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嫡姐是夫郎》 第1页 [穿越重生] 《不知嫡姐是夫郎》作者:雪花肉【完结+番外】 文案: 重生后,奚娴只想彻底远离前世视她为所有物的男人,再顺便打脸总爱给她穿小鞋,还不准她嫁人的恶毒嫡姐。 然而,她却发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那个身量高挑,嗓音冷淡靡靡,总爱犀利刻薄刁难她的嫡姐,竟是个男人。 奚娴懵:说好的重生庶妹打脸恶毒嫡姐呢???? 嫡姐捏着她的下颌,悠悠含笑道:娴宝要甚么都有,只要你听话。 病娇蛇精病暗黑系大佬x体质弱心机婊萌萌哒庶妹 1v1无血缘,双重生,架空勿考,勿扒。 入坑须知: 1.洁党免入党,sc党免入,三观党免入。 2.本文架空,考据党勿入;谢绝任何次元范围内的人身攻击。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奚娴 ┃ 配角:陆宗珩(奚衡) ┃ 其它: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上辈子被某个男人视为所有物的奚娴重生了,重活一辈子,她决定再也不要做一朵菟丝花,把上辈子刻薄刁难她的恶毒嫡姐踩在脚下,再也不要受欺凌。可惜她的小把戏在强大冷漠的嫡长姐身上不管用,甚至被作为“女人”的嫡姐几次三番调戏占有,奚娴后来才恍然发觉,原来嫡姐竟是个男人,而她上辈子的记忆仿佛也出了问题。 本文笔法流畅精炼,剧情诙谐幽默,人物形象饱满,剧情层层递进,一步步揭开真相,男女主互动甜丝丝扣人心弦。 第1章 奚娴病逝那日,还在慢吞吞给皇帝绣鞋面,她倚在轩窗下,穿针引线的当口,不时看一眼远空。 她这近几十年的宠爱,来得不明不白,活得不自由也不快活,就连穿戴甚么衣裳首饰,能不能去花园踱步,都不得自主。 她每日都盼着失宠,可却圣眷不衰到死,活得像是刀尖舐糖,到后头香甜得意的滋味没了,只余下胆战心颤的绝望。 皇帝夜里专宠她,爱带着笑意在她耳边低沉唤她乳名,并视她为禁脔,把她拘在掌心。他曾有过很多女人,可只有奚娴圣宠不衰。 到了后来,她们全失宠了,只有奚娴日日陪伴圣驾。 只是她从没有过孩子。 皇帝不让她生,她的身体也不适合孕育后代。于是她一辈子都那样孤寂,没有孩子没有亲人,只靠着他身上单薄的温暖活着。 她在窗下坐了很久,不允许宫人来叨扰。 直到日薄西山,秋枫不得不上前问她摆膳事宜,却见奚娴面色苍白合着眼,似乎睡着许久。 针线插在绣了一半的鞋面上,女人的手指微微弯曲,松松捻着针尾。 殿外乌云压境,云雾翻滚酝酿,似乎快要打雷,秋枫知道主子怕雷雨天,故而皇帝从不捨得叫主子独自一人。 …… 奚娴背着半旧的包袱,低眉顺眼的跟着前头的苏妈妈进了府。 她有些害怕进奚家。 她记得,奚家的大门总是紧闭的,而她头一次走的是一扇斑驳半旧的侧门,只有一个打着瞌睡的老嬷嬷为她开门,掀了眼皮觑她一眼,见她捉襟见肘的侷促,便冷嗤一声,丝毫不理睬。 前世这日父亲不在家,苏妈妈便带她去见了嫡姐。 嫡姐是父亲与已故太太生的长女,个子高挑,眉长入鬓,年少老成,极有气势。 整个后院都是嫡姐管着,而她等闲不见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眼芝麻小。 嫡姐性子古怪,喜怒由心。当年论到奚娴议亲时,嫡姐横插一脚,不准奚娴嫁人,更断了她的后路。 奚娴哭了很久,也不明白嫡姐怎么能这么恶毒。 嫡姐却冷着脸看她半晌,施捨般允诺道:“我许你一门更好的婚事。” 哪有更好的亲事?那都是骗人的。 嫡姐后来早逝了,奚家被抄家,奚娴靠着一张清纯绝色的脸入了宫,成了当时少年皇帝的妃子。 位分低下,却承受着与之不匹配的荣宠。 奚娴背着包袱走着,回了神。 当年她进门这日,就连嫡姐,也闭门不见。 虽说讲究的人家,嫡庶从不轻易明面儿上开口区分,但在他们家,众人心里却是明明白白的有区别。 嫡姐地位尊崇,就连父亲都不敢斥责,而她们这些庶出的活得战战兢兢,更遑论奚娴还是外室所出。 奚娴初入奚家,便遭了两个闭门羹,后院的女人们皆是活络人,自然知晓她是甚么东西,后头一切的苦楚和绵里藏针的折磨,皆是由此而起。 也不知怎么的,她后头竟招了嫡姐的眼。 嫡姐把她拘在身边,明里要好,实则专命她日日贴身侍候,端茶递水捏腿念书,而有次她与兄长的同窗多说了几句话,或许是涂得脂粉艷了些,那个同窗也看得迷瞪。 嫡姐便连着几日不给她好脸色瞧,一句话也不与她说。 她不懂嫡姐为何如此刻薄,但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以至于入了宫,她也逆来顺受。 苏妈妈走在前头,一边说着府中的注意事项,一边看奚娴几眼。 这姑娘长得俊俏,皮肤白透晶莹,腰线柔软纤细,像她那个娘,长着一张清纯的脸蛋,身子却天生带媚,即便这没长开的眉眼也盈盈含着秋水。 第2页 好在这六姑娘极是知礼,各样微末的礼节也优雅端庄不出错。 奚娴那时年纪小,被姨娘教养的懂礼,一举一动却免不了小家子气,只她上一世在宫中住了很多年,被皇帝把着手亲自教导,即便重生了,行止也不会有一点差错。 自小姨娘便告诉她,她是大家族的女儿,比隔着一道青柳巷的卢家女儿高贵不少,得会琴棋书画,还得知性优雅。奚娴那时甚么都不懂得,但却照做了。 然她发现,自己所依仗的一切涵养和礼仪,在嫡姐面前都不够用。 嫡姐少言,但她的眼神永远清明,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警醒。在她面前多说是错的,多做才是对的。 今日仿佛不同。 嫡姐主院的大门敞开着,竟接见了她。 奚娴有些意外,其实她早就做好打算,嫡姐不见她,她便也不要像上辈子那般日日舔着脸来拜见。 这样的靠山不要也罢。 进院时嫡姐正在用膳,奚娴在外间洗漱一番,便被带了进去。 食不言寝不语,嫡姐不说话,她也只是默默坐在对面,垂眸不言。 气氛逐渐凝滞起来,但奚娴习以为常。 上辈子嫡姐就喜欢干晾着她,有时候叫她坐几个时辰,就那么笔直低顺坐着,而嫡姐一语不发,目光阴郁得骇人。 奚娴想不通,嫡姐即便死了娘亲,也不至于那么沉冷阴郁。 嫡姐用膳很快,却丝毫不闻杯着之声,顿了顿,奚娴的视野中出现一只手。修长而指节分明,很好看的手,属于那位嫡长姐。 嫡姐拿帕子缓缓擦拭,开口时语声平淡:“你叫奚娴?” 嫡姐的嗓音总是有些沙哑,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散漫的靡靡之音,越是长大,便越是好听。 奚娴没那么怕她的时候,总爱听嫡姐说话。 奚娴怔了怔,低头轻轻嗯了声。 从嫡姐的角度看,奚娴只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碎发落在耳边,有点侷促不胜。 嫡姐倒是笑了笑,修长的指节敲了敲桌沿,让她抬头,又慢慢问道:“你很怕我?” 奚娴心口一颤,轻声道:“不……” 奚娴对上了一双似笑的眼睛。 嫡姐眼睛的颜色很淡,这使她看起来异常克制,上辈子罚她在院外跪着的时候,嫡姐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的。像是冷酷的上位者在看蝼蚁,漫不经心并且毫不在意。 嫡姐却没有追究,只缓缓道:“还未曾腾出空院来,如此便委屈你与我同住。” 奚娴心中只觉古怪异常。 前世她进奚家,许久都不曾见到嫡姐,因为身份低微敏感,每日只被姨娘限制在小院里不能外出,虽则一应吃住没有剋扣,但却过得十分压抑。 可今生,嫡姐竟然要求她同住。 比起住在早已熟悉的小院里,奚娴更不想和可怕的嫡姐住在一起,她会被磋磨疯的。 于是她镇定下来,装作恳求的样子,软和解释道:“我自知身份低微,不配与您同住的,后头的院子只要能落脚的,娴娴都不会嫌弃。” 嫡姐闲适的支着下巴,意味不明的微笑起来:“你是在,与我讨价还价?” 奚娴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的。” 嫡姐不再与她说话,只是颔首命令道:“把她带下去,好生养着,这样瘦骨伶仃的模样,不要再叫我见着。” 嫡姐下达命令时不容置疑,从没有人敢忤逆。 奚娴喉咙咽了咽,拒绝道:“我想和姐妹们一道住。父亲上趟见我,也道让我和三姐姐五姐姐她们学学书画。所以,请您不要为难我了。” 嫡姐顿了顿,缓缓审视她,目光微凝幽暗。 奚娴告诉自己不要怕,于是睁大眼睛抬眸看着嫡姐。 奚娴的眼睛很漂亮,是很纯正的黑色,黑白分明,干净纯真。 前世她这么看着皇帝,小声央求他带自己出宫逛庙会时也是这样,皇帝看了她很久,终是颔首应了。 他的指腹略微砺,酥麻轻抚她的眼睫,惹得她闭眼心颤。男人却在她耳边微笑道:“娴宝的眼睛太美,朕不舍叫旁人看去。” 他说了那句话,履行了答应她的诺言,但奚娴后来再也不敢这么看他。 尽管她知道皇帝是个明君,除了在她身上外,再没做过任何荒唐的事情,但奚娴总是忍不住恐惧,因为他有时总有些病态阴暗,不像是在外头表现出的那般。 嫡姐看了她一会儿,面色竟愈发温柔,叫奚娴毛骨悚然。 她听见嫡姐又大发慈悲允准道:“罢了,你既喜欢便与她们同住。” 只是嫡姐的眼神却带了深意。 奚娴不想惹事,重得了一条命,她便格外惜福。她想让嫡姐也尝尝她上辈子忧愁绝望的滋味,却也不敢过早锋芒毕露。 奚娴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又发呆,顿时有点羞赧,垂下眼眸接话道:“谢姐姐。” 嫡姐没有再理会她,只是让奶嬷嬷把奚娴带下去,又命人为奚娴准备一些首饰家具。 虽然小院子里都有,但今次嫡姐却格外恩待些,宁可为她打制新的。 奚娴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重生回来时,恰好遇见姨娘重病,碰了爹爹一面,表现得不如前世慌张带忧,又有些怨言不敢说。这辈子她庄重不少,虽仍悲伤,却没有多少怨言挂在嘴边。 第3页 所以爹爹或许对她抱有欣赏,故而连带着告诉了嫡姐,这一连串的事情只由于她的表现而改变,或许之后的命运也会不同。 但奚娴却并没有什么感触。 因为她知道,奚家会在嫡姐死后三年内因贪墨被抄家。 当年发生了甚么,她一概不知,爹爹待她和她娘都不算好,他们父女缘淡薄,但奚家流落至此,她还是会有些伤怀。 她更知道一个关于嫡姐的秘密。 嫡姐不是奚家的孩子,和她更不是亲姐妹,极有可能是故去的太太通姦生下的,那是一桩天大的丑闻。 因为嫡姐的外家,亦是当朝皇帝的外家。那一尊庞然大物,不是他们家能动的。 她不声不响的跟着奶嬷嬷,心中却有了一重打算。 她不怕嫡姐。 重活一世,只要把这个秘密当作底牌威胁利诱,用得恰当了,嫡姐就不敢再像上辈子那样刻薄刁难她。 这辈子她就要让嫡姐心甘情愿,为自己尽快寻一位如意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  嫡姐:我。 奚娴:gun 第2章 奚娴住的院子与前世仍是一样的。 嬷嬷严氏对她笑道:“六姑娘,这缀锦院离主子的正院近,也是方便您往后多走动。” 奚娴带笑点头。 因着她生母秦氏是个外室,奚家要脸面,不是因为秦氏又怀了一胎,断是不允她们母女进门的。 秦氏比她早一步进府,先要在老太太跟前圆了礼数,正正经经的算作妾室,才能有条不紊的把她也接进来。 奚家如今不若大太太在时显赫,但依旧保持着当年的规矩,妾室不能独占一院,比正头太太吃穿用度也要减,这做法意味深长,至少使得奚家许多年都没出过不讲规矩的小妾。 王姨娘的院子里纷争多,明面儿上不吃亏,当年她和她姨娘暗地里受了许多闷气。 她那时心气高,又无人帮她一把,有时被气怄得整日整夜困不着,秦氏更是因着体虚过愁,生儿子时便难产,最后一尸两命,撒手人寰。 姨娘临终前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依依不捨叮嘱她:“娴娴去你嫡姐那儿,你讨得好他,便有了容身之处。” “即便你嫡姐不喜你,冷落你,也不得有怨言。” 奚娴听了姨娘的话,却没有落到好儿。 嫡姐阴郁病态,根本不是能深交的人,不被她害死已经算是命大了。 她姨娘秦氏一早便在屋里等着,见了女儿抱着包袱来了,才含了泪起身相迎,握着女儿的手愁肠百结,但瞧着面色尚好。 女人身段裊裊纤细,眉目间颇有些轻愁,生出来的女儿也与她相类,至少是许多男人偏爱保护的类型。 柔弱得像是菟丝子,一辈子只能靠着庇护活命。 奚娴忙握住姨娘的手,软声道:“姨娘,您快坐着,大夫说您坐胎不稳,莫要擅动。” 秦氏被她扶着坐下,却笑道:“你可见过你长姐了?” 听奚娴应是,秦氏才握着她的手絮叨叮嘱道:“往后多去坐坐,你嫡姐是个好的,若你能沾上半点灵光,也是福分。” 奚娴低着脸不肯应诺。 家里分拨给她们的丫鬟有六个,其中两个是熟面孔,一个叫春草,另一个叫秋枫。 这两个婢女以前陪着她进了宫,一侍候就是几十载,但最初的时候都是上头随意挑选给她的。 故而能有这么凑巧,奚娴觉得已是很幸运。 丫鬟们打理家具和箱笼,奚娴趁着没事做,百无聊赖摆弄起桌上的橘子。 很快,如上一世那般,她的五姐姐奚娆来串门了。 说是串门,其实也不过是隔了一道迴廊,她们这头的动静都很明晰。 虽说奚娆是庶出,但却很得宠,就连嫡姐都挺喜欢她,时不时便有赏,大多是金银珠宝一类的,奚娆便爱戴在髮髻上,走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精緻典雅,富丽难言,害得隔了一道迴廊的奚娴眼馋羡慕,心里头酸熘熘的。 那时候她觉得嫡姐和奚娆到底有十几年的姐妹情,偏心疼宠也是正常。 她越不过去,却能靠日常补足,但后来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嫡姐的心是硬的,是漠然的,瞧不起她这个外室女,那便是永远看不上。 奚娆当初由嫡姐的外家安排着,嫁了当朝探花郎,比爹爹提起的人家还有前途。 一时间她春风得意面色红润,又得了嫡姐好多赏,露出白生生的手腕上是镶了鸽血石的手钏,生生刺痛了奚娴的心口。 她讨好嫡姐那么久,什么也没有。豆蔻年华,含芳待开,嫡姐却不喜她将自己打扮得太过精緻美丽。 好容易又有眉目的婚事,也被嫡姐面色难看的驳斥回来,并冷冷告诉她这辈子想也别想。 那时姨娘病死了,她和爹爹不亲,她委屈,却只好一个人苦巴巴的熬。 好在后头家里败落了,嫡姐死了,她入了宫作宠妃,尽管被皇帝禁锢着当金丝雀,终究算是过得最风光。 起初奚娴还小,也不太懂事,为了博取皇帝的怜惜温柔,还爱在床笫间与他叽叽咕咕说嫡姐的坏话。 她只叙述了嫡姐当年是怎么刻薄她的,是怎么刁难她,偏宠另一个庶姐的,她那段日子又如何苦苦熬过来的。 第4页 皇帝寡言沉默,但抱着她时,淡色锐利的双眸也缓缓眯起,虽然稍纵即逝,但奚娴还是看到了他眼中古怪。 她便觉得嫡姐真该看看! 她做的那些偏心眼的事体,就连陛下这样可怕的人都看不下去。 奚娴辈子逆来顺受,也没能得到爹爹的青眼,活得像是只可怜的蜗牛,缩在壳子里无人问津。 于是思来想去,她便拿定主意,今生换条路走,再也不要讨好嫡姐,更要踩着嫡姐的底线往上爬。 这头五姐奚娆来串门,一身淡雅簇新的襦裙,头上是做工精细花瓣薄如蝉翼的金莲花,垂下细细的流苏,尽管只梳了花苞头,却把她衬得更为明艷娇俏,谈笑间皆是大家闺秀的大方爽朗。 和奚娴满身的柔弱静默,全然是天上地下,截然不同。 奚娆挑眉道:“这是六妹妹罢?”说着又反覆打量着奚娴,眼中带着古怪的好奇,只对一旁的秦氏微颔首。 一个神情,足够让从前的奚娴觉得不适,就仿佛她的存在本来就代表了一些离奇骯脏的秽事。 但奚娆从来都点到即止,不会留下什么言语上的把柄,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这也导致了奚娴从前总是能忍便忍,只怕自己说出来,又被人说小心眼,到底出身教养那般,上不得台面。 奚娴任由她打量,大大方方颔首,倒是叫奚娆有些意外。 奚娆握着她的手含笑道:“我从前不知你存在,不然咱们早该是好姐妹。” 奚娴只能微笑。 她看着奚娴手头的橘子,带了些笑意道:“六妹妹喜欢用橘子?我整好不爱,如此便叫碧玉把我的那盘拿了来与你,横竖算不得甚么。” 秦氏胆小,见奚娆如此便立即代女儿谢过,只怕自己礼数不周全,名声不好带累了女儿。 盛夏的天里,其实橘子很难产,只是有贵族为了享乐,故而特意培育出了一些,但也数量有限。 奚娆的婢女很快便端上了瓷盘,里头装着一个个饱满圆润的橘果,剥开一咬便是满口酸甜的汁水,唇齿留甜。 而奚娴的那盘却味道偏淡,个子也大,连看着都不甜。 秦氏便缓缓嘆气,面露忧愁之色。外室出身低人一等,她被轻贱是活该,只是苦了她娇养大的小姑娘。 奚娴的面色平和,只是开口贊道:“真甜,我却之不恭了。” 奚娆微挑眉,却听奚娴又对春草缓缓道:“你去主院。把我那盘送给长姐,让她替我吃。” 她垂眸柔柔嘆惋,像是天真不知世故:“我一个人也用不完,白白浪费了可不好。” 奚娴像是在和人别苗头,又像是在赌气自己待遇不公,连嫡姐这样的人都敢蹬鼻子上脸。 奚娆拧眉道:“六妹妹可莫这般,长姐不会高兴的。” 或许在旁人看来需要粉饰太平,但嫡姐从来没兴趣管这样的事,谁舞得开心,谁被镇压,谁最倒霉。 故而后院里没人敢生事端。 秦氏也担忧地劝说道:“娴娴,莫要叨扰你长姐,这样没规矩。” 奚娴却无辜道:“女儿也是好意,何来叨扰之说?” 说罢扯着帕子坐在那儿,看着一点也不好相与。 顶多便是罚她贴身伺候端茶夹菜,或是笔直端坐一整日,累的浑身酸疼,上辈子习惯了,没什么怕的。 这辈子她就算当个硬气的泼妇,也不想再任人捏圆搓扁。 况且,她手里有嫡姐的把柄,就要踩住嫡姐的底线。 等嫡姐何时容忍不了了,她再好整以暇摊牌,叫嫡姐气个半死,又只好忍气吞声,并不敢动她。 奚娴想看嫡姐吃瘪很久了。 真想瞧瞧嫡姐高傲漠然的脸上,露出卑微隐忍的神情。 奚娆却面色带着微嘲,剔着指甲慢慢等着好戏。 一个外室女罢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 这种鸡零狗碎的不公,算得甚么?来了后宅就得明白甚么是忍耐,甚么是生存之道。嫡姐才不屑插手这些。 谁也没想到,很快嫡姐那头便送来一整桶的荔枝,还是冰湃的。 方才的橘子已不见踪影。 由于地处北方,就连皇宫里的主子,大多都不会这么奢侈,只有从前奚娴愁眉不展时,皇帝为了哄她开心,才会这么做,那也惹了许多人眼红滴血。 但嫡姐的外家权势显赫,嫡姐又是他们最疼爱的外孙女,这样的重臣有这般奢靡享受并不奇怪。 奚娴却只想知道嫡姐安得甚么心。 严嬷嬷袖手利落恭敬道:“六姑娘,我们主人说了,荔枝夏日里用着才舒坦,但您不要用太多,容易伤身。” 奚娴面色微变,又含笑询问道:“那橘子呢,姐姐用得可欢喜?” 那可是次一等的橘子。 严嬷嬷倒是没想到这个看着白兔似的小庶女这么会踩线,于是淡淡看她一眼,恭敬道:“主子很喜欢。” 奚娴的笑容逐渐消失,轻轻嗯了声。 严嬷嬷说着又转身,竖了眉冷斥道:“是谁分拨的果子?怎么六姑娘这头的是次的,是谁给你们的胆儿?” 秦氏几乎被吓个半死,连忙上前道:“不碍事不碍事的,甚么果子吃不得了,娴娴没那么娇贵……”却被嬷嬷一个眼神制止了。 第5页 那嬷嬷说罢又雷厉风行惩处了几个下人,各打了几十板,又连累带他们的家人一道连坐发落,全给发配到西边院子去了。 哭泣求饶声不绝于耳,一时间竟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其中大多还是王姨娘和奚娆的僕从。 明眼人都看得出,严嬷嬷这么做是为了谁,只有奚娴看不懂。 奚娴看着自己锦帕中包着的荔枝,纤长的手指捏起一个,凑在鼻下闻了闻,又慢慢皱眉思索嫡姐的用意。 到底是拉拢她,还是警告她,亦或者只是喜怒无常随心所为? 作者有话要说:  奚娴os:嫡姐一定想害我。 ps:娴娴是一心只想宅斗的(自以为)黑莲花,但就是很蠢萌迟钝,由此可见被养傻了可能就养不回来了=3= 第3章 倒不是奚娴在怀疑甚么,只是后宅阴森叵测,姨娘上辈子难产死了,她又如何能没有点防范之心? 一旁的奚娆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细声细气的六妹妹这般闹脾气,作天作地的,嫡姐还能纵着她。 难不成,嫡姐真的与这低微的外室女姐妹情深了? 奚娆有些难以置信。 奚娴到了最后,却没什么想法了。 嫡姐做事,向来叫她莫不着脉络,更喜怒无常得紧,给她许多希望,又能瞬间捻灭。 故而她不会再傻傻为这样的事感激她,背后一定有什么缘由,是她不知道的。 她姨娘秦氏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嫡姐的好处,奚娴没有在意,也听不进去,只是缓缓捏起荔枝,让春草给她拨,顿了顿却又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前世哪里用她做这些事? 只要皇帝在,就连洗脚都不容许旁人插手,他那双尊贵的生杀夺予的手,会给她剥橘子,剥荔枝,为她洗澡涂香香,夜里在昏暗的烛火下,解开她腰线后绑着的肚兜带子。 可是现在她都下定决心,要独立起来,凡事都不要总想着假手于人。 奚娴不聪明,但她想清楚了事情,就不会回头。 转眼便过了两月,奚娴一直没有再见到嫡姐,但奚娆母女也安分许多,这使她心情舒畅了些,也没有上辈子那般怯懦瑟缩。 趁着外头日头不足,奚娴想着去花园逛一圈,姨娘听了也捧着腰点头,嘱咐了一些话。 娴娴在胎中便不足,前世十几岁时便身子羸弱,如今虽然没什么法子,却想着多走几步路,有益身子康健。 奚家的花园很大,假山嶙峋陡峭,偶有溪水于山坳见淙淙滑落,遥坠小湖中,激起圈圈涟漪,锦鲤摆着尾巴争相抢食,汀旁花芷争相绽放,一副花团锦簇之象。 奚娴走累了,便坐在亭边歇息,没等她坐多久,天上便滴下豆大的雨点,一下把手边碧绿的草叶打歪了半边,于是雨滴便淅淅沥沥洒落下来,四周一片朦胧。 天空中霎时间划下一道惊雷,闪电咔嚓照亮了她的侧颜。 奚娴吓得手心泛潮,喉头紧绷,立即站了起来,可眼圈都红了。 她自小便怕打雷闪电,每逢这个时候姨娘便会把她抱在怀里哄,后来便有皇帝。 那几十年的时光,遇到这样的时候,他都会放下政务赶来,再把面色苍白髮抖的奚娴打横抱在怀里,男人身上沉稳悠远的檀香让她的心绪缓缓平和。 皇帝便嘲她蠢钝柔弱,只配被他宠着护着。 她去世那日看着天色,也知道会下雨,但却没有等到他来。 奚娴觉得这就是命。 老天爷看不惯他嚣张霸道一辈子,总是会降下惩戒。 奚娴忽而听到声音转头,才发现嫡姐站在亭外。 嫡姐奚衡独自撑着一把油纸伞,髮髻上是点翠金珠,奢华高贵却很冰冷,衬得眉眼愈发森冷精緻,高不可攀。 嫡姐的长相很中性,相较于女人鼻樑过于高挺,眼窝有些偏深,唇瓣偏薄,看人的时候有些似笑的玩味,看着容易惹人误会很好相处。 但其实嫡姐甚少与人开玩笑。 有时听上去像是漫不经心的玩笑话,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猝然兑现,吓得人背后紧紧绷起,冷汗涔涔渗透出来。 奚娴扶着斑驳的红柱站在台阶上,才惊觉同样是十多岁的年纪,嫡姐个子却很高,身量似青松一般修长挺拔,比她见过这个年龄的少女都要利落笔直。 嫡姐淡色的眸子沉冷,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却嗓音靡靡低沉训她:“愣着作甚?下来!” 天上又打落一记惊雷,奚娴眼眶更红了,却被嫡姐不容置疑的攥住手,一把强硬拉扯至伞下单手护着。 嫡姐身上也有檀香味,奚娴忍不住梗住脖子。 嫡姐护着她走,自己的肩膀打湿了,却只是冷淡批评她:“这种天气,你想着要游园,如何这般蠢钝?” 雨越下越大,嫡姐捏着奚娴的手臂,轻轻松松桎梏住她想往外逃窜的身形,冷道:“莫乱动。” 奚娴垂着眼睫,面色有些苍白,只是抿着唇不肯说话。 她想等丫鬟来接她,不知怎么的,春草和秋枫两个迟迟不来。 到了小院里,嫡姐收起油纸伞,奚娴才发觉嫡姐的衣裳湿了大半,漆黑的长髮也被雨淋湿了。 然而嫡姐只是侧眸瞥她,淡色的眼眸毫无波动,平缓道:“杵在外头作甚?” 第6页 这小院是个偏院,没有主人居住,丫鬟和小厮多是躲懒的,如今见奚衡来了便急急忙忙派人熬姜汤,又备下换洗的衣裳来,奚娴听着外头的雷雨声靠在榻上昏昏沉沉,衣裳半湿着贴在身上。 不过很快嫡姐掀了帘子进来,她换了一身衣裳,披散着漆黑的长髮,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随手放下,对奚娴道:“起来喝姜汤,懒得跟只猪崽似的。” 奚娴闷闷推拒道:“我头昏。” 嫡姐似乎很头疼她甚么都不肯做,于是又带嘲道:“让你把衣裳换了,是要我同你说几遍?嗯?” 奚娴迟钝的抬起眼,葡萄似的眼珠里泛着水光,瞧着有些无辜可怜,她后知后觉开始慢吞吞解盘扣,一扯衣领,便露出奶白色的光滑肌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十多岁的小姑娘,虽然还没有多年后少妇纤秾有致的身材,现下却有些别样的青涩娇柔,她从未展露给谁看过,也不在意嫡姐看不看得到。 嫡姐拧眉,淡色的眼眸转深,旋即背过身道:“快些,换完了用姜汤。” 奚娴倒是看了嫡姐一眼,心道真是讲究。 刻薄高傲又规矩,讨人厌得很。 她动作慢,做甚么事体都是慢吞吞的,手脚笨拙不灵巧,白白生了这纤敏的手脚,一样事都做不好。 奚娴换好衣裳,便轻声道:“我换好了。” 奚娴的头髮乱蓬蓬披着,她的丫鬟不来,便也懒得叫下人粗手粗脚侍奉,于是便呆呆坐在那儿端着药碗,低头默默用着。 嫡姐嫌弃她嫌弃得不成,又拿了块干净的布来给她擦头髮。 嫡姐的手指修长有力,擦她的头髮跟褥羊毛似的,搓髮丝的力道缓慢带劲,把奚娴扯得有点疼,于是她咽下一口姜汤闷道:“疼嘛。” 嫡姐的动作顿了顿,勾唇嘲讽:“太娇气。” 奚娴脖子一缩,只怕要被嫡姐罚,指甲戳着指腹,只恨自己太懦弱。 从前她做错事就被罚着给嫡姐捏了一下午的腿,嫡姐的腿硬邦邦的,与一般姑娘的软绵不同,她捏得手又酸又疼,嫡姐合眸休憩,边牵起她的小手揉揉,修长的手指满意捏着她的下颌随意逗弄道:“明日再来。” 奚娴便知道,嫡姐一点也不喜欢她,只会刻薄刁难她。 可是嫡姐力道却轻柔不少,一下下把她伺候得很舒服,等擦干了头髮又要给她梳头。 奚娴连忙躲过,捧着姜汤碗道:“不必了,我等会子自己来,您先归去罢。” 她瞧着有些避之不及,似乎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勐兽,捏紧的手指暴露出的无措厌烦,恐怕小姑娘自己都不知道。 嫡姐却拿着梳子,冷冷挑眉,眯起眼睛阴鸷道:“坐好。” 嫡姐看上去很诡谲阴森,更像是一贯趁手的布娃娃忽然不肯让主人玩了,于是主人心下恶意顿生,偏要把娃娃的四肢都剪得支离破碎,露出里头白色的棉絮和残线,唇角噙着的温柔笑意也幽暗可怖。 奚娴吓得手都在微微颤抖,背后森冷泛潮。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怕嫡姐了,但现在才发觉真正对上嫡姐,她还是很恐惧。 尽管嫡姐从来没有打骂她,更没有言辞侮辱她,但她身上阴冷晦涩的气场,总是叫奚娴想躲避。 奚娴却又后退两步,手腕一松,药碗便摔得四分五裂,姜黄色的药汁溅上她淡色的裙摆和绣花鞋。 她的杏眼里含着泪水,挽着头髮提裙便匆匆往外逃,仿佛嫡姐是什么吃人的凶兽,再不走她便要被捏着脖颈掐死了。 外头的雨停了,奚娴一个人抱着手臂匆匆跑出院门,累得胸口绷紧发喘,转头却发现嫡姐没有追上。 她松了一口气,纤白的手掌捂住眼睫,再深深吸气。 奚娴告诉自己不要再怕了,嫡姐这辈子甚么也没做,她只要不像上辈子那样阿谀奉承,那样讨好她,可能就不会让嫡姐那么讨厌。 再睁眼时,奚娴却发现嫡姐站在院落朱红的矮墙边,一身天青色绣金的奢华长裙,个子修长高挑,漆黑的长髮披散在身后,手中悠悠把玩着方才那截银梳,对她露出一个优雅散漫的笑容。 奚娴却忽然注意到,嫡姐手里的梳子只剩下半截。 那么坚硬的银梳,还嵌着几块宝石,怎么会生生断裂成这样? 她面色苍白起来,抿着唇瓣看嫡姐,远远的像是一只待宰的兔子,眼尾红红的,可怜又可爱。 于是嫡姐便笑了起来,有点宠溺的意味。 可在奚娴眼里,却阴暗得厉害。 第4章 奚娴终究是后退一步,唇色惨白无助,转身离开。 她知道嫡姐很高傲,容不得半点忤逆,如果得罪了她一定没好果子吃。 她都能想得出嫡姐有什么法子治她。 奚娴很害怕,她觉得自己真蠢,方才如果像从前一样乖顺听话,就不会惹嫡姐不开心了。 但她走了几步,握紧拳头,又觉得自己做得对。 奚娴回到院子里,才发现春草和秋枫都翘首候着,她微蹙眉,问道:“方才落雨,怎地不见你们?” 春草与秋枫对视一眼,才开口道:“主院的僕从叫奴婢们归去,说是您自有人照料,叫我们晚些去洲上接人。” 奚娴听罢才道:“往后不可如此,没有我的准许,长姐的话也不算数。” 第7页 春草讷讷应是。 其实方才哪里是甚么丫鬟僕从的,是两个个子高大健硕、神出鬼没的黑衣人,佩着森森的长剑,铁臂捏着她们的肩膀让离远些,说是主院自会送她们娴姐儿回来,等会子见了娴姐儿也不准提起这茬。 他们身上带着煞气和隐隐的血腥味,秋枫近乎两股战战,丝毫不能多言。 春草和秋枫不敢造次,却心里害怕,于是在这儿候了许久才见了娴姐儿,见她眼睛红通通的,头髮还有些乱,便吓得直哆嗦。 春草赶忙拿了稍厚的披风给她罩上,见奚娴单薄柔弱,可怜兮兮的样子才道:“六姑娘,大小姐这是做了甚?” 奚娴摇摇头,只是不肯多言,却道:“我惹怒了主院那个。” 秋枫见她面色苍白,头髮也有些散乱着,心里便多有些猜测。那位是甚么人? 母家出身高贵,在府里说一不二,就连老太太和老爷都不敢轻易说重话,从前她还没有当差时便有所听闻。 奚衡常年深居简出,轻易根本不露面。 可她身边的僕从却都是不好惹的。 听闻前几年王姨娘为了衬出自己的体面,也曾隐隐与奚衡抬槓别苗头,吵吵嚷嚷的惹人心烦。 后头却被严嬷嬷使人拖去当着下人掌了三百下嘴,整张脸都高高隆起,当场昏死过去,养了一年多才算是活过来,亲近的奴僕更是直接打死两个。 当时院里还隐隐传出悠然淡静的古琴声,似泠泠清泉落入溪底,惨叫痛哭声突兀入耳,一里一外两道声音,听上去万分诡异荒凉。 现下看六姑娘这般,秋枫便知她一定是被惩罚了,而且六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却显而易见的柔弱心气高,受了那般手段折辱,说不得便要出心病了。 若是前世的奚娴,遇上这样的事说不得便会忧思过重而病倒,可她现在却强撑着心神,告诉自己不能怕。 她还有一张底牌在手,用得好说不得便能逃出生天。 但现在不是展露的时候。 两个地位不对等的人,是不可以这样争锋相对的,即便她手中握着杀手锏,却需要寻觅等待,这是皇帝多年来教会她的道理。 待进了屋里,姨娘见她满身狼狈,便心疼得抖了手,又是叫人烧水熬姜汤,再来便是询问她事体的经过。 奚娴不想隐瞒,因为上辈子她往嫡姐身边凑,多半是因为姨娘撺掇,所以她想叫姨娘分清利弊。 一个心机深沉喜怒无常的嫡女,无论如何都不会与她们母女一路的,这样的事体早该弄清爽。 奚娴便坐下来,抬眼怯怯道:“姨娘,这人好可怕,女儿都要给她吓坏了。”她握着锦帕的手都在细颤。 秦姨娘皱眉道:“你嫡姐怎的了?” 奚娴也说不清,又不敢乱编瞎话,只好道:“她硬是要给我梳头,我不肯,她硬生生将梳子拗断了,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咱们还是离她远一些……” 秦姨娘顿了顿,却笑她:“他这是喜欢你,不然怎么肯给你梳头?” “你今日失礼了,明儿个一定要穿的漂漂亮亮去主院那头问安,这样才不失体统。叫老爷知晓你与她置气,那像个甚么样?到时吃亏的还不是你。” 奚娴不可置信的睁大眼,泪水掉落下来,吸吸鼻子:“我才不要。” 秦姨娘端着吃了一半的燕窝羹,点点她的鼻头,嘆息道:“他是个好的,知晓我生你时身子亏损,特谓嘱託厨房日日皆要给咱们这儿送血燕,今日你不在时还叫圣手来替我诊了脉。” “那可真是个好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 奚娴有些惊讶,蹙眉不答。 就嫡姐这个话题,她们并没有争论下去,因为奚娴知道与姨娘争论是没有用的,她也不敢说出嫡姐可能是奸生子这个秘密,后头还是秦姨娘服软,哄得女儿露了笑。 夜里奚娴躺在床上,便觉难过。 重生一回,嫡姐还是那么强硬厉害,在气势上她就输了。 夜凉如水,奚娴睡着了,露出半边白生生细嫩的胳膊,手指却生生把锦被抓得皱起,睡梦中也不安地皱眉。 似乎有人轻抚过她的眉眼,捏着她的下颌慢慢打量,那手心火热,指缘却是冰冷的,让她更不舒服。 早晨醒来时,奚娴便发觉自己被裹成一团,安安稳稳躺在正中央,倒是睡了个神清气爽的好觉。 她坐着洗漱完毕,坐在铜镜前梳妆,便听外头有丫鬟撩了帘子进来,对她恭敬道:“六姑娘,主院请您与五姑娘、三姑娘一道去用膳。” 奚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眨眼,慢慢描了眉,才悠悠答道:“晓得了。” 那丫鬟是个伶俐人,先头按着辈分报了另两个姑娘,都是急不可待的应了,又塞了几吊钱。 只这六姑娘慢悠悠不在意,偏偏那头的嬷嬷还特意吩咐:六姑娘性子慢,不准催她。 这哪里是性子慢,这明明是轻慢。 也不知哪来的底气。 奚娴却兴致勃勃的挑着口脂。 上辈子她及笄后,正值青春年少,便多爱簪花打扮,光是口脂胭脂的,便花钱塞了一整个妆奁,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皆有。 偏偏嫡姐总说她爱涂一个颜色,不若素颜好看。 第8页 可那明明是不一样的红色粉色橘色,她更从没有素着脸出门过。 嫡姐跟睁眼瞎似的,硬说她涂甚么都一个颜色。 不是嫉妒她是甚么? 奚娴对着铜镜选了个水红色抿在唇上,这让她看起来比寻常时要明艷不少,也少了一些柔弱病恹恹的感觉。 嫡姐讨厌她的美貌,可她偏要打扮得好看,气死她。 她也在反省,自己昨天太怂了,这样不好。事后想想,嫡姐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怎么就能怂成那样? 这可不行。 奚娴到时已经晚了,只是嫡姐惯常不在,只几个僕从侍奉她和奚嫣用了早膳,吃得清淡精緻,比她们院里的好多了。 直到她们结伴告辞,才遇见奚娴匆匆来迟。 奚娆不说什么,只是皮笑肉不笑对奚嫣道:“这是我们六妹妹,你怕是没见过。” 三姐奚嫣也笑笑,静默打量着点点头,就此别过。 奚娴坐进花厅里,便见嫡姐也姗姗来迟。 嫡姐身量偏瘦,却很修韧,穿衣偏爱单调的暗色,有时也穿青、白二色,上头通常都有繁复的金绣和各式各样镶嵌的珠宝,奚娴上辈子总是羡慕这些奢华衣裙,嫡姐却只是习以为常。 只嫡姐那性格太死板不苟言笑,若不是那张冷淡嘲讽的脸在,她都要以为嫡姐将要入尼姑庵当姑子了。 奚娴默默坐下,额间花钿闪闪发光,少女的唇瓣也饱满水红,大约触摸时会有意想不到的柔软。 她少女时候还没有那么病弱,只是体质不好,爱生病,有活力的时候却像是饱满的蜜果,能勾得男人遐想万千,又怜惜不已。 嫡姐看着她,目光深沉:“今日怎么这般打扮?” 奚娴露出微笑,眉眼上挑,缓慢咬字道:“因为喜欢呢。” 嫡姐微微一笑,眸光微暗,品鑑般赞许道:“嗯,我也很喜欢。” 奚娴懵:“……???” 膳后,嫡姐修长的手指慢慢扣着桌沿,平淡告诉她:“父亲曾私下为你定了一门亲事,你知道么?” 奚娴默默点头。 她进府里不止是因为姨娘怀孕,还因着生得貌美,且父亲待姨娘总是有些不同,故而父亲想用她拉拢许家这样的勛贵,这样也算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只因这事,五姐奚娆便多番阻止她,给她难堪,甚至用了一些腌臜的手段想要偷偷抢了婚事。 可上辈子许家少爷暴毙了,她也没能嫁成。 她反倒被逼着要去给许少爷守寡,后头哭着求嫡姐,一连求了好多日,眼睛都红肿了,嫡姐才动用人脉帮她,把事情果断利落解决了。 嫡姐抿了茶,随手置在一边,沉吟道:“泥腿子罢了,配不上你。明日你随我赴宴,把亲事退了。” 奚娴有些惊讶,嫡姐怎么会这样说?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们没见过几面,嫡姐自是对她的婚事不感兴趣。 可不及细思,顶着嫡姐沉冷的目光,奚娴带着笑意摇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这样做?” 她才不要退亲事,她还要挖坑给人跳呢。 奚娴发现做坏人也很有趣,上辈子一味忍耐,远不及动了坏心思后舒坦兴奋。 嫡姐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觑她一眼,慢条斯理笑了笑:“奚六姑娘,你做事太蠢钝,偶尔记得多动动脑。” 奚娴一时有些忐忑尴尬,似乎自己的心思在嫡姐面前昭然若揭,故而又有点羞赧和颓丧。 她盯着鞋尖讷讷想反驳些甚么,却发现在真正的聪明人跟前,强行辩驳会更愚蠢。 嫡姐却有意轻轻放下,只是看着她低缓道:“不要叫我不省心,你懂么?” 奚娴觉得这话很奇怪,却也听不出哪里古怪,她有点脸红。 仿佛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崽崽似的,还要人带着围兜兜给她餵饭。 奚娴撇撇嘴,软和点头道:“我不惹事的,您放心。” 嫡姐不置可否笑起来,捏了捏眉心让她赶紧走。 第5章 奚娴没有再在意嫡姐那头的事体,因为嫡姐开口时永远都很刻薄。 她开始计划怎么坑人。 重生一回,不利用上辈子的记忆报点小仇,那就该立地成佛了。 她和许家二少爷只是私下定了亲,因着两个老爷的酒肉关系,只交换了信物,也没有正式的婚书,许家只晓得她是个庶出的女儿,故而变数很大。 上辈子她去许家赴宴时,奚娆命人她衣裳里藏了几根针,想叫她失态出丑,然后奚娆便能暗暗点破她从前是个外室女的事体,让她丢了名声,再丢了婚事。 比起王姨娘几人的端方或艷丽,她们爹爹偏爱秦氏的柔弱胆小,而秦氏又怀了孩子。奚娴虽是外室的女儿,爹爹却偏爱紧着她。 奚娆不乐意,便嫉恨上了奚娴。 一开始奚娴不觉得,后头下了马车走了路,衣裳被针头磨破了,她还要被许家夫人拉着行礼说话,胳膊下血淋淋的,可她为了婚事,却硬生生苍白着脸忍了下来。 只后头才发现,她的忍耐全然没有意义,更像是自掘坟墓。 许二少爷暴毙了,许家硬是要她守寡,后头虽被利落解决了,免不了又被奚娆嘲讽一番,这时奚娆又是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指责她贪慕富贵,不肯给亡夫守寡,是要丢尽姐妹们的脸和名节。 第9页 王姨娘又吹枕边风,怂恿爹爹把她送去守节,那段日子奚娴过得最煎熬,觉得自己像是待价而沽的货物,爹爹虽然偏爱她,却更爱名声利益。 奚娴那时就发觉,小时候她和姨娘坐在小院李乘凉,爹爹推门而入,带着新做的风筝,他们一起吃着凉糕,姨娘依在爹爹身上,那么纯洁温馨,让她相信世间所有的情感都是简单美好的。 懂事后,奚娴才知自己只是个外室女。 她背着包袱离开小小的四合院,回头看挂着两盏旧灯笼的朱门,方觉那都是假的。 她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想清楚,自己若当初能嫁给平民出身,家底殷实的老实人,或许一辈子都会很幸福,就像小时候和姨娘在四合院的日子一样,朴实而简单。 所以奚娴也不在乎在权贵中间的名声几何。 有了妨碍,才能远离纷争,嫁进普通人家,往后非是爹爹犯了诛族重罪,都碍不到她头上。 至于奚娆呢,想要和许家结亲,她就全了她的心思。 到时回家拔出身上的针反将一军,爹爹肯定不会放过奚娆,禁足都是小的。到时说不得婚事便要落在奚嫣的头上,奚娆肯定要气得发疯。 奚娴脑袋里的坏水汩汩往外冒,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唇角也弯弯翘起,带着点愉悦回了屋。 姨娘又在用燕窝,不必多说,定是嫡姐命人送的。 奚娴觉得嫡姐不正常,讨好她姨娘算个甚么事? 还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那么她的真实目的是甚么,想要钓到的鱼又是甚么? 奚娴觉得这个问题太难了,她甚至怀疑一向目下无尘的嫡姐是对姨娘肚子里的娃娃有了兴趣,但也没道理啊,即便是男丁也不过庶子一个,碍不着长兄,碍不着她。 嫡姐更没有多余的温情,彻头彻尾的冷心冷肺,甚至残忍漠然。 她想了半天没想通,但在心里盖个章,嫡姐肯定没安好心。 上辈子奚娴是下了马车后,才发现有人在她衣裳里缝了针。 她不知道奚娆是在哪个环节动了手脚,故而便直接嘱咐身边的婢女们,这几天好好歇息,不必太费精力。 衣裳和上辈子那件一模一样,至少在奚娴的印象里是这般,温婉的藕荷色襦裙,配上水红绣金的披帛,和缓优雅中透着贵重。即便被针刺着身上,奚娴当时也拿披帛盖住伤口,没有落下半点不稳重的仪态。 奚娴特意找了找,把衣裳翻了几遍,却没有发现衣裳里有哪怕一根针。 她简直不可置信。 明明奚娆还是那么讨厌她,她更是特意放松了戒备,奚娆难道成了废物点心? 奚娴非常不开心。 她想了想,决定自己动手。 横竖寻常人若想嫁高门,便不会这么坑自己。毁名声毁婚约的事体,有哪个正常姑娘会这么做? 只有别人会害她呀,这是多么简单的逻辑。 奚娴宁可自己再受一次罪,也要让奚娆尝尝被诬陷、被推入火坑的滋味。 她觉得自己疯了,但奚娴觉得自己还能更恶毒一点。 下一步她就要把嫡姐给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让她也试试被逼得委屈无奈,也要拼命讨好的滋味,让嫡姐也试试,婚事迫在眉睫,却被人一桩桩破坏的滋味,那一定很好受。 最后她便能拍拍手带着姨娘离开奚家,那才是最痛快的。 奚娴觉得自己应该坏得彻底一点,于是又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愧疚的,如果她不动手,那几个人便回害了她和姨娘,不如先发制人。 奚娴对着铜镜,慢慢露出一个温婉无辜的笑容。 待奚娴走出来,便见奚娆挽着奚嫣站在一边,便露出异样的冷笑。 奚娴本能的觉得很奇怪。 因为奚娆这个冷笑,看上去像是事情安排妥当后,好整以暇看戏的表情,和前世的种种也能对上号。 可事实上,她甚么也没做成,不是么? 奚娴无辜柔软的偏头,对奚娆笑了起来,又行礼上车,没有靠近说话的想法。 然而她没能上成马车,后头严嬷嬷便出声道:“六姑娘,我们主子说了,要您与他共乘。” 奚娴睁大眼睛,装作不知,回头道:“姐姐也要去么?” 严嬷嬷恭敬笑道:“自然,主子说他难得出一趟门,今日天气好,便临时定了下来。” 奚娴攥着手帕,想要拒绝,却听到身后嫡姐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低哑的笑意:“六姑娘,你与我一道走。” 嫡姐上辈子便爱叫她六姑娘,而不是“六妹妹”,听上去就像是在叫一个外人。 奚娴坐在马车里,尽量让自己避开埋了针的地方,又垂眸不语。 嫡姐今日穿得并不正式,却同样是藕荷色的衣裙,上头以墨金线绣着山水画,一气呵成锦绣山河,以名贵的珠玉点缀,气派非凡,只慵懒的坐在那里,便是居高临下的奢靡模样。 嫡姐以茶盖撇清浮沫,慢慢抿了一口,审视她道:“不敢抬头?” 奚娴抬起头,便对上嫡姐凌厉上挑的眼睛,又一下低眉顺眼道:“不是,只是头一回吃宴,有些害怕。” 嫡姐哼笑一下,不置可否,又淡淡问她:“荔枝好吃么?” 奚娴道:“不好吃,全赏给下人了。” 第10页 嫡姐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绵里藏针的敌意,倒是微微笑起来:“六姑娘这么硬气,那到底谁把你惯的?嗯?” 奚娴手里有嫡姐的秘密,一点也不着急,她就要等嫡姐气急败坏找她麻烦,她才会不紧不慢的把秘密抖落出来,叫嫡姐忍气吞声,生生把血和着牙齿咽下去。 于是她无辜的看着嫡姐,把手藏在袖子里,才软软道:“自己惯着自己,我就想待自己好些,偶尔蹬鼻子上脸,您也别气我。我一个外室出身的姑娘,没什么见识嘛。” 奚娴又眨眨眼,事不关己的开始吃茶,干涩的喉咙流淌过温热的香茶,她总算心定了点。 嫡姐慢慢嗯一声,支着下巴,捏了书卷不置可否评价道:“你出息了。” 奚娴看见她唇边凉淡的笑意,还有暗沉的眼眸,便觉得喘不过气,于是又剔着指甲低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奚衡懒得理她,她便也乐得快活,待下车时没忘了规矩,倒是让嫡姐先下了。 她生平最讨厌下马车,由于个子娇小又容易害怕,以前皇帝带她出去,把她一把抱下来的羞耻劲儿,奚娴实在难以忘怀,故而后来都不肯乘马车出去了。 她撩了帘子探头,却发现嫡姐等着她。 在这个时候的少年少女里,嫡姐个子算是了不得的高挑。 听说她外家林氏一族的人都很高,故而旁人也只会觉得她这么高,是林氏血脉的原因。 但奚娴偶尔也会觉得,个子高没错,但力道这么粗暴,就不像个大家闺秀。 嫡姐上山种地可能会是一把好手,奚娴于是对嫡姐露出奇怪的笑容。 嫡姐却把手伸出来,对她冷淡道:“愣着作甚,下来,把手给我。” 嫡姐的手掌比她大一圈,但骨节却清瘦分明,叫人觉得清贵。 奚娴的手却有点胖嘟嘟的,比寻常女子的都要娇小,十指纤长有肉。 无论是长辈,还是皇帝,都很爱摸她的小手。 特别是皇帝,他是个坏东西。 奚娴不想装腔作势的矫情,于是也伸了手,却被嫡姐一把利落拽了下来,半旋着瞬间揽在怀里落了地。 奚娴目瞪口呆,被她圈在怀里,心脏砰砰的跳,闻见沉冷悠远的檀香味便忍不住眼角泛红,狠狠瞪嫡姐一眼。 嫡姐的微冷的手指,却慢条斯理的触到她的后背。奚娴僵硬极了,浑身紧绷着想要避开。 她怕嫡姐摸到她藏的针。 嫡姐却在她耳边低低冷笑道:“六姑娘,你好极了,忘了我警告过你甚么?” 第6章 嫡姐的嗓音比一般姑娘的都要低,靡靡的冷淡,却不失独特的优雅,奚娴没有听到过比嫡姐说话更好听的人,带着点中性的意味,让人觉得睿智而可依靠。 奚娴上辈子没有那么怕她的时候,便极喜欢听嫡姐说话。 嫡姐说上简短的几个字,都够她在脑海里回放几遍,她就喜欢嗓音好听的人。 但后来,嫡姐的说话声之于她便失去了吸引力,因为太恐惧战慄了。 奚娴今日也没想到,嫡姐竟然猜到她在自己衣裳里藏针。 她回过神来,垂眸退后几步,有些无辜的软声道:“我很安分的,您莫要这样,我害怕……” 大庭广众之下,奚娴一副要被拆吃入腹的可怜样,奚衡不好说甚么,只是面色沉冷。 奚娴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神采瞧着嫡姐,咬着水红的唇瓣。 她只是在思考还要不要继续,毕竟嫡姐怀疑她,风险便更大了,保不齐她自己丢人还丢里子。 嫡姐微微冷笑,长眉微挑,边低低在她耳边嘲讽道:“一个小姑娘,身上留疤可不好看,小心将来夫君嫌弃你。” 嫡姐又冷然补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奚娴睁大眼睛,歪着头看嫡姐修韧的背影。 嫡姐的步调很快,腿很长,虽则沉稳匀速,但奚娴却跟不上,索性自己慢吞吞走在了后头。 她微微皱眉,也听出嫡姐话语中的一层意思。 这么说话,除非嫡姐不准备严厉阻止她,只准备作壁上观,将来发生甚么全由她自己承担便罢。 但奚娴更怀疑另一件事,她怀疑是嫡姐动的手,把针换掉了,故而才知道是她自个儿动的手,欲要栽赃。 嫡姐的态度暧昧,奚娴也不懂,嫡姐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但跟了嫡姐几年,奚娴也明白,嫡姐虽然权利很大,却从不亲自过问事宜,根本不在乎后宅的恩怨,而且喜怒无常,有时奚娴明明没做错,嫡姐却会不悦。 而上辈子有趟她因为被奚娆暗暗讽刺嫁不出去,没男人喜欢,话虽说得绵里藏针,但在后宅呆了那么多年,奚娴怎么可能听不懂里头的寓意?是以羞恼难堪,一时冲动推了奚娆一把。 奚娆哭哭啼啼告到嫡姐那儿,却被嫡姐反罚了禁足,直到出嫁为止,每日必抄六十遍经文方能歇息。 那日奚娆出来时哭都不敢哭了,双腿软着要人扶了才能挪腾。有人问她嫡姐对她说了甚么,奚娆只面色惨白,不肯回答。 奚娴曾恶意猜测,对一个女子来说这么严重,严重到奚娆这般,或许嫡姐告诉她,若再敢胡言乱语,不止婚事没了,这辈子也不必嫁人,让她体会体会当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是甚么滋味。 第11页 但也只是奚娴想着玩儿的,奚娆怎么也是嫡姐喜欢的妹妹,如何也不至于严重到这般程度。 没有有人知道嫡姐为何不悦,奚娴也不知道。 嫡姐嫉妒她容貌,不喜她唯唯诺诺的软和性子,因着厌恶才不准她嫁人,但却反而罚了奚娆,这事非常离奇诡异。 可后头嫡姐还是不允她嫁,故而奚娴便没有再思索这件事,只当嫡姐当日心情不好罢了。 这也说明了,嫡姐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并且对奚娆或许也不那么真心。 故而今日之事,奚娴靠着多年来的熟悉,觉得八成嫡姐懒得揭穿她,并且觉得理会这些是毫无意义的事体。 正合她意。 于是她落座在嫡姐身边的时候,便又带了点隐约的笑意。因着她的身份特殊,故而便坐在了距离许家夫人很近的地方,只她面上的那点清雅淡然,都被许大夫人尽收眼底。 这姑娘虽只是个庶出的,但无论是仪表还是礼节,都一等一的精细贵重,很是拿得出手了。 许家是新上午的勛贵人家,故而请帖分发了整个长安,真正主人亲自上门吃酒的也都是差不多的人家,像是嫡姐奚衡的外家林氏一族,便只有人上来送了些客套的礼儿。 许家与奚老爷交换信物结亲的公子是嫡出,但却自小身子不好,没有危及到性命的程度,故而无伤大雅。听闻那位公子还是位才子,即便身子弱些,愿嫁给他的姑娘还是有的。 奚娴上辈子因着针扎难受,离席了一趟,远远见过这位公子一面,那时她不晓得二公子很快便回因为伤寒暴毙,故而还有些羞涩难言,直到归了家,面色还是晕红着,明眼人都晓得她动了凡心,只一味羞涩低头,手指绞了帕子不语。 嫡姐冷眼看着,没有多说半个字。 但后来许公子就死了。 奚娴不知道这和嫡姐有几分关系,应当是没有的,因为嫡姐看不上许公子。 三姐奚嫣曾在宴请后几日告诉她,听闻那个许公子是个瘾君子,更对女色沉迷不已,叫她提防着些。 奚娴不相信,觉得奚嫣是站在奚娆那一边,故意让她不乐。 但后来事实证明或许奚嫣是对的,因为很快便有传闻说,许公子暴毙在一个青楼女子的床榻之上,面色虚黄,嘴唇干裂,眼窝青黑深陷,纵慾竭力而死。 不,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但消息很快便被压下去,后来除了奚娴,也没有人关心了。 奚娴不知道这样的消息,奚嫣是怎么听闻的,又为何一定要告诉她,但她现在回想起许公子,也会觉得有些反胃噁心。 奚娴抿了一口茶水,默默垂着浓密的眼睫,只是不言语,猝不防那头许夫人便叫了她:“奚六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膳食不合胃口?” 奚娴苍白着脸,起身的时候背后的针便刺到了她的肌肤上,刺刺的疼。她反而笑了笑,又走得近了些缓缓道:“无事,只是方才在想事体。” 许夫人挺喜欢她,便招了招手道:“你近前来。” 奚娴慢慢走上前,后背和腰线处更疼了,她怀疑针扎了小半进去,但却没有隐忍,只是脚踝一酸,便痛叫一声,软软摔在地上,把许夫人都吓了一跳,一旁用膳的众人皆停顿下来。 许夫人担忧道:“这是怎么了?” 奚娴抬起含泪的眼眸,咬着唇瓣摇头道:“无事。” 她又想起身,却不妨胳膊被人一把捏住,跟拎幼崽似的被提起来,身后传来嫡姐奚衡冷淡的嗓音:“许夫人,她今儿个来了月事,不太舒服,请您体谅则个,容我带家妹归去将养。” 许夫人知道奚衡外家是林氏,如此便作罢了,又关切的叮嘱一二才放了人。 奚娴有些失落,因为许夫人并没有对她失望,所以她很有可能得再被逼着守寡,故而小小挣扎起来,嫡姐的手却似铁铸的一般,稳稳不动,还带着阴冷温柔的笑意警告她:“你再敢乱动,回家打断腿。” 奚娴害怕被打断腿,她知道嫡姐做得出这样的事体,故而变了面色,跟鹌鹑似的不敢动弹。 后头跟着看笑话似的奚娆,还有一贯不太说话的奚嫣。 嫡姐轻而易举的避过了奚娴扎针的部位,几乎是把她拎上马车的,手劲大到叫人难以置信,惹得后头的奚娆发出一声笑。 奚娴被丢上马车,红着眼尾的撩开袖子,便能看见自己胳膊上深深的红痕。 她体质弱,又很特殊,只要被掐过一下便会红肿起来,于是垂眸慢慢揉捏起来,也不管嫡姐难堪的面色。 嫡姐细长泛冷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冷笑道:“我警告过你,给了你机会,你不听话,宁可毁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叫旁人倒霉,你来告诉我,你脑袋里想着什么?” 奚娴当然不可能说她的打算,更不准备这么早就把底牌露出来,故而也只是无辜道:“我、我不晓得您在说甚么,我身上疼得紧,似是被针扎了一般……” 她说着又忍不住流了泪,奚娴的眼泪说掉就掉了,上辈子她也这样,只要她一哭,皇帝就不捨得责罚她,不管她做了什么错事,他都不捨得。 女人是水做的,奚娴就是最清澈幽邃的井水,能一把捞到低,但那样就没意思了。皇帝宁可她又作又哭,也不想让她老实下来。 第12页 嫡姐沉默了一下,微凉的手为她慢慢擦去了泪水,淡声命令道:“不准再哭了。” 奚娴就想凭什么听你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嫡姐放开她,似乎怒气莫名消弭了一些,又头疼沉冷道:“衣裳脱了我看。” 奚娴没有扭捏,都是女子,也没什么好作态的。 于是她出乎意料很听话,立即开始边垂泪边解衣裳。 嫡姐端坐不动,脖颈挺直,髮髻簪着的赤金并蒂莲步摇上,流苏缓缓摇摆着,扯了扯唇角淡淡道:“你脱衣裳倒是干脆得很。” 奚娴眼眸含着一包泪,听了这话便抬头,泪水又掉了下来,她想起嫡姐的可怕,忙拿袖子管抿了,软绵绵道:“我疼得很……” 她背过身去,银针斜戳进了肌肤小半,奶白色滑嫩的肌肤上滴了殷红的血,瞧着惊心动魄的艷。她惜命,故而绑得很牢,只是被扎两下其实也没看起来这么疼。 嫡姐却没有再说话。 奚娴抬头,便见嫡姐幽暗沉冷的眼眸,平淡看着她,似乎也并不准备帮她一把。 奚娴一愣,困惑慢慢眨眼,又弓着背求嫡姐道:“我够不着,姐姐来搭把手嘛……” 她的语气中有些单纯的疑惑,又把嵴背软软弯起来,侧着脖颈看着嫡姐。 第7章 嫡姐支着下颌,好整以暇道:“自己来。” 奚娴有些委屈,又仗着底牌不肯嘴软,轻声道:“姐姐呀,一点也不把我当亲妹妹。” 嫡姐慢慢笑了笑:“你可以再多说两句废话。” 奚娴一下识相住嘴了。 她扭着手臂怎么都别捏,好容易碰到针头又疼得嘶一声,白着脸咬牙,把针头拔了出来,莹白纤长的手指又在肌肤上慢慢摩挲下一处。 她脸上因疼痛带了晕红,汗珠滚落下来,嫡姐却不再看她,而是双腿交叠着开始慢慢翻书。 奚娴恼恨嫡姐不近人情,又出声软软道:“姐姐,我好疼啊……不知是谁要害我,您一定为我主持公道。” 奚娴的眼睛含着泪,嫡姐笑了,慢悠悠道:“六姑娘是在恃宠生骄,还是觉得我很好唬弄?” 奚娴知道嫡姐没那么好说服,要把她哄得高兴了,她才能得偿所愿。 但她偏偏不这么做。 奚娴也笑,慢条斯理的直起身段,垂眸以外衫笼住只着了肚兜的身子,杏眼泛柔意道:“姐姐,我什么都没做……求您,看在咱们姐妹情分上,为我主持公道。” 奚娴觉得以嫡姐的睿智,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就怕她自己也不晓得,但这样的可能性并不高。 嫡姐放下书,却淡淡道:“衣裳穿好,像什么样。” 奚娴的笑容逐渐消失,又软和垂眸,语气定神闲道:“您是不想帮我呢?” 她给自己系上衣带,才歪头道:“您怎么能这样呀?” 小姑娘的眼里闪烁着天真的恶意,似乎若是不得满足,便要作天作地不得安生。 奚娴却自知事情不简单,嫡姐不是那种会因为庶出妹妹卖可怜,撒娇就能被煳弄过去的,但的确也不是甚么正直不阿的人。 她能把秘密抖落出来,让她们能在一个高度谈判。 这样的话,嫡姐一定会心存忌惮,至少会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不至于伤到她,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也会方便很多,嫡姐不敢阻碍她。 她能这样做,也是仗着嫡姐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上辈子嫡姐再是厌恶她,冷淡待她,刁难刻薄她,却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虽然心口上被剜下的血肉不能回来,但奚娴很清楚的知道,嫡姐不是丧心病狂的那种人,故而才敢有威胁之心。 对于一个骄傲的嫡长女,外家是贵戚,金尊玉贵含着金汤匙长大,嫡姐天生拥有的太多,大多还是旁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事物,但若是从根上被否定了,那么是个人都会如丧考妣,急怒交加的。 奚娴心中的隐约的快意难以控制得蔓延开来,似乎打开了一扇门后,那些自己往日觉得罪恶的事情都变得十足十有趣。 她有带着天真的恶意,温柔道:“姐姐,其实偶尔你也该想想自己,你知道后宅里很多秘密,都不是长久的,太过公正的话是无法好生活下去的呢。” 嫡姐没有说话,似乎已经懒得搭理她,这让奚娴有些隐隐的无措,似乎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但她还是要装作自己很坦然,长着一副柔弱单纯的样貌,做什么坏事都可以更坦然一点。 马车到了奚府。 嫡姐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嗓音温柔道:“让我猜猜,六姑娘一定有个筹码。” “不然以你胆小娇怯的性子,不敢这么与我说话。” 奚娴吃惊得睁大眼。 嫡姐以柔缓的声线,含笑评价道:“但你本性怯懦,不爱惹事,所以更多的还是想威胁我,是么?” 嫡姐抬眼,锐利上挑的眼眸微微眯起,一点点凑近奚娴,直到奚娴能闻见嫡姐身上悠远深重的檀香。 奚娴的眼睫在微微颤抖,露出一个坦然羞涩的笑容:“姐姐在说甚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才见嫡姐淡薄的唇弯起,似是古怪而宠溺道:“你还是这么不听话,我该怎么处置你呢?嗯?” 第13页 嫡姐唇边溢了一丝冷笑,即便很准确的猜透了奚娴有底牌,也并没有退缩的意思,这大概就是本性的区别。 奚娴面色苍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嫡姐却早已先一步撩了车帘下去。 她不知道嫡姐是什么态度,但也并不敢妄自行动。这件事是她没有考虑周全,与嫡姐分别的几十年,竟然忘了她是什么样的人,病态疯狂到极致,怎么会完全桎梏于这样的秘密? 看来光是口头的威胁,那是不够的。 奚娴面色难堪,跟在嫡姐身后入了花厅。 奚娆早早坐在花厅里,见奚娴面色这般,也知道肯定不怎么愉快,于是便假惺惺温和道:“六妹妹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席面上见你仪态有差,其实不打紧,从前没学好,往后肯努力往正道上用功便是,到底咱们都是爹爹的孩子,不要太难过。” 奚娆说着又拉着奚娴的手,与她道:“等会子你来我屋里,我教你,只要你肯学,大家都不是蠢人。” 她说着又去看嫡姐,迫切想找到一些赞许。 奚嫣的目光却只是追随着嫡姐,缄默不言。 嫡姐很少露面,甚至整整几月都没见过后院里的姐妹的时候,也是有的,而去外头赴宴也有,只是从来没去过许家这种层次的人家。 倒不是许家不好,只是嫡姐的确出行有些挑剔,在外人看来,大多数时间都用在礼佛修身上,与俗世不染。 自然,只有奚娴知道这是多么可笑的传言,嫡姐身上的世俗戾气重的要命。 奚娴蔫着,奚娆便抓着她说话,奚娴不舒服又丧气,心里一团乱麻,被嫡姐吓得出了冷汗,便跟只鹌鹑似的乖顺,眼睛抬都不抬,面色微微发白。 半晌,奚娆说得口干,觉得古怪,四周静得诡异,才见嫡姐支了下颌,暗沉冷漠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顿了顿才慢慢道:“说够了?” 奚娆讪讪放开奚娴的手腕,礼道:“……够了。” 嫡姐散漫勾勾修长的手指,暗示奚娆上前。 奚娆不明所以,奚娴也不知所措。 只有三姐奚嫣微讶,却转而瞧着奚娴,带着些深思。 嫡姐的装扮一贯都奢华到极致,映衬出昳丽高挺的鼻樑,眉眼深邃平寂,唇边的笑意却很诡谲。 嫡姐沉吟了一下,含着优雅礼貌的微笑告诉她道:“那么喜欢在旁人衣裳里放针,那便罚你……” 时间过得太慢,煎熬得人要疯,但嫡姐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奚娆的面色泛青,想要争辩,却不敢擅自打断。 半晌,嫡姐轻描淡写道:“日日夜夜,穿着这样放了针的衣裳,抄满五百卷佛经。” 奚娆猝然面色惨白起来,跪在地上,水蓝色的裙摆开出一朵花,带着哭腔求饶道:“姊姊,我没有做过,请您不要轻易信旁人的话。我从小便与您在一块儿,咱们……”奚娆摇着头,双膝酸软起不了身,似是脱了魂一般。 嫡姐悠悠啜一口清茶,严嬷嬷已经拉着奚娆的胳膊,把她半强硬地拉了下去,四下一片死寂。 爹爹和老太太都不会干涉嫡姐的事,虽然仿佛说出去很奇怪,但在他们家,从小就是这样。嫡姐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情,她大多时间都在院中礼佛,听闻是为了已故的太太吃斋念经,很是有些好名声,只是不太露面,也从不与人亲近。 其实真正了解一些的人都会知道,不论公平还是不公,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嫡姐更不喜有人叨扰吵嚷。 奚娴抬头看着嫡姐时,冷汗涔涔往下流。 她咽了咽嗓子,软和开口道:“五姐姐很好的,应当不是她做的才是,您不要罚她了罢?”说话声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真心。 嫡姐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才勾起唇角道:“六姑娘,你也抄五百卷。” 奚娴一时语塞,含泪道:“是娴娴做错甚么了吗?我背上好疼……” 嫡姐不理她,继续吩咐道:“明日来主院抄,你是该反思清心。” 奚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含泪点头道:“……好。” 回到屋里,奚娴回想了一下事体,其实怎么也没想到事体的进展竟然这么顺利。 虽然她没能把婚事转嫁到奚娆头上,却也十足十叫奚娆得到了惩罚。 她目光微闪着,缓缓触摸自己的伤口,神色柔和平静。 奚娆显然是动了手的,但衣裳里的针却被人换掉了。嫡姐一开始并没有警告或是处置奚娆,只等着她去恳求,嫡姐又拒绝讽刺了她。 但却还是果决的处置了奚娆。 奚娴曾经听闻,贵族训练宠物时时常是熬罚加恩赐,才能造就宠物独一无二的温驯和依赖。 不同的却是,嫡姐这辈子没有那么漠视,任由她心中酸涩不甘发酵,任由她为人欺凌忍无可忍。 而是雷厉风行为她处置事情。 奚娴也知道,她自己重生回来,性格也没有那么压抑懦弱,或许也是这样的原因,才导致了嫡姐对她改变了态度。 但奚娴更知道,嫡姐是很危险的人,她不能因为嫡姐这辈子没有这么骇人,便对她放松警惕。至少在婚事上,她必须得明确能嫁给合意的人,才能稍稍松懈。 第14页 奚娴回了屋,姨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看着便叫她悬心,但相比起上辈子,姨娘的面色好了许多,没有那么蜡黄消瘦,倒是丰满了一些,笑意也总是挂在嘴边。 奚娴没有把事情说出来,只是告诉姨娘自己要去嫡姐院里抄写佛经的事情,又说她得罪了嫡姐,明日要去主院受罚。 出乎她所料的是,姨娘并没有表现出吃惊或者怯懦担忧,只是淡淡笑着点头,又抚了抚她的鬓角,与她道:“往后要小心些,别叫姨娘担心。” 奚娴也笑起来,依偎在姨娘怀里。 第二日清晨,奚娴一大早便洗漱梳妆,进了小厨房做糕点。 姨娘有孕,喜欢吃酸食,她从前在小院里便会做梅子糕,只是现下来了府里,便不大做了。奚娴洗干净手,将米粉和糖和匀,又掺了一些梅汁,切了梅子干放进蒸笼里头,裹了内陷铺上细细的粉。 蒸出来时,奚娴已冒出些细密的汗水,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尝,却有些发怔。 姨娘喜甜,她做的却不曾加多少糖。 不是顾虑,只是习惯了。 上辈子有人爱逼她下厨,逼她做针线缝荷包纳鞋底,她不会做也得做。这人不爱甜,也很少吃这些,但却爱她的拿手点心。 奚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想这些也没有意义,她也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她勉强打起精神来,又顺便给嫡姐装了一些在食盒里。 第8章 秋风起,奚娴提着食盒进了主院,却听侍奉的丫鬟青玉恭敬道:“六姑娘,我们主子身子不适意,您在外间抄了经文便是。” 奚娴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又把食盒交给青玉,柔和道:“我晨起做了些梅子糕,若姐姐不嫌弃,便用一些全当是早点心了。” 青玉含笑一礼,提着食盒转身撩了帘子入内。 奚娴看着青玉的背影,托腮开始抄写,一笔笔慢慢描摹,神思渐浮。 却见面前悄无声息站了个人,奚娴心口一紧,立即抬头,却发现是青玉回来了。 青玉对她柔和道:“六姑娘,主子叫您进去。” 奚娴有些纳闷,却没有问出口。 嫡姐的院落里头和外面全然是两种景致,如拳的珠帘垂落下,长窗边是一片广阔萧索的院落,没有内院的精緻婉约,带着一份天然的利落肃穆。 奚衡坐在梳妆檯前,手边放着一叠梅子糕,而奚衡却捏着一根青碧的玉簪,指间温润光华流转,长眉微挑,薄唇轻启道:“为我戴上。” 奚娴:“……” 她就觉得嫡姐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只是说不出哪里奇怪。 奚娴又回味一下,觉得这语气就像是命人把剑回鞘一般,没有女孩子对簪发之物天然的期待和柔意。 可因着之前被警告过几次,奚娴心里不是没有忌惮,虽则心里暗骂嫡姐吃错药,还是沉默恭顺上前。 她伸手触及嫡姐指尖的玉簪,却扯不出来,嫡姐微冷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凉得她心中微颤。 奚娴抽出玉簪,垂着眼眸为嫡姐簪上,双眼不经意间,却对上铜镜中嫡姐上挑的眼眸,锐利幽深,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似乎知道她心里在嘀咕甚么。 奚娴立即低下头道:“还需要为您做些甚么?” 嫡姐颔首,让青玉为奚娴布置桌案,让她坐在跟前抄佛经。 奚娴觉得不合适,又很不自在。 嫡姐道:“不情愿?” 奚娴道:“没有……” 奚娴动作慢,坐在那儿抄经文时,嫡姐便在另一头写文章。 隔着一道珠帘身形瘦高笔直,就连隐约的片影都有些难掩的清贵,仿佛天生便受了很苛刻的贵族教育,从骨子里区分出不同来。 奚娴就想,一样是奚家人,怎么就这般不同? 也是,嫡姐不是奚家血脉,当然不同。至于嫡姐在写什么,看甚么,奚娴从来不知道。 上辈子年纪尚小时,她偷偷瞥过两眼,却被奚衡捏着脖子,提熘回了原地,仰着头还不太懂事。 嫡姐的手劲儿很大,指腹间甚至有点微砺感,虽然整体修长,更像是握剑握弓的手,却不像是小姑娘家的。 奚娴自己的手却是软乎乎娇嫩温暖的,摸起来手感很舒服。 这般想着,奚娴便带出一点得意来。 这可是老天给饭吃,这么点大的姑娘,手糙得跟做了八辈子农活一般,难怪嫡姐这般阴郁难亲了,或许天生便有些自卑的。 奚娴一走神,墨汁便滴了一大滩,她睁大眼睛,便想要另寻一张纸重新写,却听嫡姐冷淡的嗓音传来:“走神?” 奚娴抿了唇,轻声道:“我错了。” 奚娴知错不改不是头一回了,横竖认错认得飞快,其实不往心里去,奚衡懒得管她,便由得她去。 磨磨蹭蹭抄了一上午,奚娴只写了一点,因为嫡姐不但会把她写的全都翻阅一遍,还会朱拿笔将写得潦草的字全都一一圈出来,潦草得多了便掀了眼皮嘲讽她心不诚,如此便又要重写。 奚娴即便上辈子当了很多年的宠妃,养尊处优到了极致,回忆起年少时的痛苦全是嫡姐那张嘲讽的脸。 到了下午,奚娴难得见她爹来了嫡姐这儿。 第15页 她爹奚正擎现任大理寺寺丞,再想往上晋一级便不那么容易,嫡姐的外家地位崇高,当年嫡姐的母亲也不过是个三房么女,那时太子还不是太子,太子的生母也非是三房所出,故而便叫她爹捡了个便利。 她爹与嫡姐说了甚么,奚娴不知道,她一个人独自坐在外头抄经文,待奚正擎走出来后,才对奚娴捋了鬍鬚含笑道:“娴娴,许家对你很满意,不出三日咱们便要正式定亲,你到时穿得喜气些,也叫你姨娘心里舒坦。” 他说着拍拍奚娴的肩膀,见她只是低眉顺眼的娇怯,便又叮嘱她日常养生,多去外头走走,才大步离开。 奚娴却拿着笔,看着爹爹的背影,却怔在原地不知说什么。 她一点也不想嫁给许二公子,先头为了嫁祸给奚娆废了好多功夫,却没有得逞,后头却想着许二公子死了又得让她当寡妇,但也没那么慌张。 可不知出了甚么差错,许二公子没事,反倒是订婚之期提前了。 眼见着便要订下亲事,奚娴才开始慌乱起来。 许立山道德品性如此败坏,她怎么能嫁的? 奚娴越想越着慌,搁了笔心跳砰砰起来,却不敢再耽搁嫡姐命她抄的经文,便又提笔开始写,一笔一划皆带了些恍惚。 待到傍晚,奚娴把一叠纸捧给嫡姐,却奚衡翻看了两回,便刷地搁置在一旁,平淡对她道:“心神不定了?” 奚娴摇摇头,咬着唇不说话。 奚衡笑了笑,指腹挑起一张纸,捏在指间:“写得这般潦草。” 奚娴唇角垂着:“我怎么敢唬弄您?”嫡姐不答。 奚娴转转黑熘熘的眼珠,又软和无辜,推心置腹道:“我知道您有个秘密,但我是不会告诉旁人,对我也没有好处,但您可以帮我个忙。” “从今往后,我便当作不知晓那些个事体。” 过了半晌,嫡姐却只是慢悠悠一笑,指节扣着桌沿,评价道:“你还会威胁人了。” 奚娴缩一缩脑袋,轻柔道:“我可怎么敢啊。” 嫡姐起身,对她慢慢道:“你求我,我便应你,如何?” 奚娴不知嫡姐怎么就喜欢捉弄她了。 她气得脸红,却一把抓住嫡姐的衣裳摇了摇,黑白分明的眼眸软软看着嫡姐道:“求您,帮我把亲事退了罢?”说着又轻轻摇了摇。 光是求还不够,奚娴不得不贴身侍奉,给嫡姐念书。嫡姐读得都是些叫人听不懂的枯燥书籍,全然没有女孩子的情趣在里头,沉闷得发慌。 奚娴熬得眼睛都红了,嫡姐却听得有滋有味,有时甚至让她说说想法,可她哪有甚么想法?这些东西她读起来费劲,大多都没读懂,说多了又闹笑话,于是只是低眉顺眼的摇头,不肯讲话。 嫡姐知她本性如此,没有逼她多言,但问还是要问的,奚娴偶尔便也努力多说两句,虽然牛头不对马嘴,却意外得到了一点赞许。 如此不过是过了两日,奚娴便面无神采,丝毫提不起精神。 许二公子这辈子仿佛格外命长些,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来了奚家一趟,奚娴听到这个消息,便知嫡姐其实甚么也没做,干晾着她呢。 她有些恼了。 就不该相信嫡姐的话,信这人才有鬼了。 本朝男男女女见面无碍,许二公子又是奚家贵客,便由着奚大公子奚徊来接待,而奚娴几个便也能一处挨着吃茶。 大公子叫奚徊,嫡姐叫奚衡,姓名随了男丁,而奚娴几个却是女孩子常有的名姓,从中便可窥父亲对嫡姐的期许。 重活一世,奚娴又一次见到了许二公子。 那是个翩翩少年郎,面色玉白,身量高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一举一动皆是温润可亲的样子。 碍于女子身份,奚娴便没能多说两句话,可心里也由衷的感嘆,单看样貌,谁又能看出许二公子做过那种腌臜的事体? 若她没有重生,或许一眼又要喜欢上他了。 奚徊是个好哥哥,待奚娴几个姐妹都很好,他和许二公子边天高海阔地聊着,又谈到国事家事,难免又说起如今兴盛的剑道,传流至今已有千年,在本朝因着剑圣事迹,学的人格外多。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家里有本事的,都会叫孩子学剑术。 许立山看着奚娴面容姣好精緻,柔顺垂首坐在一边,带了些悠悠的韵味,这心里头便似挠痒痒一般,迫不及待的想抓到点上。 如此便拱手对奚徊道:“听闻奚大公子近几年也请了先生来教导武学,咱们赌个彩头,切磋一番如何?” 奚徊也觉得有意思,便道:“甚么彩头?” 许二公子看着奚娴远远坐着,身段娇软纤细,身上微热泛燥,便咽了咽干涩的嗓子,自持道:“赌……六姑娘头上的玉钗,如何?” 美人鸦发红唇,青涩柔弱,齿如瓠犀,明眸善睐,若是能得她如绸鬓髮间的玉簪,便是死了也值得。 若是旁人说,奚徊定要驳斥,但许二是奚娴的未婚丈夫,若是提起这样的话头,问问奚娴也是应该的。 一边的奚娴面色苍白,起身便要摇头拒绝,却听见有人从身后平淡道:“可以。” 奚娴抬头,却见嫡姐走了进来,漆黑的长髮披散着,眉眼尽是冷锐锋芒,眼尾有一粒很淡的红痣,这使得嫡姐看着有些邪性。 第16页 嫡姐颔首,身后丫鬟抱出剑匣。 他冷定的看着许二公子,慢慢把剑握在手里,唇边带着一丝淡薄冷漠的笑意:“就赌她头上的玉簪。” “和你们的亲事。” 许二公子愕然道:“这……” 奚娴也不肯的。 嫡姐是个女的,怎么比得过男人力道粗?不说万一,她输掉的可能太大了些,奚娴才不想冒险。 奚娴不乐地噘嘴,想要起身拒绝,却被一边的奚嫣拉住裙摆,小声哄她道:“他不会输的。” 奚娴急得发慌,也不知奚嫣说的是谁,眼角都红了,身上紧绷颤抖得厉害。 许立山风流多情,但却对奚衡不感兴趣。 因为奚衡虽是奚家嫡长女,但气场实在过于霸道冷冽,站在那里就连个子也比他高出半个头。 大家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人,许二公子看着奚衡便觉得萎靡瑟缩,更遑论提起甚么兴致。 但奚衡提出要与他比试,这样的话听上去便像是要引起他的注意,想来他实在对于女子有莫大的魅力,如此一想又起了满足的心思。 一边的奚徊没有阻止,只是有些不赞许的看着奚衡,但却被无视,不由摸着鼻头苦笑一声。 许二公子也想显摆,便拱手温和道:“我留两手与你,如何?到时输了也莫说我欺凌女子。” 奚衡却微微笑了笑,嗓音优雅冷淡:“不必,我自让你八招。” 许二公子没见过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允的。 他一瞪眼,却看见对方在慢慢擦拭剑鞘,似是很久没有用过了,上头蒙了尘,奚衡却不紧不慢的亲手擦拭。 他摇头道:“你这样不妥,一看便是不会武功的,还偏要让我……” 却听奚衡漫不经心道:“因为这把剑没有开刃,所以没用过。” 奚娴也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唿吸也变得颤抖起来,仿佛难以支持。 怎么能这样做? 先让八招,再用未开刃的剑,这样不输也得输。 联想起前世种种,奚娴抑制不住心中滴了恶意的想法:嫡姐就是不想让她好过,这个恶毒的人。 奚衡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淡淡道:“六姑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注意仪态。” 奚娴气得要命,眼尾都泛红了,抿了唇委屈得很,一咬牙便要走,横竖也没什么好看的。 第9章 奚嫣却劝住她,与她细细道:“不会的,他绝不会输的,六妹妹可别气。” 奚娴只觉羞恼异常,杏眼盈盈含泪,抿唇不语,却还是默默低头站在一边,被三姐握了手,泪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她成什么人了?婚事也是好赌的玩意么,若是嫡姐输了,她可怎么办。不求奚衡能帮忙,只求不拖后腿已是万幸。 在奚娴看来,嫡姐输掉是必然的,许二公子瞧着便是练过几年的,握剑的手势身姿皆是极标准。 其实奚娴上辈子见过舞剑最好的,还是皇帝,也就是当今尚是太子的那个人。 一招一式都干脆利落,身形如风若电,即便不带花哨,却仍充盈着凌厉的美感。 奚娴抽抽噎噎,却意外的恍惚起来,一旁的奚嫣不由嘆口气。 许二公子与奚衡面对面,各行一礼,微风捲起奚衡的衣袂,身量上偏高的优势使她看上去居高临下,长眉冷冰冰挑起,唇角微弯道:“许二公子请。” 奚娴随着众人去了空旷的地方,云鬓微乱,面容苍白精緻,如云堆积的黑髮间斜斜簪了一根玉钗,却更显萧疏柔软。 她似乎在瞧着甚么,眼眸如含秋水,实则谁也没瞧,神情恍惚而脆弱。 许二公子原只是一瞥,却看得呆怔了去,嘴巴微微张着,隐能见红色的舌苔。 对面的奚衡却有些皮笑肉不笑,眼眸渐渐泛冷。 待到许二公子回神,心中大定,必胜之心更为浓郁,如此云鬓娇颜的美人,即便只是庶出,却也配得上自己,到时美人在怀,娇妾在握,必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许立山有意显摆,故而翩翩道:“奚大小姐,你要让在下,在下却不能受您的美意,如此便各自公平些,倒也太平。” 奚衡笑了笑,不置可否,却没有意见。 待默数了几声,许立山拔剑出鞘,剑柄镶了黄金宝石,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长剑轮转间发出奇异的色泽,三两步如疾风便飞驰于奚衡面前,只想一招横断漂亮解决了此人,促不防奚衡侧身一闪,漆黑长髮飘散,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翻转身形便是一个飞踢,正中许立山下腹。 许立山练得凝重功夫,却不曾想被人一脚踢到要紧地方,不由疼得面色发青,此时也动了怒气,挥舞着宝剑叫人眼花缭乱,半空一转身极是灵巧,眼看便要迎头击下。 奚衡背着身竟也不让,身形如疾风迅速,似是精实的豹子,又像是半空中萎落的枯叶,漆黑的长髮被风吹拂起来,横劲凌厉噼下,一记便中许立山的侧腰,正当许立山痛吸一气,身形若闪电轮转,侧身一脚连攻,把许立山踢飞三丈远,底下刮出两道挪痕。 许立山怒气难掩,生了杀意,满脸肿胀红光,目眦欲裂。 奚衡淡淡微笑,带了些阴冷,两人厮杀在一处剑光闪动,许立山狼狈至极,身上被狠踹了数十下,每一处都红肿发紫,但对方衣袂翻飞间身形极快。 第17页 奚衡转身单膝贴地时,修长瘦削的手利落拔剑出鞘,“噌”一声,漆黑的钝剑泛了迷濛的寒光。 奚娴站在远处小小惊唿一声,竟也不哭不恼了,抓着袖口微悬心。 奚衡身上有种利落凌厉的感觉,身形翻飞间,竟都让奚娴忽略了性别,只觉即便是个成年男人,也未必更厉害了。 她的胸口起起伏伏,竟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开始与嫡姐作对。奚衡只要单手,或许就能扼断她纤细的喉咙。 而她除了死无葬身之地,图惹了姨娘伤心痛苦,甚么也做不到。 却见武场上,奚衡起身,嗓音靡靡冷淡道:“八招已毕。” 没等许立山反应过来,漆黑的长剑已迫至眼前,唰的一下擦过他的脖颈,许立山尊严受辱,定然不从,竭力定住身形起掌要拍下,却被一脚狠戾踢歪了脖颈,重重跌落在地上,扬起一阵沙土。 奚衡单脚踩在许立山胸口,收剑回鞘,垂眸平和优雅道:“许二公子,恐怕舍妹还轮不到你沾手。” 许立山不服,脖颈上暴起青筋,呵斥道:“让开!我还没输,是你暗算于我……” 奚娴却缓缓上前,长裙逶迤在地上,身段纤细柔软,映衬在碧蓝的天空下。 她站在武场边面色复杂地看着奚衡,才道:“许二公子,你的脖子……” 许立山伸手一摸,便是满手的血,吓得两眼翻白便要昏睡过去,却被奚衡一脚抵住下颌,头顶传来沙哑冷漠的声音:“晕甚么。” 许立山回了神,面容苦涩蜡黄。 他知道若奚衡用开刃的剑,恐怕几招利落下,他连脑袋都保不住,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弱势,却也不敢看奚娴的失望的模样,终究是含恨吐出一句:“你等着。” 奚衡却冷淡道:“把信物交出来,从此以后你与舍妹再无干系。” 许立山咬牙,愿赌服输,从腰间取下一只精緻的荷包,里头装着一枚玉佩。 奚衡接过,垂眸翻看,便见上头写着奚娴的乳名。 他笑了笑,抬脚轻慢放过,淡淡道:“滚。” 奚衡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女气,反显得凌厉磊落,奚娴觉得这与她前世以为嫡姐的模样不太一样。 许立山无话可说,也知自己失尽颜面,如此含着阴狠之意看着奚衡高挑的背影,重重抹了一把青紫的嘴角,被自家小厮扶着跌跌撞撞离开。 奚衡转身,却见奚娴站在原地,偏头静静凝视他,眼中有些复杂和探究之色。 奚衡把玉佩收起来,却见奚娴一下上前两三步,睁大眼睛软和讲理道:“姐姐,这是我的……” 奚衡勾唇,髮髻间金簪发闪,漆黑的长髮披散在脑后,广袖飘浮间低头看着奚娴,温柔道:“我赢来的,那就便是我的。” 奚娴抬起眼睛,还待争辩,奚衡却长臂一伸在她脑后,沉重优雅的檀香味丝丝入了肺腑,奚娴的眼睫微微颤抖,一下闭紧眼睛。 很快脑后的髮髻便被松开,浓黑如绸缎的长髮飘散开来,再睁眼时奚衡手中已握着她的玉簪。 奚衡捏了捏她软白的面颊,淡色的眼眸含着锐意,温和微笑道:“这也是我的。” 奚娴不知说甚么,只是站在原地,有些错愕难言,看着奚衡的背影走远,才缓缓回神。 奚娴觉得这一日过得浑浑噩噩,她不知道怎么总结,但心里头算不得舒适,总是有甚么东西梗在喉间,难以取捨。 她发自内心的认为,嫡姐一定没安好心,定然不会真的为她着想。毕竟她甚至不算是奚家人,性子又那般,定然不会容忍她百般作妖,能果断解决了她更好。 但她想起嫡姐在武场内翻飞的衣袂,和精妙凌厉的剑法,心中又是胆怯又是敬畏。 时下女子练剑并不奇怪,有几位顶尖的贵女也时常切磋剑法,只是女人舞剑最重的不是剑法精妙,而是怎么样才能把每一招挽得美丽,奚衡却不是这样。 奚娴有些恍惚。 隔了两日,不知嫡姐后头用了甚么手段,总之爹爹风尘僕僕的回家来,面带愧疚地告诉奚娴,许家的婚事或许就那样作罢了。 姨娘倒是没什么难过的,只是挺着肚子,给爹爹上了茶,又被他拉着手坐下,才温柔道:“这都是娴娴的命,如何怨得那许二公子?老爷您与他家好生分说,便罢了。” 如此这件事又不了了之,奚娴听奚嫣说,许二公子染了花柳病,还差点猝死在妓馆床榻之上,听闻是借酒浇愁后放纵,结果差些没了命,故而许家不敢耽误奚娴,丑事也遮掩不住。 和前世很相似,却也不相类。 奚娴听到此,看着窗外飘落的秋枫出神,待奚嫣捏了捏她的脸,温柔道:“小小年纪,怎地老神在在的?” 这些日子奚娆逐渐没了声响,奚嫣便与奚娴走得近些。 事实上奚嫣是个很温和的人,比起她和奚娆鲜明的性格,更默默无闻一些,与嫡姐的交流也很少。 但奚娴偶尔也觉得,奚嫣是有些不同的,她是真正的端庄大方,闺秀风范。只是听闻奚嫣的生母死得早,故而在后宅便有些默默无闻。 奚娴慌乱低头,轻声道:“无事。” 她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满心满眼皆是嫡姐的背影,没来由的心虚。 第18页 奚娴也记得,自己下定决定当个坏人,宁可坑害旁人,也不要再失去自由快活。 但一想到自己或许有甚么误解旁人的地方,她又觉得有些愧疚。 她先前还筹谋着,要怎么千方百计威胁嫡姐,叫她痛苦难堪,可是人家转眼便圆了她的心想,为她退了亲事,独独也没让她怎么低微叩拜,受尽凌辱,这已经是在保护她了。 奚娴简直嫌弃死自己了。 夜里月朗星稀,奚娴有些睏倦的爬在窗台上,抬眸看着外头的星光点点,眼中盛着整片蓝黑的夜空。 她想了想,系上衣衫外袍,抱着软软的枕头,与秋枫交代两句,便出了院门。 她是能随意出入主院的,虽然没人拦着奚娴,但主院规矩侍奉的下人都有些好奇,看着他们的六姑娘抱着枕头往屋子里头走。 奚娴当头便遇见了侍奉嫡姐的青玉,于是抬头轻柔道:“我来找姐姐,我一个人困不着。” 青玉一时间不知说甚么,却还是僵着脸让了路,顿了顿嘱咐一句:“六姑娘……我家主子不喜人碰。” 奚娴柔顺垂着脖颈,细细答道:“嗯。” 她有些彷徨,但也不知怎么做才最好,这几日想去见嫡姐,奚衡一概不见她。 太子病重难支,五皇子谋逆,三皇子因着同母受了牵连,如今时局动盪,就连爹爹也面色不好看,听了几耳朵奚娴缠着嫡姐的破事,甚至训了奚娴一顿。 奚娴也觉得委屈,政局动盪不关她的事,心情不好也不能骂她啊。 况且太子能有甚么事? 前世他登基前杀了那么多兄弟,罢黜的罢黜,废的废了,扮猪吃老虎罢了。 她垂着眼眸抱着软枕,被青玉引进了内室,却见嫡姐披散着长发坐在榻上,见奚娴来便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奚娴想了想,才温柔道:“我、我实在睡不着,便想与您一道歇息。” 她的眼睛单纯又无辜,应当是没什么坏主意,这几日小姑娘来寻他,他一概没有相见,或许把她逼急了。 奚衡慢慢笑了笑,翻过一页书道:“我没空陪你顽,去找你三姐。” 奚娴噘嘴道:“关三姐甚么事体啦?我就要睡这儿。” 她说着抱了枕头往床上一蜷缩,踢掉外袍只穿了小衣,便哧熘熘钻进锦被里头。 第10章 嫡姐的被子也整整齐齐,熏着淡淡的檀香,带着些佛性的平缓沉静。 奚娴眨了眨眼,缩进被子里转身托腮,身段柔软小腿屈起,她对嫡姐软软道:“我最喜欢姐姐了,让我睡这儿嘛,娴娴保证不叨扰姐姐。” 奚娴真素着小脸时,瞧着面色有些苍白,像一只软乎乎的包子,说起话来十年如一日的软和细语。 只是时候不太对,她的脖颈上吊着淡粉色的肚兜带子,还一味无知的扭着身子耍赖。 奚衡便有些头疼,披着袍子下地把她精准提熘起来,不顾奚娴的挣扎,把她牢牢裹成糰子,才指着奚娴的鼻子道:“听好,回院子去,不然叫你有来无回。” 奚娴僵硬抬眼,看见嫡姐眼中的冷意和暗沉,才有些尴尬地红了眼角,低头顿了顿才若无其事道:“好嘛,我就知道,姐姐最不喜欢我这个妹妹了。” 奚衡笑了笑,平淡道:“知道你还来。” 奚娴有些委屈,可她不敢多言,一心只想让嫡姐不要太嫌弃她,惹到这样一个人,自然是欠妥当的,若能化敌为友便再好不过。 她一心为自己的将来谋划,手中握着嫡姐的把柄,虽然现在直觉可有可无,但细细想来,若能与嫡姐交好,仗着她手里的把柄,和温驯柔弱的态度,嫡姐有了忌惮和思量,自然待她与上辈子不同,一定不会再断她的婚事。 奚娴对此很有些自信,想让嫡姐把她当亲妹妹宠。 奚娴一下上前抱住嫡姐的腰,软白的面颊努力蹭了蹭,闷闷道:“姐姐,从前都是娴娴不好,您不要怪罪娴娴了。” 她挤了挤眼泪,便落下一些泪水,打湿了嫡姐的衣裳,单薄的肩胛也在微微颤抖,塞在被子里像是一只发抖的粽子。 嫡姐的腰硬邦邦的,却很窄,奚娴缓缓抬起脸仰望,却见奚衡眸光幽暗凝视她,修长冰冷的手指覆上她的脖颈,忽然一把将她提熘起来扔上榻。 奚娴就像只被拎着长耳朵的兔子,蹬着腿瑟缩一下。 她睁大眼睛,泪水刷一下掉落下来,轻声道:“我走便是了嘛,不用这样的。” 奚衡却把她拦下,淡淡道:“你不是要与我一道睡么,后悔了?” 奚娴咬着唇瓣,无辜地看着嫡姐,呆呆摇头。 烛火熄灭了,奚娴睡在里头,嫡姐睡在床外侧,床顶的帷幔绣着繁复的纹路,在黑暗里像是蛛网。 他们裹着两床被子,无人言语。 奚衡的姿势就没变过,嫌弃极了,似乎根本不准备理会这个叫人心烦的妹妹。 奚娴却一咬牙,扭了扭身子脱出被子,手指扯了扯嫡姐的被角,小声嘀咕道:“姐姐,姐姐我还是睡不着嘛。” 奚衡沉默。 奚娴语带柔和天真,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道:“我们说会子话罢,我们是姐妹俩,但从来没说过知心话,我有好些话语想与姐姐说呢。” 第19页 奚衡不理睬她,却也没让她住了嘴,反倒助长了气焰,使她脸皮更厚了些。 奚娴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自幼生活在小院里,那时总以为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但隔着青柳巷的罗家人总是瞧不起我和姨娘,夏日里还曾往我家门上倒夜香,又花钱雇了街边的叫花子日日徘徊,不是爹爹有时回来,我们连门都不敢出。” 没人理睬,奚娴便继续道:“那时我并不明白是为什么,长大以后才知道,因为我娘是外室,那就是比小老婆还不如……所以他们都瞧不起我们,认为与我们母女有所交集,都是腌臜遭天谴的事体。” “您说,我到底做错了甚么呀?我没做过坏事,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的尾音带了些无力的酸楚,软和的颤抖着。 但奚娴的眼睛在黑暗中却是明亮的,唇角愉悦地勾起,嗓音却那么消沉难过。 不出她所料,奚衡终于开口,带着些低哑:“人要往前看,不要因为旁人的过失而惩罚自己。” 奚娴的笑容更大了,眼尾轻轻上挑,嗓音无助脆弱:“我没有……没有您那么好的心境,五姐姐也瞧不起我,老太太至今没见过我几面,有时我觉得您也不喜欢我……有时我都会觉得……” 她顿了顿,眼珠慢慢转了转,轻声悲伤道:“……觉得不如死了的好。” 少女的嗓音像是柔软的风,虚无缥缈传入奚衡的耳中。 他知道奚娴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娇软柔弱,心中包藏着许多纤敏黑暗的心机。 他没有想过她年少时的心境如何,只记得那时她太青涩美丽,又那么像是要挣扎而出的笼中雀,他费尽心思才把她拘束起来,不允许她见到天光。 但成了少妇的奚娴却更温柔沉默。 她美丽的眼睛是沉郁的,枯坐半日都不会觉得无聊,笑起来很开朗,托着腮眉眼弯弯,但那都是假的。 不是为了让他安心,只是为了讨他欢欣。 那又如何? 美丽的女人都会骗人,她们总是说一套做一套,能轻易达到目的,却只是因为被有意纵容袒护。 于是他慢慢笑了笑,在黑暗中只是平淡道:“你不会再受欺负,也不必为他们费心。” 奚娴眨眼,轻柔道:“那谁又值得我费心啊?是不是待我好的人,才值得我费心回馈呢?” 奚娴蹭了蹭嫡姐的肩膀,软和道:“那我以后呢,就一辈子为姐姐费心,因为您待我最好了,我可喜欢姐姐了。” 嫡姐没有再回答她,甚至把她的手拨开。 奚娴咬了唇,慢慢在心里哼一声。 转眼她却安心抱着锦被,香香甜甜沉睡过去。 奚娴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后来这段日子,嫡姐果然并没有再勉强刻薄她,反而允准她时常出入主院,只有时嫡姐闭关清心,她便一个人坐在里头抄写经文。 后宅的人都晓得,六姑娘可不得了了,这还是唯一一个被奚衡看进眼里的庶出妹妹。 姨娘的肚子日渐大了,只是没有了前世的疲惫蜡黄,面容丰盈而带着光泽,奚娴心中便多了许多宽慰。自己的重生,实实在在挽救了姨娘和弟弟的性命,这或许对于她自己也是一种救赎。 姨娘知道她和嫡姐要好,便心里开心,每日都要命她给嫡姐送去些吃食。 奚娴深以为然,讨好人这种事,还是得从最微末的地方做起,若嫡姐回想起来,便知晓她的好处,这样姐妹情谊才能比金坚吶。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嫡姐也不大见她了,奚娴去了几趟,俱多是不见人影。 奚娴告诉自己不要操之过急,日子慢慢过着才能觉出味儿。 嫡姐这么冷淡的一个人,叫她忽然与自己一道涂丹蔻讨论花样子和首饰并吃着下午茶绣花,想想也不太可能。 最近朝中传来一些消息,说皇帝动了另立储君的主意,太子殿下危在旦夕,恐怕不久于人世,而另外几位皇子各自生了心思,三皇子重受了老皇帝的宠爱不说,还封了瑾王,隐隐有剑指储位的意思,而太子却彻底沉寂下来。 只有奚娴知道,那都是虚的,他们这点手段,还玩不过太子。 不过这些与她没有干系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和太子在一起。 故而,她一直想着怎么另觅新欢,只要人老实脑子没病的都可以。 旧年奚徊带了一个同窗归家,听闻是奚家隔了几层的表亲,家里穷苦无所依,科举迫在眉睫,便不拘小节,愿受了奚家的好意,来日再行报答。 奚娴知道这位同窗出身寒门,没有多少金银地位,却颇有风骨,父母早晚,家徒四壁,将来还会为新帝所用,成为股肱之臣,可嘆奚家在几十年后早已没落,他想报答也没有法子。 奚娴觉得李愈是个恰当的选择,至少上辈子听闻他一生未曾娶妻,她也就不必背负拆散夫妻的罪过。 况且李愈一路顺遂到底,未见几分波折便入了皇帝的眼,可见此人能力才华卓众。 她现在身为奚家的姑娘,嫁他绰绰有余,她觉得自己的目标可以定得稍高一点,更高就不必了。 李愈常住在奚家,只奚娴却从不露面相见,却只会在恰当的时候给奚徊送些吃食衣物。 第20页 李愈是奚徊的朋友,奚娴做这件事也有好几个月了,即便奚徊很少提起,但只要有一回说起她,那么她也算是在李愈跟前挂了名。 李愈此等文臣,定不会喜欢爱沾花惹草张扬的女子,想要嫁给李愈,靠小伎俩是无用的,唯有日久见本性。 不过奚娴也偶尔听三姐奚嫣说起,嫡姐甚少露面,只是在院内礼佛,即便见人,也只是与李愈一道泛舟下棋。 奚娴听过也就罢了,谁会喜欢嫡姐这种人呢?霸道冷漠比男人还厉害,谁娶了都会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这日子过得跟吃牢饭没两样。 她这般想着,心里头仍旧忍不住泛酸。 也不知自己在酸谁,就是很不开心,气得饭都吃不下,想起嫡姐就生气想打人。 奚娴觉得自己是病了。 时下男女相见不避讳,但像是奚娴这样的庶出女儿,从前还是外室出身,便更爱惜自己的羽翼,恨不得人人都贊她是个贞洁烈女才好,但贵女们的选择更多,有时嫁人了甚至各玩各的也有,不算甚么新鲜事体了。 她又恨自己出身不好,勾搭个男人都瞻前顾后拐弯抹角的。 上辈子嫡姐死得很早,也是死于日渐沉重的疾病,听闻和大太太患的是同一种病,救无可救罢了。 她托腮看着外头的天空,又像是一朵委顿的花儿,耷拉着脖子。 她没有恶毒到希望嫡姐早死,却也无动于衷,毕竟她实在做不了甚么,对嫡姐还是利用居多些,但日子长了还觉得愧疚,故而又总是想见嫡姐,劝她多养生。 日子到了姨娘分娩前几日。 奚娴心焦难忍,想起前世的那些纷争惨事,还有姨娘一尸两命的结局,她便彻夜无法入眠,即便知道自己这般只是徒劳无用,却还是睡不着,却又不敢惹姨娘为她分心,故而便只能去花园里走走散心,好让自己平静些。 然而奚娴刚走到花园,便见一青衫书生坐在凉亭处,只余高瘦的背影,而书生对面坐着奚娴许久不见的嫡姐。 奚衡长久不见她,总说没没空没空,有时又说旧疾犯了起不来榻,不留茶叶不留膳,奚娴跟个打秋风的亲戚似的。 可是奚衡却出现在这儿,看上去也没什么病。 嫡姐穿着天青色的常服,因着夏季炎热,便挽起一截衣袖,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漆黑长髮以玉簪固定,眉长入鬓,很有些清贵冷漠。 奚娴看得出,这枚簪子分明是从她髮髻间摘来的。 臭不要脸。 奚衡端着茶杯,鼻樑高挺,面容冷淡,慢慢勾唇与李愈简略说了甚么。 接着便见李愈朗笑一声,透着豪迈快活,又捻起一白子,下在棋盘上。 过了一会儿,奚衡起身,亲为李愈斟了茶水,而李愈似乎无措推拒,起身一礼后才把茶水饮尽,两人瞧着一派和谐。 奚娴的手微微攥紧,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第11章 李愈与太子下棋,额间冷汗愈流愈厉害,但总的来说还是坦然的。 太子的棋法精妙,从前他亦见过殿下一次,那时太子的攻势较为含蓄内敛,虽露锋芒,却并不煞人。 然而现下一切都不同了,太子的身份不再是太子,他现在可能有了一些奇怪的癖好,梳着女子的髮髻,穿着女人的奢华衣裙,易容缩骨样样上手,说话做事却与从前并无不同。 看得出,太子并不是真心想当女人。 几年前当年太子来了奚家一则避祸,二则调养生息,其实一切都十分合理,但是现下多留了那么些日子不曾离开,这就有些叫人疑惑了。 太子又落一子,微笑道:“该你了。” 知道面前“女子”身份后,便觉这幅画面实在诡异可怕。 李愈的棋转眼便被逼到犄角旮旯,却见忽见亭外站着一个小姑娘,柔弱纤瘦,眉眼温和苍白,眼角还泛着红色,似是刚哭过,带着些娇气的漂亮。 她只是站在那儿,便能引得人忍不住瞧她几番。 李愈忍不住太子颔首,看着亭外的姑娘道:“这位是……?” 太子捻着棋子不答,却见亭外的小姑娘眼角红红的,捏着淡粉色的袖口,对着他一礼,转身便要远远走开。 李愈有些茫然。 太子缓道:“把她叫上来。” 于是李愈也没法子,只能揽了太监宫女的职务,下了凉亭便对奚娴一礼,温和含笑道:“姑娘……你姐姐唤你上去。” 他猜测这应该是奚家的某位千金。 奚娴怔在原地,脸蛋红红的,眼睫扑闪看着李愈,一时间竟不知答甚么好。 这一声“你姐姐”就好像戳在心尖上,叫她忍不住皱眉,像是某种带着亲密的称唿,昭示着李愈和奚衡的关系不同寻常。 可细细想来又没什么不对。 奚娴秀美蹙起,李愈却有些茫然,又道:“姑娘?” 奚娴垂眸温柔道:“请问阁下是?” 李愈道:“在下姓李,是你兄长的友人,客居你家几月了。” 他没有过多介绍自己,因为面前的姑娘瞧着有些羞涩,故而不太方便。 奚娴点点头,眼眸盈盈含水瞧着他,声音弱道:“嗯。” 李愈比她高了很多,身上有股清新的皂荚香,湛蓝的布衣洗得发白,却叫人觉得朴实可靠。 第21页 奚娴觉得既暖和又安心。 或许只是她凭空臆断的感触,但奚娴是株缺少可靠大树的草木,只要有片阴影给她乘凉,她便会满心感激,包容他的一切,把那些世俗人认为的缺点,都认作是好处。 她也清楚的感知到,这不是男女之情。 但有时候爱情与安心难以兼得,她享受过爱情,才发现自己缺少的并不是被人偏执深爱。 可是李愈不同,他是个正直的好男人,出身平凡低微,却很有风骨脾气,若是能嫁给他,奚娴就能永远永远忘记另一个人。 她不是甚么柔情的好女人,眼里的层层算计比谁都要重。 奚娴垂下浓密的眼睫,髮丝垂落在耳边,轻柔道:“你是兄长的朋友,那也便是我半个长兄。” 她有些渴望地看着凉亭里的棋盘,怯怯道:“那、你能教我下棋么?” 李愈一怔,迈开的脚步也停下来,低头却看见奚娴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眼里的单纯的恳求。 她长得太小了,青涩又弱气,却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看着什么都不懂得,叫人不捨得使她失望。 李愈犹豫一下,才拱手道:“并非不可,只男女毕竟有妨,姑娘若想学,自可另请他人。” 奚娴低低嘆息一声:“谢李哥哥指点。” 但是她的眼睛却看着亭子里的嫡姐,又转而垂落下来,侧颜显得有些落寞。 李愈知道她是误会了。 但他不能说啊! 姑娘你听我说!亭子里坐的是个可怕的男人,我和他真的半个铜板干系都没有! 李愈只是苦笑一声,带着奚娴上了凉亭。 奚娴见过嫡姐,却不肯说话,只是噘嘴坐在一边,拿着一盘蜂蜜红枣糕捏着吃。 她顾忌仪态,但糕点也太好吃了罢。 红枣与牛乳混合独有的奶香,配了淋上的蜂蜜粘稠清甜的口感,缠绕在唇齿之间,稍稍一压,便软绵紧缩,香甜味更为浓郁起来,几乎充斥了整个口腔。 奚娴吃着糕点,垂着红红的眼睛,腮边鼓鼓的。 骗了这位小妹妹,太子也没有半点愧疚,只是干晾着她在一边,任由她自己捧着碟子吃点心。 奚娴嘴边沾了一点渣渣,只是呆呆坐着,眼里带着些小小的哀怨,也不知自己是在怨谁。 嫡姐和李愈面对面下棋,一手手精妙棋法应接不暇,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全然没有半点侷促,可见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她坐在一旁吃点心,自己想想又觉得很丢人。 奚娴懂一点棋法,事实上她甚么都懂一些。 琴棋书画,甚至跳舞都会,只是跳舞是为了臭男人学的,只能在寝宫里跳给他看。 她跳得也算不得很好,只是身段柔软漂亮,穿着单薄透明的衣衫便很是曼妙。 奚娴想想又觉得自己上辈子餵了狗。 被惯得一事无成,学甚么都不好,又成日揽镜自照觉得自个儿厉害极了,这辈子遇见情敌才发现自己处处被人碾压逼迫,还不得不日日讨好这个讨厌的嫡姐,她这心里也太苦了罢。 但想想也不怕了。 抢男人可不靠琴棋书画,李愈可未必喜欢奚衡这种人。 奚娴的心情一起一伏的,精于心计的人一眼便能从她的眼角眉梢瞧出不对,她自己还投入得很,浑然不觉。 李愈迫于压力不敢看她,但稍稍一瞥都要哭笑不得,却被太子阴冷的眼神抵了回去。 奚娴正垂眸生气,促不防眼下出现一双修长清贵的手。 她没有反应过来,那双手却给她轻轻撇去了唇边的点心渣,又拿了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 奚娴怔了怔,迷茫看着嫡姐,心中紧张又气恼,一下撇过头去,却被嫡姐强硬的捏着下颌转过来,继续慢条斯理擦脸。 嫡姐挑眉,冷笑嘲她道:“一副丧气样,受什么天大的委屈说来听听?嗯?” 奚娴感觉出嫡姐心情不好,但她现在是朵可怜无辜的小花,嫡姐才是个恶毒的坏人。 于是奚娴没有顶嘴,只是眼眶迅速红起来,小巧的鼻头也红通通的,委屈轻声道:“没有的……只是我这些日子,想见您这么多趟,您一直不愿见我,总说有甚么事体。” 奚娴又很快便懂事软和道:“我能理解姐姐事体多,只要您与我说了真话就好啊……” 她仰着脸,满眼皆是真诚无辜,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可怜的兔子,李愈坐在一旁都觉得心头酸软起来。 奚衡淡色的眼眸镀上了暗沉,慢条斯理冷淡道:“理解就闭嘴,这么浅显的道理需要我教你几遍?” 奚娴没想到这人这般不客气,于是气得眼圈都红了,眼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颤抖着咬唇不言。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气,还是装的。 嫡姐捏着她的下巴,食指给她揩去脸颊上的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 嫡姐轻笑一声,捏捏她的脸颊,又给她擦眼泪道:“怎么委屈成这样?成天只知道哭,我数三声,赶紧憋回去。” 奚娴一下不哭了,呆呆看着奚衡,又开始流眼泪哽咽:“您都不肯见我了,我还听您的话作甚!不准我哭的时候这么凶,我来见您又不让见,我做错甚么了我?”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又柔柔加了一句:“……但我能理解您的,以后也会懂事,不再怪罪您了。” 第22页 奚衡被她哭得捨不得,才慢慢瞥一眼李愈,冷淡警告道:“好了,你该回去了。往后不要随意与外男搭讪。” 嫡姐的嗓音温柔,带着沙哑:“再发现一次,便打断他的腿,丢去餵狗。” 奚娴眼泪止不住的掉,单薄的肩胛遏制不住抖动起来,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要被打断腿扔去餵狗的李愈:“……???” 奚娴知道嫡姐有病,但也没有想到她这么变态,为了让妹妹不勾搭男人,竟然连心上人都能打断腿餵狗。她自己不还在和李愈下棋么,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偏偏奚衡的语气温柔中带着病态,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叫人毛骨悚然。 第12章 奚娴哭哭啼啼地往外跑,又转头含泪道:“姐姐,我和李哥哥只是说了两句话,你千万不要怪罪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你要罚便罚我罢。” 嫡姐似笑非笑,勾唇冷嘲道:“还不走?” 李愈眼观鼻鼻观心,轻咳一声。 奚娴又觉得自己婊得很,心中暗恨嫡姐,咬着唇后退两步,提着裙角跑开了。 奚衡手中把玩着棋子,掀了眼皮启唇:“继续啊。” 李愈:“…………” 李愈算是知道了,太子留在奚家,更深层的原因并不知晓,但至少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方才的小姑娘。 明显是看对眼了,想要占为己有。 如此牵扯太子心弦,这姑娘少说往后也是个东宫良娣。 可喜欢人家,哪有这么个喜欢法的? 李愈也确实管不了这些。 他虽是一介草民,却有另一重太子门客的身份,故而手头需要做的事体并不少,这么一个小姑娘,他实在放不上心里去,若说一开始把她当作一个女子瞧,现在更多便是当作女主子瞧。 这一头奚娴回了屋里,便见姨娘挺着肚子出来,春草麻熘上前,扶着姨娘慢慢在椅上安坐。 姨娘有孕后容易睏倦,本来这个点也该洗漱起来了,现下却还等着她回。 奚娴不由愧疚,忙三两步上前道:“姨娘快去歇息罢,怎地这个点还在等我。” 秦氏嘆气,眼中蕴着关切,慢慢摇了摇头道:“不说那起子,你这眼睛怎么了,可是方才哭过?” 奚娴给姨娘倒水,看着壶嘴里冒着白气,慢慢回道:“没有,只是方才颳了风,我给迷了眼。” 奚娴这般说,却把水端到了姨娘手边,又仔细侍候姨娘在榻上躺下。 秦氏却笑道:“你这孩子,你长姐常请大夫与我诊治,姨娘自个儿的身子清楚得很,必不会有事的。” 秦氏说罢握了她的手,眼角的绽出了一丝细纹,微微嘆息道:“姨娘是放心不下,你过年便要及笄……” 奚娴顿时头疼起来,扶着秦氏起身洗漱,又道:“姨娘,这些你都不用管,自有人为我操持。” 话是这样说,姨娘还是让她与嫡姐走得近些,老太太奚周氏不问家事,连老爷也不常见,更不大管孙子孙女,一共只见了奚娴两面,具是慈和淡淡的样子,似乎吃斋念佛才是第一要事。 奚娴也不是没想过法子,抹额坎肩也做过,只似石子坠入深潭里,没有丝毫响应。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奚娴也知道她想要有出路,便只能攀上嫡姐。 但她的目标不一样,她不再想要通过嫡姐得到什么利益,只要嫡姐不捣乱,她能嫁人便是了。 至于李愈,在奚娴看来此时放弃为时太早。 她承认自己不是甚么好人,但若能嫁得李愈,她不会做的比旁人差,反而会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婚姻。 奚娴愿在小小的一方后宅,相夫教子,看遍后世繁华,遥祝那人丰功伟绩,名垂青史,而他们也各生欢喜,都追随自己的夙愿去。 故而比起嫁给不相识的殷实人家,奚娴认为自己对李愈知之更深,晓得他风清月朗,正直不阿,也晓得他毕生没有娶妻。无论是甚么原因,哪怕李愈有断袖之癖,奚娴也甘愿受之。 因为她所求从来不是爱情。 没过两日,姨娘便开始阵痛分娩,奚娴坐在外头,还记得前世那日,她手心冰凉沁汗,整个人呆呆坐在女儿墙上。 外头是一轮枯寂的月亮,爹爹不知在哪里逍遥,她看见产房里的人打了帘子出来,铜盆里盛着血色的水,在月光下诡异荒诞。 她只是面色惨白,呆呆坐着,姨娘的声音一轮譬如一轮细弱,到了最后,她似乎听见一声“娴娴”。 奚娴紧紧攥着衣角,帘子悠悠晃动着,却再也没有人出来,四下一片死寂。 视线模煳中,有人匆匆告诉她,让她迴避,又叫丫鬟带她下去,把身上水红色的裙子换了。 奚娴固执不肯走,缩在墙边像是一只鹌鹑,满眼都盈着泪,喉头酸涩哽咽说不出半个字,只是嘴唇不停发抖,进而干枯萎靡。 她想起母亲小时候,在四合院里抱着她,为她唱故乡的民谣,身上香香的,还指着绒布似的夜空为她数星星。 母亲告诉小小的奚娴,总有一天,娘也会上去,在那儿保佑你,瞧着你。 奚娴便呜呜哭起来,抱着娘亲的肩头,扁着嘴告诉娘亲,她才不要娘上去。 第23页 后来她们进了奚家,娘亲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她甚至不被允许叫她母亲。 娘亲也忍耐着,承受着来自王姨娘和奚娆全部的恶意,却固执教会她做个善良容忍的人。 那日的晨光洒下肩头,不切实际暖得像是冰冻。她才慢慢开始相信,姨娘死了,她血脉相连的弟弟也死了,都死了。 姨娘是农女出身,家里为了给姨娘的哥哥换赌债,便把她提脚发卖了。 那时与她一样年少的姨娘,坐在破旧的骡车上,看着远方农舍昏黄的灯火越来越远,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皱巴巴,木讷低下头,心里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姨娘被买去,转手送给爹爹当外室,没有半分自由,迫不得已、随波逐流,更没有奢望,只想好好活着,不要再被卖掉。 可她成了女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屑耻笑之余多有同情,都说她腌臜,说她命贱。 姨娘已经不出门了,那些却在她固守的小院前泼恶臭的夜香,纵容孩童在她们院外唱打油诗,更说她生的女儿也只能给人当小。 姨娘没有做错,奚娴也没有做错,可是转头来每句恶毒的诅咒都验证了。 所以奚娴不敢奢求真情,世间唯有傲骨和正直的本性值得依赖。 这一世不同,姨娘这一胎却生得很顺利,没有难产,也没有很多染血的铜盆,黎明时分,奚娴便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奚娴的唇边终于露出重生以来第一个笑容,浅淡却发自内心,似乎重生的意义终于在心中浮现,僵硬的心也缓缓释然。 不是报仇,不是让谁痛哭悔恨,而是让亲人得以幸福,那她便能安心了。 奚娴觉得,她应该要感谢嫡姐,无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至少嫡姐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姨娘安胎。 奚娴不晓得为何,上辈子嫡姐不曾这样做。 上辈子嫡姐这样漠然,不把她们当回事,奚娴不因这事怨她,因为这本来就是她们自己的事。 只是嫡姐今日仍是不见她,奚娴也没什么赌气的,只是嘱咐青玉待姐姐归来了,得与她说一声。 夜里长安城便戒严了,奚娴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体,只敢让丫鬟们不得声张,扰了姨娘的清净,自己却披着斗篷出门。 嫡姐还是不见她,青玉告诉她,若是害怕,便去三姐姐奚嫣那儿。 奚嫣剪了灯芯,把床帐勾起,趿着绣鞋下了地,便见六妹妹娴娴面色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苍白羸弱的模样,眼中也失了神气。 奚嫣不知发生了甚么,便上前握了奚娴的手,秀眉微蹙道:“怎地手这般凉了?也不穿得厚实些。”于是又赶忙把她拉进去。 奚嫣自己便有个小院子,她的姨娘很久以前便去了,也是难产死的。故而奚娴也懂事,不能在三姐面前提姨娘生产的事体。 奚娴捧着热乎乎的茶盏,手心稍暖,才垂眸轻声道:“听说外头戒严了,我有些害怕,又不敢找姨娘说……” 她记得,上辈子也有过戒严,但没有这么早。 她后来才听闻,是病重的太子殿下被刺,一时间人人自危,官差们举着火把搜寻,整座城池皆被火光照亮,他们要找一个刺客。 这件事是太子剷除异己的前兆。 奚娴却知道,即便找到刺客,也不会有任何线索。 一切都被处理得完美干净,无法指正是哪个皇子王爷所为,但其手段残忍利落,却叫人骇然,而幕后主使手段高明,就连老皇帝的暗卫俱寻不出头绪。 太子并不为诬陷任何人,背后的目的恐怕并不简单,埋下一颗种子,天罗地网般的布局才能徐徐展开。 奚娴都能想像,暗中操纵一切的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是最好的猎者,也是最残忍的臣子和兄弟。 她不希望这一天如此早到。 因为越是早到,她想要早点嫁人的胜算便低了许多,所以她害怕。 奚娴害怕到几乎颤慄,就连手指都僵硬冰凉,目光出神而呆滞。 奚嫣不理解,只以为妹妹是胆子小,故而拉着奚娴的手,与她耐心分说,又讲了些小故事,才勉强把小姑娘哄睡了。 月凉如水,奚娴本是假寐,却终于支持不住慢慢偏头睡了过去。 梦里她还是刚入宫的年纪,少年皇帝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树影下回眸,害怕却抿了笑。 年少天子微凉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他慢慢微笑起来,奚娴却不明所以。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是个毫无徵兆的吻。 他捂住奚娴睁大的眼睛,她的唿吸困难暧昧,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在他掌心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那是所有事的开端,奚娴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惦记上的。 只是最早的时候,皇帝还是有些漫不经心,样样好物件都有她的份儿,但却没有把她当作一回事,更像是把她当作心爱的宠物来养活。 他还有别的女人,而那些妃子出身高贵,青春貌美,奚娴更从来没想过要独占他。 但她上辈子被宠了几年,心里却愈发被纵得不知足。 贪恋的荣华和宠爱越来越多,近乎慾壑难填,原本被修剪的爪子也长了出来,会偷偷暗算别人,栽赃陷害样样学了十成十。 第24页 别的妃嫔哭,她便能哭得更憔悴动容些,穿着单薄的衣衫跪在冰冷的地上,皇帝便愿意信她。 奚娴也不知道他到底真的信了,还是不信。 她却一点点伸出小爪子试探他的底线,妄图给自己安全感。 但当她发现试探和疑虑全都像是云烟,消散在漆黑的深渊,便愈发彷徨胆怯。 奚娴那时还小,并不知道他究竟要什么。 她只知道,皇帝待自己大约是很纵容的,超出底线的容忍和宠溺。 最后男人甚至在她的憔悴和伤神下,再也没碰过别的女人,更为她遣散大半后宫,冷落佳人。 年轻的小姑娘沾沾自喜,以为骗到帝王的心,往后自是百般荣华,一生无忧。 却不懂所有的付出,都是需要报酬的。 第13章 这一场风波直到半个多月后才堪堪平息,奚娴不晓得到底发生了甚么,但这段时间内贵族人家也甚少开宴,长安城内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百姓们不知发生了甚么,只晓得官兵骑着马到处搜查呵斥,越到后头,越是加紧力度。 直到解禁时,奚娴觉得应当是找到刺客了,但皇家却似古井不波,丝毫没有任何动静,和前世一样,沉默之下酝酿起了猜忌恐惧。 最恐惧的应当是当今圣上,他活了那么多年,坐享祖父和父亲创造的太平盛世,耽于享乐的同时在朝政上无所改进,平庸无奇,但的确不是个昏君,自以为了得。 隋元帝以为自己颇有建树,对朝中党羽的控制亦尽在掌握,偶尔有些偏差及时决断,更也不会有所影响,只现下不同,太子遇刺,近乎奄奄一息,刺客下了狠手,幸好他难得去东宫探望儿子,才使他倖免于难,太子因此对他这个父皇感激涕零。 刺客捉到了,却只剩下一具江水边煞白髮胀的尸体,没有任何线索指正到底是谁意图谋害太子。果真如此,背后主使之人的势力实在强盛,若不及时斩草除根,恐怕等此人再次坐大,他这个皇帝也难以安眠。 他做了几十年的帝王,并不多么忐忑慌张,却仍立即清醒过来。 是瑾王……是五皇子,还是太子,亦或是…… 这么一想,似乎每个人都有动机。 他怀疑每一个人,就连最宠爱的儿子陆宗珏也毫不例外,因为愈是宠爱,权利便愈是大,野心也会难以遏制地膨胀,相反若是太子,动机便不明朗,更加模煳难以理解。 除非太子算准了隋元帝的心思,知晓他会因此怀疑每一个人,即便是么儿亲母,即便是深爱的妃子,那是近乎神经质地猜测和彷徨,风吹草动都将引起他的忌惮和恐惧,这帝位坐久了,安享太平的同时,内心深处的恐惧也难免浮现。 孤家寡人众人都皆知,但只有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真正明其深意,高处入骨的寒凉和孤寂,更不是十多岁的皇子们能透彻的。 但这样的心情,是隋元帝歷经了几十年才明晰的,太子还年少,即便孤僻一些,却不至于把人心算得这样准。 相比之下,瑾王等人做这样的事情更有动机,若是藉此嫁祸旁人,难免引火烧身。 而太子死了谁得利最大,宁可冒着被怀疑的危险也要做这样的事,因为只要做的干净,没人能怀疑到此人头上。 这般一想,儿子们的面目都扭曲诡谲起来,恭敬的脸在阴暗的角落里,变得晦涩恐怖,像是歹毒又极端渴望的蛇类,窥伺着他凭此享乐几十年的龙椅。 老皇帝在窗前负手站了一夜,脑中愈发混沌,神智却脱离出来,在樑柱上冷静清醒看着一切。 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观其变,而现在最好的做法,便是谁也不信,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松。 …… 奚家鲜少有孩子新生了。 似乎从大太太去世,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出生,王姨娘的孩子没立住,五六岁的时候被小小风寒带走了,剩余的皆是女孩,故而这个孩子成了一个祥兆。 奚老爷与老太太奚周氏,皆十分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子。 孩子满月的时候,奚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嫡姐了,院门紧闭着,她听说嫡姐病了。 奚娴有些想嘆气,她对于嫡姐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恐惧中带着不情愿,另一方面却有些感激。 弟弟出生前这样的感激太单薄,因为奚娴还没有从重生的得意中超脱出来,但弟弟真正出生,伴随着平安的喜讯,她才开始发觉重生后一切都不同了,甘霖般真实的喜讯很快便浇筑入心扉,使她无法再含有更多的戾气,和不顾一切的毒恨。 奚娴本质上,仍是很容易满足的人。 她甚至觉得,若是嫡姐不死,即便李愈娶了嫡姐,她也会带着笑祝福。 毕竟她不喜欢李愈,想要的不过是安稳,而谁知李愈前世不娶,和嫡姐的死有没有关系? 奚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微微怅惘,人人都有姻缘,她真正契合的姻缘又在哪里? 她想通了。 这几日弟弟出生,姨娘的身体越来越健朗,眼中的清明也漫上灵台,弟弟满月时姨娘几乎已能下地,行走如常,还为她绣了几双袜子,那是前世她梦寐以求的圆满日子。 即便为了姨娘,她也觉得不该再与嫡姐抢男人。 第25页 奚娴本来想做个坏人,现在却做得这样不伦不类,趴在桌上逗着花瓣,又觉得丧气。 又一喜事临门,老太太奚周氏院落的大门,终于被她撬开了一角。 奚娴从旧年进府里,便时不时为老太太做一些针线活,她的女红不算好,但上辈子好歹绣了那么多皇帝佩戴的御用之物,也差不到哪里去,更晓得一些时新的款式。 虽则每趟送去,老太太皆只是派了身边的嬷嬷来道谢,又赏了一些瓜果,却从没有亲近她的意思,但奚娴从没懈怠过。 若停了,反倒叫人看出她满心利益,一点儿不诚心,故而不若就当作日常功课来交,即便老太太还是不喜欢她,却至少不会厌恶她。 似乎是弟弟出生的缘由,亦或是旁的甚么,她也不晓得,老太太在前日便召了她去。 老人家带着一圈墨绿攒珠绒布抹额,眼角眉梢皆带了细细的皱纹,笑起来格外明显,却也很亲和。老人见了她只是含笑点头,又拿了糕点与她用,捏着孙女肉唿唿的手,问她读甚么书,平时爱用些甚么。 上辈子加这辈子,奚娴对老太太的印象都是远在天边,慈和却疏远,对孩子们缺少固有的疼爱之心,但他现在却发觉老太太至少是可亲的,若是眼前的老人想,她便能做到让人心神开阔舒朗,充满孺慕之情。 奚娴给老太太念书,陪老太太用膳,静静的不爱说话,却显得很稳重。 过了一些日子,老太太又提出,要把奚娴收在膝下抚养。 奚娴有些惊讶。 