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死在我怀里》 第104节 他发的图,就是昨天那个小花边新闻里的配图。酒店外雨雾蒙蒙,他出门接那位神秘女子,双手将她扶上酒店楼梯,熊恪站在他们身边,黑色的大伞挡住两个人的脸和上半身。 照片是从背后拍的,俩人都没露出正脸。之所以能明显认出主角,是因为熊恪那张标志性的脸。 段白焰解释:“你把图片放大点。” 姜竹沥不明所以,照做。 但放大之后,照片并没有发生什么神奇改变,她奇怪:“放大,然后呢?” “再放大点。” “……行,再大点。”她又放大了点。 “够大了吗?我猜还不够。”段白焰看不见,只能让她再努努力,“你再放大点,放到最大。” “……” 程西西正埋头吃肉。 听见对面的小闺蜜,断断续续地小声哼哼: “再大点……行吧,还大?” “不能更大了……不行的不行的。” “再大……你是可以,我不行啊!” 程西西:“……” 她是不是又被迫听见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成人话题。 段白焰还想让她再放大点儿。 姜竹沥又煮老了一块毛肚,气得想骂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就是……”段白焰舔舔唇,“放大之后,你有没有看到,我和她握在一起的那双手?” 图片放到最大,全是五颜六色的色素块,什么也看不清。 姜竹沥皱起眉:“……不太能。” “你仔细看看,再仔细看看。”段白焰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非常有说服力,一定能洗白自己,“那是一双多么苍老的手啊,遍布皱纹,就算没有八十,也该有七十岁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只对小姑娘感兴趣。” 姜竹沥看着那堆色素块,沉默了一阵。 “……呵。”她微笑,“神经病。” 下一秒,她 作者有话要说:  挂了他的电话。 段白焰:“……” 第69章 多哄哄他(补全) 程西西拿着漏勺,往姜竹沥碗里扔了两颗鹌鹑蛋。 扔完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的神情, 竟然在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丢丢…… 开心? “刚刚打电话的那个,是段白焰?”她眨眨眼。 姜竹沥点头:“对。” “找你复合?” 鹌鹑蛋很烫, 姜竹沥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小声道:“我们没分手。” 程西西微怔, 马上反应过来:“骗子!” 姜竹沥赶紧伸长手挠她的头,像是安抚一只小猫咪。 程西西哼哼唧唧,奇了:“那你们俩在这儿闹腾什么?” “我在等他求婚啊。”姜竹沥有些苦恼,小声道,“段白焰看起来, 不像是会主动求婚的人。” “那, 难道在此之前, 你都觉得,你会比他先跪下?” “这……倒也没有。”姜竹沥很认真地想了想,“在此之前, 我对结婚这件事完全没有指望, 我以为, 他会直接把我带回家锁起来, 拿到我的户口本之后, 再押着我去登记。” 程西西:“……” “我之前有过猜测, 猜他这次突然一个人神神秘秘地跑到英国, 会不会跟求婚的事有关……但是没什么证据, 如果直接跑到他面前问, 可能又有点尴尬。”姜竹沥舔舔唇,“所以现在在你这儿得到肯定,我还挺开心的。” “那你刚刚……?” “昨天有个小花边新闻,拍到他跟神秘女子一起进了酒店。”姜竹沥垂眼吃肉,“他的解释没能说服我,我打算等吃完这顿饭,再去跟他讨论那位英国的神秘女子。” 程西西惊了:“他都跟神秘女子一起过夜了,你现在还这么淡定?” 如果是她,早就提双刀杀上门了。 “因为……”姜竹沥有些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肯定不是真新闻啊。” 这种连脸都不露的小花边新闻,她一天光是看图识字也能编造七八个,实在没必要上纲上线。 程西西惆怅地撑住脸:“你这么相信他?” 姜竹沥眨眨眼,想起刚刚那个摄影师小姑娘。 然后她很认真地,给出了同样的回复:“嗯。” 她对段白焰有种奇怪的信任,哪怕是高三那年,年级主任发现班上有男生逃晚自习去网吧,于是对班上的男生们逐一排查、并最终将段白焰纳入怀疑范围,她也敢信誓旦旦地挡在他面前,言辞肯定地告诉年级主任:“段白焰绝对没有去网吧。” 少年时代,她非常了解段白焰。 因为了解所以信任,他让她有安全感。 然而两个人真正开始恋爱,更深一层的矛盾暴露出来,她对自己没有自信,偏偏他又吝于表达。 所以她相信他没有去网吧,相信他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坏人,独独不相信他喜欢自己。 面前热气蒸腾,姜竹沥把最后一块毛肚捞起来。 她终于吃到一块没有煮老的毛肚,然而才过去十五秒,她又开始想念段白焰了。 不争气—— 她沮丧得想把脑袋煮进锅里。 “我,程西西。”程西西维持刚才那个动作,两手撑着脸,满脸艳羡地盯着她,“实名羡慕你。” 姜竹沥笑了:“羡慕我什么?” “有男朋友可以作。” “……” 姜竹沥淡定地擦嘴:“我男朋友比我还作,你清醒一点。” “我倒很希望,熊恪能来我面前作。”程西西郁闷唧唧,“我一定把他宠成小公主。” 姜竹沥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 “还是不要了吧……” 她觉得,段家有段白焰一个小公主,就够了。 “不过……竹沥啊,你说。”程西西咽咽嗓子,有些心虚地问,“如果男女之间发生了身体关系,是不是在感情上也会亲近很多?” 姜竹沥思索一阵,皱皱眉,不太肯定:“也许吧……我以前确实见过情侣吵架闹分手,来一发就又和好了……” 突然想到什么,她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警告:“但是西西,你永远都不要有‘也许我可以靠身体来挽留他’这种想法——你前男友跟你分手,真的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啊?我……”程西西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会被她猜出来,有些尴尬地挠挠脸,“我的确是最近才开始想这个问题……回顾了一下,我跟他恋爱的这几年,确实没有发生过任何身体上的关系。” 前男友性子不温不火,她又太忙,忙到没空打理自己的生活,以为后院不会起火。 成年人的确会有身体上的要求,但姜竹沥觉得,这完全没理由作为出轨的借口。 她很果断:“跟这个没关系。他出轨,是因为他脑残。” “这样的话……”程西西乖巧地想了一阵,小声问,“那个……方便问吗?你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姜竹沥被问住了。 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在小闺蜜殷切的目光里,她犹豫半天,小小小声地告诉她:“十八岁……” “你这个骗子!”程西西哭唧唧地炸了,“我今晚就要出去找男人!” 姜竹沥哭笑不得,挠挠她柔软的下巴。 程西西仍然没有放弃熊恪,也仍然没什么进展。 她给他发消息,五句他只回一句。 吃完火锅,姜竹沥牵着丧兮兮的小闺蜜,出门打车。 入夜之后,明里市的温度迅速降下来。 夜风迎面灌进领口,她打个小小的寒颤,脑子清醒三分。 程西西喝了点儿酒,还在小声嘟囔:“到底是我不够美,还是熊恪是个gay……” “开心点儿。”姜竹沥哭笑不得,怕她酒后着凉,仔仔细细地帮她戴好帽子,“熊恪没有谈过恋爱,说不定他是太开心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小闺蜜缩在层层叠叠的围巾里,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真的吗?” “真的。” 下一秒,路口绿灯通行,一辆出租车从对面平稳地行驶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姜竹沥拍拍她的脑袋,正要去开车门—— 一个身影从她身边快步经过,先她一步,拉开车门。 姜竹沥蒙了一下,那人已经迅速坐进车内,向司机师傅报了地址。 程西西脑子不太清醒,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挡住车门:“你谁啊!凭什么抢我们的车!这是我们拦的!” 车内的女人抬起头,四目相对,姜竹沥一愣。 她有些不确定:“……何筱筱?” 第105节 一段时间不见,她差点儿没认出这位老同学。她大冬天穿着裙子,脸上化着她从没见过的浓妆,应该是刚刚离开应酬酒桌,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现在再看…… 姜竹沥心情有些微妙。 尽管发型相像,但何筱筱和高中时的自己,其实差别很大。两个人的气质相差太远,南辕北辙。 她打量何筱筱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她坐在车里,没理会扒着车门不放的程西西,抬头看到熟人,微微一怔,倒是笑了:“姜竹沥?” 姜竹沥莫名地,在她勾起的唇角里捕捉到一点点自嘲。 “托你的福。”她语气带着讽刺,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因为夏蔚的事,我差点儿连饭碗都丢了,你开不开心?” 段白焰翻盘以来的这段日子,何筱筱为夏蔚跑断了腿。 夏蔚最先被爆出的是吸毒,何筱筱一开始没想承认,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这事儿给公关掉,可缉毒小分队不肯给她留机会,第一时间就在公安微博发了现场直播。 这件事引发了一轮粉丝们的骂战,于是她赶紧转变策略,让夏蔚向公众道歉。 可她的道歉函还没拟好,第二波孽力反馈就到了。 一个十八线小网红在微博里做年终总结,称自己有幸参与了一部网剧的拍摄,虽然演的是个替身,但也感到非常开心。 底下还附上了与圈内大佬的片场合照。 她粉丝不多,有点儿圈地自萌的意思,可是粉丝们眼尖,一眼就认出,她替的是夏蔚的身。 等夏蔚艰难地顶着各方压力写完吸毒的道歉函,她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敬业”人设,也已经崩塌得四分五裂。 何筱筱和她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急得整夜睡不着觉。 她到处找人,好不容易跟团队想出公关和解决方案,第三波整容石锤竟然将时间掐得分毫不差,紧跟着她的替身洗白声明,一起落了下来。 于是何筱筱明白了。 此前小打小闹没有出问题,是因为段白焰懒得管,而不是他管不了。 如果真的激怒他,他会尽他所能,给她们准备令人终身难忘的新年大礼包。 除了吸毒之外,他手里明显还有别的石锤——数量仍然未知,但夏蔚的热度一旦有公关消退的痕迹,立刻就有新爆料被挖出来。 他不打算给夏蔚留翻身的机会。 何筱筱只能去求助别人。 冷风呼啸,姜竹沥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她不急不缓地开口:“夏蔚造谣、无中生有,是事实;夏蔚吸毒整容、用替身还卖敬业人设,也是事实。” “你的工作被她影响,你应该去质问她。”姜竹沥语气平静,“至于我开不开心——你们两个跟我没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你们感到高兴?” 她故意曲解了最后一个问句的意思,何筱筱气得全身发抖:“你——” 微顿,她突然想到什么,又笑了:“你和你妈和你那个妹妹,都是一个德行,靠男人上位的女明星我见得多了,像你这种,在勾搭男人上这么有天赋的……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低下头,见程西西用力揪住了她的头发。 她眼神朦胧地站在车门边,揪得分外卖力,仿佛自己正在拔河。 何筱筱头皮发麻,脸皮都要被她拽下来了,扣着她的手扯了扯,竟然纹丝不动。 “放开我!”何筱筱气得尖叫,“你这个疯女人!” 程西西喝的是红酒,这玩意儿后劲最大,折腾这么一阵子,她终于开始醉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跟对方讲道理:“你清醒一点,你刚刚骂竹沥了,竹沥那么可爱,怎么能骂竹沥?骂竹沥的人才是疯女人,我没有骂她,我不是疯女人。” 何筱筱痛苦万分,姜竹沥竟然有点想笑。 她上前一步,从后面扣住程西西的腰,把她扶正,低声哄:“西西,这个地方不好拦车,我们换个地方拦车,好不好?” “不要不要。”程西西拽着出租车门不撒手,“这个坏女人抢了我们的车,我要抢回来。” “她不是坏女人。”姜竹沥认真地纠正,“我才是坏女人。” 程西西茫然了一瞬。 她拽着车门不撒手,出租车司机也开不了车,嘟嘟囔囔地用方言骂。 何筱筱头皮生疼,也跟着她骂。 姜竹沥双臂用力,正打算把程西西薅下来,出租车后灯光一亮,缓缓停下一辆车。 余光看到车牌,她不自觉地,眼皮一跳。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驾驶座上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下来,停在她面前。 司机表情一丝不苟,半点儿不含糊,开口就是一句字正腔圆的:“太太。” 何筱筱的眼睛蹭地瞪大。 “很晚了。”司机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先生让我来接您回去。” 姜竹沥抱着神志不清的程西西,迟疑地咽咽嗓子。 所以她没看错……这还真是段白焰的车。 她说她在蹦迪,段白焰是不可能放过她的。他在明里市眼线众多,哪怕凭着通话定位,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走。”她拍怕程西西,故意透露出点儿似有若无的嫌弃,“我们有车了,不要这辆。” 何筱筱瞬间气炸。 小闺蜜不情不愿地放开手里的头发,何筱筱眼神向后偏,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段白焰的司机身上。 司机毕恭毕敬,为姜竹沥打开车门,看着她将程西西放上车。 何筱筱嫉妒得快要发狂。 然而下一秒,她看到姜竹沥转过身,又朝她走了过来。 风带起她的衣摆,她晃了晃神,这位昔日情敌的脸,看起来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一些。 她太清楚,女人们超出年纪的年轻,都是怎么得来的了。 学生时代她就不及她,等踏出社会,人们不再单纯地用成绩去评判一个人,她依然敌不过她。 何筱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拳。 姜竹沥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明含是做了错事,但她付出代价了。” 风裹挟着冷意,姜竹沥的声音淡淡的,在她头顶响起。 “至于我妹妹和我母亲……我家的事再怎么混乱,也轮不到你们泼脏水造谣。” “何筱筱。”她面无表情,与她对视。 目光穿透夜雾,她一字一顿,“如果你还有未平的旧怨,来找我。再敢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牵扯上我的家人——” 何筱筱抬眼看她,口齿发冷。 “——我跟你同归于尽。” *** 姜竹沥回到家,已经是凌晨时分。 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回忆起自己刚刚和何筱筱对峙的画面,竟然感到……一丝丝…… 紧张。 她从没这么放过狠话。 不过从何筱筱呆住的表情来看,这狠话应该放得还不错。 姜竹沥有点开心,抱着大白在床上滚了一圈。 滚完之后,看看世界时钟,段白焰那儿是中午。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睡觉…… 她挂了他的电话之后,他没再说什么。 作完之后,她得回去哄哄他。 姜竹沥舔舔唇,小心翼翼地给他发消息:“你好,我是骗子,我想喝奶茶。” “愿意上当受骗的话,请发三十五块钱给我,就当给你自己买个教训。”她小心翼翼地,凭着记忆,把自己在网上看到的段子读出来,“不要问为什么别人骗十五块但我骗三十五块,我要喝两大杯。” 段白焰秒回:“挂我电话还想喝奶茶?你当被骗的都是傻子?” “那我请你喝嘛。”姜竹沥软唧唧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声音里带点儿撒娇的意味,“你有没有去我的学校?我学校附近,有家下午茶特别好喝。” 事实上,段白焰现在还真在她学校。 他的时间不多,他想赶紧回去见她,争分夺秒地录镜头。 然而他:“哼。” 下一秒,姜竹沥给他发了一个红包。 他正要收,她又发来了第二个。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她一连发了七个。 段白焰:“……” 每个红包上写了一个字,连起来看,是:请你喝下午茶呀。 他挨个儿拆开,数额竟然还都不小。 段白焰眉梢一动,把电话打了过去:“睡了吗?富婆。” “还没有。”富婆乖巧地躺在床上,接起电话,美滋滋地向他介绍,“英国传统的下午茶,会放一个三层的小银架子。传统的吃法从下往上、由咸到甜,最下层是咸口味的手指三明治,第二层是司康配凝脂奶油和果酱,第三层是水果挞、海绵蛋糕和姜饼干。你可以点一份锡兰红茶,然后要个全套。” 段白焰心想,她这个金主可真是操心操命,除了给钱,竟然还要教小情人点单。 所以他满意地:“嗯。” “马卡龙、闪电泡芙和纸杯蛋糕不是他们的传统点心,但是我给你的钱比较多,如果你想吃,可以把它们全都买来吃掉。”姜竹沥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说,“如果想再尝尝别的,也可以去大英博物馆吃水芹萝卜百吉饼、覆盆子香草馅饼和苏格兰熏三文鱼——不用担心钱,不够我还有。” 段白焰差点儿笑出声:“你这金主,当得还挺爽?” 姜竹沥蜷在被窝里,默不作声地眨眼睛,像个乖乎乎的小女孩。 第106节 关灯之后,房间里的星星灯逐一亮起来,柔和的光线落在眼睛上方,好像恋人温暖的手。 她翻身打哈欠,声音小小的,软绵绵的:“我有点困了。” 她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工作了一整天,晚上还怼了旧情敌。 真的好忙碌喔。 “那你睡吧。”段白焰那头艳阳高照,他抬起眼,“我去花光金主的钱。” “谢谢你叫司机来接我。”慢慢地,姜竹沥开始迷糊,“我跟你说哦,我今天遇到何筱筱了,还对她放了狠话……” 段白焰没有再开口。 他屏住呼吸,须臾,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心突然平静下来,柔软极了。 哪怕看不见,他也能想象到她那头的画面。她蜷在大床的一角,一定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大尾巴盖在身上,睫毛长长地垂下,小肚子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良久,他轻声:“……晚安。” ——晚安,段太太。 *** 姜竹沥第二天还有一场戏。 冲突过后,故事需要放缓,然后升华主题。 前面那几个生活场景,她都拍得很顺利。 孙隽的人设就是个自尊心很强又有点自卑的青春期小女孩,日常方面,她能演得很好。 可是到了主题部分,她频频卡住。 余茵很委婉:“休息一下吧。” 姜竹沥对自己失望透了,整个人丧唧唧的。 她清晨给段白焰发消息,对方也没有回。 他们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很多事情变得不方便。 姜竹沥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分手,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最后是不是仍然会输给这种无法打破的距离? 沈湛找了她一圈,小跑过来,安慰她:“你想不想喝甜甜的东西?我们点个外卖,叫奶茶好不好?” 姜竹沥欣然同意。 其实她昨晚就想喝,只不过被何筱筱一打断,就忘了这回事。 沈湛得到肯定,拿起电话打算下单。 然而他号码都还没拨出去,外卖小哥就站到了门口。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两只手上也提满奶茶:“这是你们点的外卖?” 