎的婚事就此作罢,那日,纪鸢其实便隐隐猜测到了。 第二日又跟魏蘅出了那档子事儿,而霍元擎瞧着风平浪静后,纪鸢心里便开心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直到从霍元昭那里得知魏蘅离京后,纪鸢心中便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未曾想,果然应了验。 这两个月以来,纪鸢时常提心吊胆,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提及,她生怕他一时没个轻重,那样,便是一桩罪过了。 眼下,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话音一落,只见那霍元擎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良久,轻启薄唇,吐出了一个字:“是。” 说完,见纪鸢身子微微一颤,原本搭在身上的狐裘滑落了下去,霍元擎伸手探了过去,却见纪鸢往后微微躲了躲,霍元擎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片刻后,忽而伸手去抬纪鸢的下巴,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一道:“怕我了,嗯?” 纪鸢咬牙,看着经过这大半年以来的亲近,好不容易冰川消融的脸,此刻又隐隐浸染上了霜,心里有些酸涩,过了良久,只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怕。” 说完,主动伸手握在霍元擎青筋绷起的大掌上,紧紧握着,片刻后,拉着霍元擎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只隐隐红了眼圈,道:“公子这双手是为国为民做大事的,我知道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鸢儿,可鸢儿不想让公子为了鸢儿做出这等有折损公子颜面之事儿。” 以前,霍元擎对付那杜衡,险些将人给生生折磨至死,纪鸢觉得对方是罪有应得,理应有此报,从未曾同情或是不忍过。 可是毕竟这魏蘅不过是一届女儿身,纵使她蛇蝎心肠,罪该万死,纪鸢却觉得这霍元擎委实不该插手的,他是霍家大公子,霍家未来的承袭人,他是应该干大事的,而不应为了她这样一个内院妾氏,去对付旁人,若是歹人浑人便罢了,可是一个女子的话,将来若是传了出去,颜面何存? 更何况,有些事情,本是该由她自己去面对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即便吃些苦,受些委屈,也是她心甘情愿的,有些困难及苦难,得由她自己去面对。 关键是,这些皆是深宅内院琐碎之事儿,未来还很长,如今,一切不过才刚开始而已,如果,连最开始最低级的门槛她都迈不过的话,未来漫漫一生,她该如何敖? 霍元擎原本脸色渐渐下沉了,听了纪鸢这番话后,整个人微怔,正微愣间,又见纪鸢忽而倾身,缓缓将身子靠在了他的臂膀上,将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头,轻声道:“这些日子,我真的有些害怕,害怕公子一时冲动,一时失手,将人给弄没了,公子的手所杀的皆是奸恶之人,皆是该杀之人,鸢儿不愿公子手中沾了不该沾染的血迹,更何况那魏蘅委实罪不至死,正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报应自有时,鸢儿觉得人若犯了错,一切自有天命,那魏蘅如此行事,终有一日也会尝到该尝的苦果,公子又何须平白脏了自个的手呢?” 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又忽而缓缓道:“公子可否应下鸢儿一事,往后,无论公子心中所想,还是手中所行之事儿,如若与鸢儿有关,可否与鸢儿提前商议一二?” 正如魏蘅曾经所言,走了一个魏蘅,将来还会出现无数个李蘅,王蘅,难道,将来皆得将其一一除尽么? 霍元擎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她在木兰居这座温室中也已经待得太久了,或许,也是该自己走出去了。 霍元擎还以为是自己的凌厉不仁的手段吓着了她,以为她在怪他,怨他,又要对他心生惧怕,又要对他百般疏远了,未曾料到,原来,竟然为了怕牵扯到他,惹祸上身,竟然担忧他,怕他行了不轨之事儿后遭到报应,或者心神难安罢。 当即,霍元擎脸上所有的寡淡消失不见了,心竟然一下子柔软了下来,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缓缓道:“好。” 顿了顿,抓着纪鸢的手放在掌心,一下一下轻抚着,低头往纪鸢头顶亲了一口,继而冷不丁开口道:“儿时玩劣有一回不甚落水,二叔祖父为了救我险些被水草缠住淹死了,霍家老二房待我有恩,璋哥儿打从会认路起便一直跟在我身后转悠,虽是堂兄弟,胜似亲兄弟,二房这些年没落了,二叔祖父最终抱憾而终,过世前最寄予厚望的便是璋哥儿,整个霍家如今也唯有璋哥儿瞧着有些前程,身为兄长,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那日,璋哥儿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得了魏女要跟大房联姻的消息,便咬牙过来求我,我便随口说了句,让他当着众人的面相求——” 于是,便有了那日那样一幕。 本来,他从来不会插手此等琐碎之事儿的,不过是因为此事关乎着两个他眼中的人罢了,一来,大房跟魏家的亲事自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他便一直未曾入眼,不过,如此一来,倒也正好打消了众人的顾虑,也好,他那几日瞧着她心事重重,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点明,不过她一直强忍着未问,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就跟小孩子较劲似的,竟一直生生忍着。 这二来嘛,此举后,也足矣让璋哥儿看清对方的面目。 只是,未曾料到璋哥儿读书读多了,未曾入世,心性单纯,头脑简单,即便是瞧清了对方的真实面目,依然试图迎娶。 又加上对方竟然如此张狂,竟然敢跑到木兰居造次,当即,他便险些生了杀意,他霍元擎从来不是个心软心善之人,向来对事不对人,无论男女,在他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该不该死。 若非得子的喜悦消息冲刷了阴霾的心情。 若非考虑到为了她的身子积福,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德。 若非顾念着跟璋哥儿之间的兄弟之情,定不会轻饶了对方的。 他不过是随手使了个手段,将人弄了回去。 “魏父失手行凶杀了知府幼子,背上背了一条人命官司,不过魏家乃百年世界,因攀上了霍家,又因在老家根基深厚层层缘故,自是有些背景手段,一条小小的人命官司还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不过,坏就坏在死的乃是朝廷命官的家眷多少有些麻烦,最终,魏家为了保全魏父,弃了魏女,将魏家长女作为筹码打点了出去,魏女此番离京赶回老家实则是被家人哄骗着送人的,至于她被恶匪劫持——” 说到这里,霍元擎低头瞧了纪鸢一眼,淡淡道:“人家可用不着旁人操心,我估摸着对方到了半道上早已察觉了家中意图,因被魏家人前来接应之人看得牢牢地,便生了歹心,借着恶匪除掉了监护之人,若是恶匪未除,人正要领着那一帮土匪头子赶回魏家伺机报复——” 不过一月时间,便已经笼络了那恶匪头子,占山为女王了。 一个小小的女子,又狠,又毒,又恶,杀起人来连眼都不眨一下,霍元擎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纪鸢的脑袋,也就她,还傻乎乎的担心着旁人,诸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旁人自己做的恶罢了。 第236章 纪鸢听了霍元擎这一席话, 瞬间瞪大了眼, 只嗖地一下从霍元擎怀里爬了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霍元擎道:“公子的意思是,公子并未曾引诱恶匪中途劫人,也并未曾引诱歹人作恶, 这一切皆是魏蘅自个的谋划?” 纪鸢一脸目瞪口呆。 千算千算,万万没有料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真相。 她还吓了一跳,只以为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霍元擎一手造成的,那样的话,倒是难辞其咎了,没想到那魏蘅··· 忽而有些感慨,也对她隐隐有些刮目相看, 微蘅虽狠虽恶,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纪鸢还算是佩服她的,她有胆有识, 至少活得潇洒肆意, 任性妄为, 就是稍稍有些没脑, 若是聪明点儿, 将手段用到正经的事情上, 说不定能将手中的这幅牌打得出奇制胜。 倒是有些可惜了。 霍元擎瞧着她呆愣愣的傻模样, 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顿了顿, 方点了点头道:“每个人都有自个的手段及伎俩,区别在于用在什么地方,也就是你,一直心善纯良,人善意被欺,自个往后多长些心眼儿···” 霍元擎伸手往纪鸢鼻子上刮了一下。 纪鸢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消化了这一番话,到最后,所有的震惊、复杂以及这一段时间的踟蹰担忧顷刻间烟消云散了,最终化作一缕叹息,只幽幽道:“学这个作甚,人善虽被欺,可好人还有还报了···” 说着,微微瞪了霍元擎一眼,道:“只要公子不欺鸢儿,还有哪个敢欺?” 竟完全一副刁蛮不讲理的小模样。 不过,话粗理不粗,也是,往后只要他多护着,势必没有人敢伺机欺凌罢,即便是有,霍元擎微微眯了眯眼,这便是最终结局。 心里头压了好些天的心事终于解决了,纪鸢只觉得一身轻,为她的误会,为她的小人心性稍稍感到有些心虚,末了,只亲自替那霍元擎倒了茶,为他挑菜去骨,殷勤的不得了,一直到用完膳食后,只觉得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感慨跟叹息,最终却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了,只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两人久久无言,屋子里静谧如斯,屋子外偶尔听到几个匆匆凌乱的脚步声,两人依偎在一块,难得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眼下马上就要到年底了,到了一年的尾声,每年这个时候,府里府外皆会忙活起来,府里开始慢慢动手清扫打点了起来,府外办寿办喜事的府邸很多,时不时能够听到一阵鞭炮的喧哗声,外头噪噪杂杂,可是这一刻,纪鸢脑子里却难得放空,什么都不想想,只盼着新年赶紧到来,这是她跟了他的第一个年头,她忽而有些向往。 两人腻歪在一块,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殷离开始在外头催促了,抱夏悄无声息的候在外头,压低了声音禀告道:“公子,该入宫了。” 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得分开。 纪鸢起身,伺候霍元擎更衣,将之前换下的衣裳又给重新换上了,这才知道,原来,太子等人才刚进城来,他率先驾马赶回来的,只为提前回来与她一聚,现如今还得赶去与太子汇合。 “得入宫呆多久?今晚会回么?” 纪鸢围着霍元擎前后打点整理,如今,伺候起他来,早已是熟门熟路,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毛毛躁躁了,她立在身后给他整理铠甲,霍元擎缓缓偏过头来,低低道:“不一定,多半是回不来了,你且先歇息,不用刻意等。” 纪鸢缓缓嗯了一声,又问道:“那明日呢?明日总该会回了吧?” 霍元擎微微扬唇,低低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忙完了今日,会跟太子告假,歇息几日。”想了想,又忽而道:“太子在郊外有一处庄子,是原先皇后娘娘在闺中时的陪嫁,里头有一处温泉,待得了闲,咱们去住几日,你手脚发寒,太医说可以去多泡泡脚驱寒,冬日里便不会畏冷了···” 纪鸢听了有些惊喜,道:“当真?” 这大半年以来,她还从未出过霍家了,尤其是近三个月以来,因怀了身子,别说霍家,便是她这小院都几乎极少踏出过,早已被憋得木讷呆滞了起来,听到霍元擎这般说来,顿时双眼泛光,就如同小时候得知跟着尹氏一道去乡下看外祖母走亲戚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霍元擎见纪鸢跟个小孩子似的欢快满足,心也跟着松开了起来,嘴上却淡淡的补充了一句道:“听话的话。” 纪鸢瘪了瘪嘴。 替那霍元擎更完衣裳后,正要送人出门时忽而发现他的铠甲上有一处污秽之处,像是凝固的血迹,纪鸢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霍元擎一眼,两人都没有说什么,随即,纪鸢只默默从腰间扯出帕子沾了水替他细细致致的擦拭干净了,弄好了后,正要收回时,忽而见霍元擎冷不丁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纪鸢有些狐疑,道:“怎么了?” 霍元擎盯着她手中的帕子,淡淡的蹙眉,不多时,微微皱眉道:“这帕子···”话语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改道:“新熏的香么,味道有些别致,不像你身上的物件···” 纪鸢听了,顿时将帕子摊开了,跟小孩子得了好吃的糖果似的,卖力的在他跟前展示着:“这是我原先丢失的旧物,没成想,多年以后,竟然还寻到了。” 纪鸢拿着帕子在霍元擎跟前晃了晃。 至于味道吗? 纪鸢也有些狐疑,只呢喃了几句,原本新熏了薄荷香味,将之前帕子上的味道掩盖了,可是,时间一长,新熏的香味渐渐散了,原先的味道又慢慢渗透了出来,这些日子帕子拽在怀里,也一直未曾留意,如今,纪鸢微微抿了抿嘴,心里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脸上微沉。 霍元擎却一眼认出来了,这帕子不单单是她丢失的旧物,依稀也是他曾经丢失的,顿时眯着眼,问道:“这东西打哪寻来的?” 纪鸢闻言,想到那沈如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如实回答了。 说完后,只见那霍元擎眉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多时,只一声不吭的将帕子从纪鸢手中接了过去,片刻后,见殷离在外头催得厉害,只摸了摸纪鸢的脸,道了一声:“走了。” 随手一并将纪鸢手里的帕子也给带走了。 第237章 纪鸢一路将霍元擎送出了院子。 霍元擎走后, 纪鸢回到屋子里,想到霍元擎方才那一番举动,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片刻后, 抬着手臂四下嗅了嗅, 帕子上新熏的香味是一点点慢慢消散的,又镇日别在腰间,如今又慢慢的跟她身上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自己压根闻不出来,也并未曾留意。 帕子上能做什么手脚? 或许对方是光明正大送来的,纪鸢打从心底里便放松了警惕,又加上曾经怀疑过,却又早已经被自己人清洗处理过了, 便算彻底放下了心来,再加上这块帕子虽旧了,却可算作是小尹氏当年留下的遗物, 纪鸢这才镇日贴身放着。 帕子上能做什么手脚? 那香味为何散去后, 又渐渐浮现了出来?莫不是··· 纪鸢心下微愣,忽然想起, 自己曾在霍元擎那个竹林小屋里的一本册子上瞧见过关于制香的一册书, 依稀记得其中一项好像便是介绍怎样将香味跟物饰长久的融合,因还未曾看完便被那霍元擎发难, 那册书纪鸢只瞧了一半, 脑子里只有些零丁的印象。 难不成, 有问题的不是香味,而是帕子本身? 这般想着,纪鸢心下嗖地一紧,不多时,只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腹部,想要用力的感受着肚子里的异样感,忽而一股寒气涌上心头,身处在这深宅大院中,即便坚固如她这木兰居,都只觉得令人防不胜防。 一整夜,纪鸢几乎未眠,既在等那霍元擎,心里又装着事儿,隐隐有些睡不着,一直快到天亮了这才稍稍眯了会儿。 而那霍元擎亦是一夜未归。 霍元擎入宫议事,一路未曾停歇,进了皇宫便直入御书房,入宫前,霍元擎将帕子交由殷离,让他直接送去太医院,交由太医院戚老太医鉴定,在御书房侍奉到夜里,又入东宫协助太子处理这两个月堆积下来的政务,一直到了天亮时分,霍元擎才踏出东宫,出来后,霍元擎脚步未停,直接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太医院。 到了太医院后,整个太医院十分安静,十分冷清,唯有院子口有两个小太监歪在门沿上缩在墙角打盹,霍元擎皱眉,殷离正要去将人唤醒,霍元擎淡淡的摆了摆手,直接跨着步子往里去了,进去后,霍元擎环视了一圈,淡淡问道:“戚老头可还在里头?” 殷离压低了声音回道:“是的,主子,戚太医一整晚都待在太医院里,未曾出来。” 霍元擎嗯了一声,走到屋子门口,听到屋子里没有动静,片刻后,缓缓推开了院首屋子的屋门,远远地,只见头发雪白的戚老太医歪着身子倚靠在太师椅上睡着了,腰上搭着厚厚的毯子,一半落在了地上,一半随意搭在脚上,睡得歪七仰八。 身前的案桌上置有一座奇奇怪怪的装置,桌子的正中央摆放了一盏小火炉,上方用铁器固定了一个圆形的琉璃瓶,旁边插着管道,连着一片瓶瓶罐罐,也不知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如今,小火炉上的火早已经熄灭了,霍元擎带来的那块帕子浸泡在一个透明的琉璃瓶中,瓶子里的水染成了极浅的淡黄色。网 霍元擎盯着桌面上的东西瞧了一阵,随即,抬手往案桌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下一刻,太师椅上的人老头惊醒,毯子滑落掉了一地。 那白胡子老头被吵醒,正要破口大骂来着,然而一睁眼瞧见杵在跟前的那道身影,到了喉咙眼的咒骂给生生的吞了回去,只抬眼瞅了霍元擎一眼,片刻后,朝着霍元擎撇了撇嘴,霍元擎盯着老头,废话不多,直接直言不讳的问道:“帕子上可查出了什么章程?” 二人似乎有些交情,交往直接免去了不必要的寒暄。 老头白了霍元擎一眼,又摸了一把脸,隐隐有些不快道:“催催催,成日就晓得催催催···”顿了顿,又挑眉道:“废话,这个世道有本太医查不出来的疑难杂症?” 