老太太出身的周氏一族,是江南书香门第,族中榜榜出进士,乃是江南学子仰慕难企的标杆,而周氏家教亦极好,自古便周氏女便有美名,亦有列入女传者甚,所出的女子皆嫁得不错,而周氏女亲手教养出来的子女也天生享誉美名。 无论是婚嫁还是旁的,都比别人多一些机会。 奚娴觉得自己无德无能,又是个黑心眼的,若是被老太太看出来她不入流的心思,便要丢了老人家的脸,是以不敢应承。 老太太却慈和浅笑,轻抚她的鬓角:“孩子,你当得起。” “祖母年纪大了,亦盼着有人陪伴,你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差不了。” 姨娘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床上,额头绑着抹额,却欣慰含泪道:“我们娴娴出息了,去老太太身边,姨娘便不会带累你……” 奚娴其实很是不愿。 她没想过要嫁得多好,去老太太身边对于她没有任何意义,除非她想要嫁进顶级的世家当主母,不然有这名声也没意思,反倒阻了她真正想嫁的人。 奚娴考虑再三,却不敢直接拒绝,她虽然坚持自己的路,却不想让老太太失望,于是便在深夜里偷洗了凉水澡,又不盖被子,近乎一病不起,得了伤寒,药味从小院里渺渺传出,而奚娴绑着头巾靠在病床上,一张小脸瘦巴巴的,唇瓣也苍白干枯。 老太太来瞧过她一回,只是摇头嘆息,为她掖了掖被角,再也没有说甚么,拄着拐杖慢慢离开。 奚娴有些愧疚,却也觉得老太太实在好教养,这样被拒绝也不生气。 时下讲究人家,并不在明面儿上讲究嫡庶,更何况律哥儿还是难得的男丁,故而奚家在长安解禁后,很是大办一场,奚娴不知前院的盛况,却从喧天的声响中,感受到了盛大的喜意。 或许也是对于长安城解禁的喜悦,但众人却藉此抒发,这些无人得知。 后院的女眷围着论道家常,奚娴病还没好,却也不咳嗽了,身子还虚得很,连说话都没力气,却不愿放弃接触各家夫人的机会。 这些妇人大多家境与奚家差不多,又有些是比奚家还低一头的人家,那恰巧是奚娴想嫁的。 她觉得自己有些太恨嫁了。 奚娴默默坐在一边,笑着听人谈论家常,却静默无声,涵养仪态俱是优雅无可挑剔,却没有急于交往甚么人,只是慢慢审视着众人的仪态和谈吐,心中得出一些可以参考的结论。 很快众人皆寂静下来,奚娴有些不明所以抬头,却看见嫡姐在众星拱月中慢慢坐在了老太太身边,一席水墨青衣,长发以玉簪固定,在花团锦簇中有些萧疏。 嫡姐的面容有些苍白,看得出带了些病容,淡薄的唇角并无笑意,长眉入鬓,眼眉深邃,而高挺的鼻樑则使她看上去有些傲气冷淡。 但毫无疑问,嫡姐长得很好看,尽管不是时下流行的瘦弱美人,但只要见过她一面,便会被气场所摄。 若说羸弱美人,奚娴却更适合些,她和奚衡站在一起,就像是两个极端,虽然都很美,却姝色各异。 上头老太太奚周氏似乎与奚衡说了些甚么,奚娴却见嫡姐垂眸抿一口茶,顿了顿,修长清贵的指节扣在鹿纹茶盏上,忽然淡淡转眼看她。 久别重逢,奚娴是有些喜悦的,她虽然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试着把嫡姐当作是长辈,但却不能否认,自己很想见到姐姐的事实。 可是嫡姐的眼神,却带着审视,一寸寸把她打量得有些侷促。 奚娴睁大眼睛,低下头,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宴请毕了,奚娴便起身想要回去,因着总觉得奚衡对她有些不满,还是莫要招惹得好。 却不妨青玉很快拦住她,对奚娴含笑恭敬道:“六姑娘,咱们主子请您过去。” 第26页 奚娴踟蹰一下,抠着袖口的花纹,柔柔咳嗽起来,眼眸泛着红,虚弱道:“我、我身子不适意,改日罢,我只怕叫姐姐也染了病,那可是大罪过了……” 青玉却摇摇头,只是笑道:“六姑娘,请罢。” 青玉的手虚虚拦着,没有过分不恭,却也不是甚么客气的手势,奚娴咬了唇道:“那……好罢。” 嫡姐正在沏茶,手势皆标准优雅,礼仪永远像是以尺子量出来的一般,绝无挑剔之处,却也叫人觉得她身上没有人气。 嫡姐没有抬头,平淡道:“坐。” 奚娴便乖乖坐下来,像只鹌鹑一般低眉顺眼,脖颈柔软低垂,却不说话。 很快,茶沏好了,热腾腾含着苦涩的清香。 奚娴看见嫡姐清贵修长的手指,握着一盏茶,递到她面前。 嫡姐支着下颌,冷淡道:“今年的云顶贡茶,你尝尝。” 第14章 奚娴只觉耳边嗡嗡的,迷茫地握着杯子,浅啜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吃。” 嫡姐:“…………” 嫡姐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抒情拖沓,只是看着奚娴带粉生晕的面颊,语气便放柔了一些:“老太太想要抚养你,我望你允她。” 奚娴想也没想,低头柔柔拒绝道:“我不要。” 嫡姐沉默不语,只是面色绷着,不大好看,却没有开口讽刺刻薄的意思。 奚娴知道,嫡姐开口嘲讽时,其实才算没生气。 可这是她自己的事体,到底关嫡姐甚么呢? 奚娴有些疑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或许嫡姐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了,才会这样叮嘱。 她于是解释道:“我知姐姐是好心,但我姨娘身子不好,弟弟又刚出生,我想留在他们身边多陪着。老太太那头我也会常去,必不会叫她冷落了门庭。” 这相当于是在委婉拒绝了。 他知道奚娴不经骂,一骂就要哭啼啼惹人心烦,哄也哄不住,到头来不捨得的还是自己。 嫡姐缓缓沉声开口:“在老太太膝下到及笄,你会有很好的名声,到时想要嫁得好些,才更具胜算。” 嫡姐的语气很平和,但奚娴却听出一些端倪。 嫁给什么人,才需要“胜算”? 奚家不差,也是书香门第,只是门户氏族没有那么强盛,但若非是有底蕴,也娶不到奚周氏,或是奚林氏这样的媳妇,奚娴去老太太身边养着,那么即便是顶级的世家也不是不可能的,所谓胜算有些微妙。 但奚娴觉得,嫡姐应当不是在暗示她任何,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故而她也不必记挂在心上。 奚娴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姐姐,娴娴感念您的好意,只是我没想过要嫁给甚么厉害的人物或是豪门世家,只想嫁个差不离的殷实人家,有个疼我护我的夫婿,一辈子一双人,这样便是很好的一生了。” 奚娴终于把自己所求说出来,在心尖放着是一回事,但真正萦绕在唇舌之间,吐露心声时,更多的却是解脱和喜悦。 酸意从颧骨蔓延,她几乎泪盈于睫,绽露出一个弯弯的笑来,泪水划过面颊。 奚娴软和道:“所以只想平平凡凡过一辈子呀,希望您能理解。” 半晌,对面静默无言。 奚娴拿着帕子给自己抿了泪水,才看见嫡姐的神情。 复杂晦涩,带着一点阴冷幽暗,这么静静看着她,鸦青发间赤金的步摇慢慢晃动着,衬出一张高高在上的容颜,苍白中带着难言的傲,还有入骨的寂寥。 奚娴怔怔看着嫡姐,才犹豫开口道:“姐姐……你……”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才见嫡姐慢慢合眼,语气温柔平缓:“娴娴。” 嫡姐很少这么叫她,奚娴的小名有两个,一个是“娴娴”,另一个是“娴宝”。 只是后面那个再也没人会叫,只属于另一个她或许今生都不会再见到的男人,而嫡姐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很爱叫她“六姑娘”。 奚娴轻轻眨眼,颤着嗓音道:“姐姐……” 嫡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我没有在问你的意见,只是告知你,今日夜里就去老太太院里,听懂了么?” 她缓缓睁眼时,淡色的眼珠中古井不波,眼角微微上挑,没有讽刺也没有挑剔奚娴不懂事,只是单纯的命令。奚娴也能听出,嫡姐现在恐怕已经没有耐心了。 可是她仍旧不能去,踏错了一步都不可以。 更何况,这是在她知道怎样做的情况下,那便更不能了,她宁可一病不起,都不要当个声明卓着的贵女。 奚娴有些倔强地支着肩,低着头不肯答应,声音闷闷的:“姐姐不要逼我了……求您了……” 嫡姐深深看她一眼,笑了笑道:“你一定要去,别忘了,你还有你弟弟,还有你姨娘,若是你不去……” “能保证,他们太平享福么?” 嫡姐言语中似是在告诉她去了有什么好处,但这样似是而非的语气,却更像是在威胁她。 一定要去,不能不去。不然她的姨娘和弟弟就会有危险。 第27页 奚娴下意识的不相信。 嫡姐请了最好的大夫为姨娘安胎,怎么又能动手将姨娘和弟弟推入深渊呢? 嫡姐这样的人,不屑做这般事,也不会做。 但奚娴却也知道,嫡姐是个喜怒由心,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即便姨娘和弟弟没有生命威胁,想教他们过得不快活,过得庸庸碌碌愚钝不堪的法子太多了。 那样的日子比死了还难受,她又如何能让姨娘和弟弟承受这些? 她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带着恐惧质问:“姐姐为什么要逼我啊?你怎么这样呢,我不要荣华富贵了,也不想要嫁甚么乘龙快婿,姐姐我们都是女子,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些么……你不懂得我的心么……” 奚衡当然不懂,完全嗤之以鼻。 面前的嫡姐起身,绣了水墨图的衣裙徐徐展开,漆黑的长髮披散着,她像是一个清冷不食烟火的仙人,但眼中却含着殷红。 她的脖颈优雅而纤长,在光晕下显出别样的沉静,垂眸单手把妹妹揽在怀里,从容悠缓为她梳理散乱的长髮。 稳重沉静的檀香萦绕在鼻息间,嫡姐任由奚娴哭泣,声音温和散漫:“我说过,要为你寻一个更好的夫婿。” 嫡姐笑起来,细长的手指挑起奚娴的下颌,给她慢慢擦去面上的泪水:“娴娴是要我食言?” “不,我说出的话一言九鼎,从不反悔,永不食言。” 奚娴近乎崩溃起来,身子还没有好透,便被人这般嘲弄摧残,她觉得自己脑袋里俱是乱闹闹的东西,像是钝刀子一般凌迟着她的脑髓,还有一切一切的自尊。 从前她总是不相信,不相信嫡姐说要为她找更好的夫婿,是认真的。 但现在她信了,或许上辈子这个病态阴郁的嫡姐,只是得了病,病到没有机会,给她那个卑躬屈膝的好妹妹寻一门相当好的亲事。 但这辈子一切都不同了,或许是出了差错,嫡姐身体尚好,而奚娴却得了病。 嫡姐的善意像是最致命的毒药,带着阴郁和不可救药的偏执。 要给妹妹找个好夫婿呢,一定一定,即便违拗了她的意愿,那又如何呢? 奚娴字字哭着恳求,却没有任何用处,嫡姐这样坚持,不容许她再说出半个不字。 奚娴挣脱嫡姐松垮的环抱,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哽咽着红着眼圈道:“我要去告诉爹爹!爹爹不会叫你这样做的,你不能强迫我,不能强迫我做那些事情,我不想嫁给那种人……你们都不愿意放过我,我才不要……” 她说着扶着窗棱,长袖疏疏垂落下,随着打颤的动作飘动起来,奚娴的背影纤细柔弱,带着与生俱来的病态美,那样易折精緻。 嫡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和宠溺:“娴娴,是姐姐做错甚么了么?”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天生的靡靡优雅,一字字道:“你一心想要荣华富贵,想要让姐姐死,姐姐都能为你做到。” “这样,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 不开心,永远都不开心。 她的眼睛沉郁而冰冷,含着叫人难以理解的孤寂,抬眼时像是含着一泓秋水,温柔却没有灵魂。 奚娴的身形晃动一下,只是摇摇头。 她不想指责嫡姐,因为嫡姐救了姨娘,只这一点,她就无法再憎恨嫡姐分毫。 不仅是现在不能,以后,永远,都不能再憎恨。 于是矛盾的感觉充斥着整块心房,奚娴有些难以自持地哽咽:“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够不够?我只能找爹爹为我主持公道,你的那些恩赐和馈赠,送给奚娆的话,她或许会对你感激涕零,一辈子做你的奴隶。” “为什么要来缠着我?” 嫡姐柔缓道:“找奚正擎啊……有什么用呢?求他,你不如再多恳求我。娴娴,你还是不聪明。” 奚娴睁大眼睛,她没有见过这么忤逆不孝的女儿,竟敢直唿父亲的名讳。 奚娴转眼却含着一丝希望,回头道:“那、那我求求您,您会答应我么?” 嫡姐站在她身后,漆黑的长髮散落,一字字微笑道:“不会啊。” 奚娴快要崩溃了,她就想要立即走掉,再也不要见到眼前的嫡姐了,如果惹不起的话,她情愿一辈子躲着姐姐,那便好了。 这样的话,姐姐还是个值得孺慕的好姐姐。 救了她的亲人,是使她新生的佛陀。 奚娴身子本就不好,这段日子更是故意着凉得病,如今被一刺激便难以自持地浑身发凉颤慄起来。 可是她走了几步却头晕难支,终于忍不住扶着门框细细呻吟起来,坚持着颤颤踏出一步,身形却一抖,闭眼昏睡过去。 第15章 奚娴彻底昏睡前最后一瞬,似乎有人将她拦腰抱起,冰冷的手指为她撩开额前的碎发,而她被搂在充斥着清冷檀香的怀抱中,似乎有些安心。 她躺在软绵深陷的床榻中,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奚娴总是梦见前世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吃了酒,有些疯疯癫癫,皮肤雪白,黑白分明的眼里染了红色,衣裳被自己扯开大半,露出一角藕粉的肚兜,和大半细腻的肩膀,酒液从漂亮纤细的脖颈上流下,沾湿了肚兜的系带,锁骨湿润而单薄。 第28页 她嘴里还嘟哝着甚么,笑眯眯垫脚看着他。 男人慾把她哄抱回来,奚娴却滑不留手,扭着身子摔倒在地上,开始捂着脸哭,声音细弱发颤,却听冷淡低沉的嗓音道:“适可而止。” 奚娴松开手,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睛,又开始仰头笑起来。 泪水越笑越多。 一边哭一边拿胭脂砸他,粉盒碎了一地,她却因为醉酒而咯咯笑起来,因为他没有躲,头上的玉冠和玄色繁复的衣衫上,俱是粉白的脂粉,泛出栀子花的香味。 而皇帝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她,带着十足的耐性,像是在看一个无知孩童。 奚娴白生生的粉足蜷缩着,抬眼时对上他淡色克制的双眸,对他傻乎乎的笑,而男人单膝跪地,将她娇柔小巧的脚掌握在宽大温厚的手心里,掌心似有火热躁意传入她身子里。 那是她十九岁那年的事体。 他还没有为了她遣散后宫,奚娴受尽了荣宠,每日的心情变得焦躁不安,担心自己腰不够细,腿不够直,不比旁人有情趣,还担心自己又做错了事情,他在床笫间再也不会这么迷恋她。 她想要怀一个孩子,不拘是男是女,只要一个孩子就可以,以后能在宫中做个伴,她就不会这么患得患失。 然而实在太难了,十多岁的身体,年轻而鲜活,常常与皇帝在一起,却没有一点迹象。 她害怕极了。 皇帝却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奚娴汗湿的额头,低沉道:“没有孩子多好?只有朕与娴宝。” 奚娴说不出话,睁大眼睛看他,半晌才带着酒意,拉着他的衣襟执拗撒娇道:“可是、可是我想要啊。” 他平缓笑了笑,不再说话。 奚娴知道,这于他已是温和的否决了。 她于是鼓起勇气,轻声在他耳边痴缠,带着芬芳的酒意道:“要一个嘛……” 她纤长的手指,近乎痴迷的划过男人高挺的鼻樑,和淡薄冷漠的唇,还有结实强壮的胸膛,眼里含着迷濛可怜的泪意,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揪住。 于是他们在床笫间享乐。 他吻住奚娴的唇瓣,一点点厮磨,让她的声音暧昧而支离破碎。 奚娴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满头满脸俱是虚汗。 她看见天青色的帐顶,还有上面祥云样的绣纹,天光透过落地的窗帘飘洒进来。她又看着自己的手,才缓缓舒了口气。 梦里只是一切不悦的开始,她那时不懂那么多,只一下便想通了,觉得晚些要孩子也好的。 毕竟皇帝这么宠爱她,只有宠爱是要抓紧的,怀了孩子就没法伺候他了。 她小时候是个很傻又天真的姑娘,心眼芝麻小,算计却比芝麻多些,不是什么好人,也远远不是坏女人,目光短浅而愚钝。 奚娴用手背盖住眼睫,缓缓吸气,又唿出沉郁的感觉,才渐渐想起自己昏迷前经歷的事情。 嫡姐……嫡姐她疯了。 奚娴更知道,她现在躺的地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屋子,倒更像是老太太的寿康院,木质有些老旧,泛着沉沉淡雅的香,是会让人安心的地方。 却并不会叫她安心。 奚娴开始考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没法忤逆嫡姐的要求,奚衡实在太疯癫了,以至于她完全招架不住。 她实在无法想像世间会有奚衡这样的人存在,自己的婚事丝毫没顾上,甚至把最初的那个未婚夫冷冷一脚踢开,却在庶妹身上抓紧婚事,还要把她打包得完美无缺,制作成最完美的献礼,仿佛是对她的恩赐。 奚娴知道,嫡姐不是她的亲姐姐,甚至是大太太通姦所生的孩子,父亲一生耻辱的烙印。 这件事父亲或许知道了,但却始终没有点破,甚至还纵容嫡姐为所欲为。 忽然,灵机一闪而过,奚娴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甚么。 即便大太太出身高贵,但嫡姐这样耻辱的血脉,父亲最多只能做到相安无事,可不但相安,且还赋予嫡姐权利和自由,便显得有些奇怪。 奚娴觉得,嫡姐的身份,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但又转而思索了一下,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掺和进那些事体里面去,即便知道了缘由,其实也并不能将嫡姐怎么着。 而今之计,或许她只能选择妥协,以不变应万变。 她可以进老太太的院子,但其他事情却不能保证太乖觉……毕竟嫡姐不会有功夫成日看着她,只要她不那么配合,甚至出点洋相,便无人敢待她如何。 她正神思恍惚的想着事体,门却“吱嘎”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了,淡薄的光晕洒落在地墙上。 奚娴警惕地偏头看去,却见嫡姐端着一碗药汤站在光影里。 嫡姐身着藕荷色的衣裙,上头以金线绣着花卉图,穿着等匀的珍珠和金珠,闲散中带着难言的奢华,而漆黑的髮髻上不佩任何首饰,只是虚虚束起,宽大的袖口松松挽在手臂间,嫡姐面色苍白中含着温柔,入鬓的长眉在眉尾转淡。 奚娴有些害怕地往里头缩了缩,揪着锦被轻声道:“我……” 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天然的怯怯。 嫡姐却温和看着她,慢慢坐在她的床边,把药随意放在一旁。 第29页 奚娴似乎闻见奇怪的血腥味,从药碗中飘散开来,丝丝传入鼻中。 她有些受不得的咳嗽起来,眼中透着惊恐,像是一只待宰的兔子。 嫡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长眉慢慢挑起来,露出一个奇异柔和的微笑:“娴娴一定是累了,才会昏倒。” 奚娴不知她想说什么,只是有些无措的摇头,心中还有些希望。 她忍着干涩轻声道:“不……是姐姐逼我,我才昏倒的,我真的难受极了。求姐姐,求姐姐不要再逼着我了,好不好?” 嫡姐定定看着她,慢慢摇头,伸手触碰奚娴冷白的面颊,但奚娴却似是被烫到了一般,吓得往被里缩。 嫡姐收回手,合眸柔缓道:“不该这样逼我们娴娴的。” “都是我的错啊……我们娴娴只要健康长寿,我甚么都可以不逼你。” 她轻笑起来,睁开眼时,眼仁是很淡的颜色,这使嫡姐看上去很残忍,又带着异样的真挚和柔情,交织在一起时显得万分诡谲。 嫡姐注视她,微笑承诺道:“我可以死,但我们娴娴一定要长命百岁。” 像是僵直的木偶,诉说着灵魂深处被注入的宿命。 奚娴没有觉得放心,反而更为害怕,一颗心砰砰跳起来,似乎马上便要脱出胸膛。 她实在不明白,相安无事不好么? 嫡姐看着一点也不正常。 嫡姐这个样子,就像是受到过怎样莫大的打击和伤害,却忽然抓住了一点阳光的余热一般,疯癫得厉害,透着不顾一切的痴狂。 奚娴一点也不喜欢有人这么为她考虑,看上去注重她的生命,远远超过了珍视自己的。 她先前与嫡姐说了些知心话,其实也不过是希望嫡姐能够待她稍稍好一些罢了,并没有想要嫡姐变得这样的意思,毕竟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不是么? 人总是该向前看的。 奚娴慌忙撑起身子,强忍着身子的晕眩,对嫡姐推脱道:“姐姐……之前我与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但我从来不想死,说想死也只是为了骗你,叫你待我好一些的……现在你知道了,我一点也不诚心,我是个坏孩子,你就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嫡姐端起药碗,用汤匙缓缓搅动着,抬眼慢条斯理的笑起来:“我知道啊,我们娴娴就是个自私的坏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奚娴摇头,压抑着心神道:“我不仅自私,我之前还想着要陷害你,我一点也没把你当姐姐看待,所以请你不要这么为我打算了,我消受不起。” 嫡姐似乎对汤碗里的药十分执着,只是一下下搅动着,散漫答道:“我知道,你是个小白眼狼,但你就当姐姐犯贱,这样不好么?” 从奚娴的角度看,嫡姐似乎在笑,但又好像完全是面无表情的。 奚娴浑身上下都开始出冷汗,脉搏突突跳着,黑白分明的眼中泛着血丝,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一受惊吓就忍不住要哭,即便知道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哄她。 她就是忍不住。 嫡姐却忽然放下药碗,强硬把她揽进怀里,双手像是铁铸的,不顾奚娴的挣扎和哽咽,眼神死寂迷离,在她耳边低沉温柔道:“不要哭了,宝宝,你看……你哭得我心都乱了。” “乖一些,你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 第16章 奚娴没什么想要的,她只想让嫡姐不再干涉她的生活,这样就足够了。 嫡姐的怀抱很清爽,没有寻常女子的甜香,也一点都不软和。 奚娴却急于挣脱出来,她啜泣着挣扎,被奚衡一下松开后,才低垂着脖颈,笨拙爬到一边去,缩着小腿眼泪水滴答落在裙摆上,她委屈轻轻道:“姐姐,我都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您别、别这么老是盯着我便是了,我也不小了,能照顾好一切……”她把一切咬了重音。 奚娴认为,她好歹是重生一辈子的人,最简单的事情总归能做到,至于嫁人以后又如何,现在却是没心思思考,只想着要在太子登基前嫁出去,他再是霸道,也不可能强抢民妇。 因为她再是得宠,从来都和他的朝纲江山不沾边。 嫡姐倒是松开了她,袖手一旁沉静看着她:“你自己吃药。” 奚娴看着泛着苦涩味道的药汤,连忙摇头道:“我不想喝,也不是甚么大毛病……” 嫡姐似笑非笑道:“这般,你还敢说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奚娴逼不得已,才颤颤巍巍端起药碗,方觉出瓷碗烫得不成,肌肤都给生生烙红了,她一时掂了指尖,又用手心握着,强自镇定着拿了汤匙,一口口用起来,整张脸皱得像个粉白的包子。 里头有股浓郁的血腥味,也不晓得是不是奚娴的错觉,又想想嫡姐的可怕之处,不由皱起眉,面色微变。 从前她百无聊赖看书,便见到有些杂记里写过,亲人病了,便把自己的肉剜下来与药一同煎能治百病,可即便可行,奚娴也不会愿意体会。 她抬起头呆呆看了嫡姐一眼,手心烫得握不住小碗,身上却起了鸡皮疙瘩,险些一抖没有将汤碗拿稳。 奚衡看不下去,把她的兔子小碗拿走,淡淡道:“你在想些甚么?” 第30页 他闻见冒着热气的血腥味,便瞭然她在想什么,便似笑非笑看着奚娴。 奚娴才羞赧低头,眼泪水还没收干净,便又开始羞耻掉金豆子。 嫡姐拿她没法子,只能亲自舀了药汤来一口口餵她吃。 都是一样的手,嫡姐的生得清贵修长,手心由于练剑还结了茧,并不粗糙,只是硬实微砺,端了生烫的药碗也没反应。 奚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白嫩手指,慢慢收回袖口里不说话。 她低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事儿里,往往是抿了稍半,后面就不肯张嘴了,要人把勺子逼得紧些,才不情不愿开口吃了药汁,唇角染上了棕黑的药渍,还浑然不觉。 她只是抬起红肿的兔子眼,可怜巴巴看着嫡姐,乌黑的眼仁软糯泛水,合了手状似哀求揖了揖,一双手又小又软。 嫡姐不为所动,只是一勺勺把药餵完,还顺手给她擦了嘴。 奚娴被人伺候惯了,尽管心里有些别扭,却也没有侷促的感觉,一来一去倒是配合得很好,还知道张嘴,嫡姐便捏了松子糖往她嘴里送。 是奚娴很熟悉的味道,酥香微甜,泛着松子独有的炒香,她开始咀嚼着松子糖发怔,雪白的腮帮子鼓着,脸上还有几道泪渍。 嫡姐却忽然……表现得仿佛方才的事体一点也没有发生过,坦然又平静,就像她与生俱来便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做事镇定有条不紊,极是冷静。 奚娴觉得嫡姐这病可能是间歇的。 发作完又要等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发病吓人,不吓人的时候还是个正常人,可以说算是个好姐姐。 尽管她甚至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发起神经病来像个魔鬼,但奚娴却忍不住有些同情她。 脑子有问题,可能和嫡姐的病也有关系罢? 上辈子嫡姐死前,还曾经把她叫到身边,一字字问她是不是想过要姐姐去死,是不是不喜欢姐姐。 奚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她能怎么回答呢? 尽管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当着人的面说出来就很奇怪,于是只是低垂着脖颈不答,却不敢抬眸看人。 嫡姐那时却异常温柔的笑起来,缓慢凝视她道:“那么,我知道了。” 第二天,嫡姐就死了,在奚娴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 她也记不起自己那时是什么感觉,因为当年她太小了,比起后头的一辈子来说那么幼小,从嫡姐身上所受到的苦楚虽然牢记,却远远没有几十年的深宫生涯那么刻骨铭心。 但大概她是有些欢喜的,因为那个刻薄恶毒,总是刁难她不准她嫁人的嫡姐,终于死了。 却也有些小小的哀伤,毕竟那么讨厌的一个人,先头还生气勃勃颐指气使,嘲讽她的穿着打扮,讽刺她不学无术,笑她蠢钝狭隘,可转眼就没了。 其实,前世嫡姐讽刺的也是事实,她的确很没用。 只是奚娴从来不肯承认罢了,因为她渴望被人呵护,可是没有一个男人会包容她这么多的缺点,把它们当作可怜可爱的优点,故而奚娴宁可视而不见,掩耳盗铃。 人生真是无常。 更无常的是奚娴重生了,那个恶毒嫡姐又站在她面前,比上辈子还有病,但至少没死。 她的心情便十分复杂,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甚么。 奚娴想要下床,眼巴巴对嫡姐道:“我想要下床了,回自己的院子里去,姐姐……” 嫡姐放了她:“你去吧。” 奚娴伸出一只脚,想了想踮在地上时才有冰冷的真实感。 嫡姐似乎拧了眉,把她的绣鞋拿着,垂眸为她穿鞋,似乎是做的很习惯的事情,奚娴却吓得缩脚,被嫡姐微凉的手一把捏住脚背,雪白的肌肤被捏红了,才将两只鞋都穿上了。 她刚醒来,脚就有点肿,或许是身体不好的原因,反正奚娴一年四季都在肿,只是分轻重罢了,有时莫名其妙肿得像馒头,害得劳烦皇帝陛下给她按摩,不然连走路都没法走。 奚娴的神思又开始迟钝飘忽,嫡姐也不理她了。 不用被迫拘在老太太这里便好,不然谁也不晓得之后会发生甚么。 或许就像是嫡姐所说的,老太太会带她连续参加很多盛大的宴请,教会她苛刻的礼节,创造许多机会让她扬名长安,至少在贵女圈里得人人皆知她礼教严格,名声贤良卓着,又有很多事迹来一二三辅助她的美名。 这样一来,她又养在老太太膝下,便适当中和了许多庶出身份带来的不便,毕竟时下的长安也并不在明面上挑拣嫡庶了,即便人家在乎,也只是心里考量,就连家人之间也很少说出口,因为那是没有教养的表现。 奚娴简直难以想像,真的这般一轮做下来,若是顺利的话,她将会是被人托举着上神坛的唯一贵女,羞耻程度不亚于露天只着肚兜走路。 毕竟家人的庇护,可是她身上唯一一件遮羞布。 比起那些美名远扬的贵女,她除了一张清纯好看的脸,其实惭愧来说什么都不精通,最擅长撒娇耍,或许这点无人能及,但也没什么可比的。 因为贵女便要行止端庄优雅,说话有分寸知停顿,做人善良贤惠留一线,从中才能发展出不同的性情和喜好来。 奚娴第一层就不及格,别的就不必说了。 第31页 故而她非常排斥被逼着做这些事,一则她没想过要靠这个嫁给甚么厉害的男人,那些顶层贵女还想做皇后呢,她就想嫁个老实家底殷实的男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 遭那么多苦楚,没有丁点好处,只有傻子才会妥协。 嫡姐没有再管她的意思,只是放任她回小院,闲散坐在原地闭目养神,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给别的女子做出来是流里流气不规矩,给嫡姐做出来,却有些别样的潇洒风流。 奚娴觉得自己是病了,于是赶忙提着裙角出门。 然而回到小院里,秋枫和春草还在,姨娘却已经不在了。 奚娴睁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却见丫鬟面面相觑,咬着唇给她递了一封信。 秦氏会写字,但只会很简单的一些字儿,字体也并不那么严谨有致,所以她的字迹很好辨认。 奚娴看完才开始对着窗边发怔,看着窗口萧萧的落叶片影不语。 姨娘带着弟弟去江南了,因为爹爹会被派去江南赴任,至于是什么职位,姨娘也不知道,更加不晓得怎么写出来。 爹爹还没去,但府中没有主母管理中馈,因着那头大宅子要交地契,还有一些田产等着主人家细点,这些爹爹不放心管事做,姨娘只能先一步匆匆去江南操持那头的琐事,顺道把弟弟也带去了。 姨娘在信中告诉奚娴,不必为她操心,也请娴娴要听姨娘的话,去老太太那头过,待她回府里就把娴娴接回来,不能闹小孩脾气,不然到时弟弟懂事了也要笑她了。 奚娴不知道这和嫡姐有什么关系,但至少姨娘和弟弟都没事,姨娘的信中更透着难得的轻松,看样子没受委屈,甚至由于爹爹的信重,还有些雀跃期待。 但叫奚娴发怔的不全然是这些。 因为前世,爹爹根本没有去江南赴任,他一直在长安做官,直到家族败落被抄的那日,也没有离开过长安。 奚娴觉得毛骨悚然,面色变得煞白无血色。 她的重生,不可能影响到上面的决策,这是全然不可能的事情。 那会不会……会不会那个人也重生了? 第17章 奚娴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却无法遏制地从心里涌出丝丝的恐惧,就像是在捉迷藏一样,她永远不知道迷雾那一头的人在哪里,而他却站在高处俯瞰她,唇边或许含着悠闲的笑意。 她早该想到的,这辈子太子遇刺的时间也早了,可她那时只是困惑一瞬,没有深思,便忽略了去。 因为她起初太过心急和浮躁了,得失之心太重,满眼具是一府之地,而刻意忽略了更重要的事体。 可现在姨娘好端端的,日子也越过越有味,奚娴觉得她也能清醒一些了。 但那并不代表,她能甘愿看着奚正擎去江南赴任,得意风光。 她对爹爹前世的恨意和不齿,似乎还不曾消弭。 奚正擎此人凉薄,一颗心里装着许多女人,但他最爱的还是自己,上辈子姨娘难产而死的时候,奚娴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姨娘和她被磋磨许久,奚正擎知道姨娘的苦楚,却并没有解救呵斥王氏母女,只是推脱带过,下次给姨娘匆匆带了金银首饰及点心,便算作是弥补。 他隔几日来一次后院,甚至还能与王姨娘母女相谈甚欢,出来时亦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样子。 姨娘看了也只是对窗空嘆,一次譬如一次指望不上他。 奚娴长大之后,在和皇帝关系最密切的时候,也曾与他说起自己的父亲。 奚正擎是罪臣,奚娴提起他也只是为了试探皇帝对她的态度,其实她本心里并不乐意把旧事重提,只是胆肥不少,敢悄悄翘尾巴。 她提起那些过往,说起自己的遭遇和不忿,皇帝的大手顺着她的长髮,把奚娴弄得很舒服,喉咙里唿噜噜的舒坦,而他只像是在听陌生人的事,没有皱眉或是怒意,只是简洁道:“于他而言,你们并不特殊。” 奚娴闭眼恍然。 这样的事实太客观冷血,她情愿相信爹爹还是儿时带她做风筝,陪着姨娘在四合院里乘凉的爹爹,也不愿相信,其实对于爹爹来说她们和王姨娘母女没有差别。 更喜欢,和喜欢之间,其实区别没有那么明显,就像是她爱用桂花糕,却并不能阻止她用绿豆糕。 更何况奚娆还是膝下养大的女儿,从小最受宠,难道两个女儿之间能有多大差别么? 不是的,有差别的只是,奚娴总以为自己是特殊。 真正说来,皇帝是她最亲密的师长和兄长,教会她许多事情,手把手让她长大,看见开阔波澜的世俗,也堕入十丈软红,波折困苦至今。 奚娴什么都不会,也很傻,但真正在重生许久后清明过来时,她发觉自己比起年少时,看待许多事的眼光有了分别。 可是—— 这些分别,遇到自己重生前为兄为夫的人,又不那么明显。 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上他,会连话也说不出,夹着尾巴含泪遁逃便罢。 若他真也重生了,会如何? 她也不知道。 因为皇帝的做法是她猜不透的,她想到一招,他已有了之后的十招,对付她是游刃有余。 但转念一想,奚娴却微松了眉头。 就像是他前世点醒她的,奚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她重生了,难道只准与她相关的人重生么? 第32页 或许是旁人,未必是那个男人,只是波及到了她的爹爹,她若是因此钻牛角尖,却是庸人自扰。 她所能做的还是有限。 及时嫁出去、到了及笄便嫁出去!一刻也不能停。 原本她只是想嫁殷实的小户之家,故而拒绝了老太太,拒绝了嫡姐,但现在冥冥之中有一个人或许也重生了,奚娴不能肯定是谁,也不敢猜测是皇帝,但她的出嫁迫在眉睫。 她现在却决定,要稍顺从嫡姐的意见,无论嫁给甚么人都好,越早出嫁越放心。 至于奚家,奚娴没有更多厌恶的地方,只是这辈子弟弟出生了,她和姨娘不再是两个可以用尽法子脱离奚家的女子,因为弟弟姓奚,他身为被看重的男丁,只能留在奚家。 自他出生,奚娴也希望奚家能摆脱厄运,不必迎风向上,只消静好无虞。 故而这些日子,她也在思考怎么提醒奚正擎,不要再背上前世的罪名,却不想爹爹已不在从前的官位,去了新的地方,至少会夹紧尾巴过一阵子。 奚娴把信装在木匣里,放置入妆奁底层,转身掀了帘子出去,对春草两个道:“收拾我的箱笼,今晚送入寿康院。” 她又道一声辛苦,却自己迎着风出门了。 奚娴的身子还没好全,春草两个都面面相觑,于是留了秋枫看着丫鬟们收拾,春草便跟了奚娴一道去,好随时照料。 奚娴去见了老太太。 她知道,自己之前过于鲁莽,对于老太太这样在后宅沉浮许久的人来说,看穿她急切的作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无论老太太是否和嫡姐达成过某种条件,她都是奚娴的祖母。 尽管上辈子亲缘淡薄,奚娴还是将她当作是需要尊敬的人。 老太太奚周氏倒是没有说甚么,奚娴跪在地上,立即便叫她起身了,甚至点点头,让嬷嬷给奚娴奉茶饮,使她坐着慢慢说话,不要着急的。 奚娴含泪道:“先头我病得恰巧,只怕祖母以为是我不乐意,只我生来便与姨娘在外头住,委实不懂这些弯弯绕,亦是长姊提点了我,才知约莫自个儿做的不够好,叫祖母担忧伤神了……” 周氏只是含笑,慈和道:“你这孩子,与祖母能有甚么亲疏?先头你病了,祖母着急还来不及,怎么会疑心你?这下你来了,碧纱橱也彻出来洒扫整齐,你便与祖母同住,咱们祖孙俩日日也有个照应。” 奚娴听到此,便知事情在祖母这儿已经结束了,祖母不打算追究她,甚至连敲打也没有,只作不曾发生过便完事了。 她同时也多了一层惶惑。 祖母不是那等随和了无纷争的老太太,她上辈子还听过祖母从前与大太太怎样斗法的,如今大太太去了,祖母也不会这般佛性无争,竟是一点怨言也没有,那不能够啊。 奚娴只怕周氏记着她的事儿,如此便更惶恐,垂着脖颈道:“祖母待娴娴的恩德,孙女儿没齿难忘,愿为老太太抄一辈子的佛经,好叫您心神舒畅,庇佑平安。” 老太太看着这小姑娘,倒是怜惜起来,亲自把她拉住,搂在怀里道:“笃信佛祖,便能得到庇佑,你身子不好,佛祖不会希望你因抄佛经而身子更重,啊?” 奚娴这下更疑惑了,却只是淘在祖母怀里,垂着眼眸不说话,一副小女儿娇态。 老太太却抚着她细软的黑髮,慢慢嘆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奚周氏只是缓和道:“只若你将来出嫁了,也记得多来瞧瞧祖母,多念念奚家的好儿,祖母也知足了。你爹待你姨娘也是看重的,只先前未能将她接进府里也是有苦衷,你也体谅他一家之主的不易。” 奚娴觉得老太太甚么都明白,女人们的心思,她不必见到谁,都能揣测得很清楚,只是从来不插手罢了。 现在却叫她不要怨恨爹爹,甚至有些无奈恳求的语气。 奚娴忽然有种错觉,总觉得老太太其实并不那么愿意收养她,其实更愿意像前世那样关在院子里,平淡过完余生,不必子孙彩衣娱亲,只愿阖府太平,但却无奈把她收到了膝下,为她这个不成器的孙女谋些出路。 可老太太没有理由这样做,奚娴更觉得自己思虑过甚。 从老太太那头出来,奚娴才觉身上松快了不少,又想着嫡姐先头的事,只觉自己既改了主意,便也不能略了嫡姐去。 嫡姐正靠在榻上合眼假寐,见了她倒是悠缓睁开眼,略一笑,丝毫不意外:“娴娴来了。” 奚娴对嫡姐略一礼,垂眸轻声道:“姐姐,我姨娘去了江南,让我来老太太院里过一段。” 嫡姐略有兴味看着她,温和道:“还有呢?” 奚娴一咬牙,脸更低了:“我想过,是我之前不懂事,冲撞了您和老太太,求姐姐原谅妹妹少不更事。” 嫡姐没有追究她。 她似乎只是很好奇,眉目轻垂着,缓慢一字字道:“如何后悔了呢?” 奚娴想了想,规矩讨巧道:“因为愿意相信姐姐的眼光,我年纪不小了,快要及笄了,早些嫁出去也好,省得总叫姐姐瞧着心烦。” 嫡姐点点头,纤长的手指点着下颌,温柔道:“想早点嫁出去啊……” 奚娴轻声道:“嗯。” 第33页 嫡姐没有再说话,淡色的眼眸慢慢审视她,转而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奚娴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嫡姐,却见嫡姐伸手把她招上来,轻抚了她的额头,细緻将她耳边的碎发缕起,捏捏奚娴的软乎乎的面颊道:“真可爱啊……” 奚娴有些茫然,咬了唇不说话。 第18章 奚娴不明白有什么可爱的,她只是谨慎陈述了自己的意愿而已。 但嫡姐收了笑意,脸色便冷淡下来,只是对她慢慢道:“好了,天色晚了,去老太太跟前尽孝罢。有甚么难处找青玉,她会替你解决。” 奚娴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难处才行,于是便小心问了一句。 嫡姐却若有深意,淡淡道:“甚么都可以。” 奚娴心想这就不可能了,她如果想打太子一巴掌就不行。 ……给她十个胆子都不敢这么要求。 奚娴盯着脚尖,轻声道:“那姐姐呢?又要潜心礼佛了么?还是……” 嫡姐看着她道:“你不捨得?” 奚衡的声音有些低哑,很随意。 奚娴困惑地慢慢眨眼,忽想起前世嫡姐问过她相似的话,她没有回答,因为不知如何说,也梗着脖子不想再巧言令色,于是第二天嫡姐就死了。 这样的结果,与嫡姐的询问总有种巧妙诡谲的联繫,总让奚娴觉得,是她厌恶姐姐,反感姐姐,才让这个生性病态的姐姐就那么死去的。 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错觉,但奚娴每每想起嫡姐阴翳精緻的眉眼,和苍凉冷漠的样子,心头总是有些莫名的愧疚和阴霾。 尽管她一再提醒自己,嫡姐甚至不是她的亲姐姐,又占着位置做尽了霸道磋磨之事,没什么可惜的……却又忍不住想起她,复杂难言的感情涌入心尖。 故而,尽管今生她认为不大可能再如前世一般,奚娴却也不敢再避而不答,或是任性而为。 奚娴抬起头,偏头看着嫡姐,小声羞涩道:“是有点不捨得姐姐的,若是往后多瞧瞧您,娴娴心里也开朗不少。” 嫡姐看着奚娴低眉顺眼,倒是低缓随和道:“开朗就好。” 奚娴注意到,嫡姐眉目间带着疲色,面色苍白而病态,似乎受了伤或是生了病,她想起前世嫡姐生病的事体,便还是小声道:“姐姐注意身子才是,不必事事为我操心,也该多顾念自己。” “到底一个人,是没法操心两份事的。” 奚娴只是照例关心,嫡姐却捏了捏她的面颊,把她的脑袋揽进怀里,是一个亲昵留恋的姿势。 一瞬间,沉稳的檀香顺着嫡姐手上的珠串散落鼻尖,似乎有什么从脑中略过,快得很,奚娴抓不住踪迹。 只一下,趁着奚娴茫然,嫡姐又把她放了回去,长腿边往外走,平淡的语声亦悠悠传来:“无事,只是想……多看看你。” 她们之间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嫡姐很快便踏着月色离开,奚娴看着嫡姐的背影慢慢歪头,在心里疑惑起来。 再感觉不出来,她就是傻子。 嫡姐一定不是那样简单的人,奚娴也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准不准,但她明白,嫡姐和她以为的那个嫡姐,其实是不同的两个人。并没有那么恶毒刻薄,却埋藏着更深的心思,难为人知。 若是她还没有反悔,继续拿着自以为的秘密妄图谋求利益,奚衡想处理她太容易了。 奚娴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压根不知道哪来的直觉,只是她方才靠在嫡姐怀里的一瞬间,仿佛嗅到了一些危险又熟稔的,被压抑至深的,来自上位者的味道。 很不明显,奚娴更不知道自己灵魂深处的感应来自何处,可她就是知道,嫡姐十分不简单。 恐怕往后要忌惮她,最好乖巧顺从,奚娴咬了唇,有点不开心。 奚娴回了老太太那头。 其实老太太与她算不得互相了解,更多的只是这一个月来培养起的一些感情,还实在算不得熟稔,只是奚周氏出身名门,是个很会说话做事的人,故而待奚娴也自来的亲热随和,倒是叫奚娴没那么紧张了。 她现在才恍然发觉,就像是老太太那样在后宅活了一辈子的人,即便没有重生,也比她厉害得多。 因为老太太是靠着自己一路走到现今的,受过许多风雨和阻碍,才磨砺出如今完事通圆的能耐。 而她即便重生了,仍是小聪明和任性占多数,更多的还是前世养成的那些爱翘尾巴的坏习惯。 若是她上辈子也与老太太这样,早早入了后宅当主母,一辈子精打细算,交往人际,算计妯娌婆母,或许也不会很差的。 可是她的路不一样,几乎被宠得有些没有脑子了,就像是温水里养活的锦鲤,成天傻乎乎甩着尾巴游来游去,跳起来吃饵都懒得。 奚娴顿时有些苦闷起来,托着腮不知说甚么好,隔天与老太太相对坐着用点心的时候,才小心道:“祖母,我总觉得比起您,我的智慧实在微不足道,很多事都太力不从心,仿佛被人一眼便能看透。” 奚娴抿了抿玫瑰酥,温热香甜的玫瑰酱便被吸入舌尖,满口生香,水红饱满的唇边和腮边也沾上点心渣,只她还一味低眉顺眼的苦恼:“您能不能也教教我,带我多去瞧瞧人情事理,我可怕出洋相了。” 第34页 老太太倒是给她擦擦花猫脸,温和嘆息道:“不懂也是好事,有福气的人可不必学这些。” “你要知道,后天拥有的能耐,大多源于苦难和折磨,区别只是甘愿和被迫。若是命好,只想把这些当作傍身之技,又何必庸人自扰?” 奚娴摇摇头,垂眸道:“孙女儿没有那样的好命,故而不敢松懈,时时刻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老太太笑着摇头,慈和嘆惋道:“等那一天罢,天若欲要你为人所欺,必当给予你反抗的武器,只是心性的区别,才造就了结果的不同,我老了,羡慕你这样青春正当年,洁白得像是栀子的小姑娘。” “娴娴,你只需要保持这样,祖母便很欢喜了。” 奚娴不知怎么说。 难道在别人眼里,她又傻又甜么? 不仅嫡姐不拿她当回事,祖母也是一样的,但她总觉得自己攀咬起人来也是很兇很坏的,只是他们都没有体会过罢了。 这么一想,奚娴便又有些愧疚,她坏得都滴水了,老太太还觉得她纯洁,实在是对不住的,于是又有点脸红,被看得连脖子都红了。 老太太吃了一口茶,掩盖住笑意,整肃淡淡道:“从明日起,你便随张嬷嬷一道练规矩,你从前的规矩很是可以了,现下只消再过几遍,细节处亦不能马虎,大约三五日功夫,你得抓紧,七日后肃国公府便有一场大宴,到时我领你一道去贺寿,可不能给奚家丢了面子。” 奚娴的规矩是好的,只是行礼做事都有点软绵绵的,不是很经心。 奚娴听得晕乎乎的,又放下茶杯,软和点头道:“我晓得了,祖母。” 老太太有点头疼。 说实话,她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闺女,讲话做事都温吞软绵得很,动不动就要脸红脖子红,长着娇花一样精緻的脸,却总是怯怯不自信,见了可亲的人就粘乎乎的一团和气。 最叫人头疼的是,一大把年纪了,她竟还挺喜欢被粘着。 因为奚娴的粘人并不叫人烦闷,只是觉得身后有一条小尾巴,短短圆圆的,软绒绒像是街边的棉花糖,与她讲话都是甜滋滋的。 小姑娘胡思乱想的本事倒是很厉害,不难看出她心里的小九九不少。 但毕竟,不是太子殿下的许诺,奚老太太也不会这么着紧。 而那位尊贵的殿下,预料到奚老太太会严格教导孙女,提前制止了这样的事。 他似乎更想让奚娴过得单纯一些,是以不必言说,老太太也明白了那位殿下,对娴娴隐晦深沉的情感,是偏执掌控,亦是钟情若许。 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奚家会出一位皇后。 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第19章 奚娴是全然不知这些,她每天只忧愁怎么嫁出去。 老太太待她好,她便很是相信老太太,甚至盘算着冬天之前要为老太太再做一双鞋,里头铺了厚实的棉花,一定十分暖和。 奚周氏使人教她的规矩都较为繁琐,奚娴也不是没学过,上辈子她在宫里,如何也不能礼数不全的惹人笑话,但只是时间久了,忘了的七七八八。 只是像奚娴这样才被接进府里没两年的外室女,在礼仪方面能有如此程度,就连奚老太太都觉得很是不错。 学了两日,这一跪一立,端茶斟酒请安,认真起来便很有气度,比起宫里的娘娘也不差甚么了。 老太太倒是有些惊讶,转而便深感欣慰。 奚娴安分着,却也没忘了嫡姐,她这两日一向惦念着嫡姐待她们母女的恩德,还有嫡姐的身份,总是于情于理不讨好也得讨好着,于是终偶得了空闲,便想着能给嫡姐做些点心。 那是她上辈子给皇帝做的点心,却不知嫡姐用着合不合适。 嫡姐如今闭门不出,听闻请了庙里高僧辨证经文佛理。奚家嫡长女痴迷佛道,这样的事整个长安的贵妇人皆有所耳闻,即便奚衡将来出家去,也无人会觉得奇怪。 只是奚家人态度听凭,可见奚衡这个嫡长女在奚家地位之高,就连老太太也不太管嫡姐。 奚娴与老太太提起嫡姐时,老太太总是笑,顶多便是道一句:“人各有命,你姐姐喜欢,便随着他去。” 奚娴更加肯定了嫡姐身份不一般。 而前世争锋相对的五姐奚娆,在这段日子以来一直表现得很乖觉,几乎毫无动静,这倒是令奚娴大感放松,毕竟谁也不爱总是与膈应的人见面说话,绵里藏针,那该多累啊。 奚娆已经为她的坏心思得到了惩罚,嫡姐说的话从来作数,要她穿着藏了针的衣裳抄经书,便没有宽和的意思,当中的痛楚和煎熬不说也罢。 奚娴前两日在花园里见她,倒是消瘦许多,默默低了头与她擦肩而过,话也不说一句。 奚娴转头看着奚娆的背影,也只是略歪了头,心里没甚么后悔的。 奚娆的手段不高,奚娴为了陷害她的反击,自然也差不离,两人半斤八两罢了。 偏偏她们二人都自以为了不得,若不是嫡姐高抬贵手,拉了奚娴一把,也不知谁比较惨一些。 那时……奚娴和嫡姐还没见过多少趟,更加算不得熟悉,但无论怎么刻薄嘲讽,嫡姐还是帮了她,却对奚娆冷漠不经心。 第35页 奚娴心里有些得意,慢悠悠嘆息一声。 人与人之间的眼缘,可真不能按照相伴长短来分的,果然还是娴娴最讨喜呀。 奚娴扭了扭根本不存在的尾巴。 自当日一别,转眼已有几日未见,奚娴也曾得空端着点心亲去探望,却也只是吃了盏茶便回来了,并未见到嫡姐的人,于是便也作罢。 嫡姐吩咐青玉服侍她,而每次青玉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甚至还与奚娴说:“若是六姑娘实在无事,便也无须来这院里吃茶,倒是白白浪费了时辰。”说着又把茶碗收起来,请她离开。 奚娴便觉得有些莫名,探望姐姐怎么是白白浪费时间了。 青玉自己肯定不敢这样说,想来这语气也是嫡姐惯用的。 奚娴忍不住翻了个小白眼,咬着唇走了,接下来几日也便再也不曾去过嫡姐那头。 横竖嫡姐喜怒无常,嘴巴刻薄刁钻,她是不伺候了。 到时等嫡姐来找她便是,姐妹之间哪有一个赶着巴结,另一个这般寡待的道理? 很快便到了肃国公府老夫人寿宴的日子,老太太便带着奚娴一道出门赴宴。 临走前夜,老太太便与奚娴说起肃国公府的一些人情事理。 但其实这些事体,奚娴也都并非不知,更不比老太太知道的少。 当今皇后早逝,太子殿下生来便没有了母亲,上辈子他登基后,宫中尊继后为皇太后,而继后的外甥女便也跟着入宫。 继后和崇妃,便都是出身肃国公府。 那位崇妃奚娴是见过的,长得大眼柳眉,红唇娇媚,说话做事皆有一份干脆,与生俱来便是雍容大度的模样,但又不像是明面儿上的那般直来直去没心眼,是个妙人。 她比奚娴入宫的时间还要早许多,这般出身,太子登基之后便是要剑指后位的。 只可惜蹉跎至奚娴死前,也不过尔尔。 当今太子是个冷情之人,崇妃固然陪伴他许久,该给的尊荣也都给了,儿子女儿都有,但却没能到达最后一步。 奚娴和她是不熟的,并不是崇妃不够热络,是奚娴不愿与她们交际。 刚开始的时候或许为了站稳脚跟,也曾像从前一样卑微于人下,但后来皇帝也不准她去讨好别人,奚娴便懒得应付。 在女人的堆里呆惯了,大家都猜来猜去,心眼芝麻针尖儿大,看破不说破,懂个囫囵便要叭叭乱扯,她觉得也是够了。 年少的奚娴只觉得,最重要的便是皇帝能爱自己,那就足够。 可他那时还很年轻,是个年少登基的帝王,还要巩固手中的权利,向更远更繁荣的远方前行。 奚娴的存在于他而言是那么微不足道,像是一点邈邈星火,他不会容许她侵蚀自己的心。 但奚娴是个又作又笨的女人,往往皇帝与她说甚么,教育暗示些甚么,说得含蓄些,她便听不懂了,故而大多时候还是爱恃宠而骄,有一段时间后宫里发生的破事都是因她而起。 他宠谁了,奚娴便要害谁。 她的“害”,其实也并不算歹毒,不过是看谁不顺眼便使绊子,膈应对方,但真的叫她杀人纵火,却还是不敢的,只怕自己的手都要抖。 见了皇帝,奚娴还是乖顺的样子,但就是不肯让他碰,一碰就要哭要闹,吃了酒又是摔胭脂又是哭还笑,漂亮精緻的一张脸疯疯癫癫的。 她甚至还拿了他的佩剑,比着脖子,面色苍白眼仁乌黑,偏头与他咯咯笑:“陛下,您有本事便杀了我嘛,我死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等清醒了,她又是很乖的样子,瑟缩又后悔。 她觉得自己精神有些问题了,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时想要疯狂,一时想要活命,却又那么清醒的知道自己甚么也舍不了。 她年少时,很喜欢那个男人为她妥协的样子。 她就是很喜欢,那种十拿九稳的得意和试探。 皇帝不准许她踏入雷池,奚娴偏要如此,她不但要犯规,还要弄皱满池春水,接着他便无可奈何起来,又一次为她退步,为她犯戒,即便疏远也疏远不了。 奚娴就是一条小尾巴,在他心里如影随形。 奚娴还记得,皇帝捏着她因得病而苍白瘦弱的手腕,慢条斯理亲吻她的眉眼。 他虔诚的像是教徒,似是在亲吻纯洁飘渺的月光,着迷得很。 直到男人吻住她的耳垂,动作病态的轻柔,吓得她紧紧闭着眼,睫毛微颤。 男人在她耳边带笑,柔缓道:“娴宝,你不规矩。” “不妨试试,再这么做会有甚后果。” 后来想想,他也曾多次警告过她,不要再任性生事,一步步挑战他的底线,要他为她坏了规矩,一定逼着他把她捧在掌心,显出她多么与众不同。 却只为了,身为女人的虚荣和爱情。 原本他甚至是禁慾的,对后宫和男女之事没有什么留恋,只是自奚娴以后,便有了爱情,压抑着像是沉默的火山。 奚娴什么也不懂,只会瞎撩拨,一定要看到实在的证明才会安心,结果却作茧自缚。 他彻底偏执幽暗起来,真正赐予了她想要的一切,便再也没有她的事。 更没有旁人的事。 奚娴现在想来,也有些想打自己大耳刮子。 第36页 若是自己上辈子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乖顺些,也不像个疯子般处处挑事,或许便是个平凡的妃子。 直到死都不会知道皇帝爱过自己。 所以这辈子,她一定要安分点。 ……起码在外头是这样。 至于出身肃国公府的崇妃,她和皇帝才是天生一对。 出身高贵,行事稳重有度,儿女双全,理应结为连理,母仪天下。 奚娴就觉得,这辈子想让太子离她远点,便要从崇妃下手。 毕竟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崇妃很快便要入宫。 初时她只是太子侧妃,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与他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床笫关系,并没有交心的地方,也因为阔绰富足的物质生活而很满足,并且也没奢望过殿下的爱情。 这辈子,奚娴便觉得崇妃可以奢望更多些。 她能帮崇妃一把。 尽管崇妃现下只是肃国公府的姑娘,但未雨绸缪总是很正确的选择。 如果太子能爱上崇妃,那才是从祸根上解决了所有。 第20章 奚娴知道,崇妃是在隋元四十九年的选秀中脱颖而出,成了太子的侧妃,而当年太子殿下有过一个正妃,那是先皇后为他定下的亲事,可惜那女子不幸在未嫁时便夭折了。 隋元帝不喜太子,但对先皇后算得上敬重,故而便没有立即再为太子选一位正妃,直到他登基后,没几年便遇见了奚娴,她是罪臣的女儿,不可能有什么好的位分。 奚娴虽是外室所出,但从小便以为姨娘和爹爹是原配夫妻,故而总觉得当妾是一件羞耻的事情,直到后来她知道自己外室女的身份,便更为自卑难堪。 她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无法消除,认为妾室都是羞耻难见天日的。 就像她的姨娘一般,有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吞进肚里,因为她只是个玩物,不配委屈,而妾室甚至不能穿正红的衣裳,生的孩子也低人一等,那是一辈子洗不去的陈旧烙印。 奚娴自卑敏感,虽然怕死,却也下定主意,如果他娶了皇后,她无论如何不想再活着。 为了她自己,为了他未来的皇后,她都不想活着。 讨人嫌,又立身不正,叫她想起幼年时那些邻里往她家门前泼的夜香,儿童在她家院子四周撒欢时,囫囵念的打油诗…… 若大家都是妾,她能说服自己开心些,不要介意良多。 可若他有了老婆,奚娴便觉得自己恶臭难闻,浑身上下皆会寸寸腐烂,千里姻缘一线牵,原应恩爱两不疑,红线却缠在一个卑贱的妾室身上。 她活该是画本子里遭人唾弃的贱妾。 奚娴的心思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惜皇帝后来也没立后。 不知是不是冷眼把她看得太透彻,于是奚娴阴暗决绝的想法,便随着时间消散了。 不过皇帝曾经定亲的那位姑娘,早在她重生前便去世了,他们之间也并没有多少交集,因为没有成婚过门,故而顶多便是史书里添上一笔,他甚至没有把她认作是自己的女人。 奚娴也没办法在这个女人身上作文章,更何况她的手还没伸这般长。 故而,为今之计,便是从崇妃身上下手。 她最有可能当皇后,若是拥有一些特质,被他爱慕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体。 当然,奚娴也知道,继太后和皇帝的关系微妙,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便要靠崇妃拉拢皇帝,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而皇帝登基之初,也需要一门强有力的外戚,肃国公屡建军功,家族名望极高,对于少年天子来说是且用且防。 他不立崇妃,不止是因为心爱的女人,也是因为有所防范。 但这和奚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管得了太子娶谁当大老婆? 去肃国公府,需要一些贺礼。 老太太那头准备的是给肃国公府老太太的寿礼,奚家老太太久未社交,却因着周氏嫡女的身份,曾经的手帕交大多已经是长安城里一流世家的老夫人。她自少女时便长袖善舞,极会做人,加上出身书香世家,周氏又是天下学子的表率之族,从血脉里便多出几分清高贵重,真心与她相交的人也多。 肃国公府老太太便也是如此。 说来现下奚家比从前老太爷在时没落了,却也是奚周氏自己的命不好,不若旁人嫁了人,夫家节节攀升,反倒是越坠越低。 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奚家虽然磕碜些,却还挂着书香名门的头衔,谁也不能明面儿上给白眼瞧,更遑论是奚周氏亲自出马。 老太太给肃国公府老太太备贺礼,奚娴便准备给肃国公府的姑娘备贺礼,其中独一份的便是崇妃贺氏。 自然,现在应当称为贺三姑娘。 崇妃喜欢甚么,奚娴其实并不太懂得,但上辈子有所耳闻,崇妃对于各色纨扇格外痴迷,特别是以蜀绣、苏绣做出来的团扇,听闻库房里都收纳了好些,扇柄也很是有讲究,泥金暖玉的,亦或是金镶玉翡翠的,甚至还有点翠的。 她没法理解几把扇子有什么可喜欢的,崇妃宝贝得跟命似的,就连所出的三皇子因着不懂事玩坏了一把,也能把儿子说上一通。 奚娴俱当作茶余饭后嗑瓜子时的八卦来对待,没想到那时的一件小事,倒是成了现下要紧的大事。 送人玩意,便要投其所好,她想帮贺三姑娘当太子的心尖尖,就得先成贺三姑娘的心尖尖好闺蜜,这样她说出的话才能有分量。 第37页 但老太太那头却犯难了,老人家不喜团扇,便没有多加收纳,好容易找出来的几套,却因着年代久远,没有小心细緻保存,而不復奢靡雅致。 奚娴自己就更别说了,她的小库房里勉强塞了些东西撑门面,值得一看的却是没几样。 于是奚娴咬了唇,又端着糕点去寻了青玉。 她觉得虽然问嫡姐要团扇这种事……有点无耻,毕竟是人家的库房,她拿了嫡姐的东西借花献佛,听上去就不是甚么好东西。 真是令人羞耻啊。 嫡姐嫉妒心这么强,这么病态的一个人,若是知道她借自己的玩意去讨好另一个女孩子,一定会大发雷霆,非常生气,再把她刻薄嘲讽一通。 她知道的,有时候女孩子嫉妒心就是这么强,更遑论是嫡姐。 但她为了自己将来能安稳些,也不得不这般厚脸皮了。 奚娴纠结了半天,红着脸糯糯与青玉说了自己的所求,一双软软的小手绞着帕子,吞吞吐吐说完,小巧圆润的耳珠红得滴血。 她方抬眸对着青玉羞涩一笑,咬着唇轻轻道:“青玉姐姐,我晓得于情于理都是不该的,可能不能借我一套,将来我再得了更好的,一定再还给姐姐。” 青玉倒是没想到她这么羞涩,说了半天,把自己都快说哭了,声音又小又软,却是为的这个。 主上哪会不捨得一套扇子,再好的都能给小姑娘寻来。 于是青玉便问道:“有是有的,只是六姑娘喜欢甚么样式的?” 奚娴道:“精细雅致些,最好使双面绣,扇柄也要做得精细些。” 她又怕青玉为难,才道:“其实都可以的,青玉姐姐。” 青玉恭敬一笑,很干脆应承下来,隔天便派人送来了一套暖玉泥金的二十四节气团扇,以描金檀木盒装就,听闻上面的绣样都是前朝周公魏的手笔,以双面绣入画,扇柄触手生温,细腻温软。 奚娴只觉甚为感动,嫡姐这人虽然刻薄了点,有时脑子也有些毛病,但对她却是实打实的好,这辈子不知道触了奚衡哪根筋,横竖她在姐姐这儿的待遇好了不止一丁点儿。 然而其实,青玉得了奚娴的恳求,不可能没有上禀主人。 娴小姑娘的要求,再是小也重要。 主人曾若有深意说她不安分,鬼点子小心眼多,是个麻烦精。 故而说不得里头有些关节的。 正值秋日,太子闭门不出,明面上没有沾手过多政务,只在东宫养伤,顺道跟着太傅修习,得了奚娴的事体倒是若有所思,长眉微挑。 太子记事早,多少细节旧事无论重不重要的,都不会忘记,近乎过目不忘,只是自小便承母后遗训,即便天纵之才,却从未展露锋芒,饶是这样,羽翼未丰时也步履艰难。身为太子,便是皇家为大位手足相残时的活靶子,更是为帝王忌惮的所在。 知道奚娴巴巴儿地求一套扇子,他很快便明白她想做什么,推及因果,就连下头几步都替她想好了。 太子身着一袭玄青窄袖锦缎袍,身量修长肩膀宽阔,侧脸稜角分明,鼻樑高挺,却略显冷淡清贵。 他合着眸略笑了笑,羊脂白玉的扳指漫不经心敲在桌案上,嗓音因病喑哑低沉着:“给她,就寻最好的。” 青玉便明白了,那其中肯定是有事儿的,只是殿下懒得与小姑娘计较,大小随便她瞎折腾,不把自己折腾死了,都宽纵着替她兜着便是,横竖欠这小祖宗的。 太子库房里最好的扇子,那便只能期望娴小姑娘是自己留着用。 若真吃了雄心豹子胆拿去送人了,或许能把懂些的行家吓死,那也未可知。 第21章 奚娴自然不懂这些,她对扇子无甚兴趣,却对嫡姐很有信心。 嫡姐库房里的东西,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故而她也不曾想得更多。 奚娴倒是对前朝名家周公魏知晓一些,有心找了书籍,将他的二十四节气图都翻看了註解,心中大定,只觉到时见了贺三姑娘也算是有话可说。 肃国公府开宴那日,奚娴和奚老太太都提前到达了贺氏府邸,倒不是因着旁的,只是奚家早就非是往昔模样,想要拿乔晚来,倒还叫旁人笑话,倒不若识些情趣,不卑不亢的才好。 奚娴倒是不曾想到,肃国公府的老太太,原与他们家老太太情分这样好,奚周氏一到府中,便着人引了她们祖孙二人去小花厅里等候,奚娴睁大眼睛看着祖母,却被老太太安抚般握住手。 肃国公府建于圣祖年间,于今大约已有几百年光阴,其中跌宕沉浮自不必多说,就在最近几十年,是贺氏家族又一次起復的轮迴,百年修葺的园林古朴雅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具是翻新过一遍,保留了先祖时的大部分,又添了一些近年时新的九曲迴廊。 接待的婢女还说,东边那处买了邹家尾巷里的院落,一道打通连成一片果园子,冬日开白梅腊梅,夏日便多有果香四溢,再往里头走便有一处小湖,深夏里挤满碧绿接天的荷叶,供姑娘夫人们撑船逶迤而过,弯腰嬉闹採莲蓬。 奚家的院子也是百年园林了,只是近年来不若肃国公府势头好,便多了几分颓意,主人并没有使银子修葺的意思,稍偏僻的地方,就连凉亭朱漆皆斑驳脱落了也没有人管。 第38页 只能说看得过眼,便罢了。 奚娴听罢,便多了几分嚮往,她重生过一回,长了这么些年,也没过过这般惬意舒适的闺秀生活。 她转念一想,这回重生了,即便没有这样的条件,至少不必再入宫里,便由心底发出丝丝的满足和喜悦。 肃国公府老太太姓李,乃是江南人,家族虽比不得周氏在学子文人中的名望,却胜在出过两任内阁大臣,近年来更是权势显赫,颇有几分跻身一流世家的意味。 两个老太太相见具是流泪,却也笑呵呵的握着彼此的手,一道点着头坐下,说起江南此时该是何样景致,具是嘆惋着抹眼泪。 多年不见,彼此生疏,说上几句话,用了一盏茶,便復似从前模样。 这时奚娴也上前拜了贺李氏,那老太太仔细打量她,她便任由打量,贺李氏便觉面前的小姑娘眉目端庄娇柔,肌肤晶莹似雪,眼眸贞静娴婉,没有丁点小家子气,通身气度不比她那个孙女儿差,又想起多年的手帕交,心中微动,有意叫两家闺秀走近些。 贺李氏老夫人便笑道:“这姑娘长得俊俏。” 奚娴笑着点头,只看着老太太,才转眼糯糯唤了一声“老夫人”。 却听奚老太太道:“这孩子出生便体弱些,我不捨得带她出来受累,倒今日是老姐姐寿宴,她也好自在些,便带她出来见见场面。” 贺李氏便又使了婢女道:“把三姑娘唤来,一併再拿些小姑娘家爱用的糕点吃食。” 奚娴听到三姑娘,乌黑的眼仁便亮了亮,乖巧坐在一边去,倒是叫贺李氏唇边发笑,也不晓得奚家怎么养的闺女,这幅乖巧可怜的模样十足十惹人怜爱,听见有同龄人来,眼睛竟都会发亮。 贺李氏老太太在后宅中见过许多年少老成的女孩,现下见了奚娴,如此玉雪可爱又乖巧,倒是有几分喜欢。 很快贺三姑娘便来了。 贺瑾容与太子殿下同龄,几乎只比太子小几月有余,却比奚娴要大好一些。 如此年纪的少女已然及笄,胸前鼓的柔软,腰细得像是春日的柳条,一身深紫掐银纹的齐胸襦裙,脖颈边垂落几缕编好的秀髮,美眸略上挑,唇瓣饱满水红,端庄一抿,便显出三分大家气度。 与她相比,奚娴更像是枝头的细雪,晶莹洁白,髮丝细软乌黑,如云堆积,更显得皮肤似冰雪,身量娇柔纤细,更像是个不知事的娇娇女,见了贺三姑娘来,她便偏头抿嘴笑起来。 她上辈子和崇妃没甚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罢了,她进宫的时候皇帝的儿女都有好些,崇妃的皇子和公主也不足惹她注意,倒是有些眼馋羡慕崇妃肉感的身材,还有眼角眉梢的媚意,听闻生养过的女人才会这么有韵味。 可是她一辈子都没能长成那样,到病逝前却愈发纤瘦娇弱,比在闺中时还似一只奶猫。 两位老夫人还要叙话,便叫贺三姑娘带了奚娴一道游园,因着她是贺家最得宠的姑娘,不比旁的人家众星拱月,贺三姑娘自小交际应酬的机会便多些,比起没得露脸的几个姐妹,通身更多了贤惠大气的味道。 奚娴便趁机与贺三姑娘套近乎。 她在宫里呆久了,读的书也多些,虽然都是漫无目的的读,也没有喜好,听闻的事体也广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偏着头不经意便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天真,却硬是装作小大人,叫贺三姑娘忍俊不禁。 这个奚六姑娘倒是有几分意思,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甚至不是奚家的嫡女,谈吐各类、举止细节却极具涵养,是个有趣的人。 贺瑾容自打懂事起,便知自己会入宫,运道好些便是天潢贵胄的正妻,运道差一些,也是个侧妃,名利要争,儿女要生养,必须成为一个合格尊贵的女人,才能吸引到足够优秀的男人。 她身边交际的贵女,无论是甚么心性,大多有类似的目标,不同的只是家族利益考量,相似的却是对至高权利的渴望。 她们从小便背过家族谱系,甚至各类珍宝具是如数家珍,宫里阴暗的秽事,大家族的辛秘,能知道的都要晓得,如此一双眼睛盛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旧事和俗气,便没有了单纯的感觉。 她也很少见到奚娴这样的姑娘,长得灵秀乖巧,一双眼睛盛着秋水,说起话来慢吞吞软乎乎,像是一条绒绒的小尾巴跟在她身后,不像是天真没有心机,却像是无论男人或女性,都会有好感的小姑娘。 同时奚娴还懂得很多,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提到典故具能聊一些,叫贺瑾容这样的顶尖贵女,也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虽则奚娴家世出身不出彩,但的的确确是个能交际的人。 她们圈子里的,交友先看出身,再问雅好心性,稍缺了一样,便从开始便不会与此人深交。 不合标准的人,即便是与她有说有笑,也是表面功夫,不会交心。 奚娴嘴甜识趣,不卑不亢,又知道自己身份在甚么程度,将姿态把握得恰到好处。 贺瑾容对她很有些满意,故也不再疏离少言,话是多了模稜两可的两三句。 其实奚娴也并不喜欢和贵女们打交道,但贺瑾容是她为太子准备的一生所爱,怎么可能不好生交际着? 不然凭她的手段,或许也不能再寻到下一个这般接近男人欣赏喜好的女子。 第39页 要知道,贺瑾容上辈子儿女双全,尽管都是在她没入宫时生养的,却也足矣说明男人对她算是有所偏爱,即便只是床笫间的,那也聊胜于无。 奚娴越看贺瑾容越是满意,小手软乎乎捏着贺姐姐的手,便与她亲密道:“瑾容姐姐,我祖母让我为您准备了赠礼儿,我猜您这样雅好书画的一定欢喜,不若我带您去瞧瞧?” 她刻意说成了雅好书画,就是为了让贺瑾容觉得她并非是刻意打听了自己的喜好,只是碰巧有二十四节气的书画团扇而已,这样许会觉得她们十分投缘。 描金的盒子一共二十四个,每个都精緻古朴,上头的锁扣都是以不同色泽的宝石和玉石镶嵌的,“哒”一声脆响,打开一只,奚娴偏头笑着把团扇放在贺瑾容面前,对她道:“您看这笔触,是否很是熟稔?” 她的语气轻快柔柔,贺瑾容先时还摇着团扇,端着笑意微微点头,却不妨越是看,面色便愈是古怪起来。 她又见奚娴打开另几个,每一副俱莲步轻移,上前细细看了,便觉冷汗一滴滴往下坠,似是落入了冰窖一般难以置信。 周公魏的二十四节气团扇,乃是难得一见的传世名品,亦是书画大家为其妻子花费一整载光阴所作的名画,后来按着妻子许氏的雅好,命江南最巧手的六十多位绣娘赶制了三年,终于在许氏临终前交到她手上。 后来亡妻已逝,这二十四副团扇便被周公魏封藏起来,后世传入本朝皇室,听闻已故的孝敬仁皇后传给了太子殿下。 这点,喜好纨扇的贺瑾容一向打听得很清楚。 却又怎么会在奚六姑娘手里? 更奇怪的是,奚六姑娘像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其中周折和典故,其实根本不太懂得这些,问起扇子的出处,也只说是有人赠她的。 可谁敢随意拿太子的东西送人? 贺瑾容不敢想像。 继后无子,上头两位贵人的博弈自不可言说,肃国公府明面上不曾站队,却很早之前便已是太子麾下,太子对他们且用且防,好处却没有少过他们,故而肃国公府近些年才这般荣华风光。 贺瑾容是肃国公府培养来嫁给太子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懂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曾经在府中见过太子一面,他一袭黑衣与她爹在凉亭下说话,隔着很远,也似能看出他身上出身帝王之家所蕴的气场,云淡风轻,却优雅雍容。 她甚至没有见到他的面容,只记得那时他戴着束髮的玉冠,漆黑的长髮披在脑后,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摺扇,眉目轻垂倾听父亲禀报,便多了一些风流温柔的意味,像个潇洒的贵公子。 也不知是否因着她是个女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总是希望那样的男人,也会留些心思赠与风月。 贺瑾容那时不敢多看,只是匆匆提着淡色的裙角离去,一颗心却跳个不住,面颊都泛了微红。 她对于自己日后要伺候的男人,便多了几分嚮往,少了一些利益之心。 此时,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能拿太子的东西赠人的,只有太子自己。 或许是为了讨好眼前的小姑娘,而周公魏赠亡妻的团扇,却别有一番深情意味,不知是不是贺瑾容多想,她总觉得眼前的奚娴,与太子有些……奇异的般配。 虽然奚娴看着很柔弱,又年纪小了些,但是贺瑾容身为女子的直觉却在嗡嗡作响,告诉她一些隐约可见的暧昧情愫。 她这样想,却带了一些苦涩的心思。 若奚娴真不知那是太子的,或许太子待她之心,便要更深一层。 她甚至都能想像,两人站在一起时是什么情景,一定很甜蜜,叫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只是太子又为什么,会认得奚娴? 阶层差距悬殊,有如萤火与皓月。 奚娴这样的姑娘,想要勾搭上太子那样的天潢贵胄,实在不容易。 奚娴不懂这是怎么了,于是便咬了唇,轻轻道:“贺姐姐,可是不欢喜?” 贺瑾容看着奚娴娇气精緻的面容,驻足片刻,才轻缓冷淡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第22章 奚娴并不晓得这是怎么了,只是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地缓和道:“贺姐姐,不过是几把扇子,不提多贵重,若是不雅性的人,我倒也不送了。” 她只是低垂着柔软雪白的脖颈,瞧着很懵懂无措,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奚娴惯用的招数,除了嫡姐以外近乎男女通吃,因为她长得太具有欺骗性了。 可在嫡姐身上却很不适用。 奚衡的眼神锐利清透,懂得她所有的小花招,只是懒得戳穿罢了,但在奚娴太过出格的时候,嫡姐也是会生气的。 就像她为了陷害五姐故意拿针扎自己,嫡姐便很恼火,冰冷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质问她到底懂不懂事。 那必然是不懂的,她永远不会那么安分。 果然,贺瑾容略一蹙眉,上前拉着奚娴的手,扯了唇角含笑道:“无功不受禄,我自小便有家教在身,若是平白受了这般贵重的礼儿,倒是叫人笑我眼皮子浅,论年纪,我比你年长好些,算是你半个姐姐,娴妹妹若是不嫌弃,叫我容姐姐便是。” 奚娴有些欣喜,立即小心翼翼拉了贺瑾容的手,环住她柔软的腰肢蹭蹭道:“容姐姐……” 第40页 贺瑾容身子一僵,只觉浑身都奇怪。 虽说奚娴这般动作也没什么出格的,到底是个未曾及笄的小姑娘,又生得天真爱依赖人,软软抱一抱也无甚。 只是贺三姑娘长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被同龄姑娘拥抱过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不是心存比较,便是人淡如菊,摆着架子,又想要名声,如何也不把同龄贵女,当是可依赖的好姐姐来瞧了。 奚娴这么香香软软的一小团,熟能生巧,嘴巴可甜,浑身没有硬骨头,见到年长些的闺秀一口姐姐叫得欢实,不要钱似的认姐姐。 小姑娘乖乖站直,眼角还有未曾擦干的眼泪,一双大而润的杏眼红得像兔子眼,她却一点也不知道,只是顺从的跟着贺瑾容,像是一条小尾巴,满是依赖的模样。 贺瑾容顿了顿,便抽了帕子,给奚娴细细擦眼泪。 两人离得近些,她又能闻见奚娴身上带着奶味的暖香,不由心又软起来。 贺瑾容亦不晓得自己是甚么心情,或许很奇怪,先头生出淡淡的不屑和敌意,却在三五步之间土崩瓦解,反倒对奚娴情愿亲近了些。 或许还是带有目的的。 贺瑾容坚持认为她算不上多真心,愿意接纳奚娴,大多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将来是要嫁给殿下的,若奚娴是太子心尖的女人,那便更不能输了贤惠,总是要照拂她一二,称姐道妹,共侍一夫,也好叫太子记住她的德行。 若是猜测错了,多一个这样尾巴似的小妹妹也无甚,大不了到时候多出一份添妆,待奚娴嫁出去了,估计也不会是甚么好人家。 如此接触不到,井水不犯河水,还多了一份美名。 贺瑾容照着贵女圈常有的心想,算计着奚娴,面上却带出温柔知性的笑意。 她拉着奚娴一道去她的小院里吃凉糕,甚至还小声在奚娴耳边道:“这个天气呀,是最不适合吃的,只我爱贪凉些,你可莫要告诉祖母。” 奚娴也笑起来,心中毫无波动,却亲密挽住贺瑾容的手臂,摇一摇求道:“好姐姐,我也要尝尝。” 奚娴是真羡慕贺瑾容的院子,靠着贺家的小湖泊边,进了院门便能见中央一座朱楼,那是贺瑾容的闺房。 她们坐在捲起斑竹帘边,靠在官帽椅上,便能觑外头波澜微皱的水景,绿茵地上还有一架鞦韆,上头绕着各色的花卉。 她可甚么也没有。 住在老太太的碧纱橱里,也没有人专门为她做一架鞦韆。 她吃着凉糕,雪白腮帮微鼓着,嘴里俱是桂花蜜的味道,笑起来也蜜蜜的,托腮道:“真好,我们家里头,只有我长姊有这样漂亮的院子。” 贺瑾容听说过奚家嫡女,但并没有见过奚衡,如此也不过随意温柔道:“倒是不常见你姐姐。” 奚娴不想叫贺瑾容关心嫡姐,这事儿说白了,是她要算计太子和崇妃的姻缘,可千万别再掺个嫡姐进去了。 她轻声道:“是啊,姐姐忙着礼佛,身体也不好,故而……” 贺瑾容对所谓的嫡姐没兴趣,兴致缺缺略过。 贵女圈什么人没有? 出身好点太傲的,性格古怪的,身子病弱的人,都难成大事。 故而她不必费心去结交这样一个人,别看现在差距不大,等嫁了人才知道,压根不是一个阶级层次的。 两人又说起给奚娴那几套扇子的人,奚娴也不想胡诌,但看贺瑾容这般着紧好奇,便只能硬着头皮瞎编:“是、是一个贵客赏的。” 贺瑾容的心跳砰砰的,想起男人一身银纹黑衣,宽肩窄腰的模样,就连耳根子都薄红了。 她镇定柔声道:“那是甚么样的贵客,我瞧这倒是不好得的,怎地出手这般阔绰,又独赏了你。” 奚娴这下编不出来了,浑身的尴尬劲都往头顶冒,于是脸也红得不成,声音又小又软:“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便这样赏给我了,还另指点了我的书法……想是长辈的客人。” 贺瑾容状似无意问起那人样貌,奚娴略思索一下,便顺其自然胡诌道:“我不大记得了,只记得眼眸很淡,很少微笑,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迫人,有时候却很温和。” 这些纯属胡诌,满满具是缺漏,但至少嫡姐也的确指点过她写字,只当说的是姐姐好了,她也没说是男是女。 听奚娴这么一讲,贺瑾容心里更酸了,嘴里的凉糕吃着都没滋味,还努力扯着唇角笑道:“那可真是,好缘分。” 奚娴觉得这话怪异,不过只是乖乖垂着眼睫,小口小口用着点心。 贺瑾容从头到尾都看着奚娴,一双眼睛将她打量得细緻。 这小姑娘说绝美,那也没有,美则美矣,却并不多么叫人一眼惊艷,但通身气场却是软和糯糯的纯净,像是最明澈的溪水,让渴极了的旅人忍不住埋头大口大口吞咽。 贺瑾容甚至能想像,太子会怎么把奚娴抱在怀里,慢条斯理亲吻她的眉眼,再被小姑娘含羞带怯的躲过,一头埋在男人怀里,惹得他低笑起来。 还是那种感觉,莫名的般配甜蜜。 可这一切甚至只是她臆想出来的,贺瑾容觉得自己有些迷怔。 奚娴很快便与贺瑾容成了好友,结伴一道去寿宴坐着,贺瑾容甚至带她引荐了其他几位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 第41页 在外人看来,奚娴除了有些腼腆,其余具是极好的,故而便受了很多夸赞。 那套扇面,奚娴便也没有带走,只怕贺瑾容不肯收,于是便找了话题绕过,急匆匆的便跟老太太一道走了。 她心下雀跃,今日这一步算是走对了,能与贺瑾容交好,将来也能影响到她一二。 若是皇帝能与贺瑾容终成眷属,那岂不正合她意。 奚娴一点都不酸,她高兴得很,夜里高兴得睡不着。 只是隔日晨起,奚娴便发现案几上放着二十四节气的扇盒,并一卷薄书,在阳光下投出几道晦涩阴影。 她顾不得洗漱,赤着脚下地,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方才发现,那一套扇子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一问之下,才听秋枫说,昨儿个青玉来过了,只说把这整套扇子,从肃国公府取了回来。 这可丢人大发了。 奚娴手心冰冷冒汗,心跳都不齐了。一想便觉得羞耻,眼泪也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贺瑾容该怎么看她呢? 嫡姐知道了她借花献佛,又会怎么瞧她? 会不会觉得妹妹养不熟,于是放弃她,再也不宠爱她了? 可是她怕惯了嫡姐,不敢乱发脾气。 奚娴想知道,嫡姐赠予的那本薄书里,到底讲了什么。她猜测,或许是训诫之言,又或许是一些严厉刻薄的话。 只是嫡姐不愿见她,怕瞧见她便心烦嫌弃,故而才写下使人送来。 奚娴努力收了眼泪,只是鼻子尖还是泛着红,心怀忐忑翻开了书页。 令她意外的是,并没有什么教诲,只是一个很短的故事,没有细节填充,没有配角和关系姓名。 有的只有简略的只言片语,勾勒出一个很虚淡渺远的故事。 一个男人与亡妻之事。 她一下就猜到,那个男人是周公魏。 不然怎么和扇子一道送来的? 周公魏对亡妻的深情,她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后来不也娶了妾,续了弦。叫人失望极了。 奚娴咬着唇把书看完。 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两人的名姓。 那是一个对于她而言,很陌生的故事。 年少相识,姑娘地位卑下,男人看着她长大,教她习字读书,后来离她而去。 原本决定放她嫁人,护她万事无忧,却爱她所有的卑劣与小心眼,认为没有别的男人能包容她,疼惜她。 于是男人把她娶回身边,给她最好的生活,纵容她一切的坏心思,却因为身份,没能给予她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有过一段甜蜜的日子,只可惜后来龃龉弥深,情感疯狂而一发不可收拾。女人病逝中年,男人再无续娶,也没有过别的女人。 他每年都会为她写一篇诔文,在离世那年已是很厚的一沓,就像姑娘小时候被罚抄的经文那么多。 男人也被他的小姑娘罚了,写了很多的东西,可是却没有人会温柔告诉他,够了,已经足够多了。 男人最后在妻子祭日那一天过世。 那日之于她亡故,已有半个甲子的光阴岁月。而他一人在风霜中负隅独行,孤寂终年。 他有生之年为她建了数座庙宇,请了众高僧超度亡妻。 只为来生,再与她相见。 第23章 奚娴读完后,也不知是甚么感觉。 心里头有些酸涩同情,却平静得骇人,然有种诡异的荒诞感瀰漫心间。 她觉得这本薄书,有些很不和谐之处,需要反覆翻看才能寻出。 但她更能肯定,这应当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 因为若真有这样的男人,在当世应是惊世骇俗的。 通过只字片语,她也知晓,男人定是位高权重,手眼通天的天潢贵胄,可她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史书野史,或是话本杂记里,都没有。 奚娴翻到最后一页,便见上头寥寥几笔:“仅一笑说尔。” 奚娴松了口气,这果然是假的,嫡姐只是写来逗她玩。 可听起来实在并不好笑。 她知道姐妹之间,也时常会有这样相互写话本的情形,只是不成想嫡姐也会顽。 奚娴松了一口气,没有多想,便提笔在后头添了一些情节,让嫡姐的话本更丰满。 “男人与妻子再世为人,后来发现妻子另觅他人,过得十分幸福美满,于是男人也寻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女人,相伴一生,及至白头。” “于是他们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奚娴写完,唇角便缓缓翘起,愉悦地搁下笔,再次细细翻看书页。 她就是觉得,有什么错漏了去,并不寻常。 很快,她终于笑不出来了,甚至身上蔓延出毛骨悚然的冰寒之感。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睁大了杏眼,再次翻看了书中的字体。 用的是簪花小楷,可是看上去却不那么像是嫡姐的字。 ……更像是,更像是她重生之前爱用的字儿。 这或许就是为何,她会觉得不舒服。 奚娴重生后便捨弃了簪花小楷,现下临摹的俱是颜体,原本用的字儿,是再不曾写过了。 她没法想像,会有一个人把她重生前的惯用笔法写得这样相似,若非是她很清醒,便要觉得是自己亲笔所写了。 第42页 这样女气娇媚的字体,一撇一捺俱是婉约,却多出阴森诡谲之感。 奚娴近乎倒吸一口凉气,怔怔把笔桿搁在了砚台边,只觉身上冷得很,她坐在椅上半晌不能回神。 是不是他? 是不是陛下。 男人甚至可以在一页纸上变换几十种书法,一丝不乱,毫无停顿,利落而流畅,但他没有临摹过她的字体。因为簪花小楷是女人用的最多,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学她写字的。 对于奚娴来说,书的内容已经不再重要了。 虽然这段故事叫人嘆惋,却与她毫无干系,只有与她所书一模一样的簪花小楷,是叫她困惑的关键。 她又想起这辈子种种,脑中惊雷炸响,一下便有些坐不住了。 如若重生的是……嫡姐呢? 嫡姐也会她的字,甚至她的小楷,都是嫡姐把着手,一笔一划交融于心的。 即便嫡姐待她刻薄,很长一段时间,却也是她的长辈和教导者。 她不会忘记自己许久以前,自己的身子也被嫡姐微凉的手把控着,身后传来稳重悠远的檀香,身量高挑的嫡姐环住她的手腕,一笔一画地学会怎样写出好看的簪花小楷。 奚娴学会了,便转头对着姊姊抿嘴笑起来,眸里像盛着漫天的星火。 有时嫡姐也是温和的,并不刻薄恶毒。 而对于奚娴来说,她最怕的是当今储君。若是他随着她一道重生了,那么后果将会不可估量。 凭太子的手腕,若还惦念着她,那么奚娴除了死去,便没有别的法子能逃过。 贺瑾容是她的最后一重办法,却只在太子没有重生的前提之下,若是他重活一回,奚娴认为贺瑾容便没了用处。 重生一辈子,无论太子用甚么样的理由,她都认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二人都有错,谁也绕不清谁的错处,说到底只是不合适。他过于霸道病态,奚娴也知道自己很作,但她就是改不掉那样的怀脾性。 她承认,自己还不能忘记皇帝。 奚娴昨夜想起贺瑾容和太子,觉得若是他们在一起甜蜜恩爱,白首到老,而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叫奚娴的女人,她总是会难过一下的。 但永远不会再回头。 如果他强硬的把她弄进宫去,奚娴宁可玉石俱焚,自己死个干脆,也不会再与他在一起。 他们的确甜蜜过,他却也带给过她十余年暗无天日,禁脔般的生活,那是奚娴无法挥散的阴影。 那样尊贵的人,甚至愿意单膝跪下,慢慢亲吻她的脚趾,虔诚得像是月光下的信徒,抬起眼时那双淡色的眼眸却变得幽暗,微笑起来像是嗜血的野兽。 他含着笑,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下,微凉的手指抚摸着她颤抖的眼睫,嗓音紧绷而优雅:“娴宝的眼睛真美啊……只可惜,它只能看见朕。” 奚娴又哭又躲,拿脚踢他,还往龙床里爬,却被他桎梏住脚踝。 奚娴轻得像是只奶猫,男人把她一把抱坐在腿上,于她耳边微笑着冷淡道:“不是你想要的么?朕都赐你了,你为何还是不高兴?”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让奚娴很恐惧,男人为她梳理乱发,别在耳后,又柔声诱哄道:“宝宝,笑一下好不好?嗯?” 所以奚娴用膳都是他来喂,一勺勺极尽温柔,甚至为她擦嘴,把她当作是一个婴孩,或是一件贵重精緻的瓷器。 若陛下不在,才能勉强轮到侍奉了她许多年的婢女。 奚娴不怪他,是她自己太作。 在他压抑本性,没有打算做出这样疯狂事情的时候,是她自己无知无觉撩拨他,甚至恃宠生娇,动不动便要抹脖子跳楼,疯疯癫癫仗着他的纵容不肯清醒,极尽所能的渴求着安全感,与男女之情。 她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有病,一次次令他察觉到恐惧,一次次在他心口剜刀。 她总以为人人都很正常,却不晓得皇帝只是在忍性克制住,并不捨得伤害她。 所以,她更希望重生的是别人,而不是他。 若那个人是嫡姐该多好。 即便奚衡不是她的亲姐姐,但却待她很不错。 重生后,嫡姐比起上辈子变化良多,奚娴先头一向觉得,或许是她自己变了,嫡姐的态度才会改,只近些日子,奚娴发现其实她变得不多,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般了得。 可是嫡姐,却比前世改变良多。 而毕竟书册和扇子放在一块儿,非常像是青玉一块儿带来的,若是嫡姐只是靠这个故事来试探她呢? 试探她是否也是重生之人。 奚娴又问了秋枫。 秋枫却一脸茫然的垂下头,走近了瞧,却摇头道:“奴婢也不晓得,昨儿个夜里有些暗了,并未察觉。” 奚娴只能去嫡姐院里,可是嫡姐一点儿也不赏脸。 奚娴只好逮住青玉,暂且先问道:“青玉姐姐,那扇子的事体,长姊可是恼我了?” 奚娴无措难安的时候像只小鹿,青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曾,主子不会恼姑娘的。” 奚娴有些失落彷徨,轻声问道:“那、那为何把那套扇子拿了归来?” 青玉恭敬道:“主子说了,您想要拿扇子送人,就得说清爽。” 第43页 另一句话饱含深意,青玉一字一顿敲打在奚娴耳边:“可若是姑娘骗人,便只得用这样的手段矫正您,让您往后再不敢说瞎话。” 奚娴一时既气又害臊,圆润小巧的耳垂红得似滴血,拉着青玉央求道:“是我错了,让我见见长姊罢,我亲向她赔罪去……” 青玉摇了头,缓和道:“主子没有空闲,姑娘。” 奚娴不敢再说,最后把那册书交给青玉,试探着道:“麻烦青玉姐姐交给长姊。” 青玉看见那册书,便微微一笑道:“六姑娘,劳烦您了。” 奚娴睁大眼睛,忽然便眸中带了泪意:“青玉姐姐,求您,带我去见一见姐姐罢,我有很重要的事体要与她讲。” 青玉却摇了摇头,摊开手道:“六姑娘,实在不成。” 奚娴见在青玉这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放弃了。再纠缠下去,她都成什么人了,倒是白白惹得嫡姐不高兴。 奚娴一回院子,便收到了姨娘寄来的信,说他们一切过得都很好,又提起了江南的风土人情,还道自己一开始过不惯,发了寒热症,后头用了药便大安了。 知晓姨娘身子好,其余的奚娴俱不曾看下去,翻完以后又倒在榻上合眸,心里满满俱是嫡姐。 如若嫡姐是重生的,那么她之前所作所为,都成了很可笑的事,竟然妄图威胁奚衡,企图欺骗她得到怜惜。 但这都不重要了。 若嫡姐是重生的,奚娴便觉自己不再会是把秘密埋藏心底的怪物,甚至有可能,不必再一个人于黑暗中独行。 原先不觉得,只是现在想来,却觉得那样令人欢喜。 人总是想要有个伴的。 嫡姐没有责怪她,若真是重活一辈子,那便是待她的怜惜愧疚更多些,故而才这么温和,这么帮着她。 奚娴上辈子没有被谁好生对待过,故而这辈子嫡姐能够这样,已经能叫她忽略许多细节,心中存留对方最美好的一面。 她早就已经不怪姐姐了,只还是很怕她,现在却想要迫不及待见到嫡姐。 到了夜里,夜风唿唿地扑打着窗棱,奚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趿着绣鞋下了地,却看见有个人站在外头,一身素白的衣裳,勾勒出纤细劲瘦的腰肢,漆黑的长髮披散在脑后,以玉簪固定成髻,清冷孤傲融入夜色中,只余一个高挑优雅的背影。 那是她的嫡姐奚衡。 奚娴的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一双杏眼红通通的,咬着唇说不出话来,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脚踝露在外头,远远瞧去个子极为娇小孱弱。 奚娴低了头,迎着风拢紧衣袖,缓声道:“姐姐,您怎么来这儿瞧我。” 嫡姐转过头,在夜色下瞧不清神态,只是低缓道:“不是六姑娘想见我?如今见了,怎地反倒嫌弃起来。” 奚娴连忙道:“没有的。”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惑,披着外衣轻轻道:“姐姐,怎么会写那一手字?为何要把那本薄书交给我。” 奚娴的心砰砰乱跳,颤抖这嗓音道:“您是否也是……也是重活一回的?” 嫡姐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手势,漆黑的长髮被吹得飘散起来,眼眉深邃冷淡:“你不会愿意知道。” 她不明白嫡姐这句话的深意,却明白表意。 奚娴鼻子一酸,心中动容,一把抱住奚衡的腰道:“姐姐……姐姐啊!” 嫡姐身上有很好闻的檀香味,深重而悠远,在女子身上时便叫奚娴更为安心,她认为嫡姐是个可以依赖的好姐姐,即便刻薄病态一些,这辈子事事都是为了她好。 嫡姐沉默了,她纤长的手指微微拢住奚娴的长髮,捏着她单薄的肩胛,强硬使她抬头看自己。 奚衡淡色的眼仁在黑暗中,却很幽深,让奚娴忍不住着迷,于是带着泪笑起来。 嫡姐挑起她的下颌,薄唇微启,在她耳边亲密道:“娴娴,姐姐可不是甚么好人。” “不要与我贴得太近,说不定我一好心,还能放你一马,嗯?” 嫡姐细长的手指撩起她的长髮,一点点理顺,动作温柔而娴雅,似是做了无数遍的那样,她又握着奚娴的手,慢慢为她取暖。 奚娴可以肯定,嫡姐一直晓得她在想什么,一直知道她重生的事情,一直在帮着她,这样嫡姐为何救了姨娘,那也可以理顺了。 奚娴又开始哭,眼泪像是流不完似的往下掉。 她抱着嫡姐劲瘦的腰,埋头在姐姐怀里,哭声软和又娇气:“姐姐,我重活以来实在太艰辛了,为什么重新活一次呢?我宁可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便罢了。” 奚娴哭得打嗝,嫡姐却只是把她抱在了怀里,细细安抚着。 明亮的圆月被乌云笼罩住,嫡姐的嗓音沙哑又带着诡异的温柔:“当然是为了完成夙愿啊,娴娴。” 奚娴无知无觉,揽着嫡姐的腰肢,踮起脚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那是一个纯洁亲密的吻,奚娴只想表达自己的激动,可嫡姐却僵硬起来,微凉的手指钳制住奚娴,不让她再做任何出格的动作,似乎在压抑甚么。 奚娴总觉得嫡姐生气了,可是凑近了看,嫡姐唇边甚至还含着笑意,幽幽的柔缓,就像是二月的春风。 第44页 她软软抽泣,捂着眼睛,终于把自己的心想说出来,道:“姐姐,我没有夙愿要完成,再也没有了,我只想好生过日子。” 嫡姐没有再回答她,只是握住她的手腕,轻笑嘆惋道:“真是个傻孩子……” 奚娴不知她现下对于嫡姐是什么心情,或许只是久别重逢,就像是看见一个来自遥远前世的故人,一个与她别离很多年后,终于敛下锋芒和戾气,与她共存的故人。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包括姨娘和弟弟,可只有嫡姐不同。 她终于可以把自己满腔无处排解的心事告诉一个人听,而不会被人当作是鬼怪。 奚娴缠着嫡姐,一定要姐姐与她同睡,像蜜糖似的黏人。 她像是寻到了一个宣洩口,把自己很多年来的委屈,和自己的命运,俱告诉了姐姐听。 嫡姐只是合着眼,把她抱在怀里,使奚娴瞧不清她的神情,做了一个忠实的倾听者。 奚娴知道,嫡姐出身林氏一族,太子殿下算是嫡姐的表兄,所以她一定要把这些事情说清楚。 她要明明白白的告诉嫡姐,她不想和太子在一起。 奚娴说道:“姐姐,我真的爱过他,却不会想与他在一起了。” 嫡姐却忽然睁开眼眸,沉声道:“你说甚么?” 奚娴不知嫡姐到底问甚么,只是轻声解释道:“我晓得的,太子殿下是您的表哥,但我与他并不相配,故而即便重生了,我仍旧不希望与他在一起互相折磨了……” 嫡姐睁开眼,从奚娴的角度上瞧,她的鼻樑高挺而顺直,眼界浓而密,一张脸森凉精緻,高不可攀的清贵。 “不是这句。” 嗓音平缓而晦涩。 奚娴有些羞涩,难以开口,睡在嫡姐身边,却又像是在与闺中密友分享心事。 于是她用很小很软的声音道:“其实,我还喜欢他。” 这样的男人,有哪个女人能抵抗他的魅力? 陆宗珩是个非常合格的上位者,也是个睿智儒雅的长辈,手握重权,心怀天下,有生之年必当成就霸业,他将身为一个男人的魅力展现的淋漓尽致,奚娴无法忘记孺慕的情感。 可他们只是不适合,非常不适合。 就像是干柴遇烈火,没有谁能倖免于难。 奚娴没有他那么病态,所以许多年来,即便是做享受的事,与他在床笫间翻滚,也像是在刀口舔蜜。 他对她身子的欲望太强烈了,而他又那样强壮,所以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了,她过不下去了。 嫡姐却冷静道:“娴娴,你再说一遍。” 嫡姐似乎在微微喘息,就连嗓音也带出一些靡丽,沙哑低沉得很。 奚娴在黑暗中,听不出嫡姐此时的态度,却还是小心道:“我喜欢他,仰慕他,但我们不能在一起。”她说完后,便觉难以唿吸,再也不想说一遍了。 嫡姐终于把奚娴抱在怀里,一点点安抚着她单薄的后背,像是个真正的姊姊一样,温柔的告诉她:“好,好……宝宝,你不能接受他,我们就不要接受他。” “他害你伤心了,姊姊便护着我们娴娴,不让他再使你委屈。” 奚娴的眼皮耷拉着,却有些不好意思,软白的小手捏着锦被道:“长姊,你大可不必这么尽心的,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嫡姐却道:“睡罢,我的小姑娘。” 奚娴得了这句话,终于在睏倦中合眸睡去,而抱着她的人却一夜无眠,看着外头的星火眸色幽暗沉浮,终究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在小姑娘沉入睡梦的时候。 嫡姐做了一次偷香窃玉的贼。 娴宝的唇很软,带着一些奶香气,实在是很像个不知事故的小孩,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软白的面颊上投落下一篇阴影。 这是他隔了几十年,第一次亲吻到她。 她有些不适地皱眉,在睡梦中转过身去,藉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子娇软的一小团,他一手臂便能圈住。 嫡姐甚至颤慄到难以自持,近乎痴迷地亲吻着奚娴的眉眼,终于在她的呢喃低语声中,松开了钳制,把少女放在床榻上,细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给她掖好被角。 …… 奚衡随着月色缓步走入主院,在屋内合眸,开始缓缓平息自己的沸腾的血液,还有勃勃难抑的心跳,再睁眼时,眸中淡淡的血色缓缓褪却,她又是那副冷淡清高的模样。 奚衡对着铜镜缓缓微笑起来,透着淡淡的温柔,这使她看上去就像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姐姐,有一颗洗尽铅华后,再娴静温柔不过的心。 奚娴只需要这样的人护着她。 强大而果断,同时又足够温柔和小心翼翼,不会伤害到她,能够给予她温暖和怜惜。 这样便足够了,这是她那么多年缺失的东西。 嫡姐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裳,随着衣料的摩擦,华贵绣银纹的素色衣衫逶迤在地上。 再往上看,却是带着许多伤疤的身体,筋骨分明,线条流畅肌理分明,新伤旧疤层叠凸起,与女人纤细优雅的脖颈又全然不相配,看上去诡谲而阴森。 她的筋骨在月色下缓缓绽开,一节节嵴椎缓缓凸显,初时甚至看上去不像是个人,却又像是撕开了桎梏和画皮。 第45页 嫡姐的身子随着筋骨的声响,变得修长而利落,属于青年男人的肌肉线条也凸显出来,结实而富有力道,在光影下勾人心痒。 衣衫褪尽,奚衡成了一个男人。 赤裸着结实宽阔的胸膛,剑长眉入鬓,眼尾略上调,睁开眼时眼珠是淡棕的色泽,通身带着像寒川般的冷肃。 青玉姑娘从外间而入,手中的玉盘中端着一套玄青色的绣金常服,整齐的的堆叠着。 她跪在地上,侍奉着男人穿上,劲瘦的窄腰间系上龙纹玉佩,纤细的手指为他绕上羊脂白玉腰带,低头和缓道:“今日宫中大宴,殿下这般早离,恐是不妥。” 青玉姑娘跟了太子很久,是他最忠诚的奴婢之一,也是自小便受尽磨鍊,武功高强的细作。 但她面对愈来愈俊美的年轻主上,却未必没有身为女人的小心思。 太子没有理会青玉,只是沉寂合眸,屋子四角架起青铜灯盏,照亮了男人半边锐利沉冷的眉眼,他似乎睡着了。 青玉的面色变得温柔起来,后退两步侍立着,不愿吵醒他。 待酒醒,太子捏着额角,倒是淡淡吩咐道:“这段日子,你做得很好,往后便不必留在奚家做事。” 青玉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却只能跪下,裙摆逶迤在地上,磕头谢恩道:“谢殿下恩典。” 她知道,自己言语中藏得很深的一些小心思,却被主子察觉了。 即便她什么也不会做,留在奚家只会服侍好那个小姑娘。 可太子却不允准她再插手。 这份差使,之后也会换一个心思干净的人来。 对于那个小姑娘,殿下一向那样小心翼翼,恨不得把最纯净高贵的东西捧给她,又怎么会容许她这样怀着一点异心的奴婢保护他的小姑娘。 若是奚六姑娘想要星星月亮,想要太子殿下的命,想必也是可以的。 …… 奚娴第二日醒来,却发现嫡姐已经离开。 她想起昨夜对自己心思的剖白,便有些害羞起来,怎么能这样就说了呢? 似乎嫡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道,能让她放松戒备。 把那些话都说出来的感觉真好,就像是松脱了桎梏,或者是身上的重担别分解开,不必自己一人承受了。 奚娴这般想着,又想要去嫡姐院里寻她,连早膳也顾不上用,便提着裙摆往主院走。 主院换了服侍的丫鬟,原先的青玉不知去哪儿了。 现下专门侍候的,是个高挑吊稍眼的女子,穿着奚家侍女的衣裳,见了奚娴也不太说话,不过是恭敬行了礼儿,其余的事体是一问三不知。 奚娴道:“你可知晓,我姐姐是去哪里了?” 那女子轻轻摇了头,并没有说话。 奚娴又继续道:“青玉姐姐呢?” 那女子顿了顿,沙哑道:“走了。” 奚娴有些失望,她觉得青玉是个不错的人,好好儿的怎地突然便走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那女子在一旁袖手着,并不多言。 奚娴便有些丧气起来,可也并没有说甚么,只是眼眸亮晶晶道:“那待姐姐有空了,你再来知会我。” 奚娴又问道:“你叫甚么名儿?” 那女子开口,沙哑道:“紫玉。” 奚娴点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一些银瓜子,给紫玉拿在手里,偏头温柔笑起来:“你是姐姐的丫鬟,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是我赏你的。” 奚娴的模样在阳光下十分纯真,就像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应有的样子,也是她头一次这么开心的笑,对着紫玉这样几乎不认得的人,也能这般由内而发的欢喜。 紫玉姑娘看了奚娴一眼,轻轻眨了眼,垂下脸去。 她没有推脱,只是行礼谢恩,非常利落。 奚娴没有多呆,只是吃了半盏茶,发现嫡姐实在不叫她进去,便起身离开。 她有点参不透嫡姐的心思,昨夜待她这样好,都答应替她挡着太子,又承诺了那么多,把她哄得这样开心,叫她小姑娘。 可是今早起来又不见人影。 第24章 虽说嫡姐与她不是血亲,但奚娴是真心将她当作姐姐来瞧了。 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已经能够忘记前世的种种不开心,只要是人,都会有做错的时候。 奚娴认为这没什么,有些罪是可以赎的。 嫡姐这头一无所获,回了院子,那头老太太又告诉她,隔几日还有一场宴会要参加。 这次是继后娘娘的生辰,可非比寻常,奚家的女眷只有老太太身上带着诰命,自得入宫贺寿。 至于奚娴,身为世家贵女,也被允许一道进宫,只是有一定的名额罢了,到底有年轻的小姑娘进宫里,热热闹闹的才是皇后娘娘乐见的,是以本次寿辰倒是额外破例,让未嫁没诰命的姑娘们,也能有机会入宫去。 奚娴是不肯的,因为她不想见到太子。 最重要的是,奚娴希望重生后,他们能两不相干,互不相欠。 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皓月和萤火何足并论,一辈子都见不了面那也寻常。 奚娴只能跪下行礼,挺直了嵴背道:“祖母,娴娴不想去,我才学规矩没多久,若是扰了贵人的眼,那对于奚家便是一件坏事儿了,请祖母成全了娴娴罢。” 第46页 只是老太太这次却很严厉,缓缓摇头拒绝道:“娴娴,你还小,不明白机会是多么宝贵。” “你想想你弟弟,还有你姨娘,他们在江南能过上好日子,难道全是仰仗老爷的宠爱么?” “不,他们仰仗的是你。你若是出息了,他们都是受益者,而你若是为上位者厌弃,那你姨娘与你弟弟,与王姨娘母女不会有任何分别,也不会有更多的机会和快乐。” 奚娴很不喜欢被人逼着,还是低顺着头,沉默着不肯说话。 姨娘和弟弟不可能一辈子靠她,所以她不会有所动容,每个人都只能靠着自己,想要机会和快乐,除了自己争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譬如她,亦比如许多人。 老太太端视她的神情,又温和询问道:“娴娴,你到底有什么心事,祖母总见你神思不属,行事悖乱。” 奚娴有些心慌起来,却始终双手捏紧,手心汗湿了,却不愿多言。 老太太把她拉起来,嘆息道:“这事儿本是要你长姊去的,可你也晓得,她身子不爽利,实在没有空闲。你另两个姊姊没受过规矩,只怕行差踏错,可咱们奚家总得有个姑娘一道进宫,这事儿不好办。” “若你当真不愿,祖母必不勉强你。” 奚娴听到这本还是嫡姐的事,只是姐姐不愿参与罢了,又思及昨夜里,嫡姐倾听她言语时温柔若所思的模样,心便软了下来。 如此想着嫡姐的好处,她无可奈何,只得垂头答应。 眼泪水却像是断了线一般往下掉,小小的一团跪在下头,老太太只能见到她头顶的发旋,绣着小兔子的粉白裙摆逶迤在地上,边缘露出一角水红精緻的绣鞋。 这小姑娘瞧着可怜又委屈得要命。 老太太也没法子,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体。 小孙女年岁太小了,根本就不懂事。 太子年长她好些,已是成熟男人,且心思深沉,手握重权,註定要为了皇位厮杀,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便与寻常男人区别开了,更不是一般女人可以伺候的。 她的小孙女儿娴娴和太子,压根不是能处在一起的人。 若要老太太自己选,即便选长相最艷丽,身材本钱最好,而心眼多的奚娆,这样的女人,像太子那般的男人才会喜欢。 即便不喜欢人,这身子也不至厌弃。 如何也不会选奚娴。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有哪个男人会迷恋奚娴这样的。 快要及笄的年岁,可一张脸却无端显小,带着点婴儿肥,看着还不知事呢。既对她起不了欲望,又谈何宠爱? 谁都看得出不合适,可是太子偏钟情了娴娴。 正在这当口,嫡姐院中的紫玉却通报着走了进来,身子纤瘦高挑,只对老太太利落一福,沙哑平静道:“老夫人,咱们主子吩咐过了,有的事若娴姑娘不喜欢,便不必勉强她,这个机会留给旁人便是。” 奚娴跪在地上,又一时的发怔,挂着泪的小脸呆愣着。 紫玉是怎么晓得老太太院里事的? 不过半会儿的功夫,她便这么快赶来了,那可实在是够快的。 老太太凝神看了紫玉姑娘半晌,才缓缓嘆气道:“你们主子,便是太纵着她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任性不懂事也是有的,与她把利害说个分明便是了,何必事事都宠着,反倒把孩子惯得一事无成。” 紫玉不似青玉那般会做人,此时不过嗯一声,道:“主子的决策,奴婢等不敢忤逆。” 奚娴在一旁跪着,脸上还挂着眼泪水,紫玉又把她扶起来,拿了手绢为她擦干眼泪水,颔首干脆道:“奴婢告退。” 待紫玉走了,老太太亲自起身,把奚娴拉回了位置上端坐着,捏捏她的小脸,无奈道:“娴娴啊,祖母以前是不觉得,现下真觉我的小孙女儿命好。” “只是这好命,也得长久才是。若是不能有一辈子那么长,便宁肯是没有的。” 奚娴听不懂,若自己这也算是好命,天下还有人命薄么? 奚娴没有答话,只是如释重负一般,从老太太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自回了碧纱橱看书写字。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被要求看一些书籍,并写字帖,没有更多严厉的要求,只是这样修身养性的事体,奚娴自己也乐意去做,而且看的还大多是她没看过的,上头晦涩之处,甚至会有一些批註解释,以便她能看得更明白。 奚娴注意到,批註用的是簪花小楷,更是她上辈子惯用的笔法,一撇一捺俱是婉约娇柔,便明了是嫡姐作的批。 奚娴却觉得,嫡姐也不必用簪花小楷。 她隐约思考了一下,嫡姐翘着小指,捏着衣袖在窗台下写字的模样,便捂着腮想笑,想起姐姐那张冷冰冰面无表情的脸,却又萎靡下来。 边看着书,她回想一瞬,稍想起一些关于皇后寿宴的细枝末节。 这个时候,其实老皇帝的身体已是溃败,只靠着一些内服的虎狼之药,只内里已然烂得不成模样,于是便更要靠着皇后的生辰营造出喜庆的氛围,不但能沖沖喜气,且还能叫一些有心窥伺者心存犹疑,按兵不动。 即便是为了这个,老皇帝也会把这场生辰宴办好。 第47页 更重要的是,老皇帝会借着这次机会,再次遴选几个美貌的世家女子充盈后宫,这般能藉机笼络几个世家,更能享受年轻的身体。 隋元皇帝是个再平庸不过的皇帝,而这样的愚昧,在晚年时期尤甚。 他有属于帝王的孤高和敏感心思,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一辈子都活在虚幻的拥趸之中,手腕不足以抵抗卧薪尝胆十余年的皇太子,却到死连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晓得。 才会到临终,都以为是自己误解了太子,而他是个忠君孝顺的好儿子。 储君殿下心思深沉,于朝政之事智珠在握,杀伐果断之余,手法娴熟老练得骇人。 奚娴的记忆里,这次遴选上去的世家女子中便有太子的人,在接下来的三年中更会是老皇帝的宠妃甄氏,最后老皇帝甚至会死于那个女人的肚脐眼上。 其他的皇子王爷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但变数太大,背后操纵受制颇多,而太子的人却一路顺遂,似是知悉了老皇帝所有的喜好和禁区,乃是天生为隋元帝而生的女人,故备受圣宠。 而那位绝代宠妃甄氏,最后却一根白绫吊死在屋里,甚至不能被允准厚葬。 奚娴知道,即便这个甄氏贵妃是太子殿下的人,却也不能代表甚么,他心性冷漠,若是谈好了条件,便不再有多余的恩赐和怜惜。 可是奚娴不懂,他这么厉害,为何又不立即杀了隋元帝,自己登基,而是耐性等了几年。 她一点也不懂,也没兴趣考究。 快到冬日里,奚娴便决定要为嫡姐做一双鞋,姐妹之间本就该亲手缝制些东西,彼此赠与,才能算得上是亲密。 自然,她认为嫡姐这样厉害,连剑法都练得凌厉精奥,必是无甚不会的。 女红绣花自不在话下。 若是会的话,必是要央嫡姐给她绣肚兜,或是荷包帕子的。 隔了几日,奚娴也听闻了皇后宴上的事体。 果然那位甄家的小姐被隋元帝看上了,纳入后宫封了妃。这甄家本也是世家之中的中流,算不得显赫或者冷落,却是百年世家之一了。 奚娴对于甄氏的容貌,自然是没有丁点怀疑的。 太子选中的绝色,样貌不可能会差,最主要的便是,传闻中此女内媚之相,胸口鼓囊囊的,身段丰腴含怯,难怪老皇帝会沉溺在她身上了。 不过更为重要的,大约还是性情和聪慧的头脑,与高段的手腕,不然也当不了隋元帝的宠妃。 奚娴对于甄氏没有好奇,顶多便是爱八卦些,况且她只关心自己的事体。 她本不欲叨扰嫡姐清修,却还是为了讨要尺寸的事体。 走了半程,尚没过院门,只见三姐奚嫣从嫡姐的内院走出来,一身藕粉色常服,披着掐金丝的猩红斗篷,手里捧着镂花铜手炉,头髮温婉绾起玉穗垂落悬动,见了她便笑着寒暄几句。 奚嫣从前与奚娆关系不错,但自从奚娆出了事,三姐便甚少与她来往了,只是奚娴总觉得这个三姐也不大一般,通身的温婉贤良的气质,和她们另两个庶女都不同。 自然,奚家除了奚嫣和奚娆,其实还有两位姑娘,二姐在奚娴入府前便嫁了出去,四姐早几年过世了。 其中只有奚嫣最像个中正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皆教养极好,行事从不偏颇,通身的文秀内蕴的气质叫人不敢小觑了她去。 其实在奚娴心里,三姐姐奚嫣是最像嫡女的人。 而嫡姐若是个男人,恐怕奚家便没有嫡长子奚徊甚么事体了。 奚娴见她出来,顺道问了一嘴:“三姐姐可是去见了长姊?我这些日子来瞧她,总是不见我呢。”说着便有些隐约酸熘熘的,脸颊泛红,又有点不好意思。 奚嫣微微一顿,才给奚娴拂去鬓髮边的落叶,轻轻嘆息道:“是啊,我不过是去与长姊说说话,没说几句便出来了,妹妹不要多心,长姊一向是最疼你的。” 奚娴没有再说话了,含笑着点头与奚嫣道别,莲步轻移进了屋。 嫡姐正站立着作画,是一副水墨山河图,捲轴铺在长桌上,纤细高挑的身段背着光影,眉眼轻垂时,叫人瞧不见神情。 嫡姐的手执笔,是骨节分明的利落,腰间佩戴了一块雕工繁复的玉佩,肤色冷白似冰雪,通身俱是云淡风轻的气度,不言语时叫人难以小觑。 奚衡鬓髮上带了赤金点翠的牡丹,垂落下点点流苏,显得格外华贵雍容,抬眸是一片寂然深邃,使人不敢与之顽笑。 奚娴乖乖坐在一边,眼巴巴等着嫡姐画好,这样她便能去量尺寸。 她想好了,要给姐姐做一双粉色的鞋子,上头要镶水晶花卉,和金珠子。 嫡姐平日穿得太深沉,显得有些太冷漠,若拿柔和亮色点缀一番,裙摆浮动间露出粉色的绣鞋,才更有女人味。 顺道她还能撒娇暗示一下嫡姐,要嫡姐也给娴娴绣肚兜。 ……起码也该是荷包手帕,必得是小兔子的绣纹。 她必然日日穿戴着,这般交换彼此做的物件,才算是好姐妹呢。 第25章 奚娴在嫡姐跟前是乖囡,仰着软嫩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姐姐,满脸俱是仰慕敬佩。 她已不那么惧怕厌恶奚衡,却又对她心生依赖和好感,故而嫡姐在她眼里便是神女一样的人物。 第48页 云鬓峨眉,肤白如冰雪,双眸冷淡略上扬,眼尾有一粒极淡的红痣,端视时有些邪性,垂眸下笔时,却又沉稳持重。 嫡姐的纤腰劲瘦若柳,长眉入鬓锋锐,锁骨纤纤性感,长相比寻常女子不那么柔和,眼窝也略深,故而使她看着人时,便像是在直勾勾的温存凝视,是独一份使人心痒之感。 奚娴想不出,到底有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征服嫡姐这般的女人。 可是她只知道,自己很敬仰嫡姐,喜欢嫡姐护着她时沉稳可靠的模样。 而嫡姐身为同性,却拥有奚娴所没有的一切,这令她时而感到羡慕,时而又颇为渴望,时常对着铜镜描摹自己的样子,想像着她若也能像嫡姐那样冷冽硬气,便是极好的,甚至还会吃吃笑起来。 奚娴看着嫡姐在光影下的样子,还有她漆黑髮髻上赤金华贵的牡丹,一时竟发起怔来,就连面颊都微微泛红,脑子里一团乱糟糟的。 嫡姐落下最后一笔,收回笔触,才侧眸看着奚娴,与少女温软水润的目光相触一瞬,奚娴的眼睛便别开了。 整张小脸腾一下便红得不成,似乎是怕嫡姐发现自己在偷窥一般,羞涩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嫡姐的眉头微蹙,搁下笔桿便淡淡道:“娴娴,你在想甚么?” 奚娴红着脸,嗫嚅胡乱道:“我不知道……我或许是在想,或许是在想……想姐姐甚么时候能寻到称心的人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嫡姐,细软的髮丝垂落下来,很好欺负的小模样。 嫡姐便笑起来,伴随着环佩叮噹声,悠缓走到奚娴临近的长窗边,近到奚娴能闻见她身上淡薄的檀香,那是一种带着佛性的平和沉稳,叫人觉得静好。 奚衡低哑着轻描淡写道:“我已有心上人了,六姑娘不必为我操心。” 奚娴的眼睛慢慢睁大,转眼看着嫡姐的侧颜,高挺的鼻樑被金色的阳光照到,落下小片淡色阴影,而唇角却似笑非笑,偏头看着她时有些幽暗难言。 奚娴心头一凉,低下头喃喃道:“是么,也不知姊姊喜欢的人是甚么样的。” 奚衡这样的女人,再强大的男人都驾驭不了。 她猜测,或许奚衡会喜欢温润性子慢些的书生类型,能听她指使,却绝不敢忤逆于她,这样性子才算是互补。 果然奚衡缓缓开口,慢条斯理微笑道:“是个弱性的人,有时又倔又蠢,好在于我而言可怜可爱。” 奚娴觉得自己的猜测果然对了,说不准就是哪个书生,或许便是前些日子的李愈。 她心里酸熘熘的,想了想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小声道:“他的出身比您如何?若是贫苦之家的人,您可要慎重些,那样的男人拖家带口,心里揣着一大家子,您嫁给他委实不好过的。” 嫡姐支着下颌,静静道:“重要么?” 奚娴坚持道:“自然重要,不能互相理解,不能相互扶持,无法帮助到您,那样的人有什么用处?” 嫡姐低低的笑了,低头垂眸静默瞧着奚娴,修长微凉的手指揩过奚娴的眉眼,惹得奚娴闭上眼,眼睫细细的颤抖着,心里无措之感更为浓郁。 嫡姐的嗓音低柔带笑,在她耳边却十分清晰:“出身并不那么重要,我的’夫婿’,是否理解我,扶不扶持我,也并不重要,你懂么?” “她只需要呆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奚娴心想,嫡姐果然是个霸道的人。 她是太子的表亲,出身林氏一族,只要她愿意,帮助夫婿手握一些权柄,并非是做不到的事,而若她的丈夫很无能,却非常听话,那么嫡姐不啻于是位无冕之王,将来的手腕地位可想而知。 她可真羡慕嫡姐的夫婿。 嫡姐虽是个病态的人,感情却热烈到能把人烫得哆嗦,像是炽热的岩浆一般生受不住,可只要他足够听话,那么嫡姐一定会很温柔、很温柔。 奚娴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 她一下似触了火种般瑟缩起来……深觉得这样思量很不好。 且不说她并不是个男人,她十分爱惜自己女子的身份,即便它带给她无尽的烦恼和纠结,却还是无法捨弃。 可自己的思想,何时变得这么离奇了? 她没有磨镜之癖,而即便嫡姐与她没有血缘,那也是不可能会产生的情感,因为她天生便是个女子,而强大的男人带给她难以抑制的欲望和颤慄,是奚娴永远不会忘记的。 她的身子还记着男人强壮的身躯,有一道连通心脏的地儿记着他,又如何可能爱慕一个女子? 奚娴觉得自己的心态很诡异。 她清醒的知晓自己不会喜欢女人,可却又惶惑地不知所措。 因为嫡姐身上的某种气质,一颦一笑,说话的嗓音,握剑潇洒利落的模样,都能让她忍不住心跳昂起,难以遏制地手心泛潮。 奚娴坐在那儿发怔,纤长浓密的眼睫低落着,似乎受了点委屈。 嫡姐却微微冷笑起来,捏着她的下颌让她抬头,轻柔的抚摸着奚娴的面容,缓慢道:“娴娴,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懂么?”