姜竹沥惊了:“你点的什么神仙外卖?这么快?” 沈湛否认三连:“沈湛不是,沈湛没有,跟沈湛没关系。这不是我点的,我连电话都还没有拨出去。” “这是不是送错了……” 姜竹沥话音未落,外卖小哥推开她走进门,中气十足地问:“你们谁订的奶茶外卖?” 剧组经常有人点零食外卖,会备齐所有人的分量。 外卖小哥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像这样大数额的外卖,他得确认一下,找个人签单。 余茵环顾四周:“你们谁买了奶茶?” 所有人面面相觑。 僵持半晌,沈湛问:“下订单的人叫什么?” 外卖小哥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回去翻订单,:“哦,下订单的人叫…… 众人疑惑的目光里,他粗着嗓子,一字一顿,声情并茂地大声诵读—— “姜竹沥,包养的,小, 作者有话要说:  鲜,肉。” 姜·富婆·竹沥:“……” 第70章 一枚戒指 沈湛愉悦地接过奶茶, 给大家分饮料去了。 姜竹沥哭笑不得, 打开手机, 向段白焰敲消息:“你也好意思自称小鲜肉?” 大概是不在手机旁边, 他过了一阵子才回复,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笑意:“收到了?” “嗯。” 他强调:“珍珠最多的那杯是给你的。” 刚说完,沈湛拿着一杯灌满珍珠的奶茶蹿了过来:“小姐姐!你的鲜肉给你点了一份特别定制!” 这是姜竹沥高中时的爱好。 机缘巧合, 她曾经拜托他帮忙带过一杯奶茶,让他加双份珍珠。 他似乎单单记住了这件事, 之后但凡给她带饮料, 都让人把珍珠加满, 嚼到她腮帮子发疼。 姜竹沥把吸管插.进去, 腮帮子鼓成一只松鼠。 段白焰那边现在凌晨三点半,繁星满天。 他靠在安静的阳台上, 发下午茶的照片给她看。小银架子上摆满精致漂亮的甜品,他的滤镜像日本电影的剧照一样小清新:“我把金主的钱花光了。” 声音低沉, 语气里含着满满的炫耀意味。 “真棒。”金主咽下口中香气馥郁的奶茶,不假辞色地夸他,“花完那些钱, 我就允许你回来了。” 段白焰眼底浮起笑意:“剧组好玩吗?” “剧组……”姜竹沥犹豫一瞬, 有点沮丧,“好玩是好玩,但是……但是我觉得, 也许我演不好孙隽。” 段白焰没有说话, 安静地听她说。 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 和自己的困惑,一一告诉他。 段白焰沉默了一阵,问她:“你觉得‘孙隽’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回答非常乖巧:“是一个苦情剧里常见的优秀姐姐。” “……还有呢?” “她对弟弟孙卓的态度很矛盾……孙隽并不是一个太爱弟弟的姐姐,但也没有对弟弟抱有什么敌对情绪,她和松子不一样,如果父母更爱弟弟,她就选择更爱自己——所以孙隽不讨厌弟弟,直到他真正变成家庭的负担、可能影响到她的人生之前,她的态度都是‘无所谓’。” “你觉得孙隽这种状态,是正确的吗?” 姜竹沥非常犹豫。 她挣扎半天,说:“我可以理解孙隽,因为客观来说,她的人生的确跟孙卓没什么关系,没道理被孙卓拖累。” 段白焰“嗯”了一声:“可是?” “可是……”她犹豫不决,“我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孙隽是一个自私的人’,还是无法接受,‘如果承认了她的逻辑,那么我将默认与她成为同类,也是同样自私的人’?” 姜竹沥敏感地察觉到,说到这些问题时,他好像变得极其有耐心。 她无法确定,他的耐心到底来自于“她”,还是“他们正在讨论的这件事”。 因此她的回应有些局促:“也许是后者……” 段白焰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所以他没有开口,打算等等她。 姜竹沥非常抱歉:“对不起,我想先问个无关问题。” “嗯?” “你拍电影的时候,也这样吗?” 段白焰愣在原地。 他怔了半天,迟迟反应过来,差点儿笑出声。再开口时,尾音愉悦地上扬:“姜竹沥?” “……” “你在吃醋?” “……” 姜竹沥咬着吸管,想挂电话。 然而下一秒,像猜到她想法似的,他立刻发出无情的警告:“再挂电话,我让你大年三十之前都下不了床。” “……”噫! 阳台上冷风嗖嗖,段白焰开门回屋。 他停了一阵,低声解释:“教演员演戏,是导演工作的一部分——” “但如果每个演员都等着我教,我会累到英年早逝。” “所以是挑人的吗?”姜竹沥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迫不及待,“那你挑人的标准是什么?” “挑好看的。”他低笑一声,不假思索,“那种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我最喜欢了。” ——现在吧,就是现在了。 姜竹沥想。 这次分手要分得干脆一点,不要再给他回头的机会。 段白焰拧亮床头灯,等着她来怼他。 然而过去很久,她没有挂电话,却也没有开口。 “竹沥。”段白焰赶紧叫她。 “嗯。” 第107节 他舔舔唇:“你刚刚是……生气了吗?”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然他能一边逗她,一边亲亲抱抱举高高。 “……没有。”她声音有些闷,“我刚刚在吸珍珠,真的好多,怎么嚼都嚼不完。” “……” 段白焰微微松口气:“这几年,我的确读过很多剧本,也接触过很多演员。” 当他们站在舞台上,或者镜头里—— 当他们将自己代入成故事里的角色,去体会角色们的想法与立场,将自己和它们融合的时候,他觉得,他们都处于一个微妙的临界值。 他们勇敢而怯懦,敏感而锐利。 他们体会角色的时候,也需要别人来体会他们。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是段白焰虽然承认,但没有精力去理会的事实。 他和余茵不一样,他厌倦与人交流,对人抱有苛刻的期待,希望他的演员们能够完成自我成长,尽管他和他们一样不成熟。 “所以竹沥,我们每个人都走在别人走过的路上,你可以大胆一点。” 然而现在,他顶着满头璀璨的星光,声音低沉,语调里有自己未察觉的温柔,“你理解的孙隽,就是孙隽原本的样子。” “孙隽是孙隽,你是你。”她们共通,但又不同。 余茵将其他场次的拍摄提前了,姜竹沥得以完整地喝完整杯奶茶。她将珍珠也吸得一粒不剩,感觉好像是吃掉了一大杯甜糯米丸子。 她心满意足,真心实意:“谢谢你。” 下一秒,段白焰发来一张图。 他去了格林尼治天文台,那里有地理教科书上一再强调的日期分界线,无数外地游客途径此地,站在分界线上与它合影。 他融入人流,成为万千红尘,众多俗人中的一员。 然后他指着那张图,信誓旦旦地说:“你看,我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了。” “如果它属于我,”他轻声说,“我一定会把它全都捧到你面前。” *** 姜竹沥觉得,段白焰的小情话有点土。 但是完蛋了怎么办她还真的就吃这一套。 小鲜肉给了她一种虚无的勇气,虽然没办法让她的演技突飞猛进,但她不再畏惧与余茵眼神交流。 姜竹沥想,这个包养的钱,花得很值。 她的戏份不多,杀青那天,沈湛煞有介事地给她送了一小捧花——真的是很小一捧,只有巴掌大,她曾经在花店里见过,花朵小小的白白的,小清新得要命。 她很惊喜:“谢谢你。” “这些日子辛苦了。”余茵温柔地抱抱她,“请代我向小段导问好。” “你才是最辛苦的呀。”姜竹沥笑眯眯地,问了个好奇已久的问题,“不过,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叫他‘小段导’呀?” 余茵笑了:“他自己不也自称‘小鲜肉’吗?” 奶茶事件让姜竹沥在剧组内一战成名,先前那个化妆师小姐姐还结结巴巴、煞有介事地跑来问过,她是不是真的背着段导还包养着别人。 “老实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段白焰。”顿了顿,余茵微敛笑意,拍拍姜竹沥的手,“叫他‘小段导’,除了是跟段导做区分之外,还因为,他确实年轻得过分。” 没有哪个导演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拥有这样的人气和成就。 然而姜竹沥一愣。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段导’?” “嗯。”余茵毫不避讳,这些事在圈子里是公开的,就算姜竹沥现在不知道,未来也一定会有别人告诉她,“他的父亲也是一个导演,段白焰前二十年的人生轨迹,几乎与他父亲如出一辙。” 姜竹沥的心跳漏跳一拍:“那他父亲现在……” “大概是……环游世界去了。” 提到这个,余茵的表情变得有些迷糊。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段导了,最近一次,还是四年前,他办一个公益影像的世界巡回展,途径中国。” “但你说起这个……段白焰父母离婚时,他应该还在上小学吧。那场财产分割的官司闹得好大呀,我到现在都记得。” 夫妻感情到头,余下的只剩切割不断的利益,和处境尴尬的孩子。 余茵沉吟片刻,得出结论,“果然天才的命途,都是多舛的。” 姜竹沥有些惆怅。 直到回到家中,她感冒病得昏昏沉沉,还在想这件事。 学生时代,她从没见过段白焰的家长。但他连上学都是要带保镖的——姜竹沥一直怀疑他是活在言情小说里的财团大少爷,按照这个逻辑,父母忙也很正常。 然而恋爱之后,她接触他家庭的机会依旧不多。 那年她陪他去山上度假,机缘巧合曾远远地见过他爷爷,也大概了解了他父母是“丧父/母式养儿”,但个中缘由具体什么样,段白焰一直没怎么提。 姜竹沥从来不知道,他爸爸也是一位导演。 吃过感冒药,她缩回被窝,迷迷糊糊地想,她饲养的小鲜肉,可能仍然非常缺爱。 不过没有关系,这种东西,他和她都缺。 抱在一起如果能取暖,那也是好事。 后半夜,她口渴起来倒水,站在厨房门边,听见门铃叮咚叮咚响。 家里的阿姨大概是睡着了,姜竹沥放下水杯,穿着毛绒兔子拖鞋,小跑过去开门:“稍等一下,来了来了!” 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外面竟然又下了一场雪。大雪封城,天地间一片茫茫的白。 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拿着黑色的伞,眉目清隽,下颚线条流畅漂亮。 路灯昏黄,门前不远处,熊恪隔着一段距离,立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小白!”姜竹沥立刻清醒过来,兴奋唧唧地打开门。 门一开,冷风扑面席卷而来。雪还没有停,空中纷纷扬扬的,有几片落到她脖子里,她结结实实地打个寒颤。 段白焰上前一步,一手将毛茸茸的小姑娘捞起来,一手关上门。 “怎么是你来开门?”他身上带寒气,呼出的气却热乎乎的,恶作剧似的捏捏她的腰,“下楼还穿这么少?” 姜竹沥缩在他怀里,痒得到处扭:“我刚刚吃了感冒药,睡着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用教肤白貌美小美人演戏吗?” 段白焰停住不安分的手,垂下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的冬季睡衣是他买的,凭着他的喜好,又软又暖和,带着恶趣味的圆耳朵和长尾巴,像一只真正成了精的毛绒小动物。 而这只小动物现在暴露本性,像曹公笔下一步三喘的林妹妹,如果是别人都有的东西,她就不乐意要了。 哪怕是在过去,她也很少把这些小脾气展示给她看。 她似乎在慢慢变得更自由也更愉悦,不再纸老虎似的,掩饰自己心里不安全和脆弱的部分。 段白焰心里乐坏了,像个出差回来的家长,一本正经地问家里的小女孩:“有没有好好工作?” 小女孩鼻尖红红的,乖巧地点点头。 “工作开不开心?” 小女孩犹豫片刻,可怜兮兮地摇摇头。 她觉得,余茵也许不太认可她,只是碍于面子,没有说出来。 然而这确实是她的误会。 余茵对姜竹沥没什么意见,她不是科班出身,演技在新人里算优良,其实已经超出她的预估。只不过姜竹沥未来不往这个圈子发展,余茵也就没有格外提醒她。 段白焰知道余茵是个什么人,他想了想,坐到沙发上,把软乎乎的松鼠姑娘放到怀里,低声告诉她:“她没骂你或者不理你,就是在夸你。” “真的吗?”姜竹沥带着鼻音,眼睛圆滚滚,脸上写满不信。 “你是不是老毛病了犯了?” 她的长发蹭到他的下巴,轻轻的,软软的,让人止不住地生发旖旎心思。 段白焰垂眼看她,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然后故作正经,“不怕,这个好治。” 姜竹沥还没反应过来,他所说的“老毛病”是什么。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下来。 他手指很凉,唇却是滚烫的,没有闭眼,安静地望着她,眼中翻涌着浓墨般的情.欲。 这个吻干脆利落,他轻轻地咬她的下唇,唇瓣相抵,舌尖肆虐着扫荡她的口腔,像另一种姿态的完全占有。 “唔感冒了你这个……禽兽……” 姜竹沥挣扎了一下,逐渐变得迷迷糊糊。 最后一丝理智悬挂在高空,提醒她自己病了,仍然应该推开他——然而她刚刚伸出双手,手指传来一阵金属的凉意,突然被套上一个圆环。 她愣了愣。 马上意识到,那应 作者有话要说:  该是…… 一枚戒指。 第71章 新年烟火 姜竹沥愣了一瞬, 立刻想将它取下来。 不能这样—— 她还在等他求婚。 他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给她一枚戒指。 段白焰吻得辗转缠绵, 怀里的小女孩长发被他揉乱,两手扣在他肩膀上, 压抑着小声呜咽:“你唔能这样……” 她声音都开始急了。 第108节 段白焰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好像不管接吻多少次, 她都还是会脸红,会被吻得喘不上气。 段白焰帮她把头发撸顺, 扶着她软乎乎的肩膀,动作轻而缓:“怎么了?” “我……”姜竹沥低头看看手上的戒指, 再抬头看看他,红晕慢慢从耳根扩大到脸颊,“你……你不能这样。” 她现在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番茄精, 段白焰实在忍不住,又亲了亲她:“我怎么样了?” 他想听她亲口说。 “你就是……就是不可以……”姜竹沥急得忘了该怎么表达, 负气地伸手去摘戒指,像一团气鼓鼓的毛球, “不可以这样……” 段白焰忍不住,笑着握住她的手:“不是求婚戒指。” 接着轻声解释:“是订婚。” 姜竹沥这才停下动作。 “我在准备求婚。”他搓搓她头顶柔软的毛发, 声音低而轻,“这次出国, 也是为了这个。” 姜竹沥眨眨眼, 声音很小很小:“嗯。” 她知道的。 所以她现在满怀期待。 “但我担心,你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段白焰重新把她捞进怀里, 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我想提前给你一个保证。” 她和他一样没有安全感, 也没有自信。 不过现在……他是有能力的。 段白焰想。 她空白的那部分,他多多少少,能帮忙补起来一点。 姜竹沥犹豫一阵,小声问:“所以你……特地在免税店买了一枚戒指,来安慰我吗?” 段白焰微怔,差点笑出声。 这他妈也太可爱了—— 他快要窒息了,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低声哄:“没有,免税店买不到这样的。” 这是他在余茵事件之后,托人加急定制的。 一个简单但昂贵的小圆环,里面刻着他们两个的名字。 “……啊?”姜竹沥愣愣的,表情有些茫然,好像还没太明白,他为什么多此一举。 段白焰猜,她可能没睡醒,或者脑子不太清醒。所以他打算趁现在,多占占便宜。 “ 外面啊,小姑娘是很多……” 他一本正经地,一边说,一边将手落到她的睡衣扣子上,“但是叫姜竹沥,还这么可爱的,全世界只有一个啊。” 他的指尖有些凉凉,一碰到她的皮肤,她就彻底清醒了。 姜竹沥坐在他身上,煞有介事,非常真诚:“小白,你知道渣男都有哪些特征吗?” “嗯?”他当然不知道。 “特征之一就是,平时不闻不问,一到床上就人格分裂,上床时甜言蜜语。” “……” 段白焰舔舔唇,把那颗刚刚解开的扣子又扣回去,默不作声地帮她把领子竖起来,帽子扣下来,严严实实地裹住她整张脸。 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的姜竹沥:“……” “那你捂好了。”段白焰冷静地说,“我看不见,就不想亲了。” 她眨眨眼,小声:“我感冒了呀。” “我感冒的时候,”他偷换概念,语气委屈沉郁,“我们不是照样做吗。” “那是因为你冷酷无情,一点都不担心把感冒传染给我。”她软声指出,“但我不一样,我非常体贴你,担心你被我传染,所以今天不行。” 段白焰:“……行吧。” 其实要说感冒时……也只有一次。 就是那次在酒店。 不过后来…… 他顿了一下,突然想到。 她好像真的被他搞病了,发了好几天烧。而且那天还是她的生日,而她虚弱得连切蛋糕的刀都举不动。 段白焰默了默,真情实意地认错:“我真是个禽兽。” 姜竹沥十分感动:“你知道就好。” 夜已经很深,段白焰抱着毛球姑娘上楼。在他洗澡的空档里,她帮他收好了乱糟糟的行李箱。 “反正明天还要出去……”段白焰想了想,“可以不收行李箱。” 姜竹沥已经裹着被子缩在了床上,眼睛露在外面眨啊眨:“去哪?” “去看爷爷。” 姜竹沥没说话,长睫毛扑闪扑闪。 他身上带着温暖的水汽,倾身坐到床边,伸手撸她柔软的长发:“我们先去见见爷爷,再商量婚礼的事,好不好?” “嗯。”姜竹沥乖巧极了,“如果爷爷不同意,我们当场就分手。” “……” “到时候,我一个人拖着箱子,一边抹眼泪,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山上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睫毛上和脸上全是白色的霜。”她绘声绘色,“哪怕我在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还是要继续往下走,因为没有回头路,你也不会来追我。” “……” “你站在大宅子的玻璃落地窗前,痛苦万分,看着茫茫大雪,一遍又一遍地、苍白无力地想,‘两个人要在一起,果然还是太难了’。然后转身就接受家族联姻,过完年就立刻结婚,年底之前就怀孕,两年之内抱三个。” “……” 段白焰沉默了三秒,立刻决定:“我这就让助理退机票,等我们婚礼进行到一半,再邀请爷爷来观礼。” 说完,他窸窸窣窣地脱衣服钻进被窝按掉夜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现在终于觉得,”姜竹沥异常满足,笑意飞扬,“自己像个坏女人了。” 他翻个身,抱住她:“真不想去?” “没有。”他一钻进来,身边的温度都提升了好几个度。 姜竹沥是只虽然毛茸茸但超级怕冷的小动物,忍不住他那儿靠靠,声音超级小,“我就想逗逗你。” 段白焰“啧”了一声,两只手精准无误地落到她胸上:“坏女人。” 姜竹沥:“……” 她小声逼逼:“骚男人。” 怀里热乎乎的,见她没有推开他,段白焰满足地在她颈窝拱拱:“你不要担心爷爷,他老了,连讨厌我的力气都没有。” 姜竹沥:“……” 这怎么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她没有接茬,睁眼看着头顶的星星灯,很久没有说话。 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直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小小声地说:“跨年时,我去看了倪歌的表演……她跳舞真的很好看很好看。” 那样的人,好像不管走多远,舞台上永远有一束光属于她。即使她不回头,身后也永远有人鼓掌喝彩。 “……”他没有应声。 她顿了顿,轻声:“我还看到了江连阙发的微博。” jc的这位太子其实很少发微博,他第一次在慕尼黑跨年,竟然还是携未婚妻出镜—— 这也是姜竹沥第一次见到江连阙传说中的未婚妻,她没有露全脸,头上戴了一顶软绵绵的白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白皙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旁边坐着江连阙,他与她戴情侣款的帽子,笑得傻不拉几。而他们的自拍背景,是座无虚席的音乐厅。 “我好像……”她揉揉鼻子,闷声说,“没有机会,成为那样牛逼闪闪的人了。” 我好像没有机会,成为一个英雄,或是值得被记住的人。 良久,段白焰沉默着抱紧她。 “没关系。”他低声说,“姜竹沥也很好。” 她平静地提醒他:“姜竹沥只有成绩好。” 长久以来,这似乎都是一个无用又鸡肋的属性。 “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很认真,“姜竹沥哪里都很好。” 姜竹沥睁着眼,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可她以前恋爱就没机会问这些问题,她实在憋得太久、太久了。 她想躲在大人怀里撒娇,想被夸赞,想得到奖励,想要赢。 所以尽管她非常犹豫,纠结很久,最后还是把话问出了口:“……是哪里?” “千般好,万般好。”夜色深沉,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姜竹沥很好,人间就很好。” 姜竹沥愣了一阵。 眼眶突然热起来。 *** 一过冬至,段爷爷就搬到了雪山上。 姜竹沥紧张兮兮,为他准备了很多老年人产品,段白焰望着塞不下的箱子,犹豫很久,提醒她:“我爷爷的小房子恒温,那些保暖的东西,他全都用不到。” 姜竹沥并不打算放弃:“他不用的话,你留着用。” 段白焰垂眼,看看那个丑陋的老年人爆款过冬神器,沉默一阵:“……好。” 第109节 两个人订的是清晨航班,抵达山脚下时,下午刚刚过半,天还没有开始黑。 段爷爷派了人下来接他们,开车行驶到半山腰,段白焰抿唇,拒绝继续向上:“我今天在山腰住一晚,明天再上山。” 山腰建有温泉酒店,秘书没有拒绝。 姜竹沥听到“温泉”这两个字就腿软,她简直怀疑段白焰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途径这里,还非要住一晚。 她小心翼翼:“你不会是又想……” 段白焰狞笑:“对,就是你猜的那样。” “……” 看他这表情,那应该不是。 “我哪有那么下流。”逗完之后,他解释,“这家的日料很好吃,来尝一尝。” 山上难得有这样周全不敷衍的店,姜竹沥之前没来过,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安置好行李,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服务生将他们引向后院,院子是半开放式,腊梅娇艳欲滴蕊梢落着新雪。透明玻璃伸到头顶,挡住空中飘扬的雪花,软蒲团放在檐下,木质小桌台底下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是从山上引下、还未冰冻的山泉。 四下空寂,积水空明,曲水流觞,姜竹沥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活在高中课本的古文中。 “来干一杯。”段白焰低头倒酒,小杯子跟她煞有介事地碰一碰,发出叮的轻响,“纪念今日。” 姜竹沥的眼睛亮晶晶:“纪念今天的酒吗?” 段白焰没有说话。 他一只手撑着脸,目光微微向上,停顿了很久,指着天空道:“纪念这个。” 姜竹沥也抬起头,星光清寒,月色皎皎,天空中一片寂静。 “什么……” 几乎是她开口的下一秒,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咻”地一声轻响,一枚烟花飞速升空,“啪”地在空中炸开,片片分裂成耀眼的光斑,然后流星似的,又迅速跌落。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天空昏暗,而星河璀璨。更加明亮的焰火喷薄而出,一束束地照亮大片夜空,盛开出巨大的花形,极致的光芒之后,又下雨般飞速坠落,好像柔软的花瓣,一寸寸落在段白焰肩头。 姜竹沥愣愣的,他也在抬头看天空。 这副光景灿烂而夺目,光芒一下一下地照亮他的侧脸,她确定他眼中有笑意。风渐渐大了,而这一簇簇巨大的光晕,让她恍如游走在梦中。 “竹沥。”一声接一声的“嘭”声中,他轻声说,“十八岁的时候,我是因为哮喘太严重,没办法碰灰尘,才不想跟你出去放烟火的。” “嗯。”姜竹沥的头发被风吹乱,答应得很艰难。 “我从来就不讨厌你。” “嗯。” “也没有不喜欢你。” “……” 下一秒,姜竹沥站起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对段白焰来说也很梦幻,他微微抬眼,她周身好像都带着焰火绚丽的光晕。 他垂下眼,扣住她的后脑。他吻得动情,然而他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下一秒,手机报复似的,疯狂震起来。 他看也不看,打算划掉。手一抖,点成了接听。 “段白焰!” 不等他挂第二遍,段爷爷雷霆震怒,魔音穿耳,“你干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这是雪山山区!” 段白焰瞬间清醒了七分。 然而烟花还没有放完,一朵接一朵地升空,嘭嘭地炸开。 他暂时性地放开姜竹沥,盯着夜空看了一会儿,仍然感到快乐——这种心情无可替代,前所未有。 因为这个夜晚只属于他。 只属于他和她。 段白焰望着夜空,眼中光芒闪烁。 顿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对着话筒,兴奋而放肆—— “爷爷——” 他说,“孙子正给 作者有话要说:  您炸山呐!” --------------------------------------- 我问:坏女人的反义词是什么? 基友:骚男人。 第72章 温泉酒店 这场烟火放了半个多小时。 酒店的服务生们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不顾领班劝阻, 纷纷站到檐下偷看,小声讨论是哪位客人这么大手笔,还这么大胆。 段白焰原本还准备了仙女棒,然而在姜竹沥得知他和爷爷的通话内容之后, 所有玩闹的心情一瞬间消失殆尽了。 她撑着脸坐在床头,心头涌起万分惆怅。 段白焰换完衣服, 披着浴袍走出浴室, 有些诧异:“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姜竹沥抬头看他一眼, 又低回去。 好像一只霜打的茄子,整个人蔫唧唧。 下一秒, 下巴被一只手扣住,不容置喙地抬起来。段白焰微微垂眼, 沉声:“怎么了?” 他装得色厉内荏,手上的力道其实不重。 姜竹沥像只奶猫似的,软乎乎的, 干脆把脑袋靠在他手上。半晌, 小心翼翼地问:“你爷爷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坏女人?” 为了一位祸国妖姬, 连炸山的事都干出来了。 段白焰失笑:“你不正好想做坏女人?” 姜竹沥哼哼唧唧。 “没事, 不会的。”他用指腹摩擦她柔软的下巴,低声劝, “别说刚刚没有雪崩, 就算真的把山炸了, 也炸不到他。” 他们脚底下这座山,是一座雪山山系的从峰。雪山主峰四季积雪,观景台入冬之后就不再接纳外来游客,连带着从峰的客流量也大幅度降低。 因此从峰冬天的客人很少,然而从峰的观景台度假区恰恰是段爷爷在做。这个季节客流量最小,他乐得清静,才年年跑到雪村来度假。 “所以,虽然我爷爷对外宣称住在山上,但更确切一点的说法,他应该是‘住在接近山顶的一个观景台度假区里’。”段白焰耐心地解释,“那个地方离真正的雪山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你不用担心他。” 姜竹沥默了默,抬眼看他:“但是,万一真的雪崩了怎么办?” “入冬之后,除了度假区,山上其他地方是不允许人进入的——无论外地游客还是当地居民。”他说,“所以就算山上雪崩,也不会伤到人。” 屋内温度比外面高,姜竹沥的半张脸埋在他干燥温暖的手掌里,脸色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静默半晌,她的睫毛扫在他的掌心,声音软软的:“谢谢你。” 段白焰脸色微变,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僵。 “我们去泡温泉吧。”他喉结滚动,“早点休息,明天早点去见他。” 说着,他将她抱起来。 这家酒店的一大特色,是半露天的温泉浴池。 浴池一半建在室内、一半建在室外的阳台,玻璃穹顶遮住雨雪、挡在两侧,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然而下雪时,里面的人却能透过巨大的透明玻璃,看到外面漫山遍野的腊梅与雪花。 “你……”他抱她起来时,姜竹沥就已经开始手足无措了,两只手臂紧张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们都已经住在这里了,逃是逃不掉的,不可能逃掉的。 她只能祈祷他……“能,能快点吗?” 姜竹沥声音很小,段白焰微顿,垂眼看她。她的鹿眼湿漉漉,眼神却非常真诚。 然后他冷笑一声,把她扔进了温泉池子。 今晚的段先生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卖力。 水中热气腾腾,温暖的气息由下而上爬上窗户,在巨大的玻璃上留下霜花状的痕迹,将纷扬的大雪隔绝在外。 姜竹沥泡在热水中,有些紧张地伏在他的肩头。 他的手自上而下,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花瓣状的红痕,口齿咬噬,她声音柔软,发出讨饶般的小声喘息:“呜……” 段白焰更加用力。 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下半身,潮湿的头发撸到后面,露出来的脸清俊得不像话。 她在他怀里呜呜咽咽,他发出满足的叹息,抬头时目光透过玻璃穹顶,竟然看到满天繁星。 段白焰心里一动,身体不由自主。 她眼中水汽蔓延,立刻软声低呼:“你轻点……” 不知怎么,他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江连阙先前给他的,某个小剧本里的剧情。眼神微沉,段白焰动作停了停,两手强硬地扣住她的腰,跨过将温泉水池分为内外两半的串珠,从室内一步步地向外走。 姜竹沥惊慌失措,又怕自己掉下去,下意识抱住他的肩膀:“你要干什么……” 池子里飘着茉莉花瓣,他的动作引起水波荡漾,走出去两步,姜竹沥突然反应过来。 她满面通红,声音里浮起哭腔,挣扎着想推开他:“你放开我……!不行,会被人看……唔……” 他咬住她的唇,然后辗转着,加深了这个吻。 而她被他困在怀里,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不行……” “不会的。”段白焰微微放开她,沉声肯定,“不会被人看到的。” 他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姿态,把她压到水池边。 第110节 玻璃上攀着水雾,外面的景象影影绰绰。 他的目光越过她白皙的肩头,看到她身后漫山遍野盛放的红梅,和花雨一样盛大的雪。 姜竹沥小声呜咽着,被欺负得眼泪汪汪:“你不是说你……” “我一直这样下流。” 他亲亲她的嘴角,她也好像一朵绽放想雪地里的花。 ……让人情难自禁。 *** 托段先生的福,姜竹沥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房间里没人,外面银装素裹,茫茫一片,天色被衬得明亮异常。 她全身酸疼,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缓慢地动动手指。 下一刻,段白焰端着一个小餐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她睁着眼,他眼前一亮:“醒了?” 他盘子上放着两个三明治,和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酒店的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多度,段白焰穿得很居家,米色长裤和浅色高领毛衣,侧脸清俊,闲适得好像在过春天。 见她不说话,他凑过去,扒扒被子:“嗯?” 姜竹沥蜷成一团,黑色的长发泼墨般地在枕头上铺开,衬着白皙的肤色,更像一只白嫩的糯米团子。 她不说话,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目光凶神恶煞,一双眼乌溜溜。 “吃不吃?”段白焰指指盘子里的三明治,又重复一遍,“热的。” 姜竹沥气鼓鼓地垂下眼睫,不理他。 他放下餐盘,眉头微皱:“说话。” 松鼠姑娘毛一抖,秒怂:“……不吃。” “行。”段白焰顿了顿。 他前一晚已经餍足了,脑洞得到实现,对他来说非常令人愉悦的,“那我吃一个,扔一个。” “……” 姜竹沥负气地把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也缩进去,鸵鸟一样逃避现实。 段白焰被逗笑了。 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好想放在怀里疼爱。 他在床边坐下,动作轻缓地把被子掀开一角。 刚刚揭开一点点,姜竹沥就抱着被子滚两圈,像只糯米卷似的,闷声把自己藏到床铺深处。 ——操。 段白焰笑出了声:“生气了?” 他伸长手臂,把可怜兮兮的糯米卷抱到怀里,低声哄:“不要难过了,我给你读首诗。” 姜竹沥肩膀向下塌,被子没过鼻尖,鹿眼水雾蒙蒙,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不觉得她是可以擦掉的吗/那种一修再修的草图/但她的拇指浮现——”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和,带着莫名其妙的色气,一边说,一边上下其手,“你不认为她/她就是很适合摩擦吗?你不认为/她适合早上来到?” 姜竹沥愣了愣,又羞又恼:“你又读小黄诗。” “早安。”他稍稍正色,将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姜竹沥眨眨眼,眨掉眼睛里的水汽,小声求证:“我刚刚好像听到,我的手机在响。” 但她实在太累了,昏昏沉沉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嗯。”他把她的被子扒开,一边帮她换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夏蔚打的。” 姜竹沥一愣:“她,她找我什么事?” 他前一晚精力太旺盛,她的嗓子有些哑,现在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段白焰眼神微沉,冷笑:“她还能有什么事?”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连最不可能的人都找上了。段白焰不觉得姜竹沥会帮她,所以他亲手掐断了夏蔚最后一点点希望。 他希望这位脑子不灵光的夏小姐,能用未来几年的时间,好好体会一下成年人的焦虑与不快乐。 姜竹沥愣了好一会儿。 像是某段遥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她皱皱眉:“我……我很久没有上过微博,也没有做过直播了吧?” 他啼笑皆非:“你才想起来?” 明含的论坛事件刚刚爆发时,他删了她的微博,她随后就崩溃了,再没有理会过外界消息。 后来她的精神状态一点点恢复,却像失忆似的,连刷微博和做直播的念头都消失了。段白焰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提醒她,但她从未跟jc签订任何协议,没有直播任务需要完成;也不是公众人物,不需要保持曝光。 考虑到这两条,他索性将它们一并按下不表。 可是现在,她却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明含,想起论坛,想起热搜,想起夏蔚。 姜竹沥有些茫然:“这件事结束了吗?” 他帮她穿上外套,肯定道:“结束了。” 今天那个电话,就是最后的尾巴。 夏蔚和何筱筱再也不可能联系到她了。 他不会再给她们任何伤害她的机会——这个姑娘现在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突然想起什么,他脚步微顿:“司机那天告诉我,你要跟何筱筱同归于尽?” 姜竹沥回过神,飞快地眨眨眼。 “出息了,嗯?”他翻出旧账,意味不明地捏捏她的手,“敢跟人同归于尽了?” “……我以前从没放过这种狠话,”松鼠姑娘默了默,缩缩脖子,莫名心虚,“就……很想试试看。” 段白焰抿着唇,牵她下楼。 走出去一段路,他身形微顿,声音很低:“你是我的。” 姜竹沥没反应过来。 他两只手捧住她的下下巴,动作不轻不重,像捧起一朵花。居高临下,他迫使她抬头看他,“我没有允许你跟别人同归于尽,你就不能说这种话。” 姜竹沥被他裹得像团毛球,脑子有些混沌。 他身后白茫茫的一片,她突然间有些分不清,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究竟是威胁…… 还是祈求。 秘书开车送他们上山。 随着海拔升高,姜竹沥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万一爷爷不喜欢我……” “不会的。”他拍拍她的手,“他连我都喜欢,没道理不喜欢你。” 姜竹沥:“……” 上山的路曲折蜿蜒,段白焰摇摇晃晃,晃着晃着,就一头栽进了她怀里。 他像一只大狼狗,乖巧地坐在她身边,尾巴也跟着一扫一扫。 姜竹沥怀疑他晕车,小心翼翼地给他剥了颗桔子,挤出一点点汁液,将细白的手指伸过去,小声问:“好闻吗?” 段白焰没有说话。 他眯着眼,观察半晌,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含住它,缓慢地伸出舌尖。 姜竹沥的耳尖蹭地红了,立刻将手收回来:“你是属什么的……?!” 段白焰正要开口,手机震起来。 离开酒店时,他顺手将身份证和手机都放进了她包里,现在他懒洋洋地枕在她腿上,一动不动,眼睛慵懒明亮:“豪门宠媳,帮我接个电话,嗯?” 姜竹沥两颊发烫,捂住他盯着自己的眼睛,伸长手,探进背包,捡出他不断震动的手机。 “好像不是电话……” 下一秒,看清屏幕上的字,她呼吸一滞。 是一条闹钟提醒。 备注写着: 每周六下午16:00-16:40,去 作者有话要说:  做心理咨询。 第73章 是姜宝宝 姜竹沥愣在原地。 她下意识划掉了震动按键, 然而久久没有回过神。 段白焰若有所觉,眯着眼在她手心轻轻蹭蹭:“怎么了?” 姜竹沥怔怔的。 她一边抱着他的脑袋撸毛, 一边拼命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段白焰去了解他不了解的领域, 去读他没读过的书, 去做他不信任的心理咨询。 ——为了她。 “……小白。”半晌, 她搓搓他的睫毛, 声音很轻。 “嗯?” “之前……我师兄他,”她舌根发苦,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是不是背着我,跟你说过什么……与我有关的事?” 第111节 段白焰微顿, 蹭来蹭去的动作停下来。 他枕在她腿上, 一条胳膊挡着眼,沉默了很久。 “对。”许久, 他开口, 声线低沉和缓, “但是, 不是他来找我, 是我去找了他。” 就是刚刚拍完综艺、明叔叔入院的时候。 他在病房门口听到姜竹沥与陈塘的争吵, 他称他为stalker, 而她竭尽全力为他辩护——尽管立场虚弱, 语言苍白。 他甜蜜而心酸地认清一个事实, 姜竹沥从来不能真正地放弃他, 然而她的喜欢却因为他的性格,变成了一种第三视角的罪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低声说,“在别人眼里,我们是那样。” 一旦进入深层关系,两个人就好像同时犯了病,一个咄咄逼人地靠近,一个鸵鸟似的拼命逃离。最后以一种病态的姿态,被强硬地捆绑在一起。 不能这样。 他想。 他需要被承认,需要阳光,需要神性,需要证明—— 需要合适的土壤,去和她一起培育那颗歪歪扭扭的、名为“爱情”的植物。 姜竹沥低着头玩他的头发,许久,小小声地道:“你没有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但是……”她的声音闷闷的,“也许我可以帮你。” 毕竟,这也算是她熟悉的领域。 段白焰停了停,安抚般地握住她的手:“我问过陈塘,能不能直接来找你做心理咨询。” 那时候,陈塘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心理咨询师不能跟他们的病人谈恋爱吗?在我们那里,甚至不许咨询师和病人建立社会关系。” 他们的关系只能是咨询师与来访者,不可以是“朋友”,不可以是“恋人”,不可以是“亲人”。 