每回,只要是这霍元擎派来的差事,就没有一桩省心的,无论何等疑难杂症,永远只给他一晚的时间,戚老太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霍元擎来问话。 是以,每回一见到这霍元擎就跟吞了苍蝇似的,浑身不自在,又恨,又厌,可对着那张冰块脸,又隐隐有些不敢招惹,回回只得阴阳怪气的讽刺几句,过过嘴瘾。 霍元擎从来不跟他啰嗦,闻言,手指头又往桌面上不轻不重的敲击了几下。 戚老头吹胡子瞪眼了一阵,只得咬牙道:“这帕子上并无甚奇特之处,就是熏香的手法有些特别,延缓了香味消散的时间,这道熏香若无意外,至少能够残存在帕子一年以上的时间,若非制香高手,一般人恐极难做到,不过,在我跟前,不过是雕虫小技一桩···” 戚老头不以为然。 霍元擎听了,却皱了皱眉,道:“当真再无其它异处了?” 戚老头捋了捋长须,道:“无甚异处,不过···”想了想,又缓缓:“不过为了延长香味的时间,在熏香时里头添加了一种延缓物,这种延缓物适量的话对身子无碍,不过若是过量的话,长期与人接触恐会造成些许危害,尤其是对女子——” 霍元擎听了脸色微微变,双目犀利的盯着戚老头,一字一句道:“对女子有何危害?” 戚老头捏了捏长须道:“若是未出阁的女子接触久了,受孕许是会有些阻碍,可若是有孕的妇人接触久了的话——” 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停住,抬眼瞅了那霍元擎一眼,见对方脸色有些凝重,心里隐隐已经猜测到了是怎么回事了,原本还曾想要卖卖关子,拖延一二的,可是,方这般想着,一抬眼便对上了对方冰冷的双目,戚老头瘪了瘪嘴,这才不情不愿的如实道:“若是有孕的女子接触久了,倒也不会严重到令其小产,轻者不过是身子有些亏损,重者不过是那肚里的孩子恐生变故罢了。” 话音一落,一把锋利的大刀落到了老头脖子上。 老头吓了一大跳。 只见对面霍元擎寒着脸,盯着戚老头面色阴冷道:“说清楚,什么叫恐生变故,不然——” 双眼一眯。 下一刻,那把大刀紧紧贴在了脖颈处的动脉处,再往前入一点点,那道喉咙怕是要被直直割破了。 戚老头双目瞪圆,吓得脸色大变,同时也气得头冒白烟,浑身被吓得哆哆嗦嗦,又气得愤愤不平道:“你···你,好你个霍元擎,你竟敢如此对待老夫,老夫,老夫,老夫说清楚便是,你···你你且将刀放下来——” 霍元擎阴着脸,将刀从老头脖子上撤下。 戚老头双脚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摸了摸胸口,又气又怕,还未曾缓过神来,眼瞅着那柄大刀又要起落,戚老头立马开口道:“孩子恐生变故的意思就是,就是,唉,就是发育不全容易成形脑瘫,痴傻,痴呆之类的现象,或者,身子直接异变,譬如异变侏儒,四肢不全等等症状,当然,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也不一定就真的会这样,不过,这个帕子上所添加的延缓物明显是过量了的,经过老夫的实验验证,应当与帕子浸泡在一起超过了三日三夜,里头的药物完全跟帕子融合在了一块,如今,有异的并非帕子上的熏香,而是这块帕子本身罢了···” 戚老头话音一落,瞪圆了双目,只见对面那人高高举起了大刀,直直朝着他···跟前的案桌劈了去,下一刻,桌子上的琉璃瓶被劈碎成了渣,对方将琉璃瓶里的帕子紧紧握在了手心里,凌厉而去。 第238章 此时, 天『色』尚早,街面上冷冷清清的, 唯有零星几个面点摊子前冒着热气,整个街道上人烟罕至。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在街面划过, 直接涌向了宣武大街。 摊子上的人踮起脚尖往外看, 只见一匹黑『色』矫健的汗血宝马从眼前呼啸而去, 最终在霍家府邸大门前停下。 此时,整个霍家大宅还安安静静的,大冬日里, 难免有些犯困, 都缩在被子里尚且未曾起来,整个府邸萦绕在雾气弥漫的白雾之中, 庄严而肃穆。 霍家大门紧闭, 马蹄声骤响,门内依然无人前来相迎, 霍元擎抽出马鞭, 直接一鞭子挥在朱『色』大门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这一声喧嚣彻底将里头的人惊醒了,不多时,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厮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哪知门刚打开, 眼瞅着一根锋利的鞭子朝着他直直抽了过来, 小厮吓得身子一软, 整个哆哆嗦嗦的跌倒在地, 眼见着那根鞭子在他鼻尖处掠过,浑身冒出了一层冷汗,惊慌中抬眼,见对方竟是霍元擎,小厮吓得立马拖着疲软的身子一把跪倒在地上,拼命求饶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话音一落,只见那匹脚尖的黑『色』大马朝着他扬起的马蹄,下一瞬,马蹄直接朝他袭来。 小厮哀叫一声,死命闭上了眼。 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一阵风从头顶掠过。 想象中的碾轧未曾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厮哆哆嗦嗦的睁开了眼,只见眼前空无一人,身后马蹄阵阵,小厮慌张扭头,浑身颤抖不止,原来大公子直接驾着马从他头顶飞奔了过去。 马蹄声远去。 小厮心里骤然一松,紧接着又脚底生寒。 大公子素来严苛,相传,从前在军队时,但凡手下懒惰松懈,违反军规,无论是谁,定毫不留情,直接军法处置,今日,这天还未曾亮透,他就撞在了枪口上了,小厮跌坐在地上,身子僵软得久久起不来。 却说霍元擎直接驾着马进到了二进门处。 门口的这一番动静,早早便将里头给惊动了,一个个心里头打鼓,慌忙赶来相迎,霍元擎下马,扔了马绳,直接阴着脸目不斜视的往里去了。 霍元擎面『色』本就寡淡,如今,微微板着脸,只觉得混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煞气,院子里的人远远地避让开来,心里直打鼓,一个个本来就畏惧这霍元擎,如今瞧着脸『色』不对,生怕这会子凑过去触了主子的霉头。 霍元擎脚步未停,直接阴着脸进了大房,走到苍芜院前头的岔口时,脚步微顿,原本浑身寒气『逼』人,是要直接往那笙箫院去的,只是,这会儿走到分岔路口处,扭头往木兰居的方向瞧了一眼,身上的戾气渐渐消散了几分,神『色』这才渐渐清明了几分,霍元擎立在路口立了一阵,目光阴霾的往那笙箫院的方位瞧了片刻,用力的握紧了手中的帕子,不多时,改道往木兰居去了。 此时,纪鸢还未曾起。 整个木兰居静悄悄地。 霍元擎一大早回了,整个院子瞬间忙活了起来,霍元擎冲众人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动作,直径踏入了屋子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静得连跟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屋子烧着地暖,一室温馨。 霍元擎立在屋子中央,静默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气稍稍消散了,这才缓缓上前,走到寝榻跟前,将帘子轻轻掀开,朝里瞧去。 不知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还是心有感应,恰逢被子里的身影微微动了动,不多时,纪鸢『迷』『迷』糊糊转过身来,一睁眼,陡然瞧见霍元擎立在眼前,纪鸢顿时笑了起来,脸上睡意尤在,还睡眼惺忪的,可是,见了对方,脸上的笑意便不自觉的展『露』,并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就是十分自然,十分平和的,完全发自内心的欢喜。 “公子,您回了···” 纪鸢懒懒的问着,问着问着,又缓缓闭上了眼,只将头重新埋进了被子里,似乎还有些困,待捂了一会儿,整个人闷醒了,这才懒洋洋的重新钻了出来,人这才清醒了几分,抬眼见这霍元擎还一动不动的立在床榻边上,定定的盯着她瞧着。 纪鸢不由笑着伸了手过去。 霍元擎伸手接着,在床沿上坐下。 纪鸢将手伸出来,有些冷,就拽着霍元擎的手一块搁到了被子里,被子里暖暖的,他冰冷的手指头也渐渐温暖了起来,不多时,只抱着霍元擎的手臂,抬眼往他脸上瞅了一阵,又垂了眼,只懒洋洋道:“昨儿个又一夜没睡吧,公子要不要上来躺会儿···” 霍元擎『揉』了『揉』纪鸢的手心,缓缓摇了摇头,片刻后,忽而凑过去『摸』了『摸』纪鸢的脸,又忽而伏身压在纪鸢身上,将她整个人连被带人一起紧紧拥在了怀里。 纪鸢原本懒洋洋的,还想着怎么在霍元擎跟前偷会儿懒,赖会子床的,陡然见霍元擎如此,只嗖地一下睁了睁眼,这才意识到打从进屋起,就没有开口说过话,一直直直的盯着她瞧着,神『色』瞧着与往日无异,可是··· 纪鸢垂了垂眼,不多时,费力的将手伸了出来,什么也没多说,什么也没多问,因为被他禁锢住了,只笨拙的,费力的伸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两人紧紧相拥。 过了好半晌,只听到他在耳边冷不丁低低道了一声:“好了,该起了。” 纪鸢抱着霍元擎的脖子不撒手,嘴里胡『乱』的哼哼两声,表示抗议。 霍元擎淡淡的勾了勾唇,抬起头,往纪鸢脸上亲了一口,不多时,又伸手往她脸上『摸』了『摸』,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一会儿太医该来了···” 说到这里,见纪鸢微微愣了片刻,霍元擎捏了捏她的手道:“就『摸』『摸』脉,无碍的···” 似乎,在安抚着她似的。 到了这会儿,纪鸢这才反应过来,霍元擎这日神『色』有异,异在何处。 终归,还是来了。 心里有些紧张,有些担忧,可是,霍元擎在这里,就像是一座山似的,好像永远都矗立在她身边,能够为她挡风遮雨,纪鸢忽而觉得什么都不怕了,伸手抚了抚腹部,纪鸢镇定的冲霍元擎笑了笑,道:“好。” 第239章 因一整夜没睡好, 纪鸢眼下有些乌青, 又因怀着身子,不能上妆,脸『色』不比以往,显得有几分憔悴跟怠倦,而霍元擎连夜赶路回京,亦是一整夜未曾合眼,瞧着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不过,霍元擎铠甲加身,瞧着威风凛凛, 倒是冲刷了几分疲倦。 洗漱完后,纪鸢伺候霍元擎沐浴更衣,又吩咐厨房送了吃食过来, 因一会儿纪鸢要诊脉, 滴水未进, 一直在霍元擎跟前作陪着, 脸上瞧着一派镇定,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安的。 直到用膳用到一半时,只听到外头湘云在亲自禀告道:“主子, 太医来了。” 霍元擎闻言便将筷子一搁, 早膳也不用了, 随手拿起一块帕子将手指擦拭了, 随即, 扶着纪鸢起身,冲身后的抱夏道:“请进来···” 说完,伸手握了我纪鸢的手心,送她去床榻躺着,末了,只将帘子落了下去。 自个坐在床沿边上等着。 怎知,等了好一阵,久不见人进来,霍元擎皱眉起身,恰逢此时菱儿缓缓掀开帘子,小心翼翼的瞅了霍元擎一眼,道:“公子,太医他···他老人家不肯来,说是···说是他饿了,还未曾用早膳的···” 那个白胡子老头,还真是嚣张得可以,菱儿嘴里小声嘀咕道。 纪鸢闻言有些诧异,掀开帘子看了霍元擎一眼,霍元擎替她掖了掖被子,缓缓道:“你且先躺会儿···” 说完,起身去了厅子。 霍元擎走后,菱儿立即上前凑到纪鸢跟前,吐了吐舌头,一阵咂舌道:“主子,那个老头当真神气得紧,非得公子亲自去请不可,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难缠的老头···” 觉得可恨又新鲜。 纪鸢闻言,缓缓笑了笑,道:“当真?” 竟有人敢在霍元擎跟前如此耍泼蛮横?当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纪鸢笑了笑,经过这么一番打岔,心里的紧张倒是稍稍消散了几分。 却说霍元擎来到厅子,远远地只见那戚老太医歪在交椅上,一边打着哈切,一边唧唧歪歪的对着身后的丫鬟好是一番指责,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原来这戚老太医亦是一夜未眠,如今 被殷离强行请来,老不情愿,来了后,自然各种嫌弃,各种挑刺。 一见到霍元擎出来,双眼一翻,嘴巴一撇,倒是消停了下来。 霍元擎定定的看了他一阵,冲湘云吩咐道:“再去送些吃食过来···” 戚老头听了霍元擎这番话后,只得意的挑了挑眉,小声嘀咕了声:“这还差不多···” 霍元擎看了戚老头一眼,抿嘴重新返回了屋子。 霍元擎跟纪鸢两人在屋子里等着,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外头那个老头大快朵颐的用完。 期间,湘云亲自端了一份甜酒蛋花汤上来,是前两日纪鸢馋了,亲自用糯米发酵制作成的,昨儿个霍元擎回来了,昨儿个夜里便派人备好了,早上霍元擎一口气用了两大碗,十分爽口开胃,眼下,剩余的那大半锅,悉数进了戚老头的肚子里,大半锅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得知,这道甜酒蛋花是她们主子亲手做的,她们主子特意吩咐厨房送来给他尝尝鲜的,老头冷哼一声,道:“你们家这位主子倒是个伶俐的,不像那个冷面黑心的···” 大约是这晚甜酒蛋花汤的缘故,用完膳后,老头总算是彻底消停下来了。 直接提着『药』箱,进了屋子里给纪鸢会诊。 进来时,远远只见那威风凛凛的霍元擎委身在床榻旁,见他进来了,亲自撩开了帘子一角,侧着身子替里头的人拉起袖子,握着一条细嫩的胳膊放在软枕上,亲自伺候着。 戚老太医见了微微有些诧异,传闻,那霍家大公子屋子里养有一爱妾,那爱妾花容月貌,深得其宠爱,更甚中传言,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只要对方想要,霍家大公子都会想办法将其摘来,对其可谓是宠上了天。 老头彼时听了却是不信的,那霍元擎冷若冰霜,一身煞气『逼』人,从骨子里就是块又臭又硬的冰坨子,这样的人,晓得宠爱女人? 只觉得传闻着实荒唐。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瞧着眼前这一番举动,老头约莫是有些信了。 只觉得有些诧异跟难以置信,不过,联想到方才在太医院的那番情形后,老头伸手『摸』了『摸』长须,怪道说之前神『色』那般吓人,原来,事情赶在了自个身上,原本一大早被那姓殷的小兔崽子掳来,心里气得不行,可是这会儿,所有的气都消了,难得正儿八经的上前诊起了脉来。 隔着一道纱帘,戚老太医将手指缓缓搭在脉搏上,刚放上去,戚老头神『色』一怔,片刻后,『摸』了『摸』长须,闭着眼,又细细『摸』了一阵,不多时,又让纪鸢换了一只手来细细诊了诊,『摸』了片刻,问了纪鸢这一阵的身子状况,又问了这些日子的吃食习惯,方缓缓点头,将手伸了回去,不多时,只起身收拾起了医『药』箱子,就要往外走。 霍元擎见了,眉头紧皱,跟了上去,一直到了外头厅子,眼见人一声未吭的就要往外走,霍元擎当然脸『色』发沉,直接冲着外头喊了声:“殷离!” 下一瞬,一把大刀挡住了戚老头的去路。 殷离面无表情道:“戚老太医。” 戚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道:“府中自有妙手在帮忙调理身子,还请我这个糟老头来作甚,身子好着了,脉搏平和,血气充盈,身子滋润得不得了,肚里的小疙瘩们也健康得紧,还诊什么诊,非得要鸡蛋里挑出些骨头来安心是吧···” 戚老头甚至怀疑,是不是对方存心来折腾他的。 府里明明请了一尊大佛来护驾,还担心个劳什子劲儿。 听到戚老头如此说来,霍元擎心下一松,面『色』微缓,也是,他倒是忘了,府中还有一位俞先生了,倘若当真生了什么异处,俞先生岂有不知的,当真是关心则『乱』,倒是一时慌了神了。 如此,霍元擎便冲着殷离摆了摆手,道:“护送戚老太医回府。”说完,又冲殷离使了个眼『色』,殷离会意,将手中的一小木匣递给了戚老太医,小匣子里装有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子,瓶子里泡着一株豆芽大小的小嫩苗,戚老太医见了双眼瞪圆,只激动的老脸都『潮』红了,兴奋得手足舞蹈道:“这···这是,这可是野生的断鸯草···” 一种野生罕见的稀世草『药』。 霍元擎此番在河北剿匪时,在深山老林中无意间采摘的,知晓这戚老头宝贝这样的『药』材,便采摘了回来。 老头激动得差点蹦跶了起来,生怕对方反悔似的,立马将琉璃瓶取了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一转身,只见那霍元擎一言未发的进了屋,老头低声骂了一声道:“臭小子···” 说完,兴奋得跟个得了糖的三岁小孩似的,屁颠屁颠去了。 霍元擎进屋,只见纪鸢已经由菱儿搀扶着下榻了,正立在窗子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霍元擎缓缓走过去,纪鸢转过身来,伸手抱着霍元擎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颤着音道:“公子,鸢儿无事,肚子里的孩子也无事了···” 声音有些抖,整个人有种劫后余生后的欣喜及轻松感。 霍元擎伸手搂着纪鸢的腰,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只汇成一句“唔”。 两人静静地立在窗子口,面上瞧着无异,实则内心波涛汹涌,旁人或许不知情,亦感受不到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或许,唯有当了爹娘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直到寒风掠过,霍元擎这才反应过来,关了窗子,叫人给纪鸢上吃食,心松懈后,想起了什么,只微微眯了眯眼,不多时,霍元擎冲纪鸢道:“准备一下,明日去庄子上住几日。” 纪鸢心中一喜,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霍元擎起身往外走,纪鸢立马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问道:“公子去哪儿?” 霍元擎淡淡道:“吃饭!” 说完,什么都不说,直径往外走。 纪鸢想到了什么,追了上去,霍元擎见她步子迈得大,立马停了下来,微微蹙眉喝斥道:“不安心吃饭,追出来作甚?摔了怎么办?” 纪鸢微微咬牙,想了想,道:“公子是不是要去那笙箫院,找沈姑娘?” 霍元擎抿着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片刻后,冲纪鸢道:“进屋乖乖待着,一会儿就回了···” 纪鸢却难得没有听他的话,只抬着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也要去,鸢儿跟公子一起去。” 他什么都不想让她掺和,从前,在魏蘅的事情上,如今,又在沈如嫣的事情上,他为她保驾护航,扫清了一切障碍,在他的羽翼下,纪鸢过得安安生生,顺风顺水。 