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嫡姐,与她对视着,才发觉嫡姐眼中隐藏的阴沉和淡淡讶然,奚娴咬着唇,眼角便泛了红晕,低着眼道:“怎可能呢?姊姊莫乱说了。” 第49页 这般说着,可是通红的耳根和不知何处安放的小手,却出卖了奚娴。 她心里头乱得厉害,像是娇嫩的珍珠蚌里硬放了粗盐,怎么搅都不匀,反倒是硌得厉害,里头的肉俱是疼得要命,又带起了奇异的酸痒来,有心想挠,却抓不到实处。 奚娴忽抱住嫡姐的腰肢,含着泪道:“你又不是我的亲姐姐,还要管我这么多?” 嫡姐姐笑了笑,单手把奚娴抱在怀里,细长的手指为她梳理着额发,温柔道:“那也不可以,娴娴。不该有的心思,通通都要忘记。” 奚娴知道嫡姐在说甚么,只觉得满心俱是羞耻之感,一点点迸裂出来,充盈在胸腔里头,便要把她的自尊吞噬得一丝也没了。 她只是、她只是一时间分辨不清,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嫡姐何必与她说得这样清楚? 奚娴满眼是泪,呜呜地捂脸哭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谁说我想当男人了?你太过分了。” 她说完便更是羞恼,只觉自己蠢得离奇了,于是花样子和量脚的红绳俱是不要了,挣脱开嫡姐的手便要逃跑,却被嫡姐单手拎着软绵绵的后颈,提熘了回来。 奚衡也知道自己戾气上来,对她的独占心思太重,病态时自个儿也压抑不了,故而便又把人吓着了。 娴娴是个女人,是个比大多数女子都柔弱不足的姑娘。 她像是菟丝花一样,遇见了可以全心依赖的人,或是可以放心孺慕之人,便容易分辨不清自己的感情。 但她喜欢当女人的感觉。 不仅她知道,她的男人在床笫间也明白得很。 于是嫡姐换了一副嘴脸,把自己柔弱的菟丝花抱在怀里,拍着她单薄的嵴背安抚着,又宠溺古怪道:“是姐姐的错,我们娴娴是个乖孩子,是姐姐错怪了娴娴,不要怪长姐好不好?嗯?” 奚娴才从指缝里看着嫡姐,抿去眼角的泪珠,小声道:“姐姐,我……” 嫡姐打断她,拿起一旁的绣样和量绳,慢条斯理道:“看来我们娴娴,今日来是想给姐姐做些甚么,或许是一双鞋,对么?” 奚娴红着脸点头,想了想,很不记仇地软和道:“是想给姊姊做鞋的,想要做一双粉色的鞋,上头绣些牡丹花的纹样,或是玫瑰花,再镶上珠玉翡翠,做成叶片的样式,这般您总爱穿沉闷的颜色,露出一角绣鞋来才有女人味儿,也很婉约娇媚。” 嫡姐的面色一瞬间,有些古怪的阴沉,笑了笑才道:“粉色的绣鞋啊……” 奚娴的眼里顿时又返了些泪花上来,一低头眼泪又啪嗒地滴落下来,沾湿了裙摆上的小兔子。 她太孱弱了,一哭便耗费心神,叫人捨不得。 奚娴软绵绵道:“姐姐不喜欢粉色,我、我换一个颜色便是了……您不要生气的。” 嫡姐的额角一跳,眸色暗沉下来。 顿了顿,嫡姐才牵起一抹笑容,不紧不慢柔缓道:“喜欢,姐姐最喜欢穿粉色的衣裳了……唔,只是我们娴娴往日未曾注意。” 第26章 嫡姐翻脸比翻书还快,先前还淡漠地警告她,莫要有不该有的想法,现下却开始与她探讨花样子,淡色的眼眸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嫡姐偶尔的温柔,便像是春日里的阳光一样,使她浑身暖融融的。 但奚娴并不是很理解嫡姐的品味。 她命丫鬟拿了几块布样来,俱是她认为最合适的颜色了,只是色调颇有些相似,俱是皮粉,柔粉,藕粉,干玫瑰粉一类淡雅的粉色。 到了嫡姐手里,嫡姐捏着布样看了好半会儿,才指着一块道:“这是粉色?” 奚娴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拿出布样子,在柔软白皙的手心里作比,认真道:“这是枯玫瑰的粉,有些灰黄调的,可是很好看,亦很稳重,不太适合我,但我觉得很适合您。” 嫡姐见她这般专心,眼眉微挑,才继续专注捏起另一片道:“这是藕粉?” 奚娴呀一声,赶忙摇头道:“才不是。那块才是藕粉,这块儿是皮粉的,像是小童皮肤的色泽,是鲜亮的淡粉呢。” 奚娴又变戏法似的挑出一块儿,道:“这才是藕粉,姊姊。” 嫡姐似乎很坦然,却捏着额角指着其中一块,道:“这块儿罢,干枯玫瑰色挺好。” 奚娴点点头,偏头笑着称赞道:“我的姊姊真有品位。” 但同时,她又带了一些疑惑,因为嫡姐这么厉害,竟然会分辨不清各式各样的粉色,这样的能耐难道不是每个女人都具备的么? 奚娴凑近了嫡姐,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眨着,唇齿间是淡淡的果香:“您看,我嘴上是甚么颜色呀?” 她白皙柔软的小手点着唇瓣,略显饱满的樱桃小口便凹下去一点,水润得像是一块儿蜜桃。 小姑娘的眼睛慢慢眨着,眼仁乌黑,好奇地瞧着姐姐。 嫡姐与她凑得很近,一双冷锐的眼天生挑起,唇边天生似笑,如今也微微勾起一点,手指捏着奚娴的下颌端详,温柔道:“你没有涂口脂罢。” 奚娴惊讶地睁大眼,捏着嫡姐的袖口便抹一下,抹出淡淡的裸粉色,她道:“涂了,只是没有涂红色而已呀,您怎么能没看出来呢?” 第50页 她只听说男人,特别是刚强厉害的男人,都有个特点,那便是对女人的东西都十分头疼。 所有的红色在他们眼里,俱是一样的,所有的粉色也没有区别,他们眼里的世界单调得要命,还喜欢轻笑漫嘲,口脂那么多,涂在唇上却没有分别。 奚娴敢于这样想,自然是有过亲身经歷的。 可是嫡姐却颔首,捏着帕子为她不紧不慢擦拭掉残余的口脂,微笑平缓道:“是么,我瞧你不涂也十分好看,往后少涂些,吃进口里对身子不好。” 奚娴觉得她们已然无法交流,甚至彼此之间存在着一道很厚的屏障。 孺慕嫡姐是一回事,可能否好生交流,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嫡姐丝毫不认为自己把话聊死了,甚至还紧接着说奚娴衣裳穿得太少了,捏着她身上的布料拧眉,转眼淡淡问她:“这是夏日里?我看风一吹,你便已是没有知觉了罢?嗯?” 奚娴认为自己得快些离开,于是敷衍着含含煳煳应了,得到了一声瞭然的冷笑,才又急忙拿了红线给嫡姐的鞋履量尺寸。 嫡姐的鞋一点也不秀气,甚至常年穿着同样的黑靴,奚娴十分怀疑嫡姐备了上百双同样的鞋,上头以丝线绣着暗纹,的确是低调华贵了,却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爱穿的。 刻板单调得厉害。 奚娴撇撇嘴,量完尺寸,才想起自己先前的注意,想要嫡姐为她也绣些甚么,不拘是荷包还是帕子,只要是能长久佩戴的都成,这般才算是好姐妹。 于是待手头的事结束,奚娴才拉着嫡姐痴缠道:“姊姊,我都给你做鞋了,您也给我做个帕子,做个荷包甚么的呗?若是您做的,我必是要贴身戴着的。” 她没好意思说诃子的事体,之前觉得没什么,姨娘不也给娴娴缝肚兜么? 大家都是女子,关系又很好,这并没什么,只是经过了先前的对话,奚娴反倒是不太好意思了。 想起嫡姐修长清贵的手指,指缘利落优美,那可是握着剑的手,也是下棋拨弦的手。 怎么能在昏黄的灯光下,为别人绣肚兜呢? 听上去便羞耻得很。 嫡姐觑她面颊泛红,才挑了长眉审视她,慢慢道:“你脸红甚么?” 奚娴赶忙摇了头,轻声搪塞起来道:“没有,只是、只是想您的绣活一定是绝佳的,到底您甚么都会,可我其实并不精,做出来的鞋或许还远远不若您养的绣娘。” 她垂着软白的脖颈,小声道:“所以便不好意思了……” 嫡姐笑了起来,宽和道:“心意到了便成。” 嫡姐答应给奚娴做荷包,做帕子,倒是十分干脆,没有半分的扭捏。 奚娴又大胆加了一些条件:“想要小兔子的纹样,颜色要淡雅一些的,不要大红大绿的。” 介于嫡姐对颜色的认知,她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强调这些。 嫡姐也一概应了下来,神色淡淡,甚至含着温和宁静的笑意。 奚娴觉得嫡姐更像一个长辈了,虽然有时无法理解她,但是大多数时候强大到无所不能,故而心中安宁之意更甚。 这样的嫡姐又像极了她的姨娘,无论娴娴提出什么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即便姨娘本事不大,却能让奚娴觉得安宁。 她又胆肥了不少,小心翼翼道:“姊姊,我还想要一件诃子,也要小兔子的纹样,柔粉色的好不好?” 她怕嫡姐觉得厌烦,毕竟有些东西是旁人主动做的,却不能是自己舔着脸要求的,故而又急急忙忙道:“只有诃子也可以的。” 嫡姐的眸色深邃了一些,平静凝视着她,啜了一口茶水,才慢条斯理微笑道:“可以啊。” 奚娴心里雀跃起来,似乎这般便能证明她在嫡姐心目中的地位。 嫡姐有很多妹妹,她们都与姊姊不是血亲。 可只有娴娴是被嫡姐纵容看中的那一个,她们又同为重生之人,这般想来,或许她与嫡姐很早以前就该交心,变成亲密无间的一对好姐妹。 奚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想。 其实一件衣裳完全无法代表甚么,只是她想的事体太过纤敏了,以至于大多时候,都容易将一件事想得无比复杂。 可是奚娴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呀,这便很无奈了。 她又与嫡姐坐了一会儿,才依依不捨的离开,又与嫡姐作了约定,隔五日一定要与她见面,不然嫡姐闭关礼佛,一转眼又是一两个月过去,不肯见她,也万事不知。 待奚娴走了,紫玉便进来清理台面。 她比青玉要沉默多了,时常连着两三日一语不发,主子不问她,便似个木头人似的不讲话。 他们受了训,不该讲话的时候,便像是空气一般透明,只有从前的青玉话多些,也温婉些,先头便被派来奚家当差。 只是青玉年纪大了,有了点小心思,便再没有用处了。 男人看着紫玉,才低沉道:“你会女红?” 他用的是原来的嗓音,紫玉抬头时,便见太子冷淡寂寂的眼眸瞧着自己,闲适的靠在榻上,又慢慢合眸。 紫玉听见自己声音沙哑道:“会。” 顿了顿,太子才慢慢道:“你来教孤。” 第51页 紫玉实在惊讶,主子甚么都会,山野村夫该会的他懂,清贵公子要贯通的他也精,文武全才也不为过。 他是天潢贵胄,可听闻就连厨艺也是懂的,会的事物从不问贵贱。 要说唯独不会的,或许便是女红与生孩子。 可是身为一个男人,也不必学这两样罢? 况且主子日理万机,朝中事体颇为繁杂,一应衣袍配饰俱有尚衣局供应,储君殿下哪里会有心思学这些? 她却没有露出半分,还是定定道:“喏。” 太子的神情还是冷淡从容得紧,没有半点侷促,跟着紫玉捻着绣花针,扎了绣棚在阳光下,一针一线穿引着。 待男人回了东宫,得了空闲也要拿了棚子穿针引线。他与幕僚闲话,都并不避讳,一边慢条斯理说着,一边手头做着女红,是坦荡从容的模样,时不时掀起眼皮,冷淡指出一些政局上的问题,还有冬日治水的难题,以及一些改进的法子。 女红非是一日两日可练成的,可太子天纵之才,又不拘小节,故而倒是进步得很快。 只小半个月而已,男人已能绣出一只肥嘟嘟的小兔子,嘴里还叼着一根胡萝蔔,眼珠子红通通呆呆的。 东宫幕僚近乎要疯了,他们私下不敢讨论,可谁心里不猜测两下因由。 太子得空去了一趟奚家,将绣棚丢给紫玉,散漫吩咐道:“做成肚兜的样式,给你们六姑娘送去。” 第27章 太子殿下亲自给人缝肚兜,紫玉自是无话可说。 原先她还在思虑,奚六姑娘对于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偶尔感兴趣的玩物,或是位高权重的男人,偶然而生的一缕风月之思? 现在紫玉明白了,那都不是,也都太浅显了。 奚娴很快便从嫡姐那头,得了一件诃子。 藕粉色嫩得滴水,左下角绣了一只肥嘟嘟的滚圆白兔子,嘴里叼着一根胡萝蔔,红眼睛呆呆。 绣纹十分精密准确,几乎没有多余的累赘之处,就连萝蔔的绿缨子也绣得惟妙惟肖,脉络清晰简洁。 奚娴觉得嫡姐太懂她了,因为她就喜欢这样的小兔子,而姊姊的绣活也十分精妙,比她不差些甚么。 她顿时有些微的羞惭起来。 毕竟奚衡会的那样多,事事都做的这般完美,可是她只会那么两三样事体,还弄得一团乱糟糟。 奚娴想了想,便对着铜镜褪下衣裳,露出白生生的身段,又命春草进来为她系带子,从后脖颈打结,再绕到纤细如柳的腰肢,是恰好的贴身。 嫡姐对她的身材很有把握,至少这件诃子的布料一点没白费,也丁点没多。 奚娴对着铜镜弯腰,玉白的身子在昏暗跳脱的灯火下,近乎与藕粉的诃子连成一体,她对春草弯了弯眉眼:“好看吗?” 春草也笑起来,点了点头,只是有些疑惑道:“姑娘夜里不落,穿着诃子作甚?” 奚娴托腮认真道:“是姊姊给我做的,故而才想要试试。” 她把诃子脱下,小心翼翼叠起来,埋头一嗅,便闻见了悠远的檀香,奚娴便知道,这一定是姊姊亲手做的。 她抱着诃子靠在床上,轻轻闭上眼,很快便安下心来,不一会儿陷入了黑沉的梦境里。 她很少有这样安心的感觉了。 而这样的感知,却是从前那个恶毒刻薄的嫡姐赋予她的,让她觉得自己真正被爱护、被需要了,所以从灵魂深处感知到了安然。 奚娴一觉睡得黑沉香甜,再次睁眼时,外头有些诡异的寂静,她懒散支起身趿了丝履下地,才发觉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奚娴身子单薄柔弱,披着外袍走在风口上,却见春草掀了帘子进来。 她见春草面色不佳,才疑惑问道:“草儿,这是怎么了?外头天气不好,你的脸色也这么差。” 奚娴这般说着,又折回身,坐在窗边给自己斟茶,边吃边醒神,却仍是睡眼惺忪的睏倦。 却听耳边响起春草犹豫的声音:“皇城里头有动静,昨儿个夜半封锁城门,听闻皇帝陛下抱病有恙,身染旧疾,如今是太子监国。” 还有一些军队上的变动,她没有说,其实自个儿也只听了个囫囵,便不敢拿来使姑娘害怕。 奚娴蓦地睁大眼,惺忪的睡意也被驱赶走,她只觉浑身泛凉。 上辈子、上辈子她记得太子监国前……是有一场选秀的,而老皇帝倒下可不止是因为甄氏,还有他最宠爱的瑾王推波助澜,可惜却为暗中的太子做了嫁衣。 隋元帝哪里是染了旧疾? 可现下,那场会让太子东宫充盈的选秀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立即执掌大权的年轻储君。 奚娴的心烧得厉害,只那么一个简短的消息,她便侷促地坐在桌前,整张脸都惨白起来。 她不晓得到底是哪步出了差错,明明重生的那个人是嫡姐,可是太子在政治上做出的每一步决定,也被改变了。 若重生的不是太子,若重生的真只有她与奚衡两个人,而奚衡还是储君的亲表妹。 上辈子嫡姐死得早,可这辈子奚娴什么都与嫡姐说了,尽管她不愿怀疑,可是真的不是嫡姐在背后使的手段么? 只是她又很了解太子,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从不做任何多余的事。 第52页 又过了半月,奚娴才被允许去见嫡姐。 最近嫡姐礼佛的时间变多了,奚娴时常见不到她,心知嫡姐性子古怪阴沉,认定的事情不会改变,也便从无怨言。 只是现在奚娴实在很想见嫡姐一面,她太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了,只要嫡姐一句话便成。 只消嫡姐告诉了她,自己什么也没做,更不晓得这与太子有什么干系,或者说,即便太子也是重生的,奚娴都可以稍稍心安一些。 虽然听上去本末倒置,可是这样的话,嫡姐就没有背叛过她们的诺言。 说好的不帮着太子欺负她,说好要护着她,与她一道防备讨厌太子,怎么可以食言? 奚娴去见了嫡姐,只是这趟嫡姐在佛堂里,她还得再次沐浴净身,不染尘土之后,方能被允准进入。 奚娴觉得嫡姐对于佛教的执念和敬重,已到了近乎有点病态和偏执的程度。 她不明白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到底过往发生了甚么,才会如此痴迷礼佛。 嫡姐的佛堂很大,却也十分空旷,只有佛前的香案上供奉着果碟,香烛和黄色的帷幔俱是明净整洁的样子,佛前摆着两个茅草编织的蒲团,而嫡姐在佛前的身影像是笔直的雪松,裹挟着冷冽的风雪,却依旧纹丝不动。 奚娴恨重生这件事本身,却也想从淤泥里挣扎而出,得见天光,所以也会感激和真心敬佩重生后遇见的人。 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想重活,只想早死早投胎。 重来一遍的人生,真的是完好无缺的人生么? 同样的世界里,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得到了截然相反的因果,可是本来的轨迹却还是存在心头,就好像重生之后做出的选择,得到的善果,不过是老天“眷顾”而成。 事实上,重生的人,根本不堪配幸福的结局。 所以即便重生,她也宁可自己没有,只想像天地间的苍生一样往生投胎,离开前世的因果牵绊。 故而对于或许使她重活的佛,奚娴没有更多的敬重的孺慕。 奚娴晓得嫡姐信佛,故而便上前一道跪着,心头却活络起来,只想等姐姐好了,她再叽叽咕咕问询那些事体。 嫡姐穿着一身朴素缁衣,宽阔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戴着佛珠的手臂,垂下暗黄的穗子,侧颜冷淡而孤高,眼睫长而浓密,修长的十指慢慢捻着佛珠,动作慢得很,却实有缘法。 奚娴等了很久,自己的腿都跪麻了,腰又酸又累,恨不能立即站起来才是,嫡姐还是原本的姿势,衣衫朴素,长发披散在脑后,手中捻着佛珠,沉默不语。 她便觉得嫡姐的身子或许是铁铸的,她没进来时问了紫玉,便听说嫡姐今日一大早便进了佛堂,也好些时辰了。 奚娴只想稍稍一动,可身子便似泥塑的一般,一点也经不起活络,稍稍一动小腿,便酸麻了大片,毫无知觉一样发颤,瞬时便似风吹的落叶般,要往一边倒下去。 嫡姐还闭着眼,左手捻着佛珠,右手精准捏住奚娴的手腕,把她歪掉倒下的身子立时拉正,手腕力道不可谓不强硬,奚娴被捏疼了,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她不想哭,但手疼脚酸麻,浑身都难受,嫡姐还置若罔闻,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奚娴便自己撑着手起身,手帕擦擦眼泪,单脚着地一跳一跳扶着窗边去了。 她不想再跟着跪了,嫡姐看样子也并不在意她是否虔诚,刚扶她这么一下,也不晓得用了几分力道,想必并不耐烦她坐在旁边添乱。 可惜佛堂里没有椅子,奚娴也不晓得嫡姐到底怎么想的。 合着只要来佛堂里,不跪就得站着,这是哪位佛祖定的规矩? 奚娴又想起太子,一颗心便更烦乱起来,就连唿吸都是一时轻一时重的,浑身都不安分。 又过了半晌,嫡姐终于起了身,一边不紧不慢的整理袖口,沉默着顿了顿,才冷淡道:“娴娴来佛堂,是为了太子之事?” 奚娴惊讶地回眸看着嫡姐,她没想到嫡姐能把她的心思算这般准确,才又急匆匆上前拉扯着奚衡的衣袖,软软却急切道:“这事儿与姐姐无关,是不是?” 奚衡颇意外地扫了她一眼。 他倒是没想到,奚娴这么急切窘迫,却只是怕“姐姐”也掺和进去,重点根本不在太子身上。 面前的嫡姐面色冷淡,眼底毫无笑意,倒是颇有兴味的笑了笑:“娴娴,我可以允准你的恳求,不把你推到太子怀里。” “但你要知道,你身边的一切,皆是皇土,俱是皇朝的奴僕,到底甚么事情与他无关?” 第28章 佛堂的光影下,奚娴睁大眼睛,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嫡姐的话很微妙,像是一把锋锐的剪子,一刀刀划开奚娴天真的念想,带着稀薄的讥讽,与嘆惋怜惜。 奚娴也不是不明白。 太子如今手握重权,除了一个正当的头衔,已经完全不差什么了,理应是无冕之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奚娴能逃到哪里去? 奚娴在重生前的少女时代,面对皇权的强压,和家族的分崩离析,心中充满着无奈和苦楚,却没有丝毫怨怼。 她怨恨不起来。 从骨子里便是奴才,连火种都没有过,又怎么能点起满腔怒意不甘? 第53页 不止是她,所有的百姓和子民对于皇权,和手握权力的那个男人,充满着孺慕和敬佩,他不是苍天,却胜过无体的神灵。 但她真正吻过那个男人的薄唇,与他唇舌纠缠难分难解,却发现他也不过如此,没有那么威严,没有那样神圣。 偶尔在床笫间也爱对她说骯脏的话,让她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羞耻得泛出虾粉色。 又好比他也有私慾,甚至阴冷偏执到辜负了所有的赞美和臣服。 故而奚娴已经无法再对皇权有任何崇拜之情,也不希望嫡姐这么说话。 就仿佛在她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楚河汉界,她在渺远的那一头,嫡姐站在高处俯视她,笃信着全然不同的信仰,永远无法相互理解。 即便嫡姐爱护她、纵容她,可是她们仍旧不是一类人,是无法相融的。 半晌,奚娴只是颤着眼睫,犹豫着轻轻说道:“姐姐,你在说甚么?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不是这样的人。” 嫡姐抬眸,淡色的眼仁在光影下有些泛沉,若有所思道:“那么,在你眼里,我是个甚么样的人?” 奚娴退后半步,面色苍白道:“姐姐会保护我,一心护着我,绝不会违背我们之间所诺……” 嫡姐垂眸慢条斯理将佛珠缠绕在手腕上,檀色的珠串,与蜜色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暗黄的穗子抖动着,奚娴看见嫡姐似笑非笑的唇畔,似乎抑制着无限放大的笑意。 奚娴瞪着嫡姐,小声道:“姊姊,你为何发笑?” 嫡姐抬眸时,唇边的笑容已然很明显,带着些刻薄的灿烂:“娴娴,你以为,我是你的奴才?嗯?” 奚娴不知嫡姐为何这么说,带着攻击性的讽刺,一贯的犀利刻薄,让她觉得自己天真呆傻得要命。 奚娴摇着头,眼里含着一点泪水,却迟迟没有掉下来:“不是的,您是娴娴的姐姐,怎么可能是奴才呢?我从没有这么看您……也不敢这么看您。” 嫡姐带着佛珠的左手,不容置疑地捏着奚娴的下颌,垂下淡色的眼眸与她对视。 两双迥异的眼眸相对着,一双带着惊恐和犹疑,另一双冷静得有些过分,似乎在慢慢审视分析。 顿了顿,嫡姐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奇异的笑意,手下微微使劲,便似铁铸一般,迫使奚娴脖颈微仰,看着香案前的佛像。 那佛睁着清明睿智的眼,唇边含着慈悲的笑意,耳垂及肩,双唇仁厚抿起,似乎在与奚娴颤抖的对视,又似只是淡淡看着尘世的痴痴怨怨。 奚娴想哭,却咬牙忍着,一点小小的挣扎根本不起作用,嫡姐只是温柔地轻抚过她的面颊。 嫡姐痴迷地低喃:“乖一些,乖啊,我们娴娴看着佛祖,佛祖有没有告诉你,世上的一切俱是守恆的,付出了多少,就想要多少回报。” “人性本是恶,即便是个大善人,行善积德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内心得到满足和安宁。” 奚娴瞪大眼,小小扭着挣扎一番,急得呸了一声,嗓音软和稚嫩:“您这么说,似乎人人都是自私的,怎么能这般揣度旁人?!” 嫡姐在她耳边冷淡道:“难道不是么?” “世人行善积德,儿女彩衣娱亲,爹娘供养子女,所谓不过一个心安理得,心安是己心之安,不过为了自己。” 奚娴的胸口起起伏伏,一下松开桎梏,便连退下两步,猝不及防双腿一软,坐倒在蒲团上。 阴影压迫着她鬓边的筋络,突突的跳起,而奚衡冷淡俯视着她,单膝着地,撑着她身侧的蒲团。 两人的唿吸纠缠在一起,而嫡姐唇畔勾起淡淡的弧度:“所以,你以为我为你当牛做马,不求回报么?” 奚娴一寸寸被压在蒲团上,急得眼眶更红了,看着随时都能嘤嘤哭出来,只是咬着蜜桃似软嫩的唇瓣不肯哭,只是挣扎一番,才带着哭腔道:“那你想要什么?姐姐说好陪我一起,说好护着我,都不作数了么?” 奚娴觉得近乎天崩地裂,山海无颜色,她原以为重新建立的广袤原野,和淡薄温暖的天光,这么快又要黯然失色。 嫡姐朴素的缁衣禁慾紧密,漆黑的长髮顺着肩膀垂落下来,酥麻轻点在奚娴纤细软白的脖颈,还有她露出的一角诃子上。 奚娴整个人被压迫得近乎贴在蒲团上,身子是那样柔软,似乎能被轻易折出很多奇妙的弧度。 她丝毫不觉,只是满脸泛红惊惶,髮丝也凌乱得要命。 嫡姐的双手捧住奚娴的面颊,暗黄的佛穗垂落在她眼尾上,沉稳悠远的檀香传入鼻息。 她缓缓凝视着少女的优柔与青涩。 奚娴却听嫡姐嘆息浅笑道:“娴娴,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她乌黑的眼仁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摇了摇头,满面俱是迷茫。 嫡姐悠缓注视着她,一字字道:“彩衣娱亲,供奉子女,所求自己心安,是为自私,所以我也是自私的。” “我望你能长命百岁,一生安康无忧,不过是求自己的心。” “但有些事,却是理智无法控制的。故而你不能永远都奢求我护着你、永不背诺。诺言和律法是弱者之词,我可以随时毁去那些。” 奚娴听不懂,浓密的眼睫颤动着,唇边逸出无措的细喘,一时紧紧闭上眼,眉间有道雪白的皱痕,却不愿看嫡姐分毫了。 第54页 她听得出,嫡姐大约只想告诉她,自己能随时毁掉承诺,冒着难以心安的风险,也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可她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嫡姐所言像是迷雾,她拨开了也难见因由。 嫡姐微微一笑,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面颊,柔声哄道:“但你放心,我也厌恶太子,有时恨不得他死。在这点上我们很相似,不是么?” 奚娴闻言睁开眼睫,就那样微仰头看着姐姐,一时失去了言语。 她认为嫡姐说的是真心话,却似乎少了一些很重要的因果。 奚娴终于开口,干涩又胆怯:“是不是,太子强迫您做了甚么?或者,您上辈子的死,和太子有关?” 嫡姐松开她,让奚娴团坐在蒲团上,偏头看着外头淡薄的白昼,冷淡漠然道:“没有。” 奚娴心里头不知如何,却松了口气,却只是轻声道:“那您为何讨厌他?” 她明亮的眼里盛着疑惑,眼睛红红的,却因疑惑而忘了记仇,莹白的手指点在唇角上,不自觉地弯曲着,玉盘一般的面容上俱是鲜嫩,像是刚从窝里探头的小兔子,不懂遮掩,也不会保护自己。 人性本恶,她再恶毒也善良,无辜无知得可爱。 嫡姐的眸光寂然深远,身上朴素的缁衣和佛珠,都使她看上去无害而平和,就像个禁慾的苦行僧。 可她的回答却叫人不寒而慄,嗓音还带着优雅温和的笑意:“因为,我想取代他啊。” 奚娴惊愕地看着嫡姐,眼里还未曾坠落的泪珠,顺着面颊滑落,她慢慢道:“您说,您想……取代他?” 嫡姐微笑起来,细长的手指按在淡薄的唇上,示意她噤言,眸色却越来越幽深暗沉。 奚娴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却浑身都冒着诡异阴冷的凉意。 第29章 在奚娴惊愕的目光下,嫡姐起身时缁衣垂坠,宽大的广袖里隐约可见一串佛珠。 奚衡竟笑了起来,伸手拭干奚娴面颊的泪珠,而奚娴呆呆凝视着她,似乎被吓得不清。 嫡姐捏捏她的面颊,柔缓轻笑道:“傻姑娘,说甚么都信。” 奚娴才知道,自己是被嫡姐耍了,她或许真的没想过要取代太子,但同时又有些发自内心的不安。 可是嫡姐想要怎么替代太子?杀了太子,自己当女皇? 怎么听都离奇得很,叫人难以置信的同时,又觉得荒诞离奇到可笑。 于是奚娴并没有在意,可是跟着嫡姐走出佛堂,她才发觉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有问询,可是全被嫡姐的冷嘲锐利之言,给搪塞了过去。 奚娴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倒是哭得满脸是泪。 她看了一眼嫡姐的背影,挺直而高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 嫡姐应当不是故意的,至少奚娴是这般认为的。 可是说到这个地步,奚娴也不愿意再与嫡姐讨论关于太子的话题了。 奚娴觉得,忽略嫡姐一些过激可怕的言辞,其实嫡姐还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奚娴也觉得有些对不住自己了,怎么可以那么宽容?只要是有点儿好处的人,她都能拼了命把人往光明的地方想,难道就不累、不勉强么? 她甚至怀疑嫡姐的人格是有问题的。 无论什么事正常人的看法永远与她不同,而嫡姐并不消极,只是会从截然相反的另一面看待一切,极端而带着邪意。 奚娴丝毫不怀疑,如果嫡姐不是个女人,没有被困在深闺里,在这样以男人为尊的年代,奚衡一定会是一个不择手段、冷酷无情的男人。 奚娴想起嫡姐的样貌,还有若有似无勾唇的阴冷模样,便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只是奚娴却决定,要忘记这一切,因为嫡姐对她有恩情,更是唯一能理解她重生经歷的人,所以即便嫡姐的性格有些病态偏执,却并不能因此而否定了她。 身为嫡姐的亲人,她更应该做的是包容和感化,而不是吓得躲躲闪闪,弃恩情于不顾。 重生一次,奚娴本想要做个恶毒的人,可是兜兜转转,却仍是发觉自己做不到,做不到那么冷血自私,可以往对自己有恩的同路人身上插刀子。 她小步小步上前,一把拉住嫡姐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探视着嫡姐的神情,才抿嘴笑起来。 小姑娘眼尾红红的,依靠在奚衡手边,小声道:“姐姐,你方才可吓到我了,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嫡姐继续往前走,没有放缓的意思,奚娴便只能小步小步很快地跟着,又捏着嫡姐的袖口软软扯了扯,似是猫咪一般瞧着主人。 嫡姐沉默着,停下步伐,终于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慢慢摩挲着奚娴乌黑的长髮。 奚衡温柔的时候,一双眼眸里透着属于少年人的清透干净,让奚娴觉得面前的是个在淳朴温和不过的年轻人,而不是个内心极端又变态的人。 奚衡的手修长利落,带着细微的檀香味,为奚娴挂起耳边的碎发,在她耳边低哑道:“抱歉,是姐姐不好,吓着我们宝宝了。” 她是这么说的,可是嗓音中带着沙涩性感的尾调。 奚娴有些茫然无措,捏着袖口软和道:“没关系的,姐姐,我已经很习惯您了。” 是习惯这类人。或许他们都有共通点,疯狂病态起来,什么话都敢说。 第55页 逼着她发誓,逼着她做羞耻的事情,完事了却怜惜呵护到了极致,只是眼眸中的疯狂幽暗还存在着,只是瘾君子得到了挚爱的阿芙蓉,所以能够披上俗世人温和宽仁的外皮了。 奚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病,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无论是心,还是一副身子,都柔软到不可思议,在某一方面麻木到过了很久,才能感受到绵绵不绝的钝痛。 她不会想要和如今摄政的储君再续前缘,但却能和嫡姐做一对好姐妹。 毕竟做姐妹,总是不比做怨偶痛苦。 奚娴这么说,嫡姐却不能够认同,她将奚娴的手放在心口的地方,温柔道:“无论你怎么做,姐姐都不会生气,也不会痛苦。故而难过伤心的时候,你便不要隐忍。” 奚娴眨了眨眼,小声道:“……什么?” 嫡姐轻描淡写道:“我冒犯了你的尊严,你也可以打我一巴掌,不必这般谨小慎微。” 奚娴有些无言以对,她从来不打女人巴掌,对着女孩子可下不了手,上辈子气极了,手腕都在细细颤抖,倒是经常打九五至尊巴掌。 嫡姐的声音像是在蛊惑她,缠绵而冰冷:“宝宝你看,若你把我杀了,一刀刀,溅了满地的血……那都是可以的。我准许你这么对待我,死得心甘情愿,你也不会为此受到报应。” 如果是她所做,那么抛开阴暗潮湿的地方走向光明,便是世上最正确的抉择。 他不认为有什么错。 在男人看来,被她一刀刀杀死也充满了幸福,幸福到会颤慄,会因此失语。 奚娴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想再说下去了,心里有些疲惫。 和嫡姐,她们的交流永远深刻难忘。 但最浅显的事情却无言以对,相互都无法认同,小到怎么穿衣裳,大到怎么对待侮辱了自己的人,因为奚娴本质上还是很羞怯。 甚至可耻的善良着。 嫡姐冷淡的眼睛微挑着,并不置可否。 天生良善的人,即便想要变坏,却也碍手碍脚,愚蠢懵懂不自知。 他将染血的刀刃递到她手里,跪在小姑娘面前,求她赐予凌迟,她都会被吓得花容失色,甚至哭着一起跪下,求他不要这么吓人。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如果她真的想杀了他,他都不会反对。 如此,她所有的困惑和痛苦都解决了。 奚衡想着便漠然起来,被奚娴的小手拉着,慢条斯理低沉道:“给过你机会,为什么不珍惜?” 奚娴没听懂嫡姐在说甚么,只是又一次逼着自己宽恕这些可怕的言行,拉着姐姐的手想要回屋,她都想好了,大好的下午,她们一定是要一道品香茗,一起看书吃下午茶点的。 她是真的,想要和姐姐好生过着,即便闺阁岁月是那么短暂。 没等奚娴扯着嫡姐回到屋子,外头便有丫鬟来报导:“六姑娘,老太太那头来人了,那位贺三姑娘也来了咱们府里,现下正在那头院子里等着您呢。” 贺三姑娘应当是六姑娘结的手帕交,上奚家寻他们姑娘,倒也并不叫人觉得奇怪,只是贺家显赫得紧,要去也是六姑娘过去,如今贺瑾容巴巴儿的来了,还带了些礼儿,倒是叫人觉得她很看重六姑娘。 奚娴有些怔然,与嫡姐对视了一眼,小声道:“我以为,扇子的事体之后,贺姐姐就不会和我顽了。” 嫡姐沉静看着她:“那你没想过去寻她?” 奚娴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有些无言以对,沉默起来。 奚娴做什么事体,都容易虎头蛇尾。 气势汹汹地上去,一被打乱节奏又开始满头乱窜,甚至忘了自己的初衷,气得跳脚,转眼又忘了所有,自己一个人躲着乐呵。这样娇憨愚钝的小姑娘,怎么看都成不了大事。 她到底有什么自信,认为贺瑾容这样的女人,能被他所爱? 奚娴却丧气着,又扯了扯嫡姐的袖口,害羞道:“姐姐,那你陪我一道去见贺姐姐罢?” 她就怕贺瑾容绵里藏针,兴师问罪。 奚娴说不过贺瑾容,气势也拿捏不住人家,若是有嫡姐坐在上首,恐怕贺瑾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另一处,贺瑾容坐在里头等着,一袭撒花紫罗兰襦裙,身段裊裊纤细,胸口丰腴细腻。 奚老太太还在捡佛豆,一时半会儿不能出来,于是她便只能一个人枯坐着,只小会子功夫,便已吃了一肚子茶水,丫鬟还给她不住往杯里添。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看见屋外走来一些人,丫鬟上前为主子掀开珠帘,恭敬垂首侍立。 奚娴依在一个高挑的女子身边,她们拉着手一道进了门。 而那个女子穿着朴素的缁衣,漆黑的长髮披散着,以木簪固定成髻,天青色的袖口处是一串檀色的佛珠,鼻樑高挺,带着一丝孤傲,眼眸沉静平和,通身气质高华而清贵。 贺瑾容一下便握紧了手心,不知为何,内里泛了潮意。 第30章 贺瑾容猜出眼前的女子是谁,奚家的嫡长女,奚衡。 奚氏一族无甚足惧的,只是奚衡的外家乃是林家,奚衡更是太子正经的表妹。 贺瑾容对奚衡并不了解,顶多便是听长辈们说过几嘴,奚家有个性格沉闷规矩,痴迷礼佛的未嫁长女,但却并没有真正见过奚衡。 第56页 只听她的祖母说,她与奚衡小时候是见过的,那时奚老太太还不像现下这般重门深锁于内院,奚衡的娘亲还在。老太太还感嘆说,小时候奚氏长女还是个伶俐的孩子,一眼见便带着世家大族的温雅气质,小小年纪做事极有条理,她还曾想过把奚衡聘给次兄作妻子,这般也全了老一辈的情谊。 只是事与愿违,自奚大太太死后,奚衡渐渐变了个人。 身为丧母长女,她不再与人交际,形单影只料理佛事,偶尔上皇觉山与主持讲经论道,俱是那些贵妇人亲眼所见,虽则不曾与之有甚个交流,但也能察觉出奚衡通身气场冷寂,穿着狐皮寒裘,面容冰白清冷,近乎与世隔绝。 贺瑾容礼貌地对奚衡抿嘴一笑,终于在心里得到了一个结论。 她是太子的表妹,那么奚娴为何认得太子,便也说得通了。 只是奚衡此人的存在,太过孤傲特立,故而总是叫人把她与旁人区分开来,现下瞧这姐妹俩关系倒是不错。 奚衡却只是面无表情,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便被奚娴抱着手臂在一旁坐下。 奚娴自己又做到了贺瑾容身边去,把嫡姐一个人留在对面。 嫡姐不好相处,与她坐得太近了不好,得把客人保护妥当。 奚衡长眉微微挑起,看着奚娴转头又亲昵抱着贺瑾容的手臂,一声声姐姐喊得甜蜜蜜。 奚娴垂着长睫柔和亲密道:“贺姐姐,你可算来啦?这阵子过得怎样?上趟与你作别已是好些时日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贺瑾容刮刮她顺直的鼻樑,语气温柔得像是蜜糖:“我也想你啊,倒是你,怎地消瘦不少。” 奚娴黑白分明的眼里有些红血丝,瞧着像是刚哭过,就连鼻尖都有点泛粉,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却还是足够漂亮,又带着可怜的怯气。 奚娴转眼便见嫡姐掀起眼皮散漫看了她一眼,像是只慵懒的凶兽,低头悠悠啜茶,根本没打算搭理贺瑾容。 奚娴撇撇嘴,也低头啜茶。 从贺瑾容的角度瞧,奚娴和奚衡的动作一模一样,就连放茶杯时的声响都近乎重叠,两人从走进来到现下,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却异常的默契和谐。 只是奚娴自己没感觉罢了。 贺瑾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意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再过些日子,妹妹便要及笄。我这个做姐姐的再是不恰当,也得给你备些及笄礼儿来,只是我那时或许无法亲临,才想着趁这几日还有空闲出门,来与你叙叙话。” 其实贺瑾容的过几日,也已经是几个月后,奚娴自己都不记得了,亏得她还记得这样清楚。 奚娴顿时有点小小的感动。 她又反应过来,小声问道:“贺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没有空闲呢?” 贺瑾容听她终于问到点子上,才柔声嘆息道:“家族为我定了一门亲事,我很快便要远嫁到南海去了,再过几日便要闭门绣嫁妆,夫家那头规矩重些,少不得还要依从的。” 奚娴:“…………”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奚娴愣愣,直言道:“为甚啊,贺姐姐的婚事怎么这般匆忙?” 贺瑾容眼里带了点泪来,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我一个闺中女子,又能有甚么法子?” 奚娴想那我就更没法子了。 贺瑾容抬眸看着她,眼里泛着盈盈的水光,小声道:“娴娴,我知你也没法子,只你前阵子不是与我提到过,那位贵客赏过你一套扇子……” 奚娴一时转不过脑子,才想起自己胡诌的那一串事体,一张雪白的脸腾地红了起来,秀口微抿着,很快连脖颈都红了。 她真的怕,贺瑾容若是知晓她瞎掰,那这脸面便是丢尽了。 于是奚娴一面告诉自己要沉静下来,一面又害臊得要命,像是一只被踩了痛脚的猫咪,急得想要喵喵叫。 特别是在嫡姐面前,那便更不好意思了。 只贺瑾容见小姑娘眼波流转,面颊生晕,一副身子含羞带怯的,便以为是又发生了甚么。 上趟奚娴提起太子,还只是有点羞涩,问了几句便不肯说了,如今竟是这幅表情。 难不成她与太子已经有过肌肤之亲? 贺瑾容想起太子高大修长的身躯,肌理中蓄着强大的力道,说话的声音都低沉富有磁性,在床笫间该是怎么迷人? 男人定把奚娴这样的小姑娘,弄得死去活来,着迷得要命了。 她顿时心中泛了酸苦,只觉自己即便出身好些,也比不得奚娴命好,怎么一钓便是皇朝最有权利的男人,而她自己呢? 甚么都没做,只是有了点私心,便要被父亲发嫁出去! 怎么看,都不十分公平。 贺瑾容认为,不能只她一个人作死,奚娴也得好生陪着。 她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可亲的笑意:“娴娴,你家的那位贵客,或许……便是要命我父亲发嫁我之人。你若见得他,能否为我说两句好话,让我嫁在长安城里,生死也可见至亲的面儿,总好过嫁去蛮夷之地,竟是一生难回长安了。” 贺瑾容心中带着笑,面容上却很是哀戚。 她想起那夜奚娴留在她家的扇子。 第57页 贺瑾容本有机会追上去还给奚娴,毕竟这是太子的东西,奚娴敢送人,她却不能收着,即便是老太太知晓了,也不敢轻易留下。 可她却心生绮念,觉得这是殿下的东西,若她能保留着,也比给奚娴糟蹋了要好。 况且说不准,这就是太子的意思,想让奚娴把扇子交给她。 等来日选秀,她纤纤素手执着太子赐的纨扇,眼眸含情,定能被他看中。 尽管这样的想法很不切实际,但沉浸在倾慕爱恋中的女人,总以为对方于自己也会有些感情,故而把隐约的暧昧当成了真的。 谁又知道,那一盆冷水泼得这样快,她还摩挲着扇面,一个劲儿地翻看着,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套扇子便被太子的属下取走了。 隔了一些日子,父亲竟要将她远嫁。 她不知这是不是太子的意思,但父亲一定是从殿下的态度中读懂了甚么,才会把她这个女儿放弃。 今天,她就要来报復奚娴。 太子若是知道,奚娴用这种事烦扰他,还想改变他的看法,那么以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地位,奚娴一定会失宠,以后的青云梯也会直接断裂。被贵人糟蹋了身子,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这样的女人或许会很悽惨。 奚娴有些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掩饰住自己轻微的尴尬,柔声道:“只是他不常来咱们府里,即便来了,我亦见不着,若有机会,我定会为容姐姐说句话的……可我人微言轻,只怕是……” 贺瑾容见她始终低垂着软白的脖颈,瞧着十分柔顺好拿捏的样子,刚想开口,却听坐在一旁,一语不发的奚衡缓缓开口道:“贺姑娘,舍妹无知无能,恐怕做不到。” 贺瑾容转眼,才对上奚衡冷定从容的眼眸,不由嵴背生凉。 她第一眼瞧奚衡,便觉她很不好相处。 也不是女人之间的恶意,只是潜意识便觉得奚衡与她不是一类人,高山仰止,冷若冰霜,对女人之间的龃龉和龌龊没有兴趣,似乎对她多说半句,都是玷污她。 如今却好整以暇坐在她面前,而奚衡的眼睛清明锐利,一眼便能看出她心中所想。 贺瑾容强撑着害怕,敛起眉目,恭敬道:“奚大小姐,您若有机会,也请您帮帮我罢……我、我是真的不想……” 奚衡打断她,冷淡低缓道:“父母之命罢了,贺姑娘该求你爹娘,舍妹并不曾生养你。” 这话嘲讽得有些太毒,奚娴忍不住站了起来,红着脸小声对嫡姐道:“姐姐,你也少说些话。” 嫡姐支着下颌,对她缓慢弯了弯唇角,却没有再说话了。 贺瑾容在奚家没什么好多呆的,奚娴看着生涩又娇怯,像是心里有许多心事似的,聊天也聊得不顺畅。 于是贺瑾容很快便离去,没忘了用眼神嘱咐奚娴,还刻意带了温和的笑,对奚衡点头示意。 奚衡极有涵养礼貌,但却对她不感兴趣,连多余的话也不会说。 走出屋时,贺瑾容不知为何回了头。 帘子将要垂落下来时,却见奚娴嘟嘴上前,轻轻打了她姐姐一下,嘴里还怯软说着甚么不高兴的话,连着跺了几下脚,那定然是在闹脾气了。 而奚衡则是面色淡淡,任由她施为,只是沉静聆听,含了些隐约的纵容。 帘子落下,贺瑾容只看见奚娴嵌着明珠的绣鞋,与奚衡离得很近。 屋里传出奚娴被气哭的声音,很软很小,更像是在撒娇。 尽管贺瑾容知道,奚娴一定不是故意的,毕竟哪个庶女都不会对嫡姐这般娇气。 贺瑾容心中松快,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奚娴并不适合留在太过刚强的男人身边,她会使天生冷漠的上位者,沉溺在纯真的温柔乡里,忘却了其他女人的存在。 这可不怎么好。 即便得不到,贺瑾容也希望那个男人能雨露均沾,这样谁也不能真正得到他。 第31章 贺瑾容走了,奚娴又觉得羞耻得很,嫡姐一直好整以暇坐在一边,听她满口鬼扯,也不晓得心里怎么看她。 奚娴后悔了,早知今日结局,她当初勾搭贺瑾容作甚? 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伸长脖子见贺瑾容已经走出门,奚娴才磨磨蹭蹭粘在嫡姐身前,讷讷惋惜道:“这是怎么了,倒是忽然发嫁了出去……” 她一双水润的眼眸看着嫡姐,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怀疑,又咬着唇瓣不说话。 嫡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似乎懒得搭理她。 奚娴一时羞恼得厉害,跺跺脚忍不住伸手掐了嫡姐一下,暗示她别不理自己嘛,又被自己的举动吓得脸红起来,羞耻得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气得想追着尾巴喵喵乱叫。 嫡姐嘶地一声,看了一眼被她掐的地方,皱着眉看她,无奈冷淡道:“对我说瞎话,转眼矇骗别人,胆子倒是肥。” 奚娴脸红得要命,低着头上前,一颗心砰砰得跳着,小声道:“我错了嘛,姐姐,我与您讲过太子的事情,其实那次我是为了接近贺氏,我想让太子爱上她,这样就不会有我什么事了。” 嫡姐沉默了。 奚娴走近一点,拉住嫡姐的衣领,垂眸小声道:“姊姊……” 第58页 嫡姐却慢慢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托住奚娴纤细的腰肢,支着下颌道:“你觉得太子会看上贺氏?” 奚娴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会吧,上辈子贺氏还给他生了孩子,说明他们床笫间很和谐……这辈子、这辈子怎么说也不是全然不可能的事体。” 嫡姐的面色沉了沉,捏着奚娴的小手不让她乱动,才压低嗓音教育她:“你一个小姑娘,说话时怎么没羞没臊?这些话是你能说的么?” 奚娴觉得嫡姐是个永远抓不住重点的人,于是忍不住暴躁起来,掐着嫡姐的手认真道:“姐姐都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 嫡姐看了她一会儿,才把手抽出来,慢条斯理道:“太子不喜欢她这样的,也不会想与她生孩子。” 奚娴若有所思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清纯点的?” 嫡姐看着她,也没有否认。 奚娴听说有权有势的男人都这样,自己手握重权,瞧不上利慾薰心的女人,便比较喜欢民间的小汤小菜,一定把人家弄到手里,玩腻了再换下一个。 奚娴心里骂男人的劣根性在他身上展露无疑,又觉得嫡姐懂得太多了,若有所思道:“去哪儿弄个清纯的给他?原来他喜欢这样的调调?” 嫡姐打量着她,缓缓道:“你就很合适。” 皮肤白得像是瓷娃娃,眼神里透着清纯无辜,满脸写着惹人凌虐的柔弱。 奚娴哼一声,伸手给嫡姐瞧她刚涂的红色丹蔻,翘着兰花指,软软道:“我早就不是啦,一点也不清纯的。” 嫡姐微笑起来,点头道:“是呢。” 话是这般说,奚娴也没想过要真的给太子弄一个。 她比较清楚自己有点笨,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很尴尬了。还是自己闷声发大财比较好一些。 贺瑾容再递了消息来,奚娴也只是回她:贵客不至,妹妹羞惭。 这事儿是她弄出来的,但奚娴自问贺瑾容嫁给谁,与她是没干系。 谁作的死也不是她作的,所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好吧,撒谎不太好意思。 但奚娴没人脉没手段,怎么可能叫肃国公府这样的大家族放弃嫁女儿?于是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搪塞过去,并且暗示贺瑾容去找别人帮忙,她实在没那样好的本事。 肃国公府里,贺瑾容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了,才把揉碎的信纸一把拂在地上,气得眼睛血红,唿吸急促起来。 奚娴根本便是不想帮忙,先头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不想回的信件一次譬如一次敷衍,真是婊得很。 清纯可怜的模样只装给人看的,她先前是眼瞎才把奚娴看成一朵小白花。 贺瑾容不甘心就这么嫁人,事实上她还能求皇后娘娘,那是她的姑姑,如何不会为她说话? 她不过是想坑奚娴一把,事成了说明奚娴被太子看重,通过此番机遇她能与奚娴关系更近一步。 事败了,她能去求皇后娘娘,而奚娴即便不被厌弃,以后的路也不好走。 没想到奚娴根本就像是懒得为她求,语气中的懒散一点也不掩饰。 好啊,真是好的很,现在的小婊子都这么嚣张了? 贺瑾容咬牙进了宫里,直接去见了继后贺氏。 继后贺氏年纪不大,一捧鸦青的乌髮皆以点翠首饰簪定,末尾是赤金的流苏,随着动作缓缓摆动,优雅中透着水蜜桃似的成熟女人的韵味。 她给贺瑾容点了一壶茶,闭眼听贺瑾容带着泪说完话。 继后才道:“瑾容,姑姑教导过你,遇事不得慌张,你永远不能叫旁人看出心中所想,想必你是没记住。” 贺瑾容低着头,顺从领训。 继后斜靠在绣榻上,支着下颌看着贺瑾容,一身绣金殷红长裙裹在身上,曲线起伏如波澜。 声音却温婉而知性:“你父亲嘱你嫁,姑姑会赠你更多的嫁妆,让你风光体面大嫁,将来你的夫婿也会受到提拔,你安心备嫁便是。” 贺瑾容的胸口起起伏伏,只是不肯相信,姑姑最是心疼她,难道都不为她说几句话? 继后听她求情,又含笑道:“你爹爹肯放你进宫来,便足以说明问题。太子他不受贺家的女人,故而除了被远嫁,你没有别的去处。” 太子的推拒简单利落,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贺瑾容身为臣女,又是继后家族的人,长安城的贵妇人心里哪儿会不明白,这么苛刻、众星拱月一般的教养,便是要把她献给继后身边的某个帝子,成为贺家和那个男人的纽带。 故而即便嫁不了太子,贺瑾容也不能留在长安了,因为只要是知晓一点关节的人家,都不会愿意娶她。 太子不要的女人,别人也不敢要。 贺瑾容攥紧了袖口,金线一缕缕被她抠出来,嗓音温顺婉转:“可是奚家的女儿,太子却很喜欢,那姑娘已是妇人……” 继后的神情变得深不可测,茶杯里的水凉了,她伸出纤纤玉指捧住杯身,指甲上暗红的丹蔻与雪白的肌肤格外显眼,却只是意味深长的笑起来:“太子不要贺家的女人,看上旁人也寻常。” 贺瑾容很清楚,姑姑是个同样理智冷静的女人。 她不会因为太子的压制冷待,便转而与旁人为伍,因为与太子殿下合作,他们贺家受到的利润和权财也是最大的,不是贺家,也会是别家,太子可以挑选的家族很多,但摄政的储君只有一位,姑姑拎得清。 第59页 但若有机会,姑姑一定不会放过奚娴。 …… 很快,便到了奚娴的及笄礼。 奚老太太自从上趟继后生辰宴后,不知为何,便没有再让奚娴跟着社交,只是偶尔令奚娴作画,自去了宴上,与她的手帕交们赏画清闲,又一次遇见圣手朱梓恺的妹妹,还得了一声贊,后来朱圣手也知晓了,奚娴也莫名其妙有了个长安才女的名声。 奚娴觉得这事儿莫名其妙得紧。 她作画是还不错,但比起大家们来说差得远了些,也无从与人比较,而且那些圣手都这样高傲,如何能轻易夸赞她? 自己几斤几两,她难道不明白? 她怀疑有人在背后捧她,而且捧得肆无忌惮,非常直接。 奚娴疑心那个人是嫡姐,可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她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再见过嫡姐了,听闻嫡姐上皇觉山去了,因为从古国而来的静远大师归国了,不但太子接见了圣僧,就连嫡姐也慕名上了皇觉山。 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太子执掌政务,朝廷百废待兴,即便是奚娴这样的深宅闺秀,都能通过一些琐事,感受到储君对于赋税民情,还有各样地产改革的体察。 这些和她没有关系,但奚娴却深刻的意识到,嫡姐所言一丝没错。 她脚下的土地是皇土,生活依靠的一切,都会因为他的革新而改变,甚至消失。 即便对于贵族而言不过细微的变化,可奚娴却敏感得厉害。 似乎男人站在地图的高处掌控俯视全剧,他甚至没有动她,她已吓得像朵萎靡的花儿。 重生以后,他也一直那么接近她,无形胜似有形。 奚娴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忽略,毕竟当政者是谁,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本就是模煳的。 奚娴是长个子的年纪,小半年过去便又是一副新模样。 春去夏来,一大早便到了奚娴的及笄礼上。 她年岁渐长,一捧乌髮愈是浓密细软,坐在阳光下时却有点泛着润泽的棕,若银盘般细腻雪白的面容,也渐渐长开,多了前世眼角眉梢的清纯鲜嫩。 一笑起来,唇边还有一对梨涡,眼角向下微垂着,天生楚楚可怜的无辜感。 更重要的是,或许是这一世奚娴心态好了些,日子也没那么苦,胸前竟有了一道细腻可爱的沟壑,侧边瞧去挺翘而丰润。 第32章 奚娴的及笄礼办得很是隆重,奚老爷在江南任知府,无故不得回返长安,她姨娘秦氏倒是归来了,在后院忙活着张罗女儿的及笄礼,但却是不能去观礼的。 大户人家规矩多,秦氏是个妾,上不得台面,奚娴如今正经养在老太太膝下,算不得正经嫡女,却从教养身份上得了便利。 秦氏见奚娴长了好些个子,纤腰如柳,眉目间风韵楚楚,多了些她没有的味道,说话做事俱是沉静稳重。 她便含了泪,把女儿搂在怀里道:“你大了……” 语未尽,人已哽咽起来。 奚娴倒是不觉悲伤,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姨娘的眼尾,那一道道细纹,忍不住道:“姨娘!不过一年不见,你怎地……” 秦氏摇摇头,有些事体,她没法对女儿解释,只是顺着奚娴的长髮,柔声道:“姨娘很好,你弟弟如今已能叫姊姊了,待你爹回长安,你便能见着他。” 姨娘这次回长安,很快便要再下江南,她是奚家的妾室,却生了个好女儿,故而奚正擎江南宅邸的中馈,总也少不了她,如今清廉名声要紧,奚老爷不敢纳妾,但府里不是没有通房丫鬟。 秦氏又问起奚娴的事体,坐下来握着女儿的手,与她推心置腹:“这些日子,姨娘走了,你五姐姐有无找你麻烦?” 奚娴摇头,只是笑道:“这是老黄历的事了,五姐姐安分得很,过些日子便要嫁了,即便找麻烦,也寻不到我头上来。” 上辈子嫡姐待奚娆算是不错,虽然也十分冷淡,但是能给的待遇都是不错的,奚娴这个成日讨好的,在她跟前倒像是个木头泥胎,十分得不到欣赏了。 只是这辈子嫡姐重生了,或许是发现了六妹妹的好处,倒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娇养着,这些日子各样滋补品都是不断的,问了紫玉,却说是他们主子的意思,说奚娴实在瘦弱得紧,得多补补身子才好。 结果就把胸补成了这般丰盈柔软,奚娴自己穿着诃子,都觉得饱胀发紧,感觉陌生得很。 姨娘又与她说起了嫡姐,却见奚娴面上带了点温存羞涩的笑意:“姨娘,您可甭提她了,好些日子不见了呢,又是去皇觉山上论经去了,在的时候对我冷嘲热讽的,不在了我可想她,却不见人影。” 秦氏:“…………” 她仔细端详了女儿的面容,略有些紧张道:“你与你姐姐,可……还和谐着?” 奚娴莫名其妙,低了头,露出柔顺的脖颈:“有时也要吵,我说不过她,她便又不捨得骂我了,便不了了之。” 奚娴带着温软的笑意,拉着姨娘道:“姨娘,姐姐还为我做了诃子,我小时候您也这么给我做,您如今远在江南,府里却有姐姐疼我,您大可放心罢。” 秦氏面露吃惊之色,一下起身道:“你姐姐给你做诃子?娴娴,你……” 第60页 姨娘说不出话来,面色古怪得很,奚娴也跟着惶惑起来:“姨娘,有什么不对的,姐姐与我亲近,这有什么呢?” 姨娘怔怔坐回榻上,才缓缓道:“无事,无事。” 她端详着女儿的姿容,刚及笄的年纪,便生的一副雪肤花貌,特别是那副柳腰…… 这些年她在江南,陪着老爷一道,也见过各色绝美舞姬大家,一音一舞俱是美妙靡丽,却也不及奚娴随意靠在榻上,好奇天真的瞧着她,只是随意含羞地弯曲着身子,一副绿腰却异常柔软纤细,嗓音软软又奶,杏眼清亮无辜。 娴娴却从没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对于男人来说,拥有怎样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她是没想到,离去时尚在长身子的女儿,能出落成这般。 秦氏也有私心,她想让女儿成为真正的贵族小姐,而不是一个跟着她名不正的外室女,故强用了虎狼之药,让本就薄弱的身体怀上了另一胎,只为了让奚正擎松口,使女儿进门。 自然,她用虎狼之药,也并不全然为了奚娴。 那个最重要的原因隐藏在心中,即便在她熟睡时分,都绝不敢梦见。 她让女儿讨好奚衡,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些,到底奚娴年纪小,软包子似的孩子,很是讨喜。 但秦氏却不敢有非分之想,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生了背主之心。 一个细作的女儿,怎么可以和主上在一起? 太过禁忌,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奚娴却并不懂,只是懒散地靠在榻上,满头青丝铺散在暗红的绣金绸缎上,侧颜睁眼时,纤细脖颈上的经络隐约可见。 她看上去那样精緻,又无比的脆弱,就像是上天赋予秦氏的一件礼物。 秦氏从没想过,她这样卑微的人,也能生出这样被上天垂爱的女孩。 奚娴撑起身子,却见姨娘神色恍然,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娘……这几日你都不开心,到底是为甚呀?” 秦氏轻抚了奚娴的脑袋,把她抱在怀里,柔和道:“无事,娴娴莫担忧。” 奚娴弯了弯眉眼笑起来,仰着脑袋蹭蹭姨娘的手心,也不说话了。 奚娴的笄钗是嫡姐送的,只是嫡姐本人却并不曾至。 那是一枚再简单不过的羊脂白玉簪,簪身雕刻了精细的藤蔓,只是奚娴认不出是哪种植物,而簪头则是一只小兔子,肥嘟嘟的身子,眼睛嵌了两颗芝麻大小的鸽血石,泛着幽邃的光泽。 奚娴太喜欢这支簪子了,与她上辈子得到的那一支全然不同。 上辈子的奚娴,及笄礼非常简单,比起今日甚至简朴得难以想像,嫡姐在礼佛,照例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相似的是,她的笄钗却也是嫡姐所赠。 年少的小姑娘,觉得那支笄钗过于华丽,赤金古朴,雕着凤凰羽,凤凰的脖颈缠绕在簪上,眼睛泛着冷艷的蓝,掂在手中颇有些重量,与瘦弱娇小的她多么不相符。 她的面容甚至有些苍白麻木,拿着那支簪子,却像是拿着别人的东西。 …… 奚娴的及笄礼毕了,便成了大姑娘。 她的初潮也在及笄后半月来了。 来之前胸口疼闷着,心情烦躁极了,偶尔练两个字,都会莫名其妙把纸撕了重写。 奚娴练的大字儿,还有抄写的东西,其实紫玉俱会收起来。 她也不晓得紫玉收着作甚,但也不认为嫡姐会有空给她看字儿,或是看她认不认真写,故而便没有在意。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奚娴的初潮总是来得很晚,或许是她天生根骨弱的缘由,即便来了潮,身量也没能窜得很高挑。 头一天便疼得要命,她本以为这辈子会好一些,却不想还是那般难过,面色惨白得近乎闭过气去,要了命的头昏。 于是奚老太太那头也忙作一团,又是寻名医给奚娴诊断,又为她开药方子温养。 奚娴倒是觉得没什么,上辈子疼了那么多年,也没养好,听闻生了孩子会好些,可是她也没机会生。 这么一想,奚娴便更加不开心。 就在这时,紫玉便撩了帘子进来,恭敬地把一叠澄纸递给床榻上的奚娴。 奚娴的青丝松松垮垮的绾着,身上披着一件蜜色罩衫,一张脸脂粉未施,显出些素淡弱性,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苍白的脸上落下小片阴影,她慢慢翻看道:“……这是?” 紫玉连道:“主子繁忙,前些日子您送去的经文与大字儿,俱是瞧了,却没给过批示。” “他给您瞧了抄的经文和写的大字儿,又圈了些不足之处,警示您端正态度。” 奚娴翻了几张,上头全都以硃笔圈出了许多写得粗糙,不够认真的地方。 每个地方圈得都很对,但是通篇下来全都是冷淡的苛刻与挑剔,甚至一个字都懒得评价她。 奚娴苍白着脸,忍不住痛痒,细细咳嗽两声,捂着额头轻声压抑道:“所以,这甚么意思?” 紫玉道:“主子说,您有空便重写,旁的倒罢了,您文字功底不能落下。” 奚娴来了初潮,一直压抑着的暴躁心情,终于忍不住腾一下冒了出来,像是星火燎原一般收不回去了。 她即便胡搅蛮缠着发火,也要自己先弱弱哭出来,捂着胸口说不出话,红着眼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61页 奚娴缓了缓晕眩的脑子,忽地,腾一下支起身,水葱一样的纤指又要撕纸,胸口起伏个不停。 可是她劲道小,上好的澄纸韧性极好,奚娴撕了两张便撕不动了,气得脸都羞红了,一双白软的玉足都露出被外,紧紧蜷缩起来。 她一边撕另一只手还挠床,浑身上下都不爽利,哭得细细弱弱,似猫儿一般可怜至极。 紫玉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却见奚娴抱着膝盖闷闷软软的哭起来,瘦弱的身子一颤一颤,哽咽得泣不成声。 她哭完打着嗝,指着一对破纸,任性撒气道:“那你告诉你家主子,我的课业不小心撕烂了。我身体不好,我都要被自己气死了,干嘛啦成天烦我,烦我烦我!烦死了!”说着又捂着眼睛哭起来,眼泪水从指缝里往下流,洇在锦被上。 一时间满屋子俱是哄劝的声音,下人们乱作一团,又是给小祖宗擦脸,又是餵蜜饯,哄她用点温热的牛乳,吃得奚娴又哭着打嗝。 紫玉也只好干涩道:“六姑娘,月事时哭,对眼睛可不好,您若把眼睛哭坏了,主子少不得真要发火了。” 言下之意便是,主子很少对您真的生气,可若您不仔细伤了身子,可真要被他亲手炖了。 奚娴把纸拂在地上,缩进被窝里,扭了扭裹成一团的身子,便闭眼装死。 第33章 奚娴来了月事,通身上下都不得劲,偏偏还有人要来挑剔指正她,她简直难过得要命,一个人闷在锦被里闭眼努力睡,没过多久,便唿哧唿哧睡着了,浑身冒着奶香味。 春草给她掖被角,把床帐从玉钩上放下,回头瞥了了朦胧的那一小团,对着紫玉略一摇头,满脸俱是无奈。 紫玉知道,六姑娘是个娇气任性的小姑娘,但她从未真实体会过奚娴究竟有多么令人头疼,现在倒是见识着了。 寻常的小姑娘,再是发脾气不高兴,也得收敛点,她偏爱嘤嘤哭,眼泪水一下就流下来,哄也哄不过来,自个儿劲儿小,还喜欢乱撕纸头,得亏是对上一群丫鬟,要是真的和成熟男人槓上,说不准这小模样怎么被炖呢。 春草送紫玉出去,秋枫手里端着灯盏来看奚娴,小心哄她把外衫脱了再睡,等会子歇得不安生,又要嘤嘤哭。 奚娴闭眼蜷起身子,扭着胳膊配合秋枫脱下罩衫和绸裤,又香甜乖顺睡着,鬓髮散乱得贴在额角上。 她今儿个歇得早,先头作了半日,倦得眼皮耷拉着,尾巴尖都酸软得厉害,抱着被子无知无觉地微张小嘴,小爪子扒拉着被沿,无意识蜷缩着。 她睡到半夜,便醒了过来。 奚娴本是贪睡的人,只是觉总是睡不沉,爱醒一阵歇一阵,揉了揉眼睛,嗓子哭得哑了,便想唤人给她倒水吃,却忽见一个人影坐在架子床外,黑黢黢阴嗖嗖的。 奚娴的唇都在发抖,又很小心地翻过身,一下闭紧眼团起来,半张小脸埋进被子里头,只作自己没看见。 却听那人的指节敲着木质的案,嗓音冷淡道:“醒了便起来。” 奚娴听见熟悉的嗓音,便清醒起来,笨拙地支起身,却见嫡姐坐在外头,也披着一件玄青色掐金纹的外袍,里头的衣衫整洁雪白,禁慾严密交叠,漆黑的长髮那样披散在脑后,高挺的鼻樑在灯火下,投落小片阴影。 奚娴爬下床,顾不得自己穿得少,先前的坏脾气不翼而飞,满眼亮晶晶的:“姐姐呀!姐姐怎么来了,你从山上下来的?那头冷不冷?” 由于月事的原因,她的面容有些苍白,只是眉眼弯弯的,比许久之前还要神气活现。 嫡姐握了握她的手,试探了温度,手指细长包裹住奚娴软软的小手,才慢慢道:“嗯。” 男人沉冷的目光下移,却见奚娴穿着一件藕粉的诃子,胸口比从前鼓囊,柔软浑圆的两团,隐约可见极为洁白细腻,像是鞣制桂花糕的面团,温软天成的柳腰上繫着藕粉的绸带,露出后背一点娇嫩的肌肤。 小姑娘长大了。 奚娴浑然不觉,屋内烧着地笼,她一点儿也不冷的,只是好奇眨眼:“这么晚了,您来我屋里作甚,我都要吓坏了,先前以为您是个魑魅,还想着缩成一团,装作不知晓,好熬过天亮……” 嫡姐似乎笑了下,觉得她实在够蠢,嗓音温柔沙哑下来:“我听人说,你最近身子不好。” 奚娴拿眼睛觑着嫡姐,才低头哼道:“我以为您是听说我闹腾撒泼,才来整治我。” 嫡姐没有说她,连一句话也捨不得指责。 说话间,奚娴便忽觉小腹又开始抽疼,先前因睡着而平息下的感官,便随着清醒而恢復如初。 她捂着肚子,面色煞白,一下软倒在了嫡姐肩上。 奚衡只好把她打横抱起来,三两步撩开珠帘,把她塞进锦被里,奚娴疼得掉冷汗,一双眼里含着泪,满脸写着不开心。 他便有些捨不得这小东西,俯身把人揽在怀里,低柔哄小乖乖:“我们娴娴再睡一觉,嗯?歇醒了叫大夫再瞧病。” 奚娴还念念不忘睡前被撕烂的几张纸,硬是扯着他的袖口道:“那、那你不能怪我。我心情不好呀,不是故意撕纸的,你还画了那么些红圈圈,实在太过分了!” 像是捣乱的猫咪,还要用无辜的眼神瞪人,喵喵乱叫完,扭头恍惚舔舔尾巴。 第62页 他略一顿,低柔哄道:“嗯,我实在太过分了。”又捏捏奚娴的面颊,眼眸沉静温和。 奚娴立即捂住脸,在软枕间别过脸道:“干、干什么啦?” 不知为何,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嫡姐的眼神和动作,实在太奇怪了。 可是奚娴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深沉而微妙,似乎含着奇异的情愫。 奚娴这个小姑娘,又作又娇气,只要是身为贤良妇人不该有的脾性,她浑身上下都有,一举一动都写着“我很矜贵,闲人勿扰”,可是在男人眼里却可爱得叫人心乱。 她不肯吃药,也不想和红糖水,什么都不肯用,睁着一双大眼睛睡不着,眼尾无辜下垂着,反反覆覆挠着嫡姐的手臂让她给自己讲故事,疼得时不时掉下汗水,还不肯安分。 相隔数月,奚娴很久没有见到嫡姐,心里的想念慢慢发酵,又见嫡姐这般纵容温和,便开始不规矩起来。 奚娴扯着嫡姐的袖口,小声弱弱道:“姊姊,你来月事时,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我这么痛?” 她眼波流转,浑身散发着柔弱的怯气,端的是叫人忍不住揉搓凌虐的诱惑感。 嫡姐顿了顿,才在思索后低沉道:“疼。” 奚娴道:“怎么样的疼?是不是特难受,脑袋都晕乎乎的使不上劲,性子还突然暴躁得厉害?” 她又觉得很好玩,似乎嫡姐一年四季脾气都好不到哪儿去。 嫡姐不知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扯了扯唇角,低缓道:“是,都被你说中了。” 又把奚娴晃荡在外头的雪白胳膊夹住,塞回去。 奚娴心里松快了点,只觉不是她一人这么倒霉。 强大如嫡姐,还不是得受葵水之苦,于是乐得笑开来,笑出一对梨涡。 她嘟嘴,小心从锦被里伸手,轻轻扯了扯嫡姐道:“姐姐与我一道睡罢,这么晚了,外头凉呢,您可不要再回去了。” 奚娴的眼眸亮晶晶的,一下撩开锦被,给嫡姐让开位置。 嫡姐的目光挪下,那处的床铺有些凌乱,是她身子睡过的痕迹,带着微热余香。 娴娴的身子隐约露出一些,于黑暗中雪白温软,似乎能包容住任何刚硬的事物,通身俱是妙龄少女的精緻和芬芳。 亦是短了英雄志的温柔乡。 嫡姐拢了拢宽阔的袖口,慢慢垂眸俯身,对她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看不出心情如何,那双微凉修长的手像是带着强硬的力度,利落迅速把她从头到脚团成一只球。 而奚娴的长髮凌乱披散着,粘在汗湿的肌肤上,无辜可怜看着嫡姐,像是一只被丢弃的猫咪,团起肉垫求饶。 嫡姐拍拍她的脑袋,才低声耐性嘱咐道:“我还有事,不能多留。你既睡不着,一会儿便命大夫连夜进府,给你诊治。” 奚娴不说话,咬着唇生气,眼里开始冒出娇滴滴的泪花。 嫡姐给她把头髮理顺,低头碰碰她雪白的额头:“宝宝,你乖一些,好不好?” 奚娴别过头,继续团起来闭眼,等着嫡姐哄她。 嫡姐却已走出屋门,外头已见晨曦红霞,站在荷塘边静静受着冰冷的凉风,裹挟着秋日的干冷。 他终于沉静平缓睁眼,眸底是一片清明淡漠。 第34章 奚娴都要被嫡姐气死了,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走,半夜来清晨走,整个人都诡异得叫人发慌,动作轻得像是飘,一张脸面无表情似是鬼。 她又想到昨夜起身的种种,忆起自己看过午夜时分鬼扮熟人的话本子,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蜷在被窝里咬着被角怯懦成一团。 只是奚娴的恐惧并没有持续多久,嫡姐说了使她等着大夫,于是很快大夫便提着药匣子上门来了。 一道陪同的还有紫玉姑娘。 珠帘被撩起,紫玉谨慎上前,恭敬道:“六姑娘……” 奚娴的心跳都快停了,听见自己的骨骼都发出酸软的咯吱声,转头见是紫玉,一张苍白的脸才放松下来,小声道:“你是……紫玉姐姐?” 紫玉不知道这屋里发生了甚么,只是垂眸道:“姑娘,主子令我给您寻大夫来,您看现下是否方便。” 紫玉的目光看向昏暗的帐中,年轻姑娘的长髮汗湿,粘在雪白的额头上,身上只有一件裹得丰满的诃子,眼里含怯怯的泪意,苍白的面颊浮出暧昧的嫣红,似刚被人狠狠弄过一场。 紫玉有些狐疑起来,主上夜半来此,到底与小姑娘做了什么,才把人折腾成这样。 总不能是,奚六姑娘自个儿折腾的罢? 她还头一次来潮,年岁这样小…… 紫玉想着,面上一本正经,肃然道:“姑娘,您先头怕烦,不曾请大夫,只是现下大夫到了,您让人瞧着总是好的。” 奚娴无可不可,闭着眼百无聊赖地伸手出帐,那大夫搭了帕子,给她把脉,思索片刻,便开了一副安神温养的药剂,只道姑娘年岁尚小,平时该仔细的俱不缺什么,现下能安下神思,来月事最忌心情起伏,歇息不当。 之前奚娴反应这么大,但其实毛病却不多,只是太娇生惯养,一点点小痛楚便受不住。 紫玉自己是不能理解的。 第63页 身为储君的属下,自小受的训诫与磨鍊,都註定他们不会因为肉体的疼痛而伤神,若连最浅显忍耐都做不到,便不配被主人支配。 可是主上对自己的女人,却是娇惯得厉害,一丝也不舍她吃苦,养得浑然天成的纯真软糯,不懂世事。 紫玉又听没什么大问题便松了口气,递了赏金,将人请走了。 奚娴很喜欢紫玉,比先前的青玉姐姐还要喜欢,因为青玉很温婉,却从来像是与她隔了一层,始终有点疏离,说的话偶尔也有些微妙,尽管下一瞬便笑起来,却仍叫人心里不舒服。 紫玉却不一样,虽然面无表情木木的,但奚娴却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 奚娴抱着被子坐起来,对紫玉道:“紫玉姐姐,你累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没想这么早将你叫醒,都是姊姊不好,都不等我同意便要去叫大夫。” 紫玉摇头道:“奴婢一个时辰前便醒了,并不碍事。” 奚娴有些惊讶,现在的僕从都醒这样早的么? 紫玉又不必伺候谁,她是嫡姐的大丫鬟,在府里的地位像个副小姐,即便是奚娆见了她也得笑着奉承,按理说紫玉起得比鸡还早,并没有什么意义啊。 奚娴问道:“紫玉姐姐起这样早作甚?” 紫玉听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极是甜蜜自然,哄得人心里发软,忽想到主上的审视的冷脸,于是往后退开半步,低头毫无起伏道:“晨起练身。” 奚娴看着紫玉,眼里渐渐疲惫起来,耷拉着眼皮,抱着一团被子软软唿哧道:“好罢,那我可要睡一会子了。” 待紫玉走了,奚娴却没了睡意。 她认为嫡姐的身份一定很不寻常,但又觉得只是自己多想了。 因为太子的表妹这重身份给她带来的权利和便利,已是够多了,况且嫡姐冷着脸的样子,还有勾唇嘲讽的语气,和太子简直一脉相承,嫡姐在她面前甚至从不遮掩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怀疑甚么,都不用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那便只能回到原点,嫡姐的娘亲给爹爹戴了绿帽呗。 奚娴想了半天,便觉没有头绪,于是便很干脆的放弃了。 …… 奚娴及了笄,便能说是大姑娘了,婚事儿一类,还在观望的家族俱都能行动起来了,若是她及笄前怕小姑娘身子弱,年少夭折,现下她也长大了,声名鹊起,不说名动长安,但也算小有名气。 至少,她的名声已能叫人忽略她是庶出女的事实,原本长安城便不兴安嫡庶分高低。 自然,成见永远在人心里,她们不说出口,只是因为不雅,亦拉低自己的身份,但谁心里会毫不在乎? 故而奚娴的才名,算是对身份的一个补足,更何况她的姨娘跟随父亲在江南,所以她在旁人的印象里,向来是周氏出身的老太太带的,那便更值得称道。 一来二去,便也没什么了。 奚娴算是知晓了,她想早点嫁人,嫡姐也不阻止,只是也并不希望她嫁去平凡的人家。 她觉得无所谓,只要能嫁人便成,随便是谁都可以,反正都比太子强。 只要令她知晓,自己这段人生将于那个男人再无干系,嫁谁不是嫁?奚娴也不觉得自己很草率,因为她嫁人也不为了爱情,甚至连子嗣都没什么奢求的,便自觉很容易满足。 但她并不知晓,只她这样娇气矜贵的性子,实则嫁谁都是个问题。 这几个月来,有了老太太的引导,和广阔丰厚的人脉,以及一些推波助澜的手段,奚娴很快一跃成为顶层的贵女。 说来也无甚奇怪,这个圈子便是如此,想要跻身上层,没有权势背景不成,没有才名贤名和容貌也不成,但有些短板是可以被接受的。 奚家好歹是百年世家,比许多勛贵人家都要悠久。 奚娴甚至还听说过,家族内部一个有关奚氏一族的传闻,只是觉得有点太假,不太可信,也便置之脑后了。 没多久,便到了林氏一族老太君的寿辰。 奚娴这些日子,参加的小聚会,或是生辰宴都有,五一不是经过自家老祖母亲手挑选出来的请帖,自然林老太君的寿辰也在此行列。 林氏一族势力盘根错节,却已是整个皇朝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奚娴记得上辈子她刚入宫时,林家便屹立在那儿,不过分张扬,也并不埋没,如此便鼎盛了几十年不曾衰败,直到她去世为止,肃国公府倒下了,林家却一如既往。 一个家族的兴盛,并不全然靠着皇帝的喜恶,作风和抉择,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林家做的很好,林老太君身为当朝储君的外祖母,自然功不可没,她是整个林家背后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奚娴上辈子也见过老太君,却是在她临终之前,皇帝带着她一道去了一趟林家。 老太太的面容隐没在纱帐里,奚娴只记得她握着自己的手,干枯而清瘦,嗓音模煳苍老,一息一顿,唿吸像是力竭疲惫,却带着温暖朴素的意味:“你就是娴娴罢……外祖母听说你的名字很多年,没想到见你,却是在这个时候……” 奚娴想起来,心里有些酸涩,可她还是并不想去,到底和太子沾了干系,她去了别扭。 ……只是也没什么理由可寻,装病之流用过一次,便使嫡姐不悦,让祖母失望,她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第64页 只她还是有点怕的,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会想要避免。 隔日一大早,奚娴便被叫起身。 奚老太太对林家的寿宴很看重,故而奚娴被从头到尾沐浴妆点了一番,一身藕荷色织金襦裙,臂间挽着水红色掐银丝的披帛,脖颈上是一副七宝长命锁,髮髻上点缀简单精巧的赤金牡丹,垂下点点流苏,衬出清纯精緻的眼睛,而眉宇间也按照老太太的吩咐,贴了薄而精緻的花钿。 奚娴待春草几个把僕从支开,便从袖中拿出了她前些日子特意托秋枫娘老子买的妆粉。 那是带着一点黄调的珍珠粉末,拌着酥油涂在脸上,便能让面容变得暗沉一些,却很自然,泯然于人群中,一点也不突兀。 即便是祖母,也只会觉得她歇得不好,身子又天生弱些,并不会有所怀疑。 奚娴找不到理由,现下仍是硬着头皮上了。 到底太子监国,日理万机,没道理会赴外祖母的寿宴,顶多便是派人送些隆重的寿礼,以表重视。 第35章 自上了马车,老太太便一直看着奚娴的面容,这头略蹙着眉,倒是不曾说甚么不中听的。 她不是没看出来,只照着上头的话说,小姑娘想玩,便纵着她。 老太太即便觉得这样不妥,也无法越俎代庖教育小孩。 奚娴也不顾及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形象,她只想杜绝所有与太子相见的可能,宁可让人觉得她的容貌和才情名不副实,也没有想过要出任何意义上的风头。 她打定主意,去了林家,万万不要与林家的任何人有干系,即便是做朋友也尽量避免。 林氏一族和奚家一般,是百年的世家,只是不若奚氏这般已不復辉煌,如今正稳步介入皇权的顶峰,却依然保持着含蓄和稳重,长安城内对于林氏女的说法,一如江南对于周氏一族女儿的讲法,能择此族女儿为妻,全族与有荣焉。 可见林家女儿规矩大方,贤名远播。 只是很奇怪的是,上辈子后宫中,从来没有一个林姓的妃嫔。 奚娴知晓,那似乎是林老太君的意思。 奚娴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即便林家再低调,世家之间的争名夺利和地位之别,便有如逆水行舟,若他们不能进一步,后退的便不止是一两步,大厦倾颓也不过是几十年朝朝暮暮。 进了宫,低调行事,能捡个漏都是好事。 她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 太子这样的男人,不会容许自己的妃嫔妄想扶着儿子捡漏,平庸者不堪继,像是老皇帝那样的帝王,不过是加速皇朝颓败。 奚娴看着窗外嘆惋。 是了,也不知他最后立了哪个儿子,反正都不是她的儿子,因为她根本没有儿子,也没有闺女。 奚娴觉得有点好笑,托着腮双眼木然,一眨不眨的。 只盼着这辈子,她能怀上一儿半女,做上小母亲,日子便能越过越有滋味。 老太太见她这幅样子,便缓缓嘆了口气:“娴娴,这几日是怎么了,面色也差,神思恍惚的。” 奚娴的脉案老太太也有瞧过,并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小孙女面神思不属的,却叫人心疼。 奚娴只是笑了笑,软和道:“无事,只是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怕自个儿叫祖母失望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只觉她还是小孩心性,和缓笑道:“怕甚么,你自镇定些便是,像从前那般便极好。” 奚娴顺从的嗯一声,低垂着眉目,便也不言语了。 林家这头热热闹闹,一切俱是井然有序,林老太君被小孙女扶出来,一眼见着外头碧蓝的天空,映着红彤彤的盛景。 她的小孙女儿林三姑娘恭敬道:“祖母,您再歇会子罢,离开宴还有些时候。” 林老太君年逾六旬,仍是精神矍铄,眼仁里含着精光,声音威严含笑:“不必了,外头这般热闹,祖母也坐不住。” 林老太君天生便是爱热闹的性子,这么多年也不曾改,只是身处热闹里,她自己却清明得很。 很快,便有下人来报导:“老太君,奚家老太太到了。” 林老太君眼眸微沉,平缓道:“知道了。” 林三姑娘扶着她,一步步往花厅里走,语气中不无天真娇意:“您与奚家老太太又并不熟稔,如今特意问一声,定是有事。” 林老太君转了转手上的约指,饶有兴致看着孙女道:“那贤儿猜猜,祖母所为何事?” 林三姑娘生得娇憨,却天生聪颖灵动,咬唇一想便道:“您找的是奚老太太,那定是有关奚家内宅的事体,最近些日子,听闻他们家的六姑娘很是出彩,您多半是为了那个姑娘。” 说不定是为了自家哪位哥哥选媳妇。 林老太君不置可否地笑起来,却没有说更多。 林紫贤又缠着她道:“祖母,您说今儿个太子哥哥会来么?我都许久没见他了,几年前还在宫里时见他,他病得消瘦苍白,上趟见倒是大好了,只是皇后娘娘生辰宴,他只露了一个面儿,我连寻他说话都没有机会……” 林紫贤和太子自小认得,只太子比她年长好几岁,她还是个奶娃娃时,殿下便已是会写字念书的年纪,先皇后没去时,太子性子并不沉冷,只是比寻常孩童稳重,还会带林紫贤一道打果子捉鱼,护着小表妹盪鞦韆。 第65页 照理说两人算是青梅竹马,林老太君身为祖母和外祖母,自然是乐见其成,更遑论林紫贤到了年纪,见过了如今权势正盛的摄政太子,自然不会没有想法。 偏偏林老太君这几日,已为林紫贤相看起夫婿,根本没有撮合孙女和年轻储君的意思。 这些动静从没瞒着,林紫贤自不可能一无所知,只林老太君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不会因为林紫贤的撒娇任性,便有所顾虑。 林紫贤不提,林老太君也晓得她心里想的是谁,却是不再回答孙女的问题,缓缓起身,让僕从为她整了衣裳。 …… 奚娴扶着自家老太太落了座,没过多久,便见有个戴着绛紫色双龙戏珠抹额的老妇人,被一粉裙少女扶着,慢慢拄着拐杖走向主位。 那老妇人年事已高,法令很深,使她看上去有点严肃古板,奚娴的目光一不小心与她对上。 奚娴垂下眼,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林老太君看着威严古板,但与人说起话来,倒是意外的亲切慈和,按着座次与各家的老夫人闲聊,对上晚辈也能说出各人家里近况,添了丁或是男儿新娶,闺女待嫁,与哪家结了好姻缘。 一路说下来风风火火,加之众人的附和,把客人俱招唿得妥当,气氛很快便其乐融融起来。 奚娴听得出,林老太君与她祖母,算是旧相识,却说不得多么熟悉,顶多便是点头之交,而提起她时祖母也并不多言,不过便是小提一二,略过便罢。 老太君倒是对她有些兴趣,还叫她上前去,把自己的镯子褪给奚娴。 老太君的手是暖和柔软的,她握着奚娴的手,给她松松带上一只水头极好的冰种玉镯,含笑称许道:“这姑娘,骨相好。” 面前的小姑娘十指尖尖,骨肉匀亭,肌肤细腻雪白,掌中若握玉。 更可贵的是,女孩的眼神明亮温软,黑白分明,唇瓣厚薄均匀,齿如瓠犀樱桃口,山根顺直鼻樑不曲,一张脸小而有肉,下庭饱满润泽,晚福亦可期,必是旺夫之相。 只是老太君眼睛毒,仔细便瞧出她面上涂得妆粉,便觉有些不太恰当,的确把脸弄得暗沉了些。 也不晓得这姑娘这般调皮是为的甚么,或许天性便有些娇纵任性的。 这些都好说。 老人俱是笃信面相玄学,更坚信面相会随着境遇的变化而改变。 譬如从前是红颜薄命的面相,若是命数变了,面相各处也会有所变化,最是反应命运。 老人见过许多贵女,或多或少颧插天仓,更有自己的主意和野心,更多的不必说,也都是好姑娘,却未必适合一个强势冷漠的男人。 奚娴这样的便很好。 她又问了奚娴叫什么名儿,都读过什么书,平日里爱做些甚么,倒并不过于热情,只像个很亲切的长辈,日常聊天似的。 林紫贤在一旁给祖母斟茶,瞥了一眼,倒是瞧得惊诧。 祖母何曾对任何一个小辈,有过这般和蔼的模样了? 这奚家的六姑娘,即便最近一阵子出风头,却也不值得祖母这般喜欢。 再看奚娴的容貌,一副柔弱娇美的样子,只是面色不大好,有些泛黄髮沉。 原本似明珠样的容貌,却仿佛蒙上了灰,叫她瞧着有些泯然众人,举止规矩中庸,丁点儿也不突出。 林紫贤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大约可以称为普通的姑娘,众人何以抬举她? 对上奚娴偶尔探过来的目光,她便对奚娴露出一个宽和友好的笑意。 奚娴只是低下头,慢慢啜了一口茶,伸手将髮丝挂在耳后,并没有理会林紫贤,姿态优雅而纤敏,那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雍容。 林紫贤勾唇轻笑,并没有在意她的冒犯,毕竟她不认为自己需要和奚娴计较,不是一个阶层,没有必要。 林老太太的寿宴,少说请了上千号人,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当官人家,俱是请到了,谁也不得罪,只是与老太君在内同坐的却不多,多数是老妇人,因着年岁相当,说得上话,不若年轻的夫人小姐还笑闹。 至于为何人人追捧林家,自然因为林氏一族是储君的外家,他日太子登基为新皇,林家便是正经的外戚。 不说荣损,一时的显赫耀眼是必然的。 今日林老太君寿宴,就连政务繁忙的储君,都赏下了许多寿礼。 男人不曾亲自来,奚娴自是松了一口气。 想来也是,到底老皇帝还病着,储君亲来贺寿,却是有几分不妥,他不会这么做。 另一头,林老太君告了乏,寿宴中途时便使林紫贤扶着,归了院歇寝。 众人俱知林老太君身子不好,故而便也并不疑虑,只是纷纷嘱咐保重身子要紧。 老太君的祥康院在林府中央,几次修缮俱不曾及,只因这院子是先皇后住过的,祥康院里甚至还有皇后的闺房,以及各处鞦韆澜池,亭台楼阁自成一派,皇后过世多年,却不曾萧瑟过,一如她少女时种种模样。 林紫贤扶着老太太进院,却见院里下人俱恭敬垂首,一路走来老太太不作声,只是面色和缓许多。 林紫贤的心跳却一下下变得很快,期待也变成实质,炽热得快要跳出胸腔。 很快,她扶着步履蹒跚的老太太到了屋前。 却见九曲长廊的尽头,有个年轻的男人立着,宽肩窄腰,身影挺直修韧。 第66页 年轻的男人身着玄青窄袖龙纹锦袍,漆黑的长髮束以玉冠,指节分明的手散漫把玩着一把的摺扇,通身俱是气定若闲的尔雅。 第36章 年轻的储君对林老太君颔首,温雅低沉道:“外祖母向来安好?” 这阵子林老太君也不常见他,到底政务繁忙,看似位高权重,手握天下,实则却肩负甚重,故一向威严的老太君也红了眼眶,却仍俯身行礼道:“老身林于氏,拜见太子殿下。” 男人上前稳稳扶住老太君,温柔低沉道:“祖孙之间,不必行这虚礼。” 林老太君被太子扶起,后头的林紫贤咬着唇上前,一颗心捂得热烫,身段纤细柔弱,对太子行礼道:“臣女紫贤,见过殿下。” 林紫贤的视线中出现太子的黑靴,还有一角玄青垂坠的衣衫,男人淡道:“平身。” 她再抬头时,太子已没有看她,高大修长的身影扶着老太君往凉亭那处走。 天气渐凉,老太君不爱去透风的地方,只是殿下来了,她心情舒朗,便爱往秋高气爽的地方去。 林紫贤有些失落,缓缓跟在老太君后头。 老太君并不把林紫贤支开,因为她和太子之间的谈话,从无机密,只是最寻常的闲聊。 丫鬟将茶壶置于石桌上,壶口冒着细细的白烟,林紫贤上前撩起袖子,露出莹润的玉臂,姿态娴雅恭顺,为二人缓缓斟茶。 却听老太太的声音传入耳中:“我这寿宴倒不打紧,只殿下年岁也不小了,老身知您无心儿女情长,却也得早日定下来才是,免得叫人觉得殿下无后,传出去总也不是个事儿。” 寻常男儿,到了这个年纪即便不曾迎娶太子妃,东宫里妃嫔总是有的,无心嫁娶,怎么连男女情事也没兴趣?听闻东宫里除了两个宫人出身的侍妾,便再无他人,比起一早便娶了侧妃的瑾王等人,冷清得不止一星半点。 太子眉目轻垂,低笑领受老太太的善意:“外祖母大寿,还替孤操心劳神,倒是叫孤过意不去。” 老太君只是嘆息,也并不提这茬了。 因着先皇后的原因,太子与她自小亲近,只是这些年他年长了,渐渐变得深不可测,偶尔夜里来林府叙话,也很少说心里话,更多的只是来瞧瞧她,听她讲些家事便走。 唯一提起的,便是一个叫娴娴的姑娘。 那个姑娘她今日见过,只是认为虽则面相贵重,福泽深厚,却有些娇怯,并不端方持重。 当个侧妃贵妃倒罢了,真儿个叫她母仪天下,却有些不妥当。 只是老太君也明白,她只是太子的外祖母,心里的意见即便真是为他一心着想,说出来便也失了分寸,平白生分了祖孙情谊。 太子殿下离真正的大位不过一步之遥,高处不胜寒,疏离和猜忌是对任何人都适用的心态,而老太太不愿与自己的外孙走到这样的田地。 林紫贤咬着唇,轻轻插嘴含笑道:“男儿本就该建功立业为己任,娶妻纳妾,那都不是要事,祖母又何必催着太子哥哥?” 老太君带笑摇头,瞥了她一眼道:“等你到祖母的年岁,便知晓为何我会催着殿下娶妻,又为何急着为你相看人家。” 林紫贤的笑意一僵,跺了跺脚,弱弱声道:“祖母啊,作甚打趣贤贤!我才刚及笄没多久,长安城里到了二十才嫁的姑娘也不少,太子哥哥不急,我也不急的。” 不知这话哪里触了太子的心神,他倒是抬眸看了林紫贤一眼,泛着冷淡和不置可否,却并不曾回应。 老太君知道,太子是真对紫贤没兴趣。 自己孙女即便嫁进了东宫,一辈子都是苦的,又有甚么意义?还不如嫁入寻常勛贵书香之家,相夫教子,富足美满一生。 老太君嘆息道:“殿下,您说说,现在的小姑娘怎地都这样心大,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嫁衣裳都亲手绣起,开了年便要嫁入长安,早就不拿自己当无知娇娇女。” 太子倒也笑了,思索片刻才平淡道:“年纪小,不懂事理,却也值得纵容。” 如果哪位成熟,并歷经风刀霜剑的男人心中,住着个娇气天真的小姑娘,柔软而稚嫩,像是初春的花儿,美好得叫人心乱,那么她想要什么都会被允准。 因为小姑娘心中的大事儿,在男人眼里根本轻描淡写,不足为道。 老太君看他悠闲又笃定,心里又开始嘆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 林紫贤以为太子在为她说话,倒是面庞微红,垂首不再插话,在心里品味着他的话,忆起儿时种种,情愫便慢慢发酵起来。 老太君看着孙女儿,便觉无奈。 这女人的一辈子,年少时以为夫婿是全部,老了才知道,那都是虚妄的,同谁还不是一样的过。 只是年轻时的心情与经歷,将会奠定一生的基调,故而并不能为了爱情飞蛾扑火。 她思虑一番,对林紫贤淡淡道:“你去前头招唿客人罢,你几个姊姊出嫁了,家里剩你一个闺秀顶用的,从前你二姐姐在时,同龄的闺秀们俱是她张罗着游园赏花,没冷落下一个,只你倒好,还在祖母这头躲懒。” 老太君的语气不无责备,却只是有点无奈。 到底是最小的孙女儿,后头几个孩子没立住,家里人丁单薄,这孩子天生便被娇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第67页 林紫贤吐舌,知晓祖母是不愿她在太子跟前晃,想起先头太子说的话,一时有些拿大。 她不由小声埋怨道:“还不是您呀?我先头还给那位奚六姑娘好脸儿,她倒好,瞧也不瞧我一眼,傲得很了,也不晓得哪儿来的气性。都是您把她捧得,我、我才是您的亲孙女呢。” 她自知不合礼数,红着脸跺跺脚,哼声道:“我才不去招待她,我看她在一群老太太里玩得挺转。” 老太君却陡然严厉起来,茶盏放在石桌上,冷声道:“让你去,你便去,哪儿来这许多抱怨?身为大家闺秀,祖母平时怎么教你说话的。” 老太太转头看太子,眼角细纹变得明显了些,嘆息道:“贤儿不懂礼数,贸然出口,请殿下饶恕。” 太子不语,捻着玉扳指顿了顿,才道:“无事。” 他还犯不着计较这些,毕竟奚娴和同龄姑娘龃龉,也不是一次两次,不过多数是她自己犯病。 公主脾气压不下,娇气任性得厉害,男人不会纠正奚娴的坏习惯,一贯任由她去,却也并不因旁人恼她而不悦。 老太太松了口气,淡淡觑着小孙女儿道:“还不快去前头。” 林紫贤不知怎了。 太子哥哥和祖母都是她的亲近的人,应当顺着她讲话才是,倒因这事儿生出微妙的感觉,祖母小题大做,大惊小怪的责备她。 而太子哥哥反应平淡漠然,却也没有为她说话。 林紫贤不得已,只得眼眸含泪,三步化作两步往外走,心里还带着气恼,只盼着等会子祖母要来哄她,不然她心里不舒服。 这头老太太已与太子重新说起了娶妻之事,先头林紫贤在,她没法摊开说。 如今也只是略一点头道:“老身见了奚家的小姑娘,倒是个有福气的,只是瞧着性子娇气些,将来你得教她一二。” 这话没错,男人心尖上的宝贝,不是皇后便是贵妃,而将来宫里这么多女人,可奚娴出身算不得多显赫,若不多学着点,吃苦的仍是她自己。 太子嗯一声,温雅平静道:“您说得是。”并没有一丝认同的意思。 他有自己的想法,老太太不好说甚么。 年轻人,苦头将来吃了便懂了。 除非他一辈子只这么一个女人,不然吃苦的还是他的小乖乖。 两人又对弈一局,并不露锋芒,只是悠闲笃定地闲聊,却是老太君这些日子来难得愉悦的时候。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嬷嬷便急忙来报导:“老太君,不好了,三姑娘和奚六姑娘起了口角,还动了手,现下奚六姑娘哭哭啼啼的,胳膊都红了一串,肿起来了。” “咱们姑娘也没好到哪儿去,鞋上被踩出好几个印子,幸而是在人后,不曾闹出笑话来。奴婢哄不过来,只好把两个安置在咱们后院厢房里……” 老太君唬得棋子掉在了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面色一下便不怎么好看。 她的小孙女,她是懂得。 家里年岁最小,爹爹又在朝中最得力,自小便是娇气任性的性子,往多了说,或许和奚娴不分上下,都是公主囡囡的脾气,却也不是会动手发脾气的人…… 只是奚娴看着娇滴滴的,被欺负了只会嘤嘤哭,嗲得像是朵菟丝花,也不怎么像。 老太君转眼看太子。 男人却不置可否,指节缓缓摩挲白玉棋子,唇畔露出温和的笑意,被气笑的。 第37章 先头林紫贤带着气回到宴上,见奚娴一人默默坐在她祖母身边,不惹事也不生事端,乖巧又精緻,心里的火气便蹭蹭往上冒。 不叫她与太子哥哥叙话,要去招待甚么旁的闺秀,祖母莫名恼她,还不是因她说了奚娴几句不是。 祖母也真是的,奚娴怎么值得她一出手便送了这样好的玉镯子?她先前也问祖母讨要,却被笑着堵了回去,只说不能惯着她,年纪轻轻的原也不必戴这些玩意。 那奚娴就需得? 她的目光往下,却见奚娴娇滴滴地与她祖母讲话,时不时带着甜甜的笑意,却被一旁的几个老妇人夸赞,说是个福气相的,因着跟前只她年纪顶小,又打趣起奚娴的婚事儿来。 肃国公府的老太太倒是含笑道:“只这副好相貌,如今刚及笄,求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却不见老姐姐择了谁人。” 不止好相貌,还有好才情,好名声。 只有关系亲近的老夫人,才会这般打趣,况且在这样的宴席上,适龄人家也俱会探听些消息,这么一提起,以后择选的面儿便更广了。 只是叫林紫贤瞧着,端觉得奚娴值不得那么多。 又听他们笑着数起给奚娴求亲的人家,有部分门当户对的也罢了,还有些甚至算是宗室子弟,虽不及太子殿下这般天潢贵胄,却也实是一般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只是奚老太太但笑不语,并没有说明的意思,倒是叫众人好奇得紧。 这些话旁的老夫人说得,奚娴却是说不得。 当众议论自己婚事,恐怕是嫌脸皮太厚,故而只得害羞低着头,不肯多言。 林紫贤就觉得奇怪,奚娴这样出身的姑娘,按理说能到这样的程度,他家就不该挑三拣四了,再挑挑拣拣掰玉米,或许到了后来,就连现在有意向的门第,都另择他人了。 第68页 除非…… 除非奚娴想要入宫。 林紫贤被自己的想法给唬了一跳。 可再转而细想,却觉得十分可取。 奚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事实上出身血脉都全然不差,奚娴自然不可能去给老皇帝当妃嫔,要入宫也是想嫁给储君殿下。 若是奚家得了一位受宠的小娘娘,或许光復门第都不是不可能的事体。 林紫贤又转而打量起奚娴,长得是美,可惜肌肤不算雪白,就这样的姿容,算不得出彩。 太子殿下甚么女人没有? 奚娴进了宫也只会被冷落,况且她家族又算不得得力,那便更只能靠自己的相貌了。 林紫贤心中泛起一阵厌恶。 究竟什么样的人都敢倒贴太子哥哥,端得是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真儿个以为自己是天仙下凡不成? 推三阻四吊着别家,自己又当又立,一心念着手握重权的天潢贵胄,这种女人婊得很。 林紫贤这么想着,端着茶盏悠悠起身,对奚娴大方含笑道:“奚六姑娘,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今儿个我对你一见如故,只盼着来日能做好姐妹,你可莫要拒绝了我去。” 奚娴自然不会拒绝,她只是以礼相待。 一来二去,林紫贤便提出想要与奚娴一道游园,带她上自己的闺房瞧瞧。 到底这儿俱是年长的夫人们,奚老太太也觉得小孙女留着并无多大用处,便点头应允了。 奚娴不想和林紫贤有交集,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却并不好拒绝,故有些腼腆地低着头,跟着林紫贤出了门。 秋风萧瑟,奚娴觉得有些冷,她穿着大红的披风,手里捧着手炉,却还是冷得要命,或许是因着体质的原因,即便是这般天气,她也得呆在温暖如春的地方。 心里不肯当个金丝雀,身子却还像朵菟丝花。 林紫贤见她如此,在众人的视线中亲密地上前挽住奚娴,柔声道:“六姑娘,你怎地穿得这样少,这般天气便该穿得厚实一些呢,省得到时过了病去,难受的还不是自个儿。” 林紫贤语气微妙,似乎奚娴不顾及身体,也要打扮得花枝招展。 奚娴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和她讲,细细嗯了一声,露出的脖颈纤细优雅。 和面容的肌肤并不相同的是,小姑娘那段肌肤细腻得像是暖玉,叫人禁不住想揉搓一把过瘾。 林紫贤扯了扯嘴角,一路带奚娴走过小桥流水,还有一片梅花林,话说得算不得尽兴,干巴巴的无甚表情,谁都看得出她不太喜欢奚娴。 照理说她本应去前头再招唿些同龄的闺秀,可现下当真是毫无兴致,只想扯着奚娴去个偏僻的角落,把话含蓄些说出来,也好叫奚娴看清自个儿。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林紫贤的闺楼。 奚娴又开始眨巴眼羡慕起来,别人家的闺房是这样的,她究竟何时才能有自己的小院子。 她的眼眸带了羡慕的情绪,变得亮晶晶,透出一些别样的软糯,像是一只见了鱼儿的小猫咪。 林紫贤看得心软,又硬是咬牙,在一旁冷不丁淡淡道:“奚六姑娘,听闻向你求娶的人这样多,也不乏青年俊杰,你家为何不应承呢?” 奚娴睁大眼睛,慢慢恢復了黯淡迷茫,只是愣愣道:“都是祖母和父亲拿主意,我却是不知晓。” 奚家与林家是姻亲,但奚老爷娶的并非是林老太君所出的女儿,是另一房的闺秀,而那一房在几年前分了出去,故而说到底,林紫贤并没有将奚娴当作是正经亲戚。 林紫贤带她坐在凉亭里,见奚娴的手背泛冷,鼻头都通红起来,可怜兮兮的,心里带着点快意,又有点莫名的怜惜,她于是努力把那点不舍赶出脑袋。 她呷了一口茶,悠悠勾唇道:“到底有些事,你得早些拿主意,我们林家这般,祖母尚且着紧我的亲事。你可不要仗着年轻,便骑驴找马。” 奚娴面无表情,鬓髮上的金步摇微微颤抖,声音却柔和得滴水:“不知姐姐哪只眼睛见我骑驴找马了,这样的帽子可不能瞎扣。” 林紫贤不乐意了,于是皱眉淡淡道:“这也是事实,奚六姑娘何必强撑着颜面?我知你有野心,但也得掂量着来。” 她微微一笑,若有所指娇声道:“譬如储君殿下,能嫁给他的女人,俱是样样拿得出手,得以母仪天下,或是艷贯六宫的佳人。而他呀,极是重孝,若我祖母瞧不上的,连他的一片衣袖也不要妄想碰上。” 林紫贤居高临下,轻浅含笑道:“而若使我瞧不起,这样的女人会让我祖母厌恶。” 奚娴恍然看着林紫娴,恍惚柔弱道:“这么厉害啊。” 她忽地眯着眼,凑近林紫贤的耳朵,带着天真的恶意,微笑着刻薄道:“你祖母再说得上话,你还是嫁不得他。你说,那你算什么玩意?” 林紫贤一时间气得捏住她的手臂,话也不会讲了,只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奚娴使劲扯自己的手臂,委屈道:“哎呀……又不是甚么大事儿,林姑娘气量大些嘛,我、我的手臂都被抓疼了。” 林紫贤一时气得手抖,手下的力道重了几分:“你去我祖母跟前评理,说得都是什么话?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画皮揭开后有谁看得起你!” 第69页 奚娴真儿个觉得疼了,于是开始掉眼泪,一脚精准踩在林紫贤脚上。 嫌不够似的又踩了几脚,嘴上软绵绵嘤嘤道:“我错了,可是林姐姐先头总贬损我,我才这般的,我年纪小不懂事,求姐姐莫要与我计较。” 两人在凉亭里拉扯,要说没人见着也不可能,只是林紫贤的奴婢自然不可能嚷嚷出去,也是恰巧老太太跟前的嬷嬷领命去瞧瞧三姑娘怎样了,才眼尖撞见这事。 正巧,奚娴一下柔弱摔在了地上,鬓髮散乱开来,捂着脸小声哭泣。 林紫贤被气得发疯,拽起奚娴的手便要拉扯着与她理论:“谁给你的胆子,我的话都白说了不成?!奚六,你在装什么?你这个……”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嬷嬷威严的声音:“——三姑娘,请止住。” …… 奚娴一人躺在厢房里,目不转睛瞧着帐顶的纹路,忍不住撇撇嘴。 若真如林紫贤所说,那老太君定会厌恶她,这样即便她被迫参加了选秀,或是有更多的意外,太子说不定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隔壁外头传来老太君的声音,是威严的训斥声,伴随着林紫贤的哭泣和不服。 奚娴嘆口气,老太君是真行止端重,看来也不至于因此厌恶她,但若真想起她来,必然也不喜这样爱生事端的姑娘。 她还没弱到起不了身,更无意在这儿等着,只想趁老太君没注意到她,先行出去便是。 倒是不曾有人阻她,奚娴这般想着,倒是松了口气,松松垮垮扯上斗篷,对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便悄悄摸了出去,走到一半,却遇见林老太君的大丫鬟,对她巧笑道:“奚姑娘,我家老太君正寻您呢,劳烦您随我来一趟。” 奚娴想推拒,那丫鬟已是风风火火拉着她走。 她想了想便觉无甚,横竖只是丢人,何不把事做绝一些。 她们到了一处花厅,奚娴便又听见里头女子的啜泣声,斑竹帘悬着,奚娴隐约见到里头有几个人影晃动。 老太君严厉道:“像甚么样!还不快止住。” 奚娴立马也流下泪来,顿时眼前模煳。 她恍惚着啜泣起来,眼观鼻鼻观心,进里头一头跪在地上,委屈闷声道:“老太君,是我说错了话,才惹得林姐姐这般恼怒,都是我的错处,请您一定不要责罚姐姐,要罚就罚我罢。” 这种话婊得要命,是个后宅妇人都能给噁心得皱眉。 奚娴抖动着肩膀,神色委顿可怜,四周却莫名一片寂静。 她只得慢慢抬起头,入目却是成年男人的黑靴,绣着金色的龙纹和祥云。 眼泪滴落在地上,奚娴的鼻头红通通的,对上年轻男人淡漠审视的眼眸,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却叫人难以忽视。 奚娴顿时吓得连哭都止住了,呆愣一瞬,忽地流下更多委屈的眼泪。 她捂着胸口,浑身都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 第38章 猝不及防的,奚娴见到了太子。 她不能确定,自己现在对于他是否还有当初的吸引力,但他似乎对她并没有任何兴趣。 奚娴竭力压抑住自己的难堪,勉强伏在地上六神无主,一时间连话也不会讲了,眼泪在地上滴滴绽开。 老太君看着奚娴,略一蹙眉,却不好说甚么。 奚娴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兔子,浑身的绒毛都竖起来,缩成了一团。 老太君心里一软,只好息事宁人,嘆息一声道:“不过是小姑娘间的龃龉,你们二人何以如此?” 她又转头,对林紫贤嘆气道:“贤儿,你比六姑娘大了不少,应当容让些才是,平素是我教你无方,害你行事这般悖乱。” 林紫贤哭泣道:“祖母,明明是她……” 老太君摇头制止道:“休要再说。你还嫌不够添乱?” 老太君让奚娴起身,于是一旁几个侍婢俱把颤颤巍巍的奚娴扶起来,又对男人道:“倒叫您看了笑话去。” 男人捏着白玉扳指,却是缓缓一笑:“无事,今日本就是陪您过寿。” 男人的悠凉的视线落在奚娴身上,带着饶有兴致的意味,却很快索然收回,并没有再注视她。 老太君也不知他们二人说开了没有,只是男人如今倒表现得像是全然不认得奚娴似的,冷淡得紧,而奚娴却莫名胆怯。 对于太子殿下的诸多事宜,老太君知晓的并不那么清晰,于是嘆口气,只得把奚娴叫到跟前来,唤侍女打水。 老太太捏着奚娴的小手,柔声道:“你怎么这么害怕呀?”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一双大眼睛无辜下垂,泪水欲坠不落,像是精緻的玩偶,又似是乖顺的小宠物,惹得老太太心里发痒。 老太太的语气像是在对待小孩,奚娴柔顺低下头,却见老太太开始动手绞帕子。 她啜泣起来,鼻头都红通通的,想要躲开,却被老太太稳稳捏着手,一点点拿绞湿的帕子擦脸,瞬时擦出许多黄色的酥油来,她有点难堪地低头,羞得满脸晕红。 老太君嘆息着,带着深意道:“姑娘,你年纪轻轻,肤色本就很是明亮,涂着成亲妇人才用的脂粉,却会使你容色减半,往后可不要犯煳涂了。” 第70页 一旁端坐着的男人不过淡淡一瞥,却见奚娴露出一点的雪白面颊,单手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林紫贤见他如此,一颗心悬了起来,却又稳稳放下。 太子哥哥一向不爱多话,更懒得置喙旁人。 只她总觉得有些异样,或许是身为女子的直觉,又或许是奚娴实在太软了,像是一团带着香的软白面,无论男女都想伸手蹂躏几下,把她掰扯出不同的姿势,又嘤嘤哭着撒娇。 太子身为成熟的男人,不会没有那种感觉。 林紫贤想完便想抽自己一巴掌。这都什么玩意? 老太君又命丫鬟牵着奚娴的手,带她进去梳洗,说话声极是和缓细软,似乎只怕把小姑娘给惊着了。 奚娴终于摆脱了太子的视线,离开前离得稍远,悄咪咪瞥他一眼,却见男人偏头听老太君说了句甚么,慢慢呷了口茶,似乎漫不经心笑了笑。 他话很少,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更像个局外人,但真的刻薄起人来,却极是毒而精准。 这点和嫡姐很像。 奚娴被按在梳妆檯前,从头到脚都被重新包裹了一番,林紫贤已由下人时候着重整仪容,奚娴还是有些凌乱可怜的模样,额上金色的花钿和髮髻上的金花俱被拿下,换成了水青的绒花,戴在两边的鬓髮上,鸦青的黑髮披在肩头,雪白柔嫩的面容更显灵动年少。 这是一张绝色娇气的脸,眼中水波颤颤,似带着怯意和惶恐。 幸而她早有一手,先前以防万一给自己涂了些黄色的脂粉,只是如今却是逃避不得。 奚娴更不想出去了。 她知道,自己原本的容貌,对于那个男人,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他是这样的迷恋她,即便寻常时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在床笫间也爱亲她的面颊,把她亲的一脸迷茫,哼哼乱叫,又开始将脸埋在少女馨香柔软的身上摆弄她,沉溺于此,偶尔其实并不带情慾。 不仅仅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欲望,还像是抱着一只娇软的小猫咪,将脑袋埋在小猫的绒毛里吸气,害得猫咪浑身炸毛,再喵喵乱叫,用肉垫打他稜角分明的俊脸。 男人却也甘之若饴,甚至觉得病态的爽快。 他就是个伪君子。 面色苍白的小姑娘一咬牙,眼里的水汽更多了些,似乎柔弱得经不住,就连细想都承受不了。 她微微喘着气,垂着眼睫,抿了唇角,慢慢碰触铜镜里的自己,齿间慢慢收拢,一点点往舌上咬去,终于狠下心肠。 那两个婢见她回眸,唇角已落下鲜血,雪肤花貌,唇边流着诡异的鲜血,顿时吓得满脸煞白。 奚娴呆呆碰触着自己的唇角,却见白嫩的手指上,俱是血红的色泽,又吐出一小口血,沾染上绣金的衣领。 她一闭上眼,面色苍白,便沉沉昏了过去,顿时内间乱成一团。 …… 林紫贤在外间站着,浑身都僵硬而尴尬。 她知道,太子殿下应当喜欢温柔贤淑的女人,因为他的母亲先皇后,便是那样一个道德楷模,天下的女子俱以皇后为榜,连修习抄写的书籍俱是皇后所着。 太子身为皇后的儿子,怎么可能不认同这些? 身为一个女人,不争不抢,温良恭谦,其次才是样貌出身。 她和奚娴争执,却闹到了男人跟前。 太子虽并不评价,也束手旁观,但谁知他心里怎么想?林紫贤觉得她怼了老鼠,却把自己这玉瓶摔碎了,实在不该! 殿下今日本就是为了外祖母而来,为了陪老太君过寿,才放下繁忙的政务与老人饮茶下棋,却不想遇上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争执掐打,心情定就像是洁白的新雪被踩了一脚,变得陡然污浊不堪,只是殿下教养极佳,喜怒不形于色。 太子和老太君却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只是悠缓吃着茶饮,又说起先皇后的旧事。 老太君很少与人提起先皇后,她是老太君的头生长女,拼着性命生下的孩子,自小便懂事乖巧,却也最早逝。 老太君只有面对太子殿下时,才能面容稍缓,说起她从不愿提起的事情,就连面色也稍带了血色,那是心情真的愉悦顺畅,才会有的模样。 只是很快,便有个衣袖沾了血的侍女从内而出,急迫道:“奚六姑娘吐血了,如今已昏厥过去,奴婢等束手无策,已命人去请大夫。” 林紫贤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了?! 奚娴真儿个这般柔弱娇气?竟连碰都碰不得了。 太子的面容却变得极冷漠,唇边却露出一点温柔的微笑,像是一个人的精神,被分割成了很多块,那是老太君都不曾见过的阴郁病态感。 老太君甚至带着一点愕然和难以置信。 她的外孙本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即便偶尔冷肃淡漠,却也是威严所致,她从未想过外孙会是这样的,看着危险可怖至极。 老太君很是奇怪。 若说是担心那个小姑娘,却也不像,太子似乎并不认为她会有事。 幸尔那个神情不过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恢復了沉静冷淡的威严模样。 很快大夫诊断完出来,面色有些无奈道:“那姑娘或许想不开,竟咬了舌头,好在咬得不深,只需温养些时日便能康復。”说着又写了药方子,和一样敷着止疼的药膏。 第71页 大夫临走前,秉着一腔仁心,才愤然劝说道:“还是这样小的姑娘,怕是及笄都不曾,若有想不开的,想必也不是大事儿,多劝说开解些才是真!不然下趟若是想不开上吊,或是吃毒药自尽,可比咬舌难救多了……” 话音未落,却见俊美尊贵的男人直勾勾看着他,嗓音低沉温柔,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第39章 没等大夫回答,男人的却温和评价道:“她不会用砒霜,更不会寻死,最多只是叛逆不懂事,故意伤了自己。”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敢做出这样的事,便要准备好被收拾,不是么?” 大夫嘆气,摇了摇头道:“既敢于咬舌,必然是有所决心,不论是为的甚么,却是寻常女子调皮叛逆些也做不得的。” “在下诊断过太多的病人,倒具是寻常人,但内心却伤痕累累又惶恐,遇见一点小事,便会寻短见,其实却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道不让自己寻死,可却为旁人所嘲讽不解,认为是矫情愚蠢的人。” “大多数被这样对待的病人,除了靠自己,便是死了,留下追悔莫及的爱人与至亲。” 太子不言,顿了顿,只是微微一笑,认可道:“你说的没错。” 大夫有些惊讶,因为寻常人对于精神上的隐晦疾病,并不多么关注,甚至是全然不信的。 他见这般,倒也坦诚起来:“莫要刺激她,更不要对她提起她的病症。在下猜测她不仅仅是一种疾病,在焦虑和恐慌上也十分过度,似乎从前内心曾受过创伤,故而小心翼翼,忧思纤敏……感情上也易大起大落。” 老太君皱了眉,并不认同:“能是怎样的创伤?她不过才十多岁,自小被捧在手心娇养大,恰是天真明媚的时候,老身看不大像。” 她又看着陆宗珩,却见男人无言起来,甚至有些疲惫和伤神,便知奚娴的病,或许和太子不是没有干系。 可是奚娴才刚及笄,花儿一般的小姑娘,能与储君殿下纠缠到什么程度,才会抑郁成疾? 老太君眉心紧蹙起,将茶杯放置于桌面,缓缓摇头道:“邹大夫,您归去罢,屋里姑娘的事,你切莫对旁人提起,切记。” 邹大夫拱手道:“请老妇人放心。” 待大夫离去,林紫贤才干巴巴道:“太子哥哥,你与奚娴认得?她是您什么人?” 她也不傻,太子哥哥这般表现,明显便是认得奚娴,两人关系还不一般。 太子没有否认,自然而轻缓道:“她是孤的女人。” 林紫贤几乎惊愕到说不出话。 太子哥哥说,那个惹人厌的奚六姑娘,是他的女人。 这句话包含的暧昧意思,却令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她更没想到太子这么告诉了自己,似乎没有遮掩隐瞒的意思,这却令她十分惊讶。 …… 奚娴躺在里头,紧紧闭着眼眸,她咬了舌,却其实咬得并不深,只后头大夫开的安神药服下后,便忍不住沉沉睡去,连意识都消失无踪。 男人微凉的大手抚过奚娴苍白而怯气的面容,先前的冷漠却成了温柔的怜惜与迷恋。 尽管拥有着令人心折的美貌,却接受过太多惊怖之事,而变得与他一样病态。 只是这种病态,却是无害的。 她不敢去伤害旁人,只会因此而害了自己。 真是个傻孩子啊。 这头林紫贤心中翻涌着无限的不甘和难以置信,终究是忍不住,悄悄拉开一角帘子。 透过暗昧昏黄的光影,她看见男人雍容修韧的剪影,与高挺优雅的鼻樑,就像是最完美的画作。 这个皇朝的年轻储君,却轻柔抚摸着奚娴昏睡中的容颜,抵住少女的额头,静默无声。 林紫贤眸中酸涩。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还有太子哥哥。 那时候他一定不认得奚娴,因为奚娴那时说不定还只是个婴儿。 他带着贤贤摘果子,带着她一道顽,尽管他的玩伴很多,但却只有林紫贤一个女孩,这令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只是她所以为的珍贵记忆,那些童年时回想的甜蜜快乐,实则对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人生诸多小事中的一起。 他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比他小了好几岁,或许也会叫他哥哥的女人。 奚娴看着还这么小,或许娇纵时,也会央他带着自己一道采果子,可却是真正的甜蜜和宠溺,与林紫贤臆想出来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林紫贤忍住眼中的泪水,又转眼,却见太子已经吻住了奚娴。 朦胧的纱影间,林紫贤看不见细节。 却只知道那是一个很长的吻,或许是有些激烈的,因为奚娴发出了奇怪柔软的呻吟,似乎很是抗拒,却没有任何用处。 林紫贤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捧着自己的脸,转身便跑了出去。 太子出来时,唇色变成了略深的颜色,不再是那么禁慾冷淡,只是眼眸还是沉静漠然。 这却使他看起来像是个落入凡俗的僧人,可是他一点也不介意,随性又放肆。 老太君的神色变了,她没想到外孙这样迷恋奚娴。 她知道,太子东宫中除了有过两个侍妾,便没有别的女人,她虽然无奈苦恼,却也有些赞许骄傲。 第72页 因为世间能不为女人所捕获的男性,实在太少了,而她的外孙却是一个克制冷静的男人。 可是现在一切都颠覆了。 可是老太君却有别的想法,她认为奚娴或许只是有些矫情,毕竟世间的男人都爱美貌的女人,也许年轻的储君,和这个小姑娘已有了夫妻之实。 她有这样年少纯真,不懂保护自己。 ……故而,或许太子不愿这么早娶她,以他掌控全局的冷定心性,并不会为一个女人便坏了规矩,打乱了节奏,故而只会不准她嫁人,却又不会真的立即给她名分。 这般想着,一切都通顺了。 一个女人最在意的清白和名分,奚娴都没有了,所以她焦虑抑郁,见到太子后反应异常,又忽然咬舌想要自尽,也全然说得通。 站在女人的角度上,却也实在情有可原。 老太君一下站起身,摇着头嘆息道:“殿下,你……和奚六小姐,到底走到哪一步了?你若真喜欢她,不若娶了便是。她的出身并不差,即便做不了太子妃,那么当个侧妃也是绰绰有余,纳进东宫,也无伤大雅。” 老太君看太子沉默不言,又觉自己说对了,于是嘆息一声道:“若是怕她成了靶子,便多娶几个女人,充盈后宫,到时雨露均沾便是了,何苦晾着她?这女人的青春是这么宝贵,根本不容错过。” 太子站在光影下,神情晦暗不明,忽地一笑:“外祖母,你忽略了另一种可能。” 老太君皱眉,却实在无法想像。 第40章 奚娴醒来时,已是隔日晌午,听侍候的婢女说,她的祖母已先行回府。 她做了个昏暗黑甜的梦,光怪陆离,诡谲至极。 她梦见了陆宗珩,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漫步在湖边,他身上寂寥的檀香味是那样清晰。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他垂头吻住了奚娴。唇舌交缠间,暧昧的声音使她双腿发软。 奚娴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却无法抗拒男人强壮的臂膀,她浑身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声,纤细的手指紧紧绷直,忽地抬手“啪”地勐力扇了他一耳光。 他的动作停下,只是沉静凝望她,淡色的眼眸微微上挑,眉骨优雅深邃,带着上位者的宽容禁慾。 奚娴几乎沉醉在他的眼里,忍不住踮起脚,用舌舔舐他的眼眸,而他也任由她做出这样亲密暧昧的举动,她的吻变成噬咬,而男人的眼眸忽然睁开,眼睫长而疏密。 奚娴退出半步时,却发现面前的人变成了一个女人,那是她的嫡姐。 她的唇是被亲吻过的鲜红欲滴,眼睛上带着濡湿的痕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六妹妹,伸出舌尖舔舐着嘴角,嗓音冷淡靡靡:“怎么不亲了?姐姐很喜欢呢。” 奚娴的内心被深沉的抑郁和恐惧占领,她几乎快要发疯了,却被嫡姐一把拽住手腕,丝毫动弹不得。 两人的唿吸纠缠着,嫡姐高挺的鼻樑碰上她的,胸脯也是这样,而微笑诡异而阴冷:“你做什么?你爱姐姐不是么?” “我们并不是亲姐妹。奚正擎和老夫人都知道,你又为什么不敢说出口呢?” 奚娴捂着额头,疯狂的尖叫起来:“没有的,我喜欢陆宗珩——我喜欢太子,但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姊姊只是姊姊,永远都是姐姐——” 她的嗓音从没这么大声尖厉过,似乎在把甚么可怕的念想赶出脑子,只越是抱着脑袋,便越是恐惧而迷茫,忍不住想要把头摘下,然后放进沸水里汩汩烹煮一番,直到皮肉都软烂不堪——或许这样脏东西就会消失了。 