段白焰诚实地摇头。 “因为在判断上,会出现立场偏颇。”陈塘停顿了很久,移开目光,恨铁不成钢地低声叹息,“姜竹沥帮不了你……尽管我非常不想承认,但她太喜欢你了。” 喜欢到无法客观地评判他。 “陈塘说,咨询师应该是一面镜子。”段白焰的脸埋在她柔软的手掌里,轻轻亲她的掌心,“但如果那个咨询师是姜竹沥,我在这面镜子里,将看不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姜竹沥刚想反驳。 下一秒,他轻声道:“因为那面镜子里,折射出的全都是:‘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 姜竹沥一愣。 山路蜿蜒,四下空寂,山间青松红梅,雪花在空中翻卷,厚重地落了满山。 她眼眶莫名其妙地发热。 许久,后知后觉似的,姜竹沥俯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自己眼中也亮晶晶的,声音很小:“他说得对,我从来不能客观地评价你。” 她微顿,“因为我的确,超级超级……超级喜欢你。” 遥远的少年时代里,他们从来不能对彼此坦诚,不仅仅因为各自有所保留,更多的是……无法面对完整的“自我”。 如果有朝一日,我要为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暴躁,强硬,不安,与强大的控制欲,一定要先承认自己的自私,封闭,与不成熟的畏惧—— “承认病态”,对我而言,已经是了不起的勇气。 “小白。”她垂下鸦羽般的睫毛,主动吻他,“谢谢你。” 他眉梢微动,两手攀上她的肩膀,咬住她的唇。 唇齿辗转,她的脑子慢慢开始混沌,仍然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我不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她声音很软,停了停,煞有介事地勾住他的小指,认真道:“我们是一体的。” 我没有那么软弱,你可以来找我—— 哪怕我们都需要求助外界,你仍然可以来找我。 段白焰坐起来,专心致志地亲她:“好。” 天空寂静壮阔,雪山如梦似幻,两人唇齿辗转,化作苍茫天地间相依的两个点。 他吻得认真而动情。 她像个出了bug的机器人,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小声重复着:“……要告诉我。” 他也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好。” *** 车穿过茫茫大雪,爬过曲折山路,开过度假中心的围栏,最终停在一栋…… 高大气派的城堡面前。 姜竹沥叹为观止:“……” “因为是个度假中心。”段白焰摸摸鼻子,面不改色心不跳,“所以这边的建筑,都修得很浮夸。” 她小小地哦了一声,仍然很紧张。 所以当她发现,段爷爷竟然在门外等他们的时候,她几乎要窒息了。 段白焰牵着她,主动介绍:“竹沥,这是我爷爷。” 不等她接话,他立刻又道:“爷爷,这是姜竹沥,我之前向你提过很多遍的,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当时我们班班长,成绩特别好,本科毕业之后去了波士……” 段爷爷面无表情地挥手让他滚:“别说了,我知道。” 这是什么死亡开场白—— 姜竹沥简直要昏过去。 她掐着手心,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血压降下来,努力让自己的笑脸好看,努力让自己显得乖巧。 下一瞬,抬起头,笑容灿烂,开口就是一句声音清脆的:“好爷爷!” 山林间静静地落着雪,雪光疏淡空静,空气沉默三秒钟。 姜竹沥崩溃地捂住脸,想立刻一头撞死在雪地里。 ……她是什么十级弱智! ——不是啊!她想说的是爷爷好!爷爷好!爷爷爷爷好! 段白焰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愣住了。 段爷爷站在原地,白色的眉毛疑惑地纠结起来,神色迟疑,犹豫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不确定地,斟酌着,小心翼翼道:“好……好孙媳妇?” *** 段爷爷为他们准备了晚饭,算作接风洗尘。 姜竹沥这股尴尬劲儿从中午蔓延到晚上,见她小心翼翼耳根发红,段爷爷倒笑了:“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不记得了吗?” “啊……是四年前吗?”姜竹沥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来,“我跟小白一起去山上度假那次……?” 段爷爷点点头。 那时在车站,他送别段白焰,曾经远远地看过姜竹沥一眼。 小姑娘个子不高,身形细细瘦瘦的,两眼弯成月牙,穿着条薄荷绿的无袖连衣裙,跑起来裙摆飞扬,像一只色彩鲜明的果子精。 而他那位高贵骄矜的孙子,面上的表情虽然冷漠又不耐烦,目光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从那个女孩身上移开过。 他不可能让段白焰跟一个不知根底的女孩同吃同住,所以找人查了她的资料。 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没想到,段白焰竟然会喜欢这种看起来有些无趣的乖乖女。 然而那是段白焰的初恋,他身为爷爷,对此也毫无经验。孙子在家被他宠成了小公主,他担心他们的感情无法长久。 后来也真如他的担心那样,两个人恋爱一段时间,还是分开了。他曾经向熊恪问起原因,熊恪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抿唇摇头。 他于是再也不问了。 “坦白地说,”段爷爷说,“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说话语速很慢,姜竹沥不知道他们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讲什么话都带着天然压迫感,周身上下,透出一股上位者的自信。 她不卑不亢,声音很轻:“我们的确走了很多弯路。” “但是,”她微微吸气,“我仍然爱他,他也仍然爱我……这个事实,从来没有改变过。” ——并愈发清晰。 段爷爷眼底微动,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说这些话时,好像变得非常自信。 然而他的态度仍旧不置可否。 段白焰有什么问题,他清楚得很。他的父母给了他错误的示范,等他再想纠正,已经错过了修改的黄金期。 然而长大之后,段白焰的偏执与冷漠反而成就了他,他比常人更加固执,那些负面情绪滋养着他,供养着他,帮他创作出了不可思议的作品。 他看着孙子越爬越高,也变得越来越犹疑,或许不去修正他的性格,他也能生活得很好—— “爷爷。” 他正想再开口,段白焰换好衣服,从楼上走下来。 “你不要欺负竹沥。”他没想到姜竹沥下楼的速度会比他快,而且照现在的架势看,她似乎已经坐在这儿跟爷爷聊过一阵子了…… 段白焰有些急,神色里竟然透出一点不安,“她脾气好,你不要得寸进尺。” 段爷爷面无表情地踢他:“放屁,谁得寸进尺。” 饭桌上,段白焰捋起衬衫袖子,帮姜竹沥剥鱼。 这是他在明含事件之后培养出新技能,剥虾剥鱼剥螃蟹,他都不敢假手他人,她迷迷糊糊的,他怕他们弄不干净。 当着长辈的面,姜竹沥脸上发烫,“我自己来吧……” 第112节 段白焰没答应。 一条鱼分两半,他将刺剥干净,把另外一半放在了爷爷盘子里。 段爷爷故作严肃的神色,一瞬间缓和下来。 姜竹沥甚至在这位老人家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惊涛骇浪的惊喜:“段白焰。” 孙子:“嗯?” 爷爷一本正经:“你不是小公主吗?” 孙子:“……” 爷爷:“小公主不是从不剥鱼剥虾剥螃蟹吗?” 段·小公主·白焰:“……” 他顿了顿,波澜不惊地拿起纸帕,擦掉手指上的汤汁:“我当段家的小公主当腻了,最近正打算换届让贤。” 段爷爷的动作停了停,以为他在九曲十八弯地向姜竹沥示爱,说她是他的小公主。 老人家非常上道,眼神在他和姜竹沥之间游移,充满暗示的意味。 然而下一秒,段白焰立刻板着脸否认:“不是她。” 姜竹沥眼皮一跳。 他沉默一阵,转过去,轻声说:“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是姜宝宝。” ---------------------------- 姜宝宝段公主和骚男人。 幸福快乐的一家人。 第74章 种个孩子 然而,姜宝宝今晚没跟濒临卸任的段公主睡在一起。 吃完晚饭, 段爷爷拉着两个人看了会儿老年人频道, 电视里重金寻子的民国妈妈哭得撕心裂肺, 段白焰嫌辣眼睛:“爷爷,您的眼睛不疼吗?” 段爷爷淡定地劝他:“陪我看会儿吧,我就当你尽孝了。” 段白焰:“……” 他闭上嘴, 将果盘放在腿上, 喀拉喀拉地剥坚果。 姜竹沥想了想, 蹭蹭蹭跑上楼,把之前买的保暖神器从行李箱里拖下来。 “这个,”她眨眨眼,向他介绍那个造型怪异的庞然大物,“可以把整个下半身都装进去,我看评论都说很暖和。” 段爷爷将信将疑, 接过来。 他试着将腿脚装进去, 狐疑地问:“这样?” 姜竹沥疯狂点头。 屋里装的是中央空调,每个房间的温度都恒定在二十多度, 段爷爷估摸着, 这玩意儿实用性不大。 然而他在里面待了会儿,里头毛茸茸暖洋洋, 他忍不住…… 把手也塞了进去。 再过一会儿,将整条胳膊也跟着塞进去, 像睡袋一样,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屏幕里的民国妈妈第三次爆发痛哭时, 段白焰剥出小半碟碧根果果仁,再抬起头,他爷爷已经默不作声地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 段白焰:“……” 他放下果盘:“爷爷,还吃吗?” 段爷爷手脚都不能动弹,看也不看他,张嘴就是一句:“——喂我。” 段白焰:“……” 挺好的,爷爷不讨厌竹沥,挺好的:) 然而这种“挺好”,在两个小时之后,孽力反馈到了他头上。 看着一左一右、南辕北辙的两个房间,段白焰微怔,然后非常受伤、非常幻灭地问:“爷爷,你不想要漂亮的曾孙女了吗?” 段爷爷:“滚犊子,结完婚再说。” 本质上来说,他骨子里是非常传统的人,但他接受年轻人的思想,何况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他也不讨厌他们腻腻歪歪。 但是…… 段爷爷大义凛然:“既然回来过年,就不要欺负竹沥。” 段白焰懂了,小声逼逼:“那明年不回来了。” 不能抱着松鼠姑娘睡…… 他难过极了。 还不如住温泉酒店。 “啧,你这话说得,跟你妈似的。”段爷爷像颗暴躁坚果,“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段白焰身形微僵,没有说话。 段爷爷嫌弃完孙子,抱着他的保暖神器,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姜竹沥穿着毛茸茸的家居服,揉揉段公主的手:“晚安,早点睡。” 面容清俊、身形高大的公主垂眼看她,默了一阵,俯身将脸凑过去。 姜竹沥咯咯笑,吧唧一声亲在他脸上。 段白焰心满意足,拍拍她的脑袋,轻声道:“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滑雪。” 雪村度假区,包含着一个巨大的滑雪场。 时节接近大年三十,人流量达到了一年中最低的时候,翌日他们到达,松软的白雪铺了漫山遍野,山坡上几乎空无一人。 姜竹沥摘下眼镜,兴奋极了:“这么大一片,都是我们的吗?” 段白焰帮她拉紧冲锋衣,低声:“嗯。” “那我要从最高的那个索道开始滑!” 段白焰微顿,跟她一起过去的路上,极力劝说她换个中级索道。 大学时遇到合适的假期,他们俩常常一起出去玩。滑雪蹦极,爬山徒步,能一起做的旅行,两个人几乎都一起做过。 所以姜竹沥很久之前,就学会了滑雪——事实上,她滑得比段白焰还要好。 达到索道顶端,她放下眼镜,跃跃欲试:“我们要不要一起下去?” 段白焰不可能承认自己是个菜鸡,所以他非常认真地犹豫了一下,踌躇着开口:“如果离得太近,我们的滑雪板很容易被搅在……” “一起”两个字还未出口,姜竹沥拽着他滑了下去。 耳畔风声骤急,余光之外松林白雪,他只能看见女生白皙的皮肤,和她帽子下北风吹乱的细碎毛发。 段白焰发了一秒钟呆。 下一秒,就被自己的滑雪板狠狠绊倒了。 雪地很软,摔下去的沮丧远远大于疼痛感,他在雪坡上滚了三百六十度,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悲惨地看着姜竹沥绝尘而去。 段白焰:“……” 段公主躺在原地,决定生十分钟气。 然而不到五分钟,姜竹沥就回来了。 她镇定自若地滑回他身边,帮他捡起掉在一旁的手杖,瞪大眼睛从上而下地看他:“小白,你不要躺着不动,会着凉的。” 段白焰眨眨眼,闷声:“我站不起来。” 姜竹沥一拍脑袋。 滑雪板的底端是为减小摩擦而设计的,雪坡整体又是弧形,一旦在坡上摔倒,就很难自己站起来。 她换了个方向,用索道的倾斜角度撑住自己的身体,认真地低下头,踩住他一侧的滑雪板:“我踩住你了,起来吧。” 段白焰的眼睛一眨不眨,没说话。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那幅护具眼镜实在大得过分了,长发垂落,脸小小的,下巴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 见他不动弹,姜竹沥又问:“要不要我把你拉……唔!” 她话没说完,段白焰像雪地里蹿起来的一匹狼,毫无征兆地跳起来,恶狠狠地把她扑倒。 他咬住她的唇,呼吸交融,冷热交替。她吓了一跳,赶紧眼疾手快地摘掉滑雪板,下一秒,就被他带着一起从雪坡上向下滚。 “你这个神经病……”围巾被挣扎开,有细碎的新雪顺着脖颈掉进来,姜竹沥红着脸想推开他,然而越挣扎就滚得越快,“你是有什么皮肤饥渴症吗……段白焰!” 中级索道不长,滚了没几圈,两个人就停下来。 姜竹沥被他按在雪地里,眼前晕了两秒,抬起头,看到撑在自己脑袋两侧的手,和他肩膀后一望无际的天空。 段白焰胸膛起伏不定,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他按着她,许久,慢慢平定呼吸,眼瞳深不见底:“竹沥,昨晚没跟你住在一起,我特别难受。” “……” “我们现在,”他舔舔唇,“来栽种一个孩子吧?” 说着,他还真的伸出手,伸向她的领口。 姜竹沥微怔,耳尖通红,抬手掐他的脖子:“你这个禽兽啊啊啊——!” 滑雪场依山而建,整体呈半弧形,索道的终点是一个巨大的悬空平台,被围栏围着。围栏之外,是一个无人的雪山山谷。 她一叫,对面的山谷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震惊的姜竹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看看对面发生了什么。 却被段白焰强硬地按回去。 第113节 他按着她,有模有样地伸出食指,压在唇上小声提醒:“嘘,小点声,对面雪崩了。” 姜竹沥惊呆了:“……真、真的吗?” “真的,不信我吼给你看。”他顿了顿,退开一段距离,朝着山谷大吼,“我——爱——姜——竹沥——” 对面的山谷:轰隆隆隆—— 有点感动又有点震惊的姜竹沥:“……” 她挣扎着坐起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那个雪山山谷也是个景点,为了满足部分游客模仿日本小清新电影剧情的需求,特地开辟出来,供他们喊山。 “我知道了——!你不要吼了——!”她也跟着大声叫,“会——雪——崩——的!” “竹沥——”他继续吼,“我们幕天席地——来生个孩子吧——” “你要不要脸——” 两个人一声接着一声,对面的雪轰隆隆地崩。 屋内暖意融融,段爷爷站在楼上,捧着一杯热水立在窗前。 清晨时分雪就停了,外面天光明亮,远处雪地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笑闹声,带着山谷的回音,落到他耳朵里。 他沉默了一阵。 “熊恪。”他说,“你走吧。” 熊恪站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 “一晃眼,这么多年……”段爷爷眯着眼回忆,似乎有些感慨,“小白竟然也要成家了。” 熊恪抿着唇。 “我那个时候老是想着,不放心他,要在他身边放个靠谱的人。但是现在……”段爷爷转过来,“他长大了。” 他也要有妻子,有孩子。 熊恪还是没有说话。 “或者,”他顿了顿,问,“你想留在段家?” 熊恪眉头微动:“段先生,您确定,小段先生他以后不会又……” “不会了。”段爷爷摇头,“他现在,有活下去的理由。” 熊恪默不作声,目光越过桌案,落在窗外洁白如新的雪地上。 “所以熊恪,如果你仍然想离开段家,现在立刻走。”段爷爷说,“再晚一些,也许我会后悔。” 空气之中静默了很久。 熊恪沉默着,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退后半步,深深鞠下一躬:“段先生,珍重。” 许久。 书房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人打开,又重新关上。 *** 从滑雪场回去,段白焰大概吸太多冷气着了凉,下午又小小地犯了一把病。 姜竹沥给他喂了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被窝。 段白焰的眼睛是内双,一旦生病,就衬得眼角那颗小泪痣格外可怜。他缩在被窝里,语气虚弱,低声叫:“竹沥。” “嗯?”姜竹沥正在给他加毯子。 “生个孩……” 她气急败坏:“睡你的觉!” 解决掉不情不愿闭上嘴的段公主,姜竹沥下楼,翻出先前准备好的饺子皮和肉馅。 刚刚包好两个饺子,段爷爷从楼梯上走下来:“咦,竹沥,你包饺子怎么也不叫我们?” “我们只有三个人……”姜竹沥想了想,实话实说,“其实也吃不了多少。” 所以她干脆一个人动手了。 段爷爷捋开袖子,开始洗手:“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姜竹沥一开始以为,爷爷是来玩的。 但包了几个,她惊奇地发现:“爷爷包得不错诶。” 段爷爷嘿嘿嘿:“之前小白奶奶还在的时候,我经常给他奶奶打下手。” 姜竹沥很好奇:“除了您之外,小白从没跟我提过他其他的家人。” 这问题问得九曲十八弯,段爷爷是只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一边包饺子,一边笑:“因为小白的爸妈是两个混球,搁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姜竹沥:“……” 如果他是说自己儿媳妇混,那她尚且能理解。 但连带着儿子骂进去了…… 姜竹沥不太能想象,这到底是对什么父母。 她主动把话题扯开。 段爷爷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眼界开阔,能侃的事很多。 两个人一下午包完了所有饺子,姜竹沥洗洗手,“我上去看看小白。” “去吧。” 她走出去几步,段爷爷把饺子放好,顿了顿,又忍不住:“竹沥。” “嗯?”她回过头。 “对小白……对小白好一点。”不知怎么,段爷爷说后半句话时,竟然有些艰难,“他……以前,过得不太好。” 姜竹沥站在楼梯上,愣在原地。 *** 段白焰这一觉睡了很久。 屋子里太暖和了,爷爷和姜竹沥都在身边,他被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包围着,连梦境都变得温和。 再睁开眼,已经入了夜。星辰如灯,雪山如梦似幻。 他动动手指,手边传来一阵暖意。 段白焰愣了一下,按亮床头夜灯:“竹沥?” 姜竹沥昏昏欲睡,一下子醒过来。 她坐在床边揉眼睛,像只乖巧的小羊羔:“你醒了?” “为什么不躺下来?”段白焰掀开被子,大方地发出邀请,“来。” 姜竹沥没有犹豫,钻进去。 她刚刚不敢动,是怕弄醒他。 然而现在必须要承认……还是被窝里面更温暖。 她身上暖暖的香香的,段白焰抱着她,呼吸平稳。 两个人很少有盖着被子纯聊天的时候,姜竹沥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小白。” “嗯。” “刚刚,爷爷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嗯。” 她夸他:“你小时候真好看。” 段白焰默了默,睁开眼,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他声音有些低哑,显露出别样的性感:“然后呢?” “你小时候好白。”