可是,这一刻,她想跟他一起面对,包括未来,所有的事情,无论对与错,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她只想要与他同进同出,共同进退。 看着纪鸢坚定的目光,霍元擎微微抿了抿唇,良久,目光微闪,冲她缓缓点了点头,道:“好。” 第240章 却说此时在笙箫院里。 这日十五, 陈氏早早便赶到笙箫院侍奉,每逢初一十五,陈氏都要赶来给已去的沈氏烧香念佛,这一年多以来,雷打不动,却未缺席过一日。 而此番,恰巧沈家人在此,一大早, 沈如嫣便也随着起了,焚香沐浴,换了一身素『色』衣饰, 到沈氏牌位前给沈氏上了香,烧了纸钱,又随着陈氏一道,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整理了一遭, 一会儿沈夫人也会过来瞧瞧沈氏, 今生,怕是难得见这么几回了。 待忙完一切后,沈如嫣便坐在沈氏当年的屋子里, 陈氏替她磨墨, 沈如嫣提笔,全神贯注的抄写起了佛经来。 待一连着抄写了半个时辰, 陈氏端了杯茶过来, 沈如嫣吃了一口茶, 陈氏往那经书上瞧了一眼,神『色』黯淡道:“二姑娘的字迹跟主子的字迹一般无二,都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写得可真好看。” 陈氏的主子,自然指的乃是那故去的沈氏。 沈如嫣闻言,神『色』亦是跟着黯淡了几分,道:“哪里比得过阿姐,我当年练字时还是阿姐手把手教的,不过才学了些皮『毛』而已,阿姐那一手好字,可是连父亲都夸赞不已,我是万万不及的。” 陈氏笑了笑,道:“二姑娘说的哪里的话,即便没有十层,也足有八、九层了,去年,主子在世时,收到了二姑娘的来信,还说那字迹便是连她也分辨不出来了,可见二姑娘的功力···”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时光荏苒,没想到,转眼竟已是一年光景了。” 说完,又摇了摇头,道:“瞧我,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在这伤春悲秋来了,二姑娘莫要介意··· 陈氏常年窝在她的雅苑里,年复一年,无甚消磨时光的法子,有时一整日也开口说不了几句话,也就如今沈家来人,沈如嫣在这里,这才有个去处。 说完,又走到身后,替那沈如嫣捏了捏肩道:“二姑娘都坐了一上午了,不若起来松松筋骨,不然,一会儿该背疼了···” 沈如嫣见陈氏替她捏肩,立即道:“怎能劳烦霁月姐姐如此。” 陈氏道:“我原先伺候主子伺候惯了,如今一见到二姑娘只觉得又见到了昔日的主子似的,在我的心目中,往后二姑娘便是主子,想来,主子泉下有知,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说完,想了想,忽而道:“二姑娘,听说昨日公子回了,日前,老夫人正在太太商议您与公子的亲事,您终归是要嫁进霍家的,公子此番在外奔波了一两月,定是好生劳累了一番,您当初来京城时,不是备了不少礼么,待稍晚些时辰您可以去拜访拜访公子,毕竟,那是您的姐夫,公子从前对主子亦是敬重的,想来往后定会善待您的···” 霍元擎昨儿个回府一事,整个府上都已经传遍了。 只不过,他回来哪也没去,连老夫人院子及长公主院子也没来得去,直接去了那木兰居,待了没多久,又匆匆入了宫,彻夜未归,方才陈氏赶来笙箫院时,得了消息,这会儿大公子已经回府了。 怎么说,沈家来了人,无论是出于礼数,还是如何,大公子都不会怠慢的。 却说沈如嫣听闻大公子回了,心里头却是微微一紧。 毕竟,去年此时,她曾在霍家住了小半年,对于霍元擎,她是畏惧而忌惮的,而对于阿姐与姐夫二人之间的感情,她其实也隐隐瞧在了眼中,有敬有重,但也仅仅如此,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对于亲事亦是祈盼而向往的,可是,对方若是霍元擎的话,她怕更多的是惶恐及无措吧。 更何况,霍沈两家的亲事若是成了,一年前怕早该成了,如今,还多了一位纪氏,长辈们跃跃欲试,可是沈如嫣心里其实轻如明镜。 正恍神间,冷不丁听到外头丫鬟匆匆来报:“姑娘,姨娘,大公子来了,往这来了···” 说完,支支吾吾了一阵,面上有些犹豫。 陈氏面『色』微喜,冲沈如嫣展『露』笑颜道:“二姑娘,公子果然来了···”见小丫头犹犹豫豫的,又问:“怎么了···” 小丫头抬眼瞅了陈氏一眼,小心翼翼道:“还有,还有木兰居那位也来了···” 话音一落,沈如嫣微微一愣。 陈氏面『色』微凝。 屋子里静了一阵,陈姨娘闻言,捏着手中的帕子,心里划过一丝不安,还是沈如嫣率先缓过神来,冲陈氏道:“霁月姐姐,咱们出去相迎吧···” 二人一前一后,刚走到门口,远远地只见一道巍峨雄伟的身影阔步而来,那人宽肩阔背,相貌英俊不凡,就是身上的气势过于冷峻威严,双眼似剑,凌厉而凶恶,一年未见,只觉得身上的冷凝之气更甚了。 他的身旁是一个纤瘦娇弱的女子,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儿,外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还披了一件洋红『色』的斗篷,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洋红的颜『色』,如此刺眼,在萧瑟萧条的冬日里,只觉得格外夺目晃眼。 两人并肩走来,虽二人并无过多亲密举止,可是,男子每走几步便时不时的偏头去看女子,这样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只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有种格外契合之感。 沈如嫣置于腹前的双手微微紧了紧,不多时,只故作镇定的出门相迎,怎知,刚提着脚步正要踏出时,对面的人嗖地抬眼,一双犀利的双眼直直向她『射』来,那双眼睛,毫无温度,就像是一柄浸了冰霜的毒箭似的,冰凉刺骨,蚀骨心寒,直接朝着她准确无误的『射』来。 沈如嫣一愣,脚僵在门沿上方,生生不敢迈出,整个人呆愣在原来,心里砰砰砰的胡『乱』跳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只觉得对方此番怕是来者不善。 正愣神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身前。 陈氏恭恭敬敬的朝着对方行礼,道:“见过公子···”顿了顿,看了纪鸢一眼,淡淡笑着道:“妹妹也来了···” 纪鸢亦是淡淡的冲其点头浅笑,却并没有多言,只抬眼看了陈氏一眼,末了,又将目光投放在了身前的沈如嫣身上,定定的瞧了片刻。 沈如嫣此时亦是回看着纪鸢,两人直直对视着,直到身后陈氏轻轻咳嗽了一声,沈如嫣怔了怔,这才立马反应过来,立马收回了视线,飞快的偷看了一眼对方的霍元擎,随即,只立马恭恭敬敬的朝着二人行礼道:“姐···姐夫···” 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又道:“纪···纪姨娘···” 原是想唤一身妹妹的,觉得这样比较亲近,只是,又恐这般称呼觉得有托大的嫌疑,眼看着话到了嗓子眼了,又生生改了口。 招呼完后,霍元擎微微抿着嘴,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似乎正在强自压制着某种怒气,虽未曾开口说话,可是那道眼神,似乎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 沈如嫣觉得有些不对劲,正疑『惑』间,只见那霍元擎掀开衣袍,直接目不斜视的越过了她,笔直朝着屋子里走了去,边走,边冷不丁朝着身后的陈氏冷冷吩咐道:“将沈氏的牌位抬进来!” 说完,人已经到了里头厅子里。 话音一落,留下外头沈如嫣、陈氏二人面面相觑,两人目瞪口呆的对视着,久久无法回过神来,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纪鸢听了,亦是双目微闪,袖子里的手紧握了握。 正踟蹰间,只见沈如嫣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飞快往里跑了进去,陈氏抬眼看了纪鸢一眼,有些担忧似的,不多时亦是飞快的跟了进去。 纪鸢立在原地立了片刻,忽而觉得自己此刻成为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或许,此刻,在这整个笙箫院的眼里,她怕是成为了一个搬弄是非的女人吧。 纪鸢进去时,远远地只见霍元擎大刀阔斧的坐在正对面上首的太师椅上,沈如嫣立在霍元擎跟前,梗着脖子,微微红着眼,咬牙与之对峙道:“不知嫣儿究竟犯了何事,还请姐夫明言,求姐夫···莫要莫要擅动阿姐的灵位···” 陈氏则干脆扑腾一下,一把跪在的地上,边跪边拼命磕头求情道:“公子,太太究竟犯了什么错,公子竟要如此苛待太太,就连···就连她的牌位也···太太在九泉之下丁如何能够安生,求公子莫要如此,千万莫要如此啊。” 看得出陈氏是当真激动了,脸『色』雪白,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然而霍元擎压根不为所动,甚至眼中渐渐寒光四起,不多时,脸『色』渐渐阴沉,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森可恐,他见陈氏不听使唤,板着脸,抬眼往身后一个身着紫『色』缎袄儿的丫鬟身上瞧了一眼,冷冷的重复一遍道:“将沈氏的牌位抬进来。” 那个丫鬟原是原先沈氏跟前的二等丫鬟,沈氏故去,陈氏抬做姨娘后,她便被提了一等,如此,在这个空『荡』『荡』的笙箫院伺候,她不像陈氏,是半个主子,也不像沈家二姑娘,是往后大房的女主人,纵使她曾是沈氏底下伺候的,可是,如今,这霍元擎才是她的衣食父母啊,委实不敢不从。 如今见大公子阴森吓人,顿时大惊失『色』,慌慌张张的道了声:“是,大···大公子。” 说完,白着脸去了,不多时,亲自去了,小心翼翼的将沈氏的牌位抱着,哆哆嗦嗦的进来了。 沈如嫣见了沈氏的牌位被她抱在怀里,脚下一崴,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整个脸『色』煞白。 陈氏双手双手抓着身下的地毯,指骨发白。 丫鬟将沈氏的牌位恭恭敬敬的立在桌面上。 霍元擎偏头盯着牌位看了一眼,不多时,只微微眯着眼,朝着沈如嫣冷声喝斥道:“跪下。” 沈如嫣脸『色』惨白,看着霍元擎,又看着沈氏,双手用力的握成了拳头,不多时,泪水滚落了下来,有些畏惧,有些屈辱,又有些委屈,然看着对面沈氏的牌位,又看着那张犹如森罗夜叉的脸,沈如嫣咬了咬唇,终究有些惧怕,只颤着身子缓缓跪下了。 霍元擎指着沈氏的牌位冲沈如嫣冷冷道:“今日当着你长姐的牌位,从实招来,若有一句隐瞒,魏氏女昨日的下场便是你明日的下场!” 霍元擎眯着眼,冷声恐吓道。 魏氏女? 就是河北魏家那个魏蘅么?霍家老二房瞿老夫人的亲外孙女? 传闻中险些嫁入了大房的女子。 因与霍家大房有些牵扯,母亲这些日子没少打探,沈如嫣多多少少也听闻了一些。 直到,随着霍元擎昨日的回京,渐渐带回来一个瞠目结舌,令人惊世骇俗的消息,原是关于那魏姑娘的,听闻,那魏姑娘此番在回京的路上忽然失踪了,整个霍家老二房,整个魏家『乱』作一团,直到此番霍家大公子随太子南下剿匪,从土匪窝子里将那个早已经被人作践了的魏姑娘救了出来,原来魏姑娘失踪是被被山上的恶匪给劫了去,这些消息,在大公子回京的前两日不知怎地竟在整个京城传开了。 如今,整个京城都穿的沸沸扬扬,便是连沈如嫣也偶有耳闻。 不是被土匪劫了么? 怎么听到霍元擎这番话—— 沈如嫣觉得有些不对劲,悄然抬头,对上了霍元擎那双嗜血阴霾的双目,沈如嫣心下一窒,忽而一股寒气从脚底生根,直钻头顶,沈如嫣双目陡然瞪圆,那···那魏蘅出事莫不是事出有因? 而其中的因果难不成···皆是眼前之人所为? 如此想来,沈如嫣顿时大惊失『色』,脸『色』血『色』尽褪,身子一晃,竟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然而,整个喉咙险些被人掐住了似的,竟然出不了声,发不出任何声音,再一次看向那霍元擎时,只犹如看到了恶魔罗刹。 霍元擎冷眼看着,不多时,伸手用力的往桌子上一拍。 沈如嫣吓得身子一抖,吓得眼泪噼里啪啦的滚落了下来,只恍恍惚惚跌坐在地面上,浑身颤抖,直哆嗦呜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一头雾水,面对着霍元擎的陡然震怒与质问,压根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霍元擎闻言,眼中的凉意更甚了。 不多时,伸手将手中的紧紧握住的帕子扔到了沈如嫣跟前,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竟如此心思歹毒,这般毒『妇』,沈家如何容得,霍家如何容得!” 说完,最后又质问了一番沈如嫣。 沈如嫣看着飘落在自己跟前的这块帕子,整个人更是不明所以,这块帕子,这块帕子不是···不是前些日子她归还给纪鸢的么,沈如嫣将帕子捏在手里,忽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只嗖地一下抬眼朝着纪鸢瞧去。 只见这会儿纪鸢不知何时已经进屋来了,这会儿正施施然坐在下首的座位上,正抬着眼,神『色』淡淡的盯着她,盯着她们瞧着,至始至终,目光淡然,像是在看戏似的,又高高在上,仿佛整个人置身事外,在看一场闹剧似的。 沈如嫣心却一紧。 这一刻,她陡然明白过来了,原来,她被人陷害了,就是因为这块帕子,她好心归还,却被人做了手脚,看着霍元擎冰若冰霜的脸,看着纪鸢神『色』淡定的眉眼,沈如嫣竟然一时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即便她有心想要辩解,又有谁信? 心偏了,即便她从未曾做过这些事情,可是,谁会站到她这一边了? 就为了霍家女主人这个位置么? 沈如嫣苍白的脸『色』忽而『露』出一个惨淡的笑,看着对面桌子上那个孤零零的的牌位,看着纪鸢,看着陈氏,看着屋子里这一室阴谋与混『乱』,还没入这霍家,她便已感觉到了疲倦。 忽然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所有女人前所未有的可怜,包括她过世的长姐,还有她自己,她从来不想争,也没想过要争的,可是,原来,争不争,由不得你。 此时此刻,沈如嫣忽而一句话也不想说了,连解释都觉得多余。 霍元擎见她哑口无言,命方才笙箫院的那个丫鬟进来,对其吩咐道:“且将沈夫人请来,让沈夫人亲自来将她们沈家的人从大房接走。” 沈如嫣闻言,身子一崴,直接瘫痪在地。 丫鬟正要领命而去,正在这时,坐在一旁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纪鸢却忽而缓缓起身,道了一声:“且慢。” 丫鬟步履一顿,有些犹豫,不多时,颤颤巍巍的朝着霍元擎瞧去。 而坐在上首的霍元擎闻言,亦是朝着纪鸢瞧了过来,片刻后,冲那个丫鬟摆了摆手,起身,背着手朝着纪鸢走了过来,走到纪鸢跟前,抿了抿嘴,对她缓缓道:“这里交给我就是了,若是累了,且先回去歇息。” 纪鸢闻言,却摇了摇头,道:“我不累。”说罢,看了沈如嫣一眼,对上对方略带仇视的目光,纪鸢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冲霍元擎道:“公子误会了,帕子上的手脚,与沈姑娘无关。” 纪鸢话一落,只见霍元擎挑了挑眉。 而沈如嫣双目微闪,似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纪鸢缓缓走到沈如嫣跟前立了一阵,不多时,越她而去,走到了身后,杵在了陈氏跟前,缓缓道:“陈家姐姐,你觉得呢?” 第241章 陈氏闻言, 身子一顿,她匍匐在地,身子微僵,过了良久,只从地上缓缓起了身来, 抬眼淡淡的看着纪鸢。 仍然跪在了地上, 双眼还微微有些红,只不过,那神『色』却十分平静, 静得仿佛犹如一口千年深井, 毫无波澜。 只淡淡的看着纪鸢,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忽而自行缓缓起身,并且一并将瘫痪在身边的沈如嫣也恭恭敬敬的扶了起来, 站好,理了理凌『乱』的衣饰, 一切侍弄好后,这才再次将目光投放到了纪鸢身上,竟然还淡淡笑了笑, 道:“妹妹好眼力。” 说着, 又忽而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似乎有些好奇, 问道:“我很好奇妹妹究竟是如何发觉的?” 语气也十分平静, 就跟往日里见了在闲话家常似的,没有半点惊讶及惶恐感。 纪鸢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她的神『色』,多少有些诧异,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恼恨她此时的反应的,过了良久,亦是淡淡道:“我原也只以为是沈姑娘,可后来忽而想起来,帕子上的那抹香味有些熟悉,这才想起来,那香味乃是出自太太身上。” 太太,指的自然是沈氏。 一年前的中秋夜上,沈氏曾经传召过纪鸢,彼时她身子已经羸弱不堪了,一走进,只觉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味,及,混合着某种别致的熏香,那香味淡淡的,却又有些缠绵清甜,跟『药』香混合在一块儿,味道有些稀奇,纪鸢记忆尤深。 “后来,这香味又出现在了姐姐身上,不过味道淡了不少,之前一时未曾留意,直到方才在门口跟姐姐面对面时,这才陡然反应过来,正是这个香味,何况——”说到这里,纪鸢侧眼看了沈如嫣一眼,道:“即便沈姑娘想要加害于我,也断没有如此这般明目张胆的。” 如此愚蠢的法子,实不高明,更何况那霍沈两家的亲事未曾彻底定下了,如此,也未免太过『性』急了些罢。 陈氏听到纪鸢提及太太二字,双眼一动未动的盯着纪鸢,微微眯起。 纪鸢从她眼中竟然看到了恨意,不过,那抹恨意很快便稍纵即逝了,纪鸢愣了愣,只以为自己眼花瞧错了。 好半晌,纪鸢盯着陈氏,缓缓叹息道:“我与你素无恩怨,原以为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没想到,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和平共处?”陈氏听了却微微嘲讽似的笑了笑,道:“在这深宅后院中的女子,共同服侍一个男人,谁又能真正做到与人和平共处?你想要和平共处,不过是因为你得到了属于你的宠爱与地位,自然奢望耳根清净,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的和睦、清净,是建立在旁人何等的痛苦与悲愤之上的?一个女人,一个不受宠的女人是如何苦熬日子,你自然不会懂,也不奢求你懂,可是,你想让她这样一辈子敖下去,是不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陈氏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激动了起来,可是,一转身,目光投放在了对面桌子上的沈氏的牌位上,所有的激动与不甘又忽而瞬间平静了下来,她定定的看着对面的牌位,看了很久,忽而缓缓道:“主子心善,跟在主子跟前,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曾做过一桩违心事,这是头一回,其实,早早便有预感了,兴许成不了,只是未曾想到,竟会如此快就被你发现,也罢,这一切兴许都是天意吧。” 