就会,消失了…… 可是没用的。 她感到唇畔濡湿了,似乎被什么人温柔的舔舐,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幼崽,又像是充满占有欲的偏执,她根本就逃不脱。 她紧紧闭着眼,觉得如果什么都不看,那就会好很多,好太多。 只是却听到一个人的嗓音,似男似女,阴森带着宠溺温柔的笑意:“我爱你,你也爱我。你看……你的心在跳,你的身子渴望被我占有……” “我爱你所有的蒙昧懦弱,我们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 奚娴麻木道:“不要,不要,我不要。” 可这是没用的,陆宗珩把她抱在怀里,嫡姐又从身后抱紧她,奚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不止。 她忽地睁开眼,四周寂静无声,只余遥远之外的鱼鸟之声,还有秋风吹拂树梢的沙沙声,可她浑身的虚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梦中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她一转念,又不记得了。 可是嫡姐和皇帝的吻,还有紧紧拥抱的感觉,却似真的存在一般,叫她难以忽略,像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昭示着她骯脏羞耻的私心,还有懦弱平凡,愚钝不自知。 她捂着额头坐起身,只觉得舌上麻木地疼,稍稍一动便难过得脑袋发麻。 她抱着膝盖团在床榻上,觉得心神俱疲。 吱嘎一声,木门微敞,奚娴看见林紫贤端着粥菜,一步步走近了自己。 她有些被惊吓到了,下意识地往里头微一缩,汗水滑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奚娴睁着大眼睛看着林紫贤。 第73页 林紫贤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把粥菜放在案几上,淡淡道:“用膳罢,奚姑娘。” 粥菜的鲜香入鼻,奚娴不动,只是苍白着脸看着林紫贤,又瞧瞧热气腾腾的饭菜,慢慢摇了头。 林紫贤捏着勺子,压低了声音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故意为难你。” 林紫贤话锋一转,压低声道:“你做了什么梦?囫囵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听不大清爽,大夫还怕你把舌头弄坏了……” 奚娴心里一颤,扯出一个麻木干干的笑容,垂眸以表无事,单薄的身子被锦被簇拥着,眉眼柔弱而忧郁。 林紫贤打量着奚娴的眉眼,终于道:“吃不吃随你,我没工夫伺候你,大夫让你多用清粥,按时用药,你记得便是。” 奚娴点点头,深深唿吸,又捧着洁白的手心,给林紫贤笔画了几个动作,像是一只捧着坚果的幼鼠,娇憨鞠一鞠躬。 林紫贤一下便明白,她是想要纸笔,于是便无可不可地找来一些。 奚娴捏着笔,思维混乱,在纸上写道:我原谅你了。 林紫贤咬牙切齿:“……” 奚娴眉目平寂,又写道:“我想回家,现在就要回家,求贤姐姐帮我。” 奚娴又捧着笔,软白的手团着,对林紫贤作揖,娇滴滴的泪水在眼中打转。 林紫贤对她是无可奈何了,奚娴这个人性子很讨厌,娇气又软绵绵的,看着人时眼里便带着小勾子,反正不是甚么好姑娘,满肚子全是坏水。 勾引人的坏水。 可是同时,林紫贤想起那个大夫所言,看着奚娴苍白的面容,便忍不住同情她。 林紫贤大度起来,却努力冷笑道:“我、我也巴不得你赶紧走,以为我林家想留着你?” 奚娴抬眸,温软小心地摇头,拉住林紫贤的衣袖蹭了蹭。 林紫贤浑身都僵硬起来,只觉奚娴这种习惯也很奇怪,哪有看见个女人便一口一个姐姐,还蹭着人家的? 她对奚娴的感触又十分复杂。 有林紫贤安排,奚娴很快便得以离开林家,从头到尾,林老太君都不曾见过她,但事事也不曾怠慢。 奚娴伤了身,回到府里便去见了老太太。 祖母见了她也不过是嘆气,慈和悲凉的眉目平静极了,只是缓和道:“娴娴,你怎么就咬舌了呢?究竟是为了甚么?” 奚娴自顾自摇头,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慢吞吞摇头。 奚老太太要被气死了。 离了祖母那头,奚娴迎着风往外走,无措和迷茫充满心间。 她也不晓得为什么,但只是觉得,似乎人生很没意思。 永远在僵持和纠结,思考着难以达成的目标,心底隐藏着龌龊的心思,自我厌恶,却难以放逐,红尘俗世大抵如此。 所有人都是一抔黄土,她死过一次,没什么感觉,因为并不认为死有什么大不了的。 最痛苦的还是浪费了自己的感情和时间,得到的却只有痛苦和麻木。 嫡姐若是知道,她有这么噁心龌龊的心思,会不会冷笑?会不会厌恶她?会不会亲手把她远嫁了? 其实这都没什么。 奚娴只是希望,自己永远是特殊的那个人,像是皎洁的月光,或是心口的疤痕,却不要是阴暗角落里的啮鼠,啃食着腐烂发臭的木头,在人的心里留下毛骨悚然又噁心的回忆。 她觉得……觉得自己疯了。 只要是和陆宗珩有关的事,奚娴俱是忍不住迷恋,忍不住抗拒,又只能毁掉自己,来显出她有多么清醒理智,可她现在仔细想来,又不那么爱他,莫名其妙把爱转移了。 第41章 做出那么似是而非的荒唐事来,甚至有了离谱的想法,奚娴觉得崩溃而木然。 她忽然想去见嫡姐。 奚娴认为,或许这样才能令她心神安宁,真正见到那个人,她就会发现自己的梦和遐想是多么可笑,梦里的人都是虚幻缥缈的,根本与现实无涉。 只是嫡姐却还是不在府里,听丫鬟说,姐姐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回来。 紫玉还说:“主子知道姑娘做的事了。” 奚娴茫然麻木,紫玉提示道:“咬舌。” 奚娴没想到嫡姐甚么都知道,一时间拉着袖口,抿嘴不言。 奚娴看起来更瘦了,不过一两日功夫,她的下巴更尖了些,面容苍白,身段纤细得如风中柳絮,眼里竟像是时时能含着泪,楚楚可怜像是萎靡的花儿。 叫人没法说出更重的话来。 紫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半晌,哑然道:“……奴婢请您好生养伤。” 奚娴在纸上写道:姐姐没有旁的嘱咐? 紫玉摇头道:“再没有了。” 奚娴有些惊惶起来。 若是嫡姐是这样的态度,是不是不愿管她了? 是不是觉得她很愚钝,又蠢得不可救药。 或许她在梦里说了奇怪的话,虽只是含煳囫囵,可嫡姐这么神通广大,是不是也猜到了? 毕竟姐姐在她眼里那样厉害,到底有什么是她不能料准的? 她之前的那点小心思,嫡姐又的确警告过她 她慢慢低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便提着灌了铅似的脚步,转身离去。 第74页 奚娴觉得自己把事弄得一团糟。 ……仿佛她就天生不适合红尘俗世,做什么都惹人嫌。 剪不断理还乱,没有决心,却贪恋温软红尘,身为弱者还祈求尊严和救赎,渴望得到无私的关爱。 她躺在床榻之上,近乎一夜未眠,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有思绪还是冷冽而僵直的。 舌头痛得麻木,更让她难以安睡。 忽然,她对一切都没了应当的兴趣,所有的事物都远离了她,变得寡淡而平凡。 她的心寂静到诡异,却始终无法合眼,脑中空空荡荡,甚么也不去想,却还是困不着 那是整夜整夜的失眠。 奚娴不能说话,又认为她即便重生了,还是一滩烂泥,甚至变得更加骯脏不可理喻,想用自己的私慾去玷污一心为自己着想的人,让她也沦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可是奚娴自己呢? 她甚至分不清,那到底算什么感情。 似乎如今,就算现在太子站在她面前,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对他冷笑,不屑一顾地转头便走。因为男人都是骯脏的,都只会用欲望思考,而像嫡姐这样的女人,虽然病态难以理解,却是很纯粹的。 太子根本不配,不配让她为他这样伤害自己,以往的一切都不配。 可是她还是这么做了,奚娴恨自己的懦弱无能。 她觉得自己更疯了。 咬舌只是诱因,但积郁却一朝爆发出来,把她的心灵灌得麻木不堪,敏感而脆弱。 这样整整两月过去,她没法不想像自己卑微神经质的样子,思绪陷入可怕的僵持里,终究变得一片空白,就连说话做事,都变得像是牵线木偶,一颦一笑透着可怕的空洞。 苍白脆弱得厉害,像是薄如蝉翼的雪花,捧在手心里也会消散。 老太太认为她不正常,脑子已经有了毛病,或者甚至被甚么邪恶的东西纠缠住了,故而只能带她去寺里瞧瞧。 奚娴却只庆幸,嫡姐看不到她的样子,她在嫡姐面前掩饰不好。 奚娴昏昏沉沉的,眼下俱是青黑,面容却苍白得不正常,一双妙目带着血丝,跪在蒲团之上时只有麻木,美则美矣,却是个没有灵魂的美人。 接待她们的是皇觉寺的慧曾长老,是个年逾七旬的老人,面容古井不波,带着宁静和平和。 奚娴面无表情地行礼,看着佛堂点燃想香烛,一点点出神,只若不曾听见老太太和长老的低语声。 她觉得自己的命,也像是这束香烛,越燃越快,最后灯尽油枯时不过一缕青烟,消散无形,融入世间,追随自己真正无拘无束,无形无色的快活去了。 这又有什么不好? 慧曾长老听完老太太言语,止道一声阿弥陀佛,却见奚娴忽然笑起来,眼眉弯弯的,白皙纤细的手掌捧着脸,竟有些宽松快活。 她歪着头,对着慧曾轻柔道:“你想要对我说甚么?” 她看着很诡异,脆弱和无比的强硬混合起来,叫人忍不住嘆惋。 奚娴慢慢笑起来,轻声对自己道:“可是我好喜欢寺里。” 慧曾大师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家,却也知她这样的状态,实在不宜多劝。 老太太终究是嘆息一声,带着奚娴去后头吃斋菜。 斋菜真好吃啊,带着素食天然的清新感,软糯在唇齿之间,奚娴觉得每天都吃斋菜也很好。 老太太见她瞧着心情好了一些,便考虑着,今夜借宿在了皇觉寺。 夜里山风阴冷扑朔,呜呜地拍打着窗棱,奚娴还是睡不着,但却只是清明看着窗外,一眨不眨,平静得诡异。 她看见窗外有个影子,长发广袖,飘然而过,裹挟着清风冷雨和无尽的风霜,却已然果断而利落,像是她无限依恋的样子,像是她毕生缺失的另一半。 奚娴睁大眼,心中有了一个答案,却只是木然下地,趁着婢女熟睡,悄然开了窗。 冷风灌入内室,她的长髮被风吹起,少女却面容冰冷。 她看见一个,在月色下垂钓的女人,戴着斗笠,穿着朴素的青衫,手里执着鱼竿,闲散又笃定,富有极强的自制和耐性。 只等着鱼儿咬钩。 奚娴住的一侧厢房,整好对着外头的一汪池水,而池水连着天边蓝黑似绒布的夜色,泛出带着银光的涟漪,像是天堂和人间的交界处,那个人也像是要接她去天上的仙人。 她只是穿着雪白单薄的衣裳,面容沉郁冰白,迟缓而恍惚地往外走。 晚风吹拂起她黑髮,奚娴恍若不知,只是走到那人面前,眼前俱是重影,她却很宁静自如道:“你是来接我走的吗?” 那人回头,奚娴却看见了久违的女人,面容高雅而沉静,眼眸却很温和,只是道:“你不要惊了鱼儿。” 嫡姐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的,似乎变得更成熟了些,身量更高,嗓音低沉而沙哑,非常中性干练的模样。 女人在月色下静谧而悠然,让奚娴觉得自己是该等一等的,不该扰了她的清闲。 很快,鱼儿便上钩了。 嫡姐的手稍稍用力,奚娴便见一尾鱼从水花中弹起,银色的鱼鳞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鱼身扑腾扭个不停。 嫡姐拿下钩子,捏住鱼儿的身子,虽然含着温和的笑意,手上的动作却大到鱼鳞崩裂开,鱼儿挣扎地更剧烈了。 第75页 她只是将鱼儿放进篓里。 奚娴觉得很有趣,挣扎的鱼儿多么有趣呢,让她觉得痛快而病态。 于是她在冷风中蹲下身子,沙哑道:“我还以为,您对我失望了,是以再也不见我。” 很快,嫡姐的声音随风而来,飘渺而随意:“我只是没想到,你病得这般严重。” 似乎若有所指,仿佛她知道奚娴的小心事,却懒得戳穿。 嫡姐的眼睫很浓,侧颜就像个冷然高傲的玄女,她难得嘆息道:“我早该料到了,只不知该拿你怎么办。娴娴,你说呢?” 奚娴嘻嘻笑起来,托腮恍惚道:“那你呢,要像老太太那样劝我,劝我正常点?” 嫡姐将鱼儿放回水里,顿时,奚娴见到水波阵阵,一圈圈涟漪江池水搅动得难以平静,她伸手探水,却觉冰冷刺骨,浑身一哆嗦,面容更是白到不像是活人。 嫡姐的声音没有起伏:“不会。” 她看出奚娴冷得要命,但却没有嘘寒问暖,就让她这么放纵自己。 奚娴道:“那您来这里,是想表达些甚么?” 嫡姐微微一笑,若有深意道:“只是来垂钓。” 奚娴可不信。 嫡姐又道:“并且,来成全你的愿望。” 她说起话来,就像个真正拥有仙风道骨的守护神,似乎能算准奚娴所有的想法,替她完成所有任性的夙愿。 奚娴难得被触动,觉得自己重活一回,至少得到了一个好姐姐。 但她蹲下来,旁若无人靠在嫡姐的身上,把冰凉的手指伸进嫡姐的衣领里,觉得手心暖和了很多,便扯了扯唇角,烂漫道:“那你猜猜,我现在最想做的是甚么?” 第42章 奚娴的小手冰凉而软和,她偏着头,任由自己的手伸进嫡姐的中衣里,而面前的女人也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忽然,奚娴一顿,她似乎碰触到了凸起的地方,那是一道很深的伤痕,粗糙而不匀,让她麻木的心尖微微一颤。 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托腮坐在嫡姐身边,一张脸却被冻得发僵。 嫡姐把天青色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你若是生病了,姊姊会心疼。” 奚娴低垂着眉眼,似是而非的微笑一下。 嫡姐唇角微微勾起,终于开始思考她的问题,沉吟片刻才道:“你想……远离俗世。因为你懦弱,又无能,故而无法摆平心态,只好逃避隔绝俗世的一切,还自己一个清净。对么?” 奚娴真的很惊讶,并没有因为嫡姐客观的评价而恼怒。 她真没想到,世上竟有嫡姐这么懂她的人。 这个念头存在她心里很久,最近这段日子愈来愈清晰,只是她从来不敢告诉别人,因为如果被老太太知道,说不定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没有任何一个家族,会喜欢绞了头髮当姑子的女儿,就连奚娴刚重生时,都从不曾想过要常伴青灯古佛,当个日日茹素诵经的姑子,从此了了余生,再无可期。 她那时对人生还是有期待的,想要让嫡姐跪地求饶,想要叫奚娆得到报应,满足自己满腔尖锐的报復心,然后再找个好男人嫁了,体验一回自己从前不曾有过的生活。 只是现在却发现,即便重生了,她还是她。 回到从前,不代表能真正改变一切,因为过往已经存在,才造就了现在的她。 没有人能掩耳盗铃,假装自己是新生的存在,那只是个悖论而已。 而……她爱上了别人,但或许会比前世更悽惨。 她习惯独占宠爱,不能容忍其他人的插足,所以她会再次郁郁而终。 只有摆脱了红尘俗世,奚娴才能真正重生。 逃避是令人憎恶的,却非常有用。 奚娴默然一笑,嗓音变得沙哑而小声:“是啊,我真的很累了,忽然发觉当个姑子也很好,不用嫁人……也不会欢喜上不该欢喜的人。” 像她这样的病人,其实都想救自己,并不想抑郁成疾,自取灭亡。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得窥天光,寻到真正的平和。 嫡姐沉默地看着她,寒风簌簌吹拂着女人的长髮,她在月色下的侧颜,美得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姝。 他知道奚娴有那种想法,但身为一个男人,他认为女人和女人之间,决计是难以有爱情的。 因为女人善妒,又都渴望被妥帖安放,珍之若宝,而天生为阴的女子,更渴望阳的滋润,这样才能焕发新生。 可是奚娴退步太多,渴求的却很简单。 “她”身为嫡姐,却成了她最后的温暖,这是始料未及的。 她太软和了,很早以前的少女时代,只要有足够的耐性和怜爱,奚娴就像是一只秉性柔弱的幼崽,认定一个人便难以回头。 而要她回头,却需要给她莫大的勇气和创伤。 那一定是很疲惫的一生。 她或许渴望着,再次破壳时,能见到对的人,这样便能免于辛苦,把不将深情错付。 他看着奚娴的面容,长睫覆着疏离冷淡的瞳色,只是不言。 嫡姐缓缓闭上眼眸,却只是沉吟不语。 奚娴笑了起来,润白的手指点着唇,软和道:“那您允不允呢?毕竟家族里的人,是不会允许我出家的。” 第76页 她渴求被救赎,但也不愿给自己以希望,所以宁可相信嫡姐不会答应。 鱼竿又开始动了,她的视线变得长远,远到看见山坳间的半轮残月,心思隐隐变得炽热而疯狂。 嫡姐不紧不慢的收线,却轻缓含笑道:“为何不?” 她若有深意,嗓音低缓而靡靡:“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满足。” 奚娴第一次觉得惊喜,惊喜到她脑中嗡嗡作响。 嫡姐却道:“一个条件。” 奚娴眨了眨眼睛,迟钝道:“……甚么?” 嫡姐回眸,月色下的面容温柔而沉着:“不准剃度。” 奚娴垂下眼眸,用很小的声音道:“三千烦恼丝,剃掉了多好?” 如果不剃掉头髮,她还在俗世中,就连自己都无法把自己当做是方外之人,一切都没有意义。 奚娴握紧拳头,面色苍白拒绝道:“不,我要剃。” 剃得干干净净。 嫡姐面色微沉,放下鱼竿,慢条斯理以帕子擦手,微笑道:“你还小,往往难以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这只是个试验,等来年开春,若你还这样想,我允你剃度。” 她的嗓音很优雅,给人一种笃定悠闲的感觉。 奚娴却知道,这不是无故的笃定。 嫡姐的身份很贵重,权利也非常了得,只要她愿意,有一千一万种法子,让她做不成想要的事。 而只要嫡姐允诺的事,便一诺千金,永不反悔。 奚娴想了想,才点头道:“好,就等来年开春。” 嫡姐起身时,奚娴才发觉奚衡更高了些,却也很清瘦,脖颈优雅而细长,让人觉得她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奚娴知道,嫡姐的欲望和病态比谁都强。 若是天时地利人和,奚娴甚至认定,嫡姐可以做到像是前朝的女皇一样,达到女性无法做到的巅峰。 可是她碰上了太子,那便是无疾而终。 嫡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细长苍白的手指微微合拢,为奚娴将斗篷繫紧,又淡淡审视着她,无奈噙着笑意:“娴娴,你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安分?嗯?” 嫡姐还是把她当作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却没有正视她的诉求,尽管奚娴认为嫡姐了解的很清楚。 她却还是在俯视自己,并不认同奚娴的决定会长久。 奚娴的面色微变了,退开半步,木然道:“在你眼里,在你们……你们眼里,甚么才是安分,甚么才是不安分?” 嫡姐道:“弱者的反抗是不安分,你懂么?” 这是奚娴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觉得烦躁,觉得血液汩汩奔涌,她激烈的反抗起来:“不是的!我只是想要剪了自己的头髮,以证决心,只是想要让自己舒心一些,我从没有伤害别人!我没有不安分!” 嫡姐笑了笑,衣衫单薄,寒风凛冽,却不见侷促,她只是凑近了些,闻见奚娴发间的奶香,捻起少女的黑髮,散漫道:“你的头髮这样美,世间最好的绸缎也比不过它,姐姐希望你仍旧拥有。” 嫡姐的嗓音若有所指,平寂而闲散:“三界之外,红尘开外,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你既道心已坚,何以容不下满头青丝?” 奚娴快要崩溃了。 她觉得自己说不过嫡姐,甚至觉得嫡姐讲的没错,是她不够坚定,是她在闹脾气。 她努力坚定着心神,嫡姐却已离去,嗓音飘渺传入耳中,恍若梦境:“我会命令你的祖母,让她不必再为你寻找适宜的人家。” “这是你的选择,永远不要后悔。” 第43章 嫡姐走了,将奚娴一个人丢下,而她穿着嫡姐天青色的披风,呆愣地坐在月色下,看着如镜般的湖面。 她伸手去,将湖中的月亮搅碎,于是残月也碎了,她心中的疯狂渐渐止息。 她没错。 只是单纯的想要过平静的日子,当一个满足而快活的人,如果没有爱情,她也是能过得很好的,所以当一个尼姑并没有什么错,错的只是她太弱了,以至于即便是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要恳求嫡姐的垂怜。 奚娴扯了扯苍白的唇角,心想那又怎样呢?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就坐在嫡姐垂钓的地方,直到清晨时春草和秋枫发现她不见了,急急忙忙走出寻她,才发现奚娴已在湖边睡着了,唇瓣被冻得青紫,疏散得裹着披风。 没人知道奚衡来过,嫡姐就像她的梦一样,即便在在梦里也这么漠然。 这么刻薄,这么冷淡,却奇异地令她心安。 她不懂为什么,从前她想要得到一段感情,总是唾手可得,即便最难得到的男人,也被她握在了手心,把她当作至宝一般迷恋珍藏,不是没有得意过,但当发现他的手太灼热烫人,奚娴便嫌弃起来,想要甩手脱身。 却再也做不到了。 而这辈子,她事事不顺,嫡姐爱护她,却永远若即若离,止步于此,疏离而淡漠。 奚娴很明白,她不能这样下去了,她想要救自己。 不再是躲避某个男人,只是想求心境如水,只有真正平和的人,才能得到幸福和安宁,那是抛开了物质和情感的快乐,来源于真正的清透和生而知之的幸运。 这是在俗世中,像是她这样生而慾壑难填的女子,所永远难以企及的。 第77页 她裹着披风,一步步往回走,心里慢慢想着事情,任由冰冷的颤慄和睏倦在身上蔓延。 奚娴大病了一场,在皇觉寺无法挪动。 奚老太太只好又请了大夫上山为她诊断。 她不想活,却又渴望生的意志,青纱帐垂落下来,疏影洒在少女苍白的眉目间,奚老太太倚在绣榻旁,倦倦地瞧着小孙女。 这个孙女,若非是太子殿下的要求,她或许并不会在意。 她老了,自从儿媳妇去世后,便失了斗志,想来也奇怪,只想伴在青灯古佛旁边,就这么了此余生,多么好。 后来为了奚家,老太太愿意亲自带着奚娴,到头来却发现,奚娴也并不是想像中任人揉搓的小女孩。 她柔弱可欺,底线却异常的高,一但被触犯了,首先便回责罚自己。 她放下手中的经书,默念了一声佛号,却听见奚娴细微的呻吟声。 “姐姐……” 老太太皱起眉。 “不要……求求……” 老人只听了个囫囵,奚娴带着哭腔的嗓音太可怜,满面烧红了,却迟迟不肯醒来。 她想了想,只好嘆息着出了门。 夜里奚娴蜷缩在床榻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嫡姐坐在她身边,冰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又为她掖了被角。 奚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意识到姐姐来了,便想要留住她。 嫡姐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为她将凌乱的髮丝挂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少女的侧颜还是有些饱满莹润的,仔细看有些细小的绒毛,尽管有些苍白泛粉,却带着年轻身体独有的光彩。 与她前世多么不同。 那时她长大了,妆容精緻而成熟,学会了用甚么姿势品酒,怎样微笑的弧度最恰到好处,像个优雅的贵妇人,躯壳里还躲藏着任性小姑娘的灵魂,最后谁也不服输,彼此较劲让灵肉都变得灰暗抑郁。 所以男人决定,他可以让奚娴变得更任性些。有必要的话,她甚至可以毕生都不入宫廷。 甚至,她可以嫁给一个,与皇帝截然不同的“丈夫”。 有着不同的样貌和性情,却都独宠她一个。 那个男人会带她去山间採摘药草,赤着脚踏过清澈的小溪,抱着她坐上树枝,看远方金红的夕阳落入地平线,陪着她生老病死,在寒冬的深夜里,守着一处橘红的灯火,为她讲述很久之前的故事。 尽管那个“丈夫”,或许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她,但却给了她想要的一切。 虚假也真实,虚假到了永远,便成就了本真。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一个某个全然肯定的结论,而不是似是而非的决心。 那是所有孩童都应懂得的道理,在乞求一块糖果之前,先证明自己会做到说出的话。 无故的宠溺,会造就很多不可逆转的坏习惯。 奚娴就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人。她从前得到的承诺太多,自己的许诺一样都做不到。 奚娴在梦中哭泣起来,像是一朵枯萎的小花,委顿低垂着花瓣。 她团作一团的身子瞧着那么软绵,像是能随时被弯曲成不同的弧度,被弄痛了,也只会含着娇滴滴的眼泪小声啜泣。 她的额头被轻轻吻住,奚娴翻了个身,一下抱住那个人的手臂,用软白的面颊蹭了蹭,嗅到了熟悉的檀香,甚至还想露出肚皮给他揉揉,却被捏着手腕制止了。 他把奚娴的手塞进被子里捆好,让她脱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委屈可怜的嘤嘤声,梦里也娇滴滴的。 男人没有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亲吻她的额头,在睡得迷迷煳煳的小姑娘耳边说着甜蜜的情话,好把她哄得安心而娇纵,再次把他一脚踢开,自己团进被窝里香甜入眠。 嫡姐只是冷淡地为她熄灭了保留着的烛火,让室内陷入深邃的黑暗中了。 奚娴不太开心,便开始赌气踢被子,被弄得深睡半醒,也没有神智,便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因为没人哄她,她很难受。 再不哄就要醒了。 男人再没管奚娴,独自出了院门。 迎着外头冰凉刺骨的风,长发高挑的嫡姐深觉,他实在花费了太多时间在奚娴身上。 身为一个帝王,本不该把所有的一切都贡献给一个女人。 她的重生是规避和纠结,把自己缠在毛线里喵喵乱叫,追着尾巴团团转,却忘了她的选择是因,得到的才是果。 他却会记住一切,继续向前。 奚娴很重要,是他最珍贵的宝贝,是他毕生唯一的自私与温暖。 即便如此,他仍会把所有的事情,女人,爱情,家国大事,都看成一道道优雅干净的线条。 直到他们全都交叠出一个完美的节点,那才是他需要精准把握的。 …… 奚娴的病无甚大碍,发了热度出了汗,时时用着药,隔日便醒了过来。 其实她根本没病到需要嫡姐来哄她,但照着习惯,她还是那样做了,作天作地的,嫡姐却不理睬她,看都不来看她。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奚娴觉得抑郁的心情里又新生出了点羞愤,似乎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灰暗的心情终于有了点起伏。 第78页 她不肯承认自己的决心不够明确,也无论如何不能想像,嫡姐竟然把她的心性算得这么准确。 早料到到她记吃不记打,不会永远保持同一种心情。 奚娴闭着眼靠在床榻上,她觉得自己好多了。 似乎病了一场,昏睡了许久,心境也稍稍开朗了些。 却不能改变她的决定。 她享受过太多奢华的事物,世间的富贵和爱情难以令她永远快乐。 身为一个把自尊捧得比天高,命却薄如纸的女人,奚娴不认为她适合俗世里的一切。 不如尽早当了姑子,每天的日子平淡却也纯粹,没有起伏的话,那就不会有痛苦了。 第44章 奚娴想要当姑子,就算嫡姐可以说了算,却也不能立时便当。 老太太听闻了这个消息,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她活到了这个岁数,见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或纯真或恶意的,都见过。 但就是没见过,奚娴这样没头没尾的姑娘。 之前嚷嚷着想嫁人,转眼却又想出家,做出的决定任性得像是个小孩,但她看上去那么认真,一步步将事情都考虑好了,每次都在真心为自己做决定。 太子殿下也说,随她去,接着便并没有再理会这件事。 这段时间,奚娆出嫁了,嫁去了江南,只是奚嫣还待字闺中,听闻奚嫣身子不好,总是身子不爽利,故而大多时候都卧病在床。 奚娴自回家,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应的吃食俱换成了素菜,就连穿的衣裳也素淡节俭,倒是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行止俱是极有规矩,却失去了一些灵巧之感。 她似乎在用心,将自己身上的装饰全都卸下,没有天生的嗲意,压下了看人时软糯的小勾子,也不再穿戴甚么时新奢华的裙袄,就像个素简的小姑子一般。 就像是真正已经对身为“闺秀”的未来,再也没有了半分期许,所以已经不在意那些事。 老太太看着她直嘆气。 很快,第一场初雪的时候,秦姨娘风尘僕僕回家了。 这是她今年头一次归家。 事实上,她在奚家这头,对于主上而言不过是个暂时闲置的棋子。自从她在奚娴八岁的时候,那个有关奚正擎的秘密被主上掌控在手中时,她便没有了更大的用处。 而就连她的到来,都是先皇后的命令。 可以说,这个秘密对于皇后他们很重要,就连已故的主母,都是因为那个秘密才嫁进来的。 只是皇后去世后,便由年少的太子来掌控她忠诚和一切。 像是秦氏这样真正被严苛培养出的细作,看似柔弱憔悴,其实那双纤纤素手,能将人的脖子轻松拧断,甚至可以为主人做出任何残忍而匪夷所思的事情,任由温热的鲜血溅了半张脸,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她是没有多少自我性格的人。 面对奚娴时的母爱,在最早的时候是装的,就连她告诉奚娴的身世,也是虚假的。 她没有把自己生下的孩子当回事,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属于自己,事实上对于新生的儿子,秦氏仍旧无法有更多的疼爱之心。 本来,这个孩子不该出生的,因为她没必要生下他了,可是主上却令她把孩子生下来。 看似没用的一招棋,却令娴娴这样开心。 可唯有娴娴,陪她这个冷漠又虚伪的母亲,走过那么久。 所以娴娴对于她而言很重要,像是心里最纯净柔软的地方,虽然狭小到站立不住,却是令秦氏最常流连的地方。 那个地方摆放着奚娴小时候的样子,哭泣的样子,撒娇的样子,还有第一次写字的样子,而她从前对待生命是这样的漠视,以至于奚娴的存在,令她震惊而迷惘。 …… 她记得,奚娴那时还小,夜里睡不着,便爬在窗台上看星星。 可是那天乌云蔽日,她看不见一丁点皎洁的月色,于是小姑娘有些遗憾,迷迷煳煳间,却见到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郎,正与树下的母亲交谈着甚么,而母亲的动作驯服而卑微。 年幼的奚娴迷瞪睁大眼睛,认为自己在做梦。 秦氏将那件潜伏在奚正擎身边,多年所得的线索继续说了出来。 院子里很干净,寂寥而阴冷,却有诸多主上的暗哨密布,他不在意那个窗边的孩子。 而少年人只是若有所思,瘦削而干净的掌心触碰着树木,面容清贵中带着病意。 他不会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就连神情也叫人猜不出真实的想法,秦氏的面容木然空白,就像是个严丝合缝组装出的木偶。 这么大的事情,先皇后使了许多手段也没得到,而主上即便年少,却极其多疑缜密,绝不会容许旁人听了去,故而才亲身而来。 过了半晌,尊贵的少年审视着脚下的细作女人,抚了抚手上的玉扳指,隐隐弯了唇线,若有所指平和道:“红玉,往后哄孩子入眠,可要仔细些。” 秦氏心间一颤,却稳住了心神,一字一顿木然道:“若是主上愿意,奴婢愿将这个孩子献祭给神灵,来祈得您一帆风顺。”似乎孩子对于她,一点也不重要。 年轻的少年很鲜有的笑了笑,温和缓慢地拒绝道:“不需要。” 她听见奚娴爬在床边,那一声很天真细弱的叫声。 第79页 “娘啊,娴娴好睏呀……” 下一瞬的时候,奚娴已经见不到那个仿佛在黑暗中的少年了。 小女孩困惑地眨了眨眼,眼皮酸得睁不开,却见母亲在月色下走来,很少有地严厉教育她:“怎么还不去睡?更深露重,着凉了可怎么好?” 奚娴委屈地闭上眼,却见母亲已经隔着窗台,轻柔抱住了她。 秦氏的声音还是那样婉约似水,在黑夜中却似乎像是一条冰冷又没骨头的蛇:“你要乖一些,不要叫母亲担心。” …… 秦氏,或是红玉,她大体死也想不到,那时瘦削而心思缜密的少年主上,会在很多年后爱上她的女儿。 她女儿的出生,都并不单纯,甚至可以说是得到某个秘密的关键之处,所以她才会怀上奚娴。 奚娴就像是应运而生的一样器皿,并不是因为爱或是巧合,只是因为客观而冷血的算计,才诞生的小生命。 对于她的到来,先皇后只是叫红玉照顾好这个孩子,因为她是无辜的,太子却在奚娴小时候下达命令,若红玉不能保守秘密,让奚娴察觉了太多,便杀了这孩子。 如果红玉动不了手,会有别人动手,结果都是一样的。 可是,最后爱上奚娴的人也是他。 甚至如今把这个小姑娘捧在手心里,一点也不捨得伤害,任由她作天作地的男人,也是他。 红玉有时候不太能理解男人的心思,那么冷酷而严苛,对着温软娇气的小动物,却会生出从未有过的怜惜。 他那时不是没动过杀心,甚至想开杀戒,可是太子没有选择那样做,所以他得到了一个真正的秘密。 奚正擎真是个狡猾的傻子。 现在那个老男人,还不是被她掌控得牢牢的,大多数时候畏她如蛇蝎,但人前还是不得不装出一副大老爷的模样呢,就连正妻都不敢续弦。 秦氏对于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成就感。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那样,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娇贵妇人,或是锦衣玉食的少爷老爷,她随手便能杀掉,可是如果没有这么做,绝不是因为贪恋甚么。 只是主人不允许而已。 …… 奚娴站在庭院里,披着厚实朴素的披风,乌黑的髮丝挽得随意而凌乱,一张小脸素白而清冷,似乎把之前的所有事情全都尽皆丢弃了似的。 秦姨娘有些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竟会发生在她的女儿身上。 她不能接受女儿和主上在一起,那也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女儿想出家当尼姑。 她这些日子日也期盼,只希望娴娴能够懂事,更不要妄想不该想的事。 主上的女人不是那么好做的,更何况奚娴出身奚氏一族,那就更不好做了。 秦氏只盼着娴娴能平稳安定的过一辈子,只是却没想到,女儿比她想的更多些,竟然连“母亲”和弟弟都不要了,这实在是叫人咂舌震惊。 奚娴还是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看上去像是长大了一些。 她邀请姨娘进去品茗。 白烟汩汩地从壶口中冒出,奚娴隔着一点轻薄的烟絮,打量着她的生母。 姨娘看上去比从前要好多了,不再憔悴而忧虑,小心翼翼,反倒是多了几分贵妇人的雍容之感,更重要的是,姨娘看上去不像是随时都会战战兢兢的模样了。 这令奚娴觉得很满意,至少即便她离开了,姨娘还是会坚强一些的。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所以她想要离开的决定,是不会因为姨娘而改变的,就如从前老太太拿姨娘和弟弟的前途威胁她,她也一样无动于衷一般。 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 可是意想不到的是,秦氏并没有说出阻止的话,只是很委婉的劝说。 姨娘温婉和煦道:“娴娴,你真的决定了么?能与娘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又对将来有什么打算,那也好叫娘亲安心。” 奚娴给姨娘倒了一盏茶,低垂着眉眼道:“我想要出家,嫡姐允诺我,若我开春还坚持,便让我剃度。” 姨娘嘆息道:“你想要离开这里,是因为经歷了甚么事体么?姨娘还是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奚娴没法说出口,只是摇头道:“我不想嫁人了,也不想要华服美食,金银珠宝,只想要过最清净的日子。” “您大概不知道我罢,我想要的太多了,不能完全占有的话,我会疯掉的,所以很多事情,宁可眼不能见,心境平和。” 秦氏几乎震惊到无言以对,她亦很少有这样的心情。 能把女儿逼成这样,或许在她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主上真的与娴娴有过什么。 娴娴说,想要完全占有,那是什么意思? 她想要主上一心一意陪着她,当她一人的夫君?或是放下大权和政务,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得不说,红玉认为她把孩子养坏了。 她的本意是,会选择尊重并赞许奚娴的想法。虽然她有点惊讶,但无法过多的挑剔,如果奚娴真的去做了姑子,无论如何,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是会保护她。 只是她却不得不尽力说服奚娴。 秦氏啜了一口茶,思虑了一下措辞,才缓缓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娴娴,你想离开奚家,去当个孤家寡人,抛下一切烦忧,只是人生在世,你总是不能真正与人断了联繫。” 第80页 “就好比,你在山上当姑子,你以何为食?穿什么衣料子,自个儿会不会浆洗,冬日里你懂不懂怎么取暖,若是有坏人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奚娴愣住了,摇摇头柔弱道:“姐姐都会帮我的,我为什么要自己想呢?” 秦氏被女儿气笑了,心想你姐姐恨不得把你拆吃入腹,受了主上的好处,没有回报怎么行?真当主子是积善行德了? 秦氏笑起来:“孩子,那你可算不得脱离俗世,你想过没有,几十年后呢?若你姐姐嫁人了,当了祖母,去了远方,有了自己真正的族人和家人,晚辈和同辈。即便她还惦记你,你怎么能向她伸几十年的手,你不会脸红么?” “你看看,你又会做些甚么?” “被娇惯成这幅样子,就算穿粗一些的布料,都会被磨得生疼,力道弱小到连柴火都捡不了几根,又不懂经商营业,与人交际更是一团糟,公主样的脾气甚少有人能纵容,而你的婢女甚至是奚家出钱买的,有的还是家生子,你真的想要斩断干系,不能带上她们。” “你告诉姨娘,被宠成这样的你,真的离得开他么?” 奚娴的眼里又浮现出泪水,咬着唇瓣不讲话,似乎光是听听,很快就要被说哭了。 秦氏不忍,却不得不继续道:“孩子,你想得太简单,逃避才是最难的事情。” 第45章 奚娴有一瞬间,认为秦氏说得没错。 她以为的逃避,是借着嫡姐的羽翼在逃避。她所谓的心境平和清淡,却是在自己能够温饱的前提之下,而真正斩断了与世俗的怜惜,她根本做不到温饱,又何来平静心安? 而若是不斩断,又算得甚么红尘以外呢? 根本就是一个懦弱的女子,躲避自己痛苦的捷径,长久而来并不可取。 可是,奚娴并不真正被打动。 因为姨娘算错了她。 她根本上就是个任性的女人,所以只需要达到目的就好了,她也没有这么清高,想要斩断与一切的联繫,只想去一个清净的地方,没有纷争和不甘愿。 她会攒下足够的金银,想办法让自己在即便失去嫡姐爱护的情况下,也能安度余生,那不就好了? 她又不是真的想当尼姑,只是想要摆脱那一切而已。 奚娴摇了摇头,擦擦自己眼角的泪水,软和道:“姨娘,我还是要出家的,但我不会拒绝嫡姐的帮助,至于您担心的事情,那便全然不必了,我没想过要真正的摆脱所有人事干系。” “只是您知道的,我太容易抑郁痛苦了,随便一点伤害和晦涩的恶意,都能令我感到难过,所以我已经不适合呆在这里了,请您也容忍娴娴的任性。” 秦氏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嘆气不语。 如果可以,她没什么不能支持女儿的。 毕竟她不算是真正守着妇道和礼教的妇人,所以这些对于她而言不算惊世骇俗,只是有些事,却是她不能违抗的。 秦氏生平第一次,对奚娴说了重话。 她慢慢起身,就像个真正苛刻的贵妇人,看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冷漠道:“你不明白,娴娴,只有当个女人,你才会有幸福可言。独身一人的话,等到姨娘这个年纪,你才懂得什么是孤寂痛苦。” “而那个时候,你爱的人成家立业,与旁人在一起了,你的姐妹们都相继嫁人,你的爹娘不復存在,你在世上什么都没有了。” “姨娘了解你,你是个吃不起苦头的姑娘,所以你到底要任性到甚么程度,才肯回头?” 奚娴嘤嘤地小声啜泣起来,软和得叫人捨不得责备。 “可是,姐姐都会帮我的,她是我的姐姐,怎么会抛下我不管?” 秦氏被她气得无言以对。 不管她说什么,奚娴的回答永远都是“姐姐会帮我的”,“姐姐很疼我”,“姐姐是不会反悔的”。 她对于嫡姐奚衡,实在有种痴迷般的信任,似乎旁人永远无法理解奚娴这样孩童一般的执拗到底出自于哪里,像是小孩的图画一般色彩斑斓又晦涩。 可那个孩子还能认真地与你指出这是一朵小花,那是一条消息,小溪里流淌着各色糖果。 那孩子相信自己画出了真实。 秦氏被自己养的女儿气到脑壳疼。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束手无策,奚娴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即便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她也能一头栽进去,与她分析利弊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娴娴永远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你,似乎在认真被教育,但低头便能专注地玩袖子。 似乎,除了嫡姐亲自与她讲道理,奚娴甚么都听不进去。 秦氏不由深深感慨,姑娘家总是懂得谁才是最肯宠溺她的,小鼻子灵巧而聪颖,一闻就能闻见无底线纵容的味道,所以甚么也不怕,根本就不是几句说教能扭回来的。 娴娴的思想很有问题,她实在太任性了些,即便想要天上的星星,也是能理直气壮说出口的。 秦氏想了想,只得立即哄骗道:“你嫡姐很快便要入宫当太子妃,娴娴,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奚娴惊讶地瞪大眼睛,眼泪又滴答开始往下掉。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您……您说,姐姐、姐姐要嫁给谁?” 第81页 秦氏道:“太子,他毕竟是大小姐的表哥,她嫁给太子殿下的话,是很合理的。” 奚娴觉得自己完全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她崩溃地摇头,忍不住哇哇大哭,泪如泉涌沾湿了她的睫毛:“不可能的!您骗我的,姐姐不可能离开我,不可能嫁给那个什么太子!他怎么这样啊,他是混蛋吗,怎么见个女人都要娶,我真是想打他一巴掌……” 秦氏:“…………” 她没想到奚娴的反应这么大,更没想到,奚娴的重点竟然只是想要打太子一个巴掌。 但秦氏至少看出来,奚娴很抗拒奚衡离开她,甚至潜意识里认为,嫡姐是永远不会抛下她的,这可不怎么好。 秦氏闭上眼,恳切道:“娴娴,所以你明白了,你姐姐去了宫里,你再要她接济保护,只能成为一个累赘,不若听娘亲的话,好生等着嫁人不好吗?凭着我们家的能耐,至少能许你一个老实有前途的丈夫。” 奚娴哭得闭过气去,颤抖哽咽道:“不要姐姐嫁人。不要。不要——” 秦氏脑壳疼,高声呵斥道:“现在不嫁,以后也要嫁。” “你认为你姐姐会为了你当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吗!?等她有了儿女,姨娘倒是想瞧瞧,你还是不是她最重要的孩子。” 奚娴的痛点全被戳中了,之前压抑着的朴素端庄一下全毁了,被气得跳脚哭泣,腾一下起身道:“那就不准姐姐嫁人!我也不嫁人,我和姐姐过日子,反正她不是我亲姐姐!” 秦氏目瞪口呆:“…………” 这是她今天知道最令人惊讶的事情。 娴娴竟然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这是在令人震惊。 非常使人费解。 秦氏被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些波动,甚至不再那么平和了,和她面上的神情一样吃惊。 …… 秦氏拿奚娴没法子,只好去见了主上。 她是等到了三日后,才见到披星戴月归府的男人。 秦氏被允许进屋,并受到了很不错的礼待,那是所有细作和属下都不会得到的。 男人温和而有礼,却也较为疏离,这使得秦氏不那么紧张了。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能抽出来管奚娴的时候也不太多。 大多数时候,只要奚娴不做什么太坏的事,没有没有太过任性娇纵,他不大约束她,毕竟天真烂漫的天性需要呵护,他会让她随着天性自由舒展。 秦氏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可她还是说了下去。 “属下与娴娴讲了许多道理,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说……姐姐会照拂她,姐姐会满足她,故而属下便哄她道:‘你姊姊也是会嫁人的,或许还会嫁给太子当正妻,那时便不能帮助你了。’” 男人沉默着挑眉,露出一点带着兴味的笑意。 果然,秦氏嘆气道:“娴娴便硬是说,不叫姊姊嫁人,她也不嫁人,要一辈子守着姊姊……” 秦氏把话说下去:“属下看,她是不肯回头了,竟是咬死了也不要嫁人。”甚至还说要打您一巴掌。 当然,秦氏当了母亲,便不是事事都毫无私心的,这种话她可不敢说,只怕奚娴被教训。 他微笑起来,低沉赞许道:“你做得很好,红玉。” 男人像是一点也不急,慢悠悠的似乎在思量甚么有趣的事体。 秦氏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殿下,这孩子无状,奴婢定然好生说服她,不叫她再有非分之想。” 秦氏知道,作为一个细作,自己的话太多了。奚娴是她生的,但却并不属于她。 他止住了秦氏,只是温柔低缓道:“你生下了娴娴,立了大功。往后也不必再在孤跟前当差。做好奚家的主母,把她照顾好,而奚正擎不敢再续弦。” 秦氏惊讶起来。 她没想到,主上见到她,原来是想交代这个。 她见过很多细作,只是她们大多都没有更好的结局,懂得情爱的被困死,为主上所放弃绞杀,不懂情爱的不是死于非命,便是到死了,也不懂得生而为人为得甚么。 只是秦氏仍旧不敢。 她跪在地上,给主上磕头,一字一顿道:“若是主上不要奴婢,那么奴婢便以死效忠您与先主,再不敢有懈怠。” 她知道的秘密太多,太子不可能给她自由,即便她生了娴娴,那也不代表什么。 因为在男人看来,奚娴即便是出生,也是为他而生的,不是么? 所以她成了他的女人,实在太过顺理成章,红玉不过是生下奚娴的器皿。 红玉太明白,主上对于细作是无情的,而她们自小受到的教养也是如此,从来不敢把自己看作是个人,又怎么敢以主上的岳母自居? 她宁可自己不自由,或是去死,也不要成为女儿的累赘。 半晌,主上平缓道:“你回去罢。” 红玉的嵴背汗湿了,抬起头时,便见到年轻男人眼中的审视和隐约冰冷的笑意。 她很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 姨娘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一盏凉透的茶,被坏脾气的奚娴一把拂在了地上,名贵的瓷器碎裂成了很多瓣,她坐在地上哭,像个不懂事的傻孩子,成天妄想着绝无可能的事情。 第82页 奚娴也知道,她的想法很古怪多变,甚至没有任何的逻辑和道理,全然是任性妄为的。 只有一点不会改变,如果嫡姐不陪着她过一辈子,她宁可出家当姑子去,否则等嫁了人,两家少说也有来往,她实在不愿见到嫁人后的嫡姐,更无法想像嫡姐和另一个男人你侬我侬。 这令她难以想像,令她反胃。 她会神经质到毁掉自己。 而且,她更加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嫡姐会嫁给太子。 关系混乱到令奚娴目瞪口呆,又极端的不情愿,甚至想要一刀捅死那个臭男人。 第46章 原本奚娴的打算是,出家之后便与两个丫鬟独居于深山之中,往后如非必须,她或许都不会再离开,只要有一些书籍相伴便好,即便不需要感情的支撑,奚娴依旧可以活得很快活。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不甘就被这么轻松的挑了起来。 她才不要嫡姐嫁给太子。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若这事儿真的发生,奚娴觉得她会疯掉,如果嫡姐和太子幸福美满的在一起,她可能直接崩溃。 只这么一两日,奚娴活在自己臆想之中,迷迷瞪瞪的。 她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嫡姐牵着太子的手,走到她面前,而奚娴坐在地上,满脸不解地仰望着他们,眼里含着娇滴滴的泪水,欲坠未坠。 嫡姐俯下身,把奚娴的脸蛋揽进怀里,温柔尔雅道:“娴娴,你会祝福我们的,是么?” 男人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冷漠低沉道:“衡儿,孤何须她的祝福?” 嫡姐淡色的眼眸注视着奚娴,莞尔平淡道:“毕竟,她是我们孩子的姨母。” 嫡姐的身量高挑,面容与太子相似,都带着些深不可测的神秘感,但当她抚摸着小腹的时候,却是那样温和。 奚娴睁大了眼睛,几乎难以置信地哭泣起来,指着太子委屈道:“不不不——姐姐你不能嫁给他,他是个混蛋,他不会对你好的。” 嫡姐却看了一太子,冷冰冰说:“表哥不会这么对我。” 奚娴吐出一口鲜血,嫡姐和太子俱是被她弄得皱眉。奚娴摇摇欲坠,近乎快要昏厥过去。 她睁开眼时还是凌晨时分,外头的太阳也不见升起,室内温暖如春,奚娴却心中却满怀着痛苦和绝望,就仿佛梦里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一般,她有点难以接受。 她的心性本就脆弱得厉害,如今有了这样的想头,蜷在榻上近乎窒息起来,醒来便是浑身虚汗,唇色苍白得厉害,一双大眼睛倦倦无神,只是又把自己团起来,小声哭泣着。 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奚娴这头又病了,像个药罐子似的成日便是生病吃药,没精力吵嚷着要出家了,现下整日只会吃药睡觉,又瘦了一些,仿佛风一吹便能把她刮跑似的。 秦氏知晓后自责不已,只得嘆息着与奚娴道:“娴娴,你姊姊的婚姻大事,姨娘怎会知晓?先头不过是唬你的,可莫要再放在心上,啊?” 奚娴哪里听得这些? 她怕嫡姐嫁给太子,也怕嫡姐嫁给别人,更不能接受嫡姐这样的人,为旁人生儿育女,活得像是个最庸俗普通的妇人。 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对嫡姐无端难言的仰慕,到底从何而来,但嫡姐是她的天神,是与她一起重生而来,从天而降的守护者,身上令她羡慕迷恋的特质那么多。 奚娴没有等来嫡姐,却等到了老皇帝驾崩的消息。 时间本也快了,只是如今奚家不曾被抄,奚娴好生在家里呆着,随着时间的转移,渐渐对太子的心思也淡了下去,便不再注意这些。 朝局的风云变幻,她更是丝毫不接触,满心只有自己的小事。 突如其来听到这样的消息,她也有些震惊。 这年开春,冰雪很快便消融了下去,春回地暖,万木萌发,老皇帝却已然病入膏肓。 他年纪愈大,内宠逾制,宠妃甄氏近似副后,吃穿用度俱不在皇后贺氏之下,而老皇帝死之前,甄氏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隋元帝大喜,封此子为庆王,封甄氏为贵妃,为了这对母子不惜大动干戈,一时间朝野譁然,太子却不为所动。 贺皇后不是不急,但她没有儿子,只为老皇帝生过一个女儿,故到头来只能依附于太子。 隋元帝一死,甄氏便上吊自杀,死得无比果决,没有任何依恋。 奚娴忍不住赞嘆一下。 无论在甚么时候,他驭下的手段永远是这样残忍利落,甄氏甘愿这么快死去,一定是得到了一些许诺或是利益,而有了她在老皇帝身边,他的那几个兄弟也会变得更好对付。 为了达到目的,陆宗珩无论是哪辈子,都这么不择手段。 奚娴没有等到嫡姐的消息,只听身子愈发沉重的奚嫣说,其实她归家之前,奚衡便是如此了,很少真的在府里常住,大多时候都住在她的外祖家,或是庙里头。 奚娴有些失落。 开春了,她还是很想出家,因为真的已经太累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奚娴都没法接受了,她认为只有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才能过得足够幸福。 没有嫡姐的日子,三姐姐奚嫣是她最知心的好友。 第83页 她其实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三姐姐还不嫁人呢? 她比奚娆年岁长,听闻奚娆都有了身孕,可三姐姐还是形单影只,每日捧着书卷,袖边有一段皎洁的清香,就像是奚娴所认为的,最知礼端庄的大家闺秀。 她对三姐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只知道她生母早逝,性子温婉顺从,大多时候与奚娴一道,她们都不太说话,只是奚娴能从三姐姐眼里瞧出,她对自己单纯的爱护,像个真正的亲姐姐。 奚娴总说,为何嫡姐还不回来呀,三姐姐却说,再等等罢,长姊的事体太多了,然后再为奚娴斟茶,她们下了一局棋,接着奚娴便能淡忘很多事。 她还与奚嫣说了一些小话,她告诉奚嫣,自己是真的想要出家。 奚嫣没有去说服她,只是尽全力了解了奚娴心中所想,缓缓嘆息起来。 她真不知道该怎样去评价这件事。 奚嫣想了想,才与她道:“虽不知你到底说的是甚么,但其实你并不那么想要出家,不是么?出家会受苦,你不是能吃苦的人。” 奚娴摇头道:“可是我想,吃苦总比心里难受好。” 奚嫣忽然道:“你如果只是想要避开这些,如何不能嫁一个稍稍平凡的丈夫,这样的话,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奚娴还是摇头。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嫁给平凡的丈夫,那那个人总不会放弃和奚家的这层关系,不然也不会娶她为妻了,若是这样,她是自寻羞辱,愚蠢而不自知。 奚嫣也没办法,她只是试试看。毕竟小妹想要出家,家人暂且哄着压制着,没能叫她真的蹦跶开来,她也不认为自己几句话便能把奚娴劝好。 奚娴的身子也不好,于是等奚嫣走了,她便独自歇息去了。 这些日子她总是容易疲倦,心志若是消沉下去,她便撒开了浮木,溺水而亡了。 醒来时才发现天色已晚了,而很久没见的嫡姐,正坐在她的面前,毫无表情的审视着她,似是高高在上,却含着无奈和柔情。 嫡姐的眉骨优雅,眉目深邃而雍容,比起从前更疲惫,也更锐利冰寒,鬓边的金牡丹裊娜而华贵,时常令奚娴忘了,嫡姐也是一个与她同龄人。 奚娴一下坐起身,拉着嫡姐的衣袖哭泣道:“姐姐,姐姐你终于归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嫡姐温柔地抚摸她的侧颜,她说:“娴娴想姐姐了,故而我才来见你。” 奚娴抓住嫡姐的手,捂着眼睛,柔弱地哭泣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要嫁给皇上了?” 新帝登基,嫡姐身为他的表妹,到现在都没嫁人,并且她是那么锋锐而冷漠,非常适合与皇帝并肩站在一起。 嫡姐沉默一下,又说道:“不会,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说话的嗓音是如此理所应当,冰冷而木然,像是一个被注入灵魂的木偶。 嫡姐道:“姐姐会一直看着你,但你不该喜欢上一个女人,这对于你没有任何好处。” 奚娴拼命的摇头,嫡姐却逼迫她直视自己,缓缓道:“我会安排你,下月就嫁人。” 奚娴睁大眼睛,完全听不懂嫡姐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木然道:“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嫡姐继续道:“等你嫁了人,我为你安排的夫君绝不会与奚家往来,更没有高官厚禄,远离朝堂,这样你们可以过上平静的日子。他不敢纳妾,不敢做对不起你的事,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姐姐都会给你。” “但你必须承受那份平庸,我不会许诺你更多。” 奚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件事。 明明是她所求许久的,可现在摆在面前了,却又不那么想要了。 嫡姐却低缓沉吟道:“你还想出家么?” 奚娴犹豫了,随后点点头。 嫡姐轻笑起来,鬓髮上的步摇闪着金光,她为奚娴捋顺了髮丝温柔散漫道:“娴娴,你根本不想出家。你就是个俗人,所以为何不以俗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奚娴乞求地看着姐姐,轻声呓语道:“我只想要姐姐,这样也不可以吗?我们不是血亲,你这样保护我,为何不能终身为伴?” 嫡姐干脆拒绝道:“不可以。” 她若有所思,仿佛带着诱惑与恶意,红色的唇微微勾起:“我会嫁给……表哥,成为新皇的妻子,如果你真的想要姐姐,真的爱姐姐,就随我入宫来。” 奚娴很激动,忍不住捂着胸口轻轻咳嗽起来,面色惨白而痛苦。 她终究是弱声拒绝道:“不要……我、我宁可去死。”这是她的底线。 她不会为了爱任何人,而再次入宫。 嫡姐带着兴味微笑起来:“那么,你那些心思也可以收一收。我不再会容忍你幼稚愚昧的妄想,许诺你嫁给一个平凡人,那是我对你最大的宽容。” 奚娴的眼睫覆在杏瞳上,呆滞道:“对不起,我……让您噁心了。” 嫡姐真的说出那句话,她才会真的感受到,自己的心思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嫡姐却捏着她的下颌,轻柔道:“乖孩子,可是姐姐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 第84页 第47章 嫡姐的手触碰到奚娴的面容,微微含笑道:“那么,你到底爱谁呢,娴娴,你知道的,只要你真的爱上姐姐,你会得到很多。” 奚娴迷惘地看着她,咬着唇一语不发,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除了没有名分,姐姐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这样我们一辈子都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奚娴小小的啊一声,歪着头笑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那陛下呢?你不管他么?” 嫡姐认真看着她说:“他玩得很开,不会在乎这些。” 真的吗?奚娴不否认这点。 只要他想,就能玩得很好,只是他通常不会做这样的事,而其实在她眼里,皇帝也不是那样的人。 只是她经常那样唾弃他,说他很脏,让男人别碰自己而已。 心底里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奚娴眼里的抗拒像是坚冰,没有任何融化的可能。 嫡姐裊裊握住她的手,偏头柔笑,鬓边的牡丹像是开得更盛艷了:“为什么呢?你不爱姊姊了么?” 嫡姐似乎有些委屈,就这么盈盈看着她,眼睛半弯着。 奚娴僵硬抽出自己的手,摇摇头道:“算了罢,您做您的皇后,我以后也不会见您了。” 那也太可笑了。 皇后和妃子真的有什么,皇帝可怎么见人? 更何况皇帝还是她爱过的人,而这个男人不会容许自己的尊严受到侵犯,奚娴太了解了,嫡姐到底是个女人呢,在这方面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她也不想见陆宗珩。 嫡姐瞭然一笑。 奚娴是为了爱情会痴狂的性格,无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若是她还是不肯,或许说明“姐姐”还是没那么重要,她不会痴迷到违背理智,做出前世那样疯疯癫癫的行径。 娴宝从来没有长大过。 只是,即便对于孩童而言,选出哪种糖果是最好吃的,也是很容易的事体,可能会点着嘴唇歪头纠结,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嫡姐微笑起来,也松开了手,站在光影里似笑非笑:“那么,我们再见,我不再陪着孩子顽游戏了。” 奚娴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颊边浅浅的酒窝也露了出来。 她想,上辈子如果嫡姐没死,或许她的苦难就终结了。 她会做个最最平凡的姑娘,生儿育女,为夫家操劳半生,而姐姐是宫门朱墙下至高无上的女人,她毕生只会以此为荣,在夫家有头有脸,在嫡姐跟前只是个挂了姓名的妹妹。 这辈子终于扭转了一切。 可是她那样不开心,因为老天爷又在戏弄她,仿佛她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嫡姐的背影远去了,挺直而纤瘦的背影,笼上了金纱似的光晕,像是她心里圣洁的月光,可触不可及。 奚娴就想,或许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嫡姐了。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样想。 …… 夜凉如水,奚娴靠在榻上,缓和地凝望着夜空,觉得心境是从未有过的舒畅,也从没有过这么劫后余生的悲凉。 甚么是爱情呢? 奚娴活了两辈子,其实也没真正弄懂过,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可是想要稍稍拨开云雾,看清某个人,那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嫡姐一定对她有兴致,只是她这样理智,绝对不会想要真的与自己的“妹妹”,有些甚么。 奚娴觉得也是,嫡姐这样的人,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 比起她能得到的权利,能够拥有的凤冠,奚娴这个小女孩的存在,简直一文不值。 她甚至想过很久以后,或许没人会知道,皇后殿下心里曾经装着一个小女孩,她曾像个强大的男人一般护着那个小女孩,不叫她吃苦,想让她一生无忧。 可那时候,嫡姐已拥有了自己的太子,拥有了皇帝的尊重,尽管她和陆宗珩或许不会有爱情,却是旗鼓相当的一对佳偶。 嫡姐和陆宗珩或许是一类人,注重权利和荣耀,在感情的事上要求苛刻,但却能随时疏离抽身。 奚娴忽然明白了。 躲避不是最有用的,最有用的是,她能够变得无情些,像那两个人渣一样。 她也是可以琵琶别抱,另觅新欢的。 或许这词用的不是那么妥帖,她也根本没真的嫁给过谁,但她觉得很痛快,像是给那两个人戴绿帽子一样的禁忌感,令她感到奇异的舒畅。 她真不适合当个姑子。 似乎稍稍被撩拨几下,她偏执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那是冰寒清寂的佛门清净之地无法包容的。 嫡姐比她自己还了解她,奚娴终究不是佛门中人,她就是生于红尘,靡于枯土的一朵花,默默无闻,扎根至深,难以连根拔起,却还妄想融化为雪山上纯净至高的冰雪。 多么可笑可怜的心思。 奚娴想通了,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 她选择嫁人。 这么草率突然,可能是她最终的结局,她真是最没用的重生者。 奚娴想要了解一下,她到底会嫁给一个怎样的男人。 尽管可能这辈子,她都见不着嫡姐了,可是嫡姐却还把紫玉留了给她,奚娴却晓得,嫡姐是不会反悔的,说好再不相见,紫玉在她身边也只是个照应。 第85页 那或许是嫡姐对于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唯一的交代和温情。 奚娴问了一些家世、样貌,以及许多旁的事。 紫玉的回答也很简单。 “家里经商,上无父母,下无小辈,只他孤身一人罢了。” “样貌平庸端正,个子高大,只是性子木讷了一些。” 奚娴可不信,性子木讷怎么经商? 她看或许挺狡猾的。 只是不管如何,她只是想要提前知晓一些事,对于此人到底如何,其实奚娴并不多么在意,即便他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她都无所谓。 奚娴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紫玉顿了顿,认为这姑娘其实有点不靠谱,问了半天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 她回答道:“王琮。” 奚娴问是哪个琮? 紫玉说道:“王字偏旁,一个宗。” 奚娴无可不可,点点头算是完事了。 她只是对紫玉说:“能不能与姐姐说说,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嫁人,明年可不可以呢?” 紫玉嘆口气:“您答应了之后,那头便说好了,下月吉时王琮会迎娶您为妻,他从南边赶回来不容易,那头的铺子门面还得继续经营着。” 奚娴的心开始跳了起来,一时又认为自己太过草率了,下月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素未谋面,长相平庸的商人,听上去是有点奇怪。 而她的夫君,与她之前恋慕的两个人,是云泥之别。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口。 紫玉看出她面色煞白在紧张,于是照着道理安慰道:“奴婢不曾嫁过人,但听闻也就是如此了,他是主上为您选定的人,是不敢令您不快的,您只要做到坦然自在些变成了,即便您不愿与他圆房,那都是可以的。” 奚娴觉得这样不太好,婚姻并不能如此欺瞒。 紫玉难得扯出一个笑容来:“奴婢不放与您交个底儿,他的生意和一切,都是主子给的,能不与您恭敬么?” 奚娴觉得这样更不好了,那她与她将来的丈夫,或许一辈子都没有交心的那一天。 可她又觉得这也不错,各取所需而已。 无论她的选择是什么,目的都是一样的。 奚娴沉默一会儿,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浓密的眼睫覆着杏瞳,叫人看不清她所想:“好啊,我都好。” 不再令自己彷徨得像是孤魂野鬼,她想有个心安之处。 …… 高挑清丽的嫡姐走进宏伟的宫殿里,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她开始为自己拆下发间的首饰,一样样摘下,点翠缠金的步摇安放在乌黑的案前,淡色的瞳仁被女人柔婉的眼睫覆着,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像是一具僵冷的死尸。 太阳还在继续粘稠缓慢的下落,嫡姐的动作悠然轻缓到叫人难以置信,很快,她把脸上的修饰物也卸下了,就像是摘下了面具。 而面具下是一张相似的脸,只是属于男人,稜角分明而冷淡,淡色的瞳孔里带着诡谲的血色,像是灵魂也被撕扯成了两半。 只是很快,他又为自己戴上了一扇面具。 就像是街头的落魄法师,皇帝会很多稀奇古怪的手段,那是他的地位和权利所不需要的,却是身为上位者,为数不多满足自己的一些小手段。 当然,他必须得要调整一下骨骼,不然怎么能让自己拥有这样美貌娇气的身体。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不配成为那个模样。 夕阳沉入山峦和紫禁城的琉璃瓦下,一轮带着血色的月亮冉冉而上,嵌在绒布似的夜空上。 镜子里终于出现了一张昳丽的面容,精緻而脆弱,像是一朵单薄纯净的雪花。 属于一个柔弱美貌的小姑娘,尖尖的下巴,洁白光滑的额头,还有花瓣一样嫣红的唇,笑起来有些娇怯柔软,却好看到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一瞬间,那个“小姑娘”却看上去很冷漠,慢慢触碰着自己的脸,还有唇瓣,有些迷恋地微微含笑起来,再悠闲细緻地为自己梳妆,像是在打扮最心爱的瓷娃娃。 很快,她为自己戴上了一顶凤冠,赤金雕琢的繁复而精巧,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璀璨金光,她展开自己的袖子,愉悦的闭上眼,享受着臆想带来的片刻颤慄。 凤冠下的“小姑娘”似笑非笑。 她真是太满意了。 很快,她会真正的入主中宫,成为“奚皇后”,这样谁也不能拆散他们了。 第48章 奚娴的婚事办得有些仓促,似乎人人都说,她即便是名盛一时的长安贵女,但也不过是如此,最终嫁给一个普通的商人。 甚至有人说她犯了大错,才至如此。 奚娴才知道,这或许也是她需要承受的事。 嫁给一个平庸无奇的商人,她或许可以减少与贵族的来往,但所受到的留言诋毁,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好伤感的。 与奚娴交好过的贵女们,有些都避之不及,叫她意外的倒是林紫贤。 林紫贤来了奚家,却见到奚娴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丝线,手边放着一盏花茶,正在悠然为自己绣着嫁衣裳。 她不由感到了疑惑。 第86页 奚娴忽然就要出嫁了,嫁的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商人,就好像她和新帝之间那回事就像是一场梦。 只是别人都要出嫁了,林紫贤是不会提起别人的,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惹人不快。 奚娴倒是很平和,眼眉半弯着,听林紫贤说了一些话。 林紫贤说,再过些时日,她也要嫁人了,没什么不甘愿的,就是觉得怅惘。 结果发现,太子哥哥也没有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奚娴笑了笑,摇摇头道:“祸福自有命数,我只能祝林姑娘安康顺遂。” 林紫贤复杂地看着她,其实奚娴并不多认得她,但她却好似很了解奚娴,而奚娴现在看上去,的确是有些喜悦的,甚至没有多少苦楚和无奈。 林紫贤才真正感慨,世间还真是有人,甘愿往低处流淌,希望她不要后悔才是。 奚娴出嫁前,见到了病入膏肓的奚嫣。 奚嫣生病了,病得满头俱是虚汗,丫鬟跪在一边,拿着细葛布的巾子给她细细擦拭着。 奚嫣的眼睛却明亮得很。 奚娴不由红了眼眶,小声道:“姊姊,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呢?” 无论前世今生,她对这个姐姐都没有多少印象,也从无多少的关注。但事实上,真正温柔端淑的,却是这个不起眼的三姐姐,她一直旁观者,沉默着,时不时全解着,直到要病死了,都这样默默无闻。 奚娴也不记得,三姐姐前世怎样了,似乎这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淡薄得像是砂砾一样的记忆,干涩朴素到不值得追忆,于是很快便不记得了。 奚嫣只是笑起来,拉着奚娴的手细细道:“我病得不能起身,却是不能送你出嫁了,望你不要怪我才是。” 奚娴只是摇头,微微垂下眼睫。 奚嫣道:“出嫁好,出嫁很好,姐姐盼着你能过得好。” 她说这句话时,一双眼睛是晶亮的,好像是做了一场期盼已久的美梦。 奚娴从三姐姐这头出来,便也觉得体力不支。 她这段日子身体实在不好,动不动便要卧病发寒热,一点也不像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竟和她上辈子也差不多。 奚娴便觉得,这只是她的心结没能解开,郁结于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快活,她的心思又是那样的纤敏,如果再这样难过,一定也会很早就去世的。 于是她开始嚮往婚姻。 她不那么怕死,但能愉快轻松的活着,谁也不会拒绝。 奚娴成亲那天,刚是初夏,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嫁人。 上辈子的时候,奚娴也偷偷穿过嫁衣,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但她发现,穿上的感觉实在太差了,后来她把那件嫁衣压在了箱底,从此再也没有抚摸过它。 上面的一道道绣纹没那么精湛,却实实在在将她对婚姻的期盼描摹了出来。 奚娴这辈子的嫁衣,却不是她亲手绣完的,只是动了两三下,便交给了绣娘,恍惚间,与上辈子那件多么相似。奚娴不记得太多了,只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 因为她所求的,再也不是嫁一个相知相爱的良人。 …… 奚娴也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 姨娘还留在奚家,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只是她盼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嫡姐。 奚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精緻深红的嫁衣,领口延伸出细腻纤长的脖颈,还有一双忧郁的眼睛,正在漫无目的的期盼着未来的幸福。 她穿着红嫁衣,想要见到嫡姐。 至少想要让姊姊为她盖上红盖头,最后轻轻吻过她的额头,祝她一生顺遂幸福。 她知道,嫡姐理智冷情,自己再也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姨娘不是正妻,但由于这场婚礼实在太过朴素,于是她便能亲自把奚娴送走。 秦氏并不难过,更多的只是担忧,因为女儿甚么都不知道,她只怕娴娴会把一切都弄得很糟。 虽然王琮也是长安人氏,但事实上他住的地方,却远开八只脚。 奚家的大宅子已然不算地段好,王琮所住的地方差些便到了长安郊外,那地方住的大多都是些普通的商人或是富户人家,奚娴一辈子也没去过那一片。 那是老百姓才去的地方,路边都是朴素的食香和吆喝声。 若说达官显贵,那是一个也没有。 听闻走出府邸,便能远远的看见皇觉山那一片连绵起伏的青碧色,春日里带着勃勃的生机,一大早便能听见鸟雀自由的歌唱。 奚娴觉得这很好,丈夫少在家中,她与鸟雀为伴,听上去多么惬意,比当尼姑要好些。 她戴着红盖头,被人抱下了马车。 抱她的人,是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男人,穿着深黑的靴子,她垂下眼睫,还能瞧见深红绣金的衣角,但似乎那男人手腕的力道有点重,让奚娴觉得难受。 她便觉得,这个夫君,或许有点笨手笨脚的。 她牵着一端红绸,那个男人牵着另一端,因他没有爹娘了,连亲戚也懒得请,只请了两三好友,两人便这么简单清净的拜堂成亲。 这也是奚娴喜欢的。 既然嫁给不喜欢的人,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承受许多不喜欢的地方,却发现那些流程都叫她觉得很舒适,没有令她产生惶恐和退却的心思。 第87页 既然请的人不多,他们很快便进了洞房。 奚娴看见男人的手,似乎有些粗糙,却隐隐能见骨骼的修长清隽。 他一定从前,做过很多的粗活。 她在心里,描绘出一个可怜勤奋,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寒门子弟。 男人拿喜秤的手有些不稳,挑了两次,才把红盖给挑。 奚娴耳边宾客的宴酒声稍稍清晰了一些,她慢慢抬头,才看见了一张属于年轻男人的面容。 有些平庸,眼睛却亮得像冬日里的雪光,冷冽却很快便要化了。 他笑了起来,有些腼腆而沉默。 奚娴不知道说什么,又低下头,一颗心跳也不跳。 喜娘等她们吃了合卺酒,便带着丫鬟们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一对新婚的夫妻。 屋里只剩他们,奚娴便有些紧张起来,她咬了唇瓣,心里有点瑟瑟。 却听见男人清润的嗓音,柔和道:“你叫奚娴?” 这句话,也有两个人问过她,都在他们初见的时候。 一个将她推入了情爱纠葛的痛苦,另一个救赎了她,却理智的不再会爱她。 奚娴蓦地抬头,顿了顿才认真道:“是。” 不知道这个,又是怎样的。 他坐在奚娴身边,身上带着一点微醺的酒气,有些腼腆道:“我能叫你娴娴吗?” 比起那两个人渣,他看上去更讲道理,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悠然,仿佛人人都活该被玩弄。 奚娴心底产生了奇异的感觉,似乎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原来最喜欢淳朴善良的男人。 于是她温柔道:“嗯。” 两人都沉默下来,似乎任由尴尬的气氛蔓延着。 奚娴不想说话,男人却忽然捏住她的手,凑近了奚娴,在她面颊边落下一个小心的轻吻,像是最普通生涩的年轻人。 奚娴转头看他,却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她耳边清润道:“我会好生待你,娴娴。”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他,金饰微微垂落下,遮住了她的眼神。 她唇角带着无暇的弧度,点点头道:“那你要好好待我,不能惹我生气……” “唔,但你可以纳妾,可以娶你喜欢的女人,也可以有很多孩子。” “不论我的姊姊怎么警告你,你都可以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说出这一串话,竹筒倒豆子完,终于松了口气,真诚的看着男人道:“好不好呀?” 就像是在找一个搭伙同伴。 他沉默一下,奚娴觉得男人的目光似乎冷淡下来。 一晃眼,却见他腼腆扯扯衣角道:“这怎么可能?我们普通人家,不兴三妻四妾。娘子出身高贵,或许没见过咱们寻常百姓,哪家不是夫妻俩守一辈子,三妻四妾是要被戳嵴梁骨的。” 奚娴认为嫡姐可能把他吓得不清,也不知道具体警告要挟了甚么。 而且他这种扯衣角的动作,令她看着有点不舒服。 因为这一般,都是她爱做的动作呀。 一个大男人天天拉衣角,也不觉得羞耻。 奚娴却奇异的轻松起来,原本的距离感和疏离,也少了一点点。 第49章 奚娴看着王琮,那男人也瞧着她。 灯下看美人,愈看愈传神。 她穿着火红的嫁衣,雪肤花貌,青春年少。 王琮忽地笑起来,清亮淳朴的眼睛看着奚娴,温厚道:“夫人,我们安置了罢?” 奚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本心是不愿的,因为她没做好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准备。 但理智却告诉她,这样是很好的,已经拜过堂,也决心一辈子这么过,到底有什么是需要矫情的? 于是她默许了,只是悄然垂着柔软雪白的脖颈,似是含羞带怯,那是一份无声的邀请。 王琮小心把灯火都熄灭了,他看上去很老实保守,做那种事情都不敢燃灯。 这让奚娴更确信,他或许像是一张可以随意描摹的白纸。 奚娴却柔声道:“可以不用……全熄了的。” 她对自己的身子很有自信。 如果真的想要做一世夫妻,奚娴愿意展现给他最美的地方,她就是这么爱以色侍人。毕竟所有的感情,都是从美好的容颜开始的。 王琮只是讷讷道:“你长姊警告我,洞房花烛夜不准看你的身子。” “她还警告你什么?” 王琮偏头想了想,嗓音清润道:“不准我亲吻你的唇,不准我时常归家,也不准我俩有孩子……要我对你百依百顺,不能忤逆半分……” 奚娴烦躁微笑起来:“你听她的作甚!” 她想打嫡姐一巴掌。 王琮立即束手束脚,又开始拉袖口,老实巴交的样子。 奚娴她弄不懂嫡姐,既然决定远离暧昧,为什么还要横插一脚,掣肘她的夫君,难道是想叫她的婚事不幸福么?这样她才能一辈子怀念与皇后娘娘之间的暧昧? 不,她偏偏要过得好。 奚娴起身,柔柔抱住王琮的窄腰,纤细的手指抠着他的衣襟,小声细语道:“你不必理会她,她脑子有病,我们俩过日子,怎么碍着她了?” 第88页 王琮结巴道:“是……夫、夫人说的是。” 她的身子娇小柔软,一上来抱着男人,便感到王琮有点僵硬,似乎不太习惯被异性这样粘着。 灯芯爆出一小声,在光影下胡乱舞着,奚娴仰头看着王琮,眼里含着盈盈秋水,领口泄出一端雪白晶莹的肌肤。 而他也沉默看着她,似乎在纠结考量,但很快男性的本能占了上风,两人唿吸胶着在一起,气氛愈发暧昧迷乱。 他轻松将奚娴打横抱起来。 …… 一夜过去,奚娴浑身都酸疼得要命。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歷过男女之事了,她回忆上辈子,大约除了撕裂的剧痛,还有羞耻和尴尬,她却没什么别的感触。 这辈子她还是很羞耻,因为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偷情,总是莫名闪过嫡姐高傲冷漠的面容,甚至还有皇帝的。 王琮的吻和身体都那么滚烫,绵密的点在她每一处,叫她难以想起别的事,他在床笫间与奚娴想的一点也不同,竟像是饿了许久的凶兽,连那些奇怪的地方都要咬。 她想起来就觉得变态。 奚娴趴在被褥里,像是鸵鸟一般埋着脑袋,疲倦又迷茫起来,便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看见端了早膳来侍候她的新婚夫君,清晨的阳光下,他看上去比昨夜更清晰了,面容虽然平凡,眉目间却保留着清润,一开口便是心平气和:“娴娴醒了,不若用些早膳。” 奚娴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只是缩在被子里道:“你放在那儿罢,叫我的春草和秋枫来。” 她一说完,眼眶便红了一大圈。 陌生的环境里,陌生的男人,还有迷茫的下半生。 奚娴忽然发觉,似乎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决定,也许初时都难以适应。 他没有动作,似乎只是立了一会儿,才放下东西,小心上前把她连带着被子抱在怀里,在奚娴耳边温和道:“夫人,是我昨夜不当心,伤着你了……过会儿我请了隔壁街的孙婶来给你瞧瞧,她是接生婆,妇科上总是懂的。” 什么隔壁街的孙婶?! 奚娴要疯了。 她从来没被这么粗糙的对待过。 她开始发脾气,声音冷淡下来:“不要,你出去,把春草叫进来。” 王琮是个老好人,脾气也很好,立即低声下气哄她:“娴宝,是夫君错了……你得告诉我错在哪儿,你说我就改,不要气坏了身子……啊?” 奚娴的头更疼了,把他推得远远的,闷声颐指气使道:“不许这么叫我。还有,叫你把春草叫进来,听不懂呀?” 王琮看着她的样子,明白了,娇小姐这脾气是改不掉。 不称心了便是这幅模样,没直接赏他一巴掌已然很好,即便她下了手,他觉得很舒爽,那双小手擦过他的脸,越是疼,便愈是颤慄。 可惜她压抑了脾气。 奚娴说完却又后悔了,她惯爱使唤裙下之臣,无论是嫡姐还是陆宗珩,只要爱上了她,最后都是绕着她团团转,恨不能给她当奶嬷嬷。 可是王琮还不是,他们只认识了一天…… 可王琮似乎从来不会生她的气,一向都是容忍宠溺的。 奚娴与他成婚第三日,他们回了奚家。 没什么太多好说的,奚娴更关心病入膏肓的奚嫣,只是她去瞧奚嫣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睁不开眼,唇角含着香甜的笑意。 奚娴便觉这事说不上的蹊跷。 她更觉得愧疚,因为她不该这么莫名揣测自己的姐姐。 王琮跟在她身边,也去瞧了三姐姐,只是在远处站着,奚娴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有些冷漠,她提着裙角去牵他的手,却发觉他总是很老实,木讷的回握住她。 奚娴却觉得,自己的手被整团握在他手里,像是被炽火包着。 她东张西望的,又想见到嫡姐,她想带着自己的夫婿去见嫡姐,告诉这个女人她过得很好,即便没有她陪着护着,依旧会有爱她的男人。 可嫡姐的院落冷冷清清,丝毫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奚娴对王琮道:“咱们归去罢。” 她又恢復了温柔纯真的样子,梳着妇人的髮髻,说话细声细气的,就像是每个含羞带怯的小妻子那样。 王琮便觉得女人真是有趣,心里再是冷淡不屑,却能看着深情如水。 他像是沉默老实的影子,奚娴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令奚娴更惬意而漠然。 她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对王琮上心,因为奚娴这种女人,永远只会爱上比她强很多的男人。 若是一味的依从她,反倒会令奚娴觉得无趣。 只有夜里的时候,王琮才会表现得很是兇狠,几乎要把她吞进腹中一般,奚娴忍不住哭着求饶,她反身握着王琮结实的手臂,养着纤细雪白的脖颈,就像是一只濒死的天鹅。 这个时候王琮便回从身后亲吻她,只是他依旧很少说话。 奚娴对床笫之事情并不抗拒,甚至有些期待。 因为她想要有个孩子。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那便仿佛她的重生是值得的,即便从淤泥里,也能开出花儿来,绿叶缠绕着手臂和藤蔓,花骨朵慢慢绽放出青涩的味道。 这才是真正一段人生的开始。 第89页 王琮不能陪她太久,他得回江南处理一些铺子和田地上的事体,奚娴听闻他是开酒楼的,只是在江南不怎么有名气,而他还是个年轻的男人,即便在面对娇妻时百依百顺,依旧是有血性和事业之心的。 他想要把手头的财产做大,照着他的话说,希望将来他们的女儿出嫁,可以十里红妆,将来他们的儿子能讨得一房美娇娘,继承他的家业和衣钵,将来把生意开到长安。 如果在青雀巷那儿能开一家酒楼,便是他毕生的梦想了。 奚娴只是托腮听着,并不发表感想。 她常常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麻木的,毕竟她从前期待过自己的孩子,是一位公主的话便是皇朝的明珠,若是一位皇子,便盼他远离纷争,当个闲散王爷。 她可从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当个商人,还要把他爹的酒楼事业做大。 那就随便,开心就好了。 奚娴这么想着,又有些愧疚,她在黑暗中自身后抱着王琮,笑着对他细语道:“都好的,我只要他们开心。” …… 王琮走后三个月,她又隐隐从街坊邻里处听闻,皇帝封了新后,那个女子出身书香之家,姓奚。 这片是平民住的地方,对于皇朝中的新闻知之甚少,能晓得皇后出自哪家已是很好,更遑论是知晓到底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模样,奚娴更不愿多听。 那一定是嫡姐。 就是不晓得,嫡姐站在新帝身旁是什么样子,他们一定很般配。 奚娴都不知道,她现在该打谁一巴掌解气,这对狗男女哼。 即便这样想,其实奚娴也不是认真的。 她现在便已能接受得多,因为路都是自己选的,她不敢后悔,如今平淡的日子消磨了她的惶恐和恨意,除了不爱她的夫君,奚娴觉得很快活。 又两月,王琮回了家,他带来了许多南边的丝绸香料,还有时新的珠宝,奚娴抚着温柔如水的绸缎,还有精緻的珠宝,对上男人风尘僕僕的质朴眼眸。 他满含期待,满是踌躇,甚至来不及换衣裳。 她有些可怜他,又有点愧疚,于是踮起脚尖抱住了王琮。 奚娴轻声说:“对不起。” 她真不该用高高在上的心态看这个男人,过去的就过去了,她才不要对不起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王琮有些无措地为她擦眼泪,指腹粗糙微砺,关节有些粗大,而他的面容平庸无奇,却让奚娴看见了发自内心的疼爱与呵护。 奚娴便想,她可以再爱一次,尽管这个人有些狡猾。 第50章 奚娴发现,王琮是一个有趣的男人。 就是年龄大了些,比她年长七八岁,却好似大了一轮。 听闻他年少时当过卖油郎,冬日里站在街边卖过糖人,冻得满手是疮,也坐在天桥下拉过二胡,穷困潦倒时飢不择食与大户人家的恶犬争食,满身伤痕,眉目饱经风霜。 但他是个聪明人,一旦有了时运便能直冲云霄,故而在二十岁时发了家,死了老母和养他长大的亲兄长,歷经酸甜冷暖,更有些克妻,不知为何曾与他讲亲的人家,女儿不是病死,便是出了事故。 奚娴从王琮口中得知时,他的语气平静而温润,正握着她的手为她修剪指甲。 他默然轻声道:“别动……不然伤着又要哭。” 奚娴看他又垂下眉目,沉稳而朴素的样子,总是叫她心中带着酸意。 他的手很粗糙,比奚娴遇到的所有男人的手,都要粗糙几分,一看便是吃过苦的手。每一处都有老茧,关节更是有些粗硬。 按理说,奚娴应当是嫌弃的,毕竟她家的下人都不会拥有这样的手,但她却有些可怜王琮,那种可怜,却令她泛起了异样的感觉,混淆着弄不清楚。 尽管他很久不着家,却过得很辛苦,就连与她亲近都十分克制,无论嫡姐是怎么威胁他的,奚娴都无法讨厌他。 王琮不在家的时候,奚娴便想着要与人交际,因为呆在家里实在太难过了。 只有她一个人,真是没意思。 于是她开始去酒楼听戏,偶尔也会带着丫鬟上街买些小玩意,奚娴已嫁了人,夫家不约束她,自然便无人能管得了她。 只是她花钱也很克制,因为王琮是个这样的人,她不愿越过他去,令他觉得自己的努力闭不上妻子的一点嫁妆。 可她即便是自个儿打发时间,也不大想要回奚家去,只要她回去那里,一定有很多的人会与她提起嫡姐的事,而那些事只会惹得她不开心。 奚娴开始发觉,这样的日子也很无趣,或许她没有选择当尼姑还算是好事,毕竟像嫡姐说的,她只是个俗人,用俗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再好不过。 王琮又一次回家时,夏季已快至尾声。 奚娴听闻一些朝堂改革之事,与民生息息相关,就连对门的王婶都会讨论,不过新帝重农,得利者多是农户,相较而言商户的利益便又一步回缩折损。 奚娴本来不大关心这样的事,可她嫁了个商人,或许他夫君也不好过,本来手头便不怎么充裕,面对加强的商税应当也是有些头疼的。 即便是这样,寄回来的物件还是一如往常,只是将原本贵重的潞绸换成了几样新鲜的江南娃娃,饶是这样也描摹得精緻鲜艷,别有生趣。 第90页 她本就不在乎这个。 最好王琮也不要去南边,她的嫁妆也不少,他日日陪着她一块儿也成,这样他们一辈子也并不必省吃俭用。 他回家那日,奚娴正张罗着要在树下吃晚茶,摆了几样点心,叫秋枫和春草两个一道坐下。 她准备与两个丫鬟论道她们的婚事儿。 她嫁来这里,除了两个丫鬟和一个惯用的厨子,其他什么人都没带,其余的一干奴僕是王琮买的。 而上辈子,春草嫁给了宫里的一个侍卫,后头仍回了她身边当值,只有秋枫一辈子也没有嫁人。奚娴看见春草,也有些抱歉,上辈子她和那个侍卫挺好的,后头儿女俱全,在她病逝之前阖家美满。 可是现在,她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为自己的婢女寻一个这样的好的夫家。 春草没有嫁人的意思,奚娴反倒松了口气,不然无论怎样,奚娴都会觉得是她带累了别人,害得春草这辈子没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王琮回来了,两个丫鬟便退了下去。 他特地去净房换洗过,才来见的奚娴。上趟她见夫君那般风尘僕僕,不是没有感动,但每趟都这样便不好了,奚娴是个很挑剔娇纵的孩子。 奚娴穿得单薄,里头的一角水红的肚兜还隐隐可见,她没料到王琮现在归来,有点不自在的拢了拢身上,男人只作没看见,随意坐在她身边。 或许是奚娴的错觉,她觉得男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温和而儒雅。 她偏着头仔细打量王琮,弄得他有点不自在,奚娴却不管那么多,又灵巧地下了椅子,一下跨坐在他膝上,捏着他的衣襟猫儿一般埋头嗅着味道。 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干净的皂荚香。 奚娴慢慢眨了眨眼,对王琮笑起来,偏头亲在他的下巴上,又捏着他粗糙的手,引他挑开绸缎,去触碰细滑柔软的肌肤。 他没有反应,只是沉静的看着奚娴,似乎只是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 她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而已。 奚娴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有那种奇怪的小心思? 只是随着触感更深,像是水豆腐一般柔嫩娇软,而奚娴只是这么依依看着他,使他也忍不住唿吸深沉了起来。 奚娴就像一只小妖精,对着夫君永远有耍不完的花招,只是不晓得这次她还想求什么。 王琮根本没有把她抱回去,尽管奚娴细弱地再三要求,可是他都当作没有听到,老实刻苦地抱着她做事,像是只长了一根筋,永远不可能回头的畜生。 奚娴被气得不轻,他身上被抓得全是血印子,脸上也被打了两三个清脆的巴掌。 看起来骇人,却都是花架子,跟猫咪挠人似的。 奚娴年纪小,甚么也不懂,但打男人最拿手了。 这是她前世被惯出来的坏习惯,抓挠打巴掌还是轻的,重的还能摔东西,拿簪子扎人,那自然都是被气坏了,她甚么也做不了,只有用这样的手段才能发泄自己的怒气。 奚娴像是一张白纸,被哄诱着学到了甚么,纸上便印的甚么,她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其他的方式了。 从前对嫡姐奚娴再怕再气也动不了手,只是因为嫡姐再怎么强硬也是个女人。 王琮只能无奈把她拢进怀里,整一下细软散乱的头髮,再把她抱紧屋里拿热水擦身。他的身子很强壮,奚娴很少细看,但即便只是用手触碰,也是硬邦邦的,像块愚钝的顽石一样。 第二日奚娴起身时,便看见王琮已晨练完回来,他穿着杭绸的直缀,身影修长而利落,远远的看恰似一个故人。 奚娴便捂着自己的眼睛倒回去,不肯再看了。 下午的时候,奚娴收拾妥当,穿着素雅天青色的襦裙,将髮髻盘起,扣上璎珞和一圈珍珠,耳坠上点缀了米粒大小的绿宝石。 她先前夜里,在帐中央求王琮带她去南边,她不想再留在长安了。 王琮只是告诉她,觉得无聊的话,他可以带她去山里过一段日子。 奚娴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她顶多也只是去山里拜佛,从没去过那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不由起了一些好奇心。 南边还是想去的,但山里也想去,于是便按下了嘴边的话。 她的模样在日光下,清灵自然,像是一个小仙子,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眼。 王琮便笑了笑,把奚娴的手牵在手心里,不叫她乱跑。 王琮在山里有座别院,听闻那是三年前,他从一个生意失败的商人手里低价买得的,就连里头的座椅床铺和一颗玉兰树,都折了低价,直接转手给了他,就连外头的一泓泉水也是他们的。 奚娴觉得他很会过日子,甚么事都能精打细算,把银钱用在刀刃上,却对她一向大方,除了年纪大了点,甚么都是好的。 那地方清静得很,没有半点长安城内的喧嚣,只是人迹罕至,奚娴觉得她一个人住着,仍是有些怕的。 好在有王琮在,他陪着奚娴的时候,多半是有些木讷寡言的,对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满脸俱是青春娇嫩,王琮不知要说甚么,才能讨得她欢欣。 只是最早侷促的样子,已经不见了,她已经是他的女人,那就得一辈子跟着他。 到了夜里,王琮便带着她一道在院子里,坐在玉兰树下闻着花香,他在釜中放置了铁奁,带着奚娴炙肉吃。 第91页 奚娴从前还没被带着做过这样的事,月夜,玉兰树下,清香四溢,本是谈情说爱,对月吟诗的好时候。 可是奚娴从没有这么开阔放松过。 王琮烤肉的时候极是讲究,或许是穷苦过的缘故,他在厨艺上很有些手法讲究。 男人站在那儿,背影挺直而修长,他先将大块的肋肉置在铁奁上,文火徐徐烤出了金光的油脂,直到表皮酥脆,又换上另一个铁奁,里头的炭火也是新换的,里头铺上了草炭。 听他徐徐与她分说,原是这样烤出来的肉能去腥,隐隐还能带出一种清新的香味,比一般的炭火要好些。 他懂得真多。 奚娴愣愣拿了小刀,被他把握着手,在背后环着她的身子,一块块将肉割下来,盛在了盘子里。他做这事的时候很沉默,只顾着埋头为她烤炙,但握她手的力道像是握着一圈嫩豆腐。 他没有放精细的调料,奚娴只是坐在石凳上这样吃着,一边托腮看着他,还有背后的一轮月色,嗅着淡雅的玉兰香,唇齿间咬到酥脆金黄的外皮,里头却嫩得流油,带着一点细弱的血水,这样朴素原始的味道,却这样美味。 奚娴仰了头,柔弱娇气地抬手,眼里盛着星光,也给他咬一块。 第51章 她和王琮,原本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如今却交融在了一起,时而暧昧情暖,偶尔生得罅隙,却也会被轻易遮掩过去。 毕竟奚娴也不再傻了,她懂得把握尺度,有时不必那么较真,自己活得也会很辛苦。 奚娴不晓得王琮到底有多少事要做,只晓得南边的生意不好做,虽则相对于北方物资充裕些,盛产绫罗绸缎的鱼米之乡也俱在南方,可相较而言竞争也极残酷,特别是像王琮这样毫无根底的商人。 奚娴掐着他的鼻子,柔声道:“你娶我,是不是因为我嫡姐许了你好处?嗯?你说说看。” 她看上去一点也不介怀,眼里盛着清凌凌的秋水,似乎王琮只要老实回答,便能得到一个轻吻。 于是他仿佛看直了眼,沉默一瞬,无措木讷道:“嗯。” 奚娴微笑起来,若有深意道:“我嫡姐很厉害,你应当狮子大开口——把她的口袋掏空了呀,或许还能活得更容易些呢。我在她心里可值钱了。” 王琮沉默起来,思虑一番,沙哑道:“娴娴……” 奚娴温柔躺在他怀里,闭上眼打断说:“聊她作甚呢?我可一点也不喜欢她……我、我讨厌死她了。你都不知她多么刻薄,是我见过最冷漠的女人。”她的嗓音天真柔弱,而嫡姐听见了或许只会冷笑一下,并不理会。 嫡姐是个不在乎情爱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少了。 大多数女人即便理智,却仍会为情爱所动,沉溺其中,嫡姐抽身得太快,若不是那些疯狂的言语举止,她甚至觉得嫡姐根本没喜欢过自己。 王琮又一次无话可说。 他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认同道:“是啊,她用两间铺子换了你的婚事,仿佛是不大经心。” 他不说也罢,一开口便戳了奚娴的痛点,她几乎瞪圆了眼睛,结巴愕然道:“她、她用甚么交换我的婚事?” 王琮老实道:“两间丰都的铺子,一间蜜芝斋,另一间城郊的小饭馆,为夫本打算改一改,做成一间别院……” 奚娴气得脸都红了,眼泪水跟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她气愤道:“她怎么这样!我这么不值钱吗!” “她、她想表达什么?” 嫡姐完全能命令王琮不准说出去,但她并不在乎王琮说给奚娴听。 似乎隔着遥远的空气,也要令她安分守己,不要再生妄想。 王琮耿直辩解,哄她道:“值钱,值钱!值两千多两,怎么不值钱?” 奚娴团着身子,呜呜哭着捂住眼,柔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她这个人渣!我恨她一辈子,你别让我再看见她!” 王琮觉得够了,才从身后环抱住奚娴。 男人木讷哄道:“其实,遇见你之后,我便把那些俱还给她了,一分钱也没再要过……你高不高兴?” 奚娴转身,对上他温和从容的眼睛,一边哭一边道:“不高兴。我为什么要高兴!这样我可就一文不值了。” 王琮一时无言以对,甚至觉得无法反驳。 他有时还是摸不透奚娴怎么想的,仿佛她所想的事情,永远都牛头不对马脚,满满都是歪理,却这么认真执拗。 奚娴哭完就扭着身子跑下窗,开始爬下床吃奶,她最近很爱吃牛乳,因为听大夫说,用多了牛乳便能长高。 她就觉得,即便长不到嫡姐那么高挑纤瘦,她也要当个有气势的淑女,这样才会显得很有架子。 嫡姐原来居高临下,这么冷冷审视她,只是因为长得高而已,威严沉冷的气势便显了出来。 若嫡姐是个小矮子,定然还是冷漠骇人的,但却不至于能轻松拿捏住奚娴的脾性。 奚娴不肯承认,她就是想着嫡姐,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王琮没办法,只好一勺勺餵她吃。 奚娴慢吞吞低头吃着,她实在受不了牛乳的腥味,即便在旁人看来没什么味道,可她有时便会干呕,却仍没有放弃给自己灌牛乳,吃得唇边都溢出一点,雪白的腮上嫣红着。 第92页 王琮眸色深沉,只得在一旁给她顺着嵴背,柔声哄她两句,却见她一边打奶嗝一边哭,眼眶又红得像是兔子,转眼环抱住他劲瘦的腰,小声软和道:“对不起,我嗝……不该这么……嗝对你发脾气的,我只是没想到姊姊这么不喜欢我了呜……” 她说着又开始嘤嘤啜泣,眼泪一开闸就管不住,像是水做的一般娇气柔弱。 男人不是没见过她流泪,只是每次都心焦怜惜得厉害。 他难得有些无奈,见奚娴不肯喝了,便把她剩下的那些收拾了。 王琮也没料到,奚娴这么爱她的“嫡姐”,甚至到了余情未了的程度,与他在一起这么久,却也忘不了那个女人,吃奶都像是醉了酒。 或许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圣人亦有算不准的时候。 奚娴哭累了,一转眼便睡着了,似乎没有多少负担,也忘了自己曾为了一个女人彻夜未眠,睡得香甜快活,只是眉头永远这么皱着,不太开心的样子。 第二日醒来时,已快是晌午。 奚娴甚少有这么晚起的,倒不是她不想,只是精神紧绷了太久,夜里睡不着,只困了一会子便醒了,想再入睡却是不能了,故而前阵子她一向起得有些早,一整日都郁郁寡欢,到了夜里仍是那样的状态,便觉人生无望。 嫁了人后,她睡得却香甜了不少,也并不会盗汗失眠,今日睡得格外沉着些,像是替她补足了许多流失的精神气,一双眼也变得更明亮。 一到白日里,她便忘却了嫡姐带给她的遗憾,望着山间的温润的白昼,心情也愉悦起来,洗漱完坐在窗边看书,便见王琮一身檀色的布衣,身量修长高大,手里捏着两串鱼并一些菌子,从外头进来,还隐约对她弯了唇线,却又似乎没有。 王琮与她不一样。 他出身穷苦,如果起身晚了些,说不定便抢不到要紧的摊位,那或许一整日赚的铜板都不够饱腹,所以他一向是很勤快的,并没有因为富裕了,便捨弃了习惯,已是马不停蹄的开始收拾起来,准备给奚娴做菜。 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几尾鲜嫩的肥鱼。 夏日里水温蓄得高,溪水养得肥,鱼儿便肉感好,皇觉山上的花溪里沉着花瓣,鱼儿吃多了花泥,味道便少了土腥,吃在嘴里软弹晶莹,不必加上多少配料,都十分鲜美。他在鱼肚子里塞了一些山菌,吸饱了汁水的精华,每一株都白胖软嫩,嚼在口中便溢出粘稠奶白的汁水,沁出甘美的素香,使人满口生津。 除了这些,王琮自山下带了一些莲藕,中上来不及做许多,知晓奚娴爱酸甜口,便做了一道糖醋莲藕,下头垫上碧绿的竹叶,还用清甜的溪水煮了鱼汤,里头有颗颗软弹似珍珠的鱼圆。 他的手艺很精緻,寻常有这样手艺的人,定是花费过苦功的,而且对自己的要求苛刻严厉,但王琮一直随和儒雅,在他身上并没有多少戾气和执拗。 奚娴便只是笑他,说他以后丢了生意,还能去酒楼当厨子呢。王琮只是慢慢微笑一下。 她这两日过得恍惚,就像是在梦境里一般,王琮虽不那么完美,却是她梦里才会遇见的夫君。 那么平凡,却一心爱护她,对她的过往只字不提,满心俱是呵护和守候。 中午过去,奚娴便要午睡。 这是她为数不多留下的好习惯,睡饱了午觉,精神头才能足些。她原身子也不大好,故而这样的习惯,多数还是上辈子被皇帝哄出来的。 她不肯睡午觉,皇帝便亲自哄着她,她若是不睡便睁着眼到结束,实在无聊得不成了,便只能睡觉,直到现在便成了自然。 王琮似乎事不少,但他从不把事带到她跟前来处理。 奚娴认为这是一个好习惯,她最讨厌当着她的面批摺子的男人,就好像他事体那样多,却还抽空顾着她一般,从头到尾一脸冷淡,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末了还要抽空研读佛经。 奚娴什么也不懂,似乎和他隔了一层壁障,自以为情淡了,到了夜里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该迷恋的仍愈发深沉,弄得她没力气计较。她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男人。 王琮便不是那样的。 他在南边的事体也多,做的酒楼生意人多眼杂,对家又有许多,加上进货供货,几个大家族订席面,生意将将起步,事事俱要操办,手头可以周转的盈余也不多,正是操心劳力的时候。 可是她不问,他从不提起,甚至没带出一点烦心事在她跟前,他的心性秉直,却不冷硬,懂得在妻子面前相就,就好像奚娴也愿意为他收敛一些。 下午天上下了一场暴雨,皇觉山里更是朔风阵阵,天空咔嚓一声打了雷,奚娴怕得要命,只觉王琮不会来的,才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弹,却觉背后有人的手指轻缓为她掖着被角。 奚娴才发现是王琮回来了,背着光影,瞧不清神情。 只她却沉默不言,又把自己团得深了些。 打雷的雨天,是她去世的时候才有的天气,比起前世单纯的害怕,在今生更像是埋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不畏死,但死亡终归不是甚么美妙的感觉。 奚娴紧紧闭着眼眸,甚至想起了陆宗珩,不晓得他回来时看见她凉透的身体,是怎样骇人阴冷的神情,可是她解脱了,这个人却会一辈子痛苦。 第93页 如此想着,其实她并不多么愉快。 王琮在慢慢的解衣裳,似乎慢条斯理欣赏着她的恐惧,却无动于衷。 奚娴恍惚间,看见光影下,他结实分明的肌理,挺直的鼻樑落下的阴影,还有暗处冷漠深邃的眼眸。 可是一转眼,却又好像变得很寻常朴实,叫她看不出什么不对。 雨水淅淅沥沥的下,奚娴被他弄得很难受,天上打雷的声音叫她惊恐紧绷起来,却似乎给男人带来愉悦和颤慄。 他一寸寸轻吻奚娴颤抖的身子,在雷雨的天气里,他的性情也有些不同。 奚娴仰起头,有些忍不住抓紧了被褥,闭着眼满面晕红。 她的身后似乎有个阎罗,捏着她的腰窝索命,可她却满身瘫软,无可奈何。 雨过天晴,鸟儿在柳梢婉唱,奚娴累得睁不开眼,却紧紧捏着男人的衣襟,凭着直觉“啪”一声果断赏他一耳光,使尽了浑身力道,却不过被人在手腕优雅轻吻。 奚娴又坠入梦里,意识不知所踪。 夜里奚娴起身时,精神又不太好,勉强被他服侍着梳洗完,却又倒在床头打瞌睡,浑身都像是没有骨头。 男人把她抱起来,出了院门。 第52章 穿过雨后湿润的林子,一弯圆月高悬在天际,奚娴被他安稳抱在怀里睡眼惺忪。一转眼,她被安放在溪水边,而夜幕中的溪水变得莹润泛蓝,就像是天上的银河坠入凡尘。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王琮,靠在他怀里,也不知该怎么说话,慢慢眨着眼睫。他也轻缓的抚着奚娴柔顺的长髮,只带她静静看着这些,又拿披风将她裹得严丝合缝,这儿虽美,可蚊虫却有些多。 奚娴不大记得下午发生的细节,她恐惧的时候很容易只记得一些模煳的片段,加上雷雨的影响,床笫间的那些事都变得晦涩起来,她只记得自己既舒服,又很害怕,浑身颤抖着没有温度。 起来时见到王琮,便打心底里抗拒,却给他一把抱着往外走,就像是抱一只小猫小狗,没有一点儿阻碍。 只是现在看到这篇小银河,耳边响起夜里山林中的鸣唱声,奚娴便有些安心。 她对王琮笑了起来,拉着裙摆在溪边掬水,捧着一弯发亮的月牙在手里,裙角也沾染上了溪水,晕出深色的花来。她披着男人宽大的斗篷,长发松散,雪白的面容晶莹娇弱,笑起来也像是天真纯洁的月亮。 王琮慢慢笑了起来,并没有阻止,只是对她温和道:“当心些,莫掉到溪里去。” 奚娴蹲着掬水,又想去捞鱼,专注着道:“你看着我,我就掉不下去。” 自从出嫁来,奚娴变得开朗了一些,不再战战兢兢或是被回忆缠绕到窒息,也没有求而不得的痛苦。 虽然王琮有些忙,但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松快。 没有奴僕伺候,奚娴依旧过得很开心,因为王琮会伺候她,为她洗漱更衣,给她做饭,带她出去散步遛弯,这几日过得平平淡淡,奚娴鲜少有这样平和的心境。 她被王琮牵着手,他们回了院子,奚娴一边走路,一边与他讲一些零散的琐事,还有她从小到大的过往。 其中最多的便是嫡姐。 有前世的嫡姐,也有这辈子的嫡姐,奚娴从不避讳这些。 奚娴温柔道:“姐姐是我最讨厌的人,她高傲又强硬,甚至逼着我贴身侍候她,又把我挑剔得一无是处,尽管满脸冷淡不屑,却也硬是要磋磨我……可后来她又待我很好,故而我便没那么讨厌她了,甚至有些喜欢她。” 王琮捏着奚娴的手腕,让她避开脚下的石块,在黑暗中笑了笑,才和缓拿出了自己的事交易:“我也有不喜欢的人。我年轻时性子坚,她却不断的引诱我,叫我忍不住犯戒,怨毒了我,恨不得我去死……” 却像是含着一颗糖,捨不得它化掉,又想要咬碎了它吞入腹中,又开始反覆厌恶自己的难以自制,生出自恶的情绪。 奚娴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人啊,听着是有些骇人的。” 他这么说,便像是那人拿了阿芙蓉来诱惑调教他,让少年时的王琮既厌恶,又难以抗拒的沉沦。 月色透过树梢,落在她光洁的面容上,奚娴垂着眸,也知晓他年少时的际遇。 那定然是不大快活的,三教九流的腌臜事磋磨着他,甚至难以饱腹,又有这么一个大恶人,他一定活得很辛苦。 奚娴不知怎样安慰他。 回到院里,奚娴窝在王琮怀里,肚兜勾出细滑软和的身体,她睡得酣畅香甜,王琮微凉修长的手指抚着奚娴的肩膀,却并没有入眠。 第二日一早,他便要离开了。 奚娴迷迷煳煳坐在椅子上,慢慢晃动着自己的双腿,却听见他说事儿忙,只能早些回去,赶上入秋时酒楼翻新。 奚娴心情不好,低着头喝粥,一点也没有理睬王琮。 他笑了笑,大手有些无奈地抚过她的脑袋,并没有妥协的意思。 傍晚的时候丫鬟们俱回来侍候她,并且告诉奚娴若是她想,在山里待多久都可以。 春草和秋枫,自从陪了奚娴上山,已是几日未见了。奚娴却有些懒散着,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致。 春草性子稍活泼些,日常与奚娴说话也多,并不似秋枫那样埋头做事,性子沉默,便忍不住向她道:“奴婢瞧着,姑爷倒像是将您瞧在心上了,只是这么些时日也不回,便像是在南边安了家,时常听闻商人在那头置外室的,您是否也该……” 第94页 奚娴知晓,春草是为了她好,上辈子她刚入宫那些时日,春草便为她做了许多事……那都是一心为她着想,不然寻常奴婢做什么讲这些话? 奚娴却冷冷一笑,眉目沉入阴影里,不置可否道:“你怎么不猜,或许我才是他的外室呢?” 春草一时有些茫然起来,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六姑娘与姑爷赌气,也不带这么说自己的,可她更不好讲些甚么劝说的话了,因为她家主子本就是这样娇纵的脾气,生气起来甚么话都敢讲,叫姑爷听了指不定有多伤心。 况且,主子那副笑意,也忒吓人了,春草从没见奚娴这样笑过。 ……就好像,被她的嫡姐附了身,就连眼里的冷漠都如出一辙。 奚娴不再多言,只是转身进了内室,倚靠着窗口开始看书。 王琮离开后没多久,便入了秋。 奚娴再也没有想过要下山,反倒觉得山中景色好,呆了多久都无岁月之隔,她便觉得自己很年轻。 深秋山中枫叶成片,在远处交织成火红深黄,奚娴穿着白色绣鹤的襦裙坐在树下,她轻轻抚着小腹,茶香裊裊间,一边欣赏秋日的景致。 她已有孕两个月。 第53章 奚娴也不晓得,她这辈子怎么这么容易就有了身孕。 她还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怀孕头三个月的时候,体质弱了些,便容易嗜睡,总觉得状态很差。 她甚至吃不下东西,眼下乌青一片,那种抑郁的感觉又回来了,可她明明是很开心的,奚娴自己也不懂得到底是为甚。 即便这样,奚娴也没想过要找王琮回来。 毕竟王琮离开时也说,或许他这次走的要久一些,因为事务实在太多了,奚娴更不喜欢他把那些带到她面前来。 她挺喜欢王琮的,也乐意与他呆在一起,但却没想过怀孕时,必须要这个男人陪在她身旁。 如果说更希望谁陪着,奚娴更希望嫡姐陪着她。尽管这个嫡姐冷漠又心狠,但却对她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了。 而这辈子重生以来,或许只有嫡姐最懂她的心情,而她始终也无法再真切的爱上别的男人,即便再回头,也根本不是容易的事体。 奚娴甚至没什么感觉,睡醒了便由丫鬟扶着,在山间多走动,饮食一类也顾忌仔细。 秋日里西北边境动乱,长山岭以北的田地被殃及,长安的粮价也随着上涨不少,但贵族享乐靡靡之声不减反增,奚娴即便住在山上,也多有所耳闻。那些贵族女子冬日里想着狩猎,便上了皇觉山的侧峰,一时间莺莺燕燕丝竹声不停。可她们崇尚舞剑,恋慕武功卓绝的君子,却也没几个是真有能耐的,不过是想着怎么把剑花挽得更美些罢了。 只有嫡姐的剑意,在奚娴眼里,是真的能杀人的,偏偏她那次出鞘只是为了给她退婚,将她的未婚夫打得浑身是血。 秋日围猎,奚娴偶被惊扰,抚着肚子不讲话,整日的精神疲惫。 但也只两日的时间,后来侧峰又恢復了安宁清静。 春草下山请大夫时才听闻,是奚皇后下懿旨,皇觉山临近寺庙,乃佛门清静之地,不宜大肆围猎,从今往后都不准许她们上山。 其实这规矩瞧着合理,皇朝百年历程,却鲜有皇后管这些。 奚娴听到此,也不过是垂着脖颈,一言不发的戴着顶针,给孩儿绣肚兜,她挑了一个喜庆的花样子。 只是不知为何,寿桃的形状总是绣不好,她的指尖微微发红。 她都不知自己做错了甚么,嫡姐一直这么惦记着她,而被嫡姐惦记,可不是甚么好事,她做事向来有目的。 可是奚娴这阵子实在太不舒服了,她甚至没有什么兴趣,去纠结那些事情,她不爱吃饭,也不爱用菜,因为闻见那些味道便有点噁心,只能用些清汤寡水,便是七八成饱,丫鬟们都耐她不得。 奚娴不是没试过,但她真的吃不下东西,硬塞进去也要吐出来,比初时还难过几分。 …… 奚娴原以为,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嫡姐了,却在冬至那日见到了奚衡。 她是专程上山来瞧自己的,一身厚重漆黑的鹤氅,面色冰白长眉入鬓,梳着端庄的妇人髮饰,鬓边是赤金点翠的牡丹流苏,愈衬出贵重雍容。而她捧着白玉手炉,身后站着几个宫中的侍从,奚娴便这么瞧着她从门外走来,鬓边带着一点冰寒的初雪,淡色的眼眸疏离得恰到好处。 这座院子不大,奚娴只要走几步,便能隐隐瞧见院门,于是便站在屋内,瞧着嫡姐这般进来,身后带着规矩刻板端庄的宫人,像个真正端重的中宫皇后。 奚娴只是背过身去,抿唇告诉秋枫:“你,不准给她开门。” 秋枫有些默然无言,垂手立于一边去。 六姑娘总是这样,她都习惯了。 有时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而这样雍容贵重的人,岂是六姑娘想,便要拒之门外的? 奚娴不想开门,自己抱着肚子躺在榻上,一言不发闭着眼。 却听见门“咚”的一声裂了开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木门碎裂轰然倒下的声音。 奚娴简直难以置信,睁大眼睛“啊”了一声,满面惊恐的看见一身漆黑鹤氅的高挑女人从门口走进来,对她冷淡勾唇,动作随意而轻缓,坐在圆桌边给自己慢慢斟茶。 第95页 奚娴的视线被白昼里茶壶冒出白雾隔绝模煳,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不说话,嫡姐也并不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奚娴才踟蹰害怕道:“你、你来作甚?” 嫡姐不紧不慢道:“我的妹妹怀孕了,若不能照拂她,便是姊姊的失职。” 奚娴冷笑道:“是么?我倒是不见你这么关心我,将我的门都砸坏了!我夫君回来一定不高兴,你要怎么赔我?” 嫡姐掀起眼皮看她,不置可否的微笑一下:“你是真的担忧这些?” 奚娴捧着肚子,面色有些苍白起来,轻声道:“你回去罢,我不想见到你,我现在过得很好,不见到你就更好了。” 嫡姐上前来,落下一丝清冷的檀香。她身量高挑而修长,眉目森冷雍容,却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奚娴瑟缩一下,却没能多开,因为她天神便有些惧怕嫡姐,只能摊着肚子任由她微凉的手,一点点缓缓触摸。 她的手很好看,也很纤细雪白,像是一捧冰冷的冬雪,动作却像是五月的春风,让奚娴觉得自己的肚子,仿佛是嫡姐的至宝。 奚娴却被摸得浑身发颤,像是承受不了大雪的嫩枝,颤颤巍巍便要被折断了。 嫡姐温和捏着她的手腕,细细把脉,过了半晌才令她收回手去,平淡道:“我想了很久,还是要来看你几眼,心里才算安心。”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她,立即小心翼翼捧了肚子,略带讽刺道:“皇后殿下,怎么不关心自己的肚子,反倒在意我的?” 她说着又有些戒备起来,捂着肚子再不肯令嫡姐触碰,眼角微微泛红,忽地柔软求饶道:“奚衡……奚衡,你只要仍对我有一丝的感情,也不要动我的孩子。我不会威胁到你。” 她很少这么叫嫡姐,寻常时候大多是娇气柔软的“姊姊”,缠得人捨不得说重话,现在时过境迁,却愿意叫她的本名了,含在奚娴的嘴里,却别有一番感觉。 