她舔舔唇,“那时候,你还经常穿短袖。” 段白焰愣了愣,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不再说话,唇角莫名变得苍白。 “可是后来,”她絮絮叨叨,“我都没有再见你穿过短袖了。” 不是一天两天,她很早就注意到这件事了。 高中的时候,哪怕夏天三伏烈日,他跟男孩子们打篮球,也固执地穿长袖。 她知道他小时候接受过许多哮喘的治疗,没完没了,没能根治他的病情,却耗尽了他的耐心。他手上盘踞着无法消除的针眼和疤痕,性格一天天变得阴郁。 然而,然而…… “从小到大——”她的额头抵住他的胳膊,声音减低,手藏在被子里,抚摸他的手臂。 针眼是摸不出来的,然而从手肘向下,她的指尖慢悠悠地,停在了他手腕内侧。 “你是不是很讨厌……” 黑暗中,她轻声问,“这个?” 第75章 云开月明 天空澄净辽远, 窗台上堆积着厚厚的雪, 空调噗噗往外吐暖气, 床头的夜灯光线温和。 段白焰抱着她,恍惚了一瞬。 好像回到很久很久之前, 他一个人蜷在影院里看美国动画电影,屏幕里的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讲故事, 折射出的就是这种暖烘烘的色泽。 然而那个时候, 屏幕里岁月静好,屏幕外他什么都没有。 “是啊。”许久,段白焰低头蹭蹭姜竹沥,低声道,“不喜欢。” 不喜欢手臂上治病留下的针眼, 不喜欢小时候自残似的,在手腕上留下的疤痕。 第114节 “我以前一直以为……”姜竹沥的脑袋埋在他胸口,毛茸茸的, 声音有些沮丧,“那个也是治病留下的。” 她摩挲他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明显而陈旧的凸起。 只不过他平时戴手表挡着, 夜里也很少露出来。加上平时穿长袖, 她连他手臂上的针疤都很少看见,更别提手腕内侧。 段白焰顿了顿, 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哪个中二少年, 青春期的时候没起过自杀的念头?更何况……” “更何况我当时下手特别轻, 压根就没……”她一直摸他的手, 他被摸得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来。 但姜竹沥没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她亲了上去。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手腕内侧,像短暂地停留了一只蝴蝶。 段白焰脑子嗡嗡响,当即想把她按住:“姜竹沥,你是不是想通了,想跟我幕天……” “小白。”她放下他的手,小小声地道,“辛苦了。” 段白焰身形一顿。 “段爷爷跟我……跟我说了,你爸爸和妈妈的事。”她小心翼翼,手指在他胸前柔软的家居服上画圈,顿了很久,有些难过地问,“我出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段白焰不自觉地绷紧下颚,屏住呼吸。 许久,他低声说:“我上小学的时候,爸妈闹离婚。” “……嗯。” “我那时候生着病……他们急着分割财产,没有人管我。” 姜竹沥知道,他的哮喘就是在那时候变严重的。 她松开他的手腕,抱住他,声音微如蚊蚋:“嗯。” “我妈走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急,“我爸跪下求她,我在二楼站着,看着他们。” “我妈她……她问我爸——”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贱?’” 姜竹沥微怔,然后抱他抱得更紧。 她好像拥着一只热乎乎的大玩偶,用力地撸他呼吸不稳的后背。 “从那个时候起,我想。”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身边还有人,想要离开我。”他说,“我一定不会挽留她。” 他呼吸有些急促,后半句话,几乎说得咬牙切齿,“她要走,我就让她走。走了之后,再也不要回到我眼前来。” 风撞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叫声。 姜竹沥愣了半秒,段爷爷的故事只停在爸爸跪下求妈妈、妈妈依旧走得毅然决然,于是被敲碎玻璃心的爸爸也放弃儿子、出门旅行——段白焰具体怎么想的,段爷爷也没有告诉她。 她想起当初她离开时,段白焰红着眼眶默不作声,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她这辈子忘不了那个场景——对于她和他来说,都太近,也太痛。 然而时至今日,当她能从自己的情绪中慢慢走出来,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回想,对于他来说,开口和挽留,究竟是一件多困难的事? ——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在心里下跪了无数次,然而没有一次,能留住他的母亲。 姜竹沥小声叹息:“你从没有告诉过我。” 他摆在她面前的从来只有既定事实与结果,他不愿意倾诉,她就找不到根源。即使她想要宽宥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而起。 段白焰沉默下去。 他误会了她的意思,良久,舌根发苦,低声问:“怎么告诉你?告诉你我其实跨不过那个坎儿,我装作不在意是怕失去的时候输得太惨哭得太难看,告诉你……告诉你,虽然大家都过得不太好,没几个人的原生家庭是真正健康的,二十岁出头的成年人了,谁身上没插着两把刀,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一直拿家里的事做寻求庇佑的借口——可我仍然希望被谅解希望被宠爱,希望被无条件地宽宥?” 一次性说了太长的话,他唇角发白,低低地咳嗽。 姜竹沥默不作声,摸摸他的背。 长久以来,他明明是这样期待着,却又不断告诉自己,清醒一点,段白焰,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人能无条件地爱你,没有人能无底线地包容你的负面情绪。 他一边自我批判,先入为主地讨厌自己身上显而易见的缺点,又矛盾地进行自我封闭,期待未来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 “……愚蠢的理想主义。”隔了这么多年,姜竹沥才算真正地想通这一条。 他们的视角从来不平等,偶然也好必然也罢,他撞见过她的软弱与畏缩,所以他懂她的回避与畏惧。然而她从他那里得不到交流与自信,从来不能真正地看懂他—— “段白焰,你像我一样缺乏自信,自卑,没有安全感……却比我好面子,比我胆子小,比我还要蠢。”此时此刻,姜竹沥窝在他怀里,几乎笑出了泪,“为什么不能?我能啊。” ——然而任何能被冠以爱情的主题,都是浪漫而愚蠢,理想化又不可预估的。 段白焰一愣。 “如果那时候,你能把你这么久以来……害怕的、不敢面对的事,都告诉我。”她顿了顿,抬头看他,声音和目光一样坚定,“我一定一定,不会就那样,走得不明不白。” “我会给你很多很多保证,不管它们有没有用。”姜竹沥眼眶发热,“我从来没有想要摆脱你……没想过走了就不回来,也没想过把你从我的未来计划里移除。” 段白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他快要窒息了。 “我四年前,就想对你说这些话,我想向你解释,想跟你沟通。”姜竹沥一边笑一边哭,“但你太幼稚了,你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你让我要么留下,要么滚。” 久而久之,她也开始一遍一遍地怀疑自己,也许她的渴求是错误的,也许她不应该期待他与自己沟通。 要她现在去想,那真是一段糟糕的恋爱。他们互相激发出了对方最难看的一面,两败俱伤,不死不休。 段白焰手足无措,用毛衣帮她擦眼泪:“竹沥……” “前段时间,你在波士顿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他的毛衣柔软极了,她在上面蹭来蹭去,声音软软的,闷闷的,“万一我们当年异地恋,会不会也输给这种距离。” “不会的。”段白焰迅速接话,轻轻吻她。 “现在我想明白了。”她吸吸鼻子,冷静地道,“像段白焰这种低等级幼稚生物,只要我向他保证、让他有安全感,他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段白焰笑了,笑声清朗低沉。 从他儿童时代,一遍又一遍地辗转于医院与冰冷的检测仪器之间,脾气变得愈发阴郁暴躁、难以捉摸;到他少年时代,开始用镜头去记录喜怒、把所有的情绪都封闭在录像之中,一点一点地建立自己的安全区;到他青年时代,因为想要挽留一个人而回过头去进行自我纠察,修改掉性格里与她难以相融的部分—— 他和她一样,从始至终,想要听到的,竟然真的真的,只有这一句话—— “段白焰,不管你信不信。”她声音里带潮气,揉着眼睛,声音轻而郑重,“我无条件地爱你,我不会离开你。” 夜色黑沉得不见边际,窗外又开始下雪。雾气蒙上玻璃,大雪漫天飞扬,全世界一头栽进绵软的棉花堆,他们好像住在童话里。 他心头澎湃,俯首吻她:“我也是。” “天涯海角,这一生。” 他说,“你甩不掉我的。” *** 姜竹沥和段白焰在爷爷家过完年,才一起返回。 甫一过完年,餐厅接下几个大单子,三月初有一场婚宴和一场party,三月底要帮一中的话剧节送蛋糕,夹在月中的,还有一场杀青宴。 姜竹沥多看了眼名单,觉得最后那张单子的主办人,有点眼熟。 “你不是从去年冬天起,就没有工作了吗?”她掐着单子,好像一个捏住了丈夫把柄的恶毒小妻子,“杀什么青?” “就是之前我去波士顿时,拍的那个小短片。”段白焰闷着声笑,“年假之前剩个尾巴,刚刚才搞完。新年新气象,正好趁着这个由头,把大家搞出来一起吃个饭。” 姜竹沥眨眨眼。 下一秒,果不其然:“你也一起来。”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空。”姜竹沥犹豫一瞬,低着头抠手指,“最近餐厅好忙。” “竹沥。”段白焰顿了顿,说,“我希望你过来。” 姜竹沥微怔,松鼠耳朵蹭地从头顶冒出来,乖巧地一动一动:“好呀。” 年后除了餐厅的事务,她还在配合余茵做宣传。她的系列短片全部拍完,已经在宣发阶段。 为了余茵小姐姐,姜竹沥捡起了自己几欲弃用的微博。原以为此前被屠版的评论区仍然会是一片腥风血雨,没想到竟意外平和。 夏蔚出事之后,后续的车祸一桩接一桩,她的死忠和何筱筱一样忙碌,没空再来拉踩别家。 从夏蔚那儿脱粉的妹子们甚至有一部分被姜竹沥圈了粉,每天在她的微博底下深情呼唤: 【之前不知道那些事情全是夏蔚搞出来的,等我知道了,小姐姐已经不发微博也不做直播了……这都好几个月了,小姐姐是退圈了吗,别啊qaq】 【之前好像有人说甜甜病了,什么病啊病好了吗?为什么连个公告都不发,虽然她主职不是这个,但我确实觉得甜药没有夏蔚敬业?】 【楼上是来搞笑的吗,甜甜三次元好得很,段导前几个月才发过微博。虽然我也想看她,但我更希望她平平安安,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吧,这小破圈子有什么好玩的一天到晚撕逼撕逼:)】 …… 姜竹沥哭笑不得。 余茵短片的口碑很好,引起反响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一波粉丝。 新的评论把旧的评论压下去,她的评论区如今欣欣向荣,私信迎来了新一轮爆炸。 除了平面和短片,还有很多新的综艺邀请她参加录制。 她窝在段导怀里看了两天,才把私信刷完。 想来想去,姜竹沥抬眼问:“小白,你觉得我做什么比较好?” 段白焰不假思索:“做段太太最好。” “……” 她气鼓鼓地,从果盘里抓起一把糖,塞到他的卫衣帽子里。 段白焰从善如流地捡起一颗,剥掉糖纸,攥住她的手腕,按着她亲下去。 “你别……唔……”姜竹沥想跑没跑掉,自食恶果,眼中渐渐蒙上生理性水雾。 一颗奶糖在两个人交换的热气中慢慢化开。 “甜吗?”他问。 姜竹沥耳尖红红,松鼠尾巴搭在他腿上,毫无力度地威胁:“你再这样,我明天不去接你了。” 段白焰顿了顿,默不作声地低下头,耳朵垂下来。有些委屈地,用自己的尾巴尖去戳戳她的尾巴。 他现在好像一个没有地位的小媳妇,不仅在家没有地位,出门受人白眼,连参加宴会,都要家里的大佬张嘴放话,才会有车去接他回家。 “但也确实是这样,你做什么都可以。”他想了想,低声说,“当然,我更希望你做一个妈妈。” 第115节 他太想要一个女儿了。 他只要一想到,姜竹沥小时候那个乖巧听话的样子,就喘不上气。 姜竹沥小细胳膊小细腿,双手撑住他的胸膛:“但我现在不想。” 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去做一个母亲。 段白焰哼哼唧唧。 这件事情没能达成共识,连带着这个原本可能很美妙的夜晚,都变得不完美了。 姜竹沥这段时间忙成了陀螺,第二天还有一场室外party的甜品台要布置,洗完澡扑上床蜷成团,几乎是闭上眼就睡着了。 还想再干点儿其他事的段白焰:“……” 他默默阖上床头柜,把计生用品重新放回去。 明天,就是明天。 躺在床上,他恶狠狠地想。 明天求完婚—— 他要把她按在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大战三百回合。 第76章 嫁给我吧 姜竹沥最近的生活异常充实。 年后一切回归正轨,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做美食直播, 餐厅先给她涨了薪水。红十字会的反馈很好,加上余茵的短片炒热了自闭症的话题,给她带来一种久违的、所学的知识总算派上用场的成就感。 唯一一点点美中不足,大概是后院太过饥渴。 姜竹沥觉得段白焰并没有放弃他超出常人的控制欲, 只不过他换了表达方式,连撒娇都变得可爱。 所以当她站在party现场,再一次接到小鲜肉的电话时, 她一布置展台, 一边笑:“我在布置甜品台,等我晚上过去,给你送一个大大大蛋糕呀。” “唔。”段白焰声音发闷,“是什么party?” 姜竹沥环顾四周,今天阳光很好, 天蓝得一点儿都不敷衍, 惠风和畅,泳池水光粼粼,小姐姐们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各有风情。 “看起来像是……闺蜜们的单身派对。” 因为现场没有男孩子。 然而她话音刚落,男孩子就出现了。 是一位身形高大的青年男性, 穿着富二代参加party的标配衬衫,额角一撮头发染成了银白色,墨镜短发大长腿,看起来风骚又瞩目。 姜竹沥愣了一下:“……师兄?” 陈塘微讶, 摘掉墨镜,像她一样意外:“竹沥?你怎么在这儿” 问题问出口,他马上意识到,她工作所在的餐厅是明里市网红店top1,几乎抢了所有庆典的单。只要她回来工作,在party上遇到她的概率就会很高。 姜竹沥好声好气:“小白,我先不跟你说了。” 段白焰刚想问她那party上有没有男人,就冒出来一个男人。 他默了默:“你早点过来。” 姜竹沥有些潦草地“嗯”了一声,放下手机,就见陈塘大跨步朝她走来。 他们有一阵子没联系了。明含事件之后,段白焰把她当宝宝养了起来,宝宝是不会轻易见人的,陈塘也找不到她。 然而师兄其实一直非常关切她:“你身体好些了吗?” “给你看看。”姜竹沥乖巧地把脸捧到他面前,快乐得有些傻气,“我觉得我超级好。” 这样一仰头,光影迅速掠过,衬得她皮肤白如象牙。 陈塘下意识伸手想掐,被她躲开了。 “我要结婚了,师兄。” 话一出口,姜竹沥自己也有点儿恍惚。 半年前她似乎向林鹤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的语境和现在完全不同,这次是真的,也不是为了劝退他。 陈塘嘴角一动:“所以?” 她眼睛圆溜溜,超级认真地道:“小白说,家养松鼠是有主的,脸不能随便给外人捏。” 陈塘冷笑:“呵。” 等会儿他就去找个她看不见的角落,用力冲着这对狗男女翻白眼。 布置完甜品台,姜竹沥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拍照,阳光流水般倾落在纸杯蛋糕上,翻糖折射出珍珠的色泽。 她看看泳池里那几个漂亮小姐姐,问:“这几个姑娘,是你的客户吗?” “嗯。”陈塘坐在泳池边,坐实她的猜想,“我给其中一位策划婚礼,跟她一见如故,她们的单身party,非要邀请我来。” 顿了顿,他撸撸头顶那搓银毛:“师兄帅吗?等你婚礼的时候,也找师兄帮你做策划?” 餐厅领班接收照片,给姜竹沥发回来一个“你真棒”的老年人表情包。 她响亮地“噫”了一声:“还是不要了吧,你这种婚庆策划,对新郎威胁太大了……我未婚夫脾气不好,他会发火。” 陈塘眯起眼。 他敢肯定,她在说“未婚夫”那三个字时,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他突然就嫌弃起师妹来了:“怎么了,发火怎么了,发火还能打断你的腿?” “他不会打断我的腿。”姜竹沥给段白焰也发了张甜品台的照片,头也不抬,美滋滋地道,“但他会打断你的腿。” “……” “姜竹沥啊。”陈塘真心实意地为她发愁,“你以后会不会被家暴?” 段白焰在准备晚上的宴会,一边夸她,一边让她帮忙挑礼服。 所以姜竹沥没心情搭理陈塘:“他打死你都不会来家暴我的。” 陈塘:“……” 单身二十多年,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暴击,他想来想去觉得不行,师妹要上天了,必须报复回去。 “姜竹沥。”他万分郑重地,一脸严肃,“段白焰的精神状况不佳,他比你想象中还要偏执。” 师妹从善如流:“那有什么?我也不正常。” “我接触过他的心理咨询师,我比你更清楚他的状况。” “少骗人,心理咨询要签保密协议的,你那朋友敢告诉你病人信息,除非他不想混了。” 陈塘:“……” 他终于感到词穷:“我现在是不是只能祝你幸福了?” 姜竹沥立刻笑眯眯:“谢谢你。” 陈塘:“……” 两个人插科打诨到黄昏,陈塘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仍然身体力行地帮小师妹备选了几套婚纱。 “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来店里试。”顿了顿,他说,“下个月有位设计师要过来,如果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跟她讨论,然后你们一起,做一条独一无二的裙子。” 姜竹沥眼睛亮晶晶:“谢谢你。” 陈塘哼哼唧唧地,又帮她挑出几个婚礼的备选方案:“婚礼也一样,如果你有自己的打算,可以你提点子,我们来落实策划。” 姜竹沥正想谢谢他。 他微顿,抬眼看过来,残云如火,斜沉的落日在他身后烧成一片。 “竹沥。”他说,“我至今都认为,他不是最佳选项。作为一个人,性格有硬伤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但你们的搭配,是地狱组合。” 晚霞连天,暮色逐渐沉下来。 晚风带起姜竹沥额前的碎发,她睫毛垂着,眼角有温和的弧度,像只正在认真思索的猫。 沉默一阵,她揉揉鼻子:“谢谢你,师兄。” “但我并不是因为没有遇见过别人……或是不敢尝试一段新感情,才留在他身边的。” 微顿,她肯定地说:“我爱他。” 隔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敢承认。他是我青春期最大的秘密,是我少年时代一切勇气的总和。 哪怕我懦弱,畏缩,不敢面对—— 是他的“改变”改变了我,让我能够站在这里,告诉所有人,对,我爱他。 暮色昏沉,倦鸟归林,夕阳的光芒瑰丽盛大,余晖宛如温柔细碎的金箔。 她脸上的表情太过肯定,透出一股小动物般的大义凛然。 陈塘笑着,心也跟着柔软下来,出口时,声音很轻很轻,却又舌根发苦:“希望你幸福,竹沥。” “——我会的。” *** 结束工作,姜竹沥抱着蛋糕坐上车,天色很快暗下来。 高架上车水马龙,霓虹与路灯拉出漫长的光带。光线明灭不断,车辆像一个个小小的甲壳虫,在高架桥上缓慢地行驶。 天色刚刚擦黑,段白焰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姜竹沥软声安慰他:“我很快就到啦,你自己玩一会儿,不要急。” 段白焰心头的委屈汹涌澎湃,声音还低沉得好像耳语:“我自己一个人,能玩什么?” “就玩你的……”她猛地顿住。 ……为什么开口就这么色气。 “你不要急,”她只好歉意地说,“我让师傅开快点。” 段白焰低低“嗯”了一声。 他知道堵车没法催,但他心里烦躁得厉害。 第116节 此时此刻,他抱着玫瑰坐在大厅内,已经是第七次清点玫瑰花瓣的数量。 口袋里的小红盒子都快被他摸秃了,右眼皮却不停地跳。 “人都要有第一次的,不要慌不要怕。”江连阙这次的年假放足了三个月,跨洋给他爱的鼓励,“等会儿你要是怕出错,我们就开着视频,我随时监控你的状态。” “要是我说错了话。”段白焰语气凉凉,“你就穿越过来阻止我?” “我就在你变回单身之后,虚情假意地安慰你。” “……” 段白焰“啪”地放下电话。 他抬起头,再一次用目光上下检查宴会厅。 虽然打的是杀青宴的名号,但他根本没邀请什么人。他在圈内朋友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个全都来友情参演他的求婚小短片了,此时坐在厅内,一个个严肃得像是在准备参加婚礼。 “小段哥哥。”半晌,倪歌小声问,“等会儿你求婚,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比如?” 倪歌两眼冒绿光:“起哄啊,要竹沥姐一定答应你,给你一个爱的亲亲,然后你们在我们面前舌吻那种。” “……不用了。” 段白焰邀请他们,原本也只是想给自己一点信心,再让他们做个见证。 然而此时高架桥上堵成香肠,他倍感虚弱,将目光重新放到投影屏上—— 那里在放一个短片,一部只有四十多分钟的微电影。是他辗转许多地方之后,为她拍的。 很多恋人结婚时也会拍摄短片,作为背景放在婚礼现场。但哪怕是放在俗气的表达方式里,他仍然显得特别—— 因为他的短片时间跨度长达十年,而女主从稚气未脱到长大成人,始终没有更换角色,也始终不曾走出他的镜头。 时间推移,夜早已暗透,段白焰长久地沉默。 下一秒,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跳了一下午的右眼皮仿佛终于在此刻得到验证,他深呼吸,按下绿键,助理呼吸不稳的声音立时划破夜色—— “高架……高架上,刚刚发生了连环追尾……姜小姐,好像还在车上没下来……” *** 夜色浓稠,霓虹闪烁,警车乌拉乌拉响,高速路上拉起长长的阻隔带。 姜竹沥被医生领上救护车时,脑子还不太清醒。 出事时她坐在后排,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场高速连环追尾的惨案,前面两车相撞,她的司机躲闪不及,也啪叽撞了上去。 幸运的是她系了安全带,只有额头被擦伤;不幸的是…… 姜竹沥困难地从车门夹缝里捞出手机,屏幕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 “医生。”她哑着嗓子,可怜兮兮,“可以借我用用你的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 追尾的车多达十多辆,医生现在自顾不暇,连看也不看她:“你在那儿先坐会儿,如果有什么头疼头晕出血不舒服的,就找旁边的护士。听话啊,乖乖的,车上有糖你自己拿着吃。” 姜竹沥:“……” 她慢吞吞地挪回去,blingbling地眨眼睛:“护士姐姐,可以借我用用你的手机吗?” 护士姐姐现在也忙得要命,顾不上管她:“我外套兜里有个旧手机你看看还能不能用,你自己去车上拿,哪儿拿的等会儿哪儿给我放回去哈。” 姜竹沥拼命点头。 蹲在车上翻了半天,才翻出她的旧手机。 的确不愧对这个“旧”字,屏幕碎得跟她那个有得一拼,好像撑开了一张陈旧而巨大的蜘蛛网。 碎成这样,点触屏当然也不大灵敏。她凭着记忆艰难地按数字,好不容易拨通,听筒里传来冰凉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 姜竹沥挂断,重新打。 护士姐姐的电话没有记录功能,她每次拨出都要重新按号码,拨到第十一遍,姜竹沥的委屈感岌岌可危。 就在她想要嚎啕大哭的时候,他终于接起了电话—— “竹沥?” 段白焰那边风很大,衬得他声音发哑。 “小白。”夜风幽冷,姜竹沥被吹得脊骨泛凉,可怜巴巴地吸鼻子,“我这里出了一场小车祸……可能暂时没办法过去了。” “我知道。”他低声,极力抚慰她,“我正在赶过去。” 她微怔,赶紧拒绝:“不用不用,你不用过来,我没事,真的,等道路通行我立马就能过去了……” “你别挂电话。”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我马上就到了,嗯?” 倒春寒冷风呼啸,姜竹沥坐在救护车的边边上,握着一个屏幕碎成渣渣的手机,茫然得像个孤儿院里等待认领的小孩。 “……嗯。”她失望极了。 信息时代,高速连环车祸的消息像病毒一样,迅速占据各大新闻简讯平台。 各方记者闻风而动,狂奔上高架,小跑着来抢第一现场。 姜竹沥正发着呆,面前突然出现一支麦克风。记者小姐将镜头对准她,问题噼里啪啦往外冒:“这位小姐,您刚刚也经历了车祸吧?死里逃生,能跟我们讲讲你的体会吗?” 姜竹沥默了默,难过地戴上帽子,把整个人的脸都盖进去。 什么体会?想哭,没别的了。 “这位小姐……”见她不理睬她,记者小姐忍不住凑上来。这一凑近不得了,她旋即发出惊叫,“你是前段时间拍那个自闭症短片的……甜药?你是不是叫甜药?之前做直播的那个甜药?” 姜竹沥垂着头眨眨眼,眨掉睫毛上的水汽,打算爬回救护车。 “甜药,甜药小姐……”记者小姐喋喋不休,追着她问,“请问你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对这次的车祸有什么看法……” ——别他妈再跟我提车祸了。 姜竹沥怀疑这两个字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她的痛苦源泉,眼泪简直快要滚出眼眶,她用尽全力地兜着。 偏偏记者没完没了:“你不要不说话,这种情况不说话反而影响你的公众形象,你……” “这位记者小姐。”下一秒,她的聒噪被一个清冷的男声打断,后者气势逼人,不容置喙,“你们圈子不是有这种行规吗?如果当事人不想接受采访,就不要再继续打扰。” 姜竹沥微怔,松鼠似的,蹭蹭从车里爬出来,停在门边。 记者小姐踢到了铁板,连声道歉,拽着电视台的大哥脚底抹油,瞬间开溜。 姜竹沥身形微顿,突然有些犹豫。 下一刻,段白焰伸长手臂,稳稳当当地将她从车上抱下来,好像拥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小动物沮丧极了,耳朵和尾巴都无精打采地垂着,好像被霜打过。 段白焰身上带着股夜色的凉气,他扒开她的帽子,在她额头上亲亲,低声问:“受伤了吗?” “没有。”她声音很闷。 “那我们回去吧,嗯?”他把她两条胳膊环到自己肩膀上,手臂分别托住她的后腰和膝盖,“去谢谢给你创可贴的医生。” 姜竹沥垂着眼,有些别扭。 “怎么了?”他步伐微顿。 “我……”松鼠姑娘垂着脑袋,耳朵一动不敢动,“我把带给你的蛋糕弄坏了。” 她失落极了,像小时候那个弄掉了香草味冰淇淋的小姑娘。 “很大一个蛋糕……有四层,你不吃芒果,我特地把夹心换成了蔓越莓。” 他叹息:“没关系。” “我没办法给它系安全带。”她小声说,“所以刚刚撞车,它一整个儿地撞在车玻璃上。” 奶油都被撞出来,糊在车玻璃上。 他拍拍她:“没事。” “我……” 姜竹沥纠结极了。 趴在他肩膀上,她咬咬牙,视死如归地抬起头:“段白焰。” “嗯?”段白焰也抬眼看她,眉眼疏淡,目光清亮。 “你原本,”她认真起来,表情恶狠狠的,腮帮子却仍然很可爱,像一只混黑道的松鼠,“是不是想跟我求婚?” 天色漆黑,路灯昏昧。天角的一汪明月宛如流水,缓缓从两人之间流淌而过。 段白焰微怔,然后笑了:“是啊。” 他准备了玫瑰花和短片,叫上所有他和她都认识的伙伴,把宴会厅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那样等她走过,就好像提前走过红毯,结了一次婚。 姜竹沥委屈得要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去不也下不来。 她憋啊憋,用力憋……还是憋不住。 “那两个撞车的人好讨厌啊!”她难过得爆炸,简直想躺在地上哇哇大哭,“晚高峰为什么要把车开得那么快!我的蛋糕谁来赔我!我的求婚也没了!让你求婚比让你上天还难!我这辈子可能都遇不到第二次了呜呜呜……” 这一天到晚,都什么跟什么…… 段白焰哭笑不得。 “腿有没有受伤?”他问,“能自己站吗?” 姜竹沥也觉得为这种事哭一场特别丢脸,但她期待这场求婚太久了,到头来竟然被这种乌龙的事情打断,她很生气,又不知道该去怪谁。 小姑娘红着眼眶,闷声点点头:“能。” “那你站好。”下一秒,他微微躬身,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下。 然后他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 姜竹沥有些茫然,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姜竹沥。” 路灯光影交叠,背后霓虹闪烁,车流汇成一片。 汹涌的人潮中,街灯仿佛串联的明珠,一直绵延到远山尽头。 第117节 段白焰退后半步,突然单膝 作者有话要说:  跪下了。 “——嫁给我吧。” ---------------------------- 第77章 求婚短片 长街灯光如流水, 人潮嘈杂, 灯光昏昧,仍然有人迅速认出段白焰。 刚刚离开的记者小姐闻风而动,又暗搓搓地跑回来。 姜竹沥愣了一瞬。 段白焰怕高架上的风太大,怕她听不清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穿着她下午为他挑选的正装, 单膝落地,郑重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又重复了一遍: “嫁给我吧, 姜竹沥。” 姜竹沥仍然有些晕。 但她隐隐觉得, 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应该有一个更隆重的场合,她也应该有条更飘逸的裙子,然后化一个很漂亮的妆,他们在万米高空接吻,他的舌尖碰上来时, 能品出巧克力的甜味。 他会在那时一手扣着她的腰, 一手精准地将戒指推到她的无名指上,映着玫瑰暖灯,暗香浮动,情潮涌动,头顶星辰万千, 全世界寂静得只剩她和他。 每一个细节都庄重而认真,值得作为范本被记住。 而不像现在—— 她的裙子被划开一个角,膝盖也磕破了,长发被风吹得四散, 凌乱地在空中飞扬。额头上贴着连简笔画都没有的愚蠢的米色创可贴,眼眶红成兔子,眼泪将落未落。 完蛋了完蛋了。 姜竹沥绝望地想。 她还是想哭,他已经跪在她面前了,她还是想哭。 段白焰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她回神。 记者小姐躲在身材魁梧的摄影大哥背后,举着相机咔嚓咔嚓。 围观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满脸惊喜,一边尖叫一边挥舞双臂:“段白焰!啊啊啊段白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目睹段白焰现场求婚啊啊!” 姜竹沥眼睛发酸,却耳尖地听见响声。 她一瞬间回过神,连忙有些仓促地点头:“好……好呀。” 仿佛再慢一秒,他就会被人抢走了。 段白焰微微松了口气,取下戒指,握住她的手,慢慢将戒指往无名指上推。 “你……你之前还送过我一枚订婚戒指。”姜竹沥不大能分清这些戒指的具体用途,又很怕把它弄丢,之前索性串在了项链上。 突然想起这桩事,她作势伸手要去取项链,小声问,“那我现在是不是要把那个还给你……” 她太紧张了,段白焰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也留着。” 交警还在疏散人群与车流,高速路却不复刚刚的水泄不通,车辆已经开始缓慢地行驶。 出车祸的地方拉了防护带,他刚刚过不来,将车停在远处。 被阻隔带和交警拦在另一头的妹子们冲着他尖叫,他置若罔闻地牵着姜竹沥的手,拨开光影,穿越汹涌的人潮。 “这个真的不用给你吗?我有可是你没有,你手上会不会很空……”他配合她的脚步走得不快,姜竹沥不需要赶他的步伐,变得非常纠结,“而且……好多人在叫你,你不理理她们吗?” 段白焰听见她提别人,步子不自觉地一停。 他转过来,正正地对上她亮晶晶的眼。 她就站在他身后,眼睛带点儿水汽,映着万家灯火,干净而无畏,像一头小鹿。 夜风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荡,他突然释怀了。 虽然她现在的样子有点狼狈,但她没有被他吓到,也没有再无意识地后退。 “你不用管她们,先在车上坐一会儿。”段白焰无端有些雀跃,低沉的嗓音又温和下去两个度,“我去跟交警说一声,嗯?” 姜竹沥“嗯”了一声,乖乖地被他牵着放上车。 他关上车门,忍不住在她头顶撸了一把。 摸完小动物软绵绵的毛毛,段白焰转过身,夜风拂过,衣角划出漂亮的弧度。 隔着交警的隔离带,有女孩子两手放到嘴边,大声问他:“段白焰!你真的要结婚了吗!” 段白焰脚步微停,破天荒地回过头,回了句:“是。” 姑娘们失望极了:“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叫你老公了?” 段白焰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认为答案显而易见。 “对。”他声音不轻不重,万分认真地,说出了和上次几乎完全一样的话—— “所以,请大家脱粉吧。” *** 他比以前有礼貌很多,已经学会用“请”字了。 开车下高架,段白焰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向姜竹沥邀功。 路灯光线一道一道地在车内拂过,她好像还没从刚刚突如其来的求婚中缓冲过来,低着头看着戒指发呆,连毛茸茸的耳朵上也写满懵逼。 段白焰忍不住又在她头顶搓了一把,将她看不见的尖尖耳朵捏圆搓扁,低声问:“回家吗?” 姜竹沥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犹疑。 宴会厅离这里的车程不到一小时,他几乎是下一秒,就猜到她的纠结:“或者,去宴会厅看看?” “会不会很麻烦……” “很快的。”他抿唇,捞出一条毯子盖到她身上,“你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到了。” 姜竹沥原本不想就这么听话地睡过去,他刚刚求过婚,在她看来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她应该给他安抚和鼓励。 可他的音乐实在太催眠,她咕哝着没话找话,问他那是谁的歌,然而还没记住他的回复,她就先行一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段白焰乐坏了。 等姜竹沥重新醒来,他已经开车驶入庄园。 冬天刚刚过完,旧的已去,新的还未到来。 正是百花凋零、青黄不接的季节,他行驶在庄园大道上,她一睁眼,入眼就是流动的银白月光,与漫山遍野盛放的红白玫瑰。 四下无人,玻璃花房的墙壁薄若无物,巨大的花田看不到尽头,在流水的月色下向视野尽头绵延。 姜竹沥揉揉眼,有些难以置信。 她抬眼看他,他开车行使其间,侧脸容颜俊美,仿佛一位正衔着人类小娇妻悠哉悠哉返回城堡,打算大干一场的吸血鬼伯爵。 她声线很软,小小声地的问:“我醒了吗?” 委婉的表达比直接的夸赞更加受用,段白焰嘴角微动:“喜欢吗?” 姜竹沥趴在窗户上,眼睛亮得好像落着星星:“喜欢,超级超级好看。” 于是他将车开得更慢。 这段路用于观景,本就很长,等他开到宴会厅,姜竹沥已经彻底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然而关系最好的几位好友挂念她的安全,竟然还没有离开。 姜竹沥愧疚极了:“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怎么能怪你?怪撞车的人啦。”倪歌笑嘻嘻的,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跳起来抱她,“祝你幸福呀竹沥姐姐!” 她拍拍她的头:“谢谢你,我会的。” 临走之前,倪歌指着投影,疯狂暗示:“你一定要看那个短片,一定要看。” 姜竹沥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无比清醒。 送走他们共同的朋友们,她在宴会厅前排乖巧地坐下,按照倪歌的指示,关灯开投影。 段白焰捡了个盘子,坐在旁边给她剥螃蟹。 屏幕前光芒荧荧,他喂她一条腿,她就也掰一半塞进他嘴里。 短片披着穿越的壳,讲了一个青春故事。 精英男主事业有成、有车有房,追他的人排成长龙,但他始终独来独往,不愿意接受任何一个向他示好的女性。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忘不掉、拿不起的初恋,对方远在天涯之外,那段感情他和她谁都做错了,也谁都没有做错,然而他和她也谁也不愿意让步,谁都没有先低头。 在他二十五岁的圣诞夜,他被天选中,重生回了自己的十七岁。 姜竹沥一边啃螃蟹腿,一边中肯地点评:“这种白月光设定,要么是渣男回头,要么是女配打脸。” 段白焰:“……” 她睁大眼睛问:“你没有这么俗气吧?” 段白焰:“……” 黑暗中,段导“啪”地掰断了螃蟹腿。 影片中的男主一觉醒来,猛地抬起头,阳光层层筛落,耳畔书声琅琅,他坐在教室里,穿着夏季校服,竟然回到了高二。 他抬头露出惊愕的表情时,姜竹沥不自觉也跟着愣了愣。 这少年是段导自己演的,他同时担负导演和男主的角色,镜头传承了一贯的小清新风格,像自带滤镜的日系纯爱电影。 重点是…… 他穿回校服,细碎的刘海落到眉眼间,眉眼疏淡,眼瞳幽深,真的很像…… 她记忆里的样子。 少年在课间惊醒,云里雾里地像是还没完全睡醒,皱着眉拍他前座的女生,语气带着一贯的不耐:“喂,我这是在哪儿?” 女生转过来—— 第118节 尽管有后期加持,但清晰度还是明显变了,十年前没有1080p,她的脸不如男主清晰,十七八岁的模样,长相有些青涩,皮肤细腻,脸盘圆小,漂亮得恰当好处,不难看出日后美人的影子。 她在镜头里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眸如点漆,有些傲娇地小声嘟囔:“我认识你吗?” 姜竹沥惊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怎么长这样……不是,重点是,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个剪辑……这个剪辑又是什么黑科技?!” 段白焰没有说话。 她记得这个剧情,那时段白焰刚刚转学过来,她死死记着新同学身娇体弱疾病缠身,见他偷偷喝酒,她亦步亦趋地在雨里跟着他走了好远的路,却只换回他一句冷漠无情的—— “关你什么事?我们很熟吗?” 她又不是没有脾气,第二天对着他诅咒似的小声嘟囔了一整天“我认识你吗”,像只耿耿于怀、又怂兮兮的小肥啾。 姜竹沥心情复杂地看着屏幕。 剧情向后推进,二十五岁的男主迅速接受了穿越的事实,他用二十五岁的灵魂重新定义十七岁的自己,像所有的重生剧情一样,重新做了所有选择。 开完家长会,女主一个人坐在器材室背后哭的时候,他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沉默很久,仍然没有选择走过去,却俯身放了一包纸;谢师宴时,女主坐在席间状似无意一直拼命朝他偷瞄的时候,他没有再进行漫长的心理活动,而是直接朝她走了过去。 姜竹沥一开始觉得这种剪辑和错位新鲜又有趣,但她笑着笑着,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影片过半,男女主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同框出现”过。哪怕是剪辑黑科技,也没办法把二十五岁的他和十七岁的她剪辑在一起。 他们隔着十年光阴,隔空对话。 盛夏时节酷暑难当,蝉鸣澎湃,如同涨潮时的海水。 他和她一起离开谢师宴的宴会厅,他走在前面,她像只小动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将明未明,正要开口告白的瞬间,他先她一步转了过来—— “姜竹沥。” 二十五岁的段白焰穿着高中的校服,她觉得他有点老了,但眉眼清隽地扮作少年,仍然让人心动,也让人眼眶发热。 他先她一步开口,语气笃定,没有迟疑:“我喜欢你。” 二十五岁的姜竹沥坐在黑暗里,默不作声地想,如果那时他真的说这样的话,她大概开心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会助跑着扑进他怀里。 可是屏幕内,男主话音一落,不等她抬头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就穿越回了二十五岁。 他睁开眼,看到的依然是空无一人的公寓。