说完,见沈如嫣微微发愣的朝她看了过来,陈氏错开了眼,垂了垂眼,微微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少顷,只嗖地抬眼,目光越过纪鸢,第一次堂堂正正,准确无误的将视线落在了纪鸢身后的霍元擎身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事与二姑娘毫无关联,还望公子明察秋毫,一切皆乃妾氏所为,还请公子放了二姑娘,一切后果,妾氏供认不讳,一切皆由妾氏一人承担。” 说完,陈氏复又跪下,朝着霍元擎重重的磕了一头。 沈如嫣大抵被眼前这一番变故惊到了,她愣愣的看着下跪的陈氏,一时扶也不是,求情也不是,跪着也不是,整个人有些惊慌失措。 而霍元擎眯着眼盯着陈氏,眼睛缓缓扫过众人,在屋子里一干丫鬟身上一一扫过,又在沈如嫣脸上停住了,良久,最终又回到了陈氏身上,不知是对陈氏的话生疑,还是如何,只板着脸面无表情道:“为何害人,如何害人的,给我一字不落的交代清楚。” 陈氏看着霍元擎冷若冰霜的眼神,心下微涩,这是大公子,一个她从来都不敢肖想的男子,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过她,却未曾想到竟然是在这等情景下。 陈氏心下有些酸涩,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逝去的旧人,过了良久,只将背挺得直直的,一字一句如实道:“因为纪氏有孕了,她有了公子的骨肉,奴婢嫉妒她,嫉妒她受宠,嫉妒她讨得了公子的欢心,更嫉妒纪氏俨然要将太太的位置取而代之,所以,奴婢起了歹心,至于如何害人的?” 陈氏此番自称奴婢,而非妾氏,或许,在她心里也从未曾将自己当过霍元擎的女人,说到这里,陈氏笑了笑,道:“她的木兰居衣食住行都从长公主那边走,压根『插』不上手,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又包围得跟个铁桶似的,我也是苦等了数日,苦无机缘下手,恰逢那日,二姑娘瞧见了纪氏遗落在太太那里的帕子,想要归还,奴婢便借了此等机会,在帕子上做了手脚——” 陈氏一字一句,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诉说一桩无关紧要之事。 霍元擎搁在桌面上的手掌却缓缓握紧了,不多时,只嗖地一下站了起来,走到陈氏跟前,居高临下的盯着陈氏,半眯着眼,道:“你可知那些手脚会带来哪些后果?” 陈氏听了神『色』一窒,双手紧紧攥紧了身侧的衣裙,垂着眼道:“知道,奴婢的爹曾是香料铺子上的掌柜,自然晓得会带来什么危害?”说着,远远地看了纪鸢的肚子一眼,闭上了眼,缓缓道:“不会有生命危险,最多···让肚子里的孩子致滞致残而已···” 话音一落,纪鸢身子忽而一阵踉跄,她以为那些『药』物最终会导致她小产,却万万未曾料到···竟然如此歹毒,倘若她当真生下一个智障儿,或是残疾儿,对于整个霍家,该是怎样的打击! 而沈如嫣闻言,身子亦是一软,只伸手用力的捂紧了嘴巴,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陈氏。 陈氏说完,整个身子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似的,原本挺得直直的背瞬间轰然倒塌,只有些疲倦的跪在地上,魂不附体,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唯有霍元擎,脸上毫无惊诧之意,有的仅仅的冰冷及阴霾,他的视线再一次扫过众人。 陈氏这番话过后,整个屋子里陡然一静,一个个俨然都震惊呆滞住了,就连候在门口的几个丫头都一脸瞠目结舌,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慢慢回过神来,一个个身子都不自觉的在打颤,远远地,只见霍元擎面无表情的走到了纪鸢跟前,伸手扶着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嘴上却淡淡吩咐道:“将沈家二姑娘送回沈夫人院子里,将陈氏···处死!” 说完,整个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霍元擎却神『色』如常的握着纪鸢的手道,对她缓缓道:“出来久了,该回去歇着了···” 说着,就要扶着纪鸢出去。 纪鸢神『色』微愣,明知陈氏害她,害到如此地步,是不该求饶,是死有余辜的,可是,此时可刻,脚下却仿佛有千斤重似的,如何都迈不动步子。 正在此时,只听到沈如嫣忽而在身后喊道:“不···不要,姐夫,姐夫,求您绕了霁月姐姐,她···她犯了糊涂,求您···求您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绕了霁月姐姐吧···” 身后陈氏的贴身丫鬟环儿亦是跪在地上跟着拼命求饶。 唯有陈氏木然的跪在那里,只太着眼定定的看着桌子上的牌位,好像除了牌位上的那几个字,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甚干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忽而听到一道轻轻地声音,缓缓开口,道:“公子,放了她吧,放她出府吧···” 陈氏睫『毛』轻颤。 沈如嫣忘了求饶。 丫鬟忘了哭泣。 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到。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恍惚间,只听到一个低低的回音,似有些无奈,终究还是松口了,呢喃“唔”了一声,陈氏以为出现在了幻觉,恍然间,只神『色』呆滞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真的想害我···” 恍惚间,似乎,有人如此回到,说完,声音渐行渐远。 待她慢慢回过神来时,嗖地一下扭头瞧去,远远地,背着光,只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打横抱着一个女子缓缓而去,光影投放在他们周遭,那样夺目,那样刺眼。 陈氏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流了出来。 *** 霍元擎抱着纪鸢出去的时候,恰好在院子遇到了沈夫人。 第242章 沈夫人远远地瞧见霍元擎抱着纪鸢从笙箫院出来, 目光一顿, 顿为大惊,她看了看霍元擎, 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纪鸢,末了,又抬眼往屋子里瞧了一眼,面带着几分不悦, 不过很快恢复过来了, 又过了好一阵, 费力的稳住了心神,强自冲着那霍元擎镇定扬笑道:“擎哥儿回来了···” 顿了顿,又道:“方才还跟老夫人唠嗑来着, 听说你回来了,老夫人她老人家可高兴坏了, 方才还在念叨着你什么时候过去了,没成想, 竟然先来了这儿···” 沈夫人隐隐打趣道。 这里,是沈氏当年的旧院,如今, 沈如嫣又住在了这儿,沈夫人一语双关,自动将他怀里的纪鸢给忽略了。 对方忽略纪鸢, 可到底是长辈, 沈家又是霍家世家, 于情于礼,纪鸢都该以礼相待的,更何况,如今在长辈跟前这幅做派,到底有些失礼,纪鸢只挣扎着要从霍元擎怀里下来,怎知,霍元擎却抱着她不放,朝着沈夫人缓缓颔首,道:“内人身子不适,小婿改日再去给岳母问好···” 说完,冲着沈夫人微微施了一礼,面无表情的大步离去。 沈夫人见状,脸上笑容渐渐凝固,她到底是长辈,是对方的岳母,如今,时隔一年,从山东远道而来,没有第一时间去问安便罢了,竟然还如此疏离冷漠,沈夫人的五官开始渐渐绷不住了,尤其,听到那句“内人”时,脸上的神『色』更是变幻莫测,不过一个小小的妾氏而已,竟然··· 看来,府中传闻不假,这霍元擎对这个妾氏果然非同一般。 想到他日幼女嫁到这霍家,即将面临着如此宠妾灭妻的困境,沈夫人隐隐有些不忍,可是,跟霍家结亲,是连她都做不了主的事情啊,不多时,又想到那故去的长女,顿时心下缓缓抽痛了起来。 正悲愤间,听得丫鬟匆匆来报道:“太太,二姑娘···二姑娘她···” 丫鬟神『色』焦急,沈夫人一愣,立马匆匆赶到了屋子里,进去一看,只见她的女儿沈如嫣跟陈氏二人齐齐瘫痪在地,纷纷神『色』呆滞,一脸木然,似乎被惊吓过度了似的,整个人还瘫坐在地上隐隐有些没缓过神来,而身旁的丫鬟竟然也好似魔障了似的,一个个没个眼力见的杵在那里,忘了去搀扶。 沈夫人大喊一声:“嫣儿,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 听到沈夫人的声音,沈如嫣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当即掩嘴崩溃大哭,沈夫人去扶,沈如嫣颤颤巍巍的起身,刚站稳没多久,沈如嫣忽而又嗖地一下,跪倒在地,有些后怕似的冲 ??着沈氏呜咽哭道:“嫣儿···嫣儿有一事相求,还望母亲成亲。” *** 笙箫院里头是何光景,纪鸢自然不知,她只知他们二人回屋后,霍元擎忽而临时起意,冲着屋子里的抱夏吩咐道:“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儿动身,去郊外太子庄子里住上几日···” 抱夏一脸惊吓,纪鸢听了亦是一阵讶异,忙道:“不是说明儿个才去么?公子这才刚回,昨夜一整夜未曾合眼,如何经得住如此劳累,再者,公子前脚才刚落脚,还未去给长辈们问好的···” 再加上笙箫院那一桩子事儿还未了的。 怎能此时···走人? 霍元擎伸手捏了捏眉心,其实连夜赶路,又通宵达旦的议事儿,确实是有些疲倦,不过,眼下一刚一回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儿,笙箫院的事儿,霍元擎并没放在眼里,不过是有些发憷罢了,一大早,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从宫里赶到府中的,那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却觉得走了有半辈子那样长,如今,纵使尘埃落定,依然令他触目惊心。 这一刻,府里府外,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打搅的地方,一家三口独处。 这般想来,便也这般做了,霍元擎没有向纪鸢过多解释,只拉着纪鸢,冲她道:“你先收拾,我且去给祖母问安,回来后,咱们便走···” 说完,大步出了屋子。 纪鸢跟到了门口,看着霍元擎高大精壮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似有些顿悟,这才依言吩咐几个丫鬟收拾打点了起来。 因为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往年每年一次陪着姨母一道去往那灵隐寺上香祈福以外,纪鸢几乎鲜少出过霍家的大门,最近一回,还是刚入这大房不久,霍元擎领着她一道去往那如意斋挑首饰,除此以外,这大半年光景,便再也不曾出过府了。 如今,头一回出府,公子说得含糊,没具体说要在外住上几日,抱夏等人拿不定主意,又加上因出门带来了巨大的兴奋感,因此,一个个兴奋得只管捡多的备。 冬日里的衣饰本就厚实,光是衣裳斗篷及些个取暖的毯子毡类的就足足备了两大箱子,另又将她的鞋袜,首饰、书籍及往日里无聊时的一些赏玩之物又备了足足一个大箱子,另还替那霍元擎备了他往日里用的茶具、洗漱用具、棋盘、文房四宝等等又是一大箱子,纪鸢瞧了顿时一阵瞠目结舌,这哪里是打点行囊,这···这便是道一声搬家也不为过啊。 于是纪鸢匆匆走了过去,想要清减些物件,可是走近一瞧,挑挑选选,竟然觉得桩桩件件好似皆是必备的物品,看着眼前这半屋子的东西,纪鸢忽而有些感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也早已经习惯了如此隆重又奢华的生活了。 霍元擎在老夫人那里未曾久待,从老夫人院子回来时又绕道去了一趟长公主院,回来时,木兰居恰好将东西收拾妥当了,马车直接行驶到了北门候着。 霍元擎一回,殷离便将苍芜院的小厮都指了来,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抬着那几个大箱子从木兰居出发,一共派了三辆马车,霍元擎跟纪鸢一辆,身后丫鬟们一辆,后来一辆马车装满了他们的行礼,不过是外出几日罢了,这番动静却像是闹着要出远门似的。 小厮们大包小包的往车上搬,纪鸢立在霍元擎身侧静静地瞧着,看着这幅情景,忽而模模糊糊的回忆起了一些景象,上一回像是这般大包小包的装东西时,好像还是在七年前,她们离开山东,离开祁东县,离开生活了□□年的家来到京城投亲的画面。 没想到,时光飞逝,转眼,已经整整七年了。 七年前的纪鸢,便是无论如何也始终想象不到,最终,那一走,便是一辈子,她曾经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跟鸿哥儿一道返乡,回到那个她生活了八年多的地方,如今,不知那个三进的小宅院败落了不曾,人来人往的邻里间,是否还有人记得那里曾经住过一户纪姓人家? 纪鸢的双眼变得有些恍惚。 一直到霍元擎跟她说话,见她没有反应,霍元擎挑眉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又伸手拉她的手,纪鸢这才反应过来。 霍元擎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阵。 还是上了马车后,忍了忍,这才忍不住发问道:“方才呆头呆脑的,怎么了,可是···想家了?” 纪鸢听了头皮忽而一阵发麻,只蹭地一下,直勾勾的抬眼盯着霍元擎瞅着,心脏先是突突一跳,可是看着看着,在那双犀利却平和的目光中,又渐渐平静下来了。 被人轻易窥探出内心,是一件惊恐而瘆人的事,可是,在亲近的人跟前,还有一个词语形容,叫做了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眼前这个于她而言宛如神祗般的男人,早已对她的一切了然于心,而她,在那张冷冰冰,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渐渐能够『摸』索出些许门道来。 最开始,有些不安跟惶恐,可是随着日渐窥探得越多,心便渐渐安定下来了。 纪鸢从未曾在霍元擎跟前提及过山东的过往,如今,靠在他肩上,只缓缓道:“往后,这里便是我的家了。” 霍元擎想了想,忽而道:“待天下大定,儿女渐长后,可许你一个衣锦还乡之愿。” 纪鸢听了双眼立即亮了,只亮晶晶的看着霍元擎,道:“当真?” 只是,说完后,猛地想起排在前头的两个前提,天大大定?儿女渐长,顿时皱起了眉头,小声嘀咕道:“那还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听到纪鸢的抱怨,霍元擎嘴角微扬,料到了眼前之人下一步便是要过来讨价还价了,只缓缓闭上了眼,闭目养神了起来。 纪鸢见霍元擎阖上眼小憩,顿时悻悻的闭上了嘴。 霍元擎连夜『操』劳,纪鸢委实不忍叨扰,当即,寻了个靠枕垫在他身后,两人并肩靠在了一块儿。 马车一路缓缓而行,快要到城门口时,遇到了回京述职的江南巡抚裕亲王,前来迎接的家眷在城门口堵了一阵,这裕亲王乃是先皇胞弟,今上唯一的父辈长辈,身份极为尊贵。 城门口一时『乱』糟糟的。 “与那王淮临定亲的便是这裕亲王府上的容湘郡主,虽是庶出,却是老王爷膝下唯一的女儿。” 纪鸢掀开帘子一角,百无聊赖的欣赏着外头热闹的光景。 却未料,正在此时,明明已经睡着了,到了这儿,身后某人忽而幽幽开口道。 第243章 听到霍元擎冷不丁开口, 纪鸢立马扭头去看他, 却见霍元擎复又闭上了眼小憩了起来。 纪鸢瘪了瘪嘴,不多时嘴角又忍不住勾了勾。 正要放下帘子时,忽远远瞧见对面一辆马车上亦是有人掀开了帘子,马车四面皆选用了精美的绸缎装裹, 一只芊芊素手拨开帘子一角,里头的女子正好奇的朝外瞧着, 对方绫罗绸缎披身, 金银玉器在侧, 脸上蒙着面纱, 远远地只瞧见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睛, 眼神十分清澈,令人目光微顿, 虽瞧不清面容,但仅仅凭着那一双眼便足以断定, 定是一位花容月貌的俏佳人。 看纪鸢的目光朝着对方瞧去,守在马车外的菱儿便压低了声音冲纪鸢道:“姑娘, 那位便是荣湘郡主的马车?” 荣湘郡主? 纪鸢是知晓的。 上个月婉婉给她来了信,说王家已经与裕亲王府联姻了,亲事是王妃在王爷的授意下定下的,王家身家虽不显, 但是王淮临饱腹诗书, 为人正派, 不卑不亢, 乃绝佳少年郎,如今又一举高中,未来前途无量,老王爷目光如炬,看中的正乃是王家平庸的家世及未来的前途。 而王家前往京城已快有两年光景,如今王淮临年纪渐长,又功名在身,亲事却一拖再拖,王夫人蔡氏虽面上从未曾『逼』迫过他,到底『操』心长子婚事,不免暗自忧心,长此以往,到底为此伤了神,不出多日,终究还是大病了一场,病好后,王淮临主动提及,婚事由太太一手决定,恰逢裕亲王府似乎有意,托人过来试探过几回。 如今天下未定,大位悬而未定,整个朝堂暗藏汹涌,这个时候议亲乃慎之又慎之事,倘若含糊定下,焉知是祸是福,然而裕亲王府却不同,裕亲王府身份尊贵,却早已不管朝堂之事儿,更加不会有站退结党之嫌,将来无论大位落到了哪家头上,丝毫影响不了他的皇爵之位。 王家自然喜出望外,故此,便立马趁热打铁,一拍即合,两家很快便将亲事落定,如此一桩美事,总算尘埃落定。 另外,婉婉来信还与她说了一事,据悉,待亲事落定后,王淮临将会向圣上上书,听闻山东祁东县的知县明年春天将要到任,他想要请命返回祖籍山东从上任知县一职,想要与民为亲,从一个父母官做起。 纪鸢当时听了一脸诧异。 如今王淮临入了翰林院,前途一派光明,可倘若是外派为官,打从最底层做起的话,若无机缘,便是熬到头,怕也难已往上爬。 倘若当真如此,众人定会大跌眼镜,不过,纪鸢除了丝丝惊讶外,倒并不觉得有多么离经叛道,师兄废寝忘食,建功立业从来都不是为名为利,他向来是个心善之人,从前,夜以继日,发愤忘食,不过是为了想要努力给她一个庇护而已,而今,或许这般选择,这才是他真正的理想与他心目里的弘扬于志吧。 无论如何,纪鸢是盼着对方好的。 不过,如今裕亲王南巡办差,实不过是裕亲王爷在江南游玩,又恰逢赶上江南闹灾,皇上派二皇子南巡赈灾,据说赈灾效果不错,年前可控制灾情安静,然在这紧要关头,私底下却有人秘密上折,具体实情如何,好似有疑,于是陛下这才委托裕亲王为钦差大臣,查明此事,如今回京,裕亲王这一行,好似有些非同寻常,毕竟事关二皇子。 纪鸢微微恍了恍神,正要收回视线时,忽而见对面马车外的小丫头凑过去冲马车里的女子说了什么,不多时,对方亦是远远地朝着纪鸢这边方位瞧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块。 定定的对视了一眼。 不多时,纪鸢淡淡的勾了勾唇,对方眉眼弯弯,一同落下了帘子。 