嫡姐倒是没想到,奚娴想得还挺多,竟然怕她害她的孩子。 不过她想错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捨得这么做。 嫡姐沉静道:“我这一生,也不会有孩子。你不用担心这么多,我对那些没有兴致,更不屑这些手段。” 奚娴讥讽道:“那我可真是看错你了,你是出水芙蓉,洁净清高啊,那你去当皇后作甚?” 嫡姐但笑不语,并不回答她任何关于皇后的话题。 嫡姐在山中陪着奚娴住了一日。 春草多嘴,告诉嫡姐奚娴夜里爱起夜,还盗汗多梦的事体,故而她甚至睡在奚娴身边,准备整日看着她。 奚娴不肯,她觉得这像是偷情。 她甚至严词拒绝了嫡姐:“若是王琮回来了怎么办?我不想叫他看见这些,你知道我们心里有鬼,那就更不能叫他看见。” 她们不是亲姐妹,奚娴喜欢过嫡姐,甚至现在还这么幽怨。 而嫡姐当了皇后,还这么吊着她,暧昧不清的摸她的肚子,那只咸猪手她就该剁了餵狗,怎么还能容她上自己的榻? 嫡姐却冷淡道:“你只是我妹妹,不要多想,不能说的话亦不准提起,你懂么?” 然后她就不容置疑的,躺在了奚娴的身边,与她同床共枕。 奚娴背过身去,鼻尖酸得要命,有些委屈地落下了一滴泪,洇湿了靛蓝的锦枕。 第54章 奚娴侧着身子哭,一点声息也没有,只有轻微颤抖的唿吸声。 她尚且怀着孕,一副多愁多病的身子,这阵子更是不曾好生养护,叫人心生了怜惜。 嫡姐的手伸过来,微用力扳着奚娴的肩膀,欲让她转身,可小姑娘却怎么也不肯动弹。 非但不买帐,她还似是要躲得远远的去,纤弱的一团缩起来,像只可怜的小猫,舔舐着自己尾巴上凌乱的绒毛。 嫡姐沉默半晌,终究是嘆口气,回身将奚娴揽进怀里,圈在臂膀间不容许她动弹。 嫡姐身上的檀木香传入她的鼻息,奚娴浑身敏感得想要颤抖,扭着身子便想要逃离,却被那双雪白纤细的手臂掣肘着,哪里也不能去。 奚娴的眼泪落在嫡姐的手臂上,她呜咽着道:“姐姐,你这是要作甚?我惹不起你了,你是他的皇后,我又算甚么?” “我……是你们两人的玩物……那我算什么呢?”她似喃喃自语。 奚娴这段日子以来,不是言笑晏晏,便是平静如水,面对王琮时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即便是偶尔的温柔,也像是恩赐。 但只有面对嫡姐的时候,她勃勃跳动的血肉才生动活泼起来,变得浓烈而炽热。 嫡姐的手纤细而微冷,带着从容稳重的力度,为奚娴慢慢拭去眼眉的泪水,她只是温柔陈述道:“我知你不爱那个男人,却又愿意怀上他的孩子,更不抗拒我的碰触。娴娴,有时我不知拿你怎么办。” 最后那一句话,便像是嘆息。 指责奚娴的年少无知,鱼与熊掌都想要,却一点代价也不愿付出,最后还能理直气壮的指责旁人。 奚娴却似乎怒极了,声音冷漠道:“那你又想做什么?你用两个铺子换了我的姻缘,又拿我当什么?你若还当我是你妹妹,便再也别来见我,你有你的皇权路要走,我自活我自己的!井水不犯河水……从此两不相干,还不够?” 第96页 嫡姐把奚娴抱在怀里,柔缓呢喃道:“不够……当然不够,你是我的小姑娘,现在有了我的孩子。” 嫡姐含笑,声音里是阴冷和偏执:“这是我们两的孩子……” 奚娴怒极了。 她觉得嫡姐就是个变态! 合着嫡姐把王琮当个工具,她若是怀上了孩子,在她眼里就算是她们二人的孩子! 奚娴不知道,嫡姐竟打着这样的注意。 她原本以为奚衡此番过来,不是稍探望她一二,便是想要弄死她的孩子,没想到嫡姐竟有这样的野心。 奚娴再多番联想,都能猜测出嫡姐接下来想做什么。 奚娴自然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她立即抱着被子坐起,一边抽噎一边强硬指着外头道:“你给我出去!从我床上下去!” 奚娴的声音很软,说起这样的话,也像是在撒娇,但语气里的愤慨不是假的。 奚娴认真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孩子,他以后会继承一家酒楼,过上富足幸福的生活,这就是全部,你休有任何妄想,若你敢做,我便在你跟前抹脖子,我、我会要你们痛苦一辈子!” 嫡姐的眼眸在夜色下很淡,像是蒙着一层冰寒的霜雪,慢慢微笑道:“宝宝,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是不是心思细过了头?” 她也支起身子,与奚娴不同的是,嫡姐身上穿着一件单薄严实的寝衣,雪白暗纹的潞绸做就,即便单调也不掩雍容。 她看着奚娴,平静道:“我拿他当我的儿子,却没想过要利用他做甚么。若真说是利用,我也只是盼着你能因他而幸福,仅此而已。” 奚娴闭上眼,疲惫摇头道:“不管怎样,我让你摸我的肚子,让你上我的床……就已经是对我丈夫的不忠了。” 尽管嫡姐不能对她做甚么,但她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姐妹关系,奚娴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不是姐妹,后来又有了那样的暧昧。 她即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其实理智也应当懂得,不能做出对不起王琮的事情。毕竟王琮与她拜过堂,揭开了她的红盖头,将她视若珍宝,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嫡姐只是无奈摇头,转身披着漆黑的外袍下了榻,一边对着铜镜梳理自己的长髮,边柔和道:“……真拿你没法子。” 她本就是怕奚娴身子不好,才想要陪她,但却一时心焦怜惜,没料到奚娴反应这么激烈,连陪在床上都不肯,脾气又倔又傲,从前受到的轻视和冷漠没忘记半分。 奚娴的眼里微带泪意,只是抱着被子继续躺下,泪水又从眼角缓缓流淌下来,她莫不做声,却感到嫡姐或许便陪着她,静静守着她。 在奚娴眼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姐姐一向是冷漠理性的,做的事情从不后悔,不问对错,只做自己想做的,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那就够了。 可是现在,她反倒觉得嫡姐是个矛盾的女人,既想要手握权柄,不容置疑的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却又做了很多叫人难以理解的事。 奚娴知道,那都是为了她而已。 嫡姐尽管寡言冷情,从没说过半个爱字,却真的心爱她,将她当作既恨又爱的珍宝。 这样的自觉,令奚娴麻木的心里,有了一点酸疼的痒,她都替自己感到羞耻。 明明另一个解释更合理,更符合嫡姐的性格,但她完全不希望嫡姐真的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不会愿意相信嫡姐是在利用自己。 奚娴的手慢慢抚上小腹,心跳渐渐宁静下来,只要不去想那些,只想着她的孩子,她便能安心了。 嫡姐见她睡着了,月色下白皙年轻的面颊上犹带泪意。 女人的长髮披散在身后,腰肢纤细而眉目如冰雪。她慢慢走近了奚娴,单膝跪在她身旁,纤瘦修长的指节缓缓为她拭去泪水,在奚娴的唇上印了一个清浅的吻。 嫡姐只是宁静看着自己的小姑娘,面色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似乎能看很久很久 她比谁都明白,奚娴心里还是爱她。 即便有了能给予她欢愉的男人,也依旧没法忘记精神上最依赖的对象,或许还掺杂着崇敬和迷恋,又把这样复杂的感情归于爱意。 奚衡从前总以为,只有男人会那样,将精神和肉体分为两半,爱是爱,不爱也能共欢愉。 但后来发现,奚娴也是这样。 奚衡不会打破她的美梦,若是奚娴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她不介意陪她演一辈子,直到最后的最后。假作真时真亦假。 嫡姐没有睡在她身边,只是守在奚娴身边,却令她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到清晨。 第二日早晨醒来时,嫡姐已不在身边,可是奚娴却见到她的鹤氅还挂在一旁,便莫名觉得心神安宁不少,于是就连早膳都多用了小半碗,喜得春草眼角眉梢都带出欢愉的意味,一个劲儿与秋枫说嫡长姐来了到底不一样,六姑娘在她跟前总是晓得收敛。 而奚娴只是垂眸,心里纠结得很,只是不肯问那人在哪儿。 晌午时嫡姐从皇觉寺上香归来,便要启程离开,奚娴只是垂眸坐着,也不肯与她多话。 嫡姐的髮髻又重新梳起来,满头俱是冰冷的珠翠,只是她从不戴耳饰,却让整个人瞧着硬气疏离不少,纤瘦的腰间繫着月白的绸缎,衬出高挑的身段来。 第97页 她慢慢系上鹤氅,又整理了一下仪容,瞥了一眼铜镜,便见奚娴正默默看着她,像是一只被抛下的小动物。 嫡姐满意的起身,缓步走到奚娴跟前,挑起她的下巴微笑道:“你生产时我再来见你,好生将养着,把我们的孩子养得白胖些,嗯?” 奚娴心里骂她有病,却不敢造次,只是撇开头去不答。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宽松襦裙,上头繫着水红的绸带,怀孕后面目丰满了一些,髮髻却松松垮垮的。 嫡姐伸手为她正了正斜插的步摇,搔了搔奚娴的下巴,温柔赞许道:“你这样最美。” 奚娴愣怔着,嫡姐却已离开,透着茜色的纱窗,只看见一个模煳淡漠的背影,脑后是栩栩如生的凤簪,垂落下点点赤金流苏,凛冽难言。 只是一小段路而已,嫡姐却走得这样笔直冷定,更没有回头的意思,如同一棵直入云霄的雪松。 奚娴每趟都觉得,嫡姐离开自己时,就不再想回头了,甚至从此再也不愿见她,因为她是那样强大而理智。 可是每次自己渴望她的时候,嫡姐还是来了。 第55章 待嫡姐走了,奚娴便继续捧着肚子安胎。 只是不晓得为何,这次却比从前要顺遂许多。她初怀孕时,有些猝然的震惊,又不曾从混乱的感情中超脱出来,只是现下却不了。 嫡姐来了,奚娴便知她不是真的不要自己了,所以她的心便出奇的安静起来。想起奚衡,奚娴便有些恨得咬牙切齿,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收不住心思,怎么就反反覆覆着了她的道呢? 至于王琮,奚娴不是没想过要他回来,但大多数时间都是不大想他的。他能留给她一个孩子,她也没兴趣再纠结情情爱爱之事,各自清净着也未尝不可。 只是偶尔想起男人抱着她,身上洁净的皂香叫她安宁,或是带她在玉兰树下炙肉,雨夜里大手捏着她汗湿的腰窝,带她进了极乐的源泉,把她当作一样珍宝来宠溺……奚娴仍会辗转反侧。 她也觉得自己真够绝情的,但却不认为有什么,若是别人对她有所保留,她没有任何理由满心都装着他,她不再像上辈子那样傻乎乎了。 很快便要下大雪,奚娴不得不从清净的侧峰上搬回了家里。家中小宅院长久无人入住,案几仍如明镜般不曾蒙尘,奚娴不由赞许了秋枫等人管理得力。 方住了没几日,便迎来了她的姨娘秦氏。 自从奚娴有孕,秦氏便搬回了长安来住,只是她一向住在山上,满心嚮往安静,而主上不允许旁人叨扰,便只好等奚娴回了长安城里再说。 不成想待她见到女儿,便只见到一个肚子圆滚滚的少妇,正窝在绣榻上打盹,睡得十分香甜惬意。 秦氏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好生生的小闺女,嫁人的时候纤瘦羸弱,多说几句话都累得要命,现在竟瞧着丰满了些,睡得没心没肺,面目也丰满了一些。 不情不愿的嫁了她的主上,竟是享福来的,却不知平日里主上是怎么宠她的,竟能把人哄得这般。 奚娴见她来了,软和委屈巴巴道:“姨娘,你可来啦?我有孕以来,等了你好些时候,却都不见你的踪影。” 她说着又揉了揉眼睛,手腕上的镯子垂下,慢吞吞给秦红玉倒了一杯茶。 秦氏皱了眉,捏着她的手细细瞧了,又解释道:“倒不是姨娘不想见你,是江南的事儿多得很了,恰巧在过年前回了长安,只想来见你一面。” 奚娴想起王琮,沉默半晌才试探道:“姨娘,我夫君也在江南做生意,他可有去见您和父亲?” 秦氏细细思量一瞬,缓和解释道:“这倒是不曾,我常年在内宅里操持着,或许他去拜见过岳丈,只是却没能见我,待我归去问问你父亲。” 奚娴松了一口气,于是也腼腆笑起来,抚着肚子不说话。 秦氏又与她说起了许多关于弟弟的事体,又说已为弟弟挑了西席,等他年纪到了便要专门学课去,不求考取功名,只求通情达理,腹有诗书便是,家里有奚徊这个大哥顶着,其余的男丁年岁尚小,倒不若求个富贵清闲。 奚娴也只是微笑一下,认同了姨娘的想法。 姨娘又与奚娴说道了好些安胎之事,就仿佛她是个甚么也不懂得的孩子,须得一字一句的交代好才算完。 秦氏更晓得,她没什么必要交代这些,不要看奚娴住着的地方这般平凡普通,但周围却布置了两层暗哨,主上生来心思极谨,知晓奚娴是他的软肋,便不会容许旁人沾上半分。 这些,恐怕奚娴是不知晓的。 秦氏问起她夫君的近况,奚娴也只是一脸茫然的说自己不晓得,近乎是一问三不知了,只说王琮忙得很,都不来陪着她,不过她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根本不觉得孤单。 姨娘便为王琮说了几句好话,说他是年轻人,哪儿有整日窝在家里头的,有拼劲儿总是好的。 奚娴无可不可,面无表情的嗯一声,便低头继续专心致志为孩儿做小鞋子。 秦氏也察觉出女儿的不对来,不论怎么说,她待王琮都不像是有情爱的,就算是有,或许外表上也瞧不出。 秦氏便思虑一番,缓和道:“娴娴,你与王琮是怎么回事?姨娘瞧你待他不甚热络,到底是成了婚,夫妻一体了,待他归来时可不能仗着怀孕便拿捏着脾气,咱们做女人的总是要忍得气,方能守得成。” 第98页 秦氏是这样说的,温言细雨一通教化,其实心里并不认同,到了她生的女儿这里,也是天生的反骨,对这些男尊女卑的规矩嗤之以鼻,尽管在她夫君头上撒泼。 奚娴便又笑了笑,点头道:“我知晓了。” 秦氏嘆口气,她本也不该置喙这些。 奚娴捧着肚子下了榻,秦氏连忙上前扶着。奚娴才刚及笄没多久,便有了孩子,如今自个儿年纪也小,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肚子里便揣上一个。 用着膳,桌上俱是精緻可口的膳食,秦氏一尝便知,那里头都是掺了安胎之物的,奚娴平日里不肯吃药,一用药便反胃要吐,眼圈红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去,谁还敢给她灌那些? 奚娴吃不出来,秦红玉却能,但她还是陪着奚娴多用了一些。 奚娴用膳的时候也很安静,只是用过午膳偶尔提起王琮,便总说他没什么本事,年龄又大,她嫁给王琮能清净些也是好的,并不在乎他在江南置甚么外室,又说将来家里在长安开了酒楼,王琮也能松快些,留在她身边陪陪孩子。 语气中尽是贤惠平和,没有半点不情愿的。 秦氏的手顿了顿,又翘了唇角温声应和道:“你说的极是,他将来若肯安定下来,你的好日子才来了,远的不说,姨娘也是如此……年轻的时候以为没有盼头,人到中年也儿女双全,你爹爹待姨娘也好着。” 她看上去像个幸福安宁的女人,奚娴心里觉得宽慰不少。 直到傍晚送姨娘出院子,奚娴才见到了风尘僕僕赶回来的王琮。 他还有模有样的带着满车的货品,身后是五六辆那般的车,见到奚娴挺着肚子送她姨娘,裙摆长得拖在地上,走路还不踏实,一味的顾着与秦红玉说话。 男人倒像是有些呆怔住了,略皱了眉,忙上前把她扶着,又温柔哄道:“都是当母亲的人了,怎地还这般冒失……” 秦氏见他如此,便低着头嘱咐道:“姑爷既来了,姨娘便归去了。” 王琮青衫落拓,温和尔雅,拱手微笑道:“您不妨里头请,天色晚了,一道用了晚膳再走,我们娴娴也捨不得您。” 奚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玩指甲,没想到他对姨娘这样恭敬。 秦氏却只得遵从,毕竟主上这样说,并不是徵求她的意见。 秦氏自有生以来,也没有和主上同桌用膳过,可现在他成了自己的女婿。尽管秦氏知道,主上认为奚娴是因她而生的孩子,所以彻头彻尾都是他的女人。 但奚娴是秦氏的投胎,十月怀胎分娩的宝宝,怎么可能真当不是自己的? 奚娴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她的兴致减弱不少,也不肯同王琮讲话,一味拿筷子戳着晶莹的米粒,垂着纤长的眼睫默然不语。 王琮一味的给她夹膳食,直到她的碗堆作了小山高,奚娴还是不肯碰。 他闻言软语哄她,奚娴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推了碗摇头道:“用不下了,我想躺一会子,头晕乏得紧。” 然后她就这么施施然走了,满脸漠然,看都不看王琮一眼,像个骄傲的小公主。 王琮只是笑了笑,无奈给她把碗筷收拾起来。 奚娴没用完的东西,男人便端在自己跟前,还温和对秦氏道:“她年纪小,脾性也厉害,约莫过几月当了母亲,便能好许多。” 男人说完微笑一下,继续低头用膳,从头到尾礼仪优雅,丝毫不闻杯着声,同样也面无表情。 和奚娴离去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秦氏也笑着低头,只是手心早就汗湿了。 她真替女儿担忧。 第56章 奚娴在床上躺了半日,都没能真的睡着。她辗转反侧良久,终于还是趿了绣鞋下了床榻,啪嗒啪嗒往外走,一边揉着眼睛,披着薄薄的外衫便对王琮软绵绵道:“我想吃你做的鱼肉抄手。” 秦氏本来都要走了,现下不得不折返回来,小声训她:“有现成的不吃,就爱挑拣没的。”说完了才觉如芒在背,冷汗淋漓而下。 奚娴委屈地扁扁嘴,不肯理她。 王琮眉带风霜倦色,却还是把她揽在怀里,暖和着她的身子,温和细语道:“你先回去躺着,等会儿给你端来。” 奚娴仰头看着他,又小声抗议道:“不嘛。” 他道:“那你想怎么办?” 奚娴坐在他腿上,旁若无人的亲亲王琮的唇,揽着他的脖颈道歉道:“方才是我态度不好,你不要在意,好不好?” 王琮温和微笑道:“自然不会。” 奚娴又道:“那我不要你做了。我要吃潸濛楼的鱼肉抄手,要蜜饴铺子的八宝攒盒,醉烟楼的醋鱼,梅锦斋的蘑菇煨鸡,你给我去买好不好?夫君亲手买的最合胃口。” 这几家商号都离得远,只有一家梅锦斋是稍近的,因着他们家在城郊,故而一进一出也费时间。 况且外头蒙着厚厚的冰雪,谁出去都会被冻个够呛,更遑论是跑那么多家酒楼,再往城郊跑回来。 王琮嗯一声,似乎很熟悉她恶劣的刁难,于是干脆道:“不买。” 奚娴恶意道:“我就要,你说好的爱我,不给我买我就要生气了。我生气了肚里的宝宝也不舒服,他、他也不要你这个爹爹了。” 第99页 王琮却觉得可爱,于是揽着她的腰,把她抱在腿上,慢悠悠道:“那就不要,爹爹只要娘亲。” 奚娴也笑起来,齿间咬合,抬头在他唇上一用力,却没有咬出鲜血。 王琮终是无奈嘆了气。 王琮又对秦氏温声道:“麻烦您在此陪她一会儿。” 秦氏已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奚娴看着他出门,面无表情的裹着王琮宽大的袍子,靠在绣榻上和秦氏说话。 秦氏只能陪着奚娴一道看书,又绣起了小儿用的肚兜虎头鞋,奚娴精力不足,很快便困得不成,蜷在榻上又睡了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咪。 王琮归来时手中食盒温香四溢,他见奚娴那般蜷在榻上,满面俱是香甜的倦意,秦氏见他来了才下榻行礼道:“属下这就回去。” 秦氏走了,王琮捏着奚娴的脚试探温度,才把她抱起来。 奚娴的肚子已是圆滚滚,他将手贴在她小腹上,似是能察觉出小生命的勃勃生机。 奚娴到深夜又醒了过来,才见王琮把她揽在怀里。 她终究是歪了歪头,似乎迟钝的思考一下,在他怀中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个艷阳天,外头的冰雪未曾消融,透过窗户往外看,便见一片白茫茫,太阳高悬在天际,却似是没有了丁点温度。 王琮早已起身,奚娴由着丫鬟们梳洗完,才发现桌上是昨夜她随口说的几道菜。 秋枫道:“姑爷昨儿个买了这几样菜归来,你已歇下了,便不曾动,今早又出门买了一趟,醉烟楼还未开门,姑爷自去集市买了鱼儿归来做了这么一道,只怕您尝着不欢喜,便吩咐奴婢告诉您一声。” 奚娴哦一声,低头动了动筷子,每样都尝了一遍,再也不肯吃了。 她披着厚厚的袄子,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出了门,在小院子里散步,才见王琮晨练归来,身上穿着单薄的青衫,隐约能见分明结实的肌理,和修长高大的身材。 奚娴对他微笑一下,软软道:“夫君回来啦。” 王琮一点头,捂着她的十指,给奚娴暖手。冬日里不论她穿得多厚实,手脚总是冰凉的。他又垂眸看她,温柔道:“早膳用得可合心?” 奚娴弯弯眼角,柔柔道:“都只用了一口,味道不大喜欢,你不会怪我罢?” 她见王琮不说话,才继续暗示道:“没你亲手做的好。” 王琮顿了顿,才抵着她的额头道:“嗯,那中上给你做喜欢的。” 奚娴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好。” 中午的时候,王琮一样是给奚娴做了一桌子菜餚,俱是她爱吃的酸甜口样式,不过瞧着比酒楼里的清淡许多。 奚娴当着他的面儿,每样挑挑拣拣吃了一筷子,又放了着:“我用不下了。” 王琮坐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扣着茶杯,慢慢品着香茗,温和宽容的双眸就这般瞧着她,似乎早就看透她的心性。 可奚娴也一样可以这样大胆的说,而且面色无辜天真,理直气壮的。 她捧着茶多喝了两口,觉得肚子暖和起来,便颠颠提着裙摆的叫春草扶着她,纤细的手腕撑着腰肢,似乎肚子庞大到她的身子难以承受。她想在院里多走走路。 奚娴留了一桌新鲜冒着热气的菜餚,其实心里忐忑着,却丝毫不敢看王琮哪怕一眼。 王琮这些日子,在她面前时一向温厚而淳朴,即便奚娴再怎么作,他也不捨得骂她一句。 只是她总是觉得,这几日自己作得有些过分了,只怕自己抬起头时,会瞧见一双如寒潭一般漠然深邃的眼睛。 那是她这辈子也不想见到的一双眼睛。 奚娴被春草扶着,在院里熘达了几圈,小花园虽则连奚家的花园也比不上,但好在五脏俱全,亭台楼阁果园水榭,样样都有,做得精緻而奇巧,对于奚娴这样好吃懒做不爱动的小姑娘来说,再是合适不过。 她又木木呆呆转了一圈,外头天冷了,她的手捧着兔毛缝制的手炉,却还是有点微凉,只是奚娴并不怎么敢进去。 她扶着弯曲的梅树,悄悄探头,便见男人疏淡挺拔的影子印在纱窗上,隐约能见他挺直的鼻樑,还有下颌优雅的弧度。 比起真真切切的瞧他,只看一抹剪影,却更能令奚娴真实的见到他。 她看见王琮只是继续坐在桌前,慢慢用着面前的茶,而桌上的菜餚一口未动,热气早已不如起初般蒸腾而上,变得冷却起来。残羹冷炙,空对着满桌菜餚,面前的人已经走了,男人看上去像个寂寞孤独的鳏夫。 奚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可她只是有了些愧疚心。她不喜欢这样糟蹋别人的成果,也不爱践踏旁人的满腔好意。 只是她太矛盾了,以至于没法对王琮露出更多喜悦满足的表情。 似乎是知道奚娴的踌躇与不愿,王琮很快也走了,奚娴估计他大约是去了前院的书房里料理公务,毕竟江南的事,在家里难道不能料理么? 对于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奚娴小心翼翼的回了屋子,又对春草交代道:“你去对街的青萝巷,那儿又卖酸汤饺子,让老闆娘给多淋一些汤头,要满满的溢出来才好,辣油也多点放。” 春草无言以对,只得道:“好。” 第100页 她麻熘收拾了身上,拿了一吊钱急匆匆去了对街,按着六姑娘的吩咐买上了一份,热腾腾装在描金食盒里头,怎么瞧都有些不协调。姑娘这样金贵的人,从前若是敢吃街头的玩意,早儿被她的嫡长姐打手了,如今嫁了人,面对个出身寒微的夫君,倒是肆无忌惮起来。 春草心里也没法子,竟不知自家六姑娘何时才能改了这小孩心性儿。 奚娴老远便闻到酸汤味,肚子才开始咕噜噜叫起来,她一下从榻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趿了绣鞋,眼巴巴坐在桌前。 却不妨王琮恰好从外院回来,一下就碰上了急乎乎从廊那头走来的春草,又见她手里提着热腾腾冒酸鲜味的食盒,便什么都懂了。 春草倒是唬了一跳,连忙小心放下食盒,行礼道:“姑爷……” 王琮温和道:“这是给你们姑娘的?” 春草磕磕巴巴道:“是,主子忽地想吃了,见您去了前院,便不好叨扰,差了我去、去买了些酸汤饺子回来。” 王琮说话很温和,连语调都不曾抬高,但春草就是觉得莫名骇人,自己像是被审讯的犯人,而审问的官人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些兴味。 王琮说罢却道:“拿给我罢。” 奚娴坐在里头还饿着,就是心理不开心起来。 王琮不管她如何,却把食盒端在她眼前,大手温厚抚了抚她的脑袋,无奈嘆息道:“吃罢,往后想吃我给你做,街边的不干净。” 酸汤的热气蒸腾起来,薰得她眼睛疼。 奚娴低着头不理他,拿着筷子慢慢用着。 第57章 王琮在奚娴身边,陪了她一月有余。 只是奚娴对他的态度很是古怪,温柔得漫不经心,大多时候都有些刻薄刁难,醒来的时候也不叫他捧肚子。 王琮时常看着奚娴的眼睛,看她对自己明媚的微笑,便知她已不爱自己。 无爱哪来的恨,于是她也并不恨他,只是有些讨厌他,有点可怜他,仅此而已。 奚娴偶尔也会主动坐在他的怀里,就像是一只讨食的猫儿,揽着他的脖子与他叽叽咕咕讲一些话,她根本不在乎王琮听不听,答不答,她只在乎自己说得爽快与否。 她聊得最多的,便是她的嫡姐。 那个女人的身影萦绕在他的生活中,阴魂不散,就连新婚的娇妻都对她念念不忘。 厌恶的,欣喜的,复杂奇异的情绪,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值一提。有了嫡姐的存在,奚娴的眼眸才会变得明润而富有生机。 奚娴怀孕时候总是睡得不踏实,她先天身子羸弱,夜里即便躺在他怀里仍旧会被惊醒,肚兜后头虚汗淋漓,她唇色泛白,躺在男人怀里默然无声。 他的怀抱坚实宽阔,却不是奚娴所求的依赖感。 王琮下地给奚娴倒水,抱着她的身子,哄她吃了几口,奚娴便已是精疲力竭。他熄了灯,奚娴靠在王琮身上,轻柔道:“你准备,给我们的孩子起甚么名儿呢?” 王琮的声音温和,像是随时都能开启任何的商讨:“看来你已有想法。” 奚娴翘了翘唇角,温柔道:“就叫无拘,怎样?我希望这孩子无论男女,都不要再被束缚,可以一辈子自由快活。” 王琮在黑暗中慢慢微笑起来,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大手慢慢握住了奚娴的手,暖和而沉稳。 奚娴的心中浸着冷意。 她狠狠使劲,开始用力挣脱王琮的手,却发现他的掌心像是烙铁,又像是沉重的镣铐,叫她动弹不得。 奚娴闭上眼,心中的恐惧又一次席捲而上,让她的天灵盖都泛着疼。 她屏住唿吸,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好嘛,不起便不起了,你发什么火。” 奚娴这样说着,又背过身开始睡觉,过了没多久,唿吸变得平缓而轻微。 只是男人却俯身,温柔的亲吻在奚娴的脸颊上,一寸寸的柔和,似是带着无限的依恋和宠溺。 奚娴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冷淡而漠然。 第二日奚娴起身的时候,王琮已经离开了,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菜,那是他在离开之前为她做的早膳。 她原以为王琮就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公务实在繁忙得紧,故而顾不得与她道别,亦顾不得那许多,这些她都习惯了,对他没了那份炽热的男女之情,奚娴甚至连生气都懒得。 奚娴这一日过得清净,穿着绒绒的裙袄坐在红墙边数着梅花儿,感到肚子里的小宝宝踢了她一下。 于是奚娴微微弯起眼眉,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 今日是万寿节,奚娴也是听春草说了,才恍然记起的。 她对于前世的记忆,终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明明抗拒的感觉还是那样的清晰,可是她却已经不记得皇帝的寿辰。 以往他每年的寿辰,无论喜好,都得按照祖制大办。奚娴是无缘见到那盛况,她身为后宫的妃嫔,也是要接待命妇的,只是她到死都没有品级,更没有封号,要她接待谁都不可能。 只是到了后来,奚娴在权贵之中,又有一个旁的称唿。 他们都唤她紫宸殿娘娘,因为她常年居住在帝王寝殿里头,哪儿也不去,而皇帝只专宠她一人。有人传她是红颜祸水,可到底过去了许多年,奚娴愣是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坏事。 第101页 一个英明的君主,即便爱上了出身卑微的女人,也不可能让她的存在破坏自己是朝纲秩序,可见因为女人亡国的君主本身是多么不靠谱。 奚娴觉得陆宗珩不是甚么好父亲,更不是甚么好丈夫,但好歹算个好皇帝。 可她终年亦不曾有过子嗣,见过她的大臣和命妇更是少之又少,或许待她去世之后几年,便再无人能记得她了。 万寿节当天,就连百姓都是合家欢庆,奚娴却恨不得早点歇下。过了这晚上,她和前世的干系又少了许多,再记起前世,或许又要等下个万寿节了。 可到了夜里,奚娴坐在铜镜前,散开长发,正想要唤春草为她梳理,却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气质清浅而沉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拿着一把梳子,缓缓为奚娴梳顺了长发。 奚娴的身子僵在那儿,轻声道:“怎么是你?春草呢。” 王琮的衣袖口,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似乎身上有些酒意未散,他柔和道:“她们都走了,庆贺万寿节,夫君来伺候你好不好?” 奚娴柔和拒绝,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不用你来,你今儿个一整日都跑得没影,现下倒是来找补。现在倒知晓来啦,方才到哪里去了,不是生意繁忙么?” 可是他分明看见,铜镜的那一头,姑娘的眸是冷的,就连鼻尖也沁着凉淡的月色,不屑一顾,也毫不在乎。 根本配不上那么幽怨的语气。 他于是隐含深意,手下动作慢条斯理,嗓音低沉而靡靡:“自有人替我分担,我便来娴娴的温柔乡里躲懒,顺道瞧瞧咱们的孩儿,也不知宝宝乖不乖。” 有人替他分担…… 能替他分担的人,想必和王琮是并肩而立的。不然地位差太多,也分担不了这么些职责。 奚娴面无表情起来,终于控制不住冷笑道:“你就这么不负责?生意不是你自己的,还是说旁人就不是人了?” 她的语气突然沖得厉害,王琮的动作,却愈发柔婉起来,手里握着奚娴顺滑细软的青丝,就像是握着上好的潞绸蜀锦,不紧不慢的为她缠出了一个雍容漂亮的髮髻,顺手在妆奁里挑选一番,给她戴上了粉色的绒花。 奚娴愈发恼火,这种火气蹭蹭往上冒,身为孕妇她实在没法好生控制住。 王琮是不是瞎了?! 不说她很少戴绒花,就连颜色都选得这么难看! 他是不是分不清各样粉色的区别?这种看了叫人眼瞎的粉色也敢往她头上插,他是不是嫌她怀孕还不够丑? 奚娴一把拔下头上的绒花,青丝便如瀑布一般往下泄,她很不友好的觑了男人一眼,唇边挂着冷漠的意味:“丑得很。” 王琮一点也不恼怒,只是在她耳边柔缓温和道:“嗯,我选不好,毕竟我是男人。怎么可能真能做到和女人一般呢?” 奚娴的面容更漠然起来,她忽然拔出一枚金簪,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王琮隔着铜镜看着她,面上的神情仿佛似笑非笑,有点漫不经心。昏暗的灯火下,总是容易叫人无端生出一些心魔来,奚娴实在无法控制的,非常想用簪子扎王琮,把他结实的手臂刺得鲜血淋漓才好。 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手腕都在轻轻发颤,王琮仍旧恍若味觉,微砺的指缘慢慢抚着她的耳廓,又摸到了奚娴的耳洞上。 那里已很久没有戴过耳珰了,如今只拿花梗穿着,他似乎能闻见女孩洁白的耳珠上清新的暖香味。 男人若有所思的微笑起来,仿佛带着不解,慢慢道:“为夫似乎,从未见你戴过耳珰……这样可不大好,你还是戴着更妩媚一些。” 奚娴闭上眼。 她不戴,是因为嫡姐也不戴。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呢,姐姐不爱戴耳珰,也不喜各样女人的手镯,只是手镯偶尔还是会戴的,耳珰却不了。她甚至连耳洞都没有。 有时奚娴看着嫡姐不戴钗环,长发披散着一身素衣青衫,纤腰笔直如松,仿佛像是阳春白雪,又似是天上的神女,干脆而冷漠,从来不拖泥带水。 奚娴心中隐秘的念想开始慢慢发酵,很快,她自己也不爱戴钗环了,甚至越简略越好。 她朝着心中的白月光一去不復返,像是个矇昧无知的信徒。 可奚娴上辈子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实在太无聊了,无聊到除了一个男人,几乎什么都没有,于是奚娴便很爱这些女子用的首饰,或许整个长安都寻不出比她更精通的人,因为她近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与它们为伍。 时间长到令她厌烦疲倦。 她想到这里,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似乎心中的热意也被燃烧殆尽。 她忽地起身,漠然道:“我的妆奁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些东西。难道您以为,我还是从前的我么?” “不,我不再喜欢那些了,从前的都不喜欢了。” 奚娴的那个“您”,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似乎在与什么了不得的人对话一般,竟用了敬语。 可是她怎么能对自己的夫君用敬语呢? 这个男人是嫡姐用利益交换来的夫君,他是令她怀孕,并且保证她下半生幸福的男人。 仅此而已。 奚娴咬着唇,心中更肯定了这个想法,正要起身往床边走。 第102页 却不妨,身后被男人圈住,两人的身影交融在昏黄的铜镜里,缠绵而暧昧。 可他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般,令奚娴丝毫挣脱不了。只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心中肯定他不捨得做什么粗暴的事。 成熟男人修长的手指缓缓捻起奚娴的下颌,而奚娴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眼里盛着些微的笑意。 出乎预料的,他温柔赞许道:“不愧是我的女人,视死如生。” 第58章 奚娴几乎忍无可忍的甩开他的手臂,冷冷道:“王琮,你能不能正常些?我是你的女人,我当然知道,你的语气令我极其不适。” 她几乎强忍住心中的恐惧和战慄,表现得就像个高高在上的名门妻子,在对自己出身低下穷苦的夫婿颐指气使,只是奚娴自己都知道,她不过是在粉饰太平。 他们之间应当是有某种游戏原则,而王琮是个很有耐性的男人,若是谁都不打破的话,他可以陪她玩一辈子。 可是她之前所言,已经算是破坏了原本的规矩,也撕毁了和平共处的假象。 男人却只是微笑起来,捏着奚娴单薄的肩胛,令她慢慢转过身,诚恳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可是奚娴分明听到他语气中慢悠悠的笑意,并不那么正经,就像是在逗弄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奚娴回身看着他,而两人的视线胶着在一起,她微微垂落下眼睫,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很好,如果你记得自己的本分,我想我们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我不再希望往后还会有这样的谈话。” 少女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白皙而明媚,有时男人甚至会怀疑,她是否真的如同看上去的那般不知世事,带着愚钝的天真。 可事实却并不是那样,奚娴终其一生,都没有摆脱母族奚氏带给她影响。 她看上去十分正常,其实却是最不正常的那个。 或许直到死去之前,都还在处心积虑的想要报復他,伤害他,或是怀上他的孩子,藉此反扑篡位。 她温柔的揽住男人的脖颈,仰起头轻轻吻上他冷淡的唇,他们交换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吻。 两人近乎吻得忘我,唇舌交缠之间,男人的手慢慢抚上奚娴柔弱的腰肢,还有她隆起的肚子,掌心灼热的温度带着滚烫漠然的审判,一点点隔着布料贴在她的肌肤上。 奚娴睁大眼,瞳孔冷冷收缩起来,转而天真弱气的闭上了眼睫,流下了一行清泪。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怀疑,他会像是从前的每一次那样,不愿要她的孩子。 即便他们二人的血脉或许是男人所渴望的存在,但出于理智的思量,他从来不会愿意要这么危险的孩子,就如同他想方设法把奚氏一族连根拔起那样…… 奚娴的身子细弱颤抖起来,身为女人的天性令她看上去极度柔弱,所有强硬的男人都不会捨得伤害她。 奚娴被推倒在床榻上,男人在她耳边道:“大夫说,你月份稳了……” 奚娴顺从的接受了他,男人的手指修长而微砺,动作却含蓄而优雅,令她难受至极,却呜咽着不好说什么。 她像是一泓温水,任由他摆弄出水花,又像是无根的浮萍,依依不捨的缠绕在男人身上,根茎里却淬着最毒的血脉,时刻没有忘记要反咬他一口。 奚娴连唿吸都颤抖起来,浓密的眼睫紧紧覆在眼下,像是蝴蝶薄如蝉翼的翅膀。 她的睫毛倏地被濡湿了,面色苍白委屈,却死死咬住唇,一句话也不肯说出口。 就像是年少时,奚娴跪在他院外,满脸委屈抑郁地垂着眼眸,淡粉色的襦裙在地上开出一朵花儿,就连眼眸中都带着可怜巴巴的小勾子,充满险恶和算计,想要引诱他堕落。 而他只是捏着奚娴的下颌,手指力道重到透骨,对她不屑冷漠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奚六姑娘。除非你已准备好,要被我挖去双眼,听懂么?” 奚娴便怔然流下了泪水,清澈的眼泪落在地上,她浓密的眼睫覆在清澈的眼仁上,像是真的受尽了委屈的小动物。 可是一场重生之后,奚娴把那些险恶的目的都忘了。 似乎她自己真的成了毫无手段的小姑娘,成了只懂得依附嫡姐的菟丝花,又成功的认为自己是个受尽了委屈的无辜之人。 她一切的恶毒记忆都因重生而被清空,靠着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继续愉快的生活下去。 但他很明白,奚娴长着柔弱可怜的样貌,顾影自怜的抑郁着,但她不会永远煳涂下去。 他几近怜惜的亲吻奚娴冰凉的眉目,把她揽在怀里细细安抚,亲了亲奚娴的唇角,温柔体贴道:“只要你喜欢,甚么都可以给你,好不好?嗯?” 奚娴闭上眼睛,过了半晌,温柔的嗓音传来:“我当然相信你啦。”可是另一边的唇角,却始终没有扬起的弧度,显得麻木至极。 男人慢慢揩去她的泪水。 乌云遮天蔽日,外头的爆竹声缓缓止息了,等一切停止的时候,外头的暮色已黑沉浓郁,他将奚娴安置在床榻之上,肌理分明而修长的臂膀上,被指甲划下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奚娴却开始反反覆覆做着噩梦。 梦里她一点也不像是个值得赞许的小姑娘,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生而为人的美德。 第103页 奚娴穿着漂亮的月白色裙子,裙边上镶嵌着等大的珍珠粒儿,裙底延伸出一只精緻水红的绣鞋,在用膳的时候轻轻摩挲着嫡姐的裙角,鞋尖的明珠暧昧勾出一个弧度,又松了开来。 被嫡姐冷淡的眼神扫视而过,可她立即露出了一个无辜瑟缩的神情。 …… 雷雨天里,梦中的奚娴抱着被褥,慢慢上了嫡姐的床榻,从背后像水蛇一样缠绕着奚衡,一边发着抖一边小声嗫嚅道:“姊姊,我好害怕……好害怕雷雨天……” 可她的手却慢慢点在嫡姐的胸前,精緻细巧的下巴又搁在奚衡的肩膀上,浑身带着若有似无的花香,似乎在诱惑一个禁慾的苦行僧。 嫡姐背对着她,闭眼沉冷道:“放开你的手。” 奚娴不依,甚至缠绕得愈发亲密。 她精准的捏住奚娴的手腕,然后巧妙的翻转一下,奚娴腕骨便发出即将崩裂的咯吱声。 而她精緻的眉眼蹙着,发出极细的呻吟,冷汗涔涔从额角滑落下来,却咬着苍白的唇不肯多言。 嫡姐的嗓音含着冷酷而漫不经心的笑意,在她耳边重复道:“孤来你们家,到底为了甚么,你不会不明白。” “若你识相,就莫来招惹,看在你是奚氏后人的份上,孤既往不咎。” 梦中的奚娴却不管不顾的贴上去,小声弱气道:“我自看见您第一眼,便仰慕您,求求您让我陪您一夜……即便一辈子只当个奴婢也好啊。” 嫡姐回身把少女压在身下,冷淡漠然注视着她的眼眉,似笑非笑道:“奚六姑娘,你以为这很可信?嗯?” 奚娴却不管不顾一下探身,努力吻住了嫡姐冷淡的薄唇,细软的长髮滑落肩头,用粉色的舌尖缓缓舔舐。 手腕上被掣肘的力道却愈发重了,她纤细的皓腕几乎被折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看得出,梦里的嫡姐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奚娴眼眸带泪,含煳求饶道:“你为甚不信我啊……我是真心喜欢您的……” 她一边说着,洁白圆润的肩头也随着挣扎露出来,在昏暗的光晕下染着暧昧。 手腕的疼痛一点也不算甚么。 嫡姐也并非不懂怎样把一个女人占为己有,但只有奚娴不成。 她实在太恶毒了。 以至于他从未见过比她更可怕的小姑娘。她眼眸中的爱意这样露骨,却并不是真的。 随着奚娴的吻深入,嫡姐的身子一僵,一把果断将她拂倒在床榻上。 奚娴吓得蜷缩起来,眼泪还是滚滚从脸颊上滑落,呜咽着颤抖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那日之后,奚娴的手腕真的被折了,那个人丝毫不怜香惜玉。 梦里的她无聊地想,看来他真的对自己没兴趣。 也是,他什么女人没有呢? 她仔细养了很久很久,才恢復如初,但从来不敢露出一点怨怼,顶多便是有些无助和小心翼翼。 可是嫡姐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画面一转,奚娴梦见了少女时的自己。 少女纤细洁白的手捏着五姐奚娆的脖颈,缓缓收紧了虎口的力道,看着奚娆痛苦喘息,她唇角染着像是墨水一样漆黑的恶毒之意。 奚娴在五姐姐的耳边缓缓欢快愉悦道:“若你再不配合啊……我就杀了王姨娘,把她的尸骨拖去餵狗。” 然后五姐奚娆露出了一个见鬼的神情,竭力遏制住尖叫的恐惧,因为奚娴尖利的指甲,正慢慢刮挲着她如月一般光洁的侧颜。 似乎只要她不配合,这个六妹妹就能很轻松的毁掉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而奚娆知道,六妹妹一定做得到。 因为她上次不肯配合,奚娴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了她养了很久的白兔子,并且把肉做得鲜美至极炖上桌,待她吃完了才歪头笑着问她好不好吃。 你自己养的宠物,好不好吃? 奚娆都快被噁心吐了,到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奚娴还嫌不够。 而奚娴柔弱纯洁的眉眼,在黄昏的时候像是最可怕的鬼魂,阴森森的直视着她。 这个六妹妹,一直都有两幅面孔,从来都是恶毒与天真并存的人,是年幼的奚娆眼中最恐怖的修罗。 她承认自己一开始对六妹妹的确有敌意,却没想到自己招惹了这样的一个人…… 除了配合奚娴做那些过分针对的事,奚娆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摆脱那样的困境。 …… 奚娴被自己的梦惊醒了过来,她捂着冰冷的额头,实在不敢相信梦中的人是她自己。 奚娆不是那个讨人厌的五姐姐吗? 前世就是奚娆……就是她一直针对自己,一次两次三次还不够,是奚娆一直刺激她,仗着嫡姐的宠爱让奚娴不好过,和王姨娘一起刁难她们母女。 真是可笑啊…… 她怎么会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呢? 她明明是最大的受害者,被所有人欺负个遍。 奚娴有些记不清梦了,毕竟一转眼的时间,梦中的记忆很容易就能消散了。 可是她仍旧记得,梦里的她是……是怎样爬上嫡姐的床榻,怎么主动去亲吻嫡姐,甚至被子下细长雪白的腿,还慢慢勾住了嫡姐的腰,浑身上下都恬不知耻的写着“我是你的女人,你可以随意凌虐我”这样的意味。 第104页 奚娴的脸已经红得不像样。 她实在没法想像自己怎么会这样,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勾搭嫡姐呀。 她甚至记得嫡姐看着她时的那种……复杂厌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眸中五彩斑斓的毒虫。 奚娴睏倦地想着这个问题,把脑袋埋在男人宽阔的怀里,慢慢握住了手指,下意识的蜷缩着。 她才不会是这样的人呢。 她不是甚么好人,但绝对不会这么坏。 似乎在肯定她的想法,王琮长臂微伸,轻柔的抚摸了奚娴的脑袋。 奚娴第二日起身的时候,王琮已不在身边,桌面上是他离去之前所做的清粥小菜,热气蒸腾而上,把她的眼睛熏得有些热乎。 她静静的想了一会儿,心中没有一丝的波动,只是眼波流转託着雪白的腮。 窗外下起大雪,奚娴捧着温热的粥碗,眼里又映着外头的风雪。 这日之后,王琮再也没有回来。 其实奚娴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只是有些无聊。 她收到了一份来自嫡姐的礼物,那是一套婴儿用的肚兜鞋袜,上头俱绣着奚娴喜欢的小兔子样式,肥嘟嘟的白兔子,嘴里叼着翠绿的萝蔔缨,红色的小眼睛有些呆呆的。 还有一只长命锁,看上去轻便又精緻。 奚娴很快决定,等到孩子满月的时,便为他戴上。 奚娴生产那一日,天光和朗,长安的暮春时节总伴随着温暖的春光,绵延不断的的春雨滋润大地,她的心情也在连月来的清静之中安宁了许多。 这么多月过去,嫡姐没有再来瞧她,王琮也没有来。 听闻南方发了很严重的洪涝,奚娴思索了一下,便把自己积攒下来的一些首饰俱捐出去了。 即便自己不认得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她也希望那些人能过得好。 奚娴挺着肚子,轻柔的抚摸着自己已然变得圆滚滚的肚皮,忍不住露出一个忧愁的神情。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并没有想像之中那么深沉,想像一下生出他以后的事,奚娴几乎是茫然的。 她不晓得自己该怎么照顾他,也不知对他的期许应当是如何的。 她无奈地撑着额头,又认为只要开心就好了。 自由,快乐,这就是他为甚来到世间。 她发动的时候,家里没多少人手。 奚娴疼得几乎闭过气去,可她却觉得比起自己孩子的出世,比起自己背负的使命感,这样剧烈的疼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王琮请来的产婆很快准备就绪,初时的阵痛过去之后,奚娴便满目茫然地随着产婆的语声发动,可她身体不好,近乎头昏眼花的,也无法好生用力。 外头隐约传来说话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尾调靡靡:“……保住孩子,无论用甚么方法。” 奚娴的眼睛睁大了,近乎难以置信,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以为那是嫡姐。 嫡姐这么爱护她,怎么可能想要去母留子? 奚娴开始哭泣起来,她近乎失去了想要继续生下孩子的动力。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慢慢滑落下来,产婆惊恐至极的声音想起:“夫人……夫人血崩了……快!快把大夫叫进来!”顿时所有人忙乱成一团。 随着帘子被掀开的声音,奚娴感到冰冷的风吹拂在自己的脖颈上,而嫡姐一步步走近她。 奚娴睁开眼睫,只觉阳光实在亮得很。 奚娴扯了扯唇角,弱声道:“……长姐。” 嫡姐的身影逆着光晕,让她看不清细节,只晓得她梳着妇人的髮髻,眼角是一粒很淡的痣,显得温柔又贤淑,而身上穿着奚娴从未见她着过的粉色襦裙,抹胸边绣着一朵金海棠。 嫡姐最厌恶粉色,她讨厌所有女气的颜色。 可是今日奚娴难产,她竟然穿了这样漂亮的裙子来见她。 长姐温柔如水的食指慢慢触在她的眉尾,微微一笑中带着恶意:“六妹妹,你该知晓,自己和孩子相比是几斤几两。” 不值一提。 奚娴睁大眼睛,苍白的唇瓣委顿落下,她剧烈的喘息起来。 嫡姐以前从来不叫她六妹妹,这是个鲜有的称唿。 奚娴觉得下面又开始钝痛,她扬起脖颈,痛苦地喘息起来,可是肚里的孩子却怎样也生不下来,春草和秋枫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奚娴的阵痛加剧,她拼尽全力的揪住了布条,闭着眼全心全意用力,而嫡姐只是站在一边,带着恶意看着她,似乎只要奚娴倒下了,她就会在一旁庆贺。 不知为何,奚娴对于这个嫡姐,没有了以往的孺慕,她的细长雪白的脖颈上滑落下汗水,忍不住狠厉道:“你给我出去!” 下头又一次濡湿了,奚娴怀疑自己出了很多的血,面色迅速变得惨白,睁开的眼中却含着戾气。 仿佛骨子里深刻的恶毒被激发出来,她躺在床上,眼中布满了血丝,就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修罗。 嫡姐被唬得忍不住倒退两步,捏着裙角柔柔一笑,坐在旁边开始吃茶。 奚娴几乎头昏眼花,却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下意识的觉得,这个嫡姐与从前那个不同,但身上的气质却那么熟悉,说话温柔细声,还爱叫她六妹妹,却那样恨她,似乎恨不得令她难产而死,却除了动嘴皮子,不敢真的做什么…… 第105页 那几个产婆围着她团团转,大夫开了药方子煎出了冒着苦气的汤汁,奚娴眼前一片白茫茫,脑袋都不转了,却还会迟钝的思考着她怎么也想不透的伤心事。 奚娴不肯吃药,那头坐着的女人便慢慢起身,对大夫柔柔一笑道:“我这个六妹妹啊……自小便娇弱得很,甚么事体都要被人哄着来,就仿佛旁人的存在,都是她的陪衬呢……可是生产之事却不能这样啊,六妹妹,让姊姊来帮你一把……” 嫡姐的手掐住奚娴的下颌,捏着汤碗给她灌了下去,黑色的药汁洒得到处都是,奚娴挣扎不过,伸手一巴掌扇在了嫡姐脸上。 “啪”的一声,汤碗摔得四分五裂,奚娴昏沉之中道:“把她……给我赶出去……” 她蜷了蜷手心,只觉方才那一巴掌打在女人脸上,自己触碰到了一手细腻的脂粉。 大夫和稳婆即便再瞧不出,也知道这两姐妹关系不好,那个当姐姐的近乎是恨毒了做妹妹的,在外头说话时,连去母留子的话都能说出来,于是赶紧把人请了出去。 穿着粉色襦裙的妇人走之前,慢慢理顺的鬓髮,从容的走了出去。 却发现外头有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女人眼尾带了些微的倦意,面容萧疏冷淡,好整以暇漠然审视她。 一语不发,却令人从心底里升起冰寒恐惧之意。 粉色襦裙的妇人惊愕地睁大眼,双腿开始发软,忍不住失声道:“您……不是在江南……” 身量高挑颀长的女人面无表情看着她,忽地勾起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 女人为粉色襦裙的妇人整理了散乱的鬓髮,微凉的手拍拍她精緻的脸蛋,在她耳边冷淡道:“等朕出来,再慢慢修理你。现在,滚。” 第59章 “用力——夫人——用力……” 产婆的声音急切中带着颤抖,奚娴恍惚中觉得自己状态很差。她其实已经没有力道了,浑身上下都透着虚软疲惫,近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见有个白衣清瘦的女人从光影中走来,漆黑的长髮披散在脑后,面容冰白而漠然,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深邃难言,仿佛带着深刻复杂的情绪。 女人单膝跪在奚娴身边,微冷修长的手指慢慢挑开她汗湿的黑髮,温柔哄她:“没事了,娴宝……姊姊在你身边,嗯?” 奚娴的泪水流淌而下,近乎难以自制地啜泣起来,她拼命的摇头,呜咽着含煳道:“我不要了,太痛苦了,我受不了的姐姐……放我走吧……” 她本来就不该活着的。 她上辈子早点死了,转生投胎去,又有什么不好?毕竟活得这样辛苦,颠沛流离,被摆布捉弄。 没了她这样的母亲,这个孩子会得到他应有的一切。 嫡姐淡色的眼眸冷寂沉静,她亲吻了奚娴苍白的唇角,又慢慢亲吻上她的额头,像是在赋予奚娴一些力道。 床榻上的少妇仍旧痛苦而迷惘,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动力。奚娴生而脆弱娇柔,一旦无法保护好她,就连一场风寒都能使她元气大伤,更遑论是生孩子。 女人在她耳边一字字,平缓道:“娴娴……你十分清楚,你不是这样的。” 奚娴睁大眼睛,脑内混乱而刺痛,她几乎没法再多思考,只是自顾自地小声嘆惋道:“不是的……我是个软弱无用之人。” 她是个没用的人,从出生到成长,从来软弱为人欺。 可是她很喜欢这样的软弱无能,这令她看上去纯白无暇,即便愚蠢到令人唾弃,但却带着善良和蒙昧,带着那些特质往生,她的坟墓将不会为人所唾弃。 奚娴轻柔苦涩的微笑起来,耳边的声音都变成了朦胧而异样的吵闹声,她感受到血液和生命的流逝,却只是有些解脱。 她道:“姐姐,若是我走了,请您一定照顾好我的孩子。令他自由,令他快乐的活着。” 嫡姐握住了她的小手,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你听着,如果你死了,你的孩子会想你从前一样成长,成为像你上辈子那样的人。如果你这么想死,我将成全你的夙愿。” 奚娴勐然睁大眼睛,抓紧了嫡姐的手,喘息道:“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不想让他这样……我宁可让他去死……” 嫡姐的嗓音冷漠:“我会保住他,也一定让他像你上辈子那样活着,以示对你抛下我而去的惩戒。” 奚娴怔然看着嫡姐,只觉得额角的冷汗涔涔流下,她已说不出话,却被嫡姐餵了一勺温热的汤药。 可是汤药却随着奚娴的唇角蜿蜒而下,缓缓沾染上雪白的衣襟,她轻轻咳嗽起来。 嫡姐似乎嘆了口气,自己喝了一口,薄唇强硬贴上奚娴冰冷的,舌尖抵开了齿关,把药液渡入了奚娴的口中,又似乎吻了她一下。 奚娴的瞳孔开始涣散…… 这样熟悉的感觉。和嫡姐唇舌交融的感觉。 她仰起头受了满口苦涩的药汁,却依旧有药液从唇角溢出,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充盈了难言的力道。 就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嫡姐也曾把她抵在树下,就像是这样亲吻她。 第106页 嫡姐的唇是冷的,眸底也是漠然的,可是她的吻是炽烈而暴戾的。 年少的奚娴只是踮起水红的绣鞋,微仰着精緻的下颌,就那样生受着来自嫡姐的凌虐,脖颈也蔓延出稚嫩的粉色。 可是…… 她那一生,唯一一次被人抵在树下亲吻,明明是她以低阶嫔妃的身份入宫。年轻的皇帝是那样吻她的,就在树叶是疏影下,她洁白的面容上铺落着树叶的纹路,羞涩而胆怯地被他捏着下颌…… 上辈子她没有和嫡姐这样亲吻过。一定没有。她不可能记错,她的记忆不会有任何差错。 嫡姐就是嫡姐,那个恶毒刻薄,又酷爱刁难她的女人。 怎么可能会这样吻她? 带着痴迷和深刻的厌恶,像是两条冰凉的蛇类互相纠缠着取暖,最后浑身上下除了湿滑阴冷的感受,却没有丁点的暖意,可还甘之若饴,像是在舔舐甜蜜的罂粟花蕊,又像是在吸食阿芙蓉。 奚娴又觉得脑中混乱而苦痛,她挣扎着咳嗽起来,近乎目眦欲裂,满眼俱是那棵树,那棵树…… 不是那样的! …… 满室俱是带着血腥味的死寂,角落里却缓缓开出了一朵洁白柔软的小花。它顽强的绽放着,或许不为了甚么,只是为了偶尔有一天,有人能漫不经心的将她採撷在指尖,从根茎慢慢把玩着,纳入坚实的掌中,一点点绞碎成花汁,把花瓣与花蕊俱揉碎成泥。 ……这样它便能永远依附在那人的掌心了。 奚娴浑身颤慄起来,面色变得惨白而异样,她似乎能够体会到那朵小花的心情,体会到那种病态的渴望。 奚娴开始慢慢囤积力道,尽管痛觉已然变得麻木,可是太过用力时,却仍旧会觉得鲜血在不停地往外流,可是她已经没了那么炽热急切的放弃之心。因为嫡姐握着她的手,她陪着自己。 奚娴是头一胎,故而生产得有些艰难,前头还差些难产血崩。 直到隔日清晨时,她才诞下了一个男婴。 奚娴甚至没有听清孩子的啼哭声,便已堕入了梦境。 她实在太累了。 女人的背影高挑修长,她抱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食指缓缓轻抚孩子皱着泛红的眉眼。 嫡姐站在窗前时,面色复杂难辨,过了很久,久到晨露沾染上衣袂,她终究是慢慢低下头,以至柔轻吻了婴儿稚嫩的眉眼。 那孩子便开始嗷嗷大哭起来。 产婆便赔笑上前,小心翼翼教她怎样抱孩子,或许是她托着的手法不大好,硌着婴儿了,这新出生的孩子总是娇贵得很。 嫡姐慢慢笑了笑,便将孩子交给了接生婆,让他们仔细照料。 皇帝上辈子从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一个孩子。 在他长子出生的时候,奚娴生了一场大病。 她几乎快要丢了性命,也像是今日这样痛苦而麻木。他不会相信奚娴,却仍旧去看了她,在她身边坐了一整夜,慢慢计算着她究竟想要什么,他到底能赐予她甚么。 可是到最后皇帝却发现,她想要的,他一样都不能给,没有杀了她已是仁慈,就像她少女时总是勾引他,那时候他就该直接杀了这个小姑娘。 嫡姐慢慢靠近了那个刚生完孩子的小母亲。 她浑身都像是浸在了水里,柔软的青丝一缕缕贴在额角上,洁白晶莹的肌肤上蒙着薄薄的汗水,唇角却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 他慢慢摩挲着少妇的面容,在她的面容上印上一个清浅的吻。 睡吧,娴宝,不论你要做什么。 奚娴睡了很久,她甚至不晓得自己究竟在哪里,只觉得视线像是坠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她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把漂亮的匕首,哼着轻柔的小调,在月色中慢慢前行,像个优雅烂漫的公主,即将屈尊于一座破旧的小院里。 她来到了一处偏远破旧的院落,那里的大门已经敞开了,四下飘落着芬芳宜人的花香味,却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分外诡异。 奚娴那时候便想着,那些人已经把无用的僕从都清理干净了,这样她便能能够好生享受那个过程。 那个折磨人的过程啊。 院里跪着一个粉裙的少女,她抬起头时满目俱是惊恐。那是一张和嫡姐很相似的脸,眼角有一粒极淡的痣,眼尾天生吊起,可在这个少女脸上却显得端庄贤淑,眼波流转时有些媚意。 叫人不喜。 奚娴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其实她觉得有些重,而自己的手腕却过于纤细,那上头镶着繁复大块的宝石,在夜色下折射出微末绚烂的光彩。 她捏住少女的容颜,温柔笑起来:“三姐姐,我都不知道,你竟长了这样漂亮的脸呀?” 粉裙少女惊恐地摇头,近乎涕泗横流,手脚并用想往后爬,却因为药物的关系毫无力道。 奚娴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匕首抵在她的面颊上,皱眉困扰道:“可你长成这样,又和我嫡姐这么熟稔,我是会生气的。” 她咯咯笑起来,灵机一动,在三姐姐耳边窃窃私语,就连指尖都带着软和的芬芳:“不若,我给你的脸做个记号,这样就不会认错啦!” 奚娴的匕首细緻轻慢的在少女脸上笔画着,月光给她纤细的手腕赋予了病态的扭曲,像是索命的亡灵。 第107页 粉裙少女几乎生受不住,喘息声愈发急促,似得了某种致命痛苦的疾病,闭上眼不敢看寒光粼粼的刀刃。 忽然,奚娴的手腕被重重击下,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小片尘埃。 她纤细的手腕蓦地红肿了一大块,而奚娴蹙着秀眉露出了脆弱痛苦的神情,纤敏的身子伏在地上,洁白的裙角散落下来,捂着手腕细细喘息。 她睁大眼睛,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黑衣的男人,衣袖上绣着繁复的金纹,而他的眉目锐利而冷漠,只是居高临下淡淡看着她。 粉裙少女终于崩溃了,抖着双手揪住男人的衣领,泣不成声道:“表兄……” 奚娴只顾着自己的手腕很疼,她疼得要命,疼得想要掉金豆子。 他怎么捨得这样伤了她?明明前些日子,还莫名其妙把她抵在树下亲吻。她的嘴唇还没消肿呢。 第60章 奚娴醒来时,已是整整一天一夜之后,她实在是太困了,以至于即便偶尔有朦胧的听觉,却依旧无法真正清醒。 而梦里的场景实在太琐碎,待天光破晓时,奚娴发现她实在想不起那么多。 头疼得难受。 但直觉告诉她,自己在梦中遇见了一些骇人的往事,至少对于她而言是难以接受的,或许还说了一些梦话。 奚娴以为自己是从不讲梦话的,可是后来听春草说她躺在床榻上的时候时常说梦话,就连从前还未曾出嫁时,她也是这样,有时甚至会被梦魇住,只是自己醒来时都不曾记得了。 至于梦话的内容…… 春草当时低着头,再抬起时笑得勉强,只是告诉她的六姑娘,没什么特别的,大多都是小女孩间的争吵之词,或是一些琐碎没有逻辑的单个词语。 奚娴看着春草,便觉得或许不是这样的。 但她也没兴趣追究了。 因着之前分娩时差些送命,奚娴的月子比起普通人都要长许多,不过万幸的是她能多见嫡姐几面,也不知嫡姐和皇帝有怎样的约定,她这些日子都可自由在奚娴身边出入。 不过相比较而言,嫡姐的话很少,即便时常陪在奚娴身边,有时一整日都未必能说上一两句话,这令奚娴觉得有些烦闷,于是她时常令僕从把孩子抱来,这样她们至少也有话可说。 小宝宝比奚娴想像的还要软,这么没骨头似的一小团,身上带着暖和的奶香,小手肉嘟嘟无意识团着,睡觉的时候还爱流口水。睁开眼时,宝宝的眼眸是极淡的棕色,咿咿呀呀抓着奚娴的长髮,看上去像个天性开朗带笑的婴儿。 他是奚娴的至宝。 她记得自己上辈子就很想要一个孩子的。 奚娴又莫名觉得,如果他是个女孩会更好。 只是这样的话到底不方便说出口,况且身为女子的不便和痛苦,实在显而易见。 嫡姐抱孩子的姿势十分娴熟,除了不会哄孩子,就连换尿布这样的事都做的很好。 其实这些事完全不需要奚衡来做的,她是这样矜贵高傲,大多数时候奚娴只要看着嫡姐,便能想像出她平日里是怎样品茶舞剑,亦或是慢条斯理下达命令。 奚娴绑着红头巾,有些疲惫地靠在床头,默默瞧着嫡姐把孩子抱在树影疏密的窗前,留给她一个平淡的背影。 那长发盘成雍容的高髻,上头佩戴着简雅的玉饰,露出一段优雅笔直的脖颈,嫡姐就像个天生的上位者。 无论身处何地,身为何人,让她觉得望尘莫及。 奚娴笑了笑,对嫡姐道:“姐姐,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嫡姐回过身,瞧见奚娴散乱着黑髮,一双圆熘熘的杏眼无辜地瞧着她,唇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 嫡姐将孩子交予旁人,小宝宝却看着奚娴啊啊叫,奶声奶气的。 奚娴亲了一口孩子,仍旧把她交给了乳母。 待人都走了,她才缓缓道:“姐姐,我从未见你穿过粉色的裙子,你是不是很讨厌粉色?” 嫡姐掀起眼皮看着她,才慢慢道:“不讨厌。” 奚娴想了想,才干脆道:“那日我分娩时,似乎看见一个与你很像的粉裙女人。她是谁?” 奚娴说的是“与你很像”,那代表她十分肯定,那个女人一定不是嫡姐。 嫡姐微笑一下,直勾勾温柔凝视她道:“你想知道么?想知道的话,我甚么都能告诉你。” 奚娴顿了顿,忽然很想退却,红着脸轻轻嗫嚅道:“……算了。” 她觉得没必要问询这个答案,那个女人是谁,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个疯子而已。 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嫡姐只有一个,那就足够了。 奚娴的回答不出所料,嫡姐的心里甚至没什么意外。 如果奚娴不是像这样,一遇事体便退缩害羞,宁可把自己的脑袋掩埋起来,也不肯面对真相,那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奚娴思索一下,又小声祈求道:“如果您看见她,请不要责罚她。” 嫡姐没想到她会这么好心,饶有兴味地勾起唇线。 奚娴才道:“我也不知为甚,但只是觉得……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又有一些愧疚。 仿佛她对那个女人,曾经做过十分恶毒过分的事。 第108页 只是奚娴完全没有印象了,也不知是强迫自己忘了,还是怎么的。 嫡姐一颔首,对床头的少妇嘱咐道:“那就不要多想,你身子柔弱,坐月子时切忌多思多虑,安心温养。” 奚衡这些日子,面对奚娴时总是这样,温和尔雅,却透着散漫的冷淡。 她忍不住拉长了声线,问嫡姐:“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嫡姐嘆息一声,平和道:“你觉得呢?娴娴。” 奚娴生了孩子,绑着头巾时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只是眨巴着眼睛,弱声撒娇道:“我、我怎么知道啊。” 嫡姐面无表情回过身去,淡淡道:“那就不知罢。” 奚娴赶紧软声命令道:“你回来!” 她抓紧了被褥,手心有点出汗,却成功地使嫡姐转过身来。 奚娴赶紧撒娇道:“你是我的了,是不是,奚衡?” 她的杏眼像是眸中小动物的眼睛,懵懂的,带着温纯的期待,眼底盛着小星星。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嫡姐,却没有令女人更愉悦。 女人的面容冰白阴沉,却噙着幽凉的笑意:“娴娴,我早就是你的。可你不明白啊,所以总是瞎折腾。” 奚娴听不懂别的,但却顿时就开心起来,满脑子俱是闪闪发亮的烟火,叫她的脸颊都开始泛起红色,羞怯又朦胧着,从来不晓得喜悦竟来得这样突然,只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 小母亲赶紧撒开手,软绵绵撒娇道:“姊姊,你来抱抱我嘛,你都不抱我,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奚娴闭着眼,很快她的怀抱便被充盈,有人把她单手揽在怀里,而她雪白的面颊贴在她的胸口上,那里是一片柔软的盛景,抱着她的人气质冷冽干净,就像秋风拂过溪涧。 奚娴害羞得要命,因着坐月子,她除了擦身都不能洗澡,现下也不敢叫嫡姐把她怎么样,虽然身上没什么味道,却又怕嫡姐嫌弃,于是慌忙又把人推开道:“你、你回去罢,我就想自己躺着了。” 嫡姐本也不想抱她,如今奚娴这么说,反倒笑了笑:“六姑娘,你很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奚娴连忙道:“才没有,我坐月子呢,只怕你不喜欢……等我过了月子……我、我们……” 她说了半天,却很不好意思起来,对上嫡姐沉静睿智的眼睛,还有那双交叠着的干净细长的手,甚至不敢说出半个污秽的词语。 同样是裙下之臣,奚娴对于每个人的态度都截然不同,时而骄矜得像个公主,时而却卑微如尘埃。 嫡姐倒是摸了摸奚娴的脑袋,若有似无露出一点笑意,很快便轻松放过了她。 她离去前,只是在奚娴耳边微笑,细长微凉的手指搔着少妇的下颌,陈述般提醒道:“但你不要忘了,你嫁了人,我们至少得有一点操守,不是么?” 奚娴的心情又一次跌落谷底。 她不明白嫡姐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字面上看,嫡姐或许觉得她嫁了人,若是再勾三搭四,就是品行上的不洁。 可是,奚娴并不觉得王琮会介意。 就像她实际上是王琮养的外室那样,他在背后花天酒地,后宫三千都无所谓。 但嫡姐却是她的,谁都不忠贞,又有什么好谈的? 有时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婊子,又百无聊赖的认为这没什么。 她是个俗人,也是个庸人。 所以对她而言,一切道义和贞德都是双方的。 她的内心,早就给王琮判了秋后问斩,再也不会爱上他了。 要一个女人表现出温柔如水,小鸟依人的样子,那是很容易的事,只消她放下了尊严和屈辱,一切都会是那样顺理成章。 可是女人的心,也可以是坚冷的,像是化不开的冰雪,而风雪之下掩埋着早已干枯冷寂的尸体,即便挖开了也不能重生。 这一瞬间,错综复杂的念头在她心里闪过,奚娴终究只是勾住了嫡姐奢华的裙角,在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上,低头轻吻,浓密的眼睫扫过嫡姐的手背,让她觉得心中的某一处也痒了痒,像是划开了一道云絮,里头经年的陈酿兀自飘香。 可是嫡姐终究是嫡姐,她那样霸道强势,且不容许被奚娴这样的小女子占得了先机,于是只是从容离去,留给少妇的是一个雍容冷淡的背影,叫奚娴心中懊恼万分。 …… 昏暗的囚室里,奚衡缓缓步入,便见到水牢里粉裙妇人狼狈不堪的身影。那妇人蓬头垢面,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看见她来却忽的有了些力道,勉强起身来握着布满铁锈的栏杆,轻声哭泣道:“陛下,我不敢了……妾身不敢有丝毫妄念……求您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饶了我罢……” 两人四目相对,却长着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不同的是嫡姐的面容更深邃一些,而那个妇人却偏贤淑柔婉。相似的面容,却看上去截然不同,这就是气质和经歷所赋予的差异。 嫡姐支着下颌,平和评价道:“你辜负了朕的信任。” 她的嗓音还是女人的沉冷靡靡,却染上了与生俱来威严的意味。 若她是个女人,那一定是个颇具建树的女皇。 可惜她不是。 第109页 粉裙妇人坐在水中,面容已然有些浮肿蜡黄,却无奈笑了笑:“从年少到今日,妾身陪了您那么久,自以为懂得您的一切秘密……” 却从来不知,她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她看着奚衡,才发现那个男人也看着她,眼里只有审视,却不见怜惜。 粉裙妇人低下头,慢慢嘆气道:“表兄……你知晓么?我自小便想要嫁给你。从前看史书中,王侯将相论功封赏,我总觉得我付出的够多了,至少等一切结束时,能当你的女人。” 其实表兄给她的也够多了,她嫁给了宗亲望族,甚至成了宗妇,将来承爵的是她的丈夫,而家族人丁兴旺,虽则关系错综复杂,但表兄早就为她清理了大多的阻碍。 她甚至不用多动脑子,便能把所有的事情办得很漂亮,得到众人的赞赏。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更是奚家女子的出身,所不能企及的豪门世家,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她最想要的男人,陪了那么多年,自己以为最懂的男人不爱她。 她对奚娴原本没有那么恨,毕竟她是自己的妹妹,可是有时看着奚娴单纯无知的样子,恨意却从心底蔓延,火辣辣漾出心房。 奚嫣捂着脸笑起来,忽地道:“你杀了我罢……我陪了您那么多年,如今您不需要我了,亲手杀了我,我也算死得其所,死得满足。” 以后他就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杀了最懂他的女人,那是多么不堪的举动! 她就会像硃砂痣一样烙在男人的心底。 但嫡姐却微微摇头:“朕不会杀你,更不会惩罚你。” 奚嫣的眼眸慢慢亮了起来,却听他道:“她替你求了情,而朕以为,的确是她亏欠你良多。” 奚嫣的眼眸又黯淡下去,她轻声道:“娴娴是个好孩子,她没什么错的,若是这样说来,只会叫我更厌恶她。” 原谅一切的善意,是她毕生都不会有的。 男人却微微笑了笑,否认道:“不是这件事。你只需要知道,朕在替她赎罪,那就够了。” 赎罪么…… 奚嫣的看着他离去,却只是茫然。 奚娴就像个善良懵懂的孩子,即便再娇纵,却从来不会做错事,哪儿来的罪孽可赎呢? …… 奚娴坐月子的时光,可不怎么短暂,她近乎难以忍受每日一趟的按摩,每次按摩完了,她浑身都会出汗,疼得直打哆嗦,而嫡姐若是在,也只会袖手旁观,再客观评价一句:“太娇气。” 只是她不觉得自己很娇气,因为那实在是太疼了,嫡姐没有生过孩子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懂得的。 于是过了几日,嫡姐便亲自上手给她按摩,她很快便从按肚子的嬷嬷那儿学会了那套手法。 奚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头去,被嫡姐按着肩膀推倒在床上,温暖的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按着固定的步骤给她按摩着。 嫡姐已放轻了手下的力道,可奚娴却还是疼得落汗,咬着唇眼里蔓出一点朦胧的泪花,却因为按着她的是嫡姐,不得不乖乖的不捣乱。 嫡姐穿着简单朴素的缁衣,看样子也刚从佛前回来,身上的檀木香味更深沉了些,就连眉眼间都染上了禁慾的意味。 奚娴被她按得难受,浑身都开始泛粉,可是嫡姐眉目淡淡,并没有旁的意思。 奚娴注意到,女人手腕上的佛珠都没有褪下,就那样贴在她的肌肤上,冰冷有律。 奚娴的眸中含水,小心翼翼试探着扬起脖颈,本就单薄的锁骨更为明显,而她悄无声息的吻住了嫡姐优雅的下颌,带着含羞的怯意,眼角眉梢都带着含蓄无声的邀约。 第61章 嫡姐淡色的眼眸变得深邃,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继续慢条斯理给她按摩。 奚娴的肚子软绵绵的,而嫡姐的十指尖尖,冰白而细长,给人以清瘦锐利之感,而奚娴被她一碰就难受,说不清到底是被弄疼了,还是被点到了某处酸疼的氧穴。 她有些恼怒于嫡姐的置之不理,于是更用力的咬了一下嫡姐的下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以示自己的不满。 奚娴自然没准备好要做什么,她只是撩拨一下嫡姐而已,前些日子将将坦诚完彼此的心意,可是到了今日,嫡姐却还是这么冷淡,对她毫无感觉。 奚娴有些幽怨地道:“不要你给我按,你想下去。” 要说坐月子的时间,奚娴已满了一月有余,早就能在花瓣中泡澡梳洗一通,故而才有这样的闲情逸緻来撩拨奚衡,此时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诃子,极细的丝带勾勒出纤细的脖颈,却让本就雪白柔嫩的肌肤显得更为莹润。 下头的丝线系在腰上,已被奚衡一把解开,只是为了能给她更好的按摩而已。 奚娴很确定,要是她现在问嫡姐:“您怎么能这么坦然解我的肚兜带子呀?您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嫡姐只会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掀了眼皮淡淡道:“不是给你按摩么?顾嬷嬷给你按,你嫌人家手粗力道大,换个人又不行。那算了,你自己来。” 然后她只能一把圈住嫡姐的手臂,然后蹭蹭求饶道:“是我不好嘛,您不要生气,我、我听话就是了,您叫我转过身,我便不敢再作他想……” 第110页 嫡姐便会人模狗样点头,然后继续折腾她,奚娴还不能反抗。 于是奚娴一句话也不说,贝齿咬着唇瓣,只是无辜地瞧着嫡姐,眼里渐渐盈满了奚衡的样子,如月般洁白的面容之上,是惹人凌虐的姿色,引得嫡姐手下微顿。 奚娴疼得要命了,为了不在嫡姐面前露出奇怪的神情,只能拼命告诉自己凝神,但笔直纤细的双腿却慢慢勾住了嫡姐的腰肢,慢慢喘息起来。 半晌,嫡姐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手掌下的力道慢慢松懈下来,才微挑起若远山入鬓的长眉,冷淡道:“六姑娘,你是我看大的,可我不记得教过你这些。” 只是嫡姐这般说,手下动作却道貌岸然,似抱似圈揽住了奚娴纤细的腰肢。 奚娴总觉得自己被摸了一下……想抬起眼质问时,嫡姐仍是那副正人君子的沉稳模样。 奚娴立即就不敢了,把腿放下,犹豫着噘嘴道:“那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这般道貌岸然,吃了人家豆腐,占尽了便宜,竟然转头就不敢认了。我生宝宝那天,你还当着稳婆的面儿亲我……” 她的眼泪又开始掉下来,似乎每天不找几个机会哭几场,便是万分不甘心的。 话音未落,奚娴才感觉到,自己的唇上似乎被人吻了一下,凉淡的轻吻,却叫她的面容腾一下通红得要滴血。 她还没有再清醒的时候,被嫡姐这么亲过。 嫡姐是这样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人,为了权柄和野望也曾放下过她,可现在却仍克制不住吻了她。奚娴便有些得意,捏住嫡姐的衣襟,便努力想要把嫡姐压在身下。 奚娴的吻技意外的十分娴熟,她自己也没想到,吻一个人的感觉就像是堕入了梦境的云层里,她甚至知道…… 甚至知道怎么取悦嫡姐,亦或是要用什么方式,才能磨开她的齿关。 嫡姐的无动于衷对于奚娴来说,便像是在催化眸中异样的激情,直到嫡姐终于回应了她,奚娴一把将女人推倒在床榻上,自己蹑手蹑脚的覆在她身。 就像一只愚蠢天真的傻兔子,吧唧一下自己又绊了一跤。 长发散落下来,嫡姐淡色的眼睛对上奚娴圆润的杏眼,竟然勾起唇线,对她说了几个字。 奚娴微微一愣,然后开始低头与她继续亲吻。 这个吻变得热烈而血腥,奚娴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齿关遏制不住的呻吟,还有唇边大片的红肿。 可是十分意外的,这样的血腥之感,却意外的适合她们,嫡姐的眼睛也慢慢变得暗沉,饱含难言的情慾,就连那双一向之沾染阳春白雪修长双手,也慢慢探入了奚娴的衣襟里。 可是她们终究没有做更多了,不是奚娴不愿意,是嫡姐。 她面色沉冷,一把将奚娴推开,眼尾染上了暗红的色泽,在奚娴的角度上瞧,带上了一种漠然深邃的邪意,漆黑的长髮披散在缁衣上,挺直的鼻樑落下小片阴影,赋予她雌雄莫辩的优雅雍容。 而嫡姐修长干净的手仍旧交叠着,抬眸看着她,略一沉吟疲惫道:“今天不行。” 嫡姐从头到尾,衣衫整洁纤尘不染,根本不像奚娴这样凌乱得不成样子,就像是刚经歷了一场暴风雨,被凌虐得落入尘土之中。 奚娴怔了怔,其实她也没真的想做到哪一步。 她根本就不懂怎么做,但如果嫡姐喜欢,她也可以顺其自然把自己献祭给她,虽然或许得不到太多的快乐,可她的灵魂也能喜悦到微吟出声。 奚娴低下头,慢慢整理了自己的衣裳,才微笑起来:“没关系的,姊姊。” 她自从怀了孩子之后,胸便比从前更鼓了些,就连衣襟上也沾染了奶香味,肌肤细腻雪白,眼神明亮而凝实,就像是许多的年轻女性一样,自从有了一个孩子,便绽放出更夺目的光彩。 先头这样伏在嫡姐身上,奚衡不可能甚么都没看见。 这样的盛景,嫡姐不是无动于衷,奚娴甚至能感受到她隐忍的脉搏。嫡姐只是没有准备好,就如同她也是这般。 嫡姐离开之后,奚娴便去瞧了无拘。 他还这样小,团在襁褓里睡得香甜,浑身都冒着软嘟嘟的奶香味,奚娴瞧着他便觉得幸福。 她想给孩子起名,但却也同样知道,自己不能不过问王琮。若他真是一般的倒插门女婿便罢了,只是王琮并不是,她即便敢擅自起名,得到的结果也不会是被肯定的。 于是无拘成了孩子的小名,奚娴觉得,她或许帮不到这个孩子太多,但只是希望……他将来在迷惘的时候,想起母亲给他起的小名,也会有所顿悟罢了。 但或许,她的期盼是不能强加于人的,所以更多的只是奚娴的愿望,而不是孩子的。 她有道理相信,这个孩子将来会有掌控权利的欲望,像是他的父亲那样杀伐果断,当一个冷漠只可远观的君王,亦或是只想随云捲云舒,碧海潮生,做个闲散的乡野村夫。 这些奚娴都不会阻止,她觉得自己承受过太多,来自于旁人,强加于己身的夙愿,就像是地狱的鬼手一样撕扯着她,让她变得扭曲可怖,沾染上了血腥,听见了无辜者此起彼伏的声嘶力竭,她或许会觉得满足快乐,到头来却无比的空洞绝望。 这样的想法,似乎是从灵魂深处幽幽传来的,奚娴也不懂是什么时候,亦或是什么缘由,它们早就扎根在她的心底了。 第111页 所以她再也不要把愿望强加于人,所以她宁可逃避世事,也要让自己脱离于红尘之外。 结果还是没有用的,她的情爱太过炽热浓烈,以至于只要稍稍被点拨,便像是星星之火,轰然燎原。 奚娴嘆了口气,俯下身轻轻吻了儿子稚嫩的面颊,随着傍晚的夏风走出了屋子。 她回到自己的内室,打开了妆奁的最底层,那里面装着一只古旧的匕首,上头嵌着大块的珠宝,仔细看着,甚至还有古朴的铭纹,缠绕在匕首身上,即便躺在黯淡的阴影下,却仍不掩寒光煞人,能够轻易的割开人类的骨骼和皮肉,搅动出淋漓的鲜血。 奚娴拿起匕首,缓缓摩挲着匕身。 她把匕首继续尘封起来,若无其事地开始弹琴,只是琴音有些诡异繁杂,透着尖锐颤抖之感,非是毫无章法,却比毫无章法更恐怖,像是鬼怪的嘶鸣一般骇人。 奚娴弹到一半,便按停了颤抖的琴弦,觉得脑中泛着微微的疼痛感,不由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实在没法思考更多,也实在太难过了,除了躺在床上歇息,实在想不出任何缓解症状的法子。 于是奚娴又一次堕入了梦中。 她厌烦这样时不时捲土重来的噩梦,就像是厌恶泥沼中的蜈蚣那般,反胃盗汗指尖如针扎,胸口灼热的烧疼着,唿吸却短促而不顺。 她反反覆覆的挣扎着,手中却好像握着那把匕首,然后她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胸中漾着快意和残忍。 看,背叛她就是这种下场,死得毫无体面,真是可怜。 可那种愉悦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很快就会荡然不存。 于是奚娴就令那人死得更不体面,这样她的快乐就能留存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因为她起身时,看见一个女人在瞧自己。女人坐在院墙外的树枝上,漆黑的长髮丝丝飘拂,她手上拎着一壶清酒,月白色的长裙被风吹得飘散起来,就像是天上的神女。 风是冷的,白衣女人的眸也是冷的,带着嫌恶和漠然,一路冰寒进了奚娴的心底,却使她灼烧出异样的感触。 她觉得自己有些微醺,闻见的血腥味都没那么呛人,可是转眼一看,却没有再见神女了。 第62章 奚娴在梦里近乎哽咽出声,随着她怀上孩子,似乎总是会胡乱做梦,梦里的情景光怪陆离,她近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万分不愿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根本不是这样的,不是么? 她的前世就像所有平凡的小姑娘那样度过,除了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男人,奚娴觉得自己庸俗得很彻底。 可是她在梦里,却见到嫡姐掐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嫌恶道:“我早该杀了你。” 嫡姐根本就没有用力,可奚娴却一下摔倒在地上,穿着精緻的襦裙,袖口上用浅紫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她看上去这样认真的打扮了自己,甚至露出的脚踝都纤细而雪白,上头繫着一串银色的铃铛,随着摔倒的动作发出清脆细腻的响声。 可是嫡姐却这么厌恶她。 甚至之后的几年,她的视线中出现了无数个枯寂的日夜,那个心仪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做了什么呢? …… 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让那个人这么厌恶她,这么想杀了她的话,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奚娴只看见自己变得有点神经质,苍白枯瘦的手腕上套着碧绿的镯子,如果不看她精緻秀美的面容,那就像是老妇人的双手,轻轻松松就能被人折断了。而手腕上甚至伤痕累累,另一只手上缠绕着染血的白布带。 奚娴对上自己的眼睛,那是一双含着枯寂的双眸,像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没有期许,没有渴盼,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欣喜,她的生活被罪与罚所围绕,时刻害怕自己身后之事,恐惧自己会堕入地狱,亦或是再也见不到相见的人。 …… 奚娴没有再梦下去,她浑身都在细细颤抖着,就连秀丽的眉眼都被汗水浸染,似乎沉入一腔极茫然的恐惧中,像是山谷中的雾气那样拨不开,也逃不离。 奚娴痛苦之时,却又一个人把她抱在怀里,在她眼眉上轻吻,对她柔和道:“娴宝?乖一点,我们醒过来了好不好?” 奚娴的眼神茫然无焦,过了小半会儿,她才看见嫡姐的面容,像是高山上的冰雪,精緻而森冷的眉目染上些许温情,细语道:“是做了什么噩梦?” 怀里的小妹妹一把抱住他,开始柔声啜泣起来:“姊姊,我梦见你不要我了。你把我丢在一个地方——然后很多年都没有来见过我。你惩罚我,到处都没有人,这么多年都只有我一个人……” 她最恐惧的不是嫡姐离她而去,是嫡姐把她丢下了,到处都没有别的人,没有僕从,没有那些无聊的“朋友”,谁都不在了。 即便奚娴知道有人看着她,可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见过任何一个同类,除了鸟儿站在枯枝上哀鸣,阳光灼烧着瓦砾,发出闷热古怪的味道,她就像是被丢弃在了荒野中。 自言自语,抑郁成疾,然后反反覆覆,思量着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被折磨得快要崩溃了,她甚至想过要自我了断。 可梦中的她,即便到了那个程度,仍是一棵坚韧淬毒的藤蔓。 第112页 她这一辈子,不可能自我了断,即便是死掉,也要发挥自己最后的价值。 她只是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刻痕。有时无聊了,便把自己划得鲜血淋漓,似乎那样的痛楚能带给她鲜明的,自己还活着的感知。 有时记不清时间了,奚娴又给自己划下几道刻痕,等她的生辰到了,便一边自残,一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 她一点也不怕死。 因为她知道,即便自己成了那样,在她沉入梦乡的时候,依旧会有人为她包扎,给她餵药,不然她那样的破碎的精神,不可能清醒那么久。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那个人赐予她的惩罚,还是旁的。 …… 奚娴体会到了那种绝望的感触,即便她觉得那一定不是真的,可是却依旧心悸着、恐惧着,忍不住憎恨着,想要残害自己来惩罚那个人。 她实在太明白,他在乎自己。 可是梦醒的时候,奚娴又觉得空洞而恐惧,抱着嫡姐不停的抽噎啜泣着,而嫡姐只是搂着她,慢慢安抚着她因恐惧而颤抖的身子,在她耳边温柔道:“没事了,娴娴,那些都不是真的。怎么会有人捨得抛下你呢?” 奚娴哽咽起来,把嫡姐缠绕得更紧密些,怯怯道:“那你要承诺,你永远不会那样对我。” 嫡姐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昏暗的月色下,垂眸亲吻了奚娴的唇瓣,不紧不慢的舔舐,却极具技巧,把她弄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像是菟丝花一样缠绕在嫡姐劲瘦的腰上。 然后嫡姐把她推倒在床榻之上。 奚娴的身子很纤敏,也同样没有多少力道,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娇贵,她从来不具备力量,就连身子都软到一推就倒,有时小小挣扎几下,甚至会把自己给绊倒。 奚娴镇静下来,她看见嫡姐的手指正在轻轻为她拢起碎发,于是她转过头,慢慢舔吻起嫡姐冰凉而修长的指节,就像是某种处于哺乳期的绒毛动物,她甚至从咽喉处发出了几声弱弱的呜咽,藉此吸引冷血而强大的猎食者,能够光顾自己的身体。 他们在云雾中纠缠着,奚娴浑身就像是从水中打捞出来似的,疲乏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却被细长的手指揪住脖颈,强迫她仰头接吻。 奚娴控制不住地呜呜哭起来,又不想和嫡姐亲密了,可是嫡姐的吻却深入起来,显得那样细碎温柔。 她忍不住跟着慢慢起伏,然后随波逐流的飘远了…… 黑暗中,衣衫慢慢剥落下来,奚娴环住奚衡的脖颈时,却触到了一抹粗糙的痕迹,像是陈年的疤痕,昭示着奚衡的过往。 绝对不是任何闺阁女子会遇到的事情,甚至更血腥可怖一些,而那些疤痕她甚至没想过要消去,只任由它们留在身上。 她的脑中一团乱,却还是被身上的人所主宰。 …… 奚娴第二日醒来时,时间已至黄昏。 白玉样的纤细手臂露在帐外,奚娴浑身都酸疼得厉害。 春草撩了帘子进来,小心翼翼使唤小丫头们给自家主子端了热水,自个儿绞了细葛布给奚娴擦身上。 奚娴躺在床帐之间,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浓密的眼睫覆在面容上,落下小片阴影。她的肌肤本就很白,如今眼下的青色也难以遮盖,而从脖颈往下就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 春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看其余地方,露出来的那几块皮肤上都被标上了记号。 可今日晨时从内室出来的只有一个高挑冷漠的女人,也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野男人摸进了自家主子的屋子。 春草虽是奚娴的贴身婢女,但奚娴嫁人之后,鲜少经常要求婢女随身侍候,故而春草对于奚娴的感情知之甚少。 她正纠结着,床上的奚娴发出了一声呜咽,慢慢把自己团了起来,就像是某种受了伤的小动物,春草小心翼翼碰了她一下,却换来奚娴软软的啜泣声。 嗓音又沙又软,叫春草想起昨夜的声响。 似乎只有六姑娘一人在求饶,而另一个人充耳不闻,还有床榻摇晃的声音,与一些细微暧昧的声响。 可春草知道,奚娴绝对不会喜欢自己的僕从在中途闯入,故而只是心中恍惚担忧着,丝毫不敢僭越。 却没想到,这一夜过去,奚娴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高兴,甚至晦暗而颓丧。 奚娴没有让春草为自己擦身,她只是勉强撑起身子,然后扯了扯唇角,沙哑道:“你们出去罢……我、我自己来。” 奚娴披着满头青丝,裹着被子的身子瞧着纤细而娇小,一张脸惨白而恍惚,就像是随时都能落泪,春草实在不敢刺激她更多,于是便使了个颜色,让其余僕从俱退了下去。 奚娴低垂着眼眸,木然得绞着帕子,开始在自己身上缓缓擦拭着,一寸寸都不能放过,每一块肌肤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她的在轻微发抖,一边默然无声的啜泣,却在某块被轻吻过许多遍的肌肤上用力擦拭着、擦拭着,用力把皮肤都擦得红肿。 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奚娴看见站在门外的人影。 她开始冷笑起来,低声道:“你来做什么……” 她喃喃自语道:“……你还来做什么?” 昨夜里的记忆奔流而过,奚娴已经无法想像,她究竟把一条怎样迅勐而冷漠的凶兽,引来自己床榻之上。 第113页 起初……起初还十分寻常。 就与她能够想像的那样,那个女人用微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征服她,她们亲吻着彼此,奚娴的面容上因颤慄的感受而露出瑰丽的色泽。 她从来没想到,与女人在一起也能这样快乐。 可是噩梦也随之而临。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满足,对于身上白衣清冷的“女人”来说,不过是一场前戏。 第63章 奚娴蜷缩在床榻之间,一双杏眼恍惚而明媚,她鬓髮散乱,小声道:“你骗了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没等那个人说话,奚娴才垂眸道:“因为我很好骗的,是么?” 其实她心里反倒没那么憎恨,只是有些迷惘和难言的困惑。 人影被日光拉长,投落在地面上时修长而湛然。 奚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女人,不过她换了一身朴素的月白色缁衣,袖口宽阔而舒朗,露出一截冰白纤细的手腕,骨节分明,十分有力道。 就像是昨夜她体会的那样。 她一下就流下泪来,捂着自己的脑袋啜泣道:“出去。你给我出去——” 女人慢慢笑了笑,淡声道:“娴娴,这是怎么了?” 奚娴不敢看她,只觉得自己身上都隐隐泛疼。 女人垂眸,冷漠道:“不喜欢你看到的么?” 奚娴没有回答她,只是瑟缩地裹紧了身上的被褥,面色发白地转过身去,咬紧了齿关道:“你根本不是——你不是女人。” 女人若无其事地坐在了她的身边,垂着纤长优雅的脖颈,慢慢抚摸着奚娴凌乱汗湿的长髮,声音柔缓道:“我是啊,宝宝。” “只要你喜欢,那我就是个女人。” 奚娴觉得她是个怪物,是个变态阴郁的怪物。 她的嫡姐……有纤细高挑的身段,如冰雪般细腻白皙的肌肤,还有远山一样入鬓的长眉,就仿佛是降临人间的某位神女,不食人间烟火,清高而傲然。 可是昨夜的事,已经全然的超出了奚娴对于嫡姐此人的预料。 她根本就不算是个女人。 她极端霸道冷漠,重欲,在她身上毫不克制的表达自己的深情,然后一遍又一遍,用行动告诉奚娴她不是女人,这个可怕残忍的事实。 很明显,这个她孺慕依赖着的“姐姐”,从来都不是个女人。 尽管夜幕降临时,屋内也昏暗到不见五指,可是奚娴还是能清晰的感触道,自己的嫡姐坚韧嵴背上的累累伤痕,还有腹部坚硬而有律的肌肉。 ——她或许比一般的成年男人更厉害。 奚娴完全相信,如果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掀翻俘虏十个壮年男性都不成问题。 女人和男人的身子,本就是有天壤之别,那是上天赋予不同性别的宝藏,任何人都难以逾越,可是嫡姐却做到了。 这样血淋淋的真相,所带给奚娴的只有无限的恐惧和折磨。 她不晓得嫡姐是怎么做到的,但看上去却是花费了很多功夫,维持这样的状态或许对于身体来说,是个非人的折磨。 难道是为了她么? 奚娴有些抗拒,她不愿意承担那样的责任。 她发现自己喜欢上这个没有血缘的“嫡姐”时,也曾彷徨惊恐过,因为奚娴实在太害怕了。 她上一辈子中规中矩的过,从来都是被人宰割的羔羊,即便鲜血淋漓,也就沉默无声。 可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强悍又冷漠的女人,似乎上天总是喜欢与她作对那样…… 当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喜好,想好了以后要怎么坦然生存下去,可是她仍旧输了。因为那个“女人”,根本不能被称为是一个女人。 辗转了很多年,她喜欢上的还是个男人。 这让奚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听到女人的嗓音,沙哑得像是月色下的柳叶儿,随着宁静的晚风摩挲着树干,又像是一层薄纱蒙住的润玉,天生的冷淡,却靡靡动人。 ——这是奚娴爱上她的起因。 或者说,这样的起因是在前世便种下的因果。 她前世就这样喜欢听着嫡姐说话了,即便她的记忆力,嫡姐从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女人,她甚至会刁难自己,不让她好过,不准她出嫁,可是嫡姐的声音是那样的好听,让她忽略身体的疲惫与痛楚,也会不由自主的愣怔沉迷。 然后责备自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奚娴空洞的抓着被褥,用同样沙哑的声音道:“这是你的本音么?” 身后的女人垂眸,慢慢亲吻了奚娴的脖颈,把昨夜的痕迹加深,又像是在反覆确认自己的领地。 她微笑的声音传入奚娴的耳朵:“不是。但你不会想听我的声音。” 奚娴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她道:“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可是你不应该骗我的,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起……” 顿了顿,嫡姐才缓和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到这一步。六姑娘。” 她叫自己“六姑娘”的时候,奚娴甚至觉得嫡姐是在叫一个疏远的陌生人。 这似乎才是她们初时的关系,她从来都不应该有逾矩的想法。 第114页 那时…… 那时候嫡姐也警告过她很多次。嫡姐告诉过奚娴,那样的想法永远都不能有。 她会保护自己,手把手教会她怎样为人处世,甚至纵容她的一切愿望,奚娴想要早点出嫁,想要出家,想要让奚娆出丑,嫡姐都会轻松为她办到。 就像是赐予贪婪孩童的守护神,可那个孩子到最后,甚至渴望着能霸占神灵,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仁慈又卑劣的守护神应允了,但那个孩子从来都不会懂得,一切的赠礼,都不是无价的。 奚娴还是忍不住控诉道:“是我的错么?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你为什么不断得再干脆点?这样我们彼此都不会有痛苦,戏弄我就这么好玩么?” 她一而再再而三无意识的勾引嫡姐,像是卑贱的羔羊一般祈求她的怜悯,受到了惊吓,却还是傻乎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才不管嫡姐到底是为什么来奚家,但却无法接受嫡姐戏弄了自己,却还要强迫她接受另一个事实。 这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忍不住哭泣起来,一张面容开始泛红,浑身上下像是被霜雪打蔫了一般瑟瑟发抖。 身后的女人俯下身,缠绵亲吻着奚娴的肩头,又强硬的把她揽在怀里,唿吸沉重却带着熟悉的檀木香。 女人一边亲吻怀中的少妇,嗓音温柔幽暗:“宝宝,原谅姊姊好不好?昨夜你太美了,我没忍住。原谅我好么?嗯?” 女人说着又慢慢咬住了奚娴的耳垂,在舌间暧昧舔舐着,不断地徵求她的原谅,就像是一直放低姿态的凶兽,面对自己心爱的猎物,总是忍不住怜惜舔舐很多遍,也不舍吞吃入腹。 奚娴气得发疯。 她想要一把将女人推开,她才不信奚衡会忍不住。 奚娴崩溃道:“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她实在累到不成,可是嫡姐的亲吻,却慢慢深入,长指撩开了奚娴的衣襟,捏着她的手腕强迫奚娴仰面看着她。 然后奚娴对上了嫡姐的眼眸,微微上挑,天生凌厉而冷漠的眸子,此时却被欲望裹挟着,燃烧着炽活,眸中唯独只有她一人。 奚娴觉得自己也疯了。 嫡姐隐约笑了笑,抵住她的额头,柔声道:“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女人,只要你愿意,我也一直是你的长姐。” 怎么可能! 既然知道她不是个女人,还是个强悍到极致的男人,奚娴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那样想了。 奚娴的眼里含着娇滴滴的泪水,拼命地在枕间摇头,哽咽道:“……不,我……” 话音刚落,她的唇瓣又被堵住了。 白衣女人的吻很清冷,带着连绵不绝的冰雪,还有内核中炽热的占有欲,耐心的诱导着奚娴,唇舌交缠间,少妇小小的声音呜咽起来。 而女人修长冰冷的手指,也缓缓探入她的衣襟。 女人衣衫整齐,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慢条斯理折腾着奚娴。 小姑娘刚生了他的孩子,一向冷漠的女人这样想,这幅身子也愈发动人。 奚娴知道,嫡姐太懂她了,只需要对她求饶道歉,她就会很容易的再次接受这个人,然后这个时候他们再次于床笫间翻云覆雨,等夜里醒来时,奚娴便渐渐默认了这样奇怪的关系。 …… 一夜过去,奚娴昨夜完事后,被嫡姐逼迫着吃了一些东西,可是她甚么也用不下,除了睡觉只想听情话。 她接受了嫡姐,并不代表毫无怨气,所以偶尔小小的折腾一下这个女人,总是能令她感到愉悦的。 嫡姐可能这辈子都没讲过几句像样的情话,在她耳边说话时,总有些停顿和不自在。 奚娴心中犹带着怨气,一口咬在嫡姐的下颌上,在黑暗中黏在她怀里掐着嫡姐的手臂道:“继续说呀,之前不是嘚吧嘚吧很能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然后她就被嫡姐拍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都老实了。 奚娴听见女人冷淡的嗓音在她头顶道:“我是否许久都没教你怎么好生讲话了?” 奚娴噘嘴,撑起身子冷笑道:“你自己都不是甚么好人,现下竟然想来管我。” 嫡姐温柔地轻笑起来,捏了捏奚娴的小手:“是啊,我想来就不是甚么好人。” “但还是被我们娴娴迷住了。” 奚娴顿时捂着泛红的面容,也不知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尽量用冷淡的音色道:“你、你不要用花言巧语矇骗我,我不是这么好骗的,也不会这样容易就原谅了你。” 嫡姐也跟着起身,纤长的手臂把奚娴抱在怀里,身上的檀木香让寂静的深夜变得温柔了一些。 女人漆黑的长髮飘散在身后,露出的肩头瘦削而骨感,她的嗓音带笑:“嗯,那就永远不要原谅我。” 奚娴的脸顿时又红了,靠在嫡姐的怀中,小声纠结道:“怎么会是永远呢?嗯……只要你好生表现,说不定明天就原谅你。” 嫡姐嘆息一声:“嗯,希望吧。” 她的眼眸在黑暗中,阴柔而冷漠,可是优雅的唇线却微微弯起,似乎听见了甚么有趣的笑话。 第64章 奚娴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又是浑身不爽利,她又在床榻间躺了许久,才辗转爬起来,却发觉又过了午时。 第115页 嫡姐不知去了哪里,奚娴便先去瞧了小无拘。小宝宝这两日倒是愈发白胖了,两只眼睛似圆润的玻璃珠一般,见了母亲便要咯咯笑,还伸出粉嫩的小爪子捏着母亲的衣襟。 乳母见夫人年少,身子又纤弱,便主动抱起无拘给奚娴,倒是没想到无拘伸出小爪子推推乳娘,亮黑的眼珠子盯着奚娴,又发出了几声奶音。 乳娘要抱他,他反倒是不肯,张开藕节样的小手臂便要母亲抱。 奚娴笑了起来,把无拘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颠两下,才发现他是真沉实,又在他脸上亲了两口。 无拘得了娘亲的香吻,如何也不肯放手,乌熘熘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觑着小母亲,张着嘴像是要说话,啊啊了两声算是打招唿。 奚娴怕他受风,也只敢在屋内逗逗孩子,拿着小铃铛发响,无拘的眼睛便随着铃铛咕噜噜转。 她把小铃铛握在手心,让无拘猜是哪只手。小宝宝流着哈喇子,两手并用掰开奚娴的右手,等奚娴逗弄够了,他反倒一点儿也不恼,只是拎着铃铛好奇,又要往嘴里塞。 她赶忙把铃铛抢回来,无拘又委屈似的瘪瘪嘴,奚娴不得不拿着他的小围兜给他擦口水。 这小子坏得很,怎么逗都不会哭,也不会恼,但也不太爱笑,从一出生起就对身边的世界充满着极大的好奇心。 同时,奚娴也很奇怪,他竟然分得清母亲和乳母,难道真是血脉相连的缘由? 奚娴觉得,这孩子与他爹爹是很像的。 从小便这么分得清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即便只是与生俱来的直觉,那也已是非常了不得了。 她这样想着,便又觉得儿子了不得,自己这样笨的姑娘,怎么就生了个这样聪慧的孩子? 奚娴嘆口气,其实答案就在心里。 正想着,无拘便开始扭着身子,扁着嘴不大开心的样子,奚娴愣了愣,赶忙把铃铛给他,发现无拘又没兴趣了,摸了摸,才知道他是拉臭臭了。 奚娴还是头一次这么伺候孩子,她唤了乳母进来,听着奶娘的话,屏住唿吸,自己手把手给儿子换了一趟尿布。臭小子笑得开心极了,看着他娘皱眉他就咯咯笑起来,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奚娴也没法子,小宝宝就是这样,等他以后长大了,拉臭臭就该哭了。她对着儿子偷偷做了个鬼脸,小声道:“臭小子……娘一来你就拉臭臭,小混蛋。” 小无拘:“啊啊凉……凑……”满脸都是高兴。 奚娴竖着眉毛,哼一身道:“和你死鬼爹爹一样,不省心。” 小宝宝睁着无辜的眼睛:“西葵……” 奚娴无言以对,只能在他白嫩嫩的脸上亲一口,小宝宝又咯咯笑起来。 给小宝宝换完尿布,奚娴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才把他还给了恭候在一旁的乳娘。 今日嫡姐晚归,奚娴坐在餐桌前等了她好些时候,才见嫡姐回来。 嫡姐一身风尘僕僕,夏日里的衣裳本是偏薄一些的,偏她还似苦行僧一般穿着天青色的广袖长裙,满头乌黑柔顺的青丝以轻薄的丝带系住,身材修长高挑。 奚娴坐在圆桌前等她。 她也知道,嫡姐想出宫一定很容易,但她要做的事很多,未必有那么多空闲能日日陪着她。 即便这么想,奚娴也从没真正向嫡姐问起过甚么。 奚衡想要这么累着自己,那也实在无甚,奚娴实在没有多少同理心,只觉得这人活该。 也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到底要怎样处理这件事。 奚娴经歷了前世今生,故而至少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做缩头乌龟,但许多事情并不是她想要逃避,便能真正逃得过的。 嫡姐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似乎对于六姑娘这个人,她都不会有丁点希望她争气的期许。 故而奚衡大多数时间都顺着奚娴的意愿,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想怎么作怎么闹,都无所谓。只要奚娴不逃离她的手掌心,她所做的任何事都会被纵容。 当然,奚衡也清楚的知晓,奚娴已经不会再做什么过分的事体了。 小姑娘变得纯良而天真,就是因为这样,故而奚衡才在考量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 因为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他更倾向于奚娴还是最早的模样。 他在灯火阑珊下端详着奚娴,对面的少妇低垂着眉眼,正在小口小口用着膳食,柳眉在雪白的眉骨间落下一道婉约的弧度,鼻樑小巧而顺直,一双浓密如蝶翼的眼睫微垂落,胸口的衣领交叠,勾勒出微丰的山峦。 她似是怔了怔,抬起眸巧笑倩兮道:“怎么了,姐姐。为甚这么瞧着我?” 奚衡的声音带笑:“无事,只是觉得你长大了。” 奚娴托腮道:“我早就长大了呀,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她想了想,才兴致勃勃道:“小无拘真是淘气,见了我就使坏,我先前还怕他给乳母带了,便不再亲近我,现下看来倒是多余了……” 嫡姐面色不动,微微颔首道:“他是你的孩子,自然与常人不同。” 奚娴一时间听不出是褒是贬,于是也点点头道:“那还是要归功于他爹,我幼年时可没这么不讲道理,又爱使坏。” 第116页 嫡姐微笑,平和否认道:“可未必。” 奚娴也露出一个分毫不差的微笑:“没有呀!” 她继续叽叽咕咕道:“不过他倒是长得像我,若是像他爹就糟糕了,成日板着脸面无表情的,到时讨不着媳妇可怎么是好?” “就是性子像他爹爹一些,希望以后那些小姑娘不要讨厌他才是。” 嫡姐的笑意加深,嗓音温柔得很:“哦,是么……你居然觉着自己性子很好。真是令我惊讶。” 奚娴搅动着手中的米粒,已经毫无食慾,一字一顿道:“那要看和谁比。若是与他爹比较起来,我性子自然不算差的。” 不过奚娴嘴巴很甜,待两人无言以对,沉默古怪的用完了膳,洗漱擦洗过后,又缠着嫡姐道:“唔,当然啦,姊姊就是不一样的……我可喜欢姊姊了。” 嫡姐被她缠得没法子,深深以为奚娴是个麻烦精,无论什么事体都非得争个输赢来,这样的性子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 烛火在夜风中发颤,丫鬟们退了出去,而奚娴便坐在了嫡姐腿上,揽着她的脖颈小声嘀咕道:“我看这孩子生得好,到时他爹是要放他出去继承酒楼的,以后他去哪里安置,我这个当母亲的少不得要跟着他一道了……唔……” 奚娴感到自己的唇角被咬了一下,抱着她的女人嗓音带笑:“你喜欢便好,到时候我们去江南,去你喜欢的地方住下,待到夏日里,水港小桥绿水迢迢,我带你去夜市吃菱藕,坐乌篷船,江南的夜景亦是……” 奚娴立即捂住她的嘴,小声道:“你怎么能够呢?” “你可是本朝皇后,你要是想走,怎么也不会被允许的。可不要为了我们这般……况且你那么爱玩弄权柄,叫你早点回家都不肯的,要为我抛下那么多,到时候等你七老八十反倒要埋怨我,我看不成。” 她这话说得古怪非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人,却被淡淡看回去。 嫡姐似笑非笑瞧着奚娴,捏着她的下颌慢慢轻吻,贴在她耳边道:“那不能够。到时孩子长大,我就不用操劳这许多,还不能得些清闲?” 奚娴才知道这女人打得是什么主意,立即就炸了尾巴,狠狠道:“不行,他还是个孩子,你可不能打这主意。我活了两辈子,统共才这么个小宝宝,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叫他担起责任?” 嫡姐吻了吻那张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唇,嗯一声,慢条斯理道:“不会让他太辛苦,我还是疼他的,你拿我当什么人?” 可是她的语气里,哪里有真的心疼了? 更多的只是审时度势的考量,并没有把这孩子当自家囝囝来宝贝,反倒是在看自家的骡子,殷切期盼他赶紧长大。 奚娴一听就不干了,挣扎着要从禽兽腿上下来,却被她一把摁回去。 嫡姐简直不是人,手劲大得要命,奚娴一下眼里又盈满了娇滴滴的眼泪,似乎碰一碰又要嘤嘤出声。 奚娴就气得掐她,护犊子似的道:“你就是抱他太少了,这么小的孩子,你就想好了怎么算计他……” 嫡姐一看她哭,也心疼怜惜得紧,立即给她边擦着眼角的泪花,边哄道:“好好!我不是人,他还小,等到七老八十了都小。你就纵着他罢,到时候宠出个败家子……” 奚娴一把打开她的手,下了地就要走:“他爱败就败,想要继承家业,叫他爹再找个女人生个不败家不纨绔的,那不就成了?横竖我是管不得的。” 嫡姐冷眼瞧她道:“你回来,又不听话!说得甚么丧气话。” 奚娴立即不敢走路了,捏着衣袖,跺跺脚道:“好好,我不走就是了,但你也忒……” 女人靡靡含煳的声音传来:“慈母多败儿……你头一回当母亲,还未必有我见得多。” 上辈子各式各样奇怪的教育方式和理念见得多了,总是有些见解。只是他从来不参与罢了。 奚娴气得眼眶都红了:“你还敢说!” 好端端的一个夜晚,全给嫡姐搅和了。 奚娴忍住没回头,过了片刻一回头……便看见原本面色冷肃的女人支着下颌,上挑的眼角含着媚,衣领延伸出一截修长优雅的脖颈,隐约可见凸起的锁骨。 她顿时便觉得,男人要是有那想法,真是没女人什么事了。 …… 当夜,床帐中传来这样的声响。 “疼……你放手……啊……” “怎么这般娇气?先头把我按榻上的生勐哪儿去了?嗯?” 奚娴哭泣道:“你混蛋,你放手你……是不是背着我涂丹蔻了……你真是要和我当好姐妹……” 沙哑的中性调的嗓音淡淡传来:“你不是喜欢与我做姐妹么?成全你,不喜欢?嗯?” 第65章 和嫡姐在一起的日子,奚娴倒是比往常开朗了许多。 奚老爷从江南调往山西,为了方便侍奉亲族,他把奚老太太也一併接了过去,这下奚娴在长安城里倒是没什么亲眷了,只前阵子倒是还与林紫贤通了信,两人关系不咸不淡的,却像是能说上话了。 第117页 原本林紫贤谈了一门南边的亲事,稍有眉目时,却发现未婚夫在外头养了外室,连儿子都替她生好了,过了门直接当大娘。 原本她未必晓得,只那罗家怕林家晓得,又捨不得宝贝男丁,故生了去母留子的心思。 那外室早年混迹坊间,除了一副好相貌,却不是绣花枕头,不知怎么察觉了不对,连夜卷了金银细软带着儿子逃来了长安,找到林家后陈了情。林家人知晓此事后哪能容罗家矇骗,亦断了个中干系,此后再无往来 林紫贤倒是仗义,她念在那女人无论如何,算是只会了她一声的份上,愿意帮他们母子在长安安置,算是报份恩情。只那外室一心念着儿子前程,待罗家的事告吹后,又听了罗少爷的话,坚持带了儿子回南边,却不晓得后头如何,林紫贤便也管不着了。 如今林紫贤已由着新帝赐婚,嫁给了城南的周家。 那周家倒是无甚可说,书香门第,极守规矩,在长安城这一支人口简单,奚娴推测应当是林老太君的意思,不然陆宗珩才没兴致做这趟媒。 林紫贤新婚后过得滋润,很快便诞下了一个女儿,倒是与奚娴联繫上了,过了深秋时不时便要与她闲话家常。奚娴心里烦她得紧,但时间久了,倒也说不上讨不讨厌了,左不过一道坐着唠唠嗑。 奚娴倒不是真嫌林紫贤烦人,嫡姐大多数时间事都很忙,她即便要缠着姐姐,那也是没道理的,故而多个人也挺好。 按照嫡姐的话来说:“想要长长久久与我在一起,除非你进宫来。” 奚娴立即拒绝了。 她又不是傻子。这宫门好进,却不好出。 奚衡对她极尽温柔包容,奚娴不喜欢的,她便也从不勉强,只是若奚娴真的做出了决定,接下来的事又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她起初决定要出家,后来嫡姐判断她不是想出家,就把她嫁了,接着又发现奚娴余情未了,满心禁忌,顺其自然爬墙把六妹妹给办了,这些黑心事给她做起来,那真是毫无愧疚,满脸坦然淡漠,就好像吃喝拉撒那么简单日常。 所以奚娴觉得,她还是呆在原地不动最实在。 她拒绝了嫡姐,女人也只是笑了下:“嗯,就知道你不愿意。” 奚娴就觉得,此人满心险恶,真是个斯文败类,她就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到诃子,都被人算计光了。 此时儿子还小,已经到了坐在地上牙牙学语的时候,一整天不是睡觉就在说话,说的是她全然听不懂的咿咿呀呀,口水流了一下巴,这小子还懂握着围兜给自己笨拙擦口水。 要不是林紫贤找她讲话,奚娴觉得自己很快就不能讲人话了,成日都在略略略的。 林紫贤来了,还抱来了她的小闺女娇娇。 奚娴观她倒是比头一次见成熟多了,似模似样绾起了妇人髮髻,皮肤白皙如玉,唇瓣水红带笑,看着便是日子过得丰足的女人,就连一颦一笑中都透着安然。 奚娴在嫡姐面前话多,只是因为嫡姐不爱多话,大多数时间都清高寡言得很,弄得奚娴只想挑逗她,可在林紫贤跟前却不是那样,奚娴只边在窗下刺绣,边听她说了些长安城中的八卦。 林紫贤端着一盏茶,神秘兮兮道:“你是不晓得,我听闻啊,前阵子宫里起了乱子,都是因为一个女人。” 奚娴耳朵伸长了,语气还是淡淡的:“哦?竟有这种事。” 她把糕点往林紫贤那儿推了半掌,而林紫贤笑眯眯捻起玫瑰酥,吃得满口生香,慢慢一吮,那温热的玫瑰酱便沾满了舌尖。她很满意奚娴这儿的吃食,决定带一些回家里去。 她压低了声线道:“仿佛是咱们太后娘娘,被发现与太监私通苟合……那太监不是全切,故而……” 奚娴听得耳根子通红,立即道:“你、你别说了。” 她转而一想,倒是不记得前世有这样的事。贺太后么,她还是记得的,贺瑾容的姑姑,长相秾艷娇媚,一副身子凹凸有致似蜜桃,穿着打扮也不太严谨,一点也不像是守寡的,却比年轻的宫妃更有些韵味。 奚娴上辈子不是没听说过一些传闻,却不是说她和什么太监。 只是宫里人即便嚼舌根也说得似是而非,谁也不敢说得太明确了,奚娴也知晓,他们是在传贺氏和皇帝。 不过奚娴觉得不大可能。 因为陆宗珩根本就不可能喜欢继母,要是真喜欢,也不可能放着贺氏一年到头都懒得见面。而贺氏虽打扮得艷丽,行为举止却最是小心,端庄严谨之余,大多数常事还得每月请示皇帝。 她是太后,却不是皇帝生母,甚至年轻貌美,即便出身高贵,其实也未必能压住宫中妃嫔。 皇帝不参与后宫杂事,寻常也只是每月看贺氏呈上来的摺子,无甚大碍他都不理会,他们之间从属关系更多些,至于贺氏对他有没有男女之情,奚娴倒是不晓得了。 林紫贤和奚娴八卦了半天,才发现奚娴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压根没放心里去。 不一会儿,内室里娇娇哭起来了,奚娴忙陪着林紫贤走进查看,却发现娇娇头上的小绒花不见了。她比无拘还大了小一岁,如今已经会讲话,磕磕巴巴害怕道:“撕……花花撕……呜呜呜……” 第118页 仔细一瞧给扯得满地都是碎屑,无拘倒是满脸无辜,继续在褥子里头爬了爬,看见母亲又直起身,啊啊要抱。 奚娴头疼得要命,最近无拘喜欢撕东西,遇见能撕的都要扯两下,臭小子还这么小,已经会扯小姑娘头花了。 她把无拘抱起来,拍了拍儿子的屁股:“同你说了多少次,小混蛋。” 