圣诞赞歌由远及近,城市的初雪落满街道,他只身一人,在脑子里一遍一遍、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和她分手时的场景。 他茫然极了,不确定此前种种是不是黄粱一梦,一个人在天台枯坐到天明。 破晓时分,他喝完冰箱里最后一罐啤酒,捏扁铝皮罐子,买了最早班的机票。 他去波士顿找她了。 他去找了她的老师,了解他们分开这些年的所有的事,读她读过的书,走她走过的路,吃她吃过的食物。 段白焰还在兢兢业业地剥螃蟹,但姜竹沥觉得她不能再吃了。 这个螃蟹坏掉了,这个螃蟹辣眼睛。 下一秒,她在屏幕里看到了二十五岁的自己。 她大概知道他那些素材是从哪里拍出来的,她的爱人是一个变态,先前用熊恪的名字在她家对面买了一套房,镜头对准她的厨房,拍摄她做直播时的一举一动。 “你那时候在我家对面,支着摄像头偷窥我……”姜竹沥难以置信,“竟然还换了四个机位?!” 段白焰心虚地摸摸鼻子。 他低声认错:“我的错,我以后不这样了。” 姜竹沥很想原谅他,可是接下来,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镜头里。 他们一起参加综艺,一起爬山,一起滑雪。 他像是一直在朝后奔跑,跑过互相错过的时间,穿透此前无法超越的天堑,打破彼此设防的间隔,就是为了—— 跟她同屏出现。 姜竹沥嗓子发干,用力拧住螃蟹腿。 短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女主没有露脸。 男主迟疑着问:“也许我们不是最合适的,为什么你仍然选择我?” 晨曦穿透天幕,女主沉默很久,笑道:“因为,我还是十七岁的我啊。” 这句话她没说过,是倪歌的配音。 可是姜竹沥听懂了,等她回过神,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满脸。 ——我还是十七岁,喜欢你的我啊。 第78章 领证领证 短片放完, 屏幕暗下来, 宴会厅内陷入沉寂。 月光穿过门户,风轻轻带起白色的窗帘,段白焰不太能分辨出姜竹沥现在的表情,他有些犹豫, 要不要开个灯。 她很久没有说话,他几乎以为,她为这些年来断断续续的偷拍暴跳如雷, 正在憋一个大招, 来将他暴击出局。 “……小白。” 然而最先开口的依然是她。 她声音发涩,转身钻进他怀里:“谢谢你。” 尽管这种结果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且是最最最上乘的结果,但当它真正出现,他的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炸开了一串烟花。 段白焰抱紧她:“这是我们的。” 微顿,又重复:“它不会公映, 但它属于我和你。” 姜竹沥埋在他怀里点头。 “你去波士顿, 是去拍这个了呀。”她吸吸鼻子,认真地说,“我原先以为,你去开淫.乱party了。” 段白焰:“……” 他垂眼,没什么威胁力度地掐住她的下巴:“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胸口, 眼睛骨碌碌地转几圈,再抬起来时,眼中亮得惊人,声音却软而轻:“……是段先生。” 段白焰眉梢微耸, 眼中光芒渐暗,悄悄在深处酝酿风暴。 他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她不够坦白,又太过委婉,需要换个场合,才能说出他真正想听的话。 姜竹沥知道他又起了坏念头。 这人早年被哮喘折腾得太惨,而后一遍又一遍地得到医生“要多运动”的嘱咐,这些年来谨遵医嘱锻炼身体,体能比四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屡屡疑心自己要被震碎。 所以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红晕从脖颈开始蔓延,姜竹沥推拒他的肩膀,小声尖叫着想离开他:“是个色色色情狂……!” 她吓得都快破音了,段白焰忍不住想笑:“我们来……” 他的指尖像燃着一团小小的火焰,从她脸颊向下滑,一路滑过下巴,滑过脖颈,滑过肩膀,最终轻车熟路地落在她后背。 他一本正经:“我们来生个孩子。” 姜竹沥被他困住,有些慌张地把头摇成拨浪鼓:“现在不行。” “为什么?” 她反问:“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孩子?” “因为安全。”他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一下。 对于段白焰来说,婚姻和孩子都是维系工具。 尽管它们也不能给人切实可靠的依附,但它们是可以增加安全感、固定感情的砝码。 姜竹沥恶毒地拆穿他:“你就是喜欢年轻小姑娘。” “我们从零开始,重新养一个小时候的你。她又乖又懂事又听话,你可以把她打扮成小公主——”他不解,“这样不好吗?” “还有另外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们会得到一个小时候的你。”姜竹沥提醒他认清现实,“他爱哭爱闹又脾气不好,我们从早到晚的工作只剩下哄他哄他哄他。” 段白焰:“……” 操,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段导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衣服里,因为没有下一步动作,姜竹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你真的,真的,没有在我们的……计生用品上,动手脚吧?” 进入21世纪,恐婚恐育成了年轻女性的一大话题。 姜竹沥并不能免俗,连结婚她都可以说服自己,只是延长了这段恋爱的时间与跨度。 但孩子带来的将会是一段彻头彻尾的改革,她的生活也许会为之天翻地覆。 他帮她把旧的影响抹去了,不代表她能这么快进入新的阶段。 段白焰摇头:“没有。” 他的确起过这种念头,如果真的继续逼她,也许反而简单很多。 但他现在考虑着她的考量,有他们各自的父母在前,孩子这件事,他必须先取得她的同意。 “你总是把我想象得很坏。”想到这里,段白焰眼神微沉,恶作剧般地低下头,封住她的唇。 “那……那当然——” 然而她死到临头还在嘴硬,脑子里循环往复地重播刚刚那部小电影,小声嘟囔,“我们又不熟。” 段白焰威胁:“再说一遍?” 手指毫不留情,摩挲过皮肤时,甚至带点儿惩罚性的狠劲。 “我们……”姜竹沥红着脸,声音娇怯得带水汽,脚趾不自觉地蜷曲,几乎已经伏倒在他肩头。 嘴上却还在幼稚地重复十七岁的台词:“我们认识吗?” 他嗓音低沉,沉声警告:“别动,硬了。” *** 然而,哪怕暂时搁置了孩子的事,段白焰对这件事的兴趣也一点儿没减少。 第119节 姜竹沥这晚过得……跌宕起伏。 她猜他一定是又在脑子里把她代入了他的某个剧本,他热情得过分,声音低哑性感:“叫老公。” “你……”她仿佛在云端起伏,话语带着水汽,被冲撞得断断续续,“你真的……越、越来越过分……” “求完婚就逼我叫……叫……”她难耐极了,努力迎合他的节奏,“呜……这种事情怎么强求啊!” “快叫。” 到后半夜,姜竹沥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双手才被放开。 她在他怀里窝成一只球,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梦里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以后再也不要穿这种腰带能取下来的裙子,也要劝一劝段白焰,别在家里床头放领带。 翌日是个大晴天。 心满意足的伯爵大人带着他的小娇妻重游了一遍白天的玫瑰庄园,中午一起留在这里吃饭。 半私人的庄园对外开价高昂,客人很少。得益于此,姜竹沥有机会坐在半球形的竹藤秋千上吃午餐。 小桌设在围栏内,正对人工湖,近处花影重重叠叠,天光云影共徘徊。正装一尘不染的服务生微微躬身,耐心地为他们介绍菜品。 提到“姜小姐”,段白焰认真强调:“是段太太。” 服务生连忙道歉,修改称呼。 等服务生走了,姜竹沥才耳尖红红地偷偷踢他:“国家不承认。” 段白焰笑着捉住她的手,摩挲那枚戒指:“那下午就去领证。” 这当然是胡话,今天是周末,民政局不上班。 不过姜竹沥本来对这件事也没什么执念,提上日程之后,这只是时间问题。 比起小红本,她更在意前一天那个被弄坏的蛋糕。她在里面加了很多覆盆子酱,耿耿于怀,觉得可惜。 “我下午想回去……重新做一个蛋糕,就是昨天那样的。”姜竹沥已经吃得半饱,叉子无意义地在牛排上划来划去,“但四层太多了,我们两个肯定吃不完……你觉得做个缩小版和减掉两层,哪个比较好?” “做个缩小版。”他帮她把没吃完的牛排切成小块,“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发到微博上炫耀。” 微顿,突然想到什么:“我还可以参与烘焙的后半程。” 如果她做直播,他就一次性炫耀个够。 姜竹沥眨眨眼,为他的小动作而多吃了两块肉:“那烘焙的前半程呢?” “前半程我不在,下午要先去参加个淫.乱party。”段白焰非常记仇,从善如流,“不过你别担心,party很短,我会早些回来。” 为他这句话,姜竹沥重新开启了“甜药”的账号。 她要让那些天天吼着为段白焰痴为段白焰狂、为他咣咣撞大墙的妹子们看看他丑恶的嘴脸,求完婚睡到手就立马翻脸不认人,当着未婚妻的面就敢宣称自己要去参加淫.乱趴。 “大家下午好呀。”时隔几月重新站在摄像头前,她的脸没怎么变,身形更瘦了一点点,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很久没见面了,你们有没有想我?”观看直播的人数迅速上涨,姜竹沥笑吟吟,“我很想念你们,所以今天我们来做个蛋糕,回忆甜蜜时刻吧。” 【啊啊啊甜甜!我以为你成为豪门宠媳之后,再也不做直播了呢!】 【呜呜呜甜甜瘦了好多!不要管他们说你什么啦,吃甜食才是要紧事啊!有什么事是吃甜食不能解决的吗!】 【我是被微博视频吸引来的,还是第一次在jc看小姐姐直播呢,跟在屏幕里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离这么近也毫无瑕疵,这什么神仙颜值 tvt】 姜竹沥忍了忍,没忍住:“……因为我开了美颜。”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哈哈】。 【不是说这个啦。】 那个妹子的弹幕颜色很显眼,耐心地等大家笑过了,又说道:【我是说微博上那个呀,那个十年一瞬的求婚视频。】 等弹幕飘过几条【谁给我科普一下,我漏掉了什么】、【昨天天桥上那个求婚吗?那个好糊诶,连脸都看不清的】、【天呐我好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十年一瞬真的是神仙微电影无误了】—— 颜色显眼的妹子又解释道:【就是那个视频呀,我觉得小姐姐现在的长相,比过去还要好看呢。】 姜竹沥一愣。 *** 然而她还是决定,先把蛋糕做完。 做到一半,段白焰准时返回,推门而入。 他把时间掐得刚刚好,洗完手跑过来帮她画奶油。 青年身形高大,穿着高领的灰色毛衣,一点也不避讳ipad的摄像头,将她放在自己怀里,大手握着她的手,在蛋糕最上面挤出歪歪扭扭的笑脸。 弹幕一片尖叫。 一直到晚饭之后,姜竹沥才突然想起:“昨天那个短片,好像被发到微博上了。” 等她打开微博,微博已经炸开了锅。 不知道是谁发的,发酵速度飞快,转发和评论蹭蹭上涨,势不可挡地朝热搜上冲。 评论区五花八门: “所以段导结婚是真的,昨天那个天桥求婚也是真的,现在锁死跑不掉了。不过看样子这些素材应该准备了很多年啊,难道高中时就觉得一定会在一起吗?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段白焰是穿越来的吗?” “论#一个直男导演的浪漫# 这个短片再一次证明了,小白的团队真的是百万配音千万剪辑……不管怎么样,还是祝福他们吧tut” “啊啊啊我不承认!姜竹沥配不上我们小白!她配不上!@姜竹沥和小白分手了吗 ” “楼上?我还觉得大猪蹄子配不上我甜药姐姐呢,段白焰的女友粉是都有什么病?” …… 段白焰在脑海中飞快地进行回忆。 昨天在场的,除了相熟的朋友们,还有庄园的工作人员和一些不算太熟的明星。他没有明确地说禁止外传,所以,大概…… “算了。”他放下手机,懒得追究,“传就传了吧。” 经过最近的事情,段白焰整个人都佛了很多,没什么能比她还在他身边更加重要,他已经修炼成仙,外物都可以不予理会。 姜竹沥咯咯笑:“你现在就像一个行走的‘人淡如菊’表情包。” 他又开始脱她衣服:“你试试看。” “你今天下午不是才参加过淫.乱趴吗!” “我精力过人。” 被他折腾一宿,姜竹沥第二天也忘了这回事。 她大幅度地减少了网络社交,看不到微博评论。 三次元的生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很多老同学看到视频,发消息祝她幸福,拜托她婚礼时一定记得邀请自己。 在此之前,姜竹沥不知道她竟然被这么多同学默默记挂着,这种祝福给她带来额外的幸福感,每天都开心得冒泡泡。 然而“十年一瞬”还在继续发酵。 段白焰远远低估了自己的国民度,圈内明星的祝福一波接一波,几欲再一次带着微博的服务器驾鹤西去。 有网友调侃:“这可能是段导这辈子最温情的四十分钟。” 然而视频播放次数多了,有人眼尖地指出:“段白焰那时的拍摄手法和风格,都跟现在很不一样。” 他这么一提,竟然真的掀起一波阴谋论: “段白焰的父亲也是导演,你们还记得吗?他们以前的风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段白焰这些年风格变了,才慢慢从他父亲身上脱离出来。” “哇,你们看过段白焰最早的获奖电影吗?那年头通稿不多也就他和他爹玩这套,简直全世界都把他吹成天才,可别瞎扯了难说他的作品都不是自己的。” “排,这真不是阴谋论,小段导的获奖电影到底是谁拍的至今是圈内十大未解之谜,也就仗着段导退圈早,死无对证。” …… 阴谋论发酵速度更快,于是一位影评人大v有理有据地拉完整部片子,根据这四十分钟,分析出了段白焰作为一位导演的成长史。 他早年的镜头运用和聚焦视角跟现在很不一样,难得找到一个始终如一的参照物,对比度一下子明显起来。 大v摇头晃脑:“天才选手早年虽然跟父亲风格相近,但明显比父亲稚嫩得多。他成长速度很快,你们不该因为这个,就煽动阴谋论。” 于是段白焰的黑粉迅速攻陷了大v的微博,问他是不是收了钱来洗白的,跟段白焰的粉丝吵得不可开交。 姜竹沥气急败坏:“这一代网民都是弱智吗?创作风格变化不是很正常?!人连性别都能变呢,还不准变一变镜头方向?” 她在他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叠一叠的笔记本,像每一位普通的编导生一样,段白焰也曾经整夜整夜地反复看剧拉片。 她能靠近他的生活,所以她很清楚。他的天赋是被雕琢过的,只是这种鬼斧神工的强大动力究竟来自哪里,目前尚未可知。 “不要看了。”段白焰看到的评论比她更多,沉默地拍拍她的脑袋,“没事。” 他和他父亲的争议由来已久,错过了当年的最佳澄清机会,现在解不解释,都很尴尬。 所以他打算冷处理。 但姜竹沥很怕他不开心。 她也是隔了几天,才知道他那天的“淫.乱趴”到底是干嘛去了。 他们远离人世、醉生梦死的那段时间,《止战》冲到了春节档前三。 余茵刚刚接手一档爆红的网络访谈节目,想借着这个由头采访他,他特地去见了她一面,当面拒绝,也当面道谢。 他的故事里有太多姜竹沥的影子,他想把她得隐秘一些。 然而他的小姑娘,现在正在费尽心思地夸他:“你比以前温柔,温柔好多好多。” “我以前什么样?”他闲闲地玩她的头发。 “不管是哪路前辈、找你有多重要的事,只要你不想出席,就让助理打发。如果他们打你私号,你就骂脏话。” “……” 他对自己感到一言难尽,“……那确实挺凶。” “所以你现在特别好。”她小声说,“应该得到奖励。” 段白焰捧着她亲了一口。 她乖乖趴在他怀里,试探着问:“我们去领证吧?” 松鼠姑娘软绵绵,毛茸茸,现在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他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时候。 第120节 段白焰抱紧她:“好。” *** 过程比想象中要短一些。 离开民政局,骄阳强光迎面打下来。 姜竹沥仍然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嘟嘟囔囔地低着头翻备忘录:“我们一起去买菜吧,家里没有叶子了。” 段白焰没问家里的阿姨干嘛去了:“好。” “你前几天说你想喝什么汤来着?山药排骨还是墨鱼?” 他垂眼看她,声音很温和:“墨鱼。” “那我们一起去买。”她小指勾着他,走出去一段路,有些难耐地舔舔唇,“……不行,我还是觉得渴,要不你在这儿等等我。” 没头没脑地环顾一圈,她指着路旁的7-11:“你想喝什么?” 从走出民政局开始,段白焰就有些无措。 口袋里的小红本发烫,他把她带到路旁的阴凉里,抿唇:“你等等我,我去买。” 他脑子有些乱,直觉自己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但具体要做什么,没有人教他。 拿着水从7-11走出来,段白焰抬头,一眼看见坐在树荫里的姜竹沥。 阳光透过巨大的树冠,光斑摇晃着下落,缀满她的裙摆。 她没有看手机,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专心致志地等他回去。 没有来由地,他突然想起那年他们去山上度假,爷爷到车站送他,旁敲侧击地问:“你跟那姑娘什么关系?” 他怕他纠缠,答得特别敷衍:“朋友。” “哪种朋友?” 段白焰顿了顿,说:“一起吃饭的朋友。” ——一起“吃饭”。 他从来没告诉过姜竹沥,为什么那年灯谜会之后,他的愿望是“帮我打饭”。 离开爷爷后的这么多年,他独自生活,家里的饭桌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永远空荡荡,没有人陪他吃饭。 于是在他眼中,“吃饭”变得异常私密,也异常郑重,只有最最亲密的人,才能一起吃饭。 他应该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希望,她能成为家人了。 段白焰微微闭眼,叹息,然后走过去。 “竹沥。”他将水递给她,“是这个吗?” 姜竹沥点头,接过来。 她乖乖喝水,用余光瞄他。段白焰的目光安静而认真,在她身上燃烧。 “是我的错觉吗?”姜竹沥眨眨眼,“你最近笑得很频繁。”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打转,沉吟半晌,低笑:“多年夙愿了结,喜不自胜。” 姜竹沥不太明白,但她握住了他的手,小声说:“恭喜你。” 十指相扣,段白焰突然改了主意:“我们走吧。” 天空蓝得这么敷衍,那些事情继续冷处理下去,是没有用的。 姜竹沥的眼睛眨啊眨:“去哪?” “去征战最后一个沙场。” 他握着她的手,微顿,回过身,郑重地看过来:“记得把手握紧一点,段太太。” 第79章 玻璃罐子 段白焰接下了余茵的访谈节目。 尽管对他的反悔有些意外, 余茵仍然将他的安排放在了最前面。 姜竹沥忧心忡忡地抱着图拉, 在他面前蹭来蹭去:“你一个人去录节目,真的没关系吗?” 图拉现在已经很乖,即使偶尔还会不轻不重地咬段白焰,但大多数时候, 它已经愿意完完全全地向人类敞开自己柔软的小肚皮。 段白焰也趁机伸手戳戳它白色的肚肚:“你在怕什么?” “怕他们骂你。”她声音很小,又很生气。 她这么直接,段白焰反而不担心了。 他低笑:“骂我也没关系, 我脸皮厚。” 姜竹沥抱着刺猬球垂着脑袋, 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段白焰完全不在乎外界评价,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不表露。 他们都是负能量多到能把地球引爆的人, 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我陪你一起去吧。”纠结半天, 她想出一个办法,“如果有人骂你,我就帮你骂回去。” 段白焰差点扬声大笑。 他垂眼看她,搓搓她毛茸茸的发顶:“录节目那天,你不是要回学校送蛋糕?” “那种事情, 可以换别的同事去做。” 他微微耸眉:“可你很早就说,想要回去参加一中的话剧节。” 一中每年的话剧节都很盛大,节日当天,学校向所有市民开放。 姜竹沥小声嘟囔:“话剧节哪有陪你重要……” 段白焰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烟花, 有点儿后知后觉地想,原来正常人的恋爱,是这么个神仙谈法。 