转身时,只见正在小憩之人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纪鸢嘴角微翘起,只默不作声的凑过去,直接伸着着两手搂住了对方的腰,一把将对方熊抱住了。 趴在他的胸口,从下俯视着他,只见对方依然一言不发,不过长长的睫『毛』却颤了颤,出卖了对方的表情。 *** 因纪鸢有孕,马车一直驶得很慢,一直快到了傍晚,这才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太子的庄子原来就在灵隐寺侧面的山脚下,依山傍水,清静幽雅,因早有人嘱咐过了,此番霍元擎领着纪鸢而来,庄子里的人丝毫不觉惊讶,一听到来人了,便早早来迎着呢。 因『操』劳一整日,赶到庄子里时,大家伙儿早已经饿了,匆匆用了膳,纪鸢用了不少,霍元擎更是大快朵颐,用完膳食后,一行人都极累了,压根来不及去泡温泉,纪鸢更是懒虫上脑,实在是不想挪动了,霍元擎见她有孕在身,便直接命人去接了温泉里的泉水给纪鸢泡脚。 她不去,他自然也不想去。 便歪在大炕上等她。 纪鸢洗漱完后,一走近,便见霍元擎竟然直接歪在软榻上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睡,好像全身心放松下来,一手撑在炕桌上,一手握着只白瓷杯,纪鸢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动,他都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累心了。 最终,就连纪鸢命人清理了炕桌,亲自扶着他躺下,他都没有醒来。 大炕暖呼呼的,这还是纪鸢打头一回睡在热炕上,只觉得十分新鲜,简直比睡在木兰居的暖阁里还要来得暖和,尤其是,刚躺下不久,身旁的人就下意识的『摸』了过来,从身后轻轻搂着她,纪鸢只觉得被一团火抱着,后背竟然还隐隐渗了汗。 到头半夜的时候不住的喊热,似乎模模糊糊的醒来了一阵,『迷』『迷』糊糊间竟然依稀记得有人喂她喝了水,喝了一杯,还觉得渴,又糊里糊涂的多要了一杯,然后,还有人用帕子蘸了温水给她擦了汗,或许是潜意识知晓那人是何人,一直觉得十分安心,便一直拉拢着眼皮,放心由他伺候着,未曾醒来。 这一觉,只觉得睡得昏天暗地。 第二日一早醒来,便见身旁的人早已经起了,旁边的位置空着,而屋子外头欢呼不断,纪鸢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爬起来,恰逢屋子被人从外推开,霍元擎身披了一件黑『色』斗篷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斗篷上、头发上、眉眼间依稀可见白『色』戎状之物,纪鸢顿时睡意皆无,一脸惊喜的看着霍元擎道:“公子,下雪了?” 第244章 歇了一夜过后,霍元擎瞧着精神奕奕的,整个人的精神劲儿全都回来了,浑身上下的威慑瞧着更甚了。 一进屋,他便立马解下了身上的斗篷,在门口抖了抖斗篷上的雪花,冲纪鸢道:“嗯,下雪了···” 说完,将斗篷搭在一旁的交椅上,又弹了弹身上的雪渍,走到屋子中央的火炉旁,拿着火钳拨动了下火炉子里的炭火,将身子烤热了,这才走到屏风处,将纪鸢的衣裳都抱了来,冲她道:“可睡饱了?” 边说着,边似乎要将纪鸢从热炕的被窝里给挖出来。 其实,炕上热乎乎的,屋子里也烧了炭火,一点儿都不冷,可是,窝在被子里终归是舒服的,纪鸢隐隐有些不想动,不由抬眼往外瞧了一眼,道:“菱儿她们呢?” “玩雪。” 霍元擎缓缓道,见纪鸢一副不想动的模样,只无奈摇头,片刻后,想了想,道:“一会儿雪停了,是想去湖边钓鱼,还是去山上寺庙里走一遭?” 似乎是想要诱拐纪鸢起来,说完,见她脸红扑扑的,忍不住伸手过去捏了一把,纪鸢微微咂舌道:“去寺庙?是灵隐寺么?山路本就艰险,如今又落了雪,怎么上去啊?” 显然,纪鸢对于上山的兴趣要大于钓鱼的,毕竟,灵隐寺对于纪鸢而言是特别的,往年每年都会随着尹氏一道上山祈福,整个京城,除了霍家,也唯有灵隐寺是她所熟悉的了。 不过,她如今可是有孕在身之人,当年做姑娘那会儿搁在这样的天气都是不敢上山的,更何况现如今这境地,是万万不敢的。 至于···钓鱼么? 忽而想起去年此时,亦是下雪天里,据说,正是大公子欲往湖边垂钓,这才得以凑巧的将落水的她给救下,没成想,这一救,倒是成为了二人羁绊的开始,如此想来,纪鸢冷不丁对那雪中垂钓倒是隐隐有些兴趣了。 当即,便兴冲冲的冲霍元擎道:“山上大雪封山,山路难走,唯恐生了意外,公子,咱们去钓鱼罢,去钓鱼罢,钓几条肥鱼儿中午炖鱼头汤喝···” 霍元擎本想与她说,庙里的贵人要下山,天还未亮便有庙里的小沙僧在清理山上的积雪,登山虽难,但是于他而言却是不值一提的,不过见纪鸢如此兴致,又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便将话隐了下去,只定定的看着她,溺宠似的扬了扬唇,道:“好,今日垂钓,待积雪融了后再上山。” 纪鸢听闻双眼弯弯,这才一把咬牙将被子掀开,有动力起了。 她刚掀开被子,一件厚厚的袄儿便披在了她的身上,霍元擎直接连袄儿带人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抱到了火炉旁,给她穿起了衣裳来,一切举止动作都是那样的自然,纪鸢压根还未曾反应过来,就下意识的将手伸到了袖子里,纪鸢觉得,在霍元擎跟前,她成了个三岁的小孩。 有时候恶趣味的想想,许是霍元擎儿时并无任何玩伴,故此,想要在她身上早早童年的乐趣,不过,每每这般想来,自己都被自己这样荒唐的想法给乐得不行,其实,越相处越发觉得霍元擎此人,面上瞧着冷若冰霜,顽固不宁,其实本质却十分简单易懂,心也十分柔软,只要你耐着『性』子撒撒娇,用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瞅着他,无论什么事儿,定会松口成了。 早膳的膳食十分丰富,皆是乡下村子里吃的吃食,不如他们往日在府里吃的精细,但是什么馅饼,肉夹馍,羊肉泡馍之类的吃食,口味极为特别,纪鸢还是打头一回尝过,听说,乃是西北口味,庄子里的厨子是打西北方向来的,因太子幼时喜欢这一口,便特意将人从西北请来了。 霍元擎见纪鸢喜欢,便道:“太子不常来,你若喜欢的话回去时便将这厨子带回府,以后让他天天给你做。” 纪鸢忙摇头道:“这可万万使不得,这···这可是太子的厨子,咱们怎么能跟太子抢人,况且,我我也左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尝了这几次就够多,尝多了就腻了···” 霍元擎却挑眉道:“那就尝到不想尝了,再让他回来便是了。” 不待纪鸢再说什么,就径自起身了,冲她道:“一会儿雪该停了,出去走走。” 说完,吩咐人准备用具。 纪鸢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脚下踩着羊皮小靴,身上厚厚的袄儿都裹得鼓起来了,外头还披了一件快要齐地的长斗篷,出门前,抱夏寻了斗笠来,霍元擎跟纪鸢一人戴了一个,村子里村民们下雨外出干活或者湖边渔民们戴的那种大斗笠,待在他们两个的头上,隐隐觉得有些稀罕滑稽。 装扮完毕,出门后,只见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眼之所及,全部是一片片雪白『色』,此时天上还在飘落零零散散的雪花,这才知道,昨夜竟然下了这么大的雪,从屋子里出来,一直出了院子,远远只见山间全白了。 霍元擎牵着纪鸢的手,两人在雪面上缓缓而行,昨夜定是下了鹅『毛』大雪,一夜的时间,大雪快有一指高了,脚踩在上边,吱吱作响。 二人出了小院,来到庄子前院的时候,只见菱儿跟芍『药』几个正在雪地里跟庄子里的小孩子打雪仗了,几人追追跑跑,小孩脸上痛得通红,却十分欢快,霍元擎跟纪鸢二人携手过去时,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娃正摔得屁股『尿』流,还没反应过来,忽而蹭地一下又一跃而起了,抓起地上的雪『揉』成团狠狠砸在另外一个小男娃身上,然后跳起来就跑,跑得时候,头还在往后看着,正好往纪鸢她们这个方向跑来了,差点儿撞了过来。 菱儿眼尖,瞅见了霍元擎跟纪鸢一行,眼瞅着那小男娃要撞上了,吓得浑身都要冒冷汗了,整个跳了起来,朝着小男娃手舞足蹈道:“三娃子,三娃子,你···你还不赶紧停下来——” 然后为时晚矣。 只见砰地一下,那个叫三娃子的小男娃又扑腾一下倒地了,撞上一块铁板,他脸都麻了。 三娃子一扭头,便瞧见一双华丽的皮革战靴出现在他脚边,视线渐渐上移,再往上移,他脖子都快要拧断了,终于瞧清楚了对方的脸,下一瞬,小脸煞白,立马爬起来往地上一跪,抖着音儿惊恐求饶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整个小身板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此时,院子里打闹的一众小孩全都停了下来,纷纷紧张得原地跪下了下来。 菱儿亦是一脸紧张的跑了过来道:“主子您没事儿罢! 抱夏走过去往菱儿胳膊上用力的拧了一下,白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都什么时候了,竟还如此莽撞,如今主子这情形,若是被撞到了该怎么办?尽知晓瞎折腾!” 说完,立马使了个眼『色』。 菱儿见大公子面『色』不明,立马跟着扑腾一下跪下道:“都是奴婢不长眼,在院子里瞎闹腾,差点害了主子,主子,您要罚就罚奴婢吧,这几个小孩儿不懂事,您···您就饶了他们吧?” 抱夏听了用力的瞪了菱儿一眼,认错就认错,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求情起来了。 瞪完,偷偷去瞧纪鸢跟霍元擎的眼『色』。 纪鸢也看了看霍元擎,见霍元擎并未曾动怒,一个小孩子,这类小意外对于霍元擎来说,压根是不值一提的,方才远远瞧见小男孩朝着他们跑来,纪鸢完全不担心,因为,身边有霍元擎在。 想了想,便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男娃扶了起来,看了看对方煞白的小脸,严厉道:“今儿个有菱儿姐姐给你们求情,便不罚了,但是,要注意往后可不许再像今日这样虎头虎脑的,撞了旁人也不好,知道么,好了,你们去玩你们的,叫其它小伙伴也起来罢,就在这玩也可以,但是要看着点儿,知道么?” 尽管纪鸢故作严肃,但声音细软,看得出没发怒,小男娃神『色』一松,只有些激动道:“多谢···多谢仙女姐姐···”说完,又小心翼翼的瞅了眼旁边的霍元擎,惊魂未定的道了 声:“多···多谢老爷···” 说完,立马脚底抹油,溜了,并招呼一众小伙伴们麻利开溜,哪里还敢在此处逗留。 原本面无表情的霍元擎听到小男娃的话,不知怎地,脸一点点黑了。 仙女姐姐? 老爷?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顿时,霍元擎眉头皱得紧紧地。 打发了小男娃,一抬眼,只见菱儿还处在那里,巴巴瞧着她,纪鸢咳了一声,严厉道:“就罚你将公子的所有渔具给送到湖边去···”话还没说完,就见菱儿眉开眼笑的说了声“好嘞, 主子公子放心,奴婢一准赶到前头给你们送过去”,蹭蹭跑没影了。 纪鸢顿时有些无奈,片刻后,又忍不住乐了乐,菱儿素来喜欢小孩,院子里新进的跑腿小丫鬟也素来最喜欢黏着她,方才见她跟小孩子们闹成了一团,纪鸢心里忽而就变得十分柔软了起来,她肚子还没隆起了,就开始想象往后长大了是一副什么模样了。 收回目光的时候,却见霍元擎正拧着眉,目光奇怪的看着她,纪鸢有些不明所以,晃了晃他的手,道:“怎么了,公子当真恼了?” 霍元擎抿了抿嘴,不明所以的道了句:“还是生闺女好。” 不『毛』糙。 还显小。 纪鸢听得半知不解,还是过了好一阵,脑子里哗地一下跟开窍了似的反应过来了,顿时双目微微瞪圆了,一时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霍元擎皱眉看了她一眼。 纪鸢牵着他的手,乐得压根停不下来。 头一回发觉,眼前这男人竟是如此的幼稚及小心眼。 第245章 湖在庄子外, 是村子里的湖,比较大,里头鱼儿多,庄子里也有,不过比较小,鱼也多是家养的,霍元擎领着纪鸢去了庄子外头垂钓, 顺道一路赏赏雪景。 外头路不好走,雪地又未曾被清理干净, 怕纪鸢冻坏了脚,又怕路滑,摔着便不好了,出了院子后,霍元擎便将纪鸢背在了背上,两人一步一步,慢悠悠的晃悠过去, 抱夏等人也极为有眼力见,远远地跟着,没有上前打搅。 趴在霍元擎的背上, 走了没两步, 霍元擎便偏头问她冷吗。 纪鸢将头摇得跟只拨浪鼓似的。 浑身暖呼呼的,昨夜睡的大炕, 今儿个早上出门又吃的多, 穿得多, 浑身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出门走了这么一小截路,背上都隐隐快要冒汗了。 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不多时,已经来到了湖边。 湖诺大无比,被一片白『色』包裹着,连水中的倒影也悉数全是白『色』的,湖面还尚未结冰,湖面上冒着白气,整片天地都连在了一起,景致甚是美丽壮丽。 湖边一处用木桩及稻草搭建了一座小亭,去时,菱儿早早便抄近道赶到了,将一应渔具、饲料都摆放好了,霍元擎却吩咐将用具挪到了一旁的空地上,直接在雪中垂钓起来,彼时,雪势渐渐变小,偶尔几片雪花零零散散的飘落,他们二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又带着斗笠,是不打紧的,不多时,纪鸢也手捧着暖炉坐在了一侧,霍元擎见她过来,将他宽大的斗篷一拉,直接将纪鸢整个人给裹了进去,两人静静地依偎在这广阔无垠的湖边,只觉得整片天地只剩下了彼此似的。 大概是霍元擎钓鱼极为认真,又或许钓鱼本来就是陶冶情『操』的一件事情,他坐下后,就开始全神贯注了,所有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远处的鱼竿上,刚开始还好,可是过了一阵,见鱼儿老不上勾,纪鸢便开始有些无聊起来。 拉拉垂落到了雪地上的衣角,理理毡帽,暖炉凉了,偷『摸』将手贴进他的咯吱窝处取暖,末了,又用手指头在他腿上百无聊赖的写字比划,写着写着一时没注意,慢慢往里走,然后,嗖地一下,自己的手腕忽而一下被人一把捏住了,纪鸢支着小脸,便瞧见霍元擎双眼还依然一本正经的盯着湖面上的鱼竿,嘴里却低低道了一声:“别『乱』动。” 纪鸢一愣,下一瞬,脸唰地一下红了,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止有多么的不规矩。 立马想要见手收回。 手腕却被人捏得紧紧地,片刻后,霍元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纪鸢一眼,纪鸢小脸微微胀红,霍元擎低低咳了一声,水下鱼儿四处逃窜。 不多时,大掌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又缓缓上移,握住了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纪鸢也微微咬了咬牙,两人心照不宣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缓解这一尴尬局面。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纪鸢的错觉,总觉得握着她的那只大掌用力的收紧了,抓得她指骨发白,过了好一阵,这才缓缓松开。 湖边无甚遮挡之物,偶有轻风掠过,雪花被吹到了二人的发间,纪鸢见霍元擎的斗篷上,长发上沾了些雪渍,便从怀里『摸』出帕子替他擦拭,完了后,又见大冬日里他额头上竟然冒了微汗,纪鸢也一并细细致致的替他擦拭了,霍元擎低头的时候,正好瞧见纪鸢手回的手,目光在她手中微顿,不多时,眉间蹙起,忽而一把从纪鸢手中将那块帕子夺了过去,看着一眼,皱眉道:“怎么还将这东西攥在身上?” 只紧紧捏着,难得有几分严肃的瞅着她。 纪鸢挑了挑眉道:“公子瞧清楚了,这可是新的,不是原先那一块!”说完,将帕子打开,冲他道:“您瞧,式样虽一模一样,可是这块帕子瞧上去要新上许多···”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想了想,又继续道:“之前那块帕子旧了,原也是图个热乎,便整日攥在了身上,正想要收起来保管的,便绣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只不过以前手艺蹩脚,帕子针脚是磕磕碰碰的,如今手艺娴熟了,绣出来虽一模一样,到底不是原先那个味道了···” 纪鸢颇有几分感慨道。 霍元擎便又将帕子夺了过去,细细一瞧,果然,款式瞧着一模一样,却不是原先那一块,想到这帕子是她亲手绣的,细细看了一会儿,只将帕子攥在了手中,不多时,趁着纪鸢不注意,悄悄塞进了自己衣襟里。 纪鸢瞧着面上未显,嘴角却微微翘起。 提到了这块帕子,忽而又想起了昨儿个在笙箫院里的那一幕,纪鸢只忍不住开口问道:“昨儿个让公子将那陈氏放了,公子是不是恼了?” 霍元擎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的,她也素来知晓,她不应当着众人的面去求情的,毕竟陈氏罪有应得,她害得不仅仅是她,还有霍家未来的血脉子嗣,霍元擎虽然狠,却在情理之中。 从昨儿个回来至今,两人便再也未曾谈论过昨儿个那桩事儿。 不知对方生没生生气,毕竟,昨儿个他松口太快,纪鸢多少有些拿不准,故此一问。 霍元擎『摸』了『摸』纪鸢的脸,让她靠在他的肩上,道:“没恼。”说着,语气一停,片刻后,又忽而道:“不过仅此一回,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路皆是自己选的,没人『逼』谁,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谁也怨不了谁。” 纪鸢忙不迭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感慨道:“公子说的是,鸢儿记下了。” 纪鸢乖乖应着。 霍元擎嗯了一声,低头往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并非她大度,也并非她博爱之心泛滥,谁想要害自己的孩子,纪鸢若是晓得了,一定是会以命相搏的,不过是因着,相比那魏蘅,纪鸢一直觉着那陈氏应当是个好人罢了。 她若真想害她,必有千千万万种法子,直接将那害人的东西送来,又在帕子上留下那么多破绽,她熟悉练香,可以挑选出一百种让人轻易察觉不出的香味,却偏偏选择了世人熟悉的那一种,公子虽然未曾说明,但是那日他发现帕子上的味道时反应那般大,定也是猜测出了七八分缘故的。 事情败落后,对方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幕似的,也丝毫不见任何辩解,直接将一切罪责认下,从那一刻起,纪鸢越发断定,她兴许并无意害她。 再者,陈氏是太太身边的旧人,代表着太太的脸面,岳家沈家人在此,霍沈两家是数十年的世交之家,交情毕竟摆在那,尽管霍元擎行事向来我行我素,毫不留情,可是,纪鸢却不愿将他推向薄情寡义的地步,更不愿他因此跟曾经的岳家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管陈氏的动机是何,毕竟斯人已逝,委实没有必要深挖。 