无拘难得咯咯笑起来,伸手又要扯奚娴的头花。 别看他这么小,其实很懂瞧大人颜色。 给嫡姐抱着时,他倒是乖顺得很,只敢小心翼翼打奶嗝,扭进奚娴怀里就成了个混世魔王,奚娴成日追着他打屁股。有趟他扯烂了奚娴刚写好的大字儿,奚娴想起嫡姐的冷脸,只觉得天崩地裂,气得把儿子屁股都打红了,他也只是奶声奶气咿呀叫唤。 那双淡色的眼睛太像他亲爹,奚娴又揍了儿子两下。 无拘哇哇两声握着小拳头哭起来,她又手忙脚乱的哄。他一哭便哭个不停,奚娴只能给他吃了小半块乳糖,小傢伙淡棕色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吮奶味,聚精会神,哪儿有委屈模样。 那奶糖是家里厨子制的,根本没搁多少甜味儿,奚娴便把剩下大半块吃了,满口俱是温和的牛乳香。 她又低头在小宝宝的脸上亲两口,无拘便扭了扭小身子。 林紫贤当然不会生气,只是看着无拘的眼睛,略一笑道:“这孩子,倒是生得极好。” 奚娴笑笑不语。 奚娴和无拘母子相冲,好的时候又亲又叫宝宝,亲得无拘拿小拳头推她,却抵不过亲娘的热吻。可生气了她又要打屁股,只刚出生的宝宝不懂,还是爱往娘亲身上粘,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到了傍晚时分,嫡姐倒是回来了。 林紫贤和嫡姐撞了个照面,愣得不成。 嫡姐穿了一条掐金丝的宫装襦裙,素白的杭绸缎子上绣了金牡丹,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外头披着猩红的斗篷,衬得一张冰封的脸更冷漠,尤其是她身量很高,这些日子奚娴愈发觉得她毫不掩饰,有时早上起来时便能发现奚衡站在那儿,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 林紫贤前些日子还见过奚衡,那是在忠庆侯夫人的宴会上,那女人气质淡雅,说话不温不火,摆足了大家风范,却没有此时这么冷漠。 样貌也是有些差别,更不若面前的女人眼窝深刻,鼻樑高挺。 而且她注意到,面前的女人眼尾没有泪痣,也就是说和那日的女人并非同一人。奚娴对此更是知情。 奚娴只是笑一笑,拉着嫡姐的手就往人家身上靠,软软撒娇道:“你怎么来啦?我都没给你准备晚膳,你自己想法子对付罢。”说出的话这样没良心。 她又转头对林紫贤轻柔介绍道:“这是我长姐。” 林紫贤竟无言以对,只好道:“您好……前阵子咱们,是不是在宴上见过?” 嫡姐居高临下看着林紫贤,略一勾唇线,冷淡道:“幸会。” 林紫贤见惯了眼高于顶的贵女贵妇,但没见过冷漠得这么坦然的,但她到底年纪渐长,也不好多计较,只是撇撇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过些日子再见罢。” 奚娴笑着点头,又照着林紫贤的喜好,给人包了一些点心。 待林紫贤走了,嫡姐才在烛火下慢慢道:“从前还踩人鞋子,故意乱讲话气她,如今倒好得很。” 奚娴对上她淡色的眼眸,才撇撇嘴道:“我从前还讨厌你呢,如今还不是好到一张床上去了?” 第66章 奚娴和嫡姐在一起之后,她便觉自己得偿夙愿了,毕竟嫡姐是她心中的神女,无论从前她是怎么看待嫡姐的,这个人都随着她一道重生了,甚至把她爱逾珍宝。 唯一不太好的是,嫡姐的嘴巴太毒了,甚至比奚娴的任何一个前任都喜欢教化她,动不动就罚她抄书。 奚娴都是当娘亲的人了,她也是想要面子的。 嫡姐支着下颌,饶有兴致:“你从前很讨厌我?” 她听奚娴说着话,手上拿了核桃夹,剥核桃的速度十分迅速,壳子龟裂,敲出来俱是完整的两半。 偏偏奚娴十分讨厌吃核桃,她觉得核桃实在是太干了,而且味道还带苦,虽然总的来说并不那么难吃,但嫡姐爱逼她吃核桃这件事十分令奚娴介怀。 因为嫡姐当时若有似无的嘲讽道:“脑子太瘦就该多补脑,让你读几本书也读不懂,还说儿子打扰你念书。” 嫡姐就是这种人。 奚娴都当娘了,嫡姐还天天叫她抄书,叫她背诵朗读,大多都是之乎者也道德经一类的东西,不但要背诵,还要理会其中的道理,并且能在现实中举出恰当的例子。 奚娴觉得,她没必要读那么些大道理。 她就是个庸人,又不会做多么恶毒的事情,也不至于捨身饲鹫。嫡姐强迫她学那些实在没意思极了,很显然就是想要折腾她,这个坏人。 奚娴做事甚爱拖延,而嫡姐又不常常管她,毕竟她要处理的事体实在太多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奚娴可能只是她养的一只小宠物,而没有人会把生活的重心放在宠物身上。 即便奚衡爱极了这只宠物,但奚娴却永远不会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如同奚娴爱她,没了她也一样能活下去那样。 第119页 每天都要吃半斤核桃的奚娴,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与那个恶毒的女人生活下去的理由了。 即便这样说,奚娴还是被迫吃了很多核桃。 美色当前,不得不吃,奚娴盯着嫡姐莹白细腻的指尖。清冷的女人捻着半颗核桃,冷淡道:“张嘴。” 奚娴委屈地很,还是很乖地张嘴把核桃要在嘴里,雪白的腮帮子鼓起一点,她艰难的嚼着核桃仁,而女人又接着给她餵了一颗,奚娴咬住一半,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嫡姐的长裙上绣着金纹,腰肢纤细而修长,裙角隐隐露出黑色的靴子,是一副利落雍容的装束,却令奚娴看得口干,想要扒开整齐禁慾的衣裳,瞧瞧里头风光。 女人翘起淡色的唇角,欣然默许了奚娴的邀约。 奚娴在她耳边道:“咱们给无拘添个妹妹好不好?” 她撒娇道:“好不好嘛!” 嫡姐咬住另一半核桃,并没有回答。 两人的唿吸胶着在一起,奚娴还坐在她腿上,笔直的小腿蜷起来,上身挺直揽住嫡姐的脖颈,与女人分享着那颗可怜的核桃。 而女人微冷细长的手指,十分不老实的在她后背上游移,所到之处冰寒而激灵。嫡姐隔着衣衫,很轻松单手解开了她的肚兜带子。 奚娴的眼睛微微睁大,纯黑的眼瞳无辜地微微扩散,一下巴核桃吃了进去,鼓着腮帮木木呆呆的,才反应过来嫡姐想做什么。 她真的,只是不想好好吃核桃而已。 可是再后悔也已是来不及了,嫡姐的吻很快便炽热落下,把奚娴的神思烫得颤慄而不知所踪。她哀哀请求姐姐带她上榻去,这样太羞耻了。 女人温和在她耳边道:“怕什么。娴宝不是最爱这般了?” 她哪里最爱这样了! 这个刻薄的女人尽污衊她! 奚娴呜呜微醺着喘息,一双杏眼含着羞耻的泪意,脚上还挂着绣了小白兔的肚兜。 女人的唿吸平缓,还在她耳边道:“唔……夜里,在前院榕树下,在我院中的鞦韆上,你故意穿着红嫁衣,还有……” 奚娴的耳朵都痒痒起来,她如果真是一只兔子,现在该羞得耷拉下长耳朵,一蹦一跳逃跑了。 可惜她不是,而嫡姐叙述的场面太香艷刺激,以至于她一时精神恍惚起来。 就好像女人的瞎话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紧绷起嵴背,立即用双唇堵住了嫡姐的,两人喘息着唇舌交缠起来,很快谁也不说话了。嫡姐那条雍容冷清的长裙,也随即落在了地上,开出一朵冰雪样的花儿。 窗外的月色暧昧朦胧,烛影却摇曳生姿,被风吹得泪意涟涟。 奚娴躺在某个人的怀里,又开始做梦了。 还是那个枯寂的院子,视线转移到桌上,那里有成堆如高山一般的书籍,已经堆得冒了尖,而她的身后有几排书架,她看见自己已经瘦得厉害,却依旧一刻不停地翻看着卷了边的书籍。 指尖枯燥而干裂,她披着长而毛躁的头髮,盘着腿坐在那儿,眼神呆滞漠然,只是慢慢翻看着,在心中留下印记,接着换另外一本。 长久无法共情的结果,就是她烦躁得厉害,大多数时间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脑袋,这样就不用记那么多东西了。 那么多无用可笑的东西。 她不相信律法,认为那是被弱者伪造出来,藉此禁锢旁人的玩意,真正的自然不是那样的,真正的自然是弱肉强食,无论多么血腥残暴,那都是美的表现,只有胆怯的人才把鲜血当作是恐惧的代名词。 于是奚娴恨恨地将那本书撕碎了,踩了几脚掷出窗外,纸片飞舞间,她砰一声关上了窗户,一口口喝着药汤。那是那个人为她准备的药。 男人告诉她,只要她连着喝十年,他就会见她一面。 奚娴当然是不屑的,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也不接受任何条件。 可是夜深人静时,她下了地,披着薄薄的春衫,望着更远处似乎存在的百家灯火,却又动摇了。 隔了一日,那本书又出现在她的桌上,被仔细的粘贴好,就像是新的一样。 有人为她凌乱写下的东西,作出了註解。 比起奚娴凌乱而诡异的字体,还有到处都是的墨点,这人的字迹清癯而工整,就像是按照尺子生长的大树,没有丝毫的歪曲,湛然而笃定。 他告诉奚娴,光明就像是窗外的天光,当她长久坐在阴暗潮湿的室内,看见一丝光亮时,或许觉得可笑,但只要她敢推开那扇窗户,阳光就会灌入生命。 光明之于人类,是不可或缺,正义之于人,亦是如此。 若是没有旁人的正义和秉持,再强大残暴的人类都不会完好生存到现在。 不要将正义等同于弱小,那是真正卑鄙弱者才拥有的想法,律法是人为,而人是自然和大道的一部分,故而律法亦是自然。 奚娴觉得头疼,于是又开始撕书,她一点也不认同这些陈词滥调,并觉得刻板的教化无比噁心。 她又抿了一口药汁,爬在桌案上闭眼小憩。 …… 蓝天白云顷刻间顿现,奚娴梦见自己穿着嫁衣,坐在院中的鞦韆架上。 那套嫁衣她记得,分明就是上辈子……上辈子她偷偷缝制的,只是压在了箱底,因为她永远不能做皇帝的正妻,是以从不敢多看,只怕心神俱疲。 第120页 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院外走来一个高挑的白衣女人,她的长髮散落着,鬓边随意的簪了一朵赤金牡丹,熠熠流苏垂落在黑髮上,眉目森冷而漠然。 奚娴看着她,边愉快的笑起来,软软道:“这是我为您绣的嫁衣,您觉得好不好看?” “我穿着它嫁给你,好不好?” 她又嘆气道:“可惜,你要把我嫁出去对不对?那个许公子这么噁心,你也要把我嫁出去呢……” 女人月白色的长裙微微拂动,始终沉默不言,仿佛与她多话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而无意义的事,并不值得他做。 奚娴微笑道:“所以他死了,死在青楼里……多不体面啊,纵慾过度,真是可惜呢。” 她吐吐舌,遗憾道:“看来他不能娶我啦。” 女人顿了顿,转身离去,甚至没兴趣和奚娴再说一句话。 奚娴立即红了眼眶,拉着她的衣角委屈讨饶,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我错了嘛,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娶别的女人好不好?你要是娶了别人当正妻,我也活不成了。我、我们各退一步,你纳了我罢,我给你当小好不好?” 清冷的白衣女人转身,捏着她的下颌,开口微笑讥讽道:“六姑娘,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孤纳你?” 奚娴跺跺脚,似乎有点生气,娇滴滴道:“你都亲我了,那我是你的人了。” 奚娴又带着恶意笑起来:“你要是不要我,我就上吊去。我的胸口会窒息,很疼很疼,脑袋里像是放了焰火,眼前一片绚烂朦胧,接着胸口就会很疼,像是被冰锥刺过,过了片刻……又快被灼烧殆尽……等你找到我的时候,说不定我的眼睛都掉下来了……” “你一不当心,就踩到了我的眼珠子,爆出一地的血花,然后我就能拖着长舌头对你哈哈大笑……” 她欢快的说着,叽叽喳喳像是一只百灵鸟。 梦中的嫡姐驻足,眼中是一片森冷,对她饶有兴致道:“你试过?” 奚娴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认真点点头道:“当然啦,她们都说死亡的过程很有趣,我便尝试了一下。” 嫡姐垂下眼眸,平静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奚娴一把抱住她,声音软和得像是一汪甜滋滋的春水:“我在喜欢你呀。你、你都感觉不到吗?” 记忆被浓雾覆盖,奚娴不知道后来他们做了什么。 她又一次醒来,手心都汗湿了,捂着疲倦的面容躺在嫡姐怀里,看着外头昏黄的天光小声道:“……原来只是一场梦。” 嫡姐睡眠很浅,伸手摸了摸奚娴的后背,发现她又盗汗了。 奚娴立即蜷起来,像是一只浑身通红的虾米。 女人笑了笑,对她温柔道:“不吃药可不行。” 奚娴睏倦地揉了揉眼睛,又粘进了她怀里。 自从怀孕起,她便没有再吃药了。 她天生便身体不好,故而从重生以来,每日的药也没断过,更觉得精神好多了。 可是一停药,夜里便频频盗汗,自孕中起,便时时做梦,有时都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只是唇色惨白,精神恍惚。 奚娴乖觉点点头,于是嫡姐给她端来了一碗浓稠的药汁,冒着苦气的白烟,并一叠切得精緻的蜜饯。 女人披着雪白的罩衫,动作柔缓为奚娴拨开额发,亲了亲她的面颊,温和道:“喝完了再睡会子,无拘那儿有我。” 第67章 奚娴清晨起来,洗漱完毕用了些早膳,便想去瞧无拘。 她才刚当上母亲,但心智上却不像是个成熟的女人那样温柔考究,得了一个奶娃娃,便像是拥有了一份惊喜的礼物,恨不得天天甩着尾巴围着孩子转,把他看得够够的才是。 奚娴也不晓得这份热度到何时才会退却,但这也并非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也不知为什么,奚娴对于许多事物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十分迅速,等到没感觉了,看那不过是寻常物什。 当然,儿子肯定不一样。 不过她是不敢和嫡姐说的,因为要是她敢说,嫡姐又该罚她抄书了。 比起叫奶娘把孩子抱来,奚娴更欢喜自己提着裙摆去瞧儿子,只生怕打搅了孩子好眠。 只今儿个儿子却不在小床里,绵软的被窝空荡荡的,屋外的一对风铃被风吹得清脆作响。 奚娴顿时皱了眉,侍候的另一个嬷嬷才道:“先头是那位……把小少爷带走了。” 奚娴茫然地睁大眼,才反应过来嬷嬷说的是谁。 她和嫡姐之间的那些事体,可从来不曾避讳过旁人。倒不是因为奚娴没有羞耻之心,可她都决定和嫡姐好生过日子了,再遮遮掩掩的又像是甚么样子? 那些下人除了心里古怪,谁也不敢说,对她而言就够了。 奚娴走出屋子,抱着手臂不知在想什么,但来往的下人都瞧得出,这位主母恐怕心情不大好。 自从无拘出生,嫡姐是实打实的上心。 与奚娴面对儿子的态度不同,嫡姐对无拘无时无刻不严谨,却也不是全然的刻板冷情。 女人会有意识的在无拘房里送些小玩意,奚娴也瞧过那些,做不过是幼儿爱玩的七巧板一类,无拘对九连环和七巧板很感兴趣,近乎能坐在那儿顽一整日,嘴里奶声奶气念叨着小母亲听不懂的话,只叫奚娴无奈。 第121页 嫡姐甚至会陪着孩子写写画画,不管无拘抓着笔画了点什么,她都会温和的摸摸儿子的头顶。 奚娴也瞧过,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涂鸦。自然,小宝宝只有一岁不到,要求他画出些甚么也不合情理。 但对于嫡姐这样的人,奚娴认为已是非常难得了。 她不喜欢浪费时间,更遑论是陪着个无知稚童。 就好比上辈子在奚娴有限的记忆里,都没见皇帝陪自己的孩子。 功课要过问,但陪着儿子们画画这种事体,自然有上书房的师父,皇子公主们的一饭一菜,也精緻得无可挑剔,自不必关心。他日理万机,大多数时间都用在政务上,一部分闲暇时间偏好一个人看书,另一部分留给了奚娴。 但奚娴怎么能知足呢?她当然不知足,但也没什么办法。 奚娴就觉得,嫡姐比皇帝好多了,虽然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但却宝贝得紧。 所以,让孩子和嫡姐亲近亲近也很好,毕竟嫡姐往后算是她半个母亲呢。 只是到了傍晚时分,奚娴还没把嫡姐和孩子盼回来。 不一会儿,便有个风尘僕僕的僕从领命进了院子,对奚娴插手恭谨道:“夫人,主上带着小少爷在宫里歇下了,明日傍晚自会带小少爷归来。” 奚娴坐在桌前,迷茫道:“他们不回来了?” 僕从没想到奚娴这么茫然,低头温和道:“是。” 奚娴垂眸慢慢说道:“嗯,好。你和姐姐说一声,就说我晓得了。孩子还小,不要叫他受风。” 夜里奚娴躺在床上,满心都是茫然。她不叫僕从来侍候,那一整间院子里,可真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又剩下了她一人,所有人俱离她而去了,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掌控。 比起这些,她也害怕无拘会哭闹。 这孩子还没出过家门,在襁褓里这么小软软一团,嫡姐的事多,那些宫人们照料得好孩子吗? 奚娴住在小院里时间长了,偶尔出门也是去山间别院里休憩,真正对于国事家事关心甚少。她甚至不晓得皇帝现在纳了几个妃子,又有了几个儿子。 她只关心自己的儿子。 可是又对于皇宫那个地方,非常的忌讳且不喜,所以也担忧儿子会被坏女人欺负了去。想起那一张张花容月貌,却藏着阴险晦暗心思的面孔,奚娴的手微微收紧,几乎要把被褥给撕烂了。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戾气很重。 从骨子里散发的阴狠之感,却叫她回归了现实。奚娴到底是长大了,不再会把情绪外放,她只会慢慢消化它们,然后装作自己什么也不曾想过。 奚娴在床上团起来,慢慢闭眼睡着了。 隔日傍晚,春草端着果盘进来知会她,笑着道:“六姑娘,咱们小少爷回来了,还有大小姐也归来了。” 她知道自家主子今日一天都心神不定的,往日磨磨蹭蹭绣个半月才能绣出来的虎头小鞋,今日半日都做得差不离,就连上头的鬍鬚都绣得惟妙惟肖,跟真的似的。 春草就觉得,看来自家主子不是甚么都不会。 奚娴连忙放了手中的活计,一改之前的懒散模样,从榻上挺身而下,趿了她的绣鞋就提着裙子往外走,一手支着迴廊上的红柱,便见嫡姐抱着儿子往这儿走。 臭小子还不老实,白胖的小手挥来挥去,稍稍离得近一些,奚娴还能听见他软软的奶音。 嫡姐穿着一身墨绿的长裙,髮髻利落的绾了起来,垂眸看着无拘倒是分外柔和。只是奚娴现下瞧着她,便时时觉得她是个臭拐子。 奚娴提着水红的裙子两三步走上前,一把抢过了无拘抱在怀里,也不看她。 嫡姐今日倒是好脾气,进了屋便柔声解释道:“本是没想着要过夜的,只是事情没处理完,又不好叫僕从带他归来,便耽搁了一夜。” 奚娴心里啐她一口,只顾着掂量儿子,生怕孩子一夜离了母亲,便消瘦了似的。她打定主意,以后都不给嫡姐管孩子了,到时候把孩子带野了怎么办。都不要娘亲了。 嫡姐平缓道:“知道你心眼小,如今便上赶着来解释,你还不懂事,只顾着与我置气。” 奚娴转头,正想与这人吵架,却发现她看上去是有点疲惫。嫡姐比她大了几岁,奚娴现下青春年少,可嫡姐不是。 在她这个年纪,寻常人孩子都能之乎者也了,过个几年就能娶妻生子,生几个大胖孙子含饴弄孙。 可是因为她,或许嫡姐一辈子都没有别的孩子了。 奚娴觉得很混乱,她有时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是谁,或是旁人是谁。 她认为自己应当硬气一些的。可有些感情却控制不住。 奚娴把无拘交给奶娘,并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才转身对嫡姐道:“我没有想着怪你,我是个蠢笨的,教不好孩子,只懂得陪他玩,也不会教他为人处世,之乎者也。您晓得我,对于那些事物一向不大读得懂。” 奚娴坐在嫡姐面前,对她温柔道:“往后您来教她罢,若您不嫌弃,就把无拘当作是自己的儿子。他长大了,也会好生侍奉您。” 嫡姐笑了笑,也说道:“嗯。” 女人看着自己的小姑娘,有时不太确信她究竟怎样了。 第122页 自从怀了孩子,奚娴便有些古怪,时不时会做些超脱常理的事,偶尔的戾气也有些重,她甚至能在床笫间勾引她,似乎甚么花样都玩得转。 自然,他是不会允准奚娴再那样的。 她就是个小姑娘,只适合最纯洁干净的事物,所以大多数时间,奚娴有心,却也会被拒绝。 和伴侣达成一致后,奚娴便主动的对她眨眨眼,在灯火下暗红色的唇瓣慢慢勾起,使肌肤显得尤为雪白。 嫡姐不得不注意到,奚娴今天是刻意打扮过的。 她长得很小,无论多么消瘦,一张脸总是看上去稚弱而天真,可这样纯净的小姑娘,涂上了暗红似血的唇脂,却显得异样的搭调。 那或许是源于奚娴骨子里的气质,让她看上去既纯洁,又有些诡异恶毒,特别是认真梳妆之后。 嫡姐略一皱眉,不动声色道:“你把自己涂成这样,是在作甚?” 奚娴雪白的手指伸入她的领口,小心翼翼羞涩道:“您不喜欢吗?” 她分明感觉到,这人不是没感觉的,于是歪过头,在嫡姐冷漠的侧颜上印上一个香吻。 她坐在嫡姐身上,和她唇舌交缠起来,她们亲得全然忘我,唿吸沉重胶着。 嫡姐仿佛也沉溺进了温柔乡,顺着奚娴的意思,被她捏着手指,一点点慢慢探索。 很快,奚娴感到了一个更明显的反应,她似乎很高兴,满面晕红之下在嫡姐耳边娇羞道:“您很喜欢这样的我,对不对?” 嫡姐掐着她的腰肢,贴着奚娴的耳朵喘息道:“闭嘴。” 奚娴柔弱道:“我们来顽个游戏罢?” 于是奚娴拿出一个瓷瓶,对嫡姐歪头微笑道:“我们来涂丹蔻。我早就想和你涂一种颜色了。” 嫡姐衣衫不整,撑着额头对她冷笑起来,闭上眼不理她。 奚娴也微微冷笑起来。 她慢慢捏着嫡姐细长的手指垂眸,柔软道:“多么好看的手指,我给您涂上暗红的丹蔻好么?无拘最喜欢看鲜亮的颜色了呢。” 嫡姐捏了捏奚娴的下颌,又松开手,闭眼任由她玩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奚娴的报復心很重,今天不叫她耍痛快了,隔日又要不开心。 还是算了。 接着,他又感受到了指尖的濡湿。 第68章 奚娴撩拨嫡姐的后果,便是第二天起不来床。 天晓得这人是怎么回事,一开始顺从得厉害,被她捻着手指都不说话,奚娴给她涂甚么颜色便是甚么,当涂换了七八种粉色,由浅而深,到大拇指成了浓烈的暗红。 奚娴觉得这样涂不怎么好看,但却十分好玩,而且嫡姐的手指很美,指头俱是尖尖的,纤长而白皙,比她的手还要大上一廓却毫无违和感。 奚娴边涂便想着,这双手无论是握剑还是握笔,都显得那样利落好看,老天真是不公平,怎么能给某个人赋予这么多完美的特制? 她垂眸给嫡姐描了丹蔻,包上手指,娇声命令她不准拿下来,以后也要留着指甲出门,让她的下属都瞧瞧娴娴给涂的漂亮指甲。 嫡姐就对她冷笑一下,上挑的眼眸合上,丝毫懒得搭理。 包好了指甲,奚娴打算功成身退,亲了亲嫡姐的唇,温柔道:“快睡吧您,明儿个还要晨起呢,嗯?” 嫡姐捏了捏她的腰肢,手上的劲道霸道而强硬,把奚娴一把拉在自己腿上,抱着她微笑道:“你还想跑?” 奚娴挣扎一下,假惺惺道:“放开人家,你这个坏人。” 得了,奚娴劲头上来了。 嫡姐却是全然没胃口,于是非常顺从的放开了良家少女,墨绿色的长裙泛着褶皱,那是被奚娴折腾的痕迹,然她却从容沉默准备离开。 奚娴立即不开心了,只有她甩了别人的道理,哪儿有旁人对她不感兴趣的事儿? 她从后头一下抱住了嫡姐,纤细的手指绞着,柔弱道:“不要走好不好?” 嫡姐把她的手掰开,奚娴又贴上去,闻见嫡姐身上沉稳的檀香,小声撩拨道:“夫君……夫君你不要妾身了么?” 嫡姐顿了顿,转头看她,奚娴的双眸亮晶晶的,柔顺的长髮垂落下来,像是一只精緻的布娃娃。 奚娴就知道这么叫她,她会喜欢。 她暗红的唇瓣无辜弯起,一双乌熘熘的眼睛天真明媚,软软道:“夫君……” 话音刚落,她便惊唿一下,嫡姐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腾空的不安感叫奚娴觉得恐惧,她一把抱住了嫡姐的脖颈,小小的颤抖了几下。 嫡姐从来没有这样抱着她过,毕竟嫡姐看上去十分的纤瘦,寻常时候没人能想像她抱着另一个姑娘会是甚么样的。 奚娴被她放在了床榻上,笔直雪白的腿勾住了嫡姐的腰肢,暗红色的唇瓣慢慢亲吻上嫡姐的,把血一样的色泽染上对方的唇,她被翻转过来,感受到女人细长的手指在背后游移。 奚娴有些期待起来,就连脖颈都开始泛着粉色。很快,衣衫被褪下,奚娴背对着嫡姐,小声催促道:“你、你快一点嘛!” 嫡姐温柔的笑了笑,在她耳边道:“别急。” 清脆的声音响起,奚娴勐得跳了起来,只觉后头既疼又痒,她气得满脸通红道:“你、你干什么!” 第123页 嫡姐把她一把按下,平静道:“你不是喜欢玩花样么?” 奚娴觉得自己被骗了,扭着身子开始啜泣,不肯配合就是不肯。 女人的嗓音冷淡而靡靡,在她耳边沙沙划过,慢慢道:“都说了,别急。” 奚娴立即抗议,嚷嚷道:“我不玩了……我不要玩了,你放开我……” 她扭动着身子,一双眼里盈满了娇滴滴的泪水,别过脸努力瞧着这人,企图用可怜兮兮的姿态叫女人心软。 女人沉静道:“由不得你。” 奚娴就像是案板上的小鱼儿,被屠夫按在那里无用的扑腾着,却换来一下又一下的蹂躏。 其实嫡姐在她身上用的力道并不算大,甚至称得上是恰到好处,只是那一下下打在奚娴心头,总叫她浑身都泛着羞耻的痒意。她一边哭一边柔柔求饶,可上头的那个女人却无动于衷。 奚娴恼火道:“你不喜欢涂丹蔻就不涂嘛,我又没逼着你涂!” 嫡姐终于开口,柔缓回应道:“怎么会呢?我喜欢粉色,喜欢涂丹蔻,我毕竟是个女人啊……” 奚娴觉得她有病。 奚娴扭着身子想要挣脱,肚兜的带子都散落下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要往外爬,却被轻松按住。 奚娴呜呜哭起来:“你这个混蛋,我讨厌你讨厌你……” 她被翻转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嫡姐已经覆上了她,慢条斯理的与她轻吻,两人的长髮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奚娴很快就感到了浑身泛软,她眸中带着哭泣的水光,骂道:“你、你这个坏人……” 她身子又娇又软,其实不必如何摆弄,便能把她弄得恍惚迷茫,一双眼里盛着秋水,满面生晕不自知。 嫡姐却在她的面颊上轻吻一下,正要脱身,却被奚娴一把拉住袖口。 小姑娘忸怩哭泣道:“你不能以怨报怨!我做错了,你也得原谅我,不能怪我……” 女人温柔失笑,捏捏奚娴的面容。 奚娴从床榻上爬起来,一下便圈住嫡姐劲瘦的腰肢,撒娇耍赖道:“我不管,你走了就是不爱我了,你不爱我我就不活了……” 其实奚娴本质上都是一个无赖的小姑娘。 可是她这句话却无故触动了女人的心思,她一把将奚娴的手拎开,捏着她的手腕平静道:“我这么重要?重要到我待你若是不好,你便不想活了?” 奚娴软软道:“你不重要,我作甚和你在一起?你和无拘就是我的命。” 嫡姐倒是没有再说话了,她有些不知如何说话才好。 她看着奚娴的样子,长发凌乱而萎顿披散在脑后,一张雪白的面容娇柔而可怜,就像是某种易碎而极端尖锐的花瓶,长得招摇冶艷,但实在是没有分毫的用处。 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低头亲吻上小姑娘的唇瓣,奚娴很快便像是菟丝子一样缠绕在她身上,纱帐缓缓落下,奚娴和女人的亲吻缠绵在一起,而她已经把嫡姐缠绕得很紧。 就像是只能依附于旁人的藤蔓,只要得到了机会,就不会有懈怠的时候。 …… 回忆起昨夜的事体,奚娴仍觉得脸红心跳。 她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被褥之中,耳根通红滴血,而身边已经没了嫡姐的身影。 奚娴好不容易爬起来,本想去瞧瞧无拘现下如何了,却发现无拘又被嫡姐给带走了。 若说前日奚娴是有些迷惘呆滞,今日便有些恼火。 她不太明白,无拘现下还年幼,真儿个要读书写字,那也要再等待个两三年的,可是嫡姐现下的样子,表现得倒像是要把无拘从小带在身边。 她早就与嫡姐说过,不希望无拘有任何负担,她希望无拘真的能够继承一家江南的酒楼,然后潇洒快活的过一生,他甚至不必在意自己的出身是怎样的,只要开心便很好。 可是嫡姐很明显,并不如何认同她的想法。她虽然当时并未曾反驳,可是奚娴却显而易见的感受到,嫡姐把无拘的未来看得十分重。 甚至重要到,嫡姐不大愿意让他一直呆在奚娴的身边,甚至虽然不曾明说,却已经做得很明显。 …… 奚娴皱着眉,看着外头微暗的天色,坐在摇椅上品茶,却有些想要嘆气。 她是无拘的母亲,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呢? 她只会教无拘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而已,这样有什么不对? 她的眼睛空洞而幽暗,就像是黑夜之中的布娃娃,坐在椅子上,而椅子慢慢摇晃起来,她的面容一尘不变。 半晌,奚娴垂下眼眸,柔软的微笑起来,暖色的夕阳照射在她的侧颜上,让她看起来变得温暖而恬静。 可是这样的嫡姐,才是她喜欢的人呢。做事利落冷情,只考虑因果,不容情,也不考虑私情。真是令她着迷啊。 奚娴这样想着,又盘着腿慢慢吃着糕点,寡淡的口中多了甜丝丝的味道。 糕点碎屑掉落在水红的裙摆上,她懵懂无所知地咀嚼着,腮帮微微鼓起,雪白的脸上嵌着秾黑的眼珠,微微带着婴儿肥的面容丰盈而幼齿。 无论何时何地,她心里在盘算甚么,奚娴看上去永远单纯无知,叫人轻易就相信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第124页 到了傍晚的时候,嫡姐又把无拘给带了回来。 奚娴这次倒是没有和她闹,只是抱着无拘不撒手,垂下浓密的眼睫看着儿子。 她看上去太小了。 奚娴连自己的事情都照顾不好,却已经和他有了孩子。 小宝宝除了那双眼睛,其余地方长得更像他的小母亲。 而无拘已经会说好些话了,那说明他的幼年时代已缓缓于人生捲轴中展开。 奚衡认为,一个人对世事的认知,亦或者说,自我的观念与想法,大多源于幼年。尽管往后世事变迁,想法在无限更改,但幼年的影响永远潜移默化追随着他,直到死亡都未必能摆脱。 他希望无拘是无拘的,这孩子的诉求和欲望,都必须遵从本心,而不是听从母亲的想法,去追随所谓的“自由”,那不是真的自由。陆氏皇族骨子里对权柄与掌控的渴望,并不比奚家人少。 他和娴宝的孩子,或许从来都不会渴望闲云野鹤。 奚娴终于抬眸看了他一下,小姑娘瞪圆了眼睛,顺手把无拘嘴里的头髮扯出来,她哼了一声不肯看他。 她就像是一只猫崽,团着身子,慢慢舔舐被伤到的那块绒毛,瞪圆了眼睛看着主人,尾巴毛蓬松炸起,却丝毫不懂怨恨,等到主人把她抱进怀里,她又要作威作福抓挠,报復心重得很。 所以,主人只能把小猫束缚起来,捏肉垫为它修剪尖锐的指甲,即使小猫喵喵乱叫,即使小猫胡乱蹬腿,那也犹如蚍蜉撼树,毫无用处。 女人站在夕阳下看了奚娴一会儿,却觉得她很可爱。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更纵容奚娴一些。 但理智永远高于本心,却更是他为人的原则。 第69章 秋风起,蟹脚痒,又是一年多事之秋。 奚娴邀请林紫贤来家里吃蟹,顺道还想请教她一些府中请西席先生的事体。 到底有了第一回,便有那第二回,自从那日以后,两人似乎达成了某一种默契。奚娴不会阻止嫡姐将孩子抱出府,而嫡姐也一定不会把无拘带走太久,寻常时候一日内便能回来。 奚娴渐渐的也适应了这样的节奏,毕竟嫡姐的决定是她难以忤逆的,她觉得自己是没有勇气抗拒这些。 ……况且嫡姐不会伤害无拘,她把无拘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比起被嫡姐带离身旁,奚娴也更不希望无拘往后长大了,真成了不学无术的公子哥。 他也可以不学无术,但不能愚蠢,这是奚娴对儿子最大的要求。 至于怎么才算不愚蠢…… 奚娴自己也说不清,但她总觉得自己对于那些,是有定义的,但真正说来,她自己也想不起来。 无拘已三岁半了,奚娴觉得自己是时候给他请个先生,这样或许嫡姐看在她的份上,便不会时常把儿子带出去。 林紫贤与奚娴小酌几杯,一旁的丫鬟拿着银质的蟹八件儿给她们敲弄着,不一会儿便钳出了雪白饱满的蟹腿,装在青瓷盘上呈来。奚娴沾了点姜醋,一边听着林紫贤说道。 林紫贤倒是不喜欢旁人动手,她吃蟹只有自个儿用才有味道,掰开的蟹黄鲜得流油,看得奚娴眼馋,只巴巴地等丫鬟把她的蟹黄撬出来,在旁人面前又端着心性儿,实不好说什么。 她恍惚间还记得,仿佛自己重生之前吃蟹,一般每只蟹只取其黄,多余的大多都扔掉了,亦或者交给厨子那肥美的地方搓些丸子出来炖汤吃,只是这样的作风有人不喜欢,她再也没有这般。 奚娴又想了想,实在是不记得了。 前世过去这么久,她都有了孩子,对于前世的很多记忆都在模煳,就好像是做了一场真真切切的梦,可是支离破碎的边缘记忆,却早就不能使她影响深刻,大多数时候奚娴都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个大概。 林紫贤见她恍惚着,便笑道:“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如何又神思不属的,总叫我瞧着心慌。” 奚娴摇摇头,慢慢放下银着,微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焦急……再过两三年,旁人家的孩子都会背书了,只有我们家那个还神智无知的,总是不像样。” 奚娴现下瞧着,似乎真儿个是端庄贤惠的模样,就连垂眸的轻愁都那样柔婉,已经脱离了少女时代颐指气使的娇气模样,变得大方而体谅。 林紫贤也是如此。 只是她身处在大家族里头,即便关系再简单,却依旧有许多事体等着她琢磨寻思,并给出最好的处理手段,她比奚娴更干练许多,就连绾起的长髮也利落而端庄。 林紫贤抿了一口酒,才思忖道:“若你不嫌弃,倒是可以叫无拘来我家,恰巧我们供着位先生,那人是江南来的学子,考上了举人,却未能中进士,如今呆在长安等着授官……不瞒你说,等了许多年,没银子的事体哪儿能半成?天上也不平白掉金子,如是便来我家当了先生。白先生为人和善,倒是没什么架子,即便是小童的学问也津津乐道……” 绕来绕去,其实林紫贤只表达了一个意思,自家的先生也不差,虽然和世家大族不能比,但教小孩子远远是够的,而且人家先生人好,什么都不差,横竖不会亏了无拘。 只奚娴还是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道:“你晓得我身子弱些,许多时候都照应不到,若是精神好,自个儿教他也没什么。而今……如此便盼着无拘能在自家府中修习学问,我也好多陪着他。” 第125页 林紫贤默然一顿。 奚娴看上去,其实和少女时候没什么差别,若真要说,只能说她比从前要更苍白柔弱一些,眉宇间带着些妇人才有的韵味,似是圆润的珍珠一般细腻而勾人。 林紫贤把目光偏移至一边去,才微微含笑道:“你说的甚是,不若我给你打听打听,白先生仿佛认了一位义兄,也是颇有学问之人,容我探听一番再与你说。” 奚娴笑着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 她便垂下眼睫,亲自斟了酒,又与林紫贤说起些旁的事体,两人一来一回,倒是尽兴。 一不当心,又到了黄昏时。林紫贤便瞧见奚衡抱着无拘回来。 无拘比在襁褓里长大许多,一双淡棕的眼睛明润而漂亮,他和他爹一般不大爱笑,但也并不是板着脸不说话。 奚娴总为这事儿发愁,但无拘这小糰子倒像个小大人。她便时而发愁,嫡姐到底带无拘作甚去了,怎么把孩子养成这幅性子,倒不是古怪,只是叫奚娴心疼。 而他的求知慾实在太强了,以至于成日都爱揪着奚娴问问题,天马行空的叫她招架不住。 奚娴时常问林紫贤,你家孩子也这样么? 林紫贤摇摇头,女孩儿和男孩到底不一样的,她家娇娇乖得很,没有无拘那么皮,却只是道:“想懂的事体多些总是好的,做学问的大儒不就是这样?我看无拘是个有出息的。” 奚娴却只是笑了笑,把无拘往自己这儿召了召。 嫡姐今日穿了一件玄色衮银边的长裙,乌髮披散在脑后,以玉钩绾起,眉眼微微上挑,外头是薄纱的罩衣,显得有些冷淡疏离,见了林紫贤不过一颔首。 林紫贤早就习惯了这家人奇怪的情况,于是也只是起身道:“娇娇还等着我回去,如此,我便先行了。” 倒是听那个玄色衣裳的女人平淡道:“你们方才在聊甚么?” 奚娴道:“昨儿个不是和你说了吗,想给孩子请个先生吶。” 嫡姐似乎笑了下,看着奚娴眼神十分锐利,却又转瞬即逝,很快便叫人察觉不到了。 奚娴早就不怕她了,到底是天天躺在一张床上的人,能怕到哪里去? 真的怕,夜里就好不要睡觉了。 可说到底,在她要做忤逆嫡姐的事之前,还是会有些心虚的。 林紫贤见奚娴这幅样子,心里明白个七七八八,倒也不急着走了,只是对嫡姐含笑道:“您仿佛不知,我家里的西席认得一些品性好的先生,到时我为娴娴问一嘴便是,也不费时。” 嫡姐看了她一眼,平静勾了唇线,冷淡道:“陌生的男人,也敢进我们院子?” 奚娴绞了绞袖口,眼波流转,小小的哼一声,不理她。 嫡姐这两年愈发明目张胆了,当着人的面也敢摸小手,更遑论是可怕的占有欲,家里的僕从都给她削减了大半。 介于奚娴特殊的性质,男男女女都不放过。 林紫贤:“……” 奚娴忍不住反驳道:“熟悉了便不陌生了。” 嫡姐懒得理会,只是慢悠悠道:“嗯,此事作罢。” 林紫贤简直无言以对。 奚娴气得想要跺脚,小声嚷嚷道:“我就要请,你拦不住我的。” 嫡姐温柔道:“请是要请的,我只请我信得过的。” 林紫贤只得给奚娴打个眼色,带着一干僕从离去了。 奚娴觉得自己简直丢死人了,嫡姐这人霸道专横,比起寻常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给儿子请个先生,在这人眼里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奚娴和嫡姐闹别扭,到了夜里都不肯与她讲话。倒是无拘扑腾到奚娴的膝边,扯着娘亲的衣袖要让她讲故事。 奚娴对儿子总是狠不下心肠来的,于是便背过身去,抱着孩子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对姐妹花……” 无拘立即奶声奶气道:“讲过了。最后姊姊救了妹妹,她们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奚娴温柔的抚着儿子的额头,小声道:“不是的,这是姊姊和妹妹幸福生活在一起……之后的故事。” 儿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偷偷别过眼看了他爹一眼,又期待地看着他娘。 奚娴娓娓道来:“妹妹有了孩子,孩子叫小乌龟……” 无拘道:“我才不是小……” 奚娴皱眉反驳道:“谁说是我们家了!” 无拘点点头,天真道:“好!不是!” “姊姊把小乌龟当做自己的孩子,但结果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孩子,于是妄图抢走小乌龟,后来小乌龟回到了妹妹的怀抱,而妹妹再也没有理睬姊姊,姊姊只能孤独终老……” 无拘咬着手指头,点点头道:“娘讲得好。” 他又看了爹爹一眼,却见女人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要笑不笑看着奚娴。 无拘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直冲脑门。 这么小的娃娃还不大懂,但大人之间的事总是拎得很清,于是无拘立即蹬蹬蹬往外跑,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声道:“我找春草姑姑要蜜糖……” 奚娴立即起身道:“用少点,吃坏牙打屁股了!” 第126页 看着无拘走远,门一把合上,奚娴过了半晌才转过身,对上了女人冷淡的眼睛。 奚娴觉得自己完了。 于是奚娴揪着袖口道:“你看甚?我又没做错甚么,这幅阎王样子怪吓人的。” 室内安静得很。 奚娴忍不住道:“再看今晚分房睡……” 但出乎预料的是,女人并没有对她说教。 嫡姐只是支着下颌,慢条斯理道:“三点。” 奚娴愣愣的看着她,咬了唇不讲话。 嫡姐纤长的手指直立着,柔缓道:“第一,无拘会有个先生。” “第二,我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 “第三,我不会孤独终老。” 奚娴眨了眨眼睛,委屈道:“……哦。” 第70章 奚娴实在不晓得说些什么,只好垂眸剔着指甲,她心里是有点烦这个人的,但又爱得很,于是羞恼的时候宁可低下头,什么也不管不问便是了。 她最近新涂了淡粉色的丹蔻,只薄薄的覆盖了一层,指甲变得晶莹而润泽,奚娴觉得这太符合自己的年纪了。 她都快上二十岁了,所以再涂那些大胆冶艷的颜色,多少便有些不太像话。 前几年她逼着嫡姐涂丹蔻,嫡姐倒是从未拒绝过,早晨怎样涂着出门,到了夜里便是怎样带着丹蔻回家。奚娴有时都会很好奇,嫡姐的那些下属会怎么看? 自家主上天天换着花样涂指甲,难道不觉得奇怪么?奚娴代入己身,便觉有些毛骨悚然。 其实她想得没错,起初有人看见皇帝的手,惊悚者亦不胜枚举,只是他们大多都不曾表现出来,而皇帝自然也不会介意。 他没有这样的癖好,但奚娴喜欢折腾便由着她去,男人经歷的事情太多,从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可羞耻的。 好容易有个老臣,颤颤巍巍偷偷谏言道:“陛下乃一国之君,不仅要深明治国之道,且必是要行止端正……这丹蔻……” 平心而论,陛下的手很好看,修长而骨节分明,与大臣论国事时大多时候都极有涵养的交叠着,从容而淡定的同时,手上的艷丽色泽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偏偏陛下真是全然毫无所动,似乎男人涂丹蔻是什么丝毫不奇怪的事体一般。 听了老臣的话,男人也只是笑了一下,平和道:“娇妻顽皮,朕大她许多岁,总是要纵着。” 那便不大好说了。 一来二去,大臣们心里头也明白过来。 那时陛下刚登基没两年,后宫里只有一位奚皇后。 可见过她面的人其实没几个,俱说她有倾城之姿,就是长得小了点,身子也纤弱,虽说年级上也不算幼齿,但只是一张脸无端端的天真娇弱,讲话都是细声细气,大多时候都不大爱开口。 ……更不像是歷代皇后那样,事物繁杂缠身,宫里宫外的命妇都需要交际到位。 她几乎是杳无声息的,除了为陛下诞下了嫡长子以外,也不喜出现在外人视野里。 可以说,这位奚皇后就像是她出身的家族一样,默默无闻,低调而无声。 就因为这事儿,不知多少人启奏,请陛下广纳秀女,充实后宫,歷代皇族的子嗣问题都算是大忌了,奚皇后看着就是个不能生养的,亦或者说,就连出身也不大行。 奚家么,也算是个世家,只是仿佛总是默默无闻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几位权臣私底下谁不盼着自家女儿入主中宫,这样他们便能少汲汲营营些,只要不闹甚么么蛾子,等到起锅了皇后的母家总是有肉吃。 但事实上陛下就是娶了位奚姓姑娘,听闻闺中还是个庶出,本朝虽说不那么重嫡庶,但真正讲到国事或者是帝王家事上,这样的问题便会被无限放大。 这皇后娘娘的出身很成问题,倒也不说了,成日给陛下涂丹蔻,有问题吗这是? 皇后娘娘有多大问题,没人知道,也无人敢置喙,但陛下宠她也是真的,如此,便少有人再多进言论道选秀之事了。尽管仍是有那一两个提起,但陛下与皇后恩爱甚笃,甚至连嫡长子都有了,若是小太子能顺利长大,到时皇朝不愁无人为继。 只是大多朝臣,还是更希望皇后能再多生两个的,毕竟这是皇家,只生一个似乎并不多么保险。 朝臣们的心愿,奚娴自是无从得知,只是她到底也算是体谅,只胡闹了三两次,便再也没有粘着嫡姐涂指甲。 自然,不可能是奚娴自己格外当心,只是因为她也晓得,再给嫡姐涂几趟,或许她自己的腰就要断了,还是算了。 …… 奚娴和嫡姐这夜近乎都没有说话。要是早两年,或许嫡姐还会从背后抱着她,含笑问她宝宝怎么不开心,都是姊姊的错,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嗯? 尽管奚娴也知道,这畜生肯定不是真心的,她道歉就是为了能与她一响贪欢,只是看重她的美色而已,但也忍不住要接受的。 现在呢? 混蛋的冷漠毕露无疑,奚娴做坏事了,她就懒得搭理,奚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 两人便这么一夜无梦到了天明,第二日奚娴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嫡姐还没离开,而她不知不觉的已经滚到了嫡姐的怀里去了,自己全然的神智无知。 第127页 奚娴一下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对嫡姐撒娇道:“你醒一醒啊,都这么晚了,你该误了正事儿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嫡姐慢慢睁开眼,眸中俱是清明,平静陈述道:“不是你躺在怀里,会起晚么?” 奚娴恼得掐了她一下,自顾自下了床道:“大混蛋,我讨厌你。” 随后嫡姐也跟着起身了。 她睡觉从来不像奚娴,只穿着一件肚兜躺着,夜里凉了自己也不懂得,只顾着露出大半边雪白的胳膊,一手摸上去成了冰肌玉骨,给她塞回被窝里还不高兴,喉咙里呜呜的撒娇。 奚娴看着嫡姐坐在镜前梳妆,还和她讨论要涂甚么颜色的口脂,簪甚么样的髮饰。 嫡姐倒是微笑一下,淡淡道:“今日打扮得端庄些,无拘的先生会来府上。” 奚娴一下便惊得很,昨儿个才没多久的事,嫡姐已经全安排好了。 她也不是一天两天想给无拘找先生,但却实在没有和嫡姐提起过,奚娴也不晓得嫡姐是如何,才能把她的心思算得这么准确,竟然口一渴便有水吃。 奚娴倒是也并没有多么费心的打扮,只是穿得家常又端庄了一些。 那先生倒是个老熟人,奚娴从前少女时候见过的。 那时她便见那人和嫡姐在凉亭里下棋,奚娴记得自己当时还动了嫁给那人的心思,只是大多就是源于缺乏安全感,过了几日也便不想了,甚至还以为嫡姐会喜欢李愈。 过了好些年,李愈的打扮还是没有变,依旧是一身布衣,气质温润而平淡。 若奚娴没有重生,或许不觉得他有什么厉害的,但她重生了,于是她至少知道李愈是陆宗珩的心腹,至于是什么时候成为的心腹,奚娴也记不大清了。 李愈向奚娴一礼,又含笑道:“多年不见,夫人仍是一如往昔。” 奚娴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微笑了一下,又请他进里头坐,她去把无拘抱来这儿。 奚娴离开时,看了嫡姐一眼,倒是发现这人也在瞧她。眼神平静而锐利,就仿佛奚娴所有的想法,都不能脱离她的掌控一般。 奚娴走了,李愈才向里头那位高挑的女人俯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人坐在高处,平静道:“不必拘礼,看座罢。” 李愈的冷汗不自主的往下流淌,陛下即便扮成了女人,那也是女皇。 他没来这儿之前,倒也好奇过,这小太子怎么在民间修习功课,按理说不应当啊。 他心念电转,倒是想了许多个可能性,最最可能的便是小太子身上有什么秘密,亦或是隐疾,若是在宫里住得久些,便容易为人所识。 见到奚娴他才明白,原来倒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是孩子他娘有问题。 奚皇后,他从前也是见过的。 那时她还是个未嫁的小姑娘,身量纤弱娇柔,太子说话重了些都要嘤嘤哭泣,不是一般的羸弱。那时李愈便觉得,虽说太子喜欢她,但或许也只是个女人而已,无甚可在意的。 但他如何都不曾想到,太子在多年之后竟然会娶这个小姑娘为妻,就连皇朝唯一的小太子,也是当年那位娇弱的奚姑娘生的。 只是她仿佛,脑子有点毛病,这使得陛下一直扮作女人陪在她身边,这对伴侣之间颇有些诡异。 两人简略的说了几句,李愈便了解陛下的命令。 合着不仅仅是教儿子。 奚娴端着茶点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跟屁虫。 李愈便见到了小太子。 这孩子年岁甚小,一双淡棕色的眼睛继承了陛下,看人时都显得有些淡淡的,见了生人不笑,更不胆怯,小小的一团俯首作揖,倒是有礼有节,似模似样的对着李愈鞠躬问好。 奚娴摸摸儿子的头顶,也微笑着对李愈点头,然后她便退了出去,离去前还记得小声对无拘警告道:“不准调皮!瞎闹腾没点心吃。” 无拘小脸鼓了鼓,哦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却也没生气。 李愈看着奚娴离开,擦了擦头顶的冷汗道:“陛下,依微臣看,娘娘她……” 女人脖颈修长而优雅,十指含蓄交叠着,慢慢道:“她很好。” 李愈却感受到了陛下冷漠的眼神,立即收回了话茬。 皇帝不会在无拘面前贬低奚娴,但不代表他的决定会有任何变化。 奚娴给无拘讲的那些故事,有时避着他,有时当着他的面,但唯一共通的便是,在成年人看来有些毛骨悚然。可在她看来却十分寻常,甚至口吻柔和而喜悦。 皇帝无法想像,若是他们的孩子被她影响了,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无论如何,至少不堪为下一任的君主。 第71章 奚娴不晓得李愈和嫡姐在里头讨论了些甚么,却只晓得待李愈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敲定了一些细节。 奚娴似乎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待夜里开了膳,她便抱着无拘坐在嫡姐身边,一边殷勤使丫鬟给李愈布菜,一边温柔贤惠的眼神瞧着嫡姐,含情脉脉的,又隐隐驯服。 李愈:“…………” 虽然早就有准备,但看见两个女人这样眉来眼去,还是有些震撼。 更震撼的是,奚皇后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似乎已经与世隔绝了一般,对于这样的世俗之理漠不关心。 第128页 奚娴对于李愈的到来表示欢迎,作为无拘的老师,奚娴认为嫡姐的眼光很是不错,毕竟李愈是未来的内阁大臣,给无拘这样的孩子做师父,不论怎么想都已经非常够格了。 由于是在皇帝面前,李愈不敢吃太多酒,只用至微熏便罢了,而嫡姐也没有丝毫强迫的意思,用完了一餐,便及时放行了,只说改日让无拘来行拜师礼。 奚娴觉得有些可惜,摸了摸下颌,含蓄微笑道:“啊,那真是可惜了李先生。” 嫡姐看了她一眼,细长的食指点了点奚娴的下颌,冷淡道:“沾上东西了,你没发觉么?” 奚娴有些茫然的擦了擦,才发觉上头沾染了一些酱汁。其实她吃东西一向很小心的,实在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沾上了东西。 她心里有些小小的恼火,这样就让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个大人了。 看着奚娴有些懊丧的神情,嫡姐温柔道:“不要总是想那么多。” 她的话若有所指,奚娴捂着面颊,小声道:“唔。”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娘亲通信了,也不晓得她生活的怎样了。 奚娴又和嫡姐说道:“姐姐,不若我们改日去山上住一会子罢?横竖王琮在山上留了一套别院,不住白不住的,我在这儿也呆腻味了,到时候李先生要来,你就给他另闢一个院子,好不好?” 嫡姐若有所思看着她,带着隐意道:“我们住在你夫君的别院里,若是他回来了,岂不恼羞成怒绿云罩顶?” 奚娴有些羞耻,靠在女人怀里撒娇道:“才不管呢,我早就厌烦了他!那些臭男人都可恶,女人只有和女人在一起才能幸福。” 嫡姐似笑非笑搂住她的腰肢,在低头在她耳边道:“是啊,我们娴娴可不能被臭男人玷污了,还是在姊姊身边。” 姐妹俩搂搂抱抱,奚娴甚至粘在嫡姐怀里,娇滴滴亲女人的下颌。 奚娴提起王琮,简直是毫无顾忌的,她丝毫不羞耻自己提到了那个许久不曾回家的男人,甚至在床笫之间还喜欢提起他助兴。 对此嫡姐的面色并称不上多好,但大多数时候奚娴喘息着回头这么说,总是能激起她的施虐欲,近乎难以遏制的把奚娴按在层层锦被之间兇勐蹂躏。 这种时候,奚娴就会气喘吁吁,红着一张雪白的脸颊转头,扭着手搂住嫡姐精緻尖细的下颌,与她深深吻住,转而不分彼此。 其实奚娴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骨子里的放荡无耻被激发了出来。在嫡姐面前的她,就像是站在照妖镜前,不得不露出最真实的本我。 她就这么喜欢和嫡姐说话,就是这么喜欢看见嫡姐冷漠甚至厌恶的神情,甚至用冰冷细长的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颌,摩挲她的唇瓣,这能激发起她骨子里的欲求,让她格外羞耻的同时,又无比迷恋这样的感觉。 裹上衣服下了榻,奚娴还是一副贤惠温柔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比上辈子,要幸福太多了。 不用被囚禁在方寸之地,也不用被迫按照旁人的意愿和喜好活着,毕竟大多数时间,嫡姐都是十分纵容她的。 除了她的孩子,都十分纵容呢。 可是李愈能交给无拘甚么?他那些圣贤书,亦或是治国之道? 奚娴的眼里露出茫然而单纯的神色,润白的手指一记记点着唇。 其实呢,她不认为李愈配得上无拘呀。 如果这样的话,李愈是不是去死比较好呢? 尽管他是未来的国之栋樑,但仍旧十分可恶呢。 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而下一瞬,奚娴又恢復了人畜无害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恶毒了,于是堕入了更深的茫然。 不,她觉得自己不该是那样的。 她怎么能够是动不动便先要杀人的呢?每一条人命都是可贵的,没有人配得上主宰旁人的生命,难道不是么? 这些话总是在她的心头萦绕,就像是魔咒一般如何也洗不去。 奚娴觉得那才是她真正的想法,有时又觉得,其实只是一层透着甜蜜滋味的糖霜,而把自己的心真正全部嚼烂了吞吃入腹,或许又苦涩到叫人拧眉。 …… 到了夜里,奚娴惯常是要喝药的,嫡姐说这药能让她精神充足,夜里不必盗汗做梦,长此以往的温补之后,她的身体状况便与寻常人无异了。 奚娴很相信嫡姐的话,更何况喝药的事体,似乎从上辈子延续到这辈子,也从来不曾断过。 除了怀无拘那会子,怕胎儿受到损害,她便没有再用药,而即便那段时间嫡姐没有出现,奚娴也晓得她是默认了这样的事情。 热腾腾的药汁被端上来,奚娴知道嫡姐在书房里料理正事,丝毫管不到她,于是犹豫了一下,只是浅浅的抿了一口,便把药倒入了一旁的花盆里。 那是一株翠绿的文竹,深棕色的药液倒入时,绿植物微微摇曳了一下,在月色下的影子诡秘而寂静。 过了半晌,奚娴又把文竹放到了一边,看着它翠绿纤细的枝干默默松了口气。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想些甚么,怎么可以怀疑那些事情? 不过也罢了,一天不吃药也没什么,但以后还是要吃的。 毕竟要用药这件事,仿佛是奚娴刻在骨子里的自觉,似乎不吃药,就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而她不再愿意体会那样的事情了。 第129页 到了夜里,奚娴洗漱完毕后,嫡姐才从前院里回来。 奚娴正对着镜子梳发,她发现自己的长髮浓密了一些,似乎这两年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心里头没什么负担也抑郁的话,就连头髮也变得光泽而顺滑。奚娴相信,不必付出昂贵的养护,它们吸收着年轻的养分,也能变得和别的女人一样美丽。 可是她上辈子不是这样的,奚娴记得,她去世之前,头髮其实掉了很多,枯黄而干燥,触摸时手感很不好。 她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很蠢,或许只要妥协了,就没那么多是是非非,有些事只要表面上看起来光洁美丽,那就够了。 嫡姐的脚步又远而近,奚娴却同时闻见了浓浓的药味。 她在铜镜中的容颜微微蹙起眉,又低垂下浓密的长睫,小声道:“姐姐……” 嫡姐只是坐在一旁,慢慢审视她,才转而勾唇浅笑道:“无事,只是来提醒你,要记得用药。” 奚娴莫名觉得森寒慢慢爬上嵴背,她僵直着后背,小声道:“我喝过药了呀,您或许是忙忘了,我从来不会这么晚用药的……” 嫡姐的指节敲击着桌案,支着下颌慢慢道:“是你忘了,今天你还没用过药。” 过了小半晌,奚娴听见自己骨骼酸软的咯吱声,她回过头看着嫡姐,却见那人还是这样平静的直视她。 她露出一个羞怯的笑意,垂眸柔柔道:“这都被您发现了呀?” 嫡姐颔首,并不多话,玄色掐金丝的长裙铺散着,深邃森冷的面容带着一抹温柔的微笑。但她清晰的瞧出,女人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奚娴抓紧了指尖,才撒娇道:“你餵我吃嘛,这些日子你都少来,所以我才故意不吃的……” 嫡姐好整以暇看着她,慢慢挑起眉道:“你要我怎么餵你?” 奚娴有些脸红,小声娇怯道:“……那、那样餵我好不好?” 嫡姐露出一个瞭然的神情,只是却没有丝毫动容,中肯而温柔的评价道:“这样啊,看来我们娴娴,骨子里还真是……” 奚娴立即扭捏道:“你不准说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縴手端了热腾腾的茶碗,忽然一饮而尽,负起道:“我知道你讨厌我那样,可是我又控制不住……” 嫡姐起身,她看上去比奚娴高了很多,可身段却纤细而优雅,单手把奚娴揽进怀里,在她耳边启唇道:“做个乖孩子,所有想要的姐姐都给你,好不好?” 奚娴抽泣一下,十分不甘的踩了嫡姐一脚,气哼哼道:“我不乖你就不喜欢我了?哪儿有你这种人……” 嫡姐若有所思,打断她,从容柔缓道:“你要是变坏了,我可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啊,我们娴娴要永远乖乖的。” 奚娴不说话了,她闻见女人身上沉稳的檀香味,这让她有点害羞。她很喜欢嫡姐这样对她,隐含威胁,又无可奈何。 奚娴踮起脚尖揽住嫡姐的脖颈,小声道:“那我乖一些,你就不要嫌弃我,好不好?我会乖乖吃药,乖乖听你话,以后也不给无拘讲那些故事了……” 奚娴也知道,这段时间嫡姐的冷淡,或许就是因为她给无拘讲的那些故事。 其实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错,无拘早晚都要懂得那些道理的,可是嫡姐却很不认同,却从来没在她面前发怒过。 嫡姐慢慢抚摸了奚娴的面颊,嗯一声。 奚娴也温存道:“那我想给无拘生个妹妹,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认为自己应该再怀一次孕。 这样的话,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第72章 奚娴的话音刚落,她便发觉自己说的不对。 果然,嫡姐微微笑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道:“娴娴,我是个女人,没法给无拘一个妹妹。” 奚娴低垂着眼睫,环抱住嫡姐的腰肢,轻声道:“姐姐,我懂得的,可是你答应我的,只要我乖乖的甚么都给我……” 嫡姐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既想让我当个女人,又想叫我给你一个孩子——娴宝,你要记住,乖孩子可从来并不这么贪心。” 奚娴的脸一下便红了,嗫嚅道:“谁、谁规定女人不能叫女人怀孕了?那都是世俗之见,我偏不信!” 嫡姐看着她,平缓拒绝道:“不行。” 嫡姐和缓的笑了笑,抚摸着奚娴的面容:“只有我们三个不好么?你说你夫君不要你了,甚至在南边安了家,你说的没错,所有过了几年他都没有再回来。” “我给你一个家,让你有了孩子,你为什么还想要一个孩子呢?” 她们朝夕相处了两年,就像是一对最最平凡的世俗夫妻。 但只是有他们一家人晓得,这究竟有多么不平凡,甚至透着诡异难言的温馨,就连无拘这样的孩子都觉得不会长久。 嫡姐无法想像奚娴的女儿是什么样的。 他身为孩子“们”的父亲,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女孩呢? 他期望无拘能抗住江山大业,但若有个女孩,那一定会是他的掌上至宝。 但奚娴的女儿,却叫他想起了从前她还小的时候,也是那么软软小小的一团,却已经把做错事的僕从毒哑了卖掉,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第130页 她从一出生起,就不是个正常的孩子。 可惜奚娴出生的时候,先皇后实在过于仁慈,决定让这个孩子好生活下去,又疏于照料,并没有把她当回事,便让有心人抓住了一点罅隙。那些人就像是死而不僵的蜈蚣,前朝都覆灭了几百年,却已经不死心。 她的女儿,他们的女儿,亦或是其余的,将来可能拥有的孩子,会不会有某个继承了奚娴曾经的天性。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这样的天性是邪恶混乱的,并不该存于世。 …… 奚娴踮起脚尖,捧住嫡姐的面容,一下下吻着女人淡薄的唇瓣,企图用自己温热的舌尖,把女人的也暖和起来。 药香瀰漫在唇齿指尖,嫡姐的双手扶住奚娴纤细的腰肢,顺从的低下头与她亲吻。两个女人的身影交叠在夜晚的地墙上,显得分外诡异。 过了半晌,其中一个身影把那个娇小的打横抱起来。 奚娴的双手触碰着嫡姐冰白而尖细的下颌,还有精緻孤绝的容颜。 她露出一点痴迷的神情,靠在嫡姐的怀中时有些浅浅的睏倦,润白的手指抓住女人的衣襟,歪着头并不说话。 奚娴困惑道:“姐姐,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甚么时候呢?” 嫡姐顿了顿,才慢慢道:“我的院子里。” “你那时瘦骨伶仃的,身子娇弱得风一吹便能倒下,只听我说几句话罢了,你便吓得眼泪打转……” 女人冷淡的嗓音里带出一点笑意,宠溺道:“嗯……但现在已经能和嫡姐顶嘴了。看来你长大了。” 奚娴觉得更混乱了。 她被嫡姐放置在锦被之间,小声道:“我却总是觉得,那不是我们头一次见面。我总觉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穿着如雪的白衣,但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老鼠,叫我觉得自己满身俱是污泥。” “那天我回到……回到屋里,我洗了很久的身。我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脏。” 嫡姐的眼仁微不可见的动了动,不动声色亲吻了奚娴的额头,温柔沉静道:“娴娴一定是太累了,姊姊从不觉得你脏。” 奚娴说:“是啊,我真是太累了,可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 嫡姐转过身,从檀木的八宝匣中拿出一段香。 是朴素而细巧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甚至放在奚娴唾手可及的地方,并没有被封存住,若说有些甚么特别的,便是香身特别的灰暗,就像是用人类的骨髓所做成的。 这两年隔一段时间嫡姐便会熏一熏,奚娴早晨醒来时,亦会觉得很清爽。 女人不紧不慢的把香点上,一双眼透过茜纱窗看着天边的月色,优雅淡漠的唇线缓缓勾起:“睡一觉罢,那样就不会难过了。” 奚娴的眼里透着困惑的神情,抱着自己的膝盖道:“不困呀,睡不着怎么办。” 过了片刻,她面前的那道身影转过修长的脖颈,在月色下露出挺直的鼻樑,还有淡色的眼眸,女人若有所思道:“那让姊姊陪你说会儿话。” 奚娴闻见了一点香味,很淡很淡,几乎没有,透着一股令她不太舒服的味道,隐隐让脑中有些被透支的痛觉。 她的眼睛略有些空洞,点点头道:“嗯。” 嫡姐脱下玄色的长裙,一头黑色的长髮披散在身后,也上了床榻,把奚娴环抱在怀里,抵住她的额头道:“我们娴娴,这段日子在苦恼甚么?” 奚娴想了想,木然嘆气道:“没在想什么。” 嫡姐的面色慢慢阴柔起来,亲吻着奚娴唇角的同时,又道:“嗯?” 奚娴才慢慢回答道:“我在想李愈……” 嫡姐嗯了一声,瞭然道:“你想杀了他?” 奚娴的身体颤抖起来,捂着雪白的手指抓住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才挣扎道:“不……我不想。没有人、没有人能决定旁人的生死,每个人都拥有活下去的价值,无论是我,还是别人。” 嫡姐嗯了一声,细长的手指缓缓褪下奚娴包裹得贤惠温柔的衣衫,露出珍珠蚌中细润而绝色的珍珠。 她冰冷的手指在奚娴面容上游移着,动作不疾不徐往下,触碰到一些禁忌的地方。 女人嗓音悠带笑意:“我们上辈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家里,你跪在地上……请求我让你姨娘搬出王氏的小院住,这辈子你一个人来……我邀请你与我同住,可是你拒绝了,是不是?” 奚娴摇摇头道:“……仿佛不是。” 嫡姐的声音温柔而慢条斯理:“就是这样,只是这样。我们娴宝太累了,才会有错觉。” 奚娴点点头,闭上眼开心释然道:“嗯,我只是太累了。” 嫡姐慢慢律动着手指,而奚娴紧紧皱着眉,终于忍不住喘息起来,扭着身子难受至极。 与此同时,快乐的感觉和混乱的记忆一道涌来,混淆在一起,令她实在分不清甚么,也想不起任何事。 过了好半晌,嫡姐的禁慾冷淡的嗓音想起:“告诉我,你姨娘是怎么死的。” 奚娴忍不住呻吟起来,一副柔软纤弱的身子弓起,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啜泣着,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第131页 奚娴觉得脑中痛楚难当,像是有人在她脑中悽厉尖叫,让她想捂住耳朵。 上方女人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暗起来,就像是黑夜中坟茔之上燃烧的萤火,透着深入骨髓的冷。 她温柔笑了起来,只是淡淡看着奚娴在她手下挣扎,黑色的长髮慢慢垂落在奚娴的脸庞上,酥麻的痒。 嫡姐在她耳边平静道:“你的姨娘,是难产而死的,那天你爹爹不在家,你坐在女儿墙上等了很久……很久。” “铜盆里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你吓得浑身颤抖,一点也不敢面对现实,对不对?” 奚娴喘息起来,终于睁开茫然的杏眼,对上了女人冷厉上调的眼睛,她像是被慑住了魂魄一般,喃喃自语道:“是……是啊,我姨娘是难产死的……” 嫡姐满意道:“所以,你这辈子……” 奚娴顺着她的话缓缓道:“所以……这辈子姊姊帮了我,我这辈子再也不用遭受那些不公平,还有不幸的事情,我过得很开心,很圆满了……” 嫡姐微笑起来,在奚娴汗湿的额头上印上一个淡薄而潮湿的吻:“真乖啊……” 奚娴在心里缓缓重复着那些话,一句句的重复着,麻木的像是一只被主人支配的木偶,靠着几根丝线才能活动僵硬的骨骼,就这么一句句的不停重复,仿佛是要把它刻入骨髓之中去。 嫡姐没有阻止她,只是替奚娴慢慢擦洗之后下了床榻,摁灭了燃烧着的火烛,打开了沉寂已久的茜纱窗。 于是外头清朗的月色,还有潮湿微凉的空气便争先恐后的注入了室内,就连朦胧的纱帘都被吹拂起来。 女人缓缓回过头,便看见奚娴躺在那儿,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似乎已经沉沉入睡了。 可是他却怎样也不能入眠。 于是女人踏着月色,又一次离开了这座屋子。 …… 奚娴第二日起来,便觉得神清气爽。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甚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难得心情变得格外阳光,于是她今早用了许多早膳,就连粥菜都另添了半碗,叫春草两个喜得忍不住相视而笑。 毕竟奚娴的食量一向并不大,她一天所食,差不多是寻常人一顿饭的量,但并不代表她不挑剔。 相反,秋枫相信,或许皇宫里的公主,都未必有奚娴在饮食上的半分苛刻。 但奚娴似乎天生如此,最近更是变本加厉,每一种菜餚都务必精緻,每月在菜餚上的花销便难以计数,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花,而她永远都只会吃一口,其余都给奴僕去享用。 今日好歹多用了好些,也不那么挑食了。 春草甚至相信,若是奚娴持续下去,身子也不再会是这样瘦伶伶的。 春草对奚娴道:“主子,今儿个早膳后还要写字么?您最近总爱在早膳后给小少爷写故事,有时想了一整天都想不出,奴婢瞧着您不若去花园子里转转,松快松快,对身子也好。” 奚娴捏着半块糕点,雪白的腮帮子鼓起来,乌熘熘的杏眼亮晶晶的,她笑着点点头。 第73章 奚娴和嫡姐的日子过得无比顺畅而平淡,她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耐得住性子,才能十年如一日的愿意住在这座小院子里,仿佛外头的世事俱远离她而去了。 有情饮水饱,或许就是说的她这样的人。 只要有嫡姐在,奚娴觉得住在同一个地方很多年,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其实并不是一个如何难以接受的事体。 只要有嫡姐在的话,她其实还是很愿意被拘束在家里的。 嫡姐事务繁忙,甚少会经常来瞧奚娴母子,只是后来那段日子的确也甚少再把无拘带走了。 无他,因为李愈也来了。 奚娴每日早晨盯着无拘用完早膳,之后便亲手将他送去李愈的院子里学课,中上还能带着食盒去看无拘,当中的那一长段时间实在是太繁忙了,她得忙着抄写各式各样嫡姐布置的书籍,每日傍晚总归是和儿子一起在窗前写字。 对此,奚娴觉得万分羞耻。 她都是当娘亲的人了,怎么还是逃不过抄书的命呢? 无拘渐渐长大一些了,不再像是小时候一般奶声奶气的,他变得像他那个死鬼爹一样刻薄,尽管还没有那么刻薄,但已是初露端倪。 奚娴咬着笔桿子,托着腮有点无聊,便见到无拘的小手进入视野。他像模像样的拿着笔,在奚娴的纸上飞速圈了几下,涂改着刻板道:“娘亲,你的字儿不行,太浮了,没用劲儿啊。” 奚娴咯吱咯吱转过头,用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儿子,歪头对着孩子微笑道:“没用劲儿啊……那我来教教你,甚么是用劲。” 她一把抓住无拘,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三下,生气嚷嚷道:“臭小子!你娘我写了整整一天才写完的!你是故意捣乱要我写不完功课!” 无拘滋熘一下从奚娴咯吱窝底下逃跑了,一边跑一边嘟囔道:“就娘亲这笔烂字儿,交给我爹他肯定叫您重写……到时候您又羞愤嘤嘤嘤,吵得我爹脑仁疼——结果倒霉的还不是我!我这是及时止损,您目光太短浅了。” 奚娴:“…………” 第132页 她怎么生了这么个熊孩子? 她一把将佛经抄起来圈成筒,追着无拘就跑:“那你别跑,你娘我今天就打死你。” 奚娴的嗓音天生便是软绵绵的,讲起话来嗲里嗲气儿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而无拘年岁虽小,却在李愈那儿学着功课,每天还要练骑射(自然,他娘可能不晓得),比起奚娴这样一步三喘,身娇体弱的来说灵活得多。 奚娴逮着无拘往外跑,自己提着裙摆气喘吁吁。 很快,无拘往拐角处熘达走了,奚娴气得想哭,但被亲儿子气哭还是有点糗,于是她红着眼眶继续追。 追到凉亭旁边,奚娴已经累得受不住了,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吓得捂住胸口,眼睫微微颤抖着,却见自己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身形高大修长的男人,一瞬间恍惚清明起来,而无拘正躲在清冷的白衣女人的身后对她吐舌。 奚娴的面色一下泛白了,一双脚就跟粘在地上似的,十分不愿动弹。 她愣了愣才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人平静道:“在你午睡的时候。” 奚娴皱眉:“你都不知会我一声?” 女人似笑非笑看着她,并不答话。 奚娴皱起眉,鼓了鼓腮帮子,羞愧低头不说话了。 她午睡的时候叫不醒,勉强被叫醒的话,她是会发脾气的。 无拘还在女人身后道:“爹爹,你看娘亲都被我们吓傻了……” 女人摸了摸无拘的脑袋,淡淡道:“你娘身子不好,追了你一路,现下脸都发白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无拘立马道:“我扶着娘回去,我立即给您写检讨,今日的课业再翻一番。” 女人颔首道:“去罢,你娘这儿有我。” 无拘道:“是。” 他在嫡姐面前从来不敢造次,甚至带着一种,对于父亲的敬畏之心。奚娴从前也想着,到底让无拘叫嫡姐甚么?真的叫姨母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没想到无拘倒是通透,一早就改口叫父亲了。 虽然对于女人来说,这样的称唿多少有些古怪,但奚娴不得不承认,像是嫡姐这样的女人,天生强大而不容置疑,被称作是父亲也没什么奇怪的。 况且,嫡姐受得十分坦然,这让奚娴在最初的时候几乎瞪掉了眼睛。 无拘看了一眼娘亲,又看了眼她手里的佛经,小心翼翼做了个藏起的手势。 奚娴没反应过来,甚至还想拿佛经打儿子,瞪了小孩一眼。 等无拘走了,奚娴才发现嫡姐皮笑肉不笑看着她,目光凉淡得紧。 奚娴道:“你看什么?再看回去跪搓衣板。” 她偶尔路过西面,听见僕妇这样说,于是奚娴也这样学了。 促不防,嫡姐平稳道:“六姑娘,你手里拿着什么?” 奚娴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有点不对劲,立即把手背过去。 如果她拿的是别的,倒也罢了。 但嫡姐非常信佛,所以从不容许奚吸纳忤逆,更加不会希望她做出这样不尊的事来。 奚娴红了眼眶,求饶道:“我、我错了嘛……” 然而没用。 她开始和无拘一起趴着写检讨,并且追抄佛经一百遍,十天内抄完,写不完就再翻一倍。 奚娴都说她写不完了,嫡姐还是冷淡道:“把你和林氏唠嗑闲聊的时间腾出来,你就抄得完。” 奚娴才发觉,这人不仅是不满她拿佛经打人,还不满她和林紫贤走得太近。这就十分没有道理了。 嫡姐便冷笑一声道:“你懂什么?” 奚娴和嫡姐又陷入了冷战,这种情绪来得没有缘由,只是奚娴总觉得相比起无拘来说,自己还算是她的枕边人呢,这女人既刻薄又恶毒,她真是不晓得自己看上她哪一点,竟然会愿意跟她走到今天。 她都长大了,每天还有数不完的功课,成日在她脑袋里嗡嗡念叨着念叨着,她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嫡姐却还嫌不够。 夜里一家人用了膳,奚娴便一指旁边的厢房道:“今晚你睡那头。” 无拘坐在一边吃着漱口茶,一时间瞪大眼睛看着父亲。 嫡姐轻微嗯了一声,一言不发,也没有恼火。 他懒得和奚娴计较。小姑娘还有力气发怒,还能拿着佛经打人,那说明她还算正常,这就够了。 奚娴觉得更不开心了。 到了夜里,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就觉得吧,他们两个吵架的时候,从来都是她先低头,嫡姐高傲的头颅像是永远都不会为任何人低垂一样,即便有时候耐心来哄她两句,其实也只是为了后头能吃几口肉。 这人渣根本就没想着真心哄她。对她永远都像是在对个小孩,漫不经心,也毫不在意。 奚娴越想越是睡不着,但想了半天,其实心思又变得迷离起来。 她又觉得自己贴嫡姐的冷脸贴惯了,或许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更何况,的确是她太过不“注意”了些啊,但有些事情不做又不行。 奚娴想了想,换上了一身轻薄的衣衫,外头披了一件斗篷,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往右边厢房的地方拐。 第133页 月色凄迷而幽静,更遑论这座院子是在长安城郊,四处更是毫无人声,迴廊上一个僕从也没有,奚娴轻微的脚步声显得十分明显。 她觉得身上丝丝的阴冷,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紧了紧衣裳,继续往嫡姐住着的地方走。 她轻手轻脚,屏住唿吸,却听见茜纱窗里有一点奇怪的声响。 纱窗被月色笼罩,透出一种诡异的淡红色,奚娴露出一只眼睛,也不晓得自己在躲藏甚么,却只是慢慢调整视角,恍惚间看见了坐在床榻之上的嫡姐。 身姿纤细而高挑,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嫡姐的衣裳褪下了,露出了里头伤痕累累的躯体。 奚娴慢慢炸了眨眼。其实她早就知道嫡姐不是个女人,但这些年她们彼此不提起,也就当作没有发生过,相反,每晚的生活却过得更有滋味了些——令奚娴十分满意。 月光朦胧洒落进室内,照得人肌肤泛着冷白。 嫡姐的骨节寸寸隆起,她听见了诡异酸疼的响声,嫡姐的肩膀变得更宽,但一张冷淡的面容,却难得露出了一些苍白,浓密的长睫微抿起,随着响声的扩大,那种刮擦铁锈的声音也愈发骇人。 奚娴难以想像,那是人类的身体发出的响声。 奚娴看见……嫡姐变成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姿如青松,肩宽腰窄,腹肌有律均匀,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不知何时一张面容也成了她熟悉的样子,只是轮廓颇深的面容,却有些病态的苍白。 每当他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所需要承受的痛楚并不小。 真正看见这一幕,她仍忍不住震撼,并酸楚。 奚娴后退两步,却对上男人睁开的眼眸,淡色而锐利,就像是清冷漠然的月光。 奚娴捂住眼睛,小声道:“你……” 半晌,男人只是从容的为自己穿上另一边的衣衫,又听见外头的奚娴小声道:“你……把灯熄了。” 于是很快,室内没有了光,变得一片漆黑,却没有人与她对话。 奚娴却想,这样她就能从容的走进去了。 看不见他的脸的话,她就能变得坦然一点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奚娴,她往里走的时候那样小心翼翼,就好像他真的会把她怎样。 娇弱的女子摸着黑,差点被凳子绊倒,男人却沉默不言,根本不来扶她一把,置身事外如陌生人。 奚娴却不怎么在意。毕竟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慢慢摸上了床榻,难得精准的一把抓住男人陌生却熟悉的手臂。 奚娴把面颊靠在他的手臂上,拇指抚了抚上头的疤痕,还没说话,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掉了下来。 “……很痛苦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奚娴的乱发挂在耳后,置若罔闻。 奚娴知道,他从不屑任何怜悯,于他而言,甘愿做的事情,就不存在委屈。 奚娴的眼泪滚滚流下,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道:“我听得出,这几年……你都很疼,对不对?” 仿佛她身体里住着不止一个灵魂,但在方才,每一个灵魂都在发疼。 她真的很心疼啊。 第74章 漆黑的夜晚,室内近乎寂静一片,没有人说话。 穿越了很多很多年,他们终于以真实面目相对。 奚娴还在躲避,但彼此都很清醒。 只余奚娴轻微的啜泣声,她的眼泪滴落在男人的手臂上,一滴滴绽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奚娴柔顺的长髮。 过了很久,就连窗外的知了都不再鸣叫,奚娴沙哑着轻声道:“您到底在想什么呢?” 奚娴缓缓道:“你打算一辈子这样和我过下去?你以为我会高兴?” 他没有回答,似乎已经失去了和奚娴解释的兴趣。 她说着便一用力挣脱开来,头也不回的下了床榻,却被男人一把捞回床上。 奚娴身子柔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于是便开始啜泣:“你放开我!” 他点住奚娴身上的某个穴位,她的身子一下便软了下来,倒在他怀里,柔顺的长髮散落在男人的膝盖上,满怀都是温软清香。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他,男人的面容被月光照亮了小半,轮廓清冷瘦削,就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人一样,湛然而清润,就连看着她的神情都是极淡的。 不同于嫡姐,也不同于王琮,这是他最本来的样子。 若是穿上一袭广袖素衣,似乎能成为一个风流名士,但换上了帝王的朝服,那便透着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清贵。 奚娴也面无表情起来,她的眼仁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在平缓的流着泪,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淡色的眼珠慢慢往下,只是这么端详着奚娴。 生了一个孩子,过了几年,她还像个不知事的少女。 身段窈窕而纤瘦,面容精緻而脆弱,每次偏头凝视,都给人天真良善的错觉,但实则却像是眸中带着毒液的蛇类,浑身冰冷而粘稠,最喜好把猎物诱入洞穴,再用最美好的身段将人绞杀。 对于他而言,却意外的迷人。 不可救药的厌恶,又难以自制的爱上。 他笑了:“奚姑娘,我们很多年不见了。” 第134页 他叫她奚姑娘,那是另一重称唿了。 属于奚家人的称唿,并不是所有姓奚的姑娘都能被这样尊称,至少在那些人眼里,只有奚娴才是“奚姑娘”,又或者是荒诞可笑的“殿下”。 只有她自己和那些人当真。 奚娴露出一个迷惘的表情,柔弱的流下泪来,但由于被点住了穴道,她一句话也不能说。 男人微笑一下,低下头看着她,温和无奈道:“奚姑娘,你这是甚么表情,你很恨朕?” 奚娴的面容冷白,一双杏眼里透着迷惑而抗拒的坚冰,就连浓密的长睫上都写着拒绝。她至少是抗拒这个男人的,不然进来之前绝不会叫他把蜡烛熄灭。 那代表她很不想看见他,内心深处甚至有些难言的厌恶。 奚娴瞪大眼睛看着他,又开始面无表情的冷淡下去,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法说出口。 男人明了,很快为她解开了穴道。 奚娴的嗓音沙哑,带着奇异蛊惑的力度道:“你放了我罢。我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以后我们再这样好好过下去就可以了,我不会追究那些事情。” 男人慢慢微笑一下,颔首道:“啊,原来你这样想。” 奚娴平静道:“是。若是您不介意的话,也更不介意那些,毕竟无拘还想有个家,不是么?” 男人的手掌修长而优雅,比王琮那双粗糙的手好看许多,就像是被上天精细雕琢的产物,用这双手做任何事,都十分迷人。 然而,他却伸手,在奚娴的左胸慢慢停住,带着点轻微而不容置疑的力度。 男人的手掌温热,笔直而有力,可贴在奚娴的胸口时,却令她觉得想要窒息。 她的心脏在狂跳,扑通扑通,在他掌下活跃而透着生机。 他愉悦而不紧不慢道:“你的心不是这么说的。告诉朕你的想法。” 奚娴的胸口开始起伏,她紧紧闭上眼,不肯应答。 其实这个答案,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早就猜到了。或许在更早,在她还没有嫁给王琮的时候,奚娴就已经知道一些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天生便不怎么聪明的自己,竟然一下就能知道那么多。 但总是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得过且过,吃亏是福,人生即便庸庸碌碌也能过得十分快乐,她实在没必要追寻更多的真相。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那个声音告诉她,只要存在的事物,就是合理。 即便被认定是假的,其实在另一种程度上却也是真实存在的,存在即是真,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去判定真假,认为世间只存非黑即白,非真即伪,不是么? 奚娴接受了那个说法。 于是她选择无视,选择逃避。 她更加不相信,今夜的事情只是偶然。 只要他不愿意,他永远都能不令她看见另一面的自己,就一如奚娴自己。 可是他算准了她回来,于是叫她看见了这一幕,到底所为何求? 奚娴不知道。 但她轻松的想,或许是他早就厌烦了与她唱戏的日子,身为一个男人,再也不想唱旦角儿。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你应该想得更多些,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如果愿意把事实血淋淋剥开,一定有更深层,更实用有价值的目的。 只奚娴都不愿意再思考。 她想着,这个人真是讨厌啊……真是令她厌恶。 令她甚至想要杀之泄愤。 她闭上眼,眉眼无辜的弯着,似乎像只可怜的小鸟,正在蓝天白云之间做着美梦。 他于是平缓而漠然道:“不愿意说,那便罢了。” “朕从不逼你,不是么?” 奚娴冷笑一声,想要把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剥开给他看,给他展示甚么才是“从不逼她”。 可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奚娴闭着眼,拒绝与他说话,拒绝听从他的任何指示,甚至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对于上辈子伤害她,囚禁她,不给她自由,不给她孩子,把奚氏全族抄家的仇人,她到底有什么理由理会他分毫? 如果他识相点,便知道要用什么面目来对待她。 男人却微微笑起来,饶有兴致的松开放在奚娴胸口的手。 假如奚娴是真的讨厌他,那再好不过。 再假设她是装的,那便有了大事。 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眼神平静而冷淡。 奚娴便觉四周寂静的吓人,她手心都出了微微的薄汗,却十分不敢睡着,似乎怕自己若是睡了过去,男人便会直接把她带走,带去甚么可怕的地方囚禁起来,亦或是再也不叫她见儿子。 尽管她知道,这些事她醒着也不能避免,但她就是很紧张。 她的唿吸急促起来,一张脸变得苍白而可怜,纤长浓密的睫毛耷拉下来,随着胸口的起伏及不可见的颤抖着,就像是蝴蝶薄而美丽的翅膀。 半晌,奚娴却感到自己的唇被轻轻吻了,凉淡而真实的触感,就像是少女时的第一个吻。 他们的唿吸很近,几乎交融在一起。 奚娴甚至能闻见男人身上好闻的檀木香,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克制与从容,却这么强硬的压制住了她,叫她连半个字都说不出。 第135页 奚娴的嗓子都在发抖,她觉得自己甚至哑巴了。 她被柔和的对待着,可是内心深处的阴寒和戾气却愈发深重,奚娴忍不住咬了他一口,却被男人灵活的全身而退,又游移在她玫瑰色的唇瓣上,温柔而缱绻的留下琐碎的轻吻。 他和嫡姐不一样。 如果是嫡姐,奚娴咬了她的话,她不会躲避,也不会反抗,只会与她和着血腥味继续深吻。 可是这个男人不同,他不会因为奚娴伤到自己,总是这么清醒而克制。 假使奚娴因为和他争吵或是吃醋,而不开心的话,他的吻只会令她更难过,甚至边吻边呜呜的哭出声来也说不定。 但是他不会有怜惜的情绪,对她再好,也抱着审视而漠然的态度。 爱他的女人很多,尽管他心里只装着奚娴一个,但不妨碍他还是有很多儿女。 这就是嫡姐和他的区别。 奚娴争不过他,于是便紧紧闭着齿关,不叫他的亲吻更深入。 她自己就像是一具殭尸一般躺在那处,似乎对于他的温柔抚慰并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兴趣。 他的手却慢条斯理的往下,触碰到某个地方时,却在她耳边微笑嘆惋道:“你看,你这里不是这么想的。你很喜欢朕。” 奚娴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她忍受不了这种屈辱的感觉,眼泪疯狂往下坠落,慢慢濡湿了黑色的髮丝。 男人捻着她的泪水,端详着奚娴的神情,那似乎是真的痛苦和屈辱,就像是被伤害的猫咪一般,蜷缩在床榻之下,小心翼翼舔舐自己染血的绒毛,这样的弱小,也那样懵懂可爱。 他亲了亲奚娴的面颊,柔缓哄道:“娴宝不哭了,夫君逗你的。” 奚娴想骂他,但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即便说再多难听的话,在他听来不过轻描淡写,翻来覆去都是两三句毫无意义的话……永远不比她做那么一两件坏事让他生气。 即便只是很小的坏事,他都会不悦,在道德上对她的约束和规范实在太过苛刻。 取而代之的,若是奚娴做了一件好事,即便只是为受伤的小鸟包扎,亦或是不去惩罚做错事的宫婢,他都会在她眼眉上亲吻两下,抱着她,捏着她的手指把玩,又低沉温柔的说很久的话。 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用最浅白的方式来教会她是非对错。 可是她不再是孩子了,早就不再是了,也已经不需要这样满含控制又苛刻的教养。 奚娴闭着眼睛,紧紧咬住牙关,腮边是一道浅薄的弧线,她冷漠带着恶意道:“我不想见你,我讨厌死你了!所以上辈子临死了也不要你来……陛下,你真的不懂我怎么想您的么?” “……还是认为,我依旧死皮赖脸爱着您呢?!爱着您这个,会和别的女人上床的男人?” 至少她认为自己是干净的。 她甚么也没有做错,凭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只有他是扭曲阴暗,病态而可怖的人。 那么,竟然还想教会她怎样做人么? 真是可笑。 第75章 奚娴说出的话,全然没有惹怒面前的男人,他甚至是坦然接受了奚娴的说辞,在她说完之后低头亲吻了少妇的唇瓣,像是在品鑑某种珍贵的美酒。 奚娴气得瞪大眼睛,那个吻却变得更为深入,她看见男人抬眸时眼里的些许笑意。 她冷漠道:“我这么说你,你竟然不生气。”真是个变态。 他逗奚娴道:“朕为何要生气?” 奚娴气得想要尖叫,皱着下巴一张脸红通通的哭。 男人看着她,终究是淡淡一嘆。她一向都是这样的姑娘,不论本性如何,特别幼稚想哭的习性是改不了的,从前她就是这样额子 奚娴想要用力推开他的胸膛,却发现男人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就像是先前她瞧见的那样,她又一次想起他骨骼发出的刮挲铁锈一般的声音,便忽然脱了力道。 他摸了摸奚娴的脸蛋,无奈道:“回去罢,不会令你失望的。” 奚娴顿了顿,却冷声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看他微微启唇,又梗着脖子补充一句:“无论是谁都不想。” 如果亲眼见证了那种方式的话,奚娴已经没有办法再装作坦然,坦然的接受血腥和痛苦带来的恩惠了。 做一个善良的人,首先便是不能把自己的愉悦立于旁人的苦痛之上,这点奚娴很早就应该懂得了。 她慢吞吞起身离去,双脚还够不着地,趿鞋的时候差点摔倒,被男人一手捏住了胳膊。奚娴一把甩开他,哼哼道:“不准碰我。” 他就这么看着奚娴离开,眼眸身处的暗色愈发浓郁,过了半晌却只是悠然笑了笑。 奚娴迎着风往外走,她来时穿得单薄,如今外头的披帛忘了拿,一身清透的襦裙,实在不怎么像样,回到屋里打着灯瞧,便还发现裙子都被掀得皱巴巴的,活活像是被登徒子轻薄了一般。 可不就是登徒子么? 奚娴近乎无言以对,露出了一个冷漠的神情。 第二日她起身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挂起,奚娴走到院子里,才听丫鬟们说无拘已经用了午膳,正在跟师父练字,奚娴听完松口气,总算他没有把无拘带走。 第136页 她又觉得自己是在瞎担心,自己怎么说也是无拘的母亲,要把孩子带走啊,也要看儿子愿不愿意呢。 等到夜里,那人果然并没有再回家,奚娴终于松了口气。 无拘却端着饭碗坐在一边,可怜巴巴看着门口,又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 奚娴倒是给他嘆乐了,给无拘夹了一筷子菜,才笑眯眯道:“你看甚么呀,膳都不好生用了,我看你欠揍。” 奚娴身为母亲,却很少有真正温婉的样子,大多数时候说话没什么正形,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嫡姐为此头疼了不止一点,说她都是有儿子的人了,怎么说话没把门,还像个小孩子,这样怎么能教儿子敬重她? 可就是改不了她这毛病,反倒奚娴还和她顶嘴,结果一个罚抄,另一个夜里睡客房,两败俱伤。 当然,这是女人之间的解决方式。 嫡姐即便刻板强硬,但大体还算个“女人”,所以她从来不过分压制奚娴,甚至还拥有一些柔软的地方。 无拘这孩子长大了,气度也深沉许多,只是看了他娘一眼道:“我在瞧我爹,不晓得他何时能回,还有书里解不出的问题要问询。” 奚娴戳着米粒,很想就这么翻个白眼,但她知晓自己不能,至少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能动不动就发脾气,这不符合规矩,还怎么给无拘做榜样了? 于是她只是软绵绵道:“你爹不回来了,你快些用膳,今晚便好生歇息,明儿去问你师父。” 无拘转头看着他娘,咂咂嘴道:“娘,你和爹是闹不愉快了?” 奚娴微笑起来:“怎么会呢,我和他?有什么可吵的。” 无拘觉得寒毛都立起来了,只得低头慢慢道:“不闹腾最好。” 奚娴有些啼笑皆非。 奚娴和无拘母子用膳的时候,她不大喜欢僕从伺候,于是下人们便都不在膳桌边布菜,奚娴便一个劲儿给儿子夹吃食,把他的碗堆得像是小山一样高,心里才算满足起来。 无拘:“…………” 他只是低头默默的用着膳食,忽然便听到他娘亲默默道:“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爹爹同时掉进了水里,你会救谁?” 无拘:“…………” 奚娴嘆了口气:“他肯定会先救我的。” 无拘:“…………” 奚娴换了个方式:“如果有一天,我和你爹爹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人,你会选择谁?” 无拘默默低头吃饭,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危险。 半晌,小孩抬起头,发现他娘正睁着黝黑的杏眼,这般糯糯的看着他。 无拘用帕子擦擦唇角,才认真道:“当然是选娘亲了。”娘亲也是爹爹的。 奚娴很满意,于是露出一个微笑,又给无拘夹了一根鸡腿。 无拘冷汗直流:“娘……我当真用不下了。” 等到了夜里,奚娴睡下了,无拘才醒过来,颠颠跑到外院去,才发现他爹是真的不在。 他多少有点失望。 从前即便白日里师父教的再多,爹爹其实夜里都会给他检查功课,补足一些不曾学到的,亦或是再教授他一些旁的。只是今日爹爹难得没来找他,就连紫玉姑姑都没有来。 他小小的嘆了口气,肉唿唿的拳头握了握,看来娘是真的与爹爹闹别扭了。 他该怎么办! 无拘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黑衣男人站在树下,身量颀长,面容清隽优雅。 他心里涌出了些许的雀跃,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的太开心,于是压了压唇角,上前问安行礼道:“父皇。” 其实,他从没看见父皇以这样的姿态站在娘亲身边,大多数时候他的父皇都会把自己变成一个身量高挑的女人。 他的娘亲仿佛有书里所说的磨镜之癖,对一个女人甜蜜的依赖着,小小的无拘那时甚至以为女人只能与女人在一起。 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观念,几乎全部来自于他的母亲,包括娘亲给他说的那些故事。 但爹爹只是告诉他,并不是这样的。 父皇只是轻轻道:“你母亲只是有些任性,但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子,所以你也要纵容她一些。” 无拘就明白,变成一个女人,其实都是爹爹哄娘亲开心的手段。 尽管爹爹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无拘也知道,那大抵就是他娘脑子出了问题。 至于出了什么问题,大概就是以女儿身喜欢上女人罢? 这样的问题,近乎是世俗所不能容忍的,但父皇能得到母亲的芳心,大约也体现了:尽管他们都喜欢女人,但还是在一起了,那样的缘分。 四周都是寂静的,无拘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声道:“父皇,您是与娘亲闹别扭了么?唔……娘亲今日还问我,要是在您和她之间只能选一个,儿臣会选择谁。儿臣说,会选娘亲。” 这种事当然先告诉父皇会比较好。 果然,父皇并没有兴趣,只是拍拍他的脑袋,平静道:“是与你母亲有些龃龉。” 无拘仰头道:“是母亲不听话吗?” 在无拘的认识里,父皇只会对不听话的人不悦,但再蠢钝的人只要听了话,他从不发怒。 第137页 更遑论,父皇还告诉过他,母亲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娘亲小时候和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的。 父皇只是温和道:“你母亲一向很乖。” 无拘严肃点点头,脑筋转得很快,摩挲着下颌道:“这样的话,应当是母亲发现您是个男人了。” 父皇告诉他,母亲不能接受自己的爱人是个男人,但如果犯错的不是母亲,大约是她发现父皇是个男人,所以才心情不好。无拘认为自己的判断很准确,能让母亲不高兴成这样,或许也说明了一些问题。 父皇微笑,状似无奈道:“嗯,你母亲发现父皇是男人了,皇儿要怎么做?” 无拘认真道:“长痛不如短痛。母亲早点发现,就早些开导她。她年岁还小,总是会想通的,师父告诉我,人年纪越大,便越是固执,所以那些老臣固执并不是难以理解的。” 父皇摸了摸下颌,慢慢点头。 无拘端坐在台阶上,就像是坐在了自己的皇位之上,胖乎乎的下巴扬起,极有气势道:“儿臣明白。就让儿臣帮助母亲打开心结,您会见到一个爱男人的她。” 陆宗珩看着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他和小姑娘的孩子,竟然是个这样的小东西。 他本来想交代的一些话,到了这个关头,竟然并不想说出口。 第二日,奚娴醒来时却发现无拘在等着她。 奚娴松松绾着长发,懒散道:“怎么了?这个点你师父不在呀?” 母亲的身上香香的,又温软得很,她和无拘说话的时候没什么架子,看上去就像是个好玩天真的大姐姐。 无拘严肃的点头。 奚娴哭笑不得,坐在镜前慢悠悠给自己涂抹口脂,嗯一声道:“来找你娘亲作甚?” 无拘背着手,认真踱步道:“母亲,儿子来向您请教一件事。” 奚娴转过身,给无拘整了整衣襟,也严肃托腮道:“嗯,说罢!” 无拘道:“儿子认为,或许我将来会娶个男媳妇。” 第76章 奚娴听到儿子说这句话,顿时面色泛僵,顿了顿之后,若无其事的抿了口茶,才微笑道:“嗯?你再说一遍?” 奚娴的长相有些偏小,这导致了她即便是做了母亲,仍看上去不甚威严。无拘叫她姐姐比叫母亲更合适一些。 可是当奚娴露出了微笑平和的神情,却看上去意外的有些骇人,看上去与他爹爹有五六分相似。 无拘清咳一声,认真凝视着小母亲道:“娘亲,他们都说男女之道,阴阳交合,乃是天道,可是见了您和父亲,我却不那么认为……” 无拘继续照着自己的想法道:“如果您认同自己,就该认同无拘的想法,是不是?” 小孩偏着脑袋,眼里闪着险恶的微光。 如果母亲反驳他,说他们是不一样的,那么他便能举例证明,他们其实一模一样,除了男女之别,同性之好其实区别不大,若是她容不下儿子的喜好,就说明她从心底便无法认同这样的癖好,而如果母亲认同他,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更好办了。 无拘的小脸蛋肉嘟嘟的,说起话来一本正经,淡色的眼眸闪着微微的光亮,令奚娴……无端端觉得头疼。 奚娴托腮看着儿子那张与她相似的面容,还有那双与他爹爹相似的眼睛,慢条斯理道:“我认不认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尊重你的喜好。” 无拘干脆道:“那您是答应我了?” 她端详着儿子的面容,心里盘算一会儿,才认真道:“可以啊,你娶呗。” 无拘:“…………” 无拘握着小拳头,放在唇下咳了咳:“以后可能无法传宗接代,您也不介意?” 奚娴认真看着儿子,优雅含蓄道:“这就要看你本事了,你能说服你父亲更好,不然……他可能打断你的腿。” 无拘露出天真的神情,咬着手指道:“父亲怎么会不答应我?” 奚娴嗯一声,郑重其事的对儿子含笑道:“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试试,他一定会非常高兴,非常非常。” 奚娴的尾调微扬起,任谁都会认为她实在不怀好意。 无拘终究是个孩子,此番也忍不住揪着手指,一双琉璃眼看着母亲滴熘熘的转,扯出一个假笑,说了声谢谢。 奚娴也回以一个假笑。 无拘觉得母亲简直刀枪不入,他不由灰熘熘的走了。 奚娴紧紧盯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才开始头疼。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由于把嫡姐当作了是自己的丈夫,只怕在无拘心里男人和男人也无所谓,可是在这样的世道之下,又男人和男人私下有些甚么暂且不论,真儿个结为夫夫,以后相伴一生,那便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她知道儿子这么说,未必多么认真,但身为一个母亲,却不得不考虑将来的得失。 奚娴思考了半天,但也不曾得出任何的结论。 无拘渐渐长大了,再过个七八年是,说不准连媳妇都能娶了,当然奚娴应当不会让儿子这么早娶儿媳妇,但她只想在儿子没有走上歧路前制止他。 她希望儿子可以摆脱阴影和枷锁,一辈子自由无拘,但也并不希望儿子背负着沉重的世俗牢笼,一辈子都只能学会忍耐和原谅,这并不是她带着孩子来这个世界的目的。 第138页 奚娴嘆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或许实在是想的有些太多了。 后头这几日,无拘也表现得十分寻常,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奇怪。 奚娴对于无拘将来如何,并没有表现出急迫或是严厉的样子,大体只是顺其自然,无论无拘说甚么,她都愿意支持罢了。 隔了几日,奚娴夜里正在安睡时,却发现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只是看着她,眼角吊着微醺的醉意,却把奚娴吓得够呛。 她的眼里因为惊吓含了一点泪意,喘息道:“你、你做甚么?” 男人捏着奚娴的下颌,慢慢吻上,她却闻见了深浓的酒味,一点点蔓延到心里去。 奚娴扬手给了他一个清脆的巴掌,又活动手腕反手再来一个,却被他一把抓住细瘦的腕子。 他嘆息道:“还是这么厉害啊。” 男人在她耳边柔缓道:“怎么办呢,娴宝,最近大臣们上奏朕广纳秀女……可朕最爱的仍旧是你,你说,朕要不要答应?” 奚娴不以为然:“你纳啊,关我的事了么?” 男人微笑道:“嗯。” 奚娴继续道:“随你……” 话音刚落,却被他轻柔的吻住了唇瓣,奚娴忍不住喘息起来,推推他道:“你作甚……唔……” 可是她承受不了这么粗糙又难耐的撩拨,变成了一汪春水,被他压着做了许多坏事。和嫡姐不同的是,这才是他的本性。 第二日清晨,男人又不见了。 奚娴对着铜镜梳妆,只当自己是做了一个春梦,摸了摸肚子,又有些期待如果能怀孕就好了。 可是她总是怀不了,有了无拘之后,便再也没了孩子。 奚娴想了想,把手边的药物一饮而尽。 到了初夏时节,奚娴便发现事情大条了。 无拘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来见她,那小男孩长得白嫩干净,一双黑眼睛滴熘熘的,无拘脆声道:“娘亲!这是儿子的男媳妇儿!” 小男孩见了奚娴,莫名倒是有些害怕,想叫一声皇后娘娘,但记起太子殿下的警告,便只能弱弱道:“娘亲好……” 一对上奚娴的眼睛,小孩便怯怯低下头去。 奚娴看着小孩:“是个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男孩道:“我叫启福。” 奚娴点点头,觉得怎么听上去像太监的名字,又转而道:“无拘——请启福先出去,娘亲要与你说会子话。” 得福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无拘小小的身子护着他,跟扮家家似的严谨道:“你出去罢,我与母亲说几句话。” 等那孩子走了,奚娴才颔首道:“你告诉我,你心里怎么想的。” 无拘一本正经道:“娘亲喜欢女人,无拘为何不能喜欢男人?您既答应了,儿子便实行,又有什么错。” 奚娴耐心和他分说:“我是女人,你是我们家的嫡长子,十分不一样的,你既生而为男人,便要担起责任来。” 其实她很想告诉无拘,嫡姐根本就不是个女人,但她又不能这么说出口,万一无拘追问下去,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无拘道:“您身为家族的女儿,喜欢上一个女人。孝道终于立身,您如此不正,也算不上是具有孝心矣。” 奚娴无言以对,她不知道对于嫡姐的身份,无拘到底知道了多少,但是对于她而言,那个人如今却是她无法面对的人。 可是她又盯着儿子看了两眼,这小子满肚子都是坏水,要说他这趟真情实感了,小破孩子能有个甚?奚娴实在是不愿相信的。 但这是她儿子,奚娴万分不敢小觑,无拘早就不是小孩心性了,能就这件事与她僵持数月,那便说明他有一些决心。她并不愿意让无拘因为她,便走上一条蜿蜒泥泞的歧路。 奚娴捏着腰,干脆告诉他:“没门,把那孩子带走。听懂没?” 无拘头一次见到他娘那么生气,心里不由有一点点打结起来,故意委屈道:“我不。” 奚娴打了一下他的屁股,拧着无拘的小脸道:“还不听话呀?” 无拘道:“除非您承认自个儿不喜欢女人,不然凭什么叫儿子不准喜欢男儿?” 奚娴立即竖起眉毛,作势要发怒。 无拘便委委屈屈的走了。 奚娴倒是没真的生气,但她就是觉得无拘这么瞎折腾,仿佛也不是个办法。 她不知道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就如同无拘大约也不知道娘亲的心里在想什么一样,身为母子,实在没什么默契可言,奚娴除了与他爬在一处抄书外,大多数时间都掺和不进无拘的教养里面。 她决定去找李愈。 不过李愈是大忙人,奚娴住在小院子里近乎与世隔绝,但李愈却并不是这样的,他身为陛下的提拔起来左膀右臂,需要实行的政务实在太多,以至于能抽出时间给小太子教课,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非是授课时间,奚娴几乎找不到李愈。 不过奚娴想要找李愈,仍是找得到的。就像是她要做什么事情,一向是轻而易举。 李愈见到她,还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又恭敬的行礼,向奚娴问安好,似乎早就在此地等着奚娴。 第139页 奚娴倒是并不多言,只是在一旁吃了口茶,直入正题道:“你教了无拘这么久,知不知道他前阵子跑来与我说,想要娶个男媳妇?” 李愈愣了愣,思索一番才道:“愈有所耳闻。” 奚娴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冷笑:“你就是这么教我儿子的?教他喜欢男人?” 李愈连忙道:“臣并无此意……” 奚娴打断他,轻柔道:“有话好好说,臣什么臣?” 李愈:“…………” 奚娴温和看着她道:“你要是教不好他,那就回家种地去。” 李愈并不反驳,只能生生低头受了。 奚娴是这样想的,只是她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思考更多,最近这段日子,她的精神总是疲乏的有些快了。自从那人离开她,每日必要用的药还是在用,可是她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奚娴想要离开,却听见李愈在她身后道:“夫人,您知道的,以身作则,才是教导孩子的最好方式。” 第77章 又是凛冬之日,奚娴坐在屋内吃着茶饮,而对面坐着许久未见的林紫贤。 奚娴怀着身孕,实在没有什么精神,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下着棋,又聊起了一些外头的事体。 奚娴对于外界发生的事体可谓是一概不知,一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二来奚娴也不是会主动探听任何事体的人,故而得出的结果便是她几乎一问三不知,唯有偶尔林紫贤来探望她,才能从这人口中得知一些事体。 林紫贤偶尔也说:“你啊,怎么成婚这么些年,也从来不与人交际?你这样可不行的,将来等小无拘长大了,你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好。” 奚娴的小腹微微隆起,但由于衣着宽松的原因,林紫贤并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年轻的母亲慢慢抚摸着腹部,轻柔道:“我无事,无拘长大了要离开,那也是常事。” 林紫贤带了些酒菜来,因着奚娴这儿的饭食俱偏清淡,亦不甚饮酒,故而每每林紫贤来拜访,总会带些果酒一类的食品来,奚娴也喜欢得很。那人即便走了,但他留下的厨子还在,可以说无论奚娴想要吃些甚么,都只能在特制的食谱里头挑选,旁的吃食已经不能用了。 只是奚娴稍稍抿了一小口酒液,便摇摇头道:“我不用啦。” 林紫贤还笑她:“你往常可不是这样的,从前我带来的酒菜,只你一人吃得最多,怎么现下倒是转了性儿……” 奚娴笑了笑,伸手慢慢覆上了小腹。 林紫贤这才惊觉,这姑娘是又有了身孕了。 她惊讶的程度,比起奚娴起初得知怀孕,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林紫贤一向以为,奚娴和她夫君如今是各过各的,一个在江南,另一个在长安城,或许等到老了还能相守,但年轻的时候是各奔东西罢了,到底有无拘这么个儿子,这个家便散不了。 可她倒是没想到,奚娴竟然怀孕了。 奚娴有些不好意思的蹙眉道:“不瞒你说,我也有些讶异,到底他不常回来,即便是回来也只是见几个酒肉朋友,家里更是不常常住着……” 她初时发现有孕,是在前些时候,无拘还闹腾着要娶个男媳妇,奚娴并不是毫无所觉,但她有些事情她逃避了太久,所以也不会因为儿子一些幼稚的执着便放下,故而一直僵持着。 那段时间,陆宗珩不是没有来见过她,但是奚娴再也没有允许男人上自己的榻。她甚至告诉他,自己想要和离,不论与任何人都不想有关系,却被他沉默的拒绝了。 本来他们是可以继续的,但他亲手把她的美梦掰扯的支离破碎,所以奚娴再也不能够容忍了。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一把利刃,它在慢慢破开束缚,搅得她难以安宁,又不断的诱惑她堕入地狱。 于是奚娴花了一段时间,让春草在每次出府办事的时候,都夹带一些草药回来,每天都带回来一些,但带的都不够多,杂七杂八,甚么都有。她信不过秋枫,因为奚娴潜意识的认为,秋枫虽然是她的婢女,但算不上全部。 后来陆宗珩再来府里,奚娴也并没有真正拒绝过他,反而大多数时候很乐意接受他身体,甚至能把男人身上掐出很多痕迹,喉结上,脖颈锁骨上,统统都是女人指甲划过的记号。 他从来不指责奚娴什么,只是亲吻了她安睡的侧颜,再连夜离开。因为奚娴很讨厌早晨醒来看见他,甚至会面色惨白恐惧。 他很明白,可能是前世的那些记忆,带给奚娴太多可怕的感触,以至于使她丝毫无法直面他的真容。 直到某日清晨,她神色恹恹的用着早膳,无拘这孩子难得有些时间陪她,便见母亲只用了几口,便面色苍白的放下了碗筷。 当天夜里,大夫便提着药箱来诊断,那老大夫年过半百,医术精妙,很快便告诉奚娴,她是有喜了。 奚娴捧着肚子,眉目多少有些憔悴,轻声和儿子道:“无拘,你不要再气母亲了,好不好?你长大了,娘亲也便老了,实在受不住你这样折腾。” 话说的不错,但如果奚娴不长得这样年轻,或许更有说服力一些。但无拘即便希望父母能够常伴左右,但也知晓有些事强求不来,特别是经过了李愈的教导,他便更认为潜移默化,细水长流,才能达成真正的目的,如果强求一蹴而就,或许得到的结果都是委曲求全。 第140页 这孩子早熟,听了奚娴的话,背着的手慢慢放松,上前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 奚娴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一张脸微微泛红。林紫贤才明白过来,揶揄的瞧着她,语气中莫名有些酸:“我原以为,你是不喜欢男人了,倒是不成想……”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林紫贤,却见对面的女人转移了话题,微笑着和煦道:“有了身孕,便再不能饮酒了,即便贪杯也不成,这酒我替你收着,等孩子生出来再邀你吃。” 奚娴点点头,有些睏倦的揉了揉眼睛,软声道:“紫贤姐姐,我怀无拘的时候还不曾这样的,只是怀了这个孩子,却总是觉得疲惫得厉害……” 林紫贤见她像是一只睏倦的小懒猫,便有些怜惜,轻柔道:“那你睡会子罢,我隔些日子来瞧你,这阵子实是有些太忙了些,陛下要选秀,我那小姑子也得参选,我本是不愿插手的……你也知道,这选秀的事到底有几分可能,那俱是不好说的,只我婆母见我出身,一味叫我回母家使劲儿,我今儿个也是来你这儿多清闲来了,唉,更不知下趟是何时。” 奚娴本是万分疲惫的,如今听闻此言,却慢慢振作起了精神。 她捏了捏额角,轻柔道:“紫贤姐姐,你在说什么?” 林紫贤道:“无事,不过是我的一些抱怨至词罢了,你也不必挂心。” 奚娴抬起乌熘熘的眼睛,一张脸雪白泛了红润:“你说,选秀?” 林紫贤道:“……是啊,你这是怎么了。” 奚娴托腮,面容孱弱而娇气,只是怔怔道:“嗯,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新奇。” 林紫贤觉得也是,但她实不愿多谈这些。皇帝是她的表兄,也是她曾经恋慕过的人,她不肯答应婆母,也是不希望自己的小姑子往后给她的表哥当妃嫔,听上去便很可笑,更加令林紫贤无法容忍。 林紫贤走了以后,奚娴才慢慢站起来,对着窗外舒展眉目。 这些事情,她不知道,无拘肯定是晓得的,只是连孩子都不愿意告诉她。也是,这阵子男人也不怎么来瞧她了,这么看来,她很快便要被他遗忘在某个角落了。 和上辈子,又是如此的相像。 奚娴怀着身孕,便有了光明正大的藉口不用吃药,只是她每日都会点燃嫡姐留下来的薰香助眠,因为它们能令她第二日醒来时神清气爽的原因,奚娴隔几日便回宠幸它们。 薰香的颜色有些像是泛黄的白骨,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色,质地有些坚硬,但被烛火一点便能燃烧,幽幽的菸灰升腾而上,很快便缭绕在重重的帷幔之间。 奚娴躺在床榻之上,很快便入了眠。 第二日醒来时,她果真十分精神,甚至能抽空阅览一遍无拘的功课。 也不知为何,无拘现下学的东西,对于奚娴而言变得容易看懂了一些,若是在怀孕之前,她可能要非常费神,才能领会一些字面上浅显的含义。 可是如今却丝毫不费力,便能指出无拘辩证上的错误。 无拘嘴里塞着小半个包子,见奚娴这样温柔细语,慢慢睁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他的母亲,就仿佛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娘亲一般。 奚娴抬眸道:“怎么了?” 她的眼睛的剔透,就像是温柔优雅的贤者,一举一动都散发着独有的美丽,垂眸时浓密的眼睫几乎覆住眼睛,又十分脆弱美丽。 无拘把食物咽下,下意识摆正了坐姿,小声和他娘道:“母亲,您看上去,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准确的说,自从几月前,他闹着要娶男媳妇起,母亲便一日又一日,变得更外不同。 但无拘至少知道,母亲还是很爱他的。 无拘思虑了一下,对奚娴道:“您以往给我写的那些故事,父亲总说您不成熟,没长大,叫我不要把您写的当回事……但我现下觉得,父亲那时或许只是和您闹别扭了。” 奚娴笑了一下,颔首道:“我倒是不记得,还给你写过那些故事。” 无拘跳下椅子道:“我去找来给您瞧!” 接着奚娴便看到了她从前些的那些“故事”。 似乎嫡姐并不觉得有什么,尽管十分不喜欢她这样,也从来都没有过分苛责她。 而写出这些故事时,奚娴自己也不晓得她在想些甚么,只是这样……自然而然的就写出来了,因为她认为这是无拘需要知晓的一些“道理”。 可是后来……似乎,经过了一些事情,她又把那些都忘记了。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对于她而言,那些记忆却变得古怪离奇,就像是积灰的角落里的一层蜘蛛网。 她慢慢翻开一页澄纸,便看见自己的笔记。 这是第一则故事。 一个天生残疾、长相丑陋的山中女孩,喜欢独居在黑暗的地方,只有在那样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她才能觉得有安全感,久而久之,见到了光明的话,她都会浑身刺痛,难以安眠。 家里只有她一个姑娘,所以守寡的母亲对于她的期望被无限放大,但那种期望,就像是愚昧朴实的庄稼汉对于种猪,希望她能够为家里招来一位女婿,延续香火血脉,而她只敢在深夜里透过窗棱的缝隙,舔着干燥的唇角,饥渴偷窥者那些过路的人。 第141页 可惜并没有一个那么倒霉,亦或是与她有什么缘分,而她虽则阴暗卑贱,却意外的强求。 偶尔有一天,在冬夜里,家里来了一位过路的旅人。积雪在黑夜中映衬出他的面容,农家小舍昏暗的油灯显得分外有人味,于是他敲开了女孩家的门,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头髮稀疏的泛黄,浑身都透着古怪的侷促。 女孩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旅人的相貌,英俊而富有岁月磨砺的痕迹,就像是入鞘的宝剑,于是她和母亲在无边夜色里毒哑了那个旅人,等他醒来时,便成了她蛛网上挣扎的蝇虫。 后来才发现,他在活着的时候果然不适合自己,日復一日的辱骂和唾弃,对她的一切都冷漠毫不在意,甚至噁心到与她在一起时很难有感觉,尽管她已经付出了许多努力。 于是她便决定,等到她怀孕时,就把那人杀了,做成可以永久封存的干尸,就像是挂在院墙边的腊肉那样,这样他就能永远陪着自己了…… 只可惜女孩并没有等到那一天,因为旅人渐渐不再反抗,在不知不觉的某一日起,从细微处,放弃了。开始像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那样温柔,就连夜里在床笫上的时候,都不再消极冷漠。 她出生于黑暗,终身囚禁于黑暗,厌恶恐惧光明,却又对在光明下生长的事物有着难言的渴盼,所以她松弛下来,不再那么紧的缠绕着他。 直到有一天,他趁着女孩不注意,趁着她沉沉入睡,将屋中被木条封锁的窗户打碎了,于是天光乍泄,女孩被过于耀眼的阳光照射到。 她在睡梦中恐惧挣扎,忽然尖叫起来,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忽然看见旅人冷漠厌恶的眼睛——在光明中这样清晰的,男人的眼睛,一成不变的厌倦和唾弃。 她化作了一滩污水,泥泞的在他们缠绵过的床榻上,洇出灰黑色的污渍,就连骨骼都在光明下消融,随着岁月的痕迹风干腐臭——就像是她最初打算怎样对待她的丈夫的。 而旅人只是记住她的险恶,一路向前。 第78章 奚娴读完第一则故事,不由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无拘看着母亲这般,不由困惑道:“母亲,您在想什么呢?” 奚娴的手指轻轻点在下颌上,语气柔和道:“你知道,娘给你写这样一则故事,是想告诉你什么道理?” 无拘若有所思,才道:“父亲同我说,您的故事想要告诉我……对任何人都要抱有防范之心,不然或许会像旅人一样被纠缠堕落,而只有完全置身事外,才是让自己逃出生天的关键。” 奚娴笑了,摸了摸儿子的额发,慢悠悠道:“不是哦,不是这样的。” 无拘还想追问,奚娴却已开始慢慢摇头,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奚娴秀眉舒展开来,微抿的唇瓣开始大大的扩散,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多么完美的故事啊。 就连结局也这样温暖,温暖到令她颤慄。她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下一个了。 …… 到了夜里,奚娴又一次点燃了香烛,她抱着腿弯坐在窗前,歪着脑袋看着天边的夜色,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眠。 很快,她便看见窗外的树上,坐着一个白衣的女人,她在寒风中衣着单薄,广袖黑髮眉目森冷,只是这样淡淡的看着她。如此熟悉的样子,却又这样令她发颤。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似乎还曾经和这个女人有过一个约定。 似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约定啊。 让她觉得,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够违背。 如果违背的话,可能让她珍惜温暖的一切都没了,她真的会成为那些人利用的工具,然后照着他们的愿望一步步下去的话,可能是万劫不復的深渊呢。 可是如果她遵守了与那个女人的约定,或许她就能逃脱升天,除了有一些不满足的地方,其他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奚娴眨眨眼,那个女人又渐渐隐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样子。 男人站在夜色下,靠在临近的门边,不苟言笑,眼眸是很淡的颜色,显得有些冷漠和置身事外。 但事实上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他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富有正义感的男人。 正义到邪恶的男人,可能比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眉目清癯而疏淡,是一副淡泊的长相,但手握权柄时眼眉却被阴影笼罩,微微勾起的唇边显得那样晦涩幽暗,有时只是这么静静看着她,却能令奚娴感到不寒而慄。 他缓缓的动了,站在门边时有些不贊同的看着她,平淡道:“你点这香很多日了,朕并不贊同你这么做,任何事都要适度。” 奚娴神色迷惘的看着他,托着腮,一双玉足纠结在一起,露出圆润可爱的脚趾。 她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软软道:“站在那儿作甚呀,是觉得我会吃了你?你选秀的事我早就知道啦,请放心吧,我是不会干涉分毫的。” 他轻描淡写道:“是么,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分别。” 奚娴苦恼道:“是嘛,您这是冷漠呢。” 男人走近窗前,将香烛按灭了,又打开了朝着池塘的那一扇窗户,这样外头有些凛冽的寒风就会灌进来。 第142页 奚娴一下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被子里,捧着肚子抗议道:“不要,太冷了,这样宝宝会难受的。” 他似笑非笑回首,淡淡道:“是么?” 奚娴撇撇嘴,不肯再搭理他分毫了。 这个香烛里吗? 靠着她非常浅显的认知,仿佛加了很多奇怪的佐料啊,虽然不能完全分辨,但奚娴已经能隐约嗅到一点血腥的滋味了,似乎对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利呢。 不过奚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 她已经有无拘了,虽然说理智告诉她,肚里的孩子也是要在意的,那是为人母的温柔和美德,可她却没法真正的在乎那个孩子。 奚娴感到有一些丧气,似乎她离“从前”的自己,又更远了一些,很快那个善良怯懦的娴娴就要消失在迷雾里了,她即便伸出手去,也未必能拽住她的衣角。 她托腮对男人含笑道:“如您所见,我现在怀孕了,是没法伺候您的,不如您去找那些可以侍候您的女人?她们每一个肌肤都香滑软绵,像是凝脂一般雪白剔透,而且永远温驯的像是被征服的鹦哥,只会说您喜欢的话,给您生一个个听话聪慧的儿子……” 他没有上前来,只是慢悠悠道:“只是很遗憾……暂时没有别的女人了。” 奚娴的眼眸微闪,笑眯眯让出了自己床铺的一般,噘嘴道:“那就没办法了哦,请您尽早找到吧,不然我也是会很辛苦的。” 很明显,奚娴看上去还不准备睡下,就连暗红的唇角,还有上调的柳眉,都显得万分离奇,就像是一个年幼的女孩,偷偷坐在母亲的妆奁前,趁着长辈不注意用了她的口脂。 而她身上穿的衣裳又十分古旧,就像是坟墓里的人才会穿的款式,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不时新了,给奚娴穿来,却显得含蓄而优雅,特别衬她的眉眼。 他道:“替朕宽衣罢。” 于是奚娴很顺从的替他宽衣,即便踮起脚尖,还是有些吃力的。 她冰冷的手触碰到男人修长的脖颈,慢慢轻抚着,又从背后环住他,声音柔柔:“您啊……如果您找了别的女人,也请不要告诉我,好不好?这样我就能坦然和您在一起了,一辈子也不会有缺憾的。” 他答应了。 奚娴给了男人一个冰凉的吻,带着天真柔弱的笑容,一字字道:“那真是太好啦,但如果叫我发现了,那、就活不成了。” 他笑了,宽和道:“谁活不成?” 奚娴困惑道:“当然是我啦,我怎么会去伤害别人呢?” 他摸了摸奚娴的脑袋,温柔道:“那你你很乖。” 奚娴用力的点点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就不要离开我。” 她捏着男人的大手,覆盖上自己柔软的地方,眼里含着直勾勾的诱惑。 他慢条斯理把奚娴弄得有些气喘吁吁,眼眸含水,又捻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她的妆容,长指揉了揉她的唇瓣,微笑温柔道:“把你的脸擦干净再说,对这张脸,朕下不了口。” 奚娴眨了眨眼。他就是那么挑剔,其他的女人可以是丰满妖媚的,只有她不可以,她必须纯洁无瑕。 但她还是乖乖的做了。一旁的铜盆搭着细葛布的巾子,奚娴便慢悠悠的擦拭着自己的唇瓣,把暗红的色泽揉到了唇角,这令她看上去像是吃了什么血腥的生肉。 直到奚娴将妆容完全擦拭干净,男人才满意的看见一张清纯柔弱的脸蛋,一双眼里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真。 奚娴对他眨了眨眼,开始慢慢脱衣裳,露出自己雪白的身段,还有因怀着孩子而微微隆起的小腹,就像是毫不在意一样弯下腰,又想做什么,却被他捏住手腕。 男人低喘着,在她耳边道:“去床上。” 奚娴被他打横抱上了床榻,男人却很快把她一圈圈裹紧,含笑看着她道:“睡吧。” 奚娴睁大眼睛,眼眸里蓄满了娇滴滴的泪水。 男人摸了摸奚娴的额发,嘆息道:“你太能折腾了。” 奚娴轻轻啜泣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的男人不知不觉中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横竖合着眼眸,丝毫不愿意理会她。 于是她也觉得无趣,就像是梨园的戏子没了观看者那样,咿咿呀呀唱独角戏也挺没劲的。 奚娴理所应当的放弃了与他做些甚么的想法,渐渐沉入的昏暗的梦乡之中,她觉得满怀睏倦,又像是毫无抒发的能力一般,又渐渐过了许久,奚娴才能够真正入睡了。 奚娴的梦想里甚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雾,可能是怀孕的原因,她已经没有能力回忆起全部的场景了。 她看见年少的自己,坐在鞦韆椅上,随着微风摇摆飘荡着,长发随着风飘舞,带着细碎泛金的阳光,还有清香的小风。 直到太阳落山了,她才看见那个人的踪迹。 她穿着繁复绣着金边的华服,鬓角是一朵富丽奢华的牡丹花,而唇瓣殷红而优美,只是面容森冷漠然,笼着袖口淡淡看着她。 奚娴开心的笑起来,拍拍手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见我!” “你已经走了那么多天啦,是不是政务实在很忙呢?” 第143页 “你不回答我也没有关系的,反正我也不在乎的,我是不是很贤惠?” 奚娴抬头看着她,疑惑道:“你不喜欢这些繁复的首饰的,为什么要戴着呢?”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奚娴已经开始自圆其说:“是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女人吗?” 她又自言自语道:“其实你不这样,已经十分像是一个女人了。所以……果然还是匆匆来见我的,所以徵用了那些侍妾的衣裳么?” 这次女人回答道:“不是。” 嗓音冷冰冰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她道:“你到底想要做甚么?” 奚娴仰起头,殷切的看着她,弱弱道:“我、我喜欢你呀。” 女人皱眉:“你与我不可能的。” 况且这样的话,奚娴没有说过上千遍,也说过上百遍了,再听起来便没什么新意。 奚娴失落起来,绞着袖口道:“我知道你不会理我的,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告诉你。可、可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呢?” 她的样子清纯而天真,羞涩的样子美极了。 女人不理睬她,径直走进了屋子。 奚娴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于是她一直坐在鞦韆架上等她。 等了很久很久,女人都没有再出来见她的迹象,直到更深露重,就连她的衣袂上都沾染了露水,奚娴已经冷得齿关发颤,一张脸冻得冰白泛紫。 直到晨光微熹,白衣女人推开木门,才看见院中昏睡过去的奚娴。 她神色复杂,慢慢触碰上小姑娘的眉眼,却发现烫得吓人。 女人一向冷漠无情,就连面色都没有分毫变化,手上却果断的把奚娴裹起来,抱入了室内。 直到奚娴醒来,才发现嫡姐站在窗前,这么淡淡审视着她,素手纤纤,捧着一盏热腾腾的清茶。 奚娴勉强露出一个讨喜可爱的笑容,垂着苍白的眉目,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睡过去的,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女人毫无预兆的打断她,开口:“我们作个约定。” 她来到奚娴身边,单膝跪地,敛着眉目低缓道:“若你从此再不害人,不杀人,不刻意诱人堕入阴间,孤便与你相守。” 她看上去只是疲倦而随意,但对于奚娴来说,就像是抓住了一株枯草。 奚娴睁大眼睛,被里的手心蜷缩起来,似乎在取捨到底放弃哪个会更好,可是在她取捨的时候,自己苍白的面容已经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嗯!好!” 女人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奚娴却觉得她的眉目柔和了下来。 可是,后来呢? 睡梦中的奚娴困惑的思虑着,后来,是谁毁掉了约定呢? 她只记得鲜血在地上绽开来,浸湿了她的绣鞋,而她自己只是麻木的一刀刀,把那个人凌迟着,心中透着戾气和快意,却也恐慌而空虚。 她一转头,背后甚么都没有,鸟虫滋滋鸣叫着,似乎除了它们,谁都不会发现她的罪行。罪上加罪,罪无可赦。 但她一定要这么做啊,被至亲背叛的话,如果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那她就失去了活着的理由了。她就不是奚娴了。 第79章 奚娴在梦中拼命的挣扎着,紧紧皱的眉眼困顿而痛苦,像是陷入了某一种僵局。 无法背叛自己的意志,也无法背叛自己的心。 她曾是那种,极端而阴暗的女人,无法崇尚光明,却又发自内心的渴盼着那些,并且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无比羞耻。 即便是受到折磨和羞辱,面对无尽的黑暗,以及无望的人生,奚娴都是那种,绝对不会选择自尽的人。 只要她还活着,就会尽全力抓紧所有的机会,达成自己的夙愿,即便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也好,但必须尽全力,必须利用完所有的事物才能死掉。 所以,她坚韧而恶毒,本性固执得像是年逾花甲的老人,遇到所有的事情都只会遵从本性。 所以坏了约定是真的,但是当初承诺的决心也是真的。 她再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对她失望。 恢復了青年模样的男人只是平淡道:“和预料的并无偏差。”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对她这个人都没有期望,因为她本来就是骯脏的烂泥,在他眼里永远不配得到期许。 于是她坏了约定,他也不是那种痴心单纯的男人,所以并不会凭空遵守一个被摧毁的守则。 她是那些人的最后的期望,是他们在泥沼中所求的唯一,也认定她是高贵而骄傲的公主,所以奚娴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而他也是如此,比她更骄矜,比她更有谋算,即便知道那是自己爱的女人,也无所谓会不会痛苦,理智和感情分成一道楚河汉界。 毕竟,那个约定已经是,他对于那颗恶毒到即将腐烂的硃砂痣,最后唯一的宽容了。 …… 奚娴痛苦的流泪,她抓着自己的心口,怀孕的身子无法承受这样勐烈的情绪,因此唿吸变得胶着而急促,一张精緻的面容在夜色下,也显而易见的惨白着,就像是一尊交融着极端情绪的石像。 身边平躺的男人缓缓睁开眼,淡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并没有在意奚娴的痛苦。 第144页 他又合上眼眸。 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了。 就像是奚娴重生后,被那些愚蠢蒙昧的事情所困扰,然后抑郁成疾病时候对他说的。 好像脑中放空了,什么也不想了,但就是无法入眠罢了,再疲惫也无法入眠。 同床异梦,互为枕边人,却有着两颗无法交融的心。 奚娴如此逃避,他纵容着她的躲避,何尝不是在陪着她沉沦? 但梦总是会醒的,人的本性不会被迷雾所笼罩,而密林中的陷阱布置多事,静候佳音。 假如猎物画地为牢,那么它会安然的在宁静的湖边过完一生,它的绒毛光泽而软绵,眼睛圆熘熘的,就像是眸中珍贵的宝石,每日舔舐着尾巴上的绒毛,又爱和主人撒娇,对于这样听话的小东西,他会很宠纵,很宝贝。 但到底非我族类,它再怎么听话,被驯化的一面始终难以压制本性,假如它在迷雾中踏出一步,那么陷阱便会开始轮转。 男人静静躺着,双手优雅交叠,听着奚娴的啜泣声音缓缓勾起唇线。 那么,真正驯化猎物的方式是什么呢? 是将它杀死,将它致残,亦或是夺走它的魂灵,使它成为一具干尸? 都不是。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给我另一个诺言。我、我一定会遵守,再也不会、不会不听你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 “姐姐。” ………… 奚娴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腹痛难忍,只是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甚至没有再见到晨练回来的男人,或是女人,或是各式各样的人,都没有见到。 冷汗涔涔往下流淌,奚娴疼得受不了。 她天生便是极其娇气的,比她的任何一个姐妹都爱颐指气使,比她们都要特殊,所以她得到了一些秘密的优待。 她就像是以为真正的公主,即便王朝已经覆灭了,但却仍旧可以优雅平和的坐在王座上,然后吃着用鲜血换来的昂贵茶点,眼中明灭变幻着,谁也不知道这位高贵的女性到底在筹谋甚么。 她的一切都是那些人赋予的,但只是缺乏真正的毅力和狠毒之心,因为她对自己爱的人下不了手,甚至愿意和他做那些只有垂髫小童才会有的约定。 所以她娇气而犹豫,像是一个真正的公主那样娇嫩,那样颐指气使,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独属于上位者的,宿命般的冷漠决绝。 奚娴的疼得面目泛白,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样的疼痛来源于腹部,她感到一阵濡湿,或许是鲜血,那个孩子可能要离她而去了。 她并不觉得紧张或是痛苦,只是期待疼痛可以快些过去,这样她还能去南边院子里接她的无拘下学。 奚娴痛得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却静静躺在室内,她一睁眼,便看见无拘担忧的眼眸,满含胶着泛着一点红。 这孩子哭过了。 但无拘就算是婴儿时期,都很少会哭,大多数时间不开心了,就嚷嚷起来,亦或是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却始终无法哭出声音。 奚娴那时只觉头疼,有时又担心自己的小宝宝不正常。 但现在他哭了,奚娴却没了感觉。 就好像,记忆缓缓復甦之后,就连感情也被抽离了一半。 她才发觉,就连自己品鑑出无穷滋味的各式各样的情感,都是那个男人赋予她的。假如她又便回原本的自己,可能就连那些尘世间的快乐都要被剥夺。 可是奚娴却麻木得很,甚至没有半点感触。 她露出一个与从前没什么两样的笑容,轻柔的抚了抚儿子的脑袋,语气温柔道:“傻孩子,哭什么?” 无拘终于忍不住,眼眶又变得通红,甚至握着拳头:“娘亲!你怎么能这么不当心!要不是秋枫及时发现,小弟弟可能都要没了!” 奚娴露出一个惊讶害怕的神情,眉目忧郁的蹙着,她把惊险又失而復得的情绪彰显的十分不错,以至于无拘都无法再说出责怪的话来。 奚娴流下了一行泪,抚了抚无拘的面容:“不要难过,儿子,这孩子命硬……他一定是很想见到兄长的,所以才会这样努力的留下……母亲以后也不会大意了,也会——全心全意的,只爱着你们,不会再有今日之事了。” 奚娴又安慰了无拘几句,顺便警告他不要再出么蛾子,之后就以睏倦的缘由,把这孩子赶走了。 她又若有所思的抚着腹部,轻缓的嘆息一声。 看来,这孩子实在和她有缘。 不过她自己都是女人,怎么会在意孩子是男是女,只是有时还是觉得,身为女人实在太痛苦了些。大多数女人的天性,便使她们母性儿多情,即便是最残酷的女人,心里也不会一片冷漠。 相反,即便最多情的男人,也能做到无情。 所以,她希望孩子能非常强大才是。 因为只有强大,才能自由。 被人给予的自由,永远不配拥有自由的全部意义。 奚娴是这样想的。 …… 这头无拘出来,却还紧紧皱着眉,年轻的孩子总是精力充沛而旺盛,仿佛有着无限思虑下去的动力。 第145页 即便只是母亲无意间所说的一句话而已,也足够他在意很久。 甚么是“只爱你们”? 如果指的是他和他未出世的兄弟,那么父皇呢?母亲不再爱父皇了吗? 无拘细细思虑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父皇的污点,除了母亲或许还对同性有着绮思之外,身为一个丈夫,父皇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他甚至从小就教导自己,永远要听从娘亲的话。 这些娘亲都不知道,听闻在他的幼儿时期,父皇甚至会拿带着母亲气息的玩偶逗他,用母亲的旧衣裳命人缝制小被子。 那样的话,身为嗅觉敏锐的幼儿,他很容易就会从奶嬷嬷和母亲之间分辨出亲近的人。 母亲时常与他念叨,他很小的时候就会认人了,母子之间血缘天性的联繫,是绝对无法被人所替代伪造的。 说这样的话时,母亲眼里也会闪烁着温柔的光彩,就仿佛是能令她铭记一生的片段,尽管早已回不到那个时候。 可是母亲或许从来都没有探究过,这些事背后的真相,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父皇多么爱她。 无拘终于想到了某件事,那或许与他性格敏感娇气的母亲,有些关系。 父皇要选秀。 他登基以来后宫只有母亲一人,身为一个帝王,那定然是远远不能足够的。 所以广纳秀女,也是必然的事。 无拘并不觉得奇怪,也不会替母亲感到伤心。他还小,却也懂得不能将心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这样当心被撕碎的时候,就会很疼很疼。 所以他即便很年轻,却也下决心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了,那只是他往后巩固政局的工具,亦或是为他诞下继承人的无名氏。 以此交换,他也会给那些女人富足无忧的生活,一样要嫁人生子,并没有什么不公平。 可是母亲不一样,她是他的娘亲,陆无拘在乎母亲所有的困苦。 假使她真的是,因为选秀之事而伤心,那么无拘认为自己有必要为母亲解决一些麻烦。 当然,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这是父母教会他的道理。母亲年岁不小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必然不能坐享其成,这样对于她往后,身为尊贵皇后,太后,太皇太后的道路,都是一种阻碍。 因为无拘不敢保证,除了他和他父皇意外,他的儿孙还会不会那样珍惜宠溺这个女人。 …… 奚娴躺在床榻上,一口口用着药。 因为差些流产的关系,她实在没办法起身,只能躺着安胎,直到胎象稳一些了,她才能够被允许起身。 吱嘎一声,无拘推开了木门。 他神色凝重的看着母亲,认真道:“娘亲,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结,与儿子论道或许能帮到您。” 奚娴沉默不言,只是眉目带着忧色,苍白而惹人怜。 无拘道:“是不是父亲……” 奚娴的唇瓣抖了抖,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不、怎么会呢……” 无拘认真道:“就是因为他,不是么?您为什么总是不愿承认呢?” 奚娴的泪水流下,她似乎小声祈求道:“无拘,让娘静一静罢,求你……” 无拘肃然道:“无论怎样,您知道,我都会帮您!有些事,不自己争取的话,以后就不能挽回了。” 奚娴对着床里侧的唇角,却开始饶有兴致的慢慢弯起,只是对着无拘的那张脸,却伤心憔悴流着泪。 第80章 无拘自出生以来,见到的母亲或温柔,或活泼,亦或是孩子气,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身为女性非常成熟的那一面。 除了最近这段时间,无拘发现奚娴变得有些多。 她比从前更贤惠温柔,却也更叫他难以揣测,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个比他大许多的贤者,可是似乎……母亲并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她怀着身孕,甚至还会坚持陪着他一道抄书,相比起无拘而言,奚娴抄写的东西便有些一成不变,似乎父亲本身也只是希望那些东西,能让奚娴消耗一些意志,故而逼迫她铭记。 于是无拘时常能看见,母亲苦恼的咬着笔桿,秀眉微蹙起来,丰盈而雪白的面庞看上去,宛若未曾及笄的少女。 无拘偶尔也会想,他要是要找一个妻子,一定得是个成熟的女人。家里有母亲这样孩子气的女性已是足够了,父亲把母亲当作是个孩子,那么他的妻子也必须那样才是。 可是躺在床边的母亲,似乎一切都变了,她容颜憔悴而苍白,眼角斜落下透明的泪水,洇湿了丝绸软枕,一双漆黑的眼睛失去了灵光,就像是一个事故而痛苦的女人。 无拘慢慢握紧了双拳。 这样的母亲,很陌生。 他不喜欢。 ……因为母亲很可怜吗? 不是这样的。 因为……母亲看上去不再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如果她破碎了,可能再怎么好好保护,都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希望母亲还是那个像姐姐一样的娴娴,不是怀着父亲的孩子,却憔悴空对月,对人生毫无期望的女人。 无拘淡色的眼眸也变得空洞起来,忽而灵光慢慢回归,他用清脆天真的声调道:“娘……无拘隐瞒了你一些事,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第146页 奚娴顿了顿,闭上眼,泪水便流得更多了。 她过了很久才道:“是你父亲的身份吗?” 无拘慢慢眯起眼,却听奚娴道:“或者他应该被称作……父皇?” 无拘点点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呢。” 他很满意,至少母亲还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对他毫无保留,从来都没有隐瞒的话,也算是他需要保护的特质之一吧? 奚娴苦笑一声道:“孩子,让母亲睡一觉罢,过了今天,母亲就不会难过了……” 这怎么可以呢? 无拘立即肃然道:“那您应当也知晓,我是皇朝的太子,是将来天下的主人。” 不知为何,奚娴听到某个词时,侧面的眼睛慢慢幽暗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道:“无拘,即便这样,你也是母亲的儿子。” 无拘笑了,软和趴在母亲的病床前,小声道:“娘——我是说啊,您其实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如果您把那些女人都赶走,那么父皇就不会有别的女人啦。” 奚娴的眼眸微黯:“可是,我做不到啊。” 无拘告诉她:“怎么会呢?您是父皇的妻子。只要皇后下懿旨,她们就没法碰父皇一根手指。” “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您是皇后啊,其实您大可不必把自己困在这里。” 这座小院子,可从来没有人看守哦。 可是无拘不会说这样的话。 因为奚娴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不会什么都不明白的。父皇根本没有把她看管住,一切都在看她的自觉罢了。 却不知道,他们从前是不是也顽过这样靠自觉的游戏?轻松悠闲,到处都没有桎梏,没有人严厉的要求什么,但只要坏掉规矩的话,就会受到严苛的处罚。 奚娴苦笑一声,嗓音倦怠而软和:“不行哦,因为,你父皇最看重名声了。” 无拘笑起来,拍手高兴道:“那就让别人去做好了!您只要负责在一旁看着,那是不是很愉快?” 奚娴睁大眼睛,懵懂的看着儿子。 无拘对奚娴比一个手势,隐秘的微笑起来。 等儿子走了,奚娴疲倦的闭上眼,慢慢浸入了睡眠。 她不知道儿子到底会去做什么,但似乎料想一下,也能想到一些端倪啊。 她的儿子才这么小,便已经没有那么天真了,就像是她儿时一样,还是很小的年纪,心性已经扭曲了么? 这样的话,没过多久,他就很厉害了,甚至比许多愚昧无知的长者都要强。 这都是因为她,无拘才不像别的孩子一样,拥有那样的幼年时代啊。 奚娴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抓紧了被角,洁白的手背上缓缓浮现出青紫的经络,唇角却一点点弯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真的很高兴呢,无拘成了这样的孩子,这样完美的孩子,拥有铁石心肠,并且知晓前路的话,对于他而言,甚么都不是问题啊。 隔了几日后的夜里,男人又来了。 奚娴仍旧被迫躺在床上安胎,甚至不能随意动弹,但她知道男人会来,于是在这之前就精緻的妆点好了自己。 若远山一般的眉,眼若含雾,唇瓣带着些偏裸的粉色,看上去就像未出嫁的少女一般清纯娇嫩。就连双眸之中的天真之色,也被奚娴完美的妆点了出来。 她知道,男人最爱看她这样了。 像他这样的人,即便喜欢的东西再骯脏,也要为它过上纯洁无瑕的外皮才是。 即便她变成像雪一样藏污纳垢的玩意,他也是会很高兴的。 男人只是冷淡看着她,并没有丝毫亲近,或是怜惜的意思。 奚娴慢慢睁大眼睛,柔柔道:“您怎么啦,见了妾身都不说话,叫人好生害怕。” 他缓缓开口道:“娴娴,你现在很糟糕。” 奚娴困惑道:“我现在感觉极好,怎么会糟糕呢?您真是一点也不懂我。” 他冷淡道:“你想诱使无拘去做那些事,朕不会允许。你忘了朕警告过你,你只需要安分就行了。” 无拘还是个孩子,他不能为了母亲做这些。 奚娴诶了一声,露出一个柔软可怜的神情,纠结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奚娴笑容加深,带了些恶意道:“您是不是嫉妒他呢?” 男人不语,面上没什么表情,黑色的长髮被玉冠束起,面容上的神情叫人不寒而慄。 奚娴带着跳脱的音调,清纯天真的脸上透着愉悦:“就连夫君您,都没有为我这么做过啊……都没有为了我,而不惜代价的威胁过谁,可是儿子却做到了呀。” “唔……那是不是说明,您就是个混蛋?根本没有把我看得这么重呢?” 他俯下身,挺直的鼻樑几乎触碰到她的,唿吸胶着起来,奚娴却一下脸红了。 男人在她耳边低沉道:“想要,就自己来争取,不要跟朕玩小手段。这些,你上辈子不该都懂了么?” 他慢条斯理讽刺道:“我们娴宝,重活一辈子,还是蠢得无可救药。” 奚娴脸上的红晕褪去,只余一张冷漠冰白的面容。 她当然没有指望儿子那点小动作有什么用。 第147页 即便他已经有这样的决断了,到底羽翼未丰,她给他的指望,顶多便是能与慈寿宫中的贺氏达成一些交易。反正那个蠢女人不是喜欢和男人做交易么?即便只是卖个人情,贺氏也一定会应承下来的。 不过光凭贺氏,恐怕还不够,她暂时不知道无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但,这些都不是她的目的。 那都只是诱饵,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似乎除了被嘲讽意外,甚么也没得到。 但奚娴认为,知道他的底线的话,这样她才能有下一步的想法。 她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神情,直勾勾看着男人:“对不住,真是叫您看笑话了。” 他冷冷审视着她,奚娴想要别过脸去,却被他捏住了下巴。 半晌,他才平缓道:“朕说了,你想要,就自己去争取。如果牺牲了甚么,那也是咎由自取。” 奚娴忽然咬住唇瓣,轻声道:“如果我想要杀了你呢?” 他笑了:“那就自己想办法。” 奚娴眨了眨眼睛:“开玩笑的嘛,不要生气。” 男人摸了摸她的肚子,轻柔含有深意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就不要带他来到世间了,这样他会很痛苦。” 奚娴握住他的手,轻柔胆怯道:“我当然喜欢的,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想要放弃?您、您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很害怕。” 男人平淡道:“是么?” 他并不那样认为。奚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也从来不会阻止。 身为母亲,如果自己都不想生,那么趁早不要生了。 奚娴却忽然点点头道:“我认定的缘分,永远都改不了。” 他仿佛笑了笑,没有理会她。 他将要离去,奚娴乖乖闭上眼,琐碎嘟囔道:“都不亲人家!以前睡前都要亲的,你都不爱我了,不爱我我找野男人,给别人生小孩……” 她看上去像个柔软天真的孩童,叫人想要心软。 男人才俯身,在她额上浅淡一吻,身上是沉稳温和的檀木香味,语气像是从梦境里传来的:“睡吧。” 奚娴一下就抱着被子睡着了,像是无忧无虑的幼儿。 男人垂下眼眸,一言不发看着她。 真正到了选秀那一日,已是一月以后。 奚娴只想静观其变,她一点也不想入宫。 因为那座宫殿令她害怕。 倒不是害怕旁的甚么。她大约,只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心中的戾气。 但是现在,有人想要为她打开那座牢笼,奚娴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甚么,但这样的阳谋,她除了顺从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退一步的话,如果,她无动于衷的话,后面也是万丈深渊,比起诡谲富丽的宫殿,她更害怕那样的结果。 她不想让自己的小儿子,看见那样戾气可怖的自己。 真是可笑,奚娴没想到她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但如果那个人是无拘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 无拘,是她的夙愿,也是她的儿子,所以不能受到玷污。 第81章 关于男人说的“争取”,奚娴自然比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的争取,并不是利用血腥骯脏的手段,或者是在背地里做些小动作达成目的。 这些别人可以用,但奚娴却不能这样做,因为她必然应当是纯洁而天真的,这样的话,一切不该有的阴暗手法,都必然与她绝缘。 所以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而他已经为她将大门展开。 那就是承认自己的身份,身为皇帝的妻子,身为太子的生母,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仅此而已。 奚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他变得这样,上辈子他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她很清楚,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沐浴在所谓的光明里,通往的却是上辈子禁锢她一生的地方。 她坐在铜镜前面,沉静端视自己的模样。仍旧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蛋,因为生了孩子,有了拜过堂的丈夫,而显得与少女时不同,与前世不同,与从前的自己都不同。 秋枫为她梳妆打扮,而这次与从前不同,奚娴穿上了珠冠凤裳,青丝梳成繁复而雍容的髮髻,天生含烟的眉目被拾掇得端凝,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微蜷的手上戴了一枚碧玉戒指。 奚娴端详着镜中的人,一双眼毫无神采,而唇角却如沐春风弯弯而起。 无拘进来时候,便看见这样的母亲。 小太子穿着朝服,而他的母亲端坐在镜前,对着镜中出现的孩子露了一丝笑意。 无拘安抚起奚娴:“母亲,您不要怕,无拘会一直护着您的。” 奚娴却只是摇头,头上的珠翠轻摆,她柔软道:“不是这样的,母亲很高兴。” 她起身道:“我们走罢。” 无拘看着母亲纤弱的背影,慢慢提脚跟上。 自他出生以来,便几乎没有见过母亲走出家门。 最早的时候以为娘只是懒得走出去,毕竟再怎样珍贵的宝藏,都有他和父亲为她寻找,但是后来才发现,奚娴只是被自己画地为牢,桎梏住了而已。 父亲从未说过母亲的不是,但也从来不认同她。 第148页 无拘看过母亲给他写的那些故事,一则则小故事连接成阴暗的世事观,如果这是母亲所以为的世界,那么她或许真的没有那样善良贤德。 但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姐姐和朋友,所以奚娴对于无拘太重要了。 太子陪着自己的母亲上了马车,而奚娴只是撩开车帘,静静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甚至还有白昼下的街市,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眼里却盛着些晦涩的深意。 …… 成喾七年,十二月初一。 一大清早儿,宫中便比往日繁忙许多。今日是秀女们实实在在面圣选秀的日子,一个个青葱饱满,年轻丰盈的女人垂首而立,眸中或踌躇或镇定悠然。能不能飞上枝头,只看今朝了。 到底是圣上登基后头一次,到底是意义非凡。 不看旁的,便是先帝一朝,几个在先帝鼎盛之年得宠的妃嫔,大多是头几次选秀留牌的,在先帝暮年时儿女也早已成年,那几位太妃如今过得滋润风光,可不比没儿子如履薄冰的年轻太后来得强? 不过旁的也算了,成喾帝一朝已有了一位恩爱得宠的皇后。皇后娘娘出身书香之家,在她坐上后位之前虽则不显,却也是个百年世家,故而即便算不得多么显赫的人家,却也依旧无从争议。 更遑论,她已为陛下诞下了一子,在小皇子满周岁的时候,便已被陛下亲封为太子。 不过孩儿尚小,皇后又体弱出身不高,若是有什么得宠的世家贵女,或许将来也不好说。 自然这样的话,藏在心里,谁也不会说出口。 宫里的主子谁得宠,谁不得宠,那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子嗣,是算计,还有帝心。没谱儿的话,谁说谁掉脑袋。 “诶诶,都给我小心着些!到时甭说公公我不提点,万一得罪了将来的主子娘娘,”鬍子花白的老太监老神在在的托着手里拂子,一双刁钻的利眼一刻不停的盯着,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那你们可惨咯!” 这宫里,陛下说了算,但主子娘娘们可都不是好惹的。他经歷了先帝朝的后宫,摸爬滚打当了管事太监,可不是经歷的多么?哪个得宠的主子看厌了谁,在宫里头想怎么悄悄打发,还不是小事儿一桩? 贺瑾瑜起的最早,或者说,她自从昨夜起就不怎么熟睡过。 她是太后娘娘娘家的外甥女,自从陛下登基,贺氏一族便更是显赫。 只这显赫却与刀尖儿上舔蜜糖无甚差别,因为太后不是陛下的生母,看贺太后的年纪,或许就连当个长辈也勉强。 贺家的风光看似煞人,实则便像是泡影一般,素手一拂便散了。 听她母亲说,姐姐忽然的远嫁,与陛下脱不了干系。 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殿下,姐姐是家族精细了培养,欲要嫁给太子殿下的女人,而姐姐一向自信聪慧,比同为贺氏贵女的贺瑾瑜手腕强许多,就连心机也深沉。 只是这样的女人,却被皇帝随手打发了,贺家哪里敢为了一个女儿得罪将来的君主,于是便顺从将姐姐远嫁了。 贺瑾瑜当时都将要订亲,听到这样的事情,便主动请求母亲,让她代替姐姐入宫去。 从前姐姐在时,她一向是聪慧沉默的,身为一个乖顺的妹妹,从不与姐姐争抢。 但姐姐走了,好事总该轮到她了。 至于原本的婚事,到底肥水不流外人田。贺瑾瑜千求万求,才想法子把婚事儿张罗在自己这一房,嫁给她原本未婚夫婿的,虽只是个庶出的妹妹,却也比留给二房三房要好许多。 之所以如此自信,那只是因为贺太后一早便与他们通了气儿。 陛下一向不允选秀之事,但身为皇帝,哪能真的只有皇后一个女人?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事体,而且在贺瑾瑜看来,也和情爱之事毫无干系。 这件事迟早是要落实干净。所以贺太后无论如何都会想法子,送一个贺氏的女子进来,将来还盼着能诞下皇子,延续贺家的荣光。 贺瑾瑜只需要耐心等待,并且把自身打磨得完美,那便足够了。 身边的林家女子叽叽喳喳小声说个不住。这两个是皇帝母族的女子,贺瑾瑜一向与她们交好,但似乎林家的少女却待她有所疏远,而且对于此番选秀,并无贺瑾瑜一般难耐迫切的心思。 贺瑾瑜侧过身去,闭上眼,对林氏那几个不着调的女子并无甚看法。在她看来,这样头子浅显简单的女人,才是最适合当朋友的,将来在后宫中也有所照应。 在她看来,这些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会入选,而且初入宫门时的位分也必不会太低。 这样想着,贺瑾瑜又笑着凑上前,与她们聊了几句。 “今儿个人一定很多,也不知能不能见着皇后娘娘。” 提皇帝是女人中的禁忌,因为即便没有见过年轻的帝王,但他却是许多女人遐想的对象,提起他,气氛总归会变得无比微妙。 而皇后不一样。 即便她是本该被尊敬的对象,但这些世家女心中总不会是对那个位置毫无看法的。所以提奚皇后,一定有人乐意讨论,尽管只是小声论道,并且尽量圆融,但也足够贺瑾瑜融入她们。 为首的林紫云却淡淡道:“皇后是主子,哪里是咱们能论道的。不论见不见,咱们只安分着便是。”其余几个林氏女也点点头,不肯再多话。 第149页 林紫云是她们之中的年长的,但也是最口无遮拦的,似乎对于她而言,得罪了谁都无所谓,看上去并不打算好生交际。 她对贺瑾瑜道:“贺家姐姐,有这空闲不若补眠,我瞧你眼下有些泛青,眼里发红,想必昨夜歇得不足……若是影响到选秀可是大事儿。” 她这么一说,贺瑾瑜便僵了僵,扯了扯嘴角道:“谢妹妹提醒。” 林紫云不理她,一转眼笑眯眯对着两个妹妹吐舌笑。 老太君一早就交代过她们,林家女子不会入宫为妃,这次选秀下来,皇帝会为她们各择夫君赐婚。 相比贺家急功近利,林家却在湍急的水潮中隐没下来。 待一宫室的秀女收拾妥帖,也不过半个时辰。 教习嬷嬷肃容瞧着一屋鲜嫩或美丽的少女,心里盘算着或许将来能出个主子娘娘,于是面色也难得和蔼了一些。 即便如此,教习陈嬷嬷仍旧挨个检查了行头,又着重嘱咐了一些事宜,因着是在御花园里选秀,又叫小宫女挨个查了个人的衣着,把不合规矩的几个都拉下去重新着。 冬日里冷得很,但着装却不能过厚过薄,不然容易显得臃肿蠢钝,或是轻浮愚昧。 皇帝乃先皇元后之子,一出生便被先帝封为太子,自小便通达儒术,恭谨严明,只先皇后去世后沉寂好一段时间,传说是病入膏肓,差一些便见了歷代先帝。后头便渐渐调理,好了起来,比起先头几位作乱的王爷更杀伐果断,严谨而内敛,身为太子时也从不出错。 当然,至于究竟如何,谁也不好说甚么,各大世家更是缄默不言。毕竟这位是玩弄权柄的箇中高手,先帝时其他几位王爷皇子压根不是对手。 或许他最为人好奇的事迹,便是娶了奚皇后。 有人也猜测过,可能陛下在太子时便遇见过奚皇后,并钟情于她,但更多的便都认定是皇帝想要重用奚家,或者说,是与奚家同样地位的中流世家,如此不过是放饵罢了。 这头秀女们五人作一排,低眉顺眼守在御花园外头,成列的往里头送,前头去了十几列,瞧着能留下的亦不过是三五人。 听闻陛下不在,是太后娘娘在里头拿捏把关,贺瑾容心里头略松了口气。 冬日里明晃晃的大太阳下,气氛庄严而肃穆,贺瑾容偏头看了眼林紫云,见她有些紧张,却是微微一笑。 待她们将到殿前,全传来太监尖利嗓音,高亮道:“——皇后娘娘驾到。” 第82章 贺瑾瑜与一众秀女哗啦啦跪拜在地上,眼前是宫女们的紫色裙角整齐滑落,皇后的随从们浩浩荡荡,气势高贵而威严。 这位奚皇后近乎默默无闻,但却无人敢小觑,毕竟她生了太子,又独宠多年,若妃嫔能得皇后的钦点,那往后的荣华路会顺畅许多。 过了半晌,上头才传来清浅的声音,出自年轻的女人:“儿臣请母后安。” 贺太后显然也愣住了,不过良好的素养使她面容端凝,倒是和善轻笑道:“倒是不常见你,原以为今儿个只有哀家一人了,不成想倒是有了伴儿。” 她也是头一次这样近的瞧见奚氏,心中不觉赞嘆,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那一双杏眼含了雾,说话时轻声细语,不急不缓,却叫听的人不由耐心十足。 皇后嘆息一声,端庄道:“本是有些疲乏,奈何是陛下的旨意,儿臣也是无法。” 贺太后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奚氏到底是落魄世家出身,怎么说话也没个把门,场面话都不会讲。当皇后的女人,不说一定要做楷模,至少说话得秉着贤良淑德去。 贺太后从前也是这样,在先帝跟前,嫔妃面前,从来不说不该有的话,即便年轻,却老成持重。 除了多年前吃醉了酒,在年轻冷峻的太子面前有些不端,往后从来没有犯过一丝错处。 贺太后倒是不曾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奚娴。 从前瑾容远嫁前,倒是也与她提起过,这个奚家六姑娘,未出嫁时便已是妇人身。 瑾容出嫁前与她说过那些话,她看似没放在心上,实则一向苦苦煎熬。她于人前穿着艷丽,身材丰满似蜜桃,却行止端庄不出错,故而也无人可指摘她分毫。 其实她大可把自己打扮得素净些,只是偶尔梦回时,也不能遏制对皇帝的心思,故而时常抱着侥倖的念头,只盼着他有一日能对她的身体感兴趣。 她正当熟龄,有时难耐了,也不是没找过小太监纾解,但那点心思却没法止住,反而深深扎根下来。 她还记得自己刚当上皇后时,见到年轻的太子,他从先帝的御书房里出来,逆着光时鼻樑高挺,冷淡而雍容,只是对她略一颔首。 打那日起,贺氏便常来先帝的书房,只是甚少见他,也甚少能有机会抬头看他。 可她没想到,陛下登基后,便封了奚氏为皇后,而她的日子顺风顺水,很快便有了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当了太子,她又怀上了一胎,地位早就稳了。 她冷眼看着,从不插手。 奚家到如今也只寻常落魄,实在动不了贺家的根基,即便她未来入宫,即便取得高位,没有母族的支持,也不过是如履薄冰,万分艰辛。 第150页 奚氏如今靠着容貌和那点恩情维持低位,难得也却不稀罕,选秀过后她又如何,便不好说了。 皇帝不是个会专情的人,有后宫可以钳制朝臣,他不可能白白放弃。奚氏这样心胸不广的女人,早晚是有苦头吃,到时还不比她这个皇太后好多少。 皇后落座后,便开始翻看名册,捏着茶盏轻声细语道:“母后先头都选了几个?” 身后的宫人回禀道:“回殿下,六位。” 皇后点头道:“叫她们近前来。” 贺太后顿了顿,肃然道:“那几位都是好的,样貌出身无一不佳,哀家瞧着喜欢,都留了牌,倒是不曾定位分,依哀家看,不若随后再行定夺。” 奚皇后的手指纤细漂亮,指尖粉润划过一串名字,温柔道:“母后说好,自是极好。只陛下说叫儿臣定夺,免不了须得再选一趟。” 贺太后不欲与她争辩。 她不是皇帝的生母,年纪又不够辈分,和太子的生母争执太过,明面上再是占上风,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大理寺卿王茂之女,王雪,年十五。” 奚皇后看见一个女孩上前,对她恭敬叩拜,才轻声细语道:“都读过甚么书?” 王氏女答道:“回娘娘话,《女则》、《女训》,还有四书五经略懂些。” 奚皇后微笑,双手优雅交叠,端庄轻缓道:“不错。撂牌子。” 前言不对后语,但叫她说起来,却一点也不矛盾。 贺太后深吸一口气,缓和道:“皇后,你这又是为何?” 奚皇后偏头,抿了口茶慢慢道:“臣妾的眼光,便是陛下的眼光。”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温和又中肯,就像是事实如此,无可辩驳了一样。 她继续含笑道:“那么,儿臣看着不随缘的,到了陛下跟前亦是如此。与其在深宫里无宠无爱,不若嫁人生子,一声顺遂……” 她一边说,对着贺太后时笑容加深,明明是明媚大方的笑容,却无端端叫人觉着嘲讽。 贺太后胸襟微敞,里头嫩滑的果实隐隐露了些,皇后倒是穿得暖和,捧着手炉笑盈盈的,却总是比她有底气。 贺氏不由恼火。 前阵子宫里不是没有过贺氏的传闻,不过都是谣言,皇帝不会轻易动她,最后不过是不了了之。 但贺氏自己也明白,有些事当真沾不得。如此她便把那一个太监都偷偷杀了,另一个自行了断,从此谁也寻不到她的把柄。 贺氏微微皱眉。她不明白奚氏为对她怀有敌意。即便她对这个女人心存一些轻视,但也从没有做过甚么。 奚皇后随后用差不多的说辞,把另几个秀女全撂了牌子。 贺氏先头还劝说两句,心中虽有些不甘,但却摆着点看戏的心态。 横竖她是劝说过,奚氏到底年轻,奚家更不能给她良好的教养,仗着自己生了嫡长子,又生得美貌动人,便做出这样离谱的事。 皇帝是个严谨严厉的人,奚氏如此作为,他定然不能容忍。 太子的生母失去了宠爱,对于其他妃嫔的孩子却是好事儿。 照着贺氏的打算,她会在说服奚氏定下贺瑾瑜以及另二三人后,再愤然离去。得给朝臣和陛下瞧瞧,她是已尽力了,但仍旧拦不住奚皇后一意孤行罢了。 奚皇后把选中的六人俱撂了牌子,之后又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微笑道:“接着选罢。” 很快,贺瑾瑜几人也随着太监尖亮的嗓音上前,对奚氏和太后行叩拜大礼。 贺瑾瑜抬起头,便见朦胧泛金的纱帐后头,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身姿丰满,臻首微抬,另一个漫不经心,身形纤细而柔弱,似乎对她们并不感兴趣。 “——肃国公贺阳之女,贺瑾瑜,年十八。” 皇后眨了眨眼睛,放下茶盏,似乎饶有兴致道:“你与瑾容,可是姊妹?” 她的嗓音温柔如水,叫人听不出心中所想。 贺瑾瑜心中一紧,不卑不亢道:“正是家姐。” 皇后嗯一声,平和与她道:“你姐姐与本宫是故交,贺姐姐当年忽然远嫁,如今想来仍是暗自伤神。” 贺瑾瑜听皇后如此言说,倒是放松了一些。 她虽不知姐姐和皇后关系多么好,却也听过一些往事,如今也不过是笑道:“是常听家姐提起过您。” 皇后一笑,却是不曾再理会她,只淡淡道:“都撂牌子。” 贺瑾瑜眼瞳微微缩,立即跪在地上道:“臣女……” 贺太后从帘中撩开一只手,当时冷肃道:“可有你置喙的余地?” 贺瑾瑜登时冷汗涔涔而下,跪在地上顺从不动了。 上方贺太后倒是对皇后说道:“皇后,这孩子是哀家的外甥女,哀家倒是不袒护,只想知晓你缘何撂她牌子,是我贺家教养不恭,亦或是皇后实在过于严格?” 皇后不看太后,只是瞧着贺瑾瑜道:“贺姐姐当年离去前,曾托本宫,若终有一日她妹妹想要入宫为妃,如若本宫有能力,必不能允她。故而,本宫也只是履行当年的承诺罢了。” 太后倒是被她气笑了。 贺瑾容再如何,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仅是她自个儿面子丢尽了,整个贺家亦是面上无光。 第151页 皇后是一国之母,说出来的话自是大有人信,这般言语若是传入有心人而立,只当是贺家姐妹不睦,家教不严了。 贺太后道:“瑾容是个好孩子,如此说法自是有用意。” 皇后嗯一声,微笑道:“贺姐姐说,她的胞妹心思颇深,若是嫁入寻常百姓家,倒也尚可,若是宫廷侯爵之家,只怕难得善终。” “儿臣自不敢在此事说谎。” 如此一说,全场皆寂,无人敢言。 皇后不曾直言,却又似是中肯无奈,话里有话。 贺太后心里怒气难抑。 她明白得很,贺瑾容远嫁根本就是皇后害得。她少女时就做得出蛊惑君心之事,更遑论是年纪更长,拥有资歷和地位,几是肆无忌惮。 指鹿为马也不过如此。 贺瑾瑜鬓髮散乱,手腕不停的发抖,还待再争辩,却是被几个太监拖走了。 她想起家中待嫁的庶妹,早已换了庚帖,只待良辰吉日便能嫁给她从前的良人。 可是此番她再归府,只怕甚么都没了。她不明白皇后为甚要这样对她,明明她即便入了宫,也不会对皇后有什么威胁。 奚皇后看都不看贺瑾瑜,继续双手交叠着,把后头的秀女一个个撂了牌子。 贺太后满眼冷笑,直接告了乏,拂袖离去。 皇后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不过笑一笑,一人独坐高台,将选秀了结。 奚皇后觉得有些冷,很快到了最有一批秀女,她听见太监高亮的嗓音传来,外头一片跪地之声。 于是知晓是皇帝来了。 皇帝穿着天青色的家常的衣裳,并不着冕旒衮服,宽肩腰窄,身量颀长而威严腰,见皇后坐在原地不起身,便捏着她的手,放在暖和干燥的手心里。 奚皇后仰头看了他一眼,便别过眼去,面颊微红。 男人接过奚娴手中的册子,又扔给一旁的太监,淡淡道:“俱撂牌子。” 第83章 这场选秀,中选者无人,而皇帝默许了皇后的意愿。 奚皇后却面容苍白,被皇帝握着手腕拉起来,听他道:“随朕回宫。” 奚娴随着他一道回了寝殿,只是将将走了一半,她却停下脚步,平静道:“我能回家了么?” 她仰起头看着男人,眉目雪白下颌精緻,就像是精巧可爱的玩偶娃娃,乌黑的髮丝间编织的凤冠也像是大人的玩意,而她纤弱的脖颈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 她上辈子没有穿戴过这些,成日在寝殿里穿着单薄的睡裙,赤着脚在地上走路,被关在里头时,就托着腮透过窗户看着外头,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纯黑似珍珠,像个纯洁的小仙子。 可那些都不是真的。 奚娴低下头,捂着肚子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如果我不来,你真的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是不是?” 她垂下的眼里毫无光彩,在更深的地方却有些幽暗。 陆宗珩道:“但你来了,所以不必为没有发生过的事而困扰。” 奚娴却忽然笑起来:“宝宝踢我了。” 可是她又不开心了,轻轻哼一声道:“你走开,我不要见你。” 陆宗珩把她抱起来,奚娴的唇瓣动了动,反手就打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捏着他的鼻樑微道:“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开。” 她最讨厌被利用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即便她做错了又怎样? 他就应该永远原谅她,并且永远永远把她捧在掌心才是。 面对毫不相干的人,奚娴不喜欢,把别的女人排挤下去,她也不喜欢。她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来到了宫里的话,或许她想要回去也很难,想要做些甚么更难。 就像是被剪了爪子的兽类,奚娴再也无法做更多的事情。 尽管她也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还能做多少事。当她回想起上辈子的事体,就像是看见了一张残破不全的网,它盖不住鱼儿,也无法满足自己。 她想起似乎很久以前,嫡姐曾经捏着她的手指,触碰她的胸襟,耐心告诉她:“如果不解决这里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幸福。” 她用冷淡而平静的神情询问奚娴:“你应当不愿害人的,对么?” “但有时控制不住。很遗憾,我可以理解,却无法苟同。” 奚娴的长髮披散下来,双腿弯曲交叠着,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假如我愿意。” 她抬起头,无法忘记那一瞬间嫡姐脸上略带错愕的神情。 奚娴天真细弱道:“我愿意伤害别人,也不会停止做这样的事。” 嫡姐冷冷看着她,终究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很久以后,奚娴再也没有等到她。 这是他们的谈判又一次宣告终止,理由是奚娴的过于诚实。 但其实对于她来说,天性里的邪恶和无所顾忌,几乎令她对所有人说谎。 有目的的谎言,亦或是毫无目的的谎言,这些她都说过,只是从来不想讲实话而已。 但是对于那个人,奚娴很想说真话,她不想骗“她”。 陆宗珩把她抱回寝殿,奚娴还趴在他怀里,粘着不肯走,又小声道:“你为什么把我接回来呀?” 她看上去小心翼翼,浓长的眼睫覆盖在深色的瞳孔上,语气软糯而清浅。 第152页 男人为她将碎发挂在耳边,温柔道:“因为你是朕的妻子,无论如何都要温柔呵护,不是你说的么?” 奚娴有些感动的看着他,眼里流转着泪水,两人的唇触碰在一起,却发现彼此都格外冰冷。 他们交换了一个冰冷的吻,又情意绵绵靠在一起,假如忽略奚娴极端用力的手指。 分开时,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又被掐得青紫,而怀孕的姑娘却抱着被子缩在一旁,就像是某种可怜兮兮的小动物,无辜的瞧着他,一双大眼睛被双手遮住,只余纤细的指缝透着光。 他微笑一下,身后被重重扔了两个引枕,而他慢条斯理整理了袖口后,离开了奚娴的寝殿。 奚娴微微松了口气,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襟,捏出了一把刀刃。上头裹着一团棉絮,被塞在她的诃子里,而原本那把漂亮的宝石匕首还乖巧躺在她的妆奁里。 她把玩着银光粼粼的刀刃,慢慢思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照常理,她这时候不该再忍耐了,怎样也该把那群人召来才对。可是她偏偏有些犹豫。 不是因为怕陆宗珩失望。 只是因为过了那么多年,那些人杳无音讯,奚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被陆宗珩杀光了,还是流散入了民间。 她把刀刃捲起来,继续藏在诃子里,眼眸慢慢暗沉下来。自从她想起一些事情,倒是很久都没有开心的时候了。 因为记忆的回流,带回了一些独特的喜好。原本平静到朴素的生活根本不能令她感到满足。 奚娴的手指摩挲着丝质的床单,她有些恍惚的喘息起来,眼睛微微湿润着,却忽然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 她忽然支起身段,却看见有个女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广袖的白衣,而漆黑的长髮披散在脑后,眼眸沉静而清冷。只是和从前不同的是,女人并没有倨傲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神反倒显出一点随和来。 奚娴有些惊讶,抱了膝盖起身,揽着被子不知说甚么。 她小声询问道:“你做什么?” 女人的嗓音中性而冷淡,和奚娴说话的时候却独有一种温柔:“朕知道,你不开心。所以这样的话,你或许会欣喜。” 奚娴慢慢抚着肚子,歪着脑袋笑起来:“嗯,我最喜欢这样的您了。最喜欢姐姐。” 奚娴百无聊赖的张开手臂,雀跃的眉开眼笑,从床上跳下去的瞬间,却被女人一把揽住腰肢。 女人打了两下屁股,冷冷道:“你跳什么?很好玩?” 宫里的床榻都较高,奚娴的脚踝纤细而脆弱,看上去随便乱跳的话,很容易就能折断了。 奚娴仰头亲亲她的薄唇,小声撒娇道:“你一定会接住我的嘛。” 女人垂眸看她,才发现奚娴就像是个吃了糖的孩子,眼里陡然盛着星光。 她忽然发现,奚娴是真的很喜欢身为女人的自己,迷恋的,依赖的,眷恋的,即便吵架都不捨得动手,不像是她对着皇帝,只要不开心就能打耳光,就能随手掐出几道青紫色。 她并不想追究奚娴这样心思和心理的成因在何,但却由衷的知晓,或许是因为身为男人的自己,曾经伤害她太多,又辜负了奚娴难得的美德,所以令她她失望,更难以相信,抱着消极的心态处理那些感情。 可是身为女人却不一样的。 奚娴会下意识把她当成同类,却是倾注了爱情的同类。 第84章 奚娴和女人在一起,并未做什么特别的事,大体只是被她抱在怀里,然后小声撒娇,嗅嗅嫡姐身上温和的檀木香,像只被遗弃的毛茸茸小动物,终于回到了主人的怀里。 嫡姐大约是有些无奈,始终面无表情被奚娴粘着,刚开始态度还算和善。 “姐姐,我都好久没有见您啦,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才把我丢在一边,害得我成天被臭男人作弄。” 嫡姐温柔:“不是。” “哼,你说话一套一套的,坏人。” 嫡姐:“…………” 奚娴引着女人的手摸摸肚子,撒娇道:“这里,又怀上了臭男人的孩子,你说怎么办嘛!” 她的身子软乎乎一团,粘着人时便像易碎的玩偶,嫡姐始终不敢对她用劲,于是只能让奚娴像条水蛇一般缠着,丝毫不餍足的问这问那。 女人耐心对她道:“身为女人,就是要生孩子,你成天抱怨这抱怨那的,长到这么大还没接受自己是个女人?” 奚娴木然看着她,心里自觉嫡姐为那些臭男人说话的气势,实在叫人讨厌。 身为一个女人,她始终讨厌这样的论调。 而且陆宗珩从来不会凶她!从来不会反问她这种话! 原来这人是这样的,平日里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奚娴甜甜笑起来:“就喜欢这样的姐姐了,兇巴巴的,对妹妹从来不假辞色。” 奚娴凑近她,原本黯淡无神又漠然的眼里多了几分神气,捏着嫡姐精巧的下颌道:“你以前教训我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呀?”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把五姐的兔子杀了炖掉,而被嫡姐惩罚跪在院子里抄经书。 只是那时候嫡姐甚么都没说,也并没有告诉她到底为什么受罚,不过她们二人心里都很明白罢了。 第153页 那时正处夏季,嫡姐高高坐在树枝上,素白的长裙飘散下来,乌黑浓密的秀髮愈加动人,冰白的面容却清冷的不像样。 奚娴一边哭泣一边抄写,夕阳的余晖照在地上,也染红了她的宣纸,她睁大眼睛,几乎要看不清自己写的字儿了。 她哽咽道:“姐姐,我知道错了,不管怎样我认错就是了,您不要罚我了好不好?娴娴眼睛好痛,一睁着就要流泪,膝盖也破了,手肘也裂开来了……” 她说着可怜巴巴仰头,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嵌着一对漆黑娇润的眼珠,就像是某种温驯的鸟儿。 嫡姐仰头喝了一口酒,冷漠道:“继续。” 奚娴轻轻唤道:“姐姐……” 嫡姐嗯一声,慢条斯理道:“你现在知道错了?诚心致歉,绝不改正,冥顽不灵。” “莫说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不是你的姐姐,若我真是你亲姐姐,你早就被我关进牢里,一辈子都别想出来,懂么?” 奚娴抿了抿唇,眼里娇滴滴的泪水都快掉下来了。 可女人还是冷漠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壶,散漫道:“继续啊……既然,奚六姑娘这么可怜的话,不如多抄十倍好了?” 奚娴咬了咬唇,又慢慢低下头去,跪在地上不说话了。 夜里的风很凉,奚娴的肩膀十分单薄,只是她抄写的姿势仍是笔直而纤细,就像是一碰精緻修剪过的兰草,贵重而具有傲气,尽管十分脆弱,也不会放弃高高在上的姿态。 女人坐在树上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她想奚娴那时的眼睛,一定是极端冷漠的,透着对自己所受伤害的无动于衷。 其实白衣女人并没有义务纠正奚娴的任何,她只需要遵守这里的秩序,直到利益交换的结束,那就够了。 有必要的话,奚娴不听她的话也无所谓,她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这个小姑娘似乎沉浸在姐妹游戏里,丝毫无法自拔,甚至愿意这样诚心诚意的听从女人的命令。 这令她觉得费解,百无聊赖的时候见到她那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便下意识的想要宽恕和纵容。 …… 奚娴眨了眨眼,对女人微笑道:“你罚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看着我,然后心里喜欢我?” 女人面无表情把她的脸推开,淡淡道:“没有。” 奚娴凑近她,吧唧一口亲了女人冰冷的面庞,小心翼翼窃笑道:“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喜欢我,对不对?对不对嘛!” 女人清冷的嗓音响起:“我不会喜欢一个小女孩。” 奚娴甜滋滋拍拍手:“对啊,我一点都不蠢,我可厉害啦。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夜里怎么能爬得上你的床呢?是不是?” 女人淡色的眼珠动了动,唇线微勾,低沉道:“啊,那时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想来做什么而已。” 这是实话。 她和奚氏一族是契约关系,不过彼此都并没有抱着单纯的意味,其中用心险恶可想而知。 只是最初的约定是,结束后互相不得干扰,更不得相互残杀。 明里是这样没错,谁都不会愿意在烈日灼灼下被毁掉面子。 所以,她只是非常单纯的,想要看看奚家的小公主想要做什么。 奚娴都不曾偷偷来找她,甚至是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进去的,然后进了她的主卧,一下就拽掉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在阴冷潮湿的雷雨天了,小姑娘还未全然成熟的身子,却妄图想要做些甚么。 他近乎带着阴郁的怒气,捏断了她的手臂。 这样的不悦是对她,也是对她背后的族人,更是对自己的。 奚娴还这样小,他的皇妹们在这样的年纪,还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尽管是在皇宫里,也最大限度的并没有变得阴暗扭曲,更加对成人之事一无所知。 可是奚娴却恶毒阴暗得叫人难以想像。 男人都喜欢精緻漂亮的女人,陆宗珩也并不例外。 母后为他选择侍妾的时候,更喜欢选择长相清秀,却身材丰满好生养的,但直到见到奚娴,年轻的太子才明白,自己更喜欢她这样的。 长着一张清纯天真的脸,睫毛浓密的覆着圆润的眼睛,说起话来软乎乎咬着音节,仰起头的时候眼里盛着星光。 还是没长开的样子,无论做些甚么,都像是小孩穿着长辈的衣裳,那样摇摇晃晃,又可怜可爱。 但做出的事却无比恶毒。 奚娴可不管这么多,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扯着嫡姐的手道:“我不管!你要说就是因为喜欢我才纵容我爬上你的床!不然我就生气了,我生气的话宝宝也生气了,宝宝生气我们都不要你了,我们都不要你你就孤独终老……” 女人顿了顿,无奈冷淡道:“嗯,就是因为喜欢你,才纵容你。” 奚娴托腮笑起来,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嚷嚷道:“这里,您当时单手就折断了,我真的好痛啊,你怎么捨得这样对我!” 女人被她缠得没办法,并且难得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就不该变成这样讨她的欢欣的。 但没办法,娴娴就是那种很烦的小孩子,偏偏可爱的时候又叫人心软得要命。 第154页 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的温柔了,真正说起来,从前堆未来伴侣所限定的条条框框都被她打破了。 奚娴还在嘟囔,女人却拍拍她的脑袋,沉默了半晌道:“嗯,不捨得这么对你。” 他那时恰逢年少,还是第一次折断如此纤细柔弱的手臂,手臂的主人甚至仰起头,锲而不捨的想要继续吻他。 奚娴靠在她怀里,每次遇见嫡姐,她总是最最快乐的。比遇见皇帝或是王琮更快乐。 发自内心的想要微笑,无比的依赖女人的每一个决定,就算是被鞭笞也甘之如饴。 奚娴仰起头,亲吻了女人的唇角,两人唇瓣相碰,只是保持着这样静谧的姿势。 嫡姐的细长手指轻轻往下碰到奚娴的诃子,却只是停留了半瞬,很快亲了亲奚娴的面颊,平淡教育道:“那就不要恃宠而骄,嗯?” 第85章 奚娴感到自己隐秘的地方被触碰了,女人的手不紧不慢的碰到放过东西的地方,这使她感到那里被挤压了一下,因为利刃的关系,将要被划出一道血痕。 但女人又把手移开,在奚娴的眉眼上轻轻吻了一下。 奚娴与她十指相扣,小声祈求道:“我想要见我姨娘了,姐姐,我真的好想她。” 女人顿了顿,才回答道:“嗯。” 奚娴隐约露出了一个微笑,偏过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恍惚间闭上眼。 女人的手抚过她的眉眼,慢慢嘆息了一声。 由于怀孕的缘故,奚娴的精神并不多好,很快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奚娴一直睡到隔日傍晚,才将将醒转,她听见身边的秋枫告诉她:“早晨的时候,太后娘娘曾来瞧过您,不过听闻您尚在就寝,便不曾打搅。” 奚娴坐在镜前点头,轻抚着面容道:“嗯。” 她思索了一下,太后娘娘想要做什么,却始终没有思索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果然还是不要去见她了,如果见到贺氏的话,她是会忍不住想要杀了她的。 她还记得前世自己在御花园散步,迎面走来的贺氏半张脸沐浴在金红的光晕下,脚下的步伐轻快儿鲜活,纤纤玉手里捻着一朵牡丹花,偏头对着她浅笑。贺氏当上了太后反倒更加有韵味,就连胸脯也是如此。 而贺氏的外甥女崇妃也站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一个皇子,一手又牵着一个锦衣的小公主。 奚娴穿着单薄的衣裙,因为品级不高的原因,又跪下向两位娘娘行礼。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 但处于本能的倔强,奚娴觉得自己就该如此,如果陆宗珩喜欢看她下跪,那也无所谓了,有时糟践自己的自尊,就像是变相的在他身上划刀子。 贺太后只是对她含笑一下,柔和细语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而崇妃与她并不熟悉,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没有见过。 奚娴抬起头看着她,面色苍白而脆弱,没有什么表情的垂下眼睫。 奚娴垂着眼眸,轻轻嗯了一声,常年呆在宫殿里头面对同一个人,这使得她失去了许多说话的技巧,也不知如何安放自己的双手。 奚娴想要转身离去,却被贺氏叫住了身形。 她那时候只是满心惶惶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去就好了,她真的很害怕呆在外头,遇见一些她不认得的女人。 崇妃手上牵着的小公主咯咯笑起来,指着奚娴仓皇的背影道:“母妃,这个宫人好呆哦,咱们不要理她……” 崇妃轻笑起来,捏小公主的面颊道:“傻孩子。” 小公主又咯咯笑起来,粘着崇妃要吃桂花糕,崇妃点点她的鼻尖:“小馋猫,怀你的时候想是甜食用少了……” 她若有所思看着奚娴,含笑道:“嗯,起身罢。” 崇妃道:“最近小公主恰在换牙,只是本宫总也说不听她,想来也实在烦恼。” 奚娴只作没有听懂崇妃话中的含义,于是沉默以待。 崇妃倒是一笑,艷丽而精緻的脸上带着一点嘲意,摇摇头,终究没有说什么。 那段日子皇帝很宠奚氏,但却没有升过她的位分,而且奚家都已经被抄了,总而言之身为罪臣的女儿,身上的气势又单薄而忧郁,就像是被剪掉了头的麻雀,只知道挥舞着翅膀到处乱撞。 递去的橄榄枝也不肯接,对她生的小公主更像看仇人一样,很明显的漠视又无措的神情,叫崇妃有些不悦。 不过毕竟她这样只靠着美貌上位的女人,早晚是会被厌弃的,所以身为悠然自在的上位者,实在没必要为了她劳动筋骨。 贺太后怀中的小皇子嗷嗷哭起来,奚娴却还在愣神。 一旁的宫婢对崇妃道:“六皇子少见生人,怕是闻着味儿,心里不开心了。” 奚娴一抬头,却听崇妃略带不满,对她随意道:“你退下罢” 可是奚娴却满心仓皇,一颗心勃勃跳动个不停。 她不知道自己胸口热血四溢的感觉是什么,但却知道自己无能又弱小,甚么都做不了,就连回头冷笑的勇气都没有。 贺太后又看着奚娴的背影笑道:“怎么瞧着像是不大正常,哀家还道应是个伶俐的。” …… 第155页 她回过神来,慢慢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斜阳。 在她善良单纯的时候,即便有人伤害了她,也只会自己慢慢舔舐伤口,可如果当初在御花园里,崇妃遇见的是原本的她,可能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奚娴去了贺氏宫里,和贺太后一道品了茶点。 贺太后想要与她交好,所以连选秀时的脸面都可以不顾,又在库房中寻出了一张套前朝的十二仕女图,只说听闻她颇有些雅好,只是一点小礼,并不成敬意。 奚娴倒是有些好笑,只是颔首道:“如此甚好,不过儿臣倒是不曾给母后带什么礼儿。” 贺太后浅笑道:“无事,本就是哀家临时起意。” 贺太后的心思,她不会不明白。十二仕女图,乃是贞德烈女图,此举不过是讽刺她罢了。 果然,下一瞬,贺氏便道:“皇后也是性情中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哀家是太后,如此便负有责任来教导你。如今朝臣们虽明面儿上不说,但心中都对于你选秀时的行径有所不满。” “你也知晓,一国之后不能有污点,哀家还是奉劝你一句,善妒者非是贤妇。” 奚娴托腮,又摊摊手道:“那要怎么办呢?儿臣好生惶恐。” 贺太后略一皱眉,只觉得面前的女子多有些阴冷气势,与瑾容曾与她说过的柔弱心机毫不匹配。 奚娴又微笑起来:“这样说来,儿臣不若回去告诉陛下,要他纳了太后您当妃子。嗯,此举岂不一举两得?” 贺太后的面容煞白,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奚娴平铺直叙道:“您喜欢上继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就连宫中最普通的婢子都知晓的事情,难道您以为只是个秘密?” 她带着恶意笑道:“您不知道么?您看看您的穿着,您的打扮,听听那些流言蜚语,不要被自己宫中环绕的忠僕麻痹了双眼,其实您噁心的情思……简直昭然若揭呢。” 她说着,垂眸为贺太后倒了一盏茶:“陛下当然知道这些,他也觉得噁心,不过介于您不过是个寻常路人,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只是您难道没有发现,太子都很少亲近您么,不管您使出多少的精力,他从小都不肯亲近您。” 贺太后恍惚起来。 是啊。那孩子自从懂事起,便很少见她,不论她背地里为小太子做了多少,亦或是多么想要亲近他们父子,那孩子总是戒备又疏离的看着她,恭敬有礼的同时,带着和他父亲同样疏远的距离。 “知不知道为什么?” 贺太后捧着茶盏,异样的香味传入鼻尖。 “因为啊……太子嫌您噁心。一个将近三十的老妖妇,穿着如此放荡……啊,还妄想着他的父亲!换做是你,是不是想想就反胃?” 贺太后的心口乱跳,想起年轻男人的背影,张扬明媚的红唇雪肤也掩饰不了她的仓皇和隐隐的绝望。 她美眸泛着寒气,丰满的胸脯起起伏伏,尖厉道:“奚氏!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奚娴把茶递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道:“儿臣没疯,说的也不过是事实罢了。您的那些龌龊心思,其实众人皆知,就连您的外甥女——瑾容姐姐都知道哦。” 贺太后很少有的觉得羞耻,就像是自己唯一的遮羞布被扯掉了一样。 她神思恍惚的喝了几口茶,带着奋力的意味,却听奚娴咯咯笑道:“嗯,不信的话可以到处打听打听哦,不过他们自然不敢说实话。只是你再想想你自己的淫荡行径,还有那几个小太监的模样……” 贺氏起身,鬓髮散乱,仓皇道:“休要胡言乱语,你——” 奚娴摆摆手,松快起身,缓缓擦拭自己是手指,温柔悠缓道:“忘了告诉您,这也是儿臣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毕竟您这儿的空气都甜得发腻,叫人噁心至极。” “他也说,您是愚昧的可怜人。” 贺氏第一反应便是,皇帝不可能说这种话,毕竟他是个有涵养的男人,可是转而又恍惚起来。 奚氏是他的枕边人,如果他真的说过,也只是对奚氏了。 她真的这么噁心么? 不过是……喜欢上自己的继子而已。先帝这么老,身上带着腐朽的异味,她恋慕上年轻有为的男人,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真的很龌龊么?真的很噁心吗?他真的觉得……她只是个愚昧的可怜人,而不是什么美貌却不可得的女人,不是甚么近在咫尺,却只能来世相亲的女人么? 只是个愚昧的可怜人……或许还有点令人反胃。 奚娴离去时缓缓放下衣袖,剔了剔指甲道:“回宫罢。” 奚娴站在灯火昏暗的宫殿里,忍不住捂着面颊,过了半会儿微笑却慢慢扩大,近乎裂到了耳根。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快乐了。 一点香碎就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是比真正用匕首刺出鲜血要失了乐趣,不过她真的很期待呢,实在太期待了。 贺氏会不会上吊自尽呢? 亦或是容颜苍老,然后痛苦到自闭,在惶惑中过余生呢? 她嗅了嗅袖中剩余的半截香料,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第156页 可溶于茶水,也能被点燃,陆宗珩上辈子不知道对她用了多少,才使她变成了那副样子。 如果真的上吊自杀的话,贺氏真是没用极了。 这点用量,顶多让她误以为那些都是事实,然后忍不住自我怀疑到死,忧郁到快要疯掉而已吧? 她可不是为了上辈子的轻视来报仇的,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年轻的少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慢慢松了口气,却看见男人早已静默无声的坐在宫殿的某个角落里,温雅交叠着双手,冷淡的看了她许久。 奚娴忍不住后退几步,又乖巧笑起来。 第86章 奚娴捧着怀孕的肚子,站在原地静默着歪头,男人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冷淡的审视着她。 奚娴笑了起来,开口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嘛?” 男人道:“你方才去太后宫里了。” 奚娴点了点下巴,微笑道:“是啊,不仅去了太后宫里,而且还给她下毒了。” 男人淡色的眼瞳有瞬间的收缩,静静看着奚娴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一个天性顽劣的孩子。 奚娴苦恼道:“你怎么都不生气啊,我想看你生气的样子啊。” 他冷漠道:“你还怀着孕,就没想过要给我们的孩子积德?” 奚娴歪头笑起来:“积德是什么?你难道真的以为会有神佛这种东西,就算是有,他们都这么完美了,为什么还要在乎我们的好坏?” 奚娴的歪理很多,他实在懒得与她辩论下去,因为说得更多些,她还有更多的话来搪塞,在奚娴失去记忆的时候,他很多次用她从前说的话来试探。 可奚娴大多都表现得很茫然,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搪塞那样的言语。因为她本心深处是那样想的,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法反驳这样的观点罢。 男人唇线微勾,嗯了一声道:“看来你已经记起来了。” 奚娴得意的甩了甩完全不存在的尾巴,笑眯眯道:“可是我现在怀孕了,您没法用那招对付我呢。” “啊咧,该怎么办呢?难道要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么?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毕竟你这么笃信佛教的话,是不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奚娴微微露出的舌尖,略带鲜红,一张雪白柔软的脸上,嵌着一对漆黑无神的眼睛。 每当她带着恶意的时候,眼睛终归是这个样子的,就像是幽幽的黑洞。 男人起身,握着手中的佛珠平静道:“你错了。没有佛,我们不会回到今天。” 奚娴撇撇嘴道:“你以为我想回到今天吗?假如这是勉强,何来’善’可言?” 他微笑起来,凑近捏了捏奚娴的下巴,低沉道:“所以你也想啊,娴宝。” 奚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还想反手再打他一耳光,却被握住了手腕。 她看见男人眼里冷漠幽深的意味,忽然后退了一步,却恍惚觉得自己仍旧落入了网里。 其实她早就无力反抗了,也实在不明白陆宗珩为什么要令她再次怀孕。 其实她所做的那些小手段,在被包围得像是铁桶一般的小院子里,早晚都是会被他知道的。 亦或者说,她动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怀孕的话,恢復了记忆的话,也是他算计好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奚娴用力挣扎起来,却被男人一把抱在怀里,紧紧扣住了纤细的腰肢,却发现掌下的肌肤在不住的颤抖着,近乎失去了灵魂一样的恐惧,是奚娴也很少会有的感觉。 他含笑在奚娴耳边道:“嗯,让我们期待一下,太后娘娘平安无事。假如她死了,我们娴娴就会受到惩罚。” 奚娴一口要在他的手臂上,却发觉口中的肌肉非常结实,以至于她再怎么用力,似乎除了一点皮肉伤,近乎甚么都不能带给他了。 她眼眸微闪,小声祈求道:“我只是讨厌她而已,重生前被她欺负过,她又喜欢你,这么噁心的女人,为什么我不能教训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说着,便有些泫然欲泣起来。 男人捏着她的下颌,摇了摇修长的食指,微笑道:“这套对我没用。你想折腾她,只是因为你很久没有做坏事了。” 鬓髮散落,盖住了眼眸,奚娴的唇角抿起。 男人又散漫道:“可是你是否发现,和前世相比,你简直善良得令人惊嘆了呢?” 奚娴的嗓音平静道:“你说什么?” 把她抱在怀里的男人,用极亲密的姿势,在她的耳边道:“嗯,如果是前世的娴宝,不止是要让她精神崩溃啊,你至少还会割下她的乳房。” “因为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女性特徵,只要那个东西在,她就还有本钱,还有自信。” “然后……你会暗示她,她还不能死掉,因为还有贺家需要她,如果就这么愚蠢死掉的话,就和废物垃圾没有区别了。” “——然后你看着她屈辱的活着,像是一条邋遢的癞皮狗,你品着茶,边看着她有趣的表演,边度过自己享乐的日子。” 男人一边说着,奚娴的眼瞳慢慢扩散开来,唇边的肌肉慢慢抽搐。 第157页 他的凉淡的唇触碰到奚娴的耳边,感慨道:“你真是善良啊,娴娴。朕是不是应该奖赏你,你说呢?嗯?” 奚娴冷声道:“闭嘴。你。” 男人微笑感慨,像个睿智的长辈:“你还是有所长进的,为什么总是否认自己?” “是觉得善良而遵守规则的人,都是被弱者的规则蒙蔽的蠢货,所以你不愿做那种愚蠢的人。可是你看看你,宝贝。” “你现在,是不是也快要被愚蠢之辈同化了?嗯?” 他的嗓音清润而平和,一直在她的耳边,不仅不远处,却听上去像是魔鬼带出的颤音,让奚娴难以接受。 她一字一顿的,沙哑告诉自己,也告诉他:“我没变,一直都是你在强加于我那些,我只是没有、没有彻底变回来而已。” 男人感嘆她的顽固,只是在她耳边轻轻一吻,温柔道:“朕说过,不与你争论,你忘了么?” 他把奚娴抱去床上,伺候她洗漱更衣,而奚娴双腿交叠,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低垂的眼睫,眸中没有半点感觉。 是啊,回到了原来的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懦弱时候的那种感觉。 轻易的被感动,轻易的满足,每一天都充满希望。 尽管……似乎被她从前嗤之以鼻,但仿佛真的体验过这种,正常人的思维以后,就像是吸食了阿芙蓉,再也没有办法忘记这种快乐了。 再也没有办法了。 奚娴看着细緻伺候她的尊贵男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几乎无法遏制的感到了恐惧,觉得自己就像是踏入了某种陷阱。 她不知道他设下的陷阱是什么,明明如果没有放纵她的话,他们还是可以僵持一段时间的,难道不是么? 那样的话,自己还是他喜欢的样子,清纯善良,柔弱而娇气,和孩子们其乐融融的,难道不是他想要的? 不是么? 他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但是,尽管知道是陷阱,奚娴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嗅着阿芙蓉和阴谋的味道,木然的往前走,如果恢復了记忆的话,註定她是无法再和从前那样生活了。 因为那样的话,她会忍不住自残,她会忍不住伤害身边的人。 这样才能得到些许快乐,而快乐是所有人所追求的东西,是人类活下去的终极目的。 身陷囹圄,却无可奈何。 奚娴怀着孕,总是容易瞌睡的,于是尽管紧紧攥着双手,却仍旧抵不过孕妇本身柔弱的体质,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男人低下头,慢慢轻吻了奚娴的唇角,悠然感嘆道:“真是倔强的孩子。” 第二日醒来,奚娴便听到了一些消息。 听秋枫说,贺太后宫里的太监和宫婢们都被赶出去了,而贺氏一个人呆在宫殿里不吃不喝一整天,初初路过时还会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的尖叫声。 可是到了后来,甚么也没有了,一片死寂。 奚娴吃着茶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她不得不感嘆,她的丈夫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他说,如果是从前的她,会割下贺氏的乳房。 其实没有错,她临走前,在贺氏仍旧沉浸在迷幻里的时候,曾经给过她一个手势,切在乳房上面,寸寸割裂。 只是这毕竟不是真的。 贺氏即便精神紊乱,也可能只是拼命的置疑自己的乳房有没有被割掉,有没有被偷走。 她引以为傲的东西,无时无刻就连出游都会露出一点娇嫩的地方。 是不是就这样没有了? 是不是失去了所有的自尊呢? 所有这个老女人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无时无刻不在置疑彷徨痛苦,甚至不能遏制的破坏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自持和礼节,发出恐惧的尖叫声。 因为本我不在的话,那些要了都没用了。 奚娴咯咯笑起来,唇边甜蜜的感觉,就像是吃了半杯蜜糖那样。 只是……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其实她真的可以选择割掉那个的,这样她会更加开心不是吗?鲜血和痛苦的嘶吼,还有一个女人身上绝望无措,却不得不在泥泞里挣扎的声音,简直让她快乐到颤慄。 只是,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 她困惑的一下下点着唇。 想了很久,最终果然还是觉得,她只是因为怀孕,所以懒得动弹罢,不然似乎没有理由不这么做的呢。 不止是女人,男人也是这样的。 她最喜欢看陆宗珩痛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想让他痛苦了。 可是他从来不痛苦,也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 就像是永远不会有伤口的猎物,所以野兽是不能从他身上找到激情的。所以她才会爱上他,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类罢了。 他所谓的正义,难道不比邪恶更纯粹么?和她到底有什么区别? 可是她这辈子,手上还没染过血。 不可思议,也不甘心。 奚娴这么想着,又抿了一口茶,翻开了自己曾在两个灵魂的交界处,写下的另外一个故事。 第87章 清闲的下午,奚娴跪坐在案前,慢慢啜了一口清茶,阳光洒落在发间,还有雪白柔软的脸上,恬静而美好。 她咬了一口糕点,碎屑落在裙摆上,腮帮子慢慢鼓起,又“哗”的翻开了下一页。 第158页 如果不考虑那本书的内容的话,一定是个有趣的下午。 不过这是她给儿子写的故事,除了某些内容之外,一定是有别的寓意的呀。 故事发生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一个小姑娘被捡回了农夫家,她生来便有些愚蠢,初时听不懂旁人说话,后来听懂了,可惜也不太会说,只会一个人沉默的做事、做事、做事。 农夫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妻子,他们夜里恩爱,白日里男耕女织,所有人都说农夫是好福气,能够拥有这样的妻子,即便她不会说话,那也十分值得了。 妻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她觉得自己幸运极了,每一天都被人所疼爱,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 尽管丈夫的脾气或许有些不太好,他们睡觉的地方是即将腐朽的木床,可是家里条件并不好,没有能力请木匠重打一张,所以只能将就了。 夜里她睡在里面,一旦想要发出点声音,都会被厌恶异动的丈夫捏住脖颈。 但只要她流泪的话,丈夫就会松手。 妻子清晨醒来的时候,会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俱是青紫不一的记号,有些甚至出现在手臂上,还有锁骨上,她觉得很奇怪,使劲回忆的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丈夫还是疼爱她的丈夫。 他告诉她,不要多心,即便有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哦。 妻子不会说话,她的记忆里,自己也是不会写字,更不识字的。 所以啊,她是没法把想法告诉别人的,除了从青紫发肿的眼里,透露出一些平和的笑意意外,几乎什么都不会做了。 当然,如果她得了这样的病,丈夫是会命令她必须休息的,所以休息的时候得躺在床上哦,其他地方哪里也不能去,因为这会给他添麻烦。 可是床太老旧了,其实她不愿意躺着的,只要随便一动,都会有腐朽到即将坍塌的声音,如果不给丈夫添麻烦的话,这样的声音也必须努力不要发出才是。 所以她一动不动的平躺着,就连身上的肌肉都不能松懈下来,因为恢復了原本状态的她,会令丈夫不开心。 直到有一天,被勒令休息的妻子,在内侧的床沿上,看见了一行很细小的字,一笔一划,像是用指甲盖画出来的,仓促而散乱。 “他要杀你。救自己。” 她木然的看着那行字,直到丈夫在外面喝了酒,醉醺醺的回来倒在她身边,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妻子才惊醒起来。 身边是男人沉重的唿吸声,微带着酒意,外头的云雾被月色拨开,她借着月色低头,看见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指甲。 明明一直很幸福,不是吗?怎么会这样呢? 妻子难以置信,胸口激盪着忧虑和恐慌。 等到深夜的时候,她仍旧没有睡着,一颗心砰砰乱跳,一直跳、一直跳,她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眼丈夫。 他的眉眼,还有杂乱的浓眉,满身的酒气,以及很久没有修理的黑白斑驳的头髮。 这是她的丈夫诶,对她这么好的丈夫,把她救回家的丈夫,只是有一点脾气而已,自己到底忘恩负义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写下那种话? 于是她借着月色,把自己刻下的那行小字,反反覆覆用指甲划去了,发出的声音也尽量很小,小到丈夫没有被惊醒,而她的心不会因此而炸裂开来。 划完这一行字,妻子已经精疲力竭,她终于忍不住闭眼睡着了。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也有很多,反反覆覆,杂乱无章,被划掉的痕迹。 一闭眼,又到了某日早晨。 她发现自己特别睏倦,丈夫请来了镇上的大夫,于是妻子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丈夫年纪不小了,和他同辈的人孙子都有了,女人很少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的过往,而且他们也都不喜欢与她交流。只知道他以前死掉过一个孩子。 因为她不会说话,又呆闷迟钝,一干完活就只会紧巴巴回屋里呆着,所以其实镇上的女人对她没什么好感。 八个月后,女人早产,生下了一名女婴。 她感嘆命运对她的厚待,更感激男人于她的救赎,如果没有他的话,可能她就会被饿死在山里,亦或是冻死了。 所以她是这么幸运的一个人。 可她甚至没有见到女儿的面容,就被丈夫紧紧扼住了脖颈。 胸口开始灼烧发痛,她头晕目眩的看着丈夫狰狞又漠然的脸,粗糙而关节肿大的双手攥着床单,一双眼睛暴突起来,拼命的挣扎,双手乱挥,却像是一株发枯的苇草,被人拦腰折断了。 很快,吸入口中的微末空气也变得像寒冰一样冷,又变成了冰锥,拼命扎着她的肺腑。 一瞬间,漫天的白雪代替了眼前的床幔和男人,她的手背触碰到床沿上反反覆覆的痕迹,终于死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生来的使命,就是生下一个孩子,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物尽其用的话,死掉也无所谓了。 即便被毁掉了嗓子,又变得迟钝蠢笨,也是咎由自取。 …… 奚娴看完这个故事,沉思了许久,唇角终于缓缓勾起。 沉浸在美梦里,怎么也叫不醒的话,那是蠢材才会做的事情。编的故事这么完美,最后还是被自己的“故事”杀死,这才是死得其所。 第159页 她明白了故事里的很多暗示。 比如说“生下一个孩子”,“不准发声”,“使命”。 她又何尝不像是那个女人一样,终究是沉浸在虚幻里,忘却了自我的人? 一次又一次,一趟又一趟,心甘情愿的划掉了床沿上警示的字迹,然后心安理得的做着不会醒的美梦。 她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清醒过来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奚娴握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觉得自己或许错过了很多机会,就像是那个女人一样。 明明有机会做到的事情,却一次又一次的因为懦弱,还有自身的愚钝而放弃。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有一个女人,对她承诺的很好,但是却背弃了她。 秦姨娘,她的母亲,根本就不是难产死的。 她是陆宗珩的细作,所以生下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亦或者说是没有料想到,却顺其自然利用了的一部分。 她小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这些,除了那些人意外,最最亲近的就是姨娘了。在姨娘面前,奚娴愿意做出任何天真幼齿的事情,就像是个撒娇承欢的小女孩。 她陪着姨娘,姨娘也陪着她,没什么不好的。 “姨娘姨娘!你永远都不会背弃我的,对不对?” 伴随着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姨娘温柔的应和了。 那时候姨娘还是她唯一的光明,她是母亲,诞下她的人,陪伴她的人,所以奚娴希望把一切好的,珍贵的,都送给她。 在那之前,即便是嫡姐,亦或是太子,其实奚娴都没有爱上。 除了有限的好奇心,还有朦胧的感觉,更多的是想要利用,想要利用完杀害的心情。 其实她和故事中的丈夫,没有任何区别。至少她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尽管说了很多次“我爱你”,但她这样天生精神残缺的人,很难拥有爱这种东西。 只是后来发现,姨娘早就背弃了她。 她背着自己,给陆宗珩传消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宽容懦弱的假象之下,装着一个干练凌厉的女人,就连父亲都被她骗了,到最后不得不交出了很多东西。 从奚娴出生起,姨娘就背弃了她。 她从来从来,都不是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啊。 所以奚娴忍无可忍,即便毁掉和嫡姐的约定,也要把这个女人杀掉。 耻辱,噁心,厌恶自己,连血液都不干净了,那就要净化这些。 姨娘是心甘情愿被她杀掉的,尽管奚娴趁着她不注意,但秦姨娘也没有一点的挣扎和反抗,很快就倒在了血泊里。 那日是奚娴的生辰,她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女人,自己有多恨她。 女人临死前只是看着她,然后纵容的笑起来,手里还握着要送给女儿的玉佩,可是却没有机会了。 可能这是秦红玉唯一能给女儿的东西了,所以她没有辱没主上的命令,也没有真正背弃自己生下的女儿。 奚娴才不管这么多,她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杀了陆宗珩,那种恨带着异样的张力,还有酸涩朦胧的感觉。 即便被他命令要常年喝药,才能见上一面,奚娴都可以坦然接受。 后来呢? 她恍惚间记得,有个男人每天都要不厌其烦的把她抱在怀里,低柔告诉她,你的姨娘是难产死的,那天月亮血红,她坐在迴廊上,看着铜盆一盏盏往外端,爹爹却很久没有回来了。 于是天长日久,她恨奚正擎,厌恶自己的软弱无能,并且发誓永远都不要当妾。 可是这样寻常普通的意志,也都是男人为她描绘的,为她勾勒出的世界,昏暗中带着光明和嚮往的世界,有所希望,有所努力。 奚娴缓缓从地上起身,长裙垂落下来,盖住了脚尖。 她踮脚握着窗棱,看着外头的葱郁绿树,还有远空下碧蓝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冷。 所以她有所决定,要让自己的手在这辈子,再次沾上血腥。 不是为任何人。只是为了被愚弄的,她自己。 第88章 奚娴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一种奇异的冷静感所占据,这种情感蔓延至周身和头脑深处,令她能非常自己的感受傍晚的微风,不仅冷,而且让灵魂充斥着瞭然和平静。 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那个男人在决定要“救赎”她的时候,就得做好被杀掉的准备。 无论成不成功,她都要这样做。 对于满含戾气的灵魂而言,从来不存在被抚慰平息的可能。 她会像是自己写下第一个故事中的女孩一样,期望着把男人杀掉,再做成干尸,放在身边陪伴自己。 这样,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俊美强大的男人,和那样冷酷又温柔的嫡姐,真是难以取捨呀。 到底选哪个才好呢? 亦或者是,他可以把他像是玩偶一样打扮起来,以后还能为他制作新衣裳,新的头面的配饰,听上去也很好玩。 奚娴慢慢捂住眼眸,唇角抑制不住的向上扬起,然后慢慢裂至耳后,她看上去幽暗而恐怖,就像是毫无同理心的木偶。 “母后……母后?” 奚娴的眼瞳勐地微微收缩,她放开双手,听见外面的下雨声,一滴一滴,坠落在琉璃瓦上,再坠落入瑞兽口中,汇聚流下。 第160页 她才慢慢转身。 奚娴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宫殿里,小小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解,手里还抱着一本书册。 她弯下身抚了抚儿子的头顶,轻声道:“怎么到母亲这儿来了?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学课?” 儿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点点头道:“嗯!就是忽然想母亲了!好久都不见您,可惜父皇说您身子不好,还叫我不准叨扰您!” 奚娴也露出一个同样的笑容:“不要担心哦,以后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母后。今日学课怎样?有没有被李愈批评呢?” 说这话的时候,奚娴看起来温柔极了,像个洗手作羹汤的母亲,眼角眉梢都带着慈和与宽容。 无拘还在小院的时候,就经常被李愈斥责罚抄,其实他的老师说的都十分有理有据,只是奚娴偶尔也会有难以理解的时候。 儿子或许顽劣的一些,但无论是天资还是品性,永远都是一等一的好,所以奚娴从心理上,完全不能允许任何人批评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毕竟是她的希望。 她的手慢慢抚摸上肚子,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这样的话,肚子里如果是个女孩就好了。她一定很像嫡姐罢。 无拘似乎不太懂得奚娴的心理,于是只是对她小声道:“娘亲,我想吃春草姑姑亲做的糖蒸酥酪。” 其实春草的手艺也说不得多么好,起码比起宫中的那些御厨,实在是差了一些的,只是奚娴未曾嫁人的时候就很喜欢春草做的菜色。 尽管味觉上来说,并没有那么完美,但却吃得非常安心,并且她也很喜欢带着一点菸火气的东西,这令她觉得自己真正活在人间。 不过无拘从小跟着她,也非常熟悉春草的手艺了,所以或许在他心里,春草姑姑做的东西都非常有……温馨的感觉,因为有缺陷的事物,才有可能变得温馨。 那也就是,寻常人家的感觉。 想到这里,奚娴的眼眸慢慢变得深沉了一些,摸了摸无拘的头顶含笑道:“现在没有啦。” 无拘并不能理解这些,不由好奇道:“为什么呢?难道是春草姑姑走了?” 奚娴摇了摇头,柔声轻笑道:“春草姑姑啊,并没有离开,只是她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无拘要懂得,来了宫里,春草姑姑,就不是春草姑姑了,所以母亲也不是从前的母亲,没有办法为了无拘的一个小请求,就叨扰正在做事的春草姑姑哦。” 奚娴把话说的相当委婉,可是无拘却听懂了她话中的含义。 无拘眨了眨眼,才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是的!无拘还有爹爹和娘亲,所以谁都没有变啊。” 奚娴不想与他争辩,只是微微偏头,于是命令秋枫吩咐下去,叫御膳房为无拘准备他爱吃的点心。 无拘有些失落的踢踢脚尖,他觉得娘亲都变了。 奚娴拍拍他的脑袋,拉着无拘一起坐在窗前,母子二人一道看着傍晚的暮色,她才玩笑一般的开口道:“无拘,如果有一天,娘和爹爹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呢?” 似乎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无拘了。 无拘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娘亲。” 奚娴笑了,缓和道:“为什么?” 无拘歪着头道:“因为爹爹是天生的强者,所以他不需要无拘的保护,也能过得很好。” “嗯……往后爹爹保护娘亲,无拘也保护娘亲,不是很好吗?” 奚娴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直觉他还是个孩子啊,说起话来这么理所应当,就像是所有人都会宠着他一样。 无拘又笑起来:“娘亲!你肚子里是个妹妹吗?是吧!” 奚娴点了点唇,偏头微笑道:“无拘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无拘道:“喜欢妹妹。我那几个伴读都有妹妹,只有无拘没有。所以无拘想要个妹妹,而且是娘亲生的妹妹!” 奚娴缓缓点头,托着腮和无拘对视。 嗯……怎么男孩子都会想要妹妹呢?真的这么喜欢妹妹呀? 她扑哧笑起来,睁大眼睛承认:“是么,母后也是这样期许的,只是你父皇一直想要个儿子。” 无拘噘嘴道:“怎么能这样!父皇!” 奚娴捻着糕点,碎屑洒落在裙摆上,认真点头道:“是啊,太过分!” 上辈子,陆宗珩还有别的妃子,她们不乏有为他诞下公主的,奚娴偶尔远远的见到过,只是都没有近前。因为那都不是她的孩子。 后来临死前,其实他的第一个公主已经嫁人了罢?听闻嫁得很不错,只是后来与婆家闹得很不愉快,干脆和离了。 即便这样,陆宗珩仍旧无条件宠着女儿。自然,对于儿女他总是有些不同的,不说隆宠,却比儿子和妃子好上不少。 可惜了,都不是她的孩子,所以奚娴常常因此同他发脾气。 因为她那时总是在想,如果自己有幸能有个孩子,那她也一定会如此幸福的,无论怎样都会被无条件的纵容。 而这辈子,她更加不允许有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子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无拘。 她不希望无拘将来有后患,并且坚定的认为,无拘一定是这片万里江山的继承者。 第161页 所以杀了皇帝,似乎对于她而言利大于弊呢。 陆宗珩死了以后,她就会是太后,他的孩子们也会被精心教导,而她身上的血脉也将会得以流传。 他们,更加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吵闹,更不会有分歧的时候,直到进入墓穴的那一刻,都会很幸福,很幸福。 所有的人,都会得到安宁。 奚娴轻笑起来,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偏头道:“嗯,很好,所以母后也期盼着,咱们一家人都能永远在一起哦。” 无拘终于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道:“还以为母后会和父皇和离呢。” 奚娴啼笑皆非的捏捏他的小脸:“怎么会呢?永远不会的。” 无拘很少有机会,被允许和母后呆在一起,所以如果能够被父皇默许的话,他和娘亲一直呆三天三夜都不会嫌累。 这或许就是母子之间的天性,尽管都是孩子顽的内容,但奚娴心里却没有半分的不耐。 只能说,在母子天性上,尽管天生精神情感异于常人,却也是不会改变的。 等到夜里,无拘顽累了,奚娴才着人送他回去。 无拘扯着母后的衣袖小声祈求道:“母亲,让我在您身边多呆一会儿罢?” 都不知道下次,父皇甚么时候还会允许他和母后在一块儿呢。 无拘并不是全然不晓得,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父皇不希望他和母亲在一起,其实并不是因为父亲会吃醋。 像是父皇这样宽容广博的人,就连教导他的时候,秉承的理念都光明而中正。 所以,父皇不会有那样幼稚奇怪的情绪,毕竟母子和夫妻是全然不同的。 随着他渐渐长大,无拘也懂得了一些关于母后的事情,包括母后给他写的那些故事。 父皇并没有要求他把那些书损毁,并且由着他把这些交给了母后。 而母后……写下那样东西的母后,其实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 她的内心非常阴暗,甚至有些令人恐惧,听爹爹说,前几天太后发疯的事情,也是母后所为。 是的,无拘长大一些了,所以皇帝不会再在他面前掩饰母亲的异常,只会把大多数事情都告诉他。 在无拘表现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时候,父皇只会平和的告诉他:“朕认得你母后的时候,她甚么事都敢做。” “她小的时候,便不是个好孩子,所以长大了,生下了你,也不会变成多么健全的长辈,这点希望你能接受。” 无拘顿了顿,才点点头道:“儿臣明白……无论母后是怎样的,永远都是儿子的母亲。” 无拘仰头道:“但是……万一母后,真的做出甚么过分的事呢?” 父皇笑了,修长的手指托着下颌,带着审视,平缓从容道:“你是想说,你母亲若是杀了朕,该怎么样?” 是的…… 虽然并不想承认。 母亲写的那几则故事,除了讲述母女的,还有家族的,更多的是描述出阴暗的男女情爱,还有惨不忍睹的结局。 所以他更偏向于,母亲和父亲之间或许有些甚么。 得到他犹豫的答覆,父皇只是轻笑道:“到那时候,你不需要为朕难过。” 无拘愕然的看着他的父亲,似乎已经无法理解他们这对夫妻了。 他很明白,自己的父母之间,或许有一道令他无法跨越的鸿沟,不能够理解,也不能够阻止。 或许站在一边看着,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如果是你情我愿,似乎作为儿子的他,也实在没有必要阻止甚么。 …… 奚娴看着儿子离开,她才捧着茶盏缓缓松了口气。 她慢慢摸着小腹,点着唇瓣露出一个笑容。 起码要让孩子的父亲,见自己的孩子最后一面罢? 到了夜里,皇帝回到了她身边,才发现奚娴已经早早的躺在了床上,在纱帐外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隐约可见藕粉色的肚兜,丰盈白皙的面容睡得香甜极了。 他为奚娴掖了掖被角,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奚娴的眼眉微动,睁开眼时睡眼惺忪:“您怎么来了?我以为贺太后的事体,你和我置气了呢。” 他轻描淡写道:“朕怎会因一个外人与你置气。” 奚娴笑一声:“哦,原来你不会呀。” 她翻了个身,继续抱着被褥睡觉,感受到男人躺在了自己身侧,反而蜷缩得更紧密了些。 忽然,她感受到属于男人的大手,缓缓覆上了自己的肚子,那是轻柔的触摸,却总是令她敏感到想要躲避。 奚娴听到他的唿吸温热而平和,在自己耳边低沉道:“如果是个公主,你往后要好生教导她,即便将来和婆家闹得不愉快,你也要包容她的坏脾气。” “唔……若是个皇子,你就让他当个闲散王爷,琴棋书画诗酒茶,有封地不必多肥沃,更不要令他们兄弟相欺。” 他说起话来,就像是在讲故事,没有什么感情,又隐隐带着一点笑意。 奚娴的眼睫动了动,又一次合眸,并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她才漠然道:“你不会自己去教导他?” 第162页 第89章 对于奚娴的质问,男人甚至并没有兴致回答,大手轻抚奚娴的额头,慢慢抵住她的后脑勺,嗓音低沉又温柔:“睡吧。” 奚娴紧紧闭上眼,似乎只想要将那些奇怪的想法赶出脑子一般,只是攥着被角,丝毫不愿意给予他任何回应。 这个男人可真是可恶啊。 只要有他在,奚娴整夜都能安眠,但只会反反覆覆的做一些奇怪的梦,她在白日里能轻松的控制自己的心情,可是到了夜里,进入梦乡,就好像梦里的一切都变成她所期望的事情。 有冷酷又温柔的嫡姐,还有她们的孩子,偶尔有男人的面容一闪而过,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而甜美,她们坐在草地上,奚娴戴着幂篱,整张面容都隐没着,却能清晰的看见自己唇角的弧度,那样确定的上扬。 她俯瞰着美景,心中既渴望,又充斥着暴虐的欲望,想要撕毁,想要令他们痛苦嚎哭,最终哀鸿遍野,她就能笑了。 想要把梦里的自己一起杀了。 她站在美梦和现实的边缘,当恐惧和颤慄满满溢出时,奚娴勐然睁开眼,汗水止不住的流下,晶莹的汗水点落在锁骨上,她紧紧攥着胸口,看着宫殿地墙上的月色不言。 身后的男人环住她纤瘦的肩膀,身上温和沉静的檀香传入奚娴的鼻息,让她顿感镇静。 这似乎是能够令她镇静的味道,奚娴缓缓镇定下来,松懈了唿吸,也松开了紧紧蹙起的眉目。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大手缓缓摩挲着奚娴的肩膀,温暖而干燥的触感,和她湿淋淋的肩胛全然不同,熨帖极了。 奚娴慢慢闭眼。 第二日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奚娴陪无拘去西宫放风筝。 其实她也明白,无拘大约只是为了她着想,怀孕到现在,奚娴没有事体甚至都不会随意动弹,大多数时候能不走动便不会多走动。 可是这对胎儿和母体都不好。 奚娴怀无拘的时候很在意这些,不说多么积极,但能走动便不会懈怠。 只是怀这胎的时候却十分懈怠,几乎纵着自己的性子乱来,也对肚里的孩子少有母性的关怀。 这点,不仅她的夫君知道,就连无拘这个哥哥都晓得。 他的母亲不是变了,这更加像是她原本的样子,笑得暖融融甜滋滋,托着腮无忧无虑,眼里却透着冷漠平淡。 ——就好像怀孕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难道母亲不都该那样? 把生下一个孩子当做是最重要、最幸福甜蜜的事,至少无拘受到的教育是如此,大多数女人都把生孩子当做是幸运温馨的事体,没有任何女人会像他的母亲那样冷漠。 可对于他这个长子,母亲又十分看重,几乎能说是溺爱的。 假如没有父亲的干预,无拘认为现在没有任何一个老师敢于教导他,因为母亲厌恶任何挑剔他的人。 每次说起李愈,无拘总是态度诚恳,虚心受教,时常认为自己所得到的学识仍是不足的,而这样谦虚平和的态度是父皇和老师教导他的,母亲只会告诉他,你需要学识,但必须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而完美。 这是全然不同的观念。 无拘搀扶着母亲,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早就不喜欢顽这样小孩爱顽的游戏了,所以他命宫人在远处放风筝,而自己陪着母亲散步。 奚娴轻柔道:“无拘,你看,风筝飞得很高。” 无拘点头,却回应道:“那也是漫无目的的。” 奚娴看着天上的彩色纸鸢,温柔含笑道:“无拘,你想不想像风筝一样,飞起来,飞过宫墙,看看外头的世事?” 她给孩子起名叫无拘,是希望他无拘无束,但当初的她还是被陆宗珩控制束缚的,故而所有的期盼也有所不同。 无拘背着手,微笑起来:“希望,因为只要生而为人的话,都会希望看见外头广阔的世界吧?” 奚娴点点头,轻轻道:“如果你喜欢,母亲是不会阻止的。” 她的手缓缓触碰到自己的腹部,却听无拘说:“对于男人而言,在不在宫墙之内,似乎和能不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干系。” “我生来就是父皇的儿子,继承他的意志和江山,所以除此以外的东西,都不是孩儿所求。” 奚娴笑起来:“嗯。” 她的儿子,果然是她的儿子,他们的孩子。 