更何况,自有孕这几月,变故一遭接着一遭,肚子里孩子还未曾出世便历经如此多的苦难,纪鸢委实不敢再折腾,就权当为了孩子的平安,为了孩子顺利降临积积福罢。 经过这么一遭,便将昨儿个那一事儿彻底揭过了。 两人并肩靠在一起,过了片刻,纪鸢忽而想起了什么,冷不丁皱眉道:“那什么,公子,您究竟会不会钓鱼啊?咱们来了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连鱼儿的半个影子都没瞧见,没钓到大鱼便算了,连个小鱼小虾也没见到,鱼钩要现如今动都未曾动过,您瞧,对面那老头怕是都钓了半篓了罢?” 纪鸢耸了耸鼻子,微微打趣。 面对纪鸢的抱怨与取笑,霍元擎丝毫不觉惭愧,反而大言不惭的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到了她的身上,道:“咱们一早也钓了半篓了,如果,你消停片刻的话!” 纪鸢一噎,只有些愤愤不平道,自己钓不到鱼,竟然都推到她身上了,于是纪鸢气得咬牙坚决一声不吭了,结果,不出半刻钟,湖中的鱼漂开始往下沉,鱼儿上钩了,霍元擎不慌不忙的起身收竿,然后一条足足有一个胳膊长的胖头鱼进了空空如也的鱼篓,霍元擎挑眉瞅了她一眼。 那个嚣张得意的模样。 纪鸢垂着眼,只装作视而不见,十个手指头将衣袖都拧皱了,是既盼着他能钓到,晚上便可以有鱼汤喝了,却又暗恨,瞧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可真叫人恼恨。 最终,他们这一行可谓是满载而归。 鱼也装有小半篓了。 霍元擎嘴角微微扬着,看上去兴致极好,瞧着他那副傲娇样,纪鸢横竖是瞧不惯的,想了想,只轻飘飘道:“横竖再多,也比不过对面那位老爷爷···” 霍元擎兴致好,不与她计较,反而抬眼往对面瞧了一眼,冷不丁道:“那位老先生姓刁,原是太子启蒙先生,太子当年独居东宫,险些抑郁颓废,多亏了这位刁老先生悉心教导,这才得以将被拘禁十数年的太子教导得如此心『性』豁达开阔,刁先生学富五车,乃当世诸葛,世外高人,亦是救世之臣,他育人重在育心,此番咱们前来,一是来庄子散散,二则是来接老先生入府的,老先生年迈,咱们接他老人家过府为他养老送终,鸿哥儿这个年纪,也该到了定『性』的年纪了。” 说着,又忽而往纪鸢肚子瞧了一眼,心道,老头若是身子骨硬朗,说不定还可以管束底下几个小的,倒是省下一桩事儿,可谓是一举数得。 他缓缓说完,一抬眼,却见纪鸢呆在原地。 原来,公子此番前来,是特意为鸿哥儿请先生来了。 还是太子的启蒙先生。 他如此忙碌,可忙里偷闲间,做的一切的一切竟还是为她。 第246章 霍元擎对她的好,从来不在嘴上, 全部体现在了实际行动上。 有时, 纪鸢也会有小小的抱怨, 只觉得这人跟块冰块似的, 什么都不说,闷得可以,冷得可以, 可是, 每每见到他的这些所为时,所有的埋怨全部消失不见了, 剩下的皆是满满的小幸福。 人生在世,多是嘴上对你好,实际待你不过尔尔之人, 却少有嘴上不动声『色』, 实则全世界满满都是你的人。 在这以前,纪鸢的生命里比她自己还有重要的人唯有弟弟,嬷嬷,姨母,及元昭几人, 如今, 她的生命中平白又多了两个, 这是老天爷对她的恩赐, 除了感激, 她别无他念了。 那一日的鱼汤亦是纪鸢喝过最鲜最美味的鱼汤。 白日钓鱼, 夜里泡着温泉,镇日吃着乡下村民亲自种植的新鲜食物,偶尔跟着霍元擎一起到庄子里,村子赏雪游玩,在郊外这几日,散漫又自在,俨然又回到了小时候外祖母在世时,去她们村子里游玩时的情景。 不过泡温泉时多是纪鸢陪着霍元擎泡着,她有孕,不敢久泡,不过是泡泡脚罢了。 霍元擎在庄子上这几日,并无外人前来打搅,除了第三日太子着人过来问候,怕庄子里的人不精细怠慢了“客人”,便再无人『露』面了。 太子的人过来的时候给霍元擎捎了一份书信,霍元擎看完便将书信烧了,面『色』略有几分沉重,纪鸢有些担忧,立马走了过去,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咱们出来好几日了,不若还是先回府罢?” 霍元擎淡淡的摇了摇头,道:“无事。”似乎并不想纪鸢担心,不过想了想,又忽而抬眼看着纪鸢,道:“江南来的密报,有人状告二皇子私吞赈灾银两,然而种种迹象指向私吞赈灾款的人另有其人。” 霍元擎难得耐着『性』子跟纪鸢一五一十道,便是连朝堂上之事儿亦是有意无意的提及,虽然略有几分不习惯,但是近来也快渐渐适应了。 纪鸢问道:“那是何人?” 霍元擎抿嘴,少顷,只一字一句道:“二弟。” “二公子?”纪鸢大惊。 霍元懿?他,他怎么会贪污赈灾款呢?依照纪鸢对他的印象,他不像是如此贪财及恶贯满盈之人,纪鸢只觉得难以置信。 霍元擎缓缓道:“此事干系重大,暂且被陛下压下了,日前陛下已差人前去江南,快马加鞭着人将二皇子跟二弟差遣回来,具体如何处置,尚不知晓。” 据悉原本是有人上书密告二皇子贪污赈灾款,后经裕亲王查明,供词指向了二皇子跟前的心腹霍元懿,证人已签字画押,然而就在押往京城的途中证人无故暴毙,证物亦是不翼而飞,如今裕亲王带回京城的唯有剩下一份摁了手印的供词,供词明明晃晃的指向霍家二公子,可是证人已逝,供词真假到底如何,谁又说得清? 而霍元懿如今乃是二皇子心腹,此番又是尾随太子一道前往京城办差,究竟是霍元懿贪赃枉法,还是另有其人,又或者还是压根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谁又说得清,整个案件因为那一封小小的告秘折子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更何况,霍元懿亦不是寻常之辈,霍家二公子,天子近臣,岂是随随便便能够定罪之人。 如今,江南的灾情已经得到了初步的控制,此番二皇子回京,京城的局势势必会像如今这桩案子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城的局面,或许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纪鸢见情况如此严重,立马就要开始着人收拾东西动手回京,霍元擎却将她拦下了,只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此时,晨起的太阳已然徐徐升起,屋檐四处淌水,冰雪消融,天气开始放晴了,霍元擎半眯着眼盯着雪水滴落了片刻,方冲纪鸢道:“不急,待雪化了,上山去拜拜再回京也不迟。” 霍二牵连其中,整个霍家也牵连其中,明明形势十分严重了,可是,看霍元擎如此模样,不知为何,纪鸢心中的担忧反倒是跟着一点一点渐渐消散了,朝中大事纪鸢不懂,她只知,霍元擎此人运筹帷幄,他可以护得住她,便可护得住霍元懿,亦可护得住整个霍家。 如此,纪鸢便松懈了心神,笑道:“那正好,正好可以将这些镯子送去开光祈福。” 纪鸢兴冲冲的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原来之前睡到这会儿才刚起,起来梳妆打扮后,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一对银手镯。 梳妆台上摆放着一对精致的银手镯,这对手镯原是一早庄子里的马婆子给亲自送过来的,因纪鸢闲来无事在庄子里晃『荡』时听庄子里的马婆子说起她家孙媳『妇』儿刚生了一个胖小子,前些日子托村子里年过七旬的老银匠打了这对镯子,花了五两银子,尽管马婆子说这话时略有几分肉疼,但是脸上的喜悦与炫耀之情却是展『露』无疑。 一圈人全都围了过去,纷纷夸赞镯子的手艺精湛。 纪鸢有些好奇,便也凑了过去,定睛一瞧,果然,只见那镯子较与寻常银镯子多了几分精致与新鲜,材质瞧着极为普通,式样也与一般无二,刻着凤凰吉祥的花样,每个镯子上还挂着个精致小巧的小铃铛,可是,明明普通的银镯子,瞧在纪鸢眼中,却觉得格外的喜欢,是那种乡下小孩小时候才戴的那种,不如如今府上的首饰那般华丽,却给人别样的熟悉亲近感,纪鸢小时候也戴过这样式样的,外祖母托人给她打的,她一直戴到了六岁。 “什么镯子?”霍元擎微微有些诧异道。 “喏,这个,公子您瞧,可爱吗。”纪鸢随手拿了一只递到了霍元擎跟前晃了晃,镯子小小的,还挂着小铃铛,十分憨趣可爱。 霍元擎瞧了,眉头却渐渐蹙起,倒是没说什么,只低低地唔了一声,不发表任何意见,显然对于这类小东西,他无甚可说的。 纪鸢白了他一眼,只道这人好生无趣,不过依然兴匆匆的拿着镯子在霍元擎眼前放肆摆弄,末了,又拿起小银镯子套在了霍元擎手上把玩,结果,霍元擎手指粗大,仅仅只套进去了两个手指头,三个手指头得费力才能塞进去,纪鸢有些懵,严重怀疑镯子是不是太小了。 霍元擎『摸』了『摸』鼻子,顿时觉得万般无奈,不过却依旧溺宠的看着纪鸢,任凭她幼稚摆弄,两人玩了一阵,准备出去用膳,纪鸢收拾东西时,霍元擎无意往梳妆台上一瞟,顿时神『色』微变,只见梳妆台上的一块帕子里还包裹着一只小银镯子,镯子有些旧了,却依稀有些眼熟,又见镯子的内圈里刻了一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了,却依稀可以辨认出,乃是一个凰字。 “这个镯子哪来的?” 霍元擎长臂一伸,将镯子拿了过来,细细打量了片刻,方一本正经的问道。 第247章 难得见霍元擎对这类首饰有兴趣, 纪鸢不由有些诧异, 不过, 看到他手中拿着的那只银镯子, 顿时有些微微自豪道:“公子真有眼光, 这可是我的宝贝, 这是嬷嬷给我添的嫁妆, 别瞧着镯子普通,却是个老饰物了···” 纪鸢正要指着镯子在霍元擎跟前好生炫耀一番的,哪知刚说完就见霍元擎神色有些不对, 纪鸢话语一顿,一脸不解道:“怎么了,这个镯子···可是有何不妥么?” 霍元擎盯着镯子久久无言, 过了好半晌, 举起手镯,直直的看着纪鸢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若我没瞧错的话, 这个镯子应该是太子儿时贴身之物, 太子幼时身子羸弱不堪, 皇后娘娘特意托人在宫外打的, 交给钦天监驱邪祈福过的, 一共有两个,镯子内分别刻了凰字及擎字,两个镯子一个在太子身上, 一个在我那里, 我的那个戴着五岁时就被祖母收起来了,至于太子那个···” 霍元擎皱眉,目光又回到了镯子上。 纪鸢一愣,镯子里的刻字纪鸢是知晓的,虽然有些模糊不堪了,连猜带蒙的多少也知道那是个什么字,她还以为是嬷嬷年轻时过往,从未过问过,如今,听到霍元擎一言,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太···太子?太子的手镯怎么会在嬷嬷手里?” 霍元擎原本有什么疑问想要询问,可是,看到纪鸢这幅模样便知她自个亦是一问三不知,顿时顿悟,片刻后,向纪鸢问起嬷嬷的一些近况,毕竟,事关太子,此事马虎不得。 纪鸢对于嬷嬷的过往一概不知,她只知嬷嬷是在她尚未曾出生时便在府里了,彼时,娘亲才刚怀上她,还什么都不懂,需要人照看,爹爹便托了人牙子想要买两个小丫头回去伺候,结果,去时恰好在人牙市场碰见了孤苦无依的嬷嬷。 嬷嬷端坐一隅,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瞧着不像是受人买卖的穷苦之人,后来一问,这才得知,嬷嬷是来自己卖自己的,签的必须是活契,她想什么时候走就能什么时候走的那种自由身,因为她的要求还挺高的,有人牙子前来打探也不作理会,瞧着漫不经心的,跟选媳妇似的作势要选个有缘人,于是,一连着大半月过去了,还没将自己卖出去。 彼时纪氏夫妇去时,更好撞见市场里有个偷奸耍滑的混混在刁难她,污蔑说是偷了他的东西,纪氏夫妇正好将一切瞧在了眼里,过去替嬷嬷作证解了围,嬷嬷致谢后瞧出小尹氏已有了身孕,顺道提点了两句,纪氏夫妇瞧出嬷嬷是个内行,得知她是被侄儿赶了出来,无处可去,便顺势将嬷嬷领到了府里,没成想这一去便是近十年,再也未曾踏出过纪家。 小时候在纪鸢眼中,一直是十分惧怕嬷嬷的,她寡言又严厉,纪鸢小时候调皮,谁也不怕,但一旦到了嬷嬷跟前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儿似的,瞬间老实了,后来,纪氏夫妇相继离世,嬷嬷只手撑起了纪鸢姐弟二人的天,从此,三人背井离乡,离开山东,奔赴京城投亲,这一走便又是六七年。 小时候纪鸢不懂,未曾对嬷嬷的身世产生过疑虑,后来年纪渐长,便也深知,嬷嬷定不是乡下寻常的老妪,她会读书识字,她有一双巧手,绣工精湛了得,她从容淡定,慧眼如炬,无论遇到了什么事都不慌不忙,好像从未将任何事放在眼里,在跟了霍元擎以前,嬷嬷一直是纪鸢的主心骨,只要有嬷嬷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嬷嬷身上有股特质,那股特质是气场,是底气,那是自身强大之人身上才会特有的,嬷嬷从未曾刻意展露,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以,随着渐渐长大,纪鸢慢慢的便也发觉了嬷嬷的不同之处,心里也曾暗自猜想过,不过,彼时,嬷嬷对于她而言早早便是亲人了,甭管嬷嬷从前是什么身份,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对于纪鸢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她是她的嬷嬷,这就够了,至此,便再也未曾在意过了。 没成想今日霍元擎一言,令纪鸢知道,嬷嬷的身份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纪鸢不知那个镯子怎会出现在嬷嬷手中,不知在太子身上,嬷嬷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可是,纪鸢相信霍元擎,也相信嬷嬷,这个镯子是嬷嬷给她的嫁妆,想来在嬷嬷眼中定是十分珍视或是十分重要之物,如今想来,或许嬷嬷将它交到她手中,怕是不仅仅只是嫁妆这般简单。 如此想来,纪鸢沉吟良久,只将嬷嬷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之与他,说完后,纪鸢长长吁了一口气,只愣愣道:“公子,你猜嬷嬷,究竟是何许人也?” 霍元擎将手镯递给了纪鸢,想了想,道:“太子幼时身子羸弱不堪,极少外出,这个镯子基本无流出到宫外的可能···” 纪鸢双目微闪,眼下之意便是,嬷嬷曾经是宫里的人? 看了纪鸢一眼,霍元擎便又继续道:“当年宫里曾经大乱过一阵,那时皇后去得蹊跷,太子被拘禁东宫,险些被废,整个皇宫人心惶恐,人人自危,皇后过世,太子被禁后,后宫开始由杜贵妃掌管,杜贵妃手掌六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整个宫里的人大换了血,如今一晃十数年,宫里曾经的旧人早已经寥寥无几,里头的许多隐情便是至今都无法查清,如今这镯子忽而出现,怕是与宫里的旧事有关——” 而多年前的旧事,正是霍元擎近年来暗中查而未得之事。 徐嬷嬷此时出现,或许,正可为他,为太子解了当年之惑,若她是宫中之人,到了那个年岁依然能够功成身退顺利出宫的人,整个宫里更是稀松罕见,奈何他当时年纪尚小,不过五六岁,对于当时宫里头的事情印象并不深刻,并不记得宫里有这么一号人,不过,当年宫里倒是出了一位传奇人物,便是至今还令人津津乐道。 想到那人的年龄,又想到府中那位老人家,霍元擎神色微顿,想到这里,一抬眼,只见纪鸢一脸担忧,霍元擎默了片刻,便拉着纪鸢的手缓缓安抚了一阵,方道:“看来,得抽时间去好生探望老人家一番才能知晓其中的缘故了。” 说完,霍元擎微微眯起了眼,如今,加上如今朝堂形势这般紧张,此事若是干系到太子,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轻易马虎不得,只是不知多年前的那些旧事再次被掀开,会闹出怎样的风雨。 却说霍元擎与纪鸢一共在庄子里待了七八日,最后一日二人携手去了一趟灵隐寺,纪鸢许了两个愿望,一是保佑肚里的孩子平安诞生,二是保佑嬷嬷···身子康健平安。 回到霍家之时,霍家瞧着并无任何异样,安安静静的,似乎还尚且未曾知晓二公子霍元懿在江南惹下的那一桩祸事,回府后,纪鸢原是想要第一时间领着霍元擎赶去竹奚小筑询问镯子的缘故的,却未曾料到回去之时,正好赶上了沈家一行离开霍家,说是京城荒废的宅子已经寻人修葺好了,沈家在霍家住了一月有余,眼看到了年关,得回府操持新年事宜。 两路人马一进一出,正好在霍家大门处撞了个正着,于是,一行人将霍家大门给堵得严严实实的。 纪鸢下马车时,只见二太太王氏领着三太太等人亲自送行,老夫人指了跟前最得力的嬷嬷前来送行,除此以外,门口还出现了一位令人意外的身影,那人便是老二房的谢氏,老二房的长媳,也就是那霍元璋璋哥儿的生母,远远地只瞧见那谢氏拉着沈如嫣的手正笑眯眯的夸着,末了,直接从手腕上取了个镯子套在了沈如嫣手上。 王氏见了,只意味不明的从一旁的沈夫人打趣道:“瞅瞅,这还未过门了,就恨不得将咱们嫣儿往家里拽,至于急在这一时么?” 谢氏笑眯眯道:“可不正是,今年是来不急了,若是来得急的话我还不得赶紧火急火燎的将好事给办了,这么好的闺女,若不赶紧的,回头让旁人惦记去了可咋整!” 说完,只用力的拍了怕沈如嫣的手,又一连着将人好是夸赞了一番。 沈如嫣当场被着长辈们如此打趣,早已经羞涩的红了脸,脸红扑扑的,满是少女的娇羞。 一旁沈夫人见了,叹了一口气,不多时,脸上渐渐也有了笑,总的来说,算是完成了一桩喜事儿。 而纪鸢跟霍元擎远远地见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不多时,霍元擎微微挑眉,扶着纪鸢下马车,下了马车后,留在府中守院的湘云立马凑了来,凑到纪鸢耳边细细说道了一阵,纪鸢听了后大惊,原来,在纪鸢离府的这几日,霍沈两家联了姻,而此霍家非彼霍家,正是那霍老二房,所嫁之人也非原先的霍家大公子霍元擎,竟然变成了霍老二房的嫡长子霍元璋。 据悉,此门亲事乃是老夫人亲自保的媒,沈家老太太做主应下了的,沈家乃是爵位之家,虽然近些年来败落了,霍家二房虽然家世不显,可是傍着显国公府的名头,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亦是可以横着走着,况且,那霍元璋在京城颇有些才名,两家道一声门当户对倒也不为过。 上至长辈,下至媳妇儿小辈,似乎都没有反对的理由,除了沈夫人略有几分遗憾外,可看女儿娇羞不已,心知其是中意的,惆怅郁结了两日,到底应下了,故此,事情前所未有的顺利,不过几日便彻彻底底定下了。 纪鸢听了颇有些感慨,命运缘分便是如此,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有缘分的事,纵使筹谋多年终究无果,可是一旦缘分到了,即是一拍即合便能立马一锤定音了。 第248章 霍元擎领着纪鸢上前给各位长辈见礼, 王氏素来对纪鸢不喜, 不过如今纪鸢归了大房, 又深受霍元擎宠爱, 再加之长女嫆儿隔三差五的在跟前唠叨, 虽对她歇了心思, 到底还是不大喜欢了, 是以,见她来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了几分, 只盯着她淡淡的看着,倒也不在出言为难了。 沈夫人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唯有三太太上前招呼着, 问纪鸢这些日子在外头好不好玩, 让她得了闲便去三房坐坐,还说鸿哥儿昨儿个还在念叨着阿姐什么时候能回, 三房与纪氏姐弟本就走得近, 众人倒也见怪不怪。 