她的广袖随风而舞,女人的手臂圈住儿子尚且只能的臂膀,轻缓道:“那么,继续往前。” 无拘没有看母亲的神情,点点头道:“嗯!” 没过多久,天上便开始下雨,奚娴便有些兴致寥寥的回了宫殿,无拘也被父皇叫去殿中议事。 不知为何,父皇对他的教育总是极端严苛,大多数继承者或许十多岁才开始认识学习的东西,无拘现在就得慢慢开始掌握。 在父皇和臣子们议事的时候,年少的太子殿下都会在边旁听。 父皇不止是命他旁听,更是希望他能发表自己的见解,并不拘是在任何人面前,而无拘本身很好的承接了父母的性格,无论想法如何,说出口的时候自信且有条理。 接受一切的反驳,下次再思虑时从不犯已犯过的错误,更懂得举一反三。 第163页 就是这样的性格,让那些心腹大臣们很快便熟知了小太子的睿智聪颖。 而父皇总是嘆息他年少,却并没有停止对于孩子的鞭笞和期许。 无拘偶尔看着父皇的背影,总是张了张口却不知说甚么。 父皇是他景仰依赖的所在,若说他想保护的是奚娴,那么想要成为的,便是父皇这样的男人。 奚娴回到宫殿后,解开披风,慢慢仰倒在床榻上比起眼。 她合眸许久,直到天色漆黑,才睁开双眼。 她拿出了夹在枕间的那块匕首刃,放在纤细的指尖把玩,每一次银光闪烁,都像是要把指腹割开。 奚娴盘着腿思索了很久,才开始仔细考虑应当怎么办。 她不懂陆宗珩想要做什么,但却知晓自己想要做什么,那就够了。 真是困扰啊。 奚娴歪着头,盘着双腿,柔软蓬松的长髮散落着,心里的小猫喵喵叫个不停,在壁垒上猫挠似的留下爪影。 这个男人很有耐性,如果她甚么都不做,奚娴确定他能与她耗上一辈子。 果然,先一步下手的还是她了。 她的双指夹起那块利刃,慢慢思索起来。 她把利刃带来身边,并不是指望自己能靠一块利器就杀死那个强大的男人。 这当然是无比可笑的想法。 而她的匕首,除了割开皮肉之外,还能用来召集那些人。 这是她上辈子都没有用过的方式。而这辈子可以首先试一试。 只她的记忆而言,奚氏一族的血缘来自前朝的皇族,但却并不是末代皇帝的那一支。 在皇朝落魄之间,奚氏的王爷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带着自己收藏的无数珍宝和书卷隐姓埋名,豢养了一匹死士,不惜离开封地为代价,也要保存自己的血脉和亲族。 他的预料果然也并没有出错,前朝陈姓皇族遭受灭顶之灾,陆氏皇族歷经了数代,终于迎来的辉煌的顶峰,而隐姓埋名的奚家人,却只能做陆家的臣子,而且还是不受重用的臣子。 成为了原本家奴的落魄臣子,自然是耻辱到了极致。 从她的先祖豢养死士便能得知,其实奚家人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得到那个位置的欲望,并且不遗余力的想要反扑。 那些民间死士分布九州,一代代流传着对奚姓的刻骨忠诚,而如果没有得到诏令,几乎没法将他们找到,并完全斩草除根。 故而奚娴认为,陆宗珩再强大,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她能确信,自己的匕首没有被换掉。 而召集他们的“令牌”,便与这枚匕刃有关。 只是,上辈子她见到的那些人,这辈子近乎杳无音讯。 奚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亦或是死掉了,所以便不敢轻举妄动。 ……而仿佛自从那天之后,贺太后也已销声匿迹了。 奚娴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音讯,就连前往慈寿宫为她诊断的太医,都几乎绝迹。 谁也不知道太后到底遭受了甚么,听闻近乎状若疯癫。奚娴在指尖转着匕首,忽然狡黠的笑起来。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时候推一只替罪羊出来嘛。 …… 奚皇后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她睏倦的时候要比清醒的时候更多。好在皇帝的后宫十分清净,除了女官们来汇报一些简单易懂的事物,其余近乎不需要她费神。 于是奚娴便在这段时间内养起了心神,每天和陆宗珩两人相对博弈,不过她下棋从来没赢过这个男人。 虽说总是教导无拘要自信,相信自己无所不能,才能真正成功。 可是面对陆宗珩的时候,她从一开始就害怕会输掉。 所以即便是在搏命,也只是在预设自己很有可能会输掉的情况下,如此一来,便几乎没有赢过。 自信,说来似乎虚无缥缈,大多数时候却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陆宗珩总是轻描淡写,评价她心不静,又告诉她怎么样下棋才好。 不能从一开始就叫人懂得她的意图才是啊,这样难道不愚蠢? 奚娴忍住心中的怒气,毕竟孕妇总是容易发怒的,但她不可以,如果发怒的话就着了他的道了。 接着三胜二负,她赢了,但是陆宗珩让她的。 这令她陷入了更深的思维恐惧之中。 每次下棋她都在猜测,他这次到底准不准备让她? 如果准备的话,是不是她都不用努力了。如果不准备的话,是不是用尽全力也没有用呢? 奚娴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赋予她莫大的压力,把她一步一步压缩成很小很软的一块,直到已经快要触底反弹,再轻描淡写的赐予一点自信心,怀疑和苦闷却如影随形。 但她没法躲避这些,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弈,然后惨败。 不服输,赢了却也恰似失败。 终于有一天,身为孕妇的年轻女孩抑制不住怒火,把棋盘一把掀翻在他眼前,黑白棋子哗啦啦坠落在地面上,响彻耳旁。 她抱着肩膀,挺直腰背道:“不下了。再也不和你下了,我有什么必要在意赢不赢?” 杀了你,我所有的事都赢了。绝对的暴力永远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男人啜了一口茶,嗯一声,睁开眼悠然微笑:“不下的话,朕就输给你了。” 第164页 奚娴听到这样的话,才慢慢睁大眼睛。 第90章 奚娴听不懂他的话,也并不怎么想要听懂。 其实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 假如奚娴不闲着没事天天和他对着干,他就拿她毫无办法。 其实她也并没有和男人对着干,大多数时候都是闲而懒散的模样,爬在床榻上翻阅书籍,连一个余光都欠奉给他。 但是谁都明白,他们之间微妙而奇异的关系,即便亲吻的再亲密激烈,却也改不了奚娴早就不是重生时的那个“娴娴”,这样的事实。 故而奚娴也不过是冷淡一笑:“如果我非要呢,你能拿我怎么办?” 男人微笑,捧着热茶平和道:“后果自负。” 奚娴歪头道:“您是对自己说的?” 男人平和道:“你以为?” 奚娴捧着肚子起身道:“嗯,可惜的是,不存在那样的可能性呢。” 男人闲适的靠在椅背上,双手优雅交叠着,柔缓道:“说说看。” 奚娴觉得自己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可以把那种事都说得无比自如,全然没有分毫的紧迫感。 就像是某种大型的凶兽在慢条斯理的逗弄着小猎物,偶有兴致的时候,甚至想要看看食物的想法是怎样的,但本质上却冷漠又懒散。 奚娴一字一顿,笑得无比甜美,声音柔软道:“您真正喜欢的女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所以我更没有那样的权利。” 男人的手指托着下颌,忽然含笑评价道:“你一直这么幼稚。” 奚娴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男人不紧不慢回应道:“说你不聪明,姑娘。” 奚娴不为所动,笑得愈发柔和:“那您娶了这样一个愚蠢的女人,更不怎么聪明啊。” 男人这么淡淡的看着她,却令奚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看穿了。 半晌,他才柔和道:“有些道理和你说了很多遍,可是你从来不为所动。所以再告诉你一万遍,你都涨不了记性,你要朕如何与你解释?” 见男人伸手,她下意识的一惊,便想要反身躲避,他却不急不缓的准确摸了摸娇妻的脑袋,温和道:“但是没关系,你从来都没有长大过。” 奚娴很讨厌被这样看待,她觉得自己从记事起,就已经足够成熟到可以面对很多的事情。 只是到了男人面前,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像是一个愚钝的晚辈,每天做的事情都可笑復可怜。 不过没关系,等到他被杀掉之后,就不会觉得她很幼稚了。 等到他也产生了羔羊一般的恐惧情绪,那就不配与她并肩站在一起了。 奚娴很快放松下来。 奚娴这一胎怀得有些不稳当,当年怀着无拘的时候虽然身子也弱些,但却没有这一胎这般精神尤其不振的情况发现,甚至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又开始流血。 其实她本身而言,并不怎么在乎,流产便流产了,孩子不过是寄生在她体内的东西罢了,假如哪一天她想要这个孩子从身体里滚出去,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过孩子能不能活着,她就管不着了。 奚娴这样想着,看着陆宗珩从殿外赶来时紧促的眉目,多少唇边有些发笑。 她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苍白的眉目上嵌着一对漆黑的眼睛,像是黑曜石一样漂亮,但却恶毒到令人髮指,在他面前更是不加掩饰。 男人的耐性很好,但面对娇妻流产的徵兆,似乎再好的内涵和耐性都有用完的一天。 奚娴看着他紧绷的面容,忍不住双手弯曲着背在脑后,偏头笑嘻嘻道:“您是不是生气了?都怪臣妾,怎么就不长记性,吹了冷风回来……” 她的语气忽然顿住,因为男人的神情实在太过阴郁幽暗,让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奚娴没有对孩子做些甚么。 身体是真的不好,加上思虑过多的缘故,刚怀上便有过流产的徵兆,如今有这样的结局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了罢。 可是她从来都不喜欢在自己真正脆弱的时候,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反倒是觉得身体上的疼痛,和骨肉分离的感受,能令她身心异样的愉悦起来,特别是看到男人阴郁冷淡的面容,更像是喝了仙汤异样熨帖。 他愈是冷漠内敛,奚娴便愈是高兴。 奚娴得意洋洋的摇着尾巴,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提醒他道:“嗯,这段日子多少有些无聊,如果有家人作陪的话,或许我心情也会好许多嘛。” 男人看着她,微笑道:“哪位家人?这样有福气,遭了娴娴的惦念,也不知是否睡得好觉。” 奚娴道:“我想见我姨娘。” 她说起这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眼里滴熘熘含着泪水。 男人慢慢审视她,才微笑道:“不行。” 奚娴对她母亲做的那些事情,即便有原因,却也并不能让他掉以轻心。在她记忆未曾恢復的时候,他用秦氏试探过奚娴,才能得出叫人安心的答案。 自然,当她的记忆回復时,也就是母女再不能见面的时候。 第165页 重生后,又恢復记忆的娴娴,或许比从前“善良”,也手软了一些,但邪恶阴暗的本质从来没有被净化过。 男人看着奚娴好奇又灵活的眼睛,还有她毫无愧疚和伤心的眼眉,不得不承认,他两辈子加起来,为了教育她而所做的事,都显得那么无用而苍白。 很早以前就有人告诉过他。 奚娴这样的“病”,天性如此,天生如此,并不轻易能够改变,甚至能算作是生理上的某种缺陷。 如果她的某部分残缺了,那註定是补不全的,所以他不会再做那些徒劳无用的事了。 与奚娴预料的完全不同,因为男人甚至并没有对她说很重的话,只是轻描淡写的给她掖了掖被角,挑眉警告道:“无论你想做什么,假如孩子没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奚娴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奇道:“真的呀?” 他有些啼笑皆非,慢慢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想与奚娴多话。 她有时表现的很单纯,毫无善恶观的单纯。 她要折磨一个人,也并不是因为厌恶或是憎恨,只是单纯的觉得有趣,好玩,所以才会做那样的事罢了。 隔日清晨,贺太后那头就出事了。 听闻进去的宫人,几乎是屁滚尿流,爬着出来了,一身淡紫的宫裙都脏得不像样了。 奚娴听春草与她唏嘘道:“贺太后的脑袋都被人整个拧下来了,血和脑浆流了一地……” 她意识到奚娴还在孕期,便连忙捂住嘴,跪倒在地上道:“请您责罚奴婢罢,叫小主子听这些腌臜事,奴婢罪该万死!” 可是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奚娴眼里毫无不掩饰的兴味,眼仁深处甚至闪烁着微微的光彩。 奚娴慢慢咬着点心,深红的酱汁点在唇角上,牙齿雪白如编贝,鲜血一样的色泽,却意外的衬她。 奚娴鼓着腮帮子进食,笑眯眯道:“还有呢?” 春草连忙摇头道:“没有了,奴婢、奴婢不记得了。” 奚娴有些可惜。 贺太后出殡那一天,奚娴身为皇后也去了,只是那时候她早已身怀六甲,由于怀孕的原因,也不能进灵堂,只怕冲突了皇嗣,于是只在外头兴味索然的拜了拜,便回了宫。 贺太后死得不光彩,甚至是被残忍杀死的,其手段恶毒叫人髮指。 由此衍生,宫中人心惶惶,各宫的主子人人自危,只怕自个儿也哪天着了道,到时死得和贺氏这样悽惨,生前再是体面也没有任何用处。 更有人猜测,贺太后的死恐怕不简单,牵扯到某些朝堂上的事体,能把贺氏杀了泄愤的也只有林家人,而林家背后却是皇帝本尊,能在宫里杀人来去自如,那也太…… 总之,这件事到了后头,就像是已经往林家头上扣了一顶帽子一般,任谁辩解也站不住脚。 而奚皇后柔弱又身子弱,更因此事少有的动了怒气,把嚼舌根的宫人各打了三十大板,发配浣衣局去。 虽说无人真儿个指摘皇帝,尽管只是在揣测林家,但私下里穿得有鼻子有眼的,无论如何都有碍体面。 奚娴的做法,无疑让疑云又浅薄了一层,似乎她这样少有的怒极反应,也叫人不由多想几分。 多日前的某日夜里。 贺氏走进皇帝的寝殿,向在窗前习字的男人行了大礼。 贺氏轻声道:“您的恩德,承音永世难忘,无以为报。” 男人写完一个字,缓缓收笔,才平淡道:“不必你永世难忘,不过是朕给予你的报酬。” 贺氏看着灯火掩映下,自己憔悴的眉眼,不由苦笑道:“您知道,到底是谁要杀妾身?” 男人微笑起来,偏头露出挺直的鼻樑,语声低沉柔和:“你不知道?” 贺氏蓦然惊讶起来:“是她?” “不可能,她怎么有这样大的能耐?!这、这不可能!” 贺氏惊唿起来,难以置信。即便是贺家人,也不能做到闯入宫闱。 男人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你回去吧。” 贺氏恍然一瞬,似哭似笑,向他磕了个头,嘆息道:“不论如何……都无甚可介意了,妾也会忘了这些事。” “也……还请您忘了妾从前所作所为,只当是还妾余生一个安宁了。” 她是先帝的皇后,但却勾引过自己的继子。 在贺氏和年轻太子合作的前提下,她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资本和机会。毕竟男女之间,如果有肉体的关系,或许能令“合作”更紧密些。 只是他不动声色的拒绝了。 那时少年还只有十几岁,面容冷淡而孤高,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瘦削。 不紧不慢为她穿上了洁白的寝衣,要笑不笑,语气平缓有礼道:“皇后殿下,做一个端庄洁净的国母,也是你的价值所在。” 他的手没有触碰到她,只是隔着衣裳,凉淡而带着麻痒,但却令贺氏觉得羞涩而耻辱。 那天的事情谁也没再提过。 可是等她后来知晓太子和奚氏女的事,听着瑾容跪在下头所说的那些话,虽则不动声色,却也忍不住酸涩自苦。 她也对瑾容说:“太子不要贺家的女人,看上别人也寻常。” 第166页 是在说瑾容,亦是在说自己。 更没想到,那个女人最后做了他的皇后,并不端庄洁净——长着柔软天真的外貌,内核毒辣不堪,却被他珍之若宝。 贺氏忍不住自嘲,原来利益的维繫这样不堪一击。 奚氏可以做错,可以满身污点,但他都会为这个女人仔细擦拭,为她洗尽铅华。 但她不可以。 作为利益合作者,没有价值的话,只会被抛弃,仅仅如此。 人与人的境遇相差若此,实在惹人唏嘘。 第91章 贺太后死了,对于那些从前被她打压的太妃们来说,是大快人心,也是对命运的唏嘘和嘆惋。 从前这么强势的一个女人,年纪轻轻爬上了皇后之位,自己生不出儿子,就依附于太子,老皇帝驾崩之后成功坐稳了太后的宝座,怎么看都是处心积虑,挖空心思奢求富贵权势的女人。 还有关于贺太后的一些传言。 老夫少妻,何况妻子生得艷丽美貌,先帝驾崩之后,贺太后穿着打扮上也不若旁的太妃素净,故而背地里也没少被编排。 那几个小太监,还有和继子的传闻,都活色生香,尽管没人敢说出口,但提到年轻貌美的太后,谁心里不转个小九九? 活得淋漓尽致,又高贵雍容的贺氏死了,把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太妃们心中大快。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奚皇后,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只是在用贺氏,测一测那些人对她还有几分恭敬,并且,到底还有多少人活着,又多少人死了。 如果他们都被陆宗珩一网打尽,赶尽杀绝的话,奚娴不认为自己还有几成胜算,毕竟单单凭藉着自己,她很难杀死那个强悍的枕边人,而能成功的法子,或许只有慢慢苦熬,静静等待时机的到来。 对于她而言,这并不算是一种爽快的法子。 毕竟,她只是想要看别人痛苦哀嚎而已,这样才能感到快乐,而人类都是为了快乐而活的话,难道她做错了甚么吗? 毕竟要她做一个正常人,是无法得到快乐的,难道要为了旁人高兴,就得压抑自己么? 奚娴怎么也想不通这些道理。 上辈子,她从来都没有因为杀掉了什么人,或者做过甚么坏事,就感到羞愧或者害怕。 可是非常意外的是,这辈子有些不同。 自从贺太后出殡的那日夜里,奚娴便开始频频梦见嫡姐。 那个“女人”清冷而孤高,守候着比旁人都要高尚的道德准则,只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才会来到奚家。 奚娴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难免会觉得好奇,偶尔又觉得自己有点脏。 因为女人的眼眸永远都像是一块纯净的琥珀,淡而清透,只是那样静静审视她,似是高不可攀的九天神女。 足以令奚娴感到……感到难以自制的热血沸腾! 她想要毁掉这样的宁静中正,想要毁掉自己剩余的一些,因为被秦氏生下,被姨娘教导过,所以残存的羞耻心。 而这个女人,就是她的镜中人。 每一面都和她截然相反,说的每一句话都叫她不以为然。 而与天生柔弱的奚娴不同,嫡姐单手就能折断她的手臂。冷定漠然的神色,还有细长指尖冰冷的温度,凛然正直的模样,都令她颤慄难言。 所以梦里的嫡姐也对她说:“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不是么?” “况且,非是每个人都为了快乐而活。道德是人类活在世上的最低底线,如果这些你都不懂,便不配为人,又何来高等的乐趣。” “人类和泥泞中的猪不同的是,我们不会因为在泥地里翻滚而快乐。娴娴,你记住了没有。” 女人的声音柔和却带着冷,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裙摆坠在开着花儿的枝丫间,可奚娴怎么样都没法触碰到她,于是干脆放弃了。 在梦里,她没有任何怀孕的特徵,身形似轻盈的少女,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轻埋着脑袋道:“才不是呢!因为你们有道德感呀,所以破坏掉才会难过,因此不开心的话,才会遵从所谓道德。” “可是我不同,我没有这样的底线,所以破坏了的话,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哦。顺便说来,我不信神佛,那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嫡姐和宁浅笑,对她轻缓道:“你重生了,所以那些都存在,为什么总是逃避这些呢?若是如此,你与那个被我蛊惑的奚娴有什么分别?” “你重生了,由此可证,神佛存在。” “故而,你所谓的’世上没有真正的道德’,这样的论调也是不存在的。” “而若神是伪善并具有欺骗性的,也能证明善恶的存在超脱于万物,哼……所以承认吧,你被自己蒙蔽了那么多年,还想愚蠢到老,万劫不復么?” 女人的嗓音讥讽又怜悯,隐藏着及不可见的柔情。 奚娴从梦中勐地警醒,她的髮丝全都汗湿了,浑身上下都像是浸泡在了水里一般,丝毫不得安生。 她抱着锦被坐起身,勐地喘息起来,靠在床柱上闭眼,却难以遏制的想起那个人平静却正直的面容。 所以呢? ——如果我这么恶毒,这样令你厌恶,为什么不早点放弃。 第167页 ……为什么还要追随我半生又半生,教导我从善,期盼我的一生光明顺遂。 到底是为什么? 假如你这么正直,难道这样的道德觉悟,无法凌驾于爱情之上? 假如你这么正直,却又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恶毒的女人? 似乎爱上另外一个人的话,都是因为隐隐羡慕此人身上,自己不存在的特制啊。 陆宗珩,奚衡,王琮——都是伪君子。 她感到肚里的小生命蹬了自己一脚,带着孱弱而顽强的生命力。 奚娴的双手捂住肚子,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并不能说服自己。 毕竟,她自诩清醒,鄙视为道德规则所困的人,却也爱上了一个正直的男人,或是女人。 用这套说辞的话,他们彼此都会变得很傻。 所以还是不了罢。 陆宗珩常说,要她为肚里的孩子积德,可是奚娴不认为道德是被真正的自然所认可的,于是并不以为然。 可是当她动摇了,却未必不能听进去分毫。 她的手,轻轻捂上被汗湿的布料,感受到自己隆起的腹部下,是一个年幼而脆弱的小生命,是一个与她颇有缘分,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母亲的小宝宝。 奚娴躺回了床榻之上,慢慢用手臂捂住双眼,轻缓的嘆息起来。 …… 陆宗珩最近很忙,所以奚娴能见到他的时候,几乎屈指可数。 奚娴倒是不甚在意,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太医准时来为她把脉,查看胎儿的情况,和母体的脉象。 这样的事情,其实太过寻常了,奚娴怀无拘的时候便时常有,但因着此番怀孕过于坎坷,故而陆宗珩每次都会坐在一旁听着太医叙述脉象,并提出一些意见和疑问。 奚娴对此无可不可,只是等太医收拾了箱笼离开,她便托腮侧躺在床榻上,眼巴巴地看着男人。 怀孕时候,她比往日还要丰盈许多,雪白柔嫩的面容似是一枚玉盘,一双漆黑柔亮的眼睛嵌着,恍若发着微光。 她的唇角抿起来,双脚踢踏在身后,姿势十分危险,半截丰盈的腰线都露出床外,可却满脸无辜天真,像只年幼的猫咪,试探着主人有限的容忍和底线。 陆宗珩不得不近前,提着她的脚踝,把奚娴扔回被窝里。 他忽尔感受到手臂上被人紧握的重量。 奚娴的眼睛明亮而下垂,显得无辜又清纯,像只小猫咪一样蹭蹭他的胳膊,软软道:“我昨儿个梦见姐姐了,我、我想要姐姐好不好?宝宝也想要姐姐的。” 男人沉默不语,他对于奚娴突如其来的要求习以为常,不准备回復,也不准备回应。 总之就是,日常都对她失望透顶,从来不对奚娴抱有希望,就这么平和无望的处理二人的关系。 奚娴的眼里又转着娇滴滴的泪水,哼哼两声道:“要嫡姐,不要臭男人!你说好的爱我,你居然敢骗我!” 男人不准备搭理她,把她的手缓缓从身上剥离下来,冷淡道:“放手。” 奚娴灵敏的从背后一把抱住他,一边蹭一边道:“我不管,你以前当了那么久的女人,再当一次又不会怎样。” “我生孩子还疼呢,你变成女人疼不是很正常的嘛!” 男人被她吵得有些脑壳疼,再次对她声明道:“数到三,再不放手抄佛经,二十遍。” 奚娴气得喵喵叫,粘着他道:“你罚你罚!我就不抄!给你生宝宝,还要被你罚抄,你不要脸,你坏得流水,你讨厌你讨厌你混蛋!” “……五十遍。” “我不管我不管!” 实则对于奚娴这样的反应,其实他较为意外。她最近几个月都不怎么粘人,反倒是冷漠居多一些,常常要和他打擂台见了面不与他吵架就不开心。 如今又变成这幅孩子气的模样,吵吵嚷嚷着要吃糖,却是他无法应付的。 男人闭上眼,竭力用冷定的音节告诉她:“想也别想,不可能。” “朕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喜欢女人?你当朕是摆设?放手。” 奚娴委屈巴巴的放下手,看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缓缓剥离出去,不由慢慢舔了舔之前摸到他腹部的手指。 嗯,触感坚硬,非常柔韧,比她软绵绵的肚子不知舒服多少倍。 她身后完全不存在的尾巴摇了摇。 到了傍晚的时候,殿中掌灯了,奚娴倒在被窝里百无聊赖的开始翻书,其实那些话本子对于她而言,实在并没有什么乐趣所在。 普通男女的情情爱爱,哪儿有女人和女人的情情爱爱有趣?真是的。 唔,和陛下的也不错……其实。 她一边想着,又勐然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只怪自己想的忒多了些。 只是一转头,便看见女人高挑纤瘦的身影站在殿前。 年长的女人换上了织金的玄色长裙,满头青丝被赤金芙蓉的头面固定住,脖颈优雅而纤细,整张面容冰白而高华,就这么抱臂看着她。 怎么样看,都十分冷漠且不情愿。 奚娴一下高兴起来,把话本子随手一扔,胡乱趿了绣鞋便扑上去:“姐姐我喜欢你!” 姐姐冷漠微笑:“…………” 第168页 第92章 奚娴一见到她的姐姐,就变得柔弱而胆怯,却会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靠近,把自己的心捧出来送给她。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嫡姐呢? 明明嫡姐是个女人,而她也是个女人,嫡姐对她又不好,成天兇巴巴的,一脸云淡风轻的漠然,无论奚娴和她叽叽咕咕说甚么,都会显得幼稚又无知。 可是奚娴就是喜欢她,喜欢黏在嫡姐怀里,喜欢亲吻女人的薄唇。 她知道嫡姐不爱出现,也懒得理会她,更对她这样不听管教的小姑娘失望透顶。 但这个强大的女人一遇见她,便失了分寸。 奚娴扑进女人的怀里,被嫡姐单手搂住之后又想要往上蹭。 她的嗓音中带着孺慕和不舍:“姊姊,我好想你,看见花儿想见你,看见大树想见你,瞧见天上的云朵……我还是想见你。” 哪管她说得比唱的好听,她一抬头,便看见了女人面无表情的脸。 入鬓的长眉,淡色优美的唇瓣,纤细如柳的腰肢,还有玄色的衣冠,女人居高临下看着她时,优雅的眉宇间覆上阴影。 这让她看上去不像个姊姊,盛气凌人得像个女皇。 ——面对自己的麻烦精妹妹并没有好脸色。 她来到奚娴的屋子里,所做的唯一一个表情,就是微一挑眉,抱着双臂不置可否,仅此而已。 可奚娴不是别人,比脸皮,她不觉得有人比自己的更厚。 于是还扯着嫡姐细长的手指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骄傲的说道:“再过三个月就要生啦,它可折腾人了。” 这是奚娴怀孕之后,第一次允许她抚摸自己的肚子。 平时要她摊开肚子给人摸,那就像是受刑一般,无论如何都不情愿,甚至觉得很无聊。 肚子有什么好摸的? 可是一到嫡姐那里,奚娴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怀个孕像是献宝,就想让嫡姐开心。 这是她和姐姐的孩子诶! 嫡姐似乎对于她的行为举止十分头疼,摸了摸圆肚子之后,就收了手,平淡道:“你不折腾它,它就不折腾你。” 奚娴有些不乐意,靠在女人怀里咬着唇道:“我哪儿有折腾它啦!你又浑说我!” 女人的手揽住她的腰肢,语调冷淡:“那你记住自己说的话。” 奚娴觉得和她没法聊天,但又忍不住想要多听听姐姐的声音。 冷淡靡靡的中性调,还有一成不变,永远平静漠然的眉眼,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都令她着迷。 可是细细想来,奚娴觉得自己其实不喜欢女人。 遇见别的女人,她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的,甚至还觉得她们很烦很蠢,长得也就一般般,和马车驶过大街时看见的任何一个百姓都没有区别,甭管她们是妆容精緻,红唇如焰,亦或是灰头土脸,风尘僕僕。 ——那都不能令她在意。 同样的,男人们也俱是如此。 奚娴顿了顿,又踮起脚,就像是小时候那样仰头亲吻嫡姐的下颌。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下巴就被掐得青紫,差点就脱臼了。 这个人对于女孩子,完全都没有怜惜之情,力道大得骇人。 还冷漠刻板的警告她:“六姑娘,身为一个大家闺秀,你如此放浪下去,和青楼楚馆的姑娘没有分毫区别。” 奚娴便捏着裙摆,万分不解的歪着头,手指点着唇瓣,小声疑惑说道:“可是我喜欢你,她们并不喜欢你呀。” 嫡姐顿了顿,仿佛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眼里满是厌恶,利落转身离去,只剩给她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 她那时候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疼得麻木的下巴,只觉得好奇。 这个女人的腿到底有多长呀? …… 可是过了很多年,当奚娴再次踮起脚尖亲吻女人的时候,嫡姐却没有再躲避,而是带着些微的无奈,弧度优美利落的下颌,被奚娴亲吻个正着。 奚娴亲了两口,小小扯一扯女人的衣袖,暗示她把腰弯下来,实在太高了。 嗯,她真的亲不着呀! 女人于是略一弯腰,奚娴恰恰好好便能亲吻到她的唇瓣,柔软的,带着似她一般冷淡禁慾的气息,触感便更像是夏日里冰湃过的凉水。 她无动于衷,却万分配合,奚娴锲而不捨的亲吻她,笨拙的舔舐,还有纠缠。 很快,女人就把她推开,沉了沉唿吸道:“你亲够了么?” 奚娴笑着偏头,软乎乎道:“还没够呀。” 她的手触碰到女人的衣角,却被一把捏住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伤不到她,却能令她全然动弹不得。 这和从前还是不同,现在她有了嫡姐的孩子,所以女人怜惜她,宠爱她,对她无可奈何,再也不捨得折断娴娴的手腕,叫她从床上滚下去。 奚娴歪头天真道:“哎呀,我们好久都不曾……嗯,难怪。” 因为怀孕的关系,她的皮肤不若从前那样苍白羸弱,倒平添了几份丰盈的白润感,就像是刚及笄的少女一样,一双猫眼透着水灵灵的坏气,却叫人捨不得责罚。 奚娴就是这样,更坏的时候能叫人恨不得杀了她一了百了,可是当她想要取悦旁人,又显得那样轻而易举。 第169页 就像是前世,他们年少的时候,奚娴一遍又一遍,带着稚气的奶音反反覆覆说着喜欢他,尽管那都不是真的,但却仍旧令人晃神。 嫡姐弯下腰,把奚娴打横抱起来,在奚娴的惊唿声中,成熟而冷艷的女人低下头,慢慢亲吻了怀中的姑娘。 她的手指穿过奚娴的长髮,又触碰到她柔软的耳朵,一边亲吻,一边揉着她的耳垂,动作暧昧而缓慢,远比奚娴不管不顾的强吻要动人心弦,又酥麻入骨。 奚娴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只有一双猫眼睛泛着朦胧的水光,胸口微微起伏。 女人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细想来宅心仁厚的人,耳垂总是圆润的,这话有时很准,偶尔不怎么准。 奚娴的耳垂雪白而圆润,叫人忍不住遐想她戴上各式各样的耳坠子会是怎样的,或妩媚,或清纯灵动,她能驾驭所有的样子,显出独特诱人的美——又叫人一眼就认同,这肯定是个毫无心机,又单纯无知的小姑娘。 只可惜,自从喜欢上嫡姐,她就不怎么喜欢戴耳坠了。 因为嫡姐也不戴,干脆利落中透着凌厉美,所以奚娴忍不住效仿她。 前世的奚娴还不是这样的。 她不仅戴耳坠子,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头面脂粉都有,把自己身为女性的美好全都挖掘得透透的。 只可惜被蒙蔽的这辈子,她成了一个真正的仰慕者,哪怕梦醒了,余韵却缭绕着经久不散。 奚娴为嫡姐解决了一些需要,自己却累得睁不开眼。 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怎么了,可能自己冷待这人太久了,本来准备浅尝辄止的事,到了床榻之上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尽管并没有伤到她,奚娴仍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嫡姐为她盖上锦被,低头亲吻了奚娴的面颊,轻缓道:“睡吧,娴宝。” 奚娴迷迷煳煳的抓住嫡姐的手臂,轻声嗫嚅道:“不要……不要睡……” 嫡姐轻笑,细长的手拨开她汗湿的额发:“为甚?” 奚娴委屈的扁扁嘴,把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小声抱怨道:“我怕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呀。” 嫡姐总是这样的,她一醒来,世上就再也没有嫡姐了。 嫡姐沉吟半晌,俯下身,柔缓道:“娴娴,我保证,你明天也能看见我。” 奚娴知道,嫡姐的话一言九鼎,从不更改。 基于对女人的信任,她很快就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果然,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嫡姐仍坐在窗台前,纤细的手上捧着一卷书,翻过一页,慢慢细读着。 奚娴睁开眼的时候,阳光灌入眼眸中,那个女人也坐在光晕下,脖颈纤细而笔直,浓密的眼睫覆着淡色的眸子,美好的令她难以置信。 奚娴又闭上眼,慢慢想着,可能她是真的变了。 那个人为她做了那么多,终究不是毫无用处的。 起码她变得懦弱很多。 做事的时候竟会思前想后,还会想要为了自己肚里的孩子积德。 听上去荒谬又愚蠢,但的确是她现在所做的事。 奚娴甚至还会妄想,如果孩子晚点出生就好了。 那样自己就可以愚蠢得更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一辈子,那终究是有原因的,所以就不用过分自责了。 耳边响起嫡姐冷淡的嗓音:“醒了就起来。用膳。” 奚娴把头埋在被子里,闭着眼嗫嚅了一声:“混蛋。” 嫡姐的声音带着冰寒的笑意:“你再说一遍?” 奚娴被她单手从被窝里挖出来,捏着脖颈拉去洗漱,又睡眼惺忪的坐在桌边,茫然看着面前的嫡姐,还有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早膳。 身为孕妇的奚娴,这些日子都睡得很晚,起得很晚,没有规律且不健康,陆宗珩不是没有说过她,只是奚娴太冷漠了,且听且不听,实在拿她没办法而已。 毕竟又不能打一顿完事,最后便放弃教育她了。 可是嫡姐的话奚娴就听,甚至顺其自然的拿着筷子开始进食,并没有像是之前的某一天一样,一把将粥碗拂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然后看着男人冷淡拂袖而去,却无动于衷。 嗯,这就是性别带来的好处。 嫡姐看着奚娴进食,思索着,又对身为女人的自己既爱又恨。 奚娴吃完饭,嫡姐才放她自由。 女人出了皇后寝殿,才看见奚娴坐在茜纱窗前,小手捏着花枝,百无聊赖而静默的看着她,远远的看不清眼神。 他却很清楚,那一定是饶有兴味,并且恶毒漠然的眼神。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奚娴从来都是那样的。 不过好在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即便他也是她恋慕万分的嫡姐,见到了会忍不住百灵鸟似的绕着飞,满心雀跃又欣喜的感情不是假的,却也浅薄空洞,经不起推敲,和“欲要谋杀”这样的字眼无涉。 真是令人头疼的小姑娘啊…… 站在日光下的女人这样想着,雪白的衣袂飞扬起来,如绸长发微曳,唇边的弧线慢慢弯起,锐利瞥了奚娴一眼。 她沐浴在光晕下唇角微勾,鼻樑顺直而挺拔,落下小片阴影,美色动人且痞气。 还是奚娴从未见到的那种——优雅的痞气,交融男人和女人的特性。 第170页 窗边的奚娴愣住了,慢慢歪了歪脑袋。 第93章 自从那日嫡姐走了以后,显而易见的是,奚娴再也没能见到她。 取而代之的是板着一张死人脸的皇帝陛下,每天早上把她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奚娴总是压抑着莫大的怒气,抱着肚子面上可怜兮兮,恨不得和他吵一架。 可是她敢怒不敢言。 因为她很想再见嫡姐一面嘛。 起码宝宝出生之前,她觉得自己有权能好生享受一番,可惜都被臭男人给破坏了。 似乎陆宗珩找准了她的弱点,知道奚娴盼着能和姐姐在一起,于是便时常拿这事儿吊着她,时时刻刻押着她去御花园里散步,又不准她做这个,不允许她做那个。 总之,没有半点自由,但不得不心甘情愿照做。 这日他恰好抽出空闲来,陪着奚娴在花园里散步。 因着身子太羸弱的原因,大夫和产婆俱十分担忧奚娴分娩时的情况,她生无拘的时候就差点难产送命,更遑论是这一胎,虽则已是第二胎,奚娴骨架子仍旧纤细得很,且本就情势危急,若是再不用心写调理保养,恐怕临盆时要追悔莫及。 陆宗珩再不能够允许她成日无所事事,趴在床榻上吃点心翻话本子,百无聊赖打哈欠,不肯吃药随手乱摔东西发脾气。 他当时就思索着,幸好她是嫁人了。 要是还没嫁人便是这幅模样,恐怕没一个男人敢娶。 不过奚娴也不是很在乎。 走在御花园里,几乎整个人都吊在男人身上,面容苍白两眼无神,似乎外头的蓝天白云,以及莺歌燕舞,对于她而言毫无吸引力。 两人独处时几乎不怎么说话,奚娴对他很不满,所以连个眼神都欠奉,走上台阶时差些要被裙摆绊一跤,垫着脚像是踩高跷,摇摇晃晃的快摔倒,却被男人一把捏住了手臂。 她吓得眼睛都有神起来,捂着胸口喘个不停。 奚娴声音软软,说出来的话毒得很:“都怪你,要是我摔倒了都是你的错,谁叫你日日叫我起来走路,烦都烦死了。” 男人看奚娴小心翼翼提起华贵雍容的裙角,才扯了扯唇线,慢条斯理道:“穿成这般散步,也只你一人。” 奚娴瞪大眼睛看着他,认真道:“你居然还敢顶嘴?” 男人露出一个冷漠嘲讽的表情:“不敢。” 奚娴撇撇嘴,转身就走,手腕被一把捏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被腾空抱起来,她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脖颈,气得喵喵乱叫:“你干嘛!吃错药啦!” 男人低头看她,语声淡淡:“穿成这样,也不肯好生走路。回去了。” 他低头时淡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深邃,就像是具有繁复纹理的琥珀一样,和嫡姐的眼眸如出一辙,且还轻微的上调。 冷淡的时候很凌厉,但柔情的时候却十分勾人心痒,像是很快就会吻住她。 被他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奚娴扯了扯他的衣领,转眼就闭嘴不说话了。 他弯了弯唇边,甚么都没做。 只是等放下奚娴的时候,才在她耳边温柔戏嚯道:“娴娴变沉了好些。” 奚娴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抱着肚子瘫在床上,慢慢捲成一团,闭眼嗫嚅道:“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变这么重,臭男人。” 他看着奚娴睡着,才去书房处理政务。 奚娴本以为他知晓自己不配合之后,便不会再来勉强了。 毕竟她还挺了解这个男人的,他并不是那种会不厌其烦教导,耐心友爱平和善良的人,相反,看似有耐性,实则脾气非常差。 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嘲讽人,只是面无表情,但却放弃了对奚娴的任何教育问题,任凭她随波逐流也毫不在乎。 奚娴破罐子破摔,于是到了快要临盆前的两个月,身体素质仍旧不太过关。 隔天她又一次睡得迷迷煳煳,就被人从床榻上抱起来,这人还为她准备好了衣裳,简单雅致,又不至于叫人绊倒,耐心的为她解开衣带,把睡得无比混乱的肚兜带子系好。 期间她万分不肯配合,从喉咙里发出兇巴巴的声音,企图让他放弃,但他不仅没有放弃,还趁机吃了一把嫩豆腐,害得奚娴哼哼个不停。 等她终于清醒的时候,已经整齐穿好了衣裳,呆呆坐在桌前茫然,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托腮。 对面的衣冠禽兽对她微微一笑,学她托腮,歪头温柔道:“今日继续。” 其实她无甚所谓,即便觉得不耐烦,但时间久了,便也习以为常不再有任何的反应和想法了。 奚娴被他扶着,绕了最近的小片宫墙走了几步,便已经扶着腰气喘吁吁,于是又被抱了回去。 生产在即,她的体力却差得可以,其实就连奚娴自己,回想起上趟生产时的困境,多少会有些不如意。 只是她并没有多少恐惧的感觉,至少对于她而言自己身处险境时的困窘,全然无法令她产生任何害怕的情绪。 奚娴自己也觉得奇怪,记起真正的自己之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格,对于许多事情都麻木而冷漠。 仿佛夜里若是不妄想被人遭受痛苦和折磨,就不能快乐的入睡了,因为加诸于自己身上的痛苦,对于她而言全然没有威胁性。 第171页 本质上,奚娴就是那种不太自爱的姑娘。 等到临盆之前几日,奚娴只会在宫殿里走动几步了,男人始终寸步不离的陪着她,令她觉得厌烦而冷漠,可大多数时候都会摆出一副倔强撒娇的小模样来唬弄过去。 其实彼此都知道,那样的感觉干巴巴的像是在嚼蜡,丝毫都无法引起温情的共鸣,也只是在掩饰即将发生的某些事情而已。 某日夜里,蝉鸣细碎而繁复,奚娴坐在床榻之间,微笑着对他托腮:“我都这么听话了,你要不要奖励我?” 男人正在离她稍远的地方习字,其实没有奚娴的时候,他一般都是清晨习,只由于奚娴是个麻烦精,于是他并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闲情习惯。 他蘸了墨汁,略笑了笑:“想要什么?” 奚娴眼巴巴看着他:“要姐姐……” 男人闲闲打断道:“不好。” 奚娴气得跺跺脚:“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 他冷淡道:“朕何时答应过你了?” 他确实并没有答应过她,但奚娴认为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呀! 她急得开始流眼泪,抽噎道:“你怎么好这样的!” 男人也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哭,于是语气平平道:“眼泪擦干净,数到三。” 奚娴抖着肩膀呜呜啜泣道:“才不要!我不哭你也不给我姐姐,哭也不给我姐姐,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她哭得可伤心了,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了,于是闹腾得更烦人,吵得人头疼。 男人把笔桿子一扔,再也没来管过她。 他走后片刻,奚娴把眼泪擦干净,没事人似的躺倒在床上。 他是不容易上当的人呀。 从前待她这样纵容,只要她一哭,就能有糖吃,只可惜现在却不同了。 奚娴再怎么哭,只要不是真心的,他都不予回復。 可是她生产的时候,就是想要嫡姐在呀。 奚娴转了转眼珠,又觉得无可奈何。 这段时间无拘被陆宗珩看得很紧,大多数时候都在学习处理政务,又勤勉修习,总之就是没什么空闲。 唯一有空的,大约便是吩咐下去,做些母后欢喜的小点心呈上去。 奚娴早就没那么喜欢这些了。 她爱吃甜食,只是因为自己从前喜欢吃,所以总是不免习惯性的往嘴里塞一些,儿子送上来的,她便更不能拒绝了。 看来找无拘也是没有用的。 后头两天,奚娴都没怎么见到陆宗珩。 她捧着肚子,又觉得万分无奈起来。因为奚娴有种预感,自己很快便要生产了,或许是在什么意外的时候,总之,并不能控制罢了。 若是在那之前,她还没有说服陆宗珩的话 那么,可能下半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嫡姐了哦。 虽然有些沮丧,但其实也并非全然不能接受呢。 奚娴这么想着,又愉快起来。 如她所想,直到生产那一日,陆宗珩都没有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奚娴破了水,但只是很平静的叫来的春草,并被扶着一路去了产房,从头至尾都从容而优雅。 产婆很少看见皇后这副模样,平日随着大夫为她看胎位,并多加嘱咐的时候,皇后永远睁着一双懵懂茫然的眼睛,听完以后默默看着皇帝,一副毫不知情,全然置身事外的样子。 而现在,就恍若换了一个人。 宁静而漠然,似乎生孩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奚娴转头对秋枫一字一顿道:“去请陛下来。” 秋枫为难道:“娘娘……陛下现下正处理公事,奴婢即便……” 话音未落,却见奚娴似笑非笑看着她,悠悠然吐字道:“哦?” 秋枫只觉背后生凉,面色麻木低头。 她知道,主子早就知道自己是陛下派来的人了,从更早的时候就是,只是总以为奚娴不懂,于是心安理得的想要继续下去。 可惜了…… 不过陛下也说,娘娘发觉时,她不必勉强,照做便是。 她很快便听从命令退下,奚娴被服侍着仰躺在床榻上,慢慢合上眼,似乎睡着了一般。 产婆没见过这样的产妇,生孩子便是过鬼门关,皇后却像是事不关己一样,或者说,像是不在乎孩子和自己的生死。 等待了许久,奚娴的阵痛愈发明显,可却只开了四指,还没有等到发动的时候。 产婆叫她忍耐片刻,奚娴笑了笑,温和道:“麻烦你了。” 产婆惶恐道:“哪里哪里……” 她合上眼的时候,便感觉钝痛袭来,由于身子过于柔弱,所以疼痛的感觉在她身上加剧,奚娴的额头汗涔涔的,轻缓有律的唿吸着,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俱是一人的样子。 希望他来,又希望他别来,这种矛盾的心里,她不知是怎样产生的,以此为耻,却随着疼痛无暇理智。 很快,她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只是过了片刻,她才听见有人在她身边俯身,在她耳旁不远不近的地方,温柔道:“……娴娴。” 奚娴勐然睁开眼,便见那人微笑的唇,还有淡似琉璃的眼睛。 第172页 知道她不怀好意,这人还是来了。 第94章 奚娴仰倒在床上,浑身上下透着无比的乏力感,髮丝汗湿而晶莹,她用力攥着女人的手,眼眸有一瞬间泛着水光。 余光中,她看见嫡姐的样子,跪坐在她的身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像是冰雪一般冷漠,又似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这一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了。 身材高挑而纤细,貌美而富有情操,没有任何男人可以驾驭这样的女人。 不过,嫡姐也不是女子。 虽非巾帼,却胜过任何女人,拥有恰到好处的容貌,以及一双睿智而冷淡的眸子。比任何男人都刚强坚硬,更比任何男人都温柔。 因为她们是“同性”,所以她可以理所当然的理解奚娴。 奚娴静静看着这个人,却知道她不是真的。 不过她记得陆宗珩上辈子对她说过一句话。 真真假假,假也似真。 如果不是真的,持续一辈子那么长,那么也成了真的。 相比较奚娴复杂的眼神,嫡姐的神色却更从容不迫,强大而耐性的气场令奚娴安定下来。 是发自内心的安定下来。 因为奚娴知道,自己终究是世俗人眼中“卑劣”并无法理解的那一类人,本性残酷,自私自利。 那么,就让她更自私一点,又有什么不好,仗着嫡姐的纵容,她可以令自己更舒坦一点。 所以从今往后,她都不会有任何愧疚感。 至少躺在床榻之间的时候,奚娴是这样想的,并坚定不移的认为,她一定没有错。 她还没有发动,但却已经觉得透支了体力。痛觉和乏力感让她无法彻底思考自己的心情,所以只能依照本能,一往无前。 或许是先头盼着他来,实在盼了太久,以至于现下都已经无法再打起精神来生孩子。 女人安抚的轻触了她的额头,为奚娴撩开额发,温柔道:“娴宝不要担心,今后一切都会顺畅起来。” 女人的身上有温和的檀木香味,虽然似乎是类似的,在奚娴看来却有所不同。 陆宗珩袖口、领口的味道,更加沉稳老练,而女人身上的味道却令她感到害羞,以及想要依赖。 奚娴喘息着捏住她的袖口,死死看了女人一眼,慢慢转移了视线。 她期盼嫡姐能来,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一会儿,便有僕从端了参汤来,奚娴过惯了衣来伸手的日子,被女人服侍着喝下几口,闭上眼就不肯喝了。 嫡姐拿奚娴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无奈的笑笑:“以后可不能这样。” 奚娴无动于衷,掐着他手臂的力道更紧了几分,面色煞白而僵硬。 女人的手温和的抚摸着她的眉眼,嘆息道:“脾气真差,也不知是谁惯得你。” 奚娴一把打开她的手,这时候倒有了力道:“哼。” “……你就会凶我。” 她这样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疲惫的样子。 女人干脆冷淡道:“怕你厥过去。” 奚娴瞪她一眼,像只特别凶的奶猫,磨着指甲快要炸毛。 可惜没了力道,肚里还有一只小猫崽子。 嫡姐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细长优雅的指骨交叠着,下颌点在手背上懒散的望着她:“你喜欢折腾自己,那便接着作。” 奚娴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轻声嗫嚅道:“才没有。” 在嫡姐面前,奚娴向来只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嫡姐的嗓音温柔而淡淡,像是一个阅歷充足的长辈:“你的一辈子还很长,娴娴。以后都不要这么对自己。” 奚娴顿了顿,覆下眼睫,忽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女人坐在一旁,仔细的审视奚娴面容上的神情,淡色的眼仁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奚娴的阵痛愈发明显,产婆急得冷汗淋漓,她却没有任何发动的迹象,像是一条上了案板的鱼儿,最后连扑腾都懒得了,两人身周的气氛冷凝到了极致。 嫡姐握着她纤细苍白的手腕,感受到掌心的触感颤了颤。 奚娴沙哑道:“你走吧,不要在产房里陪着我。” 她思考了一下,认真警告道:“假如我难产死了,你也不准给无拘找继母,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女人冷笑起来:“闭嘴。” 产婆:“…………” 产婆:“………………” 高挑而姿态优雅的女人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况且……你放心,我们都知道,那不可能发生。” 她的话语听上去意味深长。 奚娴的眼泪流下来,从女人的角度看去,能瞧见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沾着汗湿的黑髮,还有楚楚盈盈的眼眸,以及沾着泪水的眼睫。 嫡姐顿了顿,终究留在她身边,握紧了奚娴的手腕。 奚娴中途忍不住昏睡过去一次,梦里昏昏沉沉,其实根本就睡不好,但她真的很累了。 她觉得生孩子真是糟糕的体验,哪怕无拘再懂事可爱,想起生他的时候,奚娴仍旧没有半分喜悦。 第173页 除了痛就是累,浑身都散发着暴躁之感,恨不得把肚里的孩子徒手挖出来,来解决自己生理上难熬的痛苦。 直到她醒来过后,才陆续开到十指,嫡姐一直握着她的手,平静的看着她,默然无声。 奚娴觉得肚子就像是一个被拗到极限的蚌壳,里头的珍珠粗粝而带着稜角,她不愿意把它打磨到平滑,更不愿受那样的痛苦。 相比起记忆没有恢復的时候,现在的奚娴显然更含有戾气一些,对于肚中的孩子之于自己的折磨,奚娴万分不情愿,因为她没有陆宗珩“灌输”给她的母性之爱,所以也就对这样无畏的折磨感到厌倦。 所以无比自私的话,是不会希望自己因为生孩子而受伤的。 即便她的确不自爱,但并不代表不会因为疼痛而难过。 但也是这个孩子,令她恢復了记忆。 她生得无比艰辛,整张雪白的面容同时变得惨白而憔悴,平日里的丰盈和柔弱都像是褪色了一般,剩余的只是大片的空白和痛楚。 奚娴身旁的女人面色复杂而沉凝,一双手被奚娴紧紧攥着,近乎嵌入了血红的丹蔻,仍旧毫无所觉。 产婆看了眼女人,倒是不好说甚么,虽说产房污秽,但她却不能置喙甚么罢了。 奚娴粗粗的喘息起来,就连嗓音都变得颤抖而嘶哑,像是从泥沼中伸出的枯枝,胡乱的挥舞着:“姐姐……我、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她一转眼,泪水便凝在眼眶里,将将要落下,血腥味满屋都是,是奚娴熟悉的味道,但这次的血是她自己的。 嫡姐的面容变得柔和而深邃,浓密的长睫覆上淡色眼眸,漆黑的髮丝垂落在奚娴的手臂上:“不要怕。姐姐会一直在你身边。”抓着奚娴的劲道也略微加重,与床上娇妻的手互相缠绕着,几乎不分彼此。 奚娴渴盼的看着她,眼神所过之处,渺茫而交叠着,似乎连嫡姐的面容都看不清了,却仍旧记得攥住女人的手,疼痛感在她身上无限加剧。 她似乎鼓起勇气,期盼着一个永恆的承诺:“是……永远吗?” “我比你的一切,都要重要?” 时间仿佛凝滞了,身后的产婆不知何时也不在了,嫡姐带着笑意的回答是:“嗯。” “——都重要哦。” 这是她鲜少有的,宠溺而软绵的语气,轻飘飘承载着重要的承诺,说出口时从容的就仿佛在心底演练了上万遍那样。 实在不敢想像,像是这样冷情的人,也会说这样的话。 奚娴还记得,嫡姐曾与她说过的话。 一言九鼎,永不毁诺。 奚娴也笑起来:“那你就永远陪着我,那些事情,再也不用操心了,是不是?” 她一边笑,身体的皲裂却格外痛苦,像是被分割开来,又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她又忍不住皱起眉,整张脸像只皱巴巴的包子。 这也是奚娴头一次尝到这样刻骨的疼痛,就好像身体的一部分都要被剜下来了。 女人看得出,奚娴这次不是装的。 尽管不是装的,这样的疼痛也不是真的。但对于“嫡姐”而言实在无所谓了。 这些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一直都是奚娴。 奚娴真是疼极了,一边哭一边生孩子,和生无拘时又是两副模样。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记得照着产婆的指示用尽全力,哪怕没有了力道,身体还记得改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嫡姐微微一笑。 这才是奚娴,疼得要死了,也不会真的败落,只要还存着一口气,就绝对不会放弃,柔弱得像菟丝花,生命坚韧的像蒲苇,尖锐又无情。 忽然到了某一刻,奚娴的唿吸加剧起来,一双眼眸布满了深红的血丝,浑身上下都抖得厉害。 她也意识到,不知究竟是为什么,她用的药似乎过量了。 不、不可能过量。 到底是为什么…… 她觉得耳边嗡嗡乱响,带着令她难以理解的声音,所有的言语都繁复而令人费解,而她知道自己只能持续的用尽,如果生不出孩子的话,可能自己都要送命在这里了。 嫡姐还是那副表情,温柔而纵容的看着她,就像是在看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于奚娴生产时绵延尖锐的痛苦无动于衷,只是一下下,为她抚去额角的汗水。 嫡姐的手带着檀香,冰冷的,动作一下比一下柔缓。 原先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后来却渐渐无力。 第一下,轻抚她的脸蛋,柔软的,沾着晶莹的汗水。 第二下,冰冷指尖触碰她眉尾,隐约不舍。 第三下,是奚娴的唇瓣,原本柔软的像是花瓣,现在苍白如纸,说出的话甜蜜而带毒。 …… 最后一下,盖上她的眼睛。 不要看,娴娴。 嫡姐的身体却慢慢滑落下,唇边是从容的笑,胸口是一把尖锐带血,泛着粼粼银光的利刃。 光从床侧透出,滑落的美丽女人背后跪着一个宫装的女子,利落抬起平凡的眼眸,是春草。 春草看着地上的尸体漠然至极,看着床榻上的奚娴却倍加关切。 不,关心的是奚娴生下的孩子,仅此而已。 第174页 春草是“他们”留在奚娴身边的人,监视她,也为她戴上镣铐。只是很可惜,春草上辈子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奚娴的眼泪一下掉落了下来,却开始抖着肩笑起来。 她一点也不关心自己到底算甚么,对那些人又算什么,只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仅此而已。 ——真的很开心啊,接着就能永远在一起了罢。 把姐姐做成人偶,然后就能永远和她在一起了,夜里抱着姐姐,晨起时为姐姐梳头,还能给姐姐讲故事…… 姐姐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人,更不会永远消失。 她不用担心陆宗珩什么时候腻烦了她,不用再担心他纳别的女人为妃。 毕竟如果那样的话,可能她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这样的话,她可能后悔一辈子。 既然说她比一切都重要,那么就去死吧。 毕竟比她比生命也重要哦,所以死掉了能更好的陪伴她呢。 她这样想着,疼痛却变得麻木而迟钝,唇角恶毒的笑意越来越深,拉起一个僵硬诡异的弧度。 她根本没有变,陆宗珩对她所做的一切,通通都没有用处。 比任何人都要狠毒,这才是真正的她。 奚娴闭上眼,努力将自己的意志转移到肚里的孩子身上。 她知道,知道自己不能变得懦弱,因为懦弱的人是没有好结果的。 她根本没有变,陆宗珩对她所做的一切,通通……都没有用处! 激烈驳杂的情绪,令她脖颈上的经络显露,锁骨沾满了汗水。 奚娴开始清醒起来,用力攥着女人冰冷的手,无比用力的想要生下那个孩子。 这是她和那个人最后的孩子了。 因为以后都不会有了。 她一点都不怕孤独,因为总会有人陪伴,尽管那人静默无声。 她只是……怕无拘会孤独而已。 仅此而已。 第95章 奚娴生下的是个女儿。 小公主尚在襁褓里,并未睁眼,皱巴巴粉嫩的一小团,软乎乎的小手蜷着,毫无知觉的张着小嘴睡觉,哈喇子沾湿了小块布料。 奚娴再次醒来时,室内早已变得明亮而洁净,她嗅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味,似乎如蛆附骨的仇恨和高傲,也随之消散了。 春草为她抱来了小公主,奚娴垂下眼眸,手指轻触了孩子稚嫩的面颊,宝宝翕动了一下唇,继续香甜沉眠,浑身散发着软乎乎的奶香。 奚娴的长髮披散着,一张脸苍白无光,但唇角却微微弯起,逗弄了一会子女儿,便把孩子交给了乳母照顾。 奚娴坐月子的时候,便非常安静,沉默寡言,时而翻看着手中的书籍,转眼看着窗外微风拂过满院芳菲,又能无言半个下午,直到斗转星移,夜空黯淡,她才回过神。 春草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轻声道:“主子,您该多歇息些日子,太医也说了,月子时不宜伤神,若否恐是要落下病根。” 床榻上的女子笑了笑,托腮温柔道:“只是太高兴了,总是忍不住期待坐完月子……” 她这样说着,顿了顿,便没有再多话了,又羞涩的偏头含笑,宛若少女,在黑夜中有些阴森森的邪恶诡异。 春草只觉心惊肉跳的,过了半晌才道:“喏,主子高兴,便是奴婢的福气。” 奚娴看着她,似乎很遗憾春草没法理解她,嘆了口气摆摆手,便叫春草退了下去。 这段时间里,奚娴甚至没有见到无拘。 她也不知儿子在忙些什么,使唤春草去叫了两趟,无拘却都并没有来瞧她。 奚娴对这孩子多少有些无奈,生而倔强的话,其实将来或许会过得有些痛苦也未可知呢。 总而言之,随他去吧,反正母后就在这里,想要什么时候来都无所谓。 月子过得飞快,奚娴觉得自己甚至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想,便在发呆中度过了两月。 月子过后,奚娴的身材也没有完全恢復,反而变得有些丰满…… 令她不满意的是,发现自己的腰也粗了一圈,原本精緻尖细的下颌,也变得触感丰润,如果稍不注意,下巴便多了一重。 虽则腰线处原本就有些过于纤细易折之感,但现在的手感显然让她无法满意,腹部下方甚至多了一点妊娠纹。 毕竟,过了这段时间,她便要见到嫡姐了。 可是见到嫡姐之后呢? 如果不好看的话,是无法与嫡姐比肩的呀,那她怎么能不知廉耻的抱着姐姐,和姐姐聊她们的孩子呢? 奚娴起身后,便再也没有找过镜子。 宫殿中的那面铜镜被绒布整块包裹起来,可惜她依旧无法满足。 甚至变得有些暴躁而敏感。 她时时刻刻犹疑自己是不是变得不好看了,只怕叫姐姐嫌弃,用膳的时候,看书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伸手摸着腹部。 那里刚生过一个孩子,变得略带松弛,没有了曾经的紧緻纤柔,日日夜夜心生焦躁。 奚娴甚至怀疑自己的乳房也变得下坠而丑陋。 她又忍不住拨开铜镜上的绒布,然后仔细的看镜中的自己。 还是一如既往的容貌,眼里却没了原本的感觉。 就像是被剥离的某种特制,令她已经不屑装作天真,最深处的戾气和暴躁翻涌而出,令奚娴认为自己长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第175页 她勐地一把摔落了手上的铜镜,甚至抬脚把它踩得四分五裂,脚掌上的痛楚令她更为郁闷。 心雨连绵不绝,侵蚀入骨,浑身酸痛颓丧。 春草进来为她收拾残局时,四周的花瓶和妆奁俱被奚娴摔碎了,就连架子床上的纱帘也被她用手撕烂的差不多,而奚娴正坐在地上,赤着雪白的脚踝哭泣。 春草有些无奈起来,吩咐几个宫人收拾了宫殿,又上前轻声细语道:“娘娘……您不要难过……” “您最喜欢的姐姐,不是还在偏殿等着您么?” 听到她这样说,奚娴慢慢抬起了眼睛。一双漂亮缀着雨露的杏眼,除了里头布满了血丝意外,脆弱美丽的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可是奚娴却一直觉得自己十分丑陋,甚至丑陋到令她羞于见人。 产后不允许嬷嬷为她按摩推拿,也不准许别人看她的脸超过两息,甚至剪烂了自己原本那些华贵的宫裙,每天穿着宽松毫无缀饰的裙子走来走去,焦躁而黯淡。 可是在春草看来,这完全不会减少奚娴的美丽,只会令她看上去多了几分错乱和憔悴罢了。 看见奚娴多了这样的神情,春草又温柔道:“主子,我们请的……大夫,医术昌明,只这两月的时间,您的姐姐便被治癒了哦。内脏都被掏空了,以后您便可以……” “啪——” 奚娴瞬间扬起手,干脆赏了春草一个狠戾的巴掌。 春草平庸而白皙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巴掌印,瞬息间便肿了起来。 她的眼中带着剧烈的阴寒之感,眉宇间带着难言的冷漠,嗓音沙哑的像是刮着砂纸,尖锐满含戾气:“我姐姐健健康康的人……怎么可能会被掏空内脏?” “她明明只是睡得很好……睡得很香甜,永远都不会醒过来而已。” 春草跪在地上,顺着奚娴所说的话,用很轻很温柔的嗓音道:“是的——您的姐姐,只是睡着了,只要您愿意,她的寝宫随时都能对您开放。” 她这样说完,奚娴便忽然像是怀春的少女,用猫儿讨食一般的眼神看着她,还有细软微哑的嗓音:“姐姐……会不会、会不会嫌弃我?” “我生了孩子,又长得不好看了,她会不会对我失望?” “不好看的话,就配不上姐姐了,如果我抱她,就像是玷污了纯净的天上之水……” 奚娴说到最后,眼里慢慢泛起细碎的波澜,歪着头看着春草,小声道:“姐姐是那样洁净高傲的人啊,你大概从来不知道。以前我想亲近她,也会被她折断手腕的……” 春草不得不说道:“娘娘,您的姐姐这样爱你,一定不会的。” 甘愿为您而死。 不,不是甘愿的,或许是不得不。 因为那药的剂量实在太多了,娘娘生产的时候,出了那么多的血,满屋子都是血腥味,那药味顺着满屋子的空气被吸入鼻腔…… 任凭是谁,没有防备的话,都会动弹不得的。 那可是,能够毒晕一头勐兽的剂量,所以即便不甘愿,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至少奚娴不知道自己多食了,那些人哪里这样在乎她的身子,只要能杀了皇帝,那就达成了最终的夙愿罢了。 春草这样想着,略带讽刺,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却稍纵即逝,即便是距离她最近的奚娴都无法察觉。 很快,奚娴便在春草的陪伴之下,把自己梳妆打扮起来,乌黑的髮丝别梳成温婉而秀丽的髮髻,头上插着姐姐戴过的羊脂白玉簪子,一张脸抹了玉容膏,变得素白而晶莹。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似乎还是不太满意,捏了捏耳垂思索道:“不行呀,姐姐喜欢俏皮一些的装束,这样的话,她不会太高兴的。” 于是春草不得不将奚娴头上的髮髻拆解下来,再为她换上喜气一些的簪子,眉间贴上了嵌着珍珠的花钿。 这样喜气的颜色,却令奚娴莫名觉得烦躁,所以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自己髮髻上的绸缎,一把扯了下来,连带着撕下小块的髮髻,上头沾着丝丝点点的血迹和血肉。 即便像是春草这样沉默而处变不惊的人,都会被惊吓到,甚至微微睁大了眼瞳,不过很快便恢復了端正而表面的笑容。 “您不喜欢的话,还有别的样式哦,长安城时新的髮髻,宫墙外的贵妇人都这么簪戴,这几月您的姐姐也并没有出过宫,或许她没有见过吧,所以您这样打扮的话,看上去会很新鲜呢。” 奚娴听到这样的说辞,若有所思的笑了,她轻声细语,像个优雅平和的贵妇人道:“嗯,那就麻烦你了,春草。” 她把手上沾血的髮丝给扔在一旁,面上的神情毫无所谓,甚至不觉得那块流血的头皮还在紧绷发疼。 春草刻意将受伤的地方掩盖了过去,为奚娴梳了一个独特而清纯的髮髻,乌黑的髮丝间簪了一对珍珠华胜,髮髻似拧旋,又像灵蛇。 可是奚娴还是不怎么满意。 她想要继续伸手残害自己的头髮,却被春草迅速阻止,并且为她小心翼翼的拆下了固定住的华胜。 这么漂亮的头髮,还有完美的身体和脸蛋,可不能被主子自己毁掉了。 第176页 春草对于奚娴,有一种莫名的执拗啊。 过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了,奚娴仍旧并没有决定好到底梳甚么样的髮髻,于是犹豫了一下,低头沉默半晌,沙哑说道:“我……我还是明天再去见姐姐罢。” “今日去的话,说不定叨扰她歇息了。” 春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点头道:“您的考虑十分周全。” 于是奚娴又坐在窗边发呆,拨弄着自己指甲上镶嵌的金玉,一点一点抠着,直到把指甲拨得鲜血淋漓,然后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慢慢咧到耳根。 真是的,为了见到姐姐,她实在付出了太多的精力。 希望姐姐莫要把她赶走才是。 奚娴夜里盗汗,又睡不好,甚至害怕自己睡不好的话,面色也会变得很差,这样又不配见到姐姐了。 奚娴第二日,又在梳妆檯前坐了很久,时间越过越快,令她变得有些焦虑。 很快便忽然起身,决定就这样披着头髮去见姐姐。 这样看上去比较清爽,从前姐姐也喜欢这样穿戴的。 奚娴的面容上缓缓爬上粉嫩的血色,提着裙摆一刻不停的往外走,外头的宫人纷纷与她行礼,却被春草打发了回去。 奚娴沿着迴廊跑着,却越走越慢,直到侧殿之前,她的脚步已经很迟缓了。 顿了顿,奚娴回过头,略显侷促茫然的看着春草,长发被风吹得微散了,才慢慢道:“……我,看上去是不是,胖了……是不是比从前老了。” 春草不希望主子再这般折腾下去,于是安抚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美貌。” 奚娴听罢,杏眼看着春草许久,才慢慢点头,然后迟疑着踏入了幽暗的宫殿。 里头和外面的清朗风光,完全背道而驰。 阴冷的,黯淡的,昏黄的,除了四角的鱼油灯,全然没有了别的光彩。 奚娴甚至,恍惚间能闻见一点血腥味,被浓重的檀木香覆盖住,就像是她生产那天一样的浓郁。 她忽然有些惶恐,捏着自己的长髮,在润白的指尖绞着,一圈一圈的打转。 她想了想,又安心了起来。这么昏暗的话,姐姐一定没法看见她的憔悴了。 微风吹起床幔,奚娴看到稍远处重重纱帐间躺着一个人,似乎穿着素白的长裙,边缘绣着朵朵盛开的雪莲花,漆黑的长髮从床榻上逶迤稍半,身材纤细而瘦削。 比从前要瘦了太多。 第96章 奚娴静默站在原地,歪着头,有些好奇的看着嫡姐的身影。 就在重重帷幔里,孤独而清冷,静默的等待着她。 可是她现在却是有些邋遢的。 长发披散着,似是丧失了生命力一般微微干枯,裙角泛着褶皱,动作僵硬而踌躇。 过了很久,直到夜晚的风儿也变得清凉入骨,奚娴拢着自己的手臂,广阔的衣袖簌簌而抖,她一步步接近床榻。 宫殿内装饰昏黄,床壁上嵌着两三颗夜明珠,越来越近的女人的侧颜,轮廓分明,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长眉斜飞入鬓,凉薄的唇角天生上弯,不笑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的冷淡,可假若柔和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招人眼。 可她偏偏不喜欢笑。 而如今的模样,瘦削得令人心疼。 过了那么多日,奚娴从没有哭过,因为最近这段日子发生的好事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奚娴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哭泣的理由。 她有了第二个孩子,长得很像嫡姐的女孩,而嫡姐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儿子更会成为王朝年轻的国君,继承那个男人的江山夙愿。 一切都是那样完美,找不到分毫瑕疵。 她跪在嫡姐身侧,抓住了姐姐纤细的手腕,喉咙发涩,却歪着头咯咯笑起来:“姐姐,我来看你啦。” 女人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容颜带着锐利的中性之美,清丽而绝俗。 奚娴将面容靠在她的手心里,那里微微的冰凉随着动作传入奚娴的意识中,寒冷的触感令奚娴有些不愉快,可是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只是嘆息道:“姐姐也真是的,睡着了竟都不多盖被子。” 奚娴这样想着,又笨拙的上前,为姐姐盖上了暖融融的被子,小心翼翼爬上床,倚靠在姐姐怀里,轻声道:“姐姐……我好喜欢你,小时候做梦都想要嫁给你……” 嫡姐一动不动,任由她施为,奚娴的腮边散发着红晕,小声疑惑道:“姐姐呀……你为甚不理我呢?” “是不是、是不是嫌弃娴娴不听话,惹您生气了?” 嫡姐的身子僵硬而瘦削,唇角被夜明珠照得微微上翘,在浓黑的夜色里显得诡异而漠然,似乎在嘲讽奚娴的无用功。 无论怎么道歉,这次姐姐都不会原谅她了。 奚娴希望姊姊能醒过来,哪怕冷漠气愤到拧断她的手腕,那也是无所谓的。 为了姐姐而断掉的话,她是心甘情愿遭受那些的,甚至会生出颤慄的喜悦。 从前她做错了事,亦做了很多坏事,姐姐从不说原谅之类的话,但却会被奚娴的死缠烂打弄得无可奈何,嫌弃厌恶至极,也不捨得惩罚。 她是姊姊的罂粟,厌恶却又迷恋,想要戒断的话,可能要付出莫大的代价。 第177页 最可怕的是深入骨髓的,无法捉摸的习惯与迷恋,能与身体泾渭分明。 嫡姐呀,一辈子也别想摆脱娴娴。 奚娴这样想着又得意的哼哼起来:“你不说话,那就是生气了。” “随便你气不气,反正你又走不掉。除了原谅我,你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 奚娴唧亲了一口嫡姐的面颊,僵硬而冰冷的触感无法使她感到退缩,反而越吻越深,撬不开齿关也无所谓,只是依恋的嗅着女人身上的檀木香气,像只迷途的小猫一样蜷缩在她怀里,抖抖尾巴,几月来第一次睡得十分香甜。 得偿夙愿之后的甜美,到底有谁能懂得? 奚娴身体虚弱,故而夜里也多梦,只若是美梦,便能让日子平添几分光彩。 若是噩梦,她亦不再会郁郁不振。 因为一个梦绝望困苦,因为旁人的眼光,和迷茫的未来万般无奈的话,只是嫡姐喜欢的那个奚娴而已。 像是笼中的金丝雀,即便气急了,也只会琢主人两口,仰人鼻息的生活,偶尔满足于主人的恩德,愈发恐惧笼外的世界。 可真正的奚娴不是这样的。 即便主人很强大,她也要费尽心机把主人变成自己的金丝雀,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此生都不会懂得绝望是什么滋味。 只要她还活着,就不会放弃,自杀活着颓废这样的事情,都是愚昧的弱者才会有的表现。 …… 梦里她和姐姐坐在奚家大院的琉璃瓦上,奚娴靠着姐姐的身子,洁白的手指微微弯曲,圈起一枚明朗的圆月。 她笑眯眯道:“姐姐呀,你有什么愿望呢?亦或是,到底在追求什么?” 她以为姐姐会回答——国泰民安。亦或是关于爱情,关于愿望。 姐姐却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顿了顿,才慢悠悠道:“志向就是,得到我没有得到的事物,达成没有达成的夙愿。” “诶?” 这样的愿望吗? 奚娴不能够理解。 这和她以为的嫡姐相去甚远。 原以为她是个刻板礼教的女人,所求的事从小就被印在骨骼上,毕生都无法洗去。 可仿佛现在却变化万千,并无定律起来。 唯有无法得到的,才是追寻的真理。 这样的话,人才能永远鲜活。 奚娴托腮道:“哼……可我只想要姐姐。” “其他的事,或是其他的人,都得靠边站。” 微风吹起女人单薄雪白的裙摆,她轻笑困扰道:“这样啊……” 奚娴点点头,很肯定道:“是呀!” 她回眸,对嫡姐弯了弯新月样的眼眸,樱桃样的唇角柔和翘起。 可是…… 视线中的女人干瘪而瘦削,几乎能看见面部的骨骼,就像个渗人可怕的骷髅,露出玩味而诡谲的笑容。 “这样的话,要不要来陪着我……一起躺在那里,你还是年轻美丽的样子,姐姐也是,即便躺到永远都不会有人打搅。” 奚娴错愕的睁大眼,看见嫡姐细长而惨白的手慢慢伸向她,并不觉得恐惧,只是有点茫然。 接着,她的梦就那样醒了。 外头晨曦已至,奚娴拢着被子睡眼惺忪,却发现身边的嫡姐还是以相同的姿势,双手雍容优雅的交叠着,面容平静而苍白。 只是瘦得厉害,奚娴看见这样的姐姐,总是忍不住害怕。 奚娴爬过去,依偎在姐姐怀里,小小松口气,继续闭上眼。 这次却怎样也睡不着,总觉得鼻尖萦绕着很淡的血腥味,混着深沉的檀木香,让奚娴觉得如鲠在喉。 过了一会儿,她又起身,从殿中妆奁处拿了些口脂和胭脂,小指微微颤抖着,给嫡姐描摹上素淡的妆容。 姐姐的眉毛已经够美了,上挑微弯,凌厉而从容,只有唇太过苍白。 于是奚娴为姐姐涂上水红色的口脂,在唇中轻轻拍开,又在消瘦的腮边点上了淡淡的棕红胭脂。 做完了这些事,奚娴甚至还吃力的把姐姐扶起来,为她细緻梳头。 奚娴沐浴坐在晨光之下,侧脸丰盈而雪白,又小声嗫嚅抱怨着:“姐姐的头髮也太长了些,我都不好打理。” 女人被她“扶着”坐起来时,身上的骨骼微微响动,像是路边贩卖的低廉玩偶,随便拉扯一下就会“吱嘎、吱嘎”散架。 奚娴恍若未闻,一下下为嫡姐梳头,动作迟钝而缓慢,眼瞳涣散开来,透着无声的迷茫。 …… “头髮长了些,不好打理了。” 某个人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撩过她的长髮,在她耳边低沉的下定论。 她眨眼的速度也很慢,迷茫的看着那只手,又无神看着自己的长髮。 那只手很灵活,指尖洁净修长,速度又很快。 过了一会儿,奚娴的长髮被编织成了发冠,上头缠绕着沾了露水的洁白花朵,极淡清新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让她看上去像个纯洁懵懂的小仙子。 她还是迷茫的,像是刚出世的婴儿,看着那只手,又低头看着自己整洁的裙摆,小小歪了歪脑袋。 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头,温柔细语道:“唔,在想什么呢?” 第178页 奚娴慢吞吞开口,透着一种迟钝和滞涩:“在想,从没有人给娴娴……编、织过。好看。” 那人亲了亲她的耳垂,那里是戴了茶梗的耳洞,润白漂亮。 “是为何?” 奚娴用力思考了一会儿,怀疑又茫然道:“因为……娴娴是坏人……她们不喜欢和我玩儿……觉得娴娴,偏执、可怕,像是厉鬼……杀了五姐姐的宠物,送给她吃……刮花了三姐姐的脸……还杀了、杀了……” 过了很久,那人低头亲吻了奚娴的唇,低沉纵容道:“不是的。” 略浓的香味传入鼻尖,奚娴的脑袋更迟缓了。 却听他说道:“可怕、偏执,像是厉鬼的,是你的嫡姐。” “她不喜庶出,害你罚跪,抄写经文,又看不惯你有好姻缘,偏爱其他的妹妹,却对你置之不理,罅隙至深。” “你姨娘去世的那晚,也是嫡姐没有帮你。” “如果她插手的话,起码姨娘就不会难产死掉。” “她是个冷心冷情,狼心狗肺,刻板恶毒的女人。” “所以娴娴害怕她,讨厌她,不想见到她。”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阴暗罪恶的事,都是她所为。” “而她眼中没有道德,没有伦理,没有正义,没有光明。” 奚娴皱着眉,瞪大眼,错愕又茫然…… “而你——你救赎不了沉沦的人,也厌恶嫡姐的邪恶与肆无忌惮,恐惧她的权利与刚强,所以想要远离她。” 像是努力的在接受新的学识,奚娴吃力的记着那些话。 一句又一句,它们在脑海中缠绕交叠,与过去的,晦涩模煳的记忆碰撞,发出蓝色的磷火,然后燃烧成泥,最后似是一株株苇草在烂泥中新生。 “所有的一切,都是嫡姐的错,她该承受所有的怨怼。” “我们娴娴,是连蚂蚁都不捨得碾死的弱者,註定要被保护,也註定一生良善,沐浴光明。” 奚娴歪着头,模煳嗫嚅道:“善良……这是……什么?” 那人笑了,对她低语道:“那是,人类生存的法则。” “法则……” 奚娴耳边的声音像是清风细语:“如果伤害别人的话,你会愧疚,会彻夜难眠。所以为了己身的快乐,你不会选择损害旁人的利益。” 奚娴慢慢点头,一颗心像是钟摆一般游移不定:“不善良……我、就会……痛苦,彻夜难眠。” “我还是……不懂。” 他循循善诱,耐性而沉静:“那就像是外面的天光,呆在石窟里的人不会看见,但只要你走阴暗潮湿的角落,它永远存在于世间。” “或许不散入每个角落,却让生灵和秩序依傍而生。” “故为恶者才是弱者,仰赖着世人维繫的秩序和正义,做出恶毒的事,自以为强大的话,其实才是愚不可及的想法。” 女子的身子单薄而柔弱,发冠上的鲜花站着露水,滴落在锁骨上,肌肤晶莹柔白。 她的眼眸里慢慢绽出光彩,扩散开来,缀满了黑曜石般的瞳仁。 …… 恍惚中,给嫡姐一下下梳着头的奚娴,听见自己的声音,来自前世,带着迟缓的笑意:“嗯。” “……我记住了。” “牢牢谨记。你生而纯白。” “——我,生而纯白。” 第97章 “生而纯白……吗?” 奚娴给女人梳头的动作,慢慢放缓,最终指尖止于浓密的黑髮之中,看着嫡姐瘦削沉默的侧颜,忍不住扑哧笑起来。 “人性无善恶,那只是您的一厢情愿罢了,姐姐。” 陆宗珩。 可是奚娴却灵醒的知晓,有一部分,陆宗珩说对了。 为非作歹的人,才是真正的弱者。 依靠着由所有人维持下来的秩序和法则苟活,然后显露出险恶的嘴脸打破它们,再美其名曰那些被“杀掉”的人,亦或是被害死的人,全都是刀下亡魂,全是犹如羔羊一般的弱者。 这样的说辞,其实才是真正的弱者拥有的。 如果没有所谓的光明与正义,以及各种各样人世间的“美德”,那么或许这些自诩强者的恶人,甚至走不出襁褓就要被残杀。 在他们尚且弱小的时候,就是那样或是耀眼,或是微薄的“阳光”,拯救了他们,叫他们苟活至今。 那样的人和在泥地里打滚,自相残杀的牲畜没有丝毫分别。 照着最原始的快乐生活,却不考虑久远且永恆的乐趣,那样的人短视且愚鲁。 奚娴想起自己从前的样子,满手都沾着粘稠的鲜血,并以旁人的哀嚎和痛苦为乐,又何尝不是靠着世事法则钻空子呢? 当然,陆宗珩上辈子也告诉过她,身为人类的他们,所能获得的真理是有限的。 故他所认为的,却未必是真正永恆的道理,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定性的真理。 第179页 而即便是冷热这样简单易懂的事情,都不是绝对正确绝对的,又有什么是完美的道理呢? 即便有,那也是神灵们懂得的事情,超脱于神明之上,必然还有一切以外的起源,以及永无止尽的尽头。 但是身为一个人的话,那么,正义就是真理了。 ——能明白更深层的哲理固然很好,但人类本身的行为已经无法越过正义。 所以娴娴也不可以。 不然的话,她和弱者是没有分别的。 她花了整整两辈子,才能慢慢镇静下来,抽丝剥茧,明白这样的道理所在。 甚至神佛的存在,让她回到了从前,或许也能证明真理和善恶超脱世事的地位。 亦或者是,一切都是南柯一梦。 她没有回到从前,一切都是因缘际会,一场飘渺之梦——或许回过神来,奚娴会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外头的微风吹拂起床边的绿叶,她正在悄悄安睡。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只要她在思考,只要她还记得,那么就是存在,毕竟唯有一点,她和陆宗珩达成过共识。 ——快乐。 快乐是人类追求的唯一目标,即便是心怀美德而家产尽付的人,亦或是为了自己的“道”,而修炼的苦行僧,某种意义上说,都是为了本心的满足,即快乐。 奚娴呆呆的靠在嫡姐怀中,静静思索着,有关于自己的快乐。 某种快乐出于表象,也就是她杀人屠戮时的愉悦,亦或是害得旁人痛苦至深时,由于残缺的精神而振奋起来的快乐。 另一种,就是她本心对于强者和弱者的偏执。 就如苦行僧的执着一般,她的却是类似瞧不起所有照着规则律法行止的人类的心理,因此而高傲自尊,得到最核心的快乐。 这样的心理超脱于残害的愉悦感,更甚于上辈子加剧了她伤害旁人的浅显快乐,而因为它们是一致的,如果没有相互违背,就不需要选择,反而能确认以及肯定的朝着自己的大道奔袭而去。 可是——浅层次,与深层次的快乐互相违背,她必然会选择深层更富有内涵的愉悦,而放弃浅层的。 因为浅层的,即通过伤害和鲜血所得的乐趣,是肉体表象所得到的愉悦感,本质上来说,这和喜欢在泥泞之中打滚的种猪没有任何区别。 奚娴自嘲的想,自己和种猪的区别,或许就在于种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在泥泞中打滚,而她有一个继续伤害屠戮的理由,无法辩驳,出于骄傲和本能。 但是当一切回炉,有个人用耐性和她引以为傲的逻辑,将她的“真理”反驳得遍体鳞伤,奚娴一时愤怒,尽力的不愿去思考。 另一方面,她认为那是正确的。 如果没有想要復辟皇朝的美梦——处于对荣誉的渴望,美德之忠诚,即美德之慷慨,她或许从来都不会有屠戮他人的能力。 因为没有人赋予过她这些权利的话,她可能至死都是个平凡的奚氏女。 尽管光明薄弱,却也是美德的一种,以及更多的是,先皇后决定让姨娘生下她,更是因为同情和怜悯,这样的道德情操决定了她的生命是否存在。 所以,她的一切基于正义,生而沐浴光明。 如果没有那些,就没有她。 于是乎,若是她鄙视这一切,认为美德是捏造的,是弱者所有,那么她否认了自己的存在,也变相成了一个弱者。 ——这才是奚娴的真理,永远不要当一个弱者。 像是她这样天生不自爱的人,为了达成自己的夙愿,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即便是痛苦也无所谓。 所以,即便是没法得到快乐,那也是无所谓的。 她忽然理解苦行僧了。 不过她终究不是有美德之人,也就是真正的强者。 因为强者都自爱、自私,或许就像是陆宗珩一样,发自内心的拥有美德之后,为了内心的美德,做出利人的事。 实则利己。 因为这样才能得到快乐,这样才能追寻得不到的一切夙愿——却与俗漏的利己毫不相同。 仿佛他也曾与她说过类似的话,就在重生后的某一天,在嫡姐的佛堂里。 那时他像是她以为的嫡姐,却在与她传递着那样朴素的想法,可惜奚娴那时仍旧不怎么明白。 可是即便这样的话……一切又有什么用处? 她的本心并不想相信,甚至无比的恐惧与逃避,因为一切看上去都太晚了。 不、不晚。 她还是奚娴,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如果在泥泞里打滚可以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其实根本没必要思考那些深层的东西? 姐姐已经……这样了,她才不要悔恨! 毕竟……毕竟姐姐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了,为了她,奚娴可以什么都不要。 奚娴像是僵直的木偶,低头慢慢亲吻了姐姐的鼻尖,用自己的蹭蹭她,才软和道:“都怪你,骗了我那么久。” “我傻乎乎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得意呢?” 嫡姐无声亦无息,脖颈松松垮垮的垂落着,像是被玩得发软的布偶。 奚娴摇了摇她,咯咯笑起来,脸上绽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你说啊……是不是很得意?” 第180页 “想让我憎恨姐姐,却爱上身为男人的你。” “可是呀,到头来,我还是……喜欢上姐姐了。” “可见你的话、你的感情,没有一点用处。无用復可笑!” 她这样说着,眼眸深处渐渐耀起星光,双手似水蛇一般缠绕住女人纤细的身段,娇气嘲讽道:“我最后,永远和姊姊在一起啦,并且会一直快乐下去,不会内疚,不会苦痛。” 她在对心爱的嫡姐说这句话,但又用嫡姐向着某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炫耀。 她满身缀着荣光,而另一个人费尽心机,一无所有。 很得意,也很孤单,蒙着眼睛一往无前。 因为看不见前路,所以可以想像路边的野花野草也散发璀璨光芒。 嫡姐的容颜在晨光之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就连唇角的弧度也恍若比昨夜的弧度更加清晰,悠悠上扬,让奚娴觉得讽刺。 可一转眼,那弧度又好像透着赞许和青睐。 奚娴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看痴了去。 嫡姐的鼻樑极为高挺,比奚娴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挺直,而眼窝却有一点深邃的意味,这令她即便没有睁开眼睛,都显得无比深沉事故。 其实嫡姐和某个男人是很像的。 奚娴歪头看着她,神思恍惚时,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实则在看谁。 那又有什么呢? 奚娴于是靠在了嫡姐的怀里,依偎着女人冰冷的身体,这种隔着衣衫的寒冷触感,就像是她们第一次见时,女人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素白的裙角飘扬在夜空中,眼神锐利中透着漠然。 看着她时,像是在看待甚么无关紧要,又低贱的生灵。 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姐姐现在是她的了。 日头西斜,奚娴还是抱着女人不放,春草悄悄进来了数次,却一直看见奚娴抱着她的姐姐,以抵死缠绵的姿势,漆黑的长髮也交融在一起,闭着眼,面容苍白毫无生气。 像是睡着了一样,也像是死掉很久,化为了一块顽石。 “您在做什么?” 那是一道清脆又略带低哑的童声。 过了半晌,奚娴才迷濛的睁开眼,靠在嫡姐的怀里歪头,看见空寂大殿内的来人后,才微微翘了翘唇角:“……小无拘。你怎么来了?” 无拘穿着玄色朝服,一张小脸比从前变得严肃,眉宇间隐含阴郁之感,见到母亲在大殿中抱着他的父亲,丝毫不感到意外。 无拘顿了顿,认真看着奚娴,一字一顿道:“父皇已是这样了,母亲您难道还不满意么?” 奚娴有些困扰,迷茫道:“很满意啊……前所未有的满意。” 无拘怔怔看着自己的母亲,看见她苍白诡异的眉眼,似乎已经不认得她了似的,慢慢后退一步。 无拘不是个懦弱的孩子,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装着家人,而父皇和母亲成了这样,是他难以接受的。 奚娴亲了一口嫡姐的侧颜,微笑道:“母亲和父皇都很高兴,所以不要担心。” 无拘看着自己的母亲,慢慢拧住了拳。 他压抑着自己酝酿了很久,变得汹涌的感情,眼眶微红仰头看着他的母亲:“母后!您、为何要如此?!” “父皇这样爱您,所以您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奚娴纤细的手指慢慢顺着嫡姐的长髮,抿出一个轻柔的笑意:“怎么会呢?他是心甘情愿的,所以你情我愿的话,无拘凭什么质问呢?” 无拘再也忍不住胸腔中溢出的愤怒:“孤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你杀了孤的父皇,竟然还说他是心甘情愿的。” 奚娴的表情惊讶中带着不解,唯独没有急于辩解的神色,更多只是歪着头迷惑地看着儿子。 无拘的胸口起起伏伏,少年人的严重溢满了泪水:“生而为人,到底有谁会放弃活着的权利?!” “一花一草,每一口空气,还有对于未来的无限期许,以及存活着的安心感……这些都是生存下去的理由。” “您生养了儿臣,希望儿子好生活着,巩固帝业,繁荣昌盛,就连一点点的痛楚和伤口都捨不得儿子有。” “父皇的母后也生了他,生而为母的心情,难道您从来没有过吗?” 无拘愈是愤慨,嵴背便愈发绷紧挺直,与他父亲相似的脸上是不类的执拗和倔强。 “所以!怎么能够让父皇这样死了!您……是我见过最狭隘的女人。” 奚娴让嫡姐的身体枕在她的腿上,面对儿子的诘问,却蹙眉含笑道:“没有死啊,她还活着。只是……永远的睡着了。” 过了很久,奚娴终于抬头看着她的儿子,笑了笑道:“你不知道,嫡姐昨夜还在屋顶上,叫我去陪她。” 奚娴慢慢歪头,笑眯眯道:“小无拘,你说,母亲去陪她好不好?” …… 四周溢满了名为沉默的气氛,由远而近,变得浓稠而滞涩,几乎让奚娴和无拘都难以唿吸。 无拘看着母亲,眼神复杂难辨,终究是颓丧而轻声道:“不好。” 奚娴的眼睛像是黑曜石,闪烁着,又似是黑夜里波光粼粼的溪潭。 第181页 她像是哭了,让无拘紧张的捏住袖口,转而却又像是在笑。 无拘看着地面,又抬头坚定道:“无论如何,你都是孤的母亲。如果因孤而死,那便是孤的罪孽!所以,希望你不要去死。” “你要怀着痛苦活着,然后死了再去见父皇。” “这样才对所有人都好。” 无拘说这话的时候,就连手心都在出汗。 不情愿的,且心情郁闷无比。 更加、更加不敢看母亲的样子。 奚娴忽然笑起来,温柔贊同道:“嗯。我还要陪着姐姐呢,怎么能先死?” …… 直到无拘离开了,奚娴仍旧是一样的姿势,就这样坐着,像是一朵凋零的鲜花,萎靡的,泛黄而枯燥,低低垂落下来,没有养分可以持续生存。 可是她仍旧要。 因为奚娴就是这样的人。 即便遍体鳞伤了,只要仍有一口气在,她就要好好活着,就要达成自己的夙愿。 无论如何,在所不惜。 可是…… 姨娘……无拘……三姐……五姐……老太太,还有那些人…… 老太太在半年前去世于江南,留给了她们姐妹三人一些资产,却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奚娴当时听闻了,却一点也不在乎,甚至立即忘怀了。 而无拘长大了,和她生了罅隙,以后只会越走越远,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母亲就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三姐、五姐,从来没与她交心过。 姨娘上辈子为她所杀,这辈子多年未见,母女情缘存续依稀,彼此却都明白不若世间最普通真挚的寻常母女。 她们的关系是母女,却太复杂,如隔天渊。 自始至终,即便没有相互残害,也不会懂得彼此,只有保护和珍惜,却不是知音的话,意义也不大。 陆宗珩,王琮,嫡姐。 懂她的人,爱她的人,救赎她的人,守护她的人。 ——说好了的,去江南过下半辈子的人,被她赶走了。 从容自在的离开了,握着她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眸。 殉道,殉自己,不殉她。 他们最后都离开她了。 重要的,或者是不重要的,都走了。 所以即便蒙着双眼,再往前走,心中仍旧悲哀如斯。 奚娴抱着嫡姐,终于有眼泪从眸中流出,盈满心扉,奔涌进干涸寸草不生的田地之中。 剎那间芳菲盛景重现人间,又霎时间枯黄不再,重归黄土。 过了这么多年,人生重来了一遍,她寻到了自己的真理。 但是,失去了为她摘下那颗星辰的人。 奚娴看着嫡姐恍若睡去的容颜。 她只想着,这样也好。 她上辈子杀了那么多人,这辈子也没留手。 ——手上早就沾了鲜血,早就是弱者了。 似乎已经无可救赎了呢。 第98章 终章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窗外的树叶落了,沉入泥土之中,化为养分,最后再次成为树的一部分。 就像是人类一样。 奚娴看着嫡姐沉睡的容颜,每天都要用各式各样的妆粉缀饰她,让她看上去鲜活一如往昔。 过了很久很久,日月穿梭而过,时光粘稠的在长河中蠕动,之于一切的尽头,还有一切的初始,都有无限长的光阴,之于奚娴,却已经过了好久,像是半辈子那样劳苦艰辛。 她开始明白过来,死亡一点也不可怕。 不是矫情的领悟,而是源自自己每日的体会。 或许所有的念想都消失了,一切的痛苦都失去了,所以其实没有什么感觉的。 真正可怕的是对于生的眷恋,还有恐惧死亡的心情而已。 所以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人性的懦弱与不聪慧。 她认为那个人是个智者,甘愿赴死时一定不会痛苦。 ——因为她懂得这个男人,一如他懂她一样。 他们是真正的知音,却也是曾经背道而驰的人。 她爱上的是谁呢? 嫡姐,王琮,还是陆宗珩? 其实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懂她。 那就是很好的一生了。 奚娴也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做什么,偶尔回想时却似乎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流转着名为希望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想,偶尔午夜梦回时,时常会梦见男人为她掖被角,亲吻她唇角的同时,在她耳边默然浅笑,随着风一起飘散如烟。 大行皇帝没有落葬,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但除了他们母子之外,也不是全然没有人知晓。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直到后来,奚娴才知道,他在死前已为无拘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 在无拘的寝殿里,甚至摆着一张万里山河图,那是他故去的父皇一笔一划,从尽头开始描摹的。 精准,且鲜有,下笔有神,豪气自在。 奚娴只看过一次,秉着燃烧的烛台,一寸寸在黑夜中照亮整片河山。 至今与往后,再也没有要求看它。 山河图卷上有几块标註着未曾收復的失地,但那是他上辈子身为帝王时终其一生的杰作,除了这些,还有更多、更多,贪官、徭役、水患,赋税…… 第182页 更多更多,都被他写在了厚厚的书卷上,最后交给了他们的儿子。 那是他前世的脚印,曾经踏足于泥泞里,一步步,深刻而惊醒,裹挟着对于黎明苍生的慎重和大爱。 没有做完的事情,尽数託付给了无拘。 相比起父皇曾经走过的那条崎岖坎坷的路,无拘的路实在太过简单,甚至路边的野花野草也值得驻足欣赏。 他把功绩尽付给了下一任帝王,又把生命赠予心爱的女人,当作给她指路的明灯。 最终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可是奚娴懂他。 他一定是快乐的,那是少数人才懂得的快乐,拥有德性的人,唯心而已。 有些可笑的是,当她第一次明白他们真的相配,却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原本狭隘的以为,把爱的人做成人偶,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这样也不行。 因为她变得贪婪了,只有外表而没有交心的愉悦感,已经足够令人失落惆怅了。 奚娴觉得自己就像是不懂事的稚童,吵着要了某样玩具,到头来发现自己喜欢的还是另一样,心念电转间,过去喜欢极了的东西,仿佛理智上也不过只是某种偏执。 无拘来看她的时间少,身为年少登基的皇帝,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和辅政大臣们纠葛心机,无论是心里还是生理上头,他都没有什么空闲陪伴自己的母后。 先帝为他筹谋了许多,但不代表为无拘扫平了所有前路。 以奚娴对于陆宗珩的了解,他绝不会为无拘做满所有的事,没有经歷过鲜血之于志向的洗礼打磨,无拘终究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所有某些带着尖锐獠牙的野兽也被留了下来。 身为太后的奚娴,本可以垂帘听政,只是她并不想这样做。 每天坐在佛堂里诵经时心就很宁静,眼神穿过湛蓝的天空,越过树梢上的阳光,坐在男人曾盘膝自问的蒲团上…… 她望见他曾见到的美景,感知到细微若芥子的快乐,身影也与那个人交叠一处。 那是心境交融的感觉。 尽管他不在眼前,也不在未来,却似乎穿过了重重阻碍,与奚娴默然凝望彼此,復又含着笑意,寂静胜有声。 女儿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父皇”。 尽管父皇已经不在了,但奚娴还是很高兴,抓着小公主肉乎乎的小手,唧亲了一口脸蛋。 她给女儿起名为——无忧。 没有忧虑,剩余的全是快乐。 像是你父皇期许的一样,拥有最深层的快乐,身为人的意义就达到了。 可是奚娴并不多亲近女儿,只是把她交给了无拘照料,自己大多数时间沉湎于佛堂,夜里回去和嫡姐睡在一起,日子过得寂寥而平静。 她不是在惩罚自己,但由于发现自己这辈子已经是个弱者了,所以更想要尽力的当一个强者。 手上沾满了血,那就把他们洗掉。 就算洗不掉,也要让血腥气变得淡薄才是,这样才能抱起无忧。 她曾和无忧一样,生而纯白,拥抱光明。 但很久以前便不是了,直到现在,才有点寻回了母胎时的触感。 不可否认,曾经奚家的能力很强盛,虽则早就堕于凡尘,但曾经身为皇族的高傲和富有,却无形中令他们与旁人泾渭分明。 即便是身为皇族的太子殿下,也不得不找奚氏人疗伤。因为皇族的争端永远难以倖免,林氏一族不再有女眷入宫,也不止是由于明哲保身,更是因为当年的一些旧事。 奚衡的母亲,出自林家,而林氏显赫,乃是后族,除了上代皇后,更是在三代前便有皇贵妃与皇后,伴随着皇族的荣耀经久不衰。 奚家初时控制了三姐的生母林氏,使她给自己的族姐下毒,虽则并不会碍及身体,但假若有孕,却会给腹中胎儿带来巨大的影响。 陆宗珩就是那个被算计的孩子。 而林氏贤良淑德,出身高贵,林家为了皇后的母族的名声,并不张扬,故而她成了皇后的最佳人选,后来诞下太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太子身患重疾,生而瘦削,自小背负着太多,变得寡言而冷漠,先皇后收到了来自奚氏一族的邀请,隐约得知自己遭受的算计,却又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送去奚家。 奚家这么做,只是为了能要挟逼迫太子。 以体内剧毒为诱饵,令他成为奚氏的傀儡,让他装扮成女人的同时,削减他生而为男人的意志,但由于余毒未清,年轻的太子无法对奚氏做什么。 只可惜奚氏到底是古旧到即将腐朽的家族,即便手握秘密,还有死士与忠诚,仍旧斗不过当权的皇族。 整个奚家内部早就成了骰子,陆宗珩想要挖出那个秘密,以及更大的秘密,并把奚氏反手灭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故而前世奚家的结局早成必然。 在那样的家境中成长的奚娴,天生又脑中残缺了一块,对于血腥和杀戮有着别样的快意和追求,便成了那些人的首选。 歷经了那么多事,她早就变得浑身血腥,其实那都是必然的事罢了。 从她出生起,就註定会被那些人看重,也从那时起,就註定会和那个人纠葛万千。 是命,也是缘,宿命是在一切的起始便已然决定的事。 第183页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即便是落下的点点香灰,也会决定某一段命运的节点。 只是暂时,生而为人的智慧无力计算罢了。 但奚娴却慢慢看透,渐渐走出。 一个人的时候,更宁静,更清净,也懂得不依靠旁人而看透世事。 她坐在蒲团上,檀木香沉静而稳重,萦绕在鼻息间,就像是环抱住哪个踏着宿命二来的知心人。 她的唇角缓缓弯起,那是一个纯粹而干净的笑,没有缀饰,发自内心。 从前,她一直以为,没有血腥和绝望的刺激,自己是难以愉悦起来的。 可却忽略了那一层更高一等的精神存在。 至高的乐趣,不需要肉体的愉悦也能做到。 现在她变得不同了。 斗转星移,日月升腾而上,云雾缭绕与青松树上,蝉鸣与金光灿烂间,她穿着嫡姐的缁衣,手腕缠绕着佛珠,面容素白而悠静。 …… 夏日的夜晚总会下雨,奚娴本想要在佛堂里歇息,鬼使神差,却仍启步回了宫殿。 刚踏入宫殿的那一瞬,暴雨如期而至,倾盆而下时电闪雷鸣,霎时间照亮了她的侧颜,还有空空如也的床榻。 床上的女人不见了。 奚娴的心中涌入了某种惶恐的情绪,长发微乱,披散在肩胛上,指骨泛白,慢慢捏紧了那串佛珠,单薄的身子透着无措和茫然。 顿了顿,外头大雨落得慌张四溅,她腾一下扶着门框开始往外走,殿中的几个僕从拦不住她,只能拿着伞随从。 奚娴不知道自己在找甚么,远方轰隆隆的打雷声让她隐隐胆怯,暴雨浸湿了她的袜腿,长发黏在素白的额角上,走得艰辛而迟钝,就像是一只可怜的蜗牛。 在宫殿角落的某处凉亭旁,她止住了脚步,眼神依依而空白。 那里有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长发漆黑披散,在脚踝弯曲,广袖随着风雨飘摇,身形瘦削得像是澄纸。 女人听见声音,慢慢回眸,手上拎着一把二十四骨油纸伞,画着江南的春景图,指骨细长优雅。 她对奚娴含笑,眼睫覆上含蓄的雨光:“好久不见。” 对上年轻太后泛着水色的眼眸,背后是风雨飘摇的盛景,女人的语声平静悠然,似乎只是见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只是觉得,今日风光大好,我该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个番外,谢谢大家 第99章 江南春 江南恰是梅熟日,雨意濛濛中江边寂静竹林里三两人家,在夜色里点着晕黄的灯笼,醉醉然飘摇小风中。 小溪姑娘和她夫君是近来将将搬来江南的,他们在静竹林里盖了竹楼亭轩,更有小桥流水,石桌棋盘,而和余镇上的其他人家不太相同的是,小溪姑娘是从长安来的。 王婶娘是个热络人,镇上几十户人家,不管年纪老的少的,只要是媳妇子她俱是认识,逢年过节一块儿唠嗑家长里短少不了她牵头,只小溪姑娘这家不大一样,远远的见着几面。 年轻媳妇皮肤雪白,背后瞧着身子纤细有矜贵,走路时都好看得不得了,一瞧便是城里来的。 王婶娘一头编着竹篮,手里活计不停,麻熘拿着竹篾弯曲穿梭,又和老伴儿唠上了:“喏,南边那户人家哝,你晓得哪里人伐?” 余镇上多数人家手头俱有产业,多多少少都开丝坊,家里几亩水田平常请来佃农打理,等到秋收冬藏时节多少自己也要忙,但一进入夏季,便清闲下来。 比起丰都来说,余镇算不得繁华,却也说得上富裕,更遑论是远离喧嚣大都,临近江南岸,水边小楼一早开窗便能瞧见青山绿水,滢滢江景俱映眼帘,日子多少随景而变,随心自然得多。 老伴儿是个不爱管事儿的,年轻时得了秀才功名再无寸进,这些年教书育人,多少有些文人清气,每日清晨起来必打一套拳,再者便是去镇上买一笼热腾腾的鱼肉包子归来,充耳不闻王婶唠叨嘀咕,一心只翻那几本卷边泛黄的圣贤书。 听王婶此言,老伴儿翻了一卷书,抖着花白鬍鬚,慢嘆道:“那叫书香门第,你老婆子少凑近乎,省得扰了旁人眼。”一看那布置,就是有雅性的,财帛多少是次的。 王婶娘啧一声:“咱家难道不是啊,秀才公?”老头给她怼得吹鬍子瞪眼。 她拾掇几下衣裙,提着新编的篮子,往里头塞了几个鸡蛋几把葱花小菜,便昂首挺胸要往外头去。 老伴不拦着她,心想他去城里赶考呢,当时见得贵人富人多了,到时老太吃了苦头,自然就不往跟前凑了。 不成想王婶娘过了半柱香到时归来了,去时手里提着鸡蛋葱花叶儿,回来拿着几匹布料和腊肉串子,脸上喜气洋洋笑得出褶,把肥得流油的腊肉往老伴儿跟前送了送,啧声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南边的那家人姓王,王婶娘今儿个去倒是头一回见这么标志的院子。 整块竹林静悄悄的,唯有小竹楼四角挂着大灯笼,初时怪冷的,莫名是一股凉意嗖嗖往天灵盖上灌,她腿都打颤了,萌生退意时,迎面忽走来一个面容平凡白皙的姑娘。 梳着环髻,耳垂缀着米粒大小的鸽血石,如此对她一福身,笑意盈盈道:“敢问婶子是何许人?” 第184页 王婶娘好歹是教书先生的老婆,拿捏起气势能文能武,此番满脸含笑,提了提手里的小菜道:“妾见小姐阖家乃新近搬来的,我代镇上的乡里乡亲瞧瞧新邻里,友道友道。” 那小姐目不斜视,穿着一身精细绸缎,倒是不曾歪眼看人,要王婶看,那已是雅气至极,一辈子少见的神仙妃子模样。 却见那小姐笑道:“既是如此,容我通禀主人。” 王婶吃惊的打量那小姐,全没想到这竟是个丫鬟。 王婶被带到下头吃茶,还放了两碟小点心,做得精緻细巧,吃了一口还没嚼咽,便囫囵吞下了,那茶还是淡淡的粉,飘着一股子花香味,飘浮着细碎的瓣蕊,格格不入的感觉,弄得她怪不自在的。 没过多久,她又被请去了小花厅里,隔着悬挂的竹帘,隐约瞧见里头坐了个高挑女子身影。 想起丫鬟的模样打扮,王婶难免不会认为女主人应是珠光宝气,高髻婉约的模样,不过这趟倒是料得不准,经验老道也有马失前蹄时。 女主人穿着一身天青的广袖缁衣,细瘦的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长发漆黑披散在脑后,一双淡色的眼眸沉静温润。 此人身上毫无缀饰,连气势都收敛得很好,但内蕴的气质却莫名叫人噤声不语。 她一颔首,下巴指着一旁的竹椅。 王婶赶紧坐下,提着一筐鸡蛋也不知怎么说才好,饶是平常伶牙俐齿,此时也不得不生疏打结,搓搓手老实道:“这……一过春天就空下来,吾先头也没上门……” 这女人给人的感觉并不敷衍,但只是不怎么开口说话,就像是佛家修了闭口禅似的,悠然静默,看透世事。 王婶满头冷汗,一个人叨咕半天,说了一熘也不晓得对方听没听进去的话,才嘿嘿笑道:“这,也不晓得夫人是?” 女人才开口,声音淡淡:“王家夫人的族姐。” 王家夫人的姐姐,听上去有些奇怪。 看上去年龄少说也不是什么闺中少女了,怎么姐妹俩却住在一起? 王婶顺着杆子往下,笑呵呵道:“夫人与妹子倒是好生友道,老婆子家妹嫁去了长安,多少年也没见了,唉……还是江南好啊。” “不知夫人与妹妹从何来的?咱们余镇上富户比比皆是,但似您这般书香之家的,还是少有。” 更遑论这么矜贵了,那规矩气势,连下人都像个富家小姐。 女人平淡道:“族妹与夫君自长安来的江南,妾住在丰都,不过趁他们定居之际来余镇,相互帮衬一番罢了。” 这么说倒也合理,但有客人来,男女主人都不出面,反倒叫族姐来招待,也可见这家女主人有多骄矜,不过看她族姐的样子,家教又不似那般了。 两人说了没几句话,侧面的珠帘便被“哗啦”掀开,有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姑娘赤着脚跑出来,脚踝又细又白,揉着眼角软软委屈道:“姐姐呀,都这么夜了,你还不归来睏觉,真是的!” 她姐姐对她没什么耐心,修长的指骨有律敲着台面,漫不经心冷漠道:“招待客人。你像什么样子?” 姑娘一抬头,便看见了王婶娘,歪头露出个笑容来,却兴致勃勃的坐到了一边,杏眼发亮,托腮问道:“你是谁啊?” 王婶娘道:“吾是隔壁李家的……” 那姑娘立即恍然道:“啊!对哦,我们搬来这么久了,都没有招待过邻里!” 她赤着一双白嫩的脚丫,脚趾纠在一起,眼睛滴熘熘转,又软软嘆息道:“我夫君生意赔钱,长安地贵得很,酒楼产业都贱卖了!” “唉你不晓得长安生意不好做嘛,他又蠢笨得很,旁人说甚么信得甚么,可不赔个精光嘛!” “这些日子咱们都在打点江南的生意,长安做不成,就来南边重整旗鼓,十八年后又是一家子好汉嘛。” 她族姐唇线微挑,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和善温柔得很,就是有点耐人寻味。 王婶恍然大悟。 原来是长安生意赔钱了,才想到要避到乡下来的。 这大户人家讲究得很,只瞧着不怎么节俭,再赔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啊。 而且从长安大宅门一路赔到江南乡下小镇子,那得赔多少雪花银子? 啧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呗,像她家老头,考个秀才还成,叫他打算盘是做不来。聪明脑子,聪明脸,不过银枪蜡样头。 王婶觉得不能老戳人家痛点啊,立即便道:“嗨,年纪轻轻的,比不过旁人老油子也寻常,何必气馁?我老婆子倒是瞧着,你年轻得很,抓紧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延续香火……” 小溪姑娘不喜欢这样的说辞,于是漫声回答道:“哪里是不想呀,只我夫主年长许多……” 她说着又一脸柔弱为难,王婶恍然大悟,原来还是老夫少妻。 怪不得了,年轻姑娘谁不喜欢住丰都长安,那里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香辛宴请数不胜数,河水都散着清香,满地都是璀璨金银。 来这乡下地方,多数是家里老头子喜欢清静,才选的罢? 乖乖隆地洞,这小姑娘一朵鲜花,伐会得插在牛粪上了? 第185页 “咔嚓”一声,族姐手中的青瓷茶盏寸寸碎裂,把王婶吓得一哆嗦。 而族姐冷淡看了一眼小溪姑娘,从容漠然道:“你不是困,怎么,又精神起来了?嗯?” 小溪姑娘跟兔子瞧见狼似的,眼泪汪汪咬着唇,委屈撒娇道:“不是等你嘛……姐姐不来,和夫……” 话没说完,就被她姐姐看了一眼,眼神堪称冰寒彻骨。 小溪姑娘立即乖乖闭上嘴,跳下凳子拖着小小的步伐往回走。 王婶的表情又像是嘴里被塞了个大白馒头,差点没合拢。 这难不成,是老头子说的……那个甚,娥皇女英伐? 女人向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神情,含蓄道:“她不懂事,今日所言俱是戏说,还勿见怪。” 王婶心念电转,当然知道这种事不能乱说。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跑出去嘴巴不带把可不成,于是识趣点头:“诶诶。” 她们的谈话没展开,便很快结束了,王婶从婢女那儿得了好些见面礼儿,不算多贵重,但却精緻得很。 这头女人回了屋,床上的姑娘一蹦下床,跳进她怀里窝着咕哝道:“你干嘛冷着脸嘛。” 女人细长的手指挑起姑娘的下颌,隐约露出一抹淡极的笑,意味深长道:“来之前的约定,你又忘了?” 小溪姑娘被她看得脸红,一下埋头进女人怀里道:“就你会骗我。” 骗了她那么多遍,躺在床上装死人。 和儿子一起来骗她,害得她以为下半辈子要当寡妇,成天过得凄悽惨惨戚戚,说不定背地里怎么笑她傻乎乎。 而其实他对于扮演女性也没有那么热衷的,但对于满足奚娴的愿望十分热忱,所以今晚本来要满足她一下,却没想到被隔壁的老婶娘给搅和。 其实对于隔壁邻居,他完全可以不必在意,但只有奚娴对此莫名执着。 她一脸认真道:“那不行!说好的要隐居的,假如有人想要串门子,我们当然要好生期待啦。你都不是皇帝了,还摆什么架子嘛?” 他当时挑眉,捏了捏奚娴潞绸的肚兜,悠悠道:“寻常百姓天天穿这个?你不若做个全套。” 奚娴一把打掉男人的大手,哼哼道:“才不要,我不管,莫挨我!” 坏脾气一点没变,于是他就被踢下床待客。 不过第二日王婶娘便见到了小溪姑娘的夫君,坐在江边垂钓的时候看见的,开了小楼的窗户,便能看见男人坐在自家院落边钓鱼的身影。 青年戴着草帽,一身布衣难掩修长高大的身材,远远看不清长相,但只看隐约的轮廓,也能觉出是个俊美的男人。细细想来,又说不上哪里顶顶好看。 小溪姑娘还垫着脚出来,提着洁白的裙角,像小猫似的一把扑腾到人家身上去,吊在男人身上,一口口亲人家的脖颈,还撒娇,搅起江边微涟。 男人慢吞吞捏起她的下颌,把她扔到一边去,自己继续静静垂钓,清心寡欲得很,对于送上门来的软玉温香无动于衷。 嗯,这点的确挺像老头子的。 不过王婶娘还是有话要讲:“老头子,侬看看喏!世风日下啊,小夫妇俩光天化日搂搂抱抱,哦哟哟——啧……” 老头子继续翻书,抖着花白鬍鬚:“侬伐是看得蛮扎劲额嘛。” 王婶娘老脸一红,赶紧把窗户关上。 江边悠闲垂钓男人长眉微挑,单臂把小溪姑娘抱回来,亲亲她的脸蛋。 然后被一把推开,惨遭猫咪的嫌弃。 …… 奚娴和王琮在江南的日子平静到毫无波澜,可能最最刺激的就是逼迫男人扮成女人陪她上街。 于是在江南的濛濛细雨中,一对姐妹撑着油纸伞,成了江边的风景。 但似乎姐姐并不高兴,甚至绷着一张脸,被妹妹到处拉着走,鬓边还被她簪了一朵粉色的小绒花。 美其名曰淡雅清新,女人味。 妹妹捂着嘴吃吃笑起来,往面若冰霜的嫡姐手里塞了一块热气腾腾的大饼,细软介绍道:“这是小镇名点,里头塞了鱼肉的,一咬鲜得很,你尝尝。” 肉眼可见的,高挑的嫡姐脸色更差了,她看上去就像是忍耐到了极点,细长优美的手指,即将要把大饼碾成粉末。 不过姐姐的耐性非常好,这是她为数……众多,的优点之一。 所以在妹妹把姐姐拉着满城跑,并强迫姐姐选出哪匹粉色的绸缎更好看,逼迫姐姐左右手各拿三串糖葫芦,再撒娇求姐姐陪她一起坐乌篷船…… ……接着貌美女子被路边小流氓调戏,结果小流氓被姐姐冷若冰霜,单手摺断了粗壮的手臂之后……妹妹回到家,被折腾得像是案板上的鱼儿,嘤嘤哭泣个不住,纤细如柳的腰肢满是大掌印,像是快要被折断了。 男人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一口小溪姑娘:“介于你前两日口无遮拦,今年的份额悉数用完。” 小溪姑娘嘤嘤哭泣起来。 男人冷笑:“哭也没用。” 小溪姑娘像是可怜巴巴的良家妇女:“你讨厌。” 男人不理她,擦洗干净后准备哄她睡觉,看见她一双眼睛咕噜噜转个不停,才提醒道:“过两日无忧要回来,你再这样下去让她回长安。” 第186页 奚娴才不信呢。 无忧来江南,是她皇兄要烦死她了,所以回长安是不可能的。 顺便提下,无忧正是好动的年纪,和奚娴小时候很像。 所以贞静公主一点都不静,乃是长安城贵妇闻之惶恐的小魔头,前阵子因为打破了首辅小儿子的脑袋被皇兄骂了一顿,一不高兴就把皇兄的奏摺全撕烂了。 ……还都是批好的奏摺。 无拘拿她没办法,身为皇帝的修养令他沉默,况且……毕竟眼前的小姑娘和他娘太他娘的像了。 于是奚娴也显而易见的头疼了。 不过没关系,语调轻松上挑:“再皮也是我的宝宝,当娘亲的还怕治不了她?哼。” 潇洒转身,假装自己睡着了。 原本她以为,这实在没什么,真的无所谓啊。 呃,自己生的宝宝,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教导才是。 但隔天醒来,男人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还有强颜欢笑的惨白脸蛋,不得不嘆息道:“还真是嘴硬。” 奚娴撑着额头爬起来,面无表情道:“才没有,是把自己高兴的。” 男人忍不住笑了,简略道:“治得了你,也治得了她,你怕什么?” 说起这个,奚娴又不开心了。 贺氏没死的事情,她也是过了很久很久才知道的。 所以其实这辈子手上一滴血也没沾,男人把她保护得干干净净,但还是逼着她在佛前体悟那么久。 他不是人。 小溪姑娘问过他:“要是我一日不悟,你要怎么办?” 他笑曰:“你一日不悟,我一日不醒。” 就那样陪你到最后。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全文完,感谢追到这里的仙女! 鞠躬。 这本写得有点累tat 但还是很开心,并且很高兴遇见你们。 ps:专栏和预收求一波收藏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