霍元擎虽然冷漠寡言, 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知晓的, 得知沈家要离开, 当即指了一对亲兵护送, 并对沈夫人道:“岳父托小婿给眠哥儿寻的祁先生回信了,他同意收下眠哥儿为关门弟子,不过, 他有个要求, 眠哥儿得完成他设下的考验方能通过。” 原来,沈家此番来京,是为了沈眠的前程而来的,山东有位名士博学多才,曾乃霍老国公爷门下军师,是为神机妙算、仙风道古之人,乃沈侯一生最为钦佩之人,霍老国公爷过世后,先生便解甲归田,远离京城,四处游历,如今传闻前些日子先生回京小住,沈侯便立马快马加鞭差人去寻去请,可是人虽寻到了,派去的亲信却连半个人影皆未曾见着,沈侯无法,只得接着霍家的关系托人帮忙牵线搭桥。 如今,祁老先生同意了。 沈夫人听了顿为大喜,不过欣喜不过片刻,想到那个考验,又暗自惆怅起来,儿子沈眠性格有些腼腆内秀,她不禁有些担忧,是以,开始拉着霍元擎细细询问打探了起来。 二人说话之时,只见沈如嫣抬眼看了纪鸢一眼,忽而缓缓朝她走了过去,冲纪鸢福了福身子,道:“不知可否请···姨娘借一步说话。” 沈霍两家联姻,纵使对象不是霍元擎,终究还是嫁给了霍家,往后便也是霍家人了,逢年过节是要供奉同一位祖宗的,霍家老二房如今多依附国公府生存,往后沈如嫣嫁给了霍元璋,势必是不能跟国公府闹翻,势必是要与国公府打好关系的,更何况,霍元擎本就是他的姐夫,而据沈如嫣所知,那个霍元璋毕生最为尊敬之人便是她姐夫,沈如嫣跟纪鸢并无恩怨,非但无甚恩怨,相反,沈如嫣还是应该感激她的。 纪鸢随着沈如嫣走到了一旁,一抬眼,只见沈如嫣复又朝着她失了一礼,纪鸢有些意外,随意往身后瞥了一眼,只见候在大门处的人有人往这边瞧了过来,连忙将人扶了起来了,嘴上缓缓道着:“这是作甚,使不得,使不得···” 沈如嫣只淡淡的笑了笑,冲纪鸢道:“这一礼,是嫣儿替霁月姐姐还的,多谢那日你开口跟跟姐夫求情,不然···” 说到这里,沈如嫣垂了垂眼,片刻后,又缓缓道:“那日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我稀里糊涂的,也是事后才慢慢弄清楚事情原委,那件事确实是霁月姐姐做错了,便是受罚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要罚也理应发我才是,毕竟,若非为了我,霁月姐姐也不会如此行事···” 说完,沈如嫣复又朝着纪鸢施了一礼,这一礼,是自己该行的。 纪鸢听了却有些狐疑。 是为了她? 沈如嫣? 难道不是为了太太沈氏么? 正疑惑间,忽而脑子蹭地一下,灵光一闪,顺便清明了过来。 她一直以为陈氏如此行事,定是为了故去的沈氏,因为,纪鸢曾在陈氏眼中看到了对她一闪而过的恨意。 其实,也能理解,陈氏对太太沈氏鞠躬尽瘁、忠心耿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因为沈氏可怜,她多年患病,自嫁入霍家起便一直不得霍元擎的宠爱,纵使占了太太的名头,却似乎名不副实,如今纪鸢一来,还不到一年的光景,便受尽宠爱,如此便也罢了,这才多长时间,竟然怀上了公子的子嗣,瞧着那架势,假以时日分明有将太太取而代之的时候,因此,陈氏怨恨她夺了沈氏位置,亦是情有可原的。 纪鸢也一直是这般想的,却未料,竟然是自己想岔了。 竟然是为了沈如嫣? 那缘何··· 冥思苦想间,又忽而缓过神来了,这才发觉确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如若陈氏的谋划得逞,它日她诞下了个痴傻儿,势必整个人都会崩溃不止,便是为了沈如嫣嫁入霍家铺路了,倘若未曾得逞,按照陈氏对公子的了解,沈如嫣跟大房的亲事恐怕是成不了,或许,陈氏最终的目的,便是想要彻底搅黄了这桩亲事,她曾亲眼目睹过沈氏的不幸,不想沈氏最疼爱的妹妹沈如嫣重蹈沈氏当年的覆辙。 如今,陈氏的目的得到了,沈如嫣与霍元璋定了亲,总好过他日嫁到大房,半生孤苦罢。 这一刻,纪鸢才算真正领悟到,原来,真正效忠一个人,不是为了对方报仇雪耻,哪怕鱼死网破,遁入万劫不复之地,而是为了对方,真真正正的护住她身边每一个珍视之人。 这一刻,尽管纪鸢曾是受害者,也阻挡不了纪鸢对陈氏的敬意,至少,她是有情有义之人。 这般想着,纪鸢抬眼四处瞧了瞧,瞅了好半晌,却压根未曾在人群中瞧见陈氏的半个身影,纪鸢便冲沈如嫣道:“她人呢?” 公子已许诺放陈氏出府,往后,她便是自由身了。 沈如嫣听了脸上一黯,只缓缓道:“霁月姐姐不愿走,她想要留在姐姐身边。”说着,又忽而抬眼往霍家宅子大房的方位看了一阵,良久,只低声道:“霁月姐姐已经自请为婢,往后余生为姐姐带发修行,为她守护祈福。” 纪鸢只觉得唏嘘不已。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吧。 事后,纪鸢与霍元擎提起,霍元擎面色依旧淡淡的,只挑眉道了一句:“路是自己选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必觉得可惜。” 也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谁能说谁的选择就是错的呢? 却说沈家一行离去,带走了一场有缘无分的亲事,也带去了一份阴差阳错的姻缘,沈家风波,至此彻底平息。 如今,悬在纪鸢心里的,便只剩下一桩嬷嬷一事。 翌日一大早,纪鸢携手霍元擎去了趟竹奚小筑,前一日,纪鸢让菱儿给竹奚小筑送去了此番特意从庄子里带回的乡下特产,又特意给鸿哥儿传了话,让他今日告假一日,好为刁先生的居所整点行囊,顺道,想要到嬷嬷那里弄清楚镯子的缘故。 结果去时,一大早只见鸿哥儿将刁先生的所有行囊全部都安置在了竹奚小筑,因已经忙活了一大早,耽误了早膳时辰,纪鸢与霍元擎二人携手赶去时,嬷嬷、鸿哥儿、刁先生三人正在一张桌子上用早膳了。 纪鸢大惊,原本霍元擎将刁先生的住所安置在了前院,那里是贵宾待遇,往日里太子前来做客,亦或是霍家远亲来访才安置在前院厢房,为了刁先生,霍元擎还特意开辟出了一处清净雅院,却未料不知何时,老先生竟然来了这处小破院,原本还以为像刁先生那等清高古怪之人,定是不会那般轻易接受鸿哥儿的,却未曾料到,不过一夜时间,鸿哥儿竟然与刁先生混到了一张桌子上用膳。 当真令人难以置信。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纪鸢进门那一刻,眼瞅着人刁老先生正一脸殷勤的举起了筷子,正在亲自给嬷嬷···添菜,然后嬷嬷一个眼神扫过去,刁老先生立马悻悻的收了回来。 两个脸皮发皱,头发雪白的老人家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如此亲密,瞧着那神色举止,不像是头一回见到,反而自在松快,对对方十足了解,就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纪鸢与霍元擎二人面面相觑。 第249章 原本一脸殷勤的刁老先生, 一瞧见霍元擎跟纪鸢二人来了, 顿时咳了一声, 立马正襟危坐起来了, 瞬间恢复成往日为人师表的模样。 尽管, 这举止落在纪鸢眼中颇有些装模作样的成分。 嬷嬷倒是一脸淡然, 见了霍元擎跟纪鸢到访, 丁点不觉得意外,只缓缓起身,作势要给霍元擎行礼, 刁老先生见了双眼一瞪,好在霍元擎在二老跟前还算识趣,立马上前制止了。 刁老先生这才眉头微松。 这时, 鸿哥儿偷摸凑到纪鸢跟前, 冲纪鸢小声八卦了一句:“阿姐,先生说她原先是嬷嬷的老相好···” 纪鸢瞪了鸿哥儿一眼, 鸿哥儿难得摸了摸鼻子, 老实不吭声了。 不多时, 纪鸢目光来回在嬷嬷与先生身上移动, 这刁先生乃是太子的启蒙老师, 常年在东宫授课, 听闻早年更是先帝近臣,他若是与嬷嬷交好,那嬷嬷··· 怕是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罢。 此时, 对面霍元擎上前, 非但制止了嬷嬷的行礼,反倒是朝着嬷嬷施了一礼,不多时,伸手将镯子递到了嬷嬷跟前,问道:“晚辈有一事,可否向老人家请教?” 霍元擎向来是个单刀直入的性子,见了嬷嬷毫不犹豫,直接开门见山道。 嬷嬷抬眼看着霍元擎手中的镯子,定定的看了许久,不多时,又忽而抬眼直直的看向霍元擎,又抬眼瞅了身后的纪鸢一眼,面对着这一幕,似乎丝毫不觉意外,好像早已经恭候多时了似的。 丝毫未曾顾忌在场的任何人,也压根无需霍元擎发问,便直接向霍元擎,向众人淡淡开口道:“这个镯子是宗耀六年老婆子我出宫时皇后娘娘托人带出宫的,当时皇后娘娘跟前的侍女带了一句话,说这个镯子干系到大俞将来的命脉,托我带出宫保管,我虽早已不再过问后宫宫闱之事,却也顺手带了出来,至于里头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我并不知情,不过——” 嬷嬷说着,杵着拐杖转身回到座位前,嬷嬷有腿疾,站不了多久,纪鸢见状,立马上前扶了一把,扶着嬷嬷就座,嬷嬷握着纪鸢的手,往她手上拍了怕,做安抚状,这才重新将目光投放到了镯子上,道:“镯子里头是半空的,可以打开。” 霍元擎听了一愣,不多时只拿着镯子左右细看,看了半晌,依旧未曾发觉里头的门道,纪鸢见了立马上前,将镯子接了过来,拿着左右端详,这才注意到镯子上头的纹路间暗藏玄机,原来镯子的正中央一直有根缝隙,直接将镯子分成了两半,不过是被上头出奇制胜的花纹图案给遮掩住了,轻易让人瞧不出来。 纪鸢依照缝隙,直接将镯子打开,掰成两瓣,只见里头藏了一根细长纸条。 纪鸢跟霍元擎对视了一眼。 鸿哥儿一脸好奇的凑了过来。 嬷嬷跟老先生亦是抬眼瞅了过来,嬷嬷神色淡然,老先生则伸手捋了捋下巴处的长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霍元擎打开纸条,上头不过寥寥数字,可那几字的内容,却令往日里面无表情的霍元擎脸色大变。 纪鸢见了,将纸条接了过来,细细瞅了一眼,整个人正是呆愣掉。 与其说,嬷嬷不单单交给了霍元擎皇后被害、太子被废黜的背后原因,还不如说嬷嬷交给了霍元擎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关乎国体,关于整个大俞的根基命脉。 更是连霍元擎都给震到了。 原来,二皇子竟不是陛下血脉。 原来,皇后娘娘暴毙,太子身子羸弱不堪皆为奸人所害,受害的原因一则是皇后的位置碍了别人的事儿,二则是皇后娘娘无意间撞破了这一惊天大秘。 彼时陛下登基不久,根基尚且不稳,整个朝堂的半壁江山由杜家牢牢把控住了,此杜家非彼杜家,当年的杜家杜鳌乃是大俞三代元勋,其半生军功赫赫,以战功封爵,乃先帝近臣,深受先帝信赖,先帝去后,杜鳌露出狼子野心,一改往日纯良,扶持毫不起眼的陛下登基,当年,可谓是半壁江山皆落入了杜家手中。 然尽管如此,新帝丝毫无法,只得咬牙忍受,直到终于忍到了杜鳌暴毙那一日,往后十余年这才渐渐收复了掌权。 彼时,杜鳌膝下无女,唯有独子杜励一人,便挑选了族里一旁支的侄女儿也就是当今的杜贵妃入宫,为了讨好杜鳌,杜氏当年一入宫便直接封了贵妃,皇上对其十分宠爱,杜贵妃在宫里的气势隐隐快要超过了陛下发妻也就是当年的皇后娘娘。 杜贵妃一时间宠冠六宫,次年,贵妃又喜诞下二皇子,杜家慢慢起复,由一支旁枝开始渐渐壮大。 一直到了宗耀六年,杜贵妃乱、伦堂兄杜励诞下二皇子一事被皇后察觉,杜贵妃便联合杜家里应外合开始暗自谋害皇后,皇后娘娘无力抗衡,也深知陛下无力周旋,一时陷入了绝望之境,恰逢此时徐嬷嬷向太后请命出宫,徐嬷嬷是杜鳌旧友,宫中无人敢轻易刁难,皇后便将这一惊天大秘交给徐嬷嬷带出了宫去,至此,皇后病逝,太子克母被幽静东宫,整个后宫开始重新洗牌,开始由杜贵妃一手遮天。 杜鳌暴毙后,陛下将杜家爵位废黜,杜鳌虽素有狼子野心,到底臣服先帝,不敢有谋反之心,又乃三朝功勋,为了昭显仁政,陛下网开一面,将杜家一门逐出京城,发配边疆,到底保全了一族性命。 而杜贵妃聪慧过人,见杜家不保,更是大义凛然与杜家划开界限,甚至大义灭亲亲自参了杜家一本,至此,侯府杜家败落,其下旁支杜家开始渐渐壮大。 如今,十数年过去了,杜贵妃依然长盛不衰,而二皇子随着年纪渐长,在将来的大位上的呼声亦是居高不下,陛下一方面宠爱二皇子,一方面又将太子从东宫解禁放出,似乎对二者皆有意属,上位者的心思,只叫人轻易捉摸不透。 不过,二皇子身后有杜家扶持,宫里有贵妃娘娘作证,二皇子素来以仁心得天下,其下党羽众多,太子孤寡一人,身后除了其旧年伴读兼表兄霍元擎,似乎再无一人,丝毫不可与二皇子较长短。 如今,陛下年龄渐长,身子也大不如前,朝堂的局势日渐诡异,不过,在满朝文武的眼中,太子终究敌不过二皇子,太子唯一的优势便是占了个储君的名头,即便他日登基,不过亦是一个傀儡罢了。 而如今,二皇子竟然不是陛下血脉,不是皇室血脉,竟然是贵妃娘娘当年与堂兄乱、伦产下的孽障,这样一桩惊天大案若是公之于众的话,整个天下怕是要大乱了,关键是,皇家颜面何存,然而,纵使是以天下大乱、以皇家脸面为代价,也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叛贼之子登上皇室大位啊! 江山如何能改姓,如何能易主呢? *** 自那日过后,霍元擎直接进了东宫,镇日早出晚归,忙到有时一连着好些日子纪鸢都未曾瞧见过他的人影,每每他回了,她已经歇下了,而她还未曾醒来,他早就入宫了。 彼时,已然接近年关,挨家挨户热热闹闹的,办寿的办寿,办宴的办宴,宣武大街上住的皆是些官宦大家,整条街上热热闹闹的,宴会办个不停,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新春的喜悦当中,全然不知,笼罩在上空的那层阴影。 毫无疑问,霍元擎是太子的人,纵使实力悬殊,霍元擎也势必是要护着太子的,如今,得知了这么一桩惊天大案,霍元擎又或者整个霍家又如何能坐视不管,横空出了这样一桩秘案,至少,对于太子而已,算是天赐良机罢。 只是,到底该如何应对谋划,方能够确保将损失降到最低,又能够将对方一网打尽,委实是个难题,自古有关夺嫡一事,从来就不是一桩易事。 如今,前头贵妃勾结外男淫、乱诞下皇子,混淆皇室血脉一案,后有二公子霍元懿贪污受贿一案,只觉得桩桩件件稍有不慎,便要殃及整个霍家,关键是,整个霍家面上瞧着仍然一片祥和安宁,除了纪鸢,满腹心思,无一人察觉到其中的凶险与诡异。 事后纵使多年,每每纪鸢回想此事,依然觉得胆战心惊。 就好像狂风暴雨即将来临,而纪鸢作为知情人,有着对未知事件走向的恐惧及祈盼。 纪鸢本以为此事凶险,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可是,瞧着霍元擎越来越忙碌的身影,纪鸢又隐隐觉得快刀斩乱麻,出其不意才是霍元擎的行事之道,那一整个月里,霍家皆安安静静,瞧着与往日无异,而消失了将近一月的霍元擎在某日一早难得露了面,甚至难得抽空陪纪鸢一道用了早膳。 那日正好是腊月十八,相传是纪念太上老君之日,乃是个上好的吉日,相传,在这一日行事必能一蹴而就,马到成功,那日也正好是二皇子与霍元懿回京之日。 第250章 却说霍元擎面上瞧着一派淡然, 与往日并无异处, 相反, 反倒是比往日还要松懈几分, 一早便醒了, 纪鸢醒来时, 只见他搂着她躺在他的臂弯里, 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只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瞧着,纪鸢方一睁眼, 他便朝她凑了过来,细细密密的胡渣扎在她的脸上,脖子上, 没有亲吻, 没有任何过火举动,就是用脸蹭着她的脸, 难得亲密与流连。 直到纪鸢难得有些受宠若惊, 只伸手勾着霍元擎的脖子不撒手时, 霍元擎怕压着她的肚子, 这才立马松开了, 两人在床榻上腻歪了一阵, 也没怎么说话,就静静躺在一起,纪鸢用手指头戳戳他的身子, 捏捏他的衣角, 戳戳他脸上的胡渣,然后对方去抓她胡乱乱动的手,一个躲,一个逃,便是一句话不说,也可以缠绵许久。 起来后,还破天荒的陪着纪鸢用了早膳。 纪鸢还以为他这日沐休,却未料,用完膳食后,他便将他的铠甲拿了出来,让纪鸢亲手给她穿上。 临走前,忽而拉着她的手问道:“如果今日有人闯入府中行祸,怕不怕?” 纪鸢一愣,过了片刻,只摇了摇头,道:“不怕,霍家乃权爵之家,若无圣上旨意,哪个敢闯入,况且,鸢儿身后有暗卫守护,便是当真有哪个瞎了眼的歹人闯入,大不了让他有进无出,有来无回。” 纪鸢说着,还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霍元擎见了,只摇了摇头,无奈了笑了,笑过后,忽而单膝跪在纪鸢的身下,只伸手抱着纪鸢的腰,将脸贴到纪鸢腹部静静地听着,彼时,纪鸢的肚子早已微微隆起了,便是穿了厚厚的袄儿,也轻易能够瞧出显了怀的身子。 霍元擎静静地贴着,不多时往纪鸢肚子上亲了一口,起身,伸手捧着纪鸢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道:“若是男孩儿,取名霍方麒,女孩儿取名霍方华。” 说完,凑过去往纪鸢眉心亲了一口,随即,大步踏出了屋子。 纪鸢听了,不知如何心里没由来的一慌,立马提着裙摆追了上去,追到门口,眼瞅着那道威风凛凛的背影已经到了院子口,纪鸢远远地只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霍元擎,我等你回来。” 听到她直呼他的名讳,霍元擎脚步一顿,只扭头定定的看着她,冲她郑重点头。 彼时,在所有人的眼中,纪鸢的激动与惶恐或许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可唯有霍元擎与纪鸢二人深知,那其中的含义。 宗耀二十五年腊月十八,这日是可以记入大俞史册的一日。 那日京城瞧着与往日并无任何异处,整个皇宫也无任何异样,那日二皇子回宫述职,禀告江南灾情一事,因中途闹出贪墨赃款一案,朝堂之上为了秉公处理,陛下特意宣了裕亲王入殿协助审理此案,说来也巧,那日乃是腊月十八,正好是太后寿辰,年近八旬的前内阁大学士陈阁老拖着一副残败的身子来给太后拜寿,说趁着今年身子还能动,拖着过来了,怕是再拖,怕就没机会了。 陈阁老一来,得了这个动静,顿时将京城里头的一些个老家伙们都给惊动了,前太子太傅,当今陛下的恩师傅老太师,前吏部、礼部等几位尚且健在的尚书大人们纷纷凑热闹似的赶来了,几个老家伙凑在太后跟前,委实快要奔千岁了,各个都是成了精的人。 几人给太后拜寿时,太后宫殿里热热闹闹的,瞧得出这日太后兴致极佳,正在说笑时,忽而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宫殿里陡然一静,太后眉毛一挑,差人出去询问,不多时,太后跟前的高总管匆匆过来回话,只一脸震惊道:“禀太后,今日···今日宣武门外有人···有人告御状子!” 一言毕,众人皆惊。 要知道,已有多年,宣武门外的御鼓未曾被敲响过了。 太后闻言,立马由人搀扶了起来,太后一起,众人也跟着纷纷起身,陈阁老摸了摸下巴处的白须道:“从大俞开朝至今数百年,告御状者之人也不过才十余人而已,便是老朽历经三朝,也不过才亲眼撞见过一回,那滚钉板之刑,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 原来,但凡告御状者,为了防止诬告,所告之人需以血肉之躯从一块钉满尖锐铁钉的木板上滚过去,铁钉刺入肌肤,必然是血肉模糊,痛苦不堪,若无天大的冤屈要申诉,寻常人,谁又忍受得住这等痛苦(摘自百度)? 未曾想,临了临了,竟然还撞上了一回。 这该是遭受了何等冤屈? 众人本以为定是那等穷苦之人,岂料一问,答之竟是那皇后娘娘的娘家,当朝皇后娘娘母族穆家穆大人,穆家本族并不显赫,是以穆家长女也就是当年的皇后娘娘才能得以配给了当年默默无闻还是六皇子的当今陛下,后皇后在位时,穆家曾起复过一段时间,只后来皇后故去,穆家双亲不久纷纷跟着病逝,唯有剩下一个身子羸弱的弟弟,也就是如今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穆大人,因穆大人迂腐文弱,并不得圣宠,又加之当年太子被拘禁,皇上有意将其冷落,故此,如此多年并未曾听到任何动静。 怎知,那个文弱书生,今日竟然告起了御状,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受得住如此酷刑么? 旁人或许不记得那穆清乃何人,太后却记得,太子的亲舅舅,太后如何能忘。 当即,太后领着一群老家伙们前去救场了。 岂料去时,陛下带着文武百官正好也已经到了。 告御状乃当朝大事,更何况对方身份特殊,皇上觉得事情有些悬乎,遂御驾亲临,文武百官见到,纷纷跟了过去。 这一去,远远地,只见宣武门外正放着一块四五寸的滚钉板,钉子尖通通朝上,锋利无比,此刻,上头早已经沾满了鲜血,顶板的正前方,躺着一个血肉的人,他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皮开肉绽,将身上那一身白衣悉数染红了,远远地瞧着只觉得触目惊心,由此可见,已是从那块顶板上滚过了。 此刻,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不知死活。 满朝文武瞧了大惊,陛下见了目光亦是微微恍了恍,不多时,只微微捏着两片广袖,冲身后的侍者冷冷道:“还不快宣太医。” 说完,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太子身上,却见太子早已上前,亲自前去查看了,不多时,趴在地上那个血人悠悠转醒,见皇上在此,只拼命挣扎要起来行礼,只是,他一动,身子的伤口就裂开了,鲜血直流,太子见了双拳紧握,双眼赤红,太后于心不忍,冲其摆了摆手道:“免了免了,太子,着人将穆大人搀扶到本宫的宫殿疗伤,待伤势好后,有何冤屈,皇上自会亲自做主的。” 然而趴在地上之人却在此时抖着手,将手中之物及那份染了血的状词高高举了起来,俨然当即便要例行上状,片刻都等不得。 然而他身受众伤,光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做这番动作时,只见脸色煞白,那双凹陷的双眼子鼓了出来,脸上青筋暴起,甚至可恐吓人。 太子见了于心不忍,嘴里悲愤道:“舅舅——” 说完,就要将状子从穆大人手里接过去,岂料,穆大人却将状子捏得紧紧,他要亲自将状子递到皇上手上。 太子见他不松手,又见文武百官无一出来呼应,当即转身跪下,朝着皇上重重的磕头,道:“儿臣恳求父皇为舅舅做主。” 皇上见了,微微抿着嘴,眼下文武百官在此,这日,前来给太后拜寿的诸位老家伙们也都在,不多时,冲着身后的元公公摆了摆手,元公公甩了甩怀里的拂尘,立马恭恭敬敬的过去接,却未料正在此时,只见那穆清红了眼,咬牙拼命朝着皇上的方向爬了过去,元公公见状立马挡在皇上身前护驾,嘴里尖声喊了一声:“大胆。” 身后的护卫嗖地举起□□上前护驾。 穆大人这才停了下来,这一番折腾,只见身后流淌了一滩血水,穆大人只用力挣扎要起,太子无法,只得忍着心里的不忍前去搀扶,穆大人跪好后,朝着皇上重重的磕了一头,皇上见状,冲身后的护卫摆了摆手,道:“爱卿今日如此这般,究竟所为何事?” 堂堂四品大臣,便是有何冤屈,也应当按照大俞律例交由刑部彻查,便是刑部刁难,也可以直接上书面圣,何须走到这一步。 穆大人闻言,只抖着双臂将供词高举头顶,一脸悲愤有力道:“微臣今日所告御状,事关国体,微臣这一告,唯恐有辱皇室颜面,自知罪无可赦,遂微臣想要自行惩罚,以此谢罪,故此一告。” 穆大人话音一落,满朝震惊。 皇上听了面上一顿,不多时,只微微眯起了眼,双目一一在满朝文武身上掠过,最终,在刚回的二皇子宁王身上停了停,方板起了脸,冷笑一声道:“好,好,好,明知有辱皇室颜面,竟还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如此公然的告起御状来,这是将朕的脸面也弃之不顾了么,好你个穆清,今日你胆敢诬告,胆敢有半句不实之词,朕定不轻饶你!” 皇上说着说着,忽而猛地咳了几声。 全场官员纷纷躬起了身子想要上前问候。 皇上摆了摆手,冲穆清道:“说。” 穆大人咬了咬牙,就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忽而来了精气神,只强自忍着剧痛,义正言辞、掷地有声道:“微臣···微臣是想要借此良机,当着诸位文武百官的面,替微臣胞姐,也就是当朝的纯云皇后讨回一个公道,纯云皇后宽容华贵,端庄淑睿,乃后宫六宫之表率,亦是陛下结发之妻子,却未料于宗耀六年,因撞破奸人恶性,竟遭奸人所害暴毙而亡,微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纯云皇后被害一案!” 穆清话语一落,只见群臣骚动,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皇上听了身子一晃。 穆大人嘴里一阵腥甜,不多时,嘴角流出一行血迹,却丝毫不顾众人反应,继续咬牙道:“微臣手中有三条证据,其一,宗耀四年三月杜贵妃入宫,宗耀五年六月初一诞下二皇子,然而据敬事房记录杜贵妃孕前最后一回侍寝之日为十月十六,距离诞下二皇子日期不过才短短七个半月,杜贵妃并无早产痕迹,后据敬事房传闻,陛下早在八月十五曾大醉杜贵妃的翎羽殿,敬事房的记录是画了圈,代表事后补上的,然而传闻日后有翎羽殿婢女被接连遇害,事后,皇后娘娘察觉事情有疑,一查之下,惊觉查出受害之人皆是那夜当值之人,事后,杜贵妃身边的二等侍女落霞担惊受怕,暗自跑到皇后跟前告密,得知,那夜皇上大醉临幸之人另有其人,乃是杜贵妃跟前得宠的侍女幽兰,事后,幽兰被送出宫秘密处死,此乃纯云皇后被害原因之一。” “其二,宗耀四年中秋之日,杜候世子杜励借着探望刚出月子的妹妹的名义,在翎羽殿逗留长达一个时辰之久,此后,每月十五,世子借着给杜贵妃送药的名义在宫中与贵妃娘娘幽会,宗耀五年,行迹越发张狂,甚至被皇后娘娘当场撞破,杜贵妃以太子性命相携,皇后娘娘屈于杜家势力,为了太子的性命着想,只得屈辱忍耐,此乃纯云皇后被害原因之二。” “其三,宗耀六年,杜贵妃与杜世子勾结张太医给纯云皇后及太子投毒,皇后事有察觉,然为时晚矣,皇后暴毙而亡,临去之前,将太子送到太后娘娘跟前抚养,躲过一劫,皇后去前,将一份亲笔证书托人带出宫,这份证书里有皇后娘娘亲笔供词,有被皇后娘娘暗中救下的侍女幽兰,有张太医临世前写下的招供书为证,以及为了查房案子真相,微臣这整整十多年来从未曾放弃,待私下暗访十数年,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微臣于近日寻到了当年杜世子跟前得力的随从杜兵,原来,贵妃娘娘乃今杜大人养女,贵妃娘娘在入宫前便与杜世子私定终身,微臣手中有此三人的亲笔画押供词,并且现如今三位证人就在微臣府中修养,微臣肯求陛下为故去的纯云皇后讨回一个公道,陛下,陛下——” 穆清全程皆为了替胞姐讨回公道,然而,口中一字一句,皆将杜贵妃及二皇子打入了地狱,话音一落,忽而噗地一声,口中忽而大吐一口血水,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似的,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忽而嗖地一下,倒地不起,不知死活。 太子疯了似的,大喊一声舅舅,又大喊一声:“御医,御医呢?” 御医立即上前查探。 而整个宣武门前,除了太子的嘶喊,整个陷入一派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刚风尘仆仆赶来的二皇子身子一晃,嗖地一下跪在地上,开始拼命朝着皇上求情道:“父皇,父皇,尔等奸诈之人,是故意要挑拨咱们父子的关系,父皇,父皇,您万万莫要相信啊——” 不知何时,得了消息的杜贵妃匆匆赶了来,二话不过,直接拔刀朝着地上的穆清挥刀斩去,嘴里狰狞恶毒道:“朝中何时出了这等奸佞之臣,今日本宫便要替天行道,替咱们大俞清理掉此等满口胡言乱语的逆臣贼子——” 然而,刀才刚刚被举起来,就被人一脚踢开。 霍元擎直接一脚将杜贵妃踢开,抬手一扬,立即有御林军上前,将杜贵妃押住,二皇子双眼赤红,大喊一声:“郑国详,还不赶紧出来护驾!” 然而,整个文武百官中无一人出列。 二皇子身子微软。 正在这诡异紧张时刻,皇上忽而嗖地一下,整个身子直直朝身后倒去,霍元擎大手一摆,直接派兵,将陛下护送回养心殿,直接将二皇子、杜贵妃二人看押起来,然后,将文武百官数十人全部请到了养心殿外头候着,陛下一日不醒,文武百官无一人能够离开,其中,包括杜贵妃的生父杜大人,及一众党羽,此时的皇宫,便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飞不出去。 风霜底下,寒风凛冽,在如此冷冽的天气之下,所有人全部都足足等了一整日,便是连陈阁老几位老臣也自发自足的坚持守在宫外。 一直到夜幕降临,到了掌灯时分,皇上悠悠转醒,却仿佛整个苍老了十岁。 当夜,皇上下旨,将纯云皇后被害一案,交由刑部、大理寺彻查,主审则交由裕亲王亲理,并将江南吞没案一并重新受审,至此,整个朝野大动,大俞的天将要变了。 *** 这一个新年,注定是晦暗的,整片□□大地,笼罩在一块灰白色的阴影中久久无法散去。 这桩案子,从腊月十二,一直查到来年初夏,越往后查,已越发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查着查着,已经不仅仅是杜贵妃谋害皇后,淫、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之罪,世人最爱隔岸观火,唯恐火势越烧越旺,天下大乱,因二皇子党羽布满天下,二皇子倒台后,各地出现的漏洞开始层出不穷,不知是不是墙倒众人推,几乎大半个污水罪证纷纷开始往二皇子身上推卸,江南的贪墨案,河南的水患,包括七八年前的西北旱灾,悉数被挖掘了出来,并且越挖越深,不过,毫无意外,最终所有的矛头全都直接指二皇子。 短短半年的时间,皇上便已经苍老了不少,大抵是这桩案子耗费的人力过多,耗费的时间过长,查到最后,皇上已经渐渐心如死灰了,即便是对着再如何离经叛道的罪责,也丝毫无动于衷了。 案子查清后,最终,皇上下令杜家满门抄斩,杜贵妃赏赐白绫一根,二皇子宁王则被终身圈禁,当夜,二皇子自缢而亡,在这场夺嫡之战中,他还尚且未曾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便早已经提前谢幕了。 至于那一心想要攀高枝的霍家二姑娘霍元芷,因是霍家子女,被人私下救出,罪臣女眷,却是不能堂而皇之的入主霍家了,至于到底去了何处,各有各的说话,横竖由王氏私下处理的,想来,落不了什么好,怕是送去乡下或者外地随便寻个男人嫁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听闻自年前开始,柳氏便一病不起。 事后霍元昭忍不住感慨道,她已经不记恨霍元芷了,都是苦命女子。 最终忍不住总结道:横竖到头来,聪明人却又不够聪明的人总是落不了好,聪明,十分聪明的人,还有傻人,才能得以善终。 虽说霍元昭这话说得糙,但细细品来,竟有一定的道理在里头。 经过这一遭后,皇上身子开始渐渐衰败,宗耀二十六年,陛下告假朝堂,命太子监国。 在这长达半年的浩劫中,霍元擎简直比太子还要忙碌,太子稳坐东宫,外面的江山则由霍家兄弟二人守护,在这半年期间,霍元擎过于忙碌,又加上二月底,长公主产子,诞下一女,整个霍家大惊,彻彻底底忙活了一阵,却因朝堂之事,未曾大办。 五月,纪鸢身子即将临盆,眼看肚子蹭蹭蹭的鼓胀起来,好似随时都准备爆炸的可能,可谓是惊坏了一干人等。 同五月,因霍元昭的缘故,纪鸢结识大学士之女段青雪,是个清冷高贵的京门贵女,纪鸢曾听霍元昭提及过,乃九公主第二,有时,甚至比九公主还有高冷,本是名门闺女,无奈运道不好,一脸相看了好几门亲事,皆因运气不佳错失耽搁了,纪鸢觉得段青雪此人聪慧过人,又生得美貌清冷,便有意无意的将此人在大姑奶奶霍元嫆跟前提过那么一两回,霍元嫆此人极为聪慧,一点便通,当真将她的话听入了心里,两月后,霍段两家定亲,说给了霍家二公子霍元懿,至此,王氏对纪鸢彻底改观,还曾亲自送了补品致谢。 大抵是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委实太多太多了,老夫人无心过问霍元擎的亲事,如今,霍家几个小子闺女的亲事皆已经圆满定下,老夫人便将满门心细放到了纪鸢身上,一切的一切,皆得为纪鸢肚子里的那位小曾孙让道,这可是老夫人毕生最大的心愿了。 纪鸢发作那一日,霍元擎正从外地赶来,霍元擎人还未到,圣上的懿旨便到了,时隔一月,宗耀帝退位,将皇位置传位给太子,由宗耀开始进入崇贞年间。 当日,太后也下了一道懿旨,封前尚宫大人为徐夫人,品级一品,享诰命殊荣,那道懿旨直接从慈宁宫送往霍家一个不起眼的小破院里,整个霍家大为震惊,便是连老夫人都杵着拐杖亲临了。 然,那位老到不能再老的嬷嬷却将诰命懿旨给推脱了,老嬷嬷只淡淡道:“尚宫大人早在十多年前早已经去了,如今,老婆子我只不过是纪家的一个寻常老妪罢了。” 这是整个大俞第一个敢抗旨,并且毫发无伤之人,当日,高公公收回了懿旨,不过一个时辰,又重返霍家,再次颁旨,这一次的受封赏的却是霍家大房的一位大肚便便的小妾,圣上有旨:纪氏生性纯良,秀外慧中,乃温婉贤惠之表率,故,特开恩恩典封为二品诰命夫人,钦此。 高公公话音刚落,那位大肚便便的妾氏正要过来接旨时,忽而捂肚倒地,所有人全都涌了上去。 要生了要生了。 元公公瞅着手中的圣旨,整张胖脸皱成了一团,这是接了,还是没接? 正文终 2018/12/19 姀锡 番外一 七年后。 各位人美心善的小姐姐看官们,你们好,我叫霍方麟,今年四岁,乳名禄哥儿,取自“福禄寿”中的禄星,又名文昌星,曾祖母给起的名,旁人皆说这个名字取得太大了,有损福泽,然而曾祖母却是不信的,她说我乃是正宗的文昌星下凡,将来定是一位朝中大将,当得起这个乳名。 我上头还有一位兄长福哥儿,一位长姐庄姐儿,今年皆已七岁了,他们是一对双生儿。 听说福哥儿的乳名十分写实,因为他从小便胖嘟嘟的,肥嘟嘟的,十分有福气,嘟嘟的原因是因为他是霍家孙子辈分的第一人,乃霍家长房长子长孙,他一出生便引发了各方争夺的局面,差点儿闹得全家失和。 首先是曾祖母,她盼了这个小曾孙足足盼了七八年之久,她说爹爹当年小时候便是由她养大的,爹爹的儿子自然也该由她养大才对,不过,我的长公主祖母却是反对的,她说她当年亏欠了我的爹爹,所以,为了弥补,这一双孙儿孙女怎么也该她养才对。 对了,祖母也生了个女儿,叫娴姐儿,比咱们福哥儿,庄姐儿早出来几个月,却成为了她们的姑姑,姑姑一出生便占尽了便宜,祖母说养姑姑养一个是养,养两个养三个也是养,所以,顺便一起养咯。 最可怜的要属咱们鸢儿小姨娘了,是的,据说,福哥儿、庄姐儿小时候是叫姨娘的,她们私底下想要偷偷叫鸢儿娘亲,不过鸢儿不许,是在后来的后来才改口的,至于我嘛,我自然是比较幸运的,两岁以前的事情我自然是记不得的,三岁的时候模模糊糊记得喊过,姨娘,娘好像没差多少,也不知是不是我记岔了,横竖,在我四岁之前,这声娘亲便再也未曾改过口,这一档子事一会儿再说,先重新回到福哥儿这个话题。 之所以说鸢儿是最可怜的,是因为自己头一回生的娃娃,她自己也稀罕,自然也是想养的,只是奈何她就是只小可怜,无论她如何扑腾,也扑腾不出任何水花,最终,鸢儿扑腾着寻求爹爹帮忙,只是爹爹似乎喜欢清静,一开始平白多了两个小的还挺稀罕的,可是日子久了,耽误他跟鸢儿的二人世界,他觉得抱去孝敬两位老人家也挺好的,于是,最终福哥儿被曾祖母抱走了,庄姐儿被祖母抱走了,鸢儿一气之下,足足一月未曾搭理过爹爹,后来憋不住了就缠着爹爹嚷着要再生一个,要生一个出来专门留给自己玩,这个,自然便是我,经过爹爹跟鸢儿的不懈努力,最终,终于在福哥儿两岁时成功的发现有了我。 好了,再次回到福哥儿的话题。 大概是曾祖母与祖母在较着劲儿,为了证明自己养的娃娃要比祖母养的娃娃厉害,于是,见天的往福哥儿嘴里塞东西,于是,福哥儿一日比一日嘟嘟,可不正好应下了那个福字,虽然,现如今的福哥儿早已经抽条了。 渐渐开始抽条的福哥儿似乎证明着曾祖母养娃的能力在下降,刚好那年我出生不久,于是,曾祖母便将快要满四岁的福哥儿归还给了鸢儿,又将我给抱了去,好在我意志坚定,无论曾祖母怎么塞,我就是岿然不动,就是不嘟嘟,加上曾祖母身子渐渐招架不住,养了一年,便又将我给还给鸢儿了。 由此,在我看来,我还是要比福哥儿厉害的。 (二) 曾祖母说福哥儿生得像曾祖父,性子却随爹爹,甚至比小时候的爹爹还要调皮玩劣,福哥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爹爹的冰块脸及···棍子。 是的,爹爹说他打小便是挨木棍长大的,既然都说像他,那所幸像到底得了,这吃棍子的本领怎么着也定要传授于他,只不过,福哥儿没有爹爹那般好的福气,这项本领,福哥儿怕是吃不下了,因为有曾祖母、祖父、祖母、还有娘亲等人护着,爹爹以一抵四,从来没有真正的成功过。 不过,尽管如此,福哥儿还是打小挨打最多的人,因为他闯祸闯得多。 爹爹说他是霍家长子,将来是要继承霍家的,也素来待他最为严厉。 七岁以前,福哥儿天天斗鸡走狗,爬树上房,一堆的丫鬟婆子跟在他身后擦屁股,横竖院子里哪处最闹腾哪处最闹心,便能够在哪处寻到福哥儿的身影。 七岁以后,福哥儿忽而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沉稳严肃了起来,大抵是因为他又要当哥哥了的缘故吧,身子上的担子重了,一夜之间就成了三个奶娃娃的哥哥,有了身为兄长的责任与负担。 是的,在福哥儿七岁,我四岁那年,娘亲肚里又有小娃娃了。 沉稳了的福哥儿每每故作深沉,六七岁的年纪一板一眼全学着爹爹的做派,爹爹每日早起练拳,他学,爹爹每日夜里舞刀弄枪,他跟,爹爹一整日开口说不了十句话,他也生生憋着,日日跟个小老头似的,并以此洋洋得意。 不过,他的得意在遇到了魏家五岁的那个魏小二时,便彻底罢了工。 魏家的那个魏小二据说跟表姑姑九公主的性子一模一样,那火爆彪悍的性子打从呱呱落地那一刻便彻底表露无遗了,三岁时已经知晓背着手背训人了,五岁的时候就知道拿着鞭子抽人了,乃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小女魔头。 不过那个小女魔头不知着了什么魔,谁也不怕,谁也不惧,谁也不瞧在眼底,但偏偏到了福哥儿跟前瞬间便由小女魔头变成了矫揉造作的羞涩小女娃,每每捂着脸,红着小脸蛋跟在福哥儿后头一口一个“福哥哥”、“福哥哥”喊着,缠人得紧,福哥儿怕死她了,但凡一听听到小女魔头的名讳,脸色骤变,脚底抹油似的,跑都跑不赢。 在福哥儿七岁那年,据说,九公主姑姑就开始向皇帝表舅开口,说要给小女魔头跟福哥儿订下娃娃亲,据说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遗憾。 哈哈,虽然皇帝陛下还没有开口许诺,但是我却知道无论成与不成,福哥儿这一辈子永远都翻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