他俯身,轻轻捏捏她的脸:“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个,有压力。” “十年一瞬”也好,他的父子之争也罢,姜竹沥都不该被牵连,她是无辜的——至少在他看来。 “竹沥,你我都放松一点。”他轻声说,“我们可以保持全程通话,只要你不挂机就好。” 姜竹沥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戳图拉的小肚皮。 “等节目录制完,我就去找你。”段白焰拍拍她,“嗯?” 姜竹沥的眼睛这才慢慢亮起来。 “……好啊。” *** 话剧节当天,学校内张灯结彩,校门口熙熙攘攘,保安在门前维持秩序。 姜竹沥出示工作证,大门给她开启绿色通道。 话剧开场是下午两点,这时候校内人还不多,老师和家长们忙前忙后,她一个人在校内散步。 走到教学楼下,橱窗里五颜六色,贴满各个班级演出的海报。姜竹沥脚步一顿,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经垫脚尖,在这里贴过自己班级的海报。 她眨眨眼,按亮手机:“小白,你记不记得?” 他果然秒回:“嗯?” “高中时,我们那届话剧节,年级组长要求我们自己写剧本。”往年对此不设限,可以原创、可以改编,也可以直接用商业剧本。到了他们这届,年级组长却有了新要求,要所有班级原创剧本。 “班主任找不到人接活,就把写剧本的事情交给我。” 段白焰低声笑:“记得。” 姜竹沥语文功底很好,但她从没做过相关工作。 班上唯一有剧组经验的人就是段白焰,她把嘴皮子磨破了,天天缠着求他出演求他帮忙看剧本,他死活不愿意搭理她。 她一本正经:“你那时候真的超级冷漠。” “对,所以为了报复我,你干脆把我写成了男主角。”他对往事如数家珍,“全剧四分之三的台词都是我在说,大段大段的对白,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我就像一个没有冷却时间的豌豆射手。” 姜竹沥的脸蹭地红了。 她是故意的,她一直以为他不知道。 松鼠姑娘虚弱地抗议:“你摆出那种架势,我还以为,你肯定不会演……” 高中时期的段白焰是实实在在的“离群索居”,他远离一切群体活动,借着生病的由头逃避体育课和运动会,从不下楼做课间操,但凡人多的地方,就一定见不到他。 所以哪怕他连话剧节也逃掉,她都不会感到奇怪。 那年三月初春,她和段白焰再一次谈判崩盘。她问了三遍“演不演”,分别得到的回复是“不演”“你烦不烦”“呵”。 姜竹沥沮丧极得像一只可怜伶仃的土拨鼠,下晚自习之后,一个人拽着书包带子,踢着石子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正打算拐进车棚取车,漫不经心抬起头的一瞬间,却在校史柱旁看到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阳春三月,樱花刚刚开始崭露头角,花朵赘赘地向下垂。 明月东升,花影重叠,少年身形高大,半靠在柱子上。他微微低头,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打印稿,路灯的光芒昏暖笔直,灯光下的他俊朗高傲,又清俊锐气。 姜竹沥青春期的少女心,在那一瞬间被击成了渣。 她知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两个小时前,她打印五十六份,亲手在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放了一份。 ——他们班的舞台剧剧本。 后来姜竹沥回忆段白焰的高中时代,他永远寡言沉默又不耐烦,只有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那个侧脸,是无比认真的。她借此评估他的性格,认定他骨子里必然是温柔的人。 这么一想,姜竹沥一下子也凶不起来了。 但她仍然不明白:“所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想通了?” “我怕你会哭。”他轻声笑。 她涨红着脸,小声指责:“你哪里怕!” “好吧。”段白焰认真地笑起来,仍然像个文艺的流氓,“——除了在床上。” *** 第121节 剧场内灯光渐暗,话剧节在一片掌声中开幕。 姜竹沥坐在台下,精神高度集中。 段白焰的节目不是录播,是直播。开始前她怕他分心,挂了他的电话,切换界面,进入访谈的现场直播间。 这个节目本来就很火,今天的嘉宾又自带流量,直播人数还在不断上涨。 “大家好。”主持人微微笑,按照台本做简单的开场白介绍,然后邀请嘉宾出场。 他们从段白焰最近的作品《止战》聊到稍远一些的《青果》,绕了个很大的圈子,最后扯回最近很火的《十年一瞬》。 “听说这部微电影,是您拍给未婚妻的?” “是求婚短片。”段白焰一本正经地纠正她,又有些幼稚地强调,“我成功了。” “恭喜您。”主持人善意地笑,微顿,委婉地旁敲侧击,“但网上最近有一些评论,说您早期的风格,与现在大相径庭。” 弹幕唰唰唰: 【职黑今天不上班!我要把所有黑粉都压下去!】 【啊啊啊,神仙夫妻情由我来守护!@白竹鼠视频站】 【小白今天真是窒息可爱qwq 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 果然还是喜欢他的人比较多。 ——姜竹沥偷偷想。 不过她的小白,确实很讨人喜欢呀。 “对。”段白焰不假思索,“我早期受父亲影响很大,不夸张地说,那时候,是他手把手地在教我拍电影。” 姜竹沥微怔。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起他的父亲。 果不其然,主持人也注意到了:“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您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是,因为我们关系很不好。”微顿,段白焰抬眼,“他和我妈妈离婚之后,用退圈和环游世界逃避现实,我认为他是一个懦弱的人。” 弹幕一片哗然。 段白焰平时很难搞,以往接受采访,不管对方抛出什么问题,他都能在三个字以内结束。 他头一次这么主动,弹幕也跟着沸腾。 “虽然他与我们今天的访谈主题没什么关系,但我猜很多人想听,我不介意把这些事告诉你们。”段白焰顿了顿,语气很平静,“我小学二年级那年发烧到四十度,父母忙着打官司没人搭理我,爷爷送我到医院时,已经心脏衰竭了。他们俩离婚后,我的哮喘变得很严重,不过他们都活得很好很开心,一个组建了新的家庭,一个撒手环游世界去了。” 姜竹沥眨眨眼,有些后悔。 她还是应该去找他的…… 这样等他录完节目,她第一时间就能扑进他怀里。 “所以,”段白焰说,“根本就不存在‘段导帮小段导拍片子,让他拿去参赛,并且获奖’这种可能性——我和我父亲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面了,我没机会见他,也不想见他。” 剧场里的光线明明暗暗,旧的节目谢幕,新的话剧登台。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穿透耳机,听见这个名字,姜竹沥微怔,忍不住抬起头。 不知道这是哪个班级,选送节目竟然是《恋爱的犀牛》——那个著名的,讲述两个爱情偏执狂的,马路与明明的故事。 饰演马路的男生站在台上,字字动情:“……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事业,没有人需要我。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一片。” 耳机里,主持人若有所思:“所以小段导,是因为想要脱离父亲的影响,才慢慢从他的风格里走出来,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吗?” “不完全是。”段白焰抿唇,摇头,“高中时,我是一个很自闭的人。直到《止战》之前,‘电影’对我来说,都是安全区。” 主持人感到新鲜:“安全区?” “嗯。” 对段白焰而言,创作是把自己锁在玻璃罐子里,获取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周边环境高度可控,没有风险,他坐在安全领域内,听外面的人为他喝彩,为他鼓掌,把他捧上神坛。 而他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窥探外界,对他们进行评估,然后做出“值不值得”的判断。 主持人乐了:“自闭也没什么不好,‘玻璃罐子’让你创作出了很优秀的作品。” “那是在遇见我太太之前。”段白焰平静地摇头,“遇见她之后,我发现隔着玻璃罐子,我永远无法与她拥抱,也无法与她亲吻。” 于是他决定走出来。 耳机之外,马路的声音陡然加重:“……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忽然觉得我找到了要做的事——我可以使你幸福。她是一个值得你为她做点什么的人!” 主持人笑了:“你上这个节目,是特地来秀恩爱的?” 姜竹沥心里一紧。 “是,也不完全是。”段白焰眼中浮起笑意,“但既然有人拿这个质疑,我就从头解释清楚。” “你不希望别人质疑你?” “我不希望别人影响她。”微顿,他轻声说,“她怕我不开心,我怕她因为担心我而不开心——多像一个绕口令。” 弹幕炸开了锅。 而主持人的眼神渐渐变得羡慕。 姜竹沥握着手机,剧场里的背景音开始唱歌: “你永远不知道/你是我渴望已久的晴天/你是我猝不及防的暴雨……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你是纯洁的天真的水流一样的/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主持人问:“所以是她,改变了你吗?” 段白焰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他在离开学校很多年、在吃了足够多的苦头之后,才慢慢明白。 电影让他愈发自闭,可无法解释的是,他也愈发怀念过去。 也许与少女柔软的身体无关,他怀念窗外的银杏树,怀念操场上整齐划一的动作,怀念他自以为讨厌的喧闹声,甚至是小池塘里冬日里日渐枯死的那尾鲫鱼。 而等他站在年龄的分岔路口,回过头才发现,他唯一一次,无法倒流的青春,全都和一个人有关。 在那个人眼中,他是可爱的,是值得被喜欢的。 “我爱她。”再开口时,段白焰一字一顿,无比笃定,“是她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他爱她。 这样确凿的,无可指摘的。 话剧接近尾声,观众们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一片寂静中,歌词缓缓落下最后一句: “……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姜竹沥握着手机,渐渐感到难以呼吸。 “如果有一天,我又走回原点。”段白焰语气平静,却很郑重,“一定是因为,我和她,谁也没能真正地放下谁。” 耳机里话音落下,剧场里安安静静的,尘埃迎着阳光飞舞,所有观众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 姜竹沥抬起头,暖色的光线透过窗格,落在舞台上。 她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十七岁。 她被留下来打扫卫生,剧场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段白焰还耍赖似的坐在舞台上,抱手望着她。他的目光安静地穿过空气,自始至终,从一而终。 而她的声音破开时光,清清脆脆的:“你别坐着不动,好歹来帮帮我……我写的剧本得了第一,你不夸我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让我一个人打扫卫生?” 他强调:“是我演得好。” 姜竹沥刚想反驳。 他又轻声说:“我以后,会有一个更大的舞台。” 姜竹沥身形微顿,突然就不想反驳他了。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你呢?”段白焰说完自己,又问起她,“你以后做什么?” ——你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想那么远?”姜竹沥乐了,开玩笑似的,顺着他的话茬往下接,“不过,如果有人拍的话,以后做个编剧也挺好的。” “为什么没有?” 他默了默,语气慵懒,漫不经心—— “我来拍啊。” 第80章 十年一瞬 段白焰的访谈播出之后, 《十年一瞬》又上了一波热搜。 虽然他对外界的解释并不能堵住黑粉的嘴, 但他找到了一个控评的合理理由,减削姜竹沥的担忧。 与此无关的争论声被压下去,剩下的大多是祝福: 【实名羡慕,超级想要这种校园爱情呜呜呜, 我也想瞒着妈妈偷偷恋爱tut】 【满满的狗粮冷冷地拍,不过话说回来,小白在这个片子里少年感也太足了吧!比他以往拍平面、拍宣传看起来都要幸福啊!】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剧情特别少女心吗!这个微电影以后会不会被扩成电影呀!我们有机会在影院看到它吗?】 …… 段白焰其实很少上微博, 但问他会不会拍电影的人越来越多, 他只好统一回应:“暂时没有拍电影的打算。” 奇怪的是,宣布婚讯之后,他的粉丝一点也没有减少。 百分之八十的妹子都被神奇魔力吸入了“白竹鼠cp站”,这个转化率让他感到惊奇。 所以妹子们对撮合他们也非常积极:“那小白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专心生孩子吗?婚礼去哪举行?会直播吗?能微博抽奖抽两位锦鲤粉丝现场送祝福吗?” 他抿唇笑:“这个我说了不算。” 于是妹子们转移阵地,又跑到了姜竹沥的微博和直播账号底下, 问同样的问题。 同一时刻, 松鼠姑娘正盖着薄毯子,窝在段导怀里,美滋滋地缩成团。她一边看婚纱一边刷微博,看见评论,仰着小脸问:“你怎么想?” 第122节 她一转身, 毯子就向下滑,段白焰眼疾手快,把它重新拖上来。 这几天天气不稳定,倒春寒差点儿把姜竹沥又给倒感冒, 屋里暖气打得很足,他穿着高领的灰色薄毛衣,盘腿坐在沙发上,不轻不重地将她环抱在怀里。 “我?”他像只懒洋洋的大猫,下巴压在她柔软的颈窝,睫毛慵懒地下垂,“我当然想造孩子。” 这件事实在太过有趣,有趣到他不愿意离开卧室。 甚至偶尔路过洗手台、浴缸、沙发、阳台,他也会禽兽般地发出满足的喟叹。 他一压下来,姜竹沥本就松垮的领口又滑下去几分,白皙的肩膀露出一大半。 她两只手捉住他的耳朵,轻轻拧一拧:“段先生,我们能不能走走流程?” “我们已经‘交流’过那么多次了,你仍然没办法改口。”死活不愿意叫老公。 他垂眼看她,摆出讲道理的架势,“可见仍然不够卖力,需要继续努力。” 姜竹沥耳根嘭地染上红晕。 “但是……” “婚礼和婚纱的具体细节,我们都可以慢慢商量。你想要什么样的,哪怕没有现成的,我们也能自己找人动手做。”他的手伸进毯子,捉住她的手捏一捏,触感柔软细腻,他忍不住又亲亲她的侧脸,“竹沥,你不要这么焦虑。” 他身上暖烘烘的,姜竹沥被他抱着,莫名有些感动。 “我以前……有段时间,特别害怕结婚和生孩子。”母亲二婚时她已经有记忆了,前前后后过程繁杂,姜妈妈无暇顾及她,亲戚们也没什么心思来逗这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小女孩,她一个人茫然地站在角落里,好像被全世界抛弃。 “我小时候觉得,‘婚礼’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在她眼中,母亲的婚礼鸡飞狗跳、仓促疲惫,“包括之后生孩子……也很辛苦。” 姜竹沥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段白焰刚想安慰她,她却猛地抬头,突然抓住他的手:“而且你知道吗,我妈妈从小到大一直跟我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因为生了你,我的身材根本不会走形’。” “可是——”她的眉毛可爱地皱起来,“她是因为腿脚受伤才退出芭蕾舞团的,并不是因为意外怀孕啊。” 落地窗外花团锦簇,阳光温暖迷人。松鼠姑娘沐浴在一片暖洋洋的阳光里,转过来望着他,眼神认真,目光殷殷的,连睫毛都被染成金黄色。 段白焰低头亲亲她:“你说得对,不怪你,跟你没关系。” 她明明可以自洽,但却说服不了自己。 她需要别人肯定她的想法。 “不过,婚姻也没你想象得那么讨人厌。”他抿唇,耐心地讲自己的理解,“它意味着一个人生的新阶段——至于是好的阶段还是坏的阶段,大概率取决于,你在这段关系里,为自己选定了什么样的伴侣。” 阳光倾下,在姜竹沥周身描摹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她歪着头眨眨眼,睫毛扑闪扑闪:“我为自己选定了什么?” “你呀——”段白焰垂下眼,嘴角微动,落在地上的影子蹭地冒出一条尾巴,和一对尖尖的牙齿。 另一道影子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毫无所觉地仰着头,松鼠尾巴乖巧地搭在一旁,被太阳晒得蓬松发软,有一下没一下地动动。 下一刻,尖牙齿毫无征兆地飞扑而起,瞬间吞没松鼠尾巴。 “——你给自己选了一条狼。” *** 之后的一切毫无悬念。 段白焰全身发烫,像一块灼热的金属,但怀里的身体却很软,仿佛伸手就能掰断。 他在这件事上永远有用不完的热情,姜竹沥愿意配合他时,他们交换体温,他也会跟着变得温柔。 唯一的变化可能是,他对语言的要求从“说爱我”“叫老公”“夸我好棒”,逐日发展到…… “快,把声音放软一点,多说两遍,‘老公你好棒我好爱你你别停下’。” 姜竹沥:“……” 酸软贯穿全身,她攀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地仰着脖子,柔软的背脊紧紧崩住:“你……你从哪学来的……呜……!这些骚、骚话……” “你对婚姻了解太少。”感官被放大,他手上嘴上一点儿没闲着,一本正经地低声笑,“我这是在给你补课。” 然而段老师一次性给出的知识点太多,姜竹沥有些吃不消。 这人温柔起来也带着股要烧穿她的力道,身体烫人,结束时她简直精疲力尽。 刚一躺下,他又把她捞进怀里。 他身体贴上来时,姜竹沥快哭了:“我明天还要工作……” “不动你不动你。”他连声保证,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后半句话压得很低,“我就抱一抱。” 四下俱静,她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一声一声地,她听见他猛烈的心跳。 然后她昏睡过去。 过度的后果显而易见,姜竹沥第二天精神不太好。 翌日是周末,餐厅双休,她以往都是拿这段时间来做志愿服务,这次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 她要去参加文明城市代言人的颁奖。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奖,还是好几年前,江连阙去领过一次。”段白焰主动帮她找衣服,“那时候觉得这个东西特别蠢,但轮到你去领,我就不这么觉得了。” 姜竹沥没太听清他说了什么,她起床起晚了,一脸懊恼地哼哼唧唧。 地上一片狼藉,她衣服都没穿好,就急哄哄地跳起来照镜子:“你看看我的黑眼圈……都怪你!” 松鼠姑娘腰肢纤细,她这么跳来跳去,他真怕她脚底一滑就一头栽倒。 “慢点儿。”段白焰主动伸手扶住她,顺势捞过来吧唧一口,“那你再睡会儿。” 她没把他的话当真,躲开发.情的段导,从床头捡起昨夜幸存的衣服:“回来再睡……你送我去颁奖会场吗?” “当然。”他说,“这是丈夫的义务。” *** ——那妻子的义务是什么? 直到坐进会场内,姜竹沥还迷迷糊糊地,在想这个问题。 颁奖仪式并不长,代言人有七八位,她全程心不在焉。 倒是在座有位携妻子到场的抗癌老中医,有理有据地说了很多,像是做宣传也像是秀恩爱,把她听得一愣一愣的。 段白焰戳戳她,在她掌心色气地挠来挠去,低声道:“等我们老了,我带你去所有导演奖的颁奖现场秀恩爱。” 姜竹沥被逗笑,神情舒缓下来。 仪式很快结束,姜竹沥和段白焰不赶时间,想等别人先离开。然而眼看着会场里的人都走完了,他们两人慢悠悠晃到楼梯口,楼梯口竟然还聚集着一大群人。 谢勉站得笔直,被一群记者围着。 “你今年只有十二岁呀。”一个电台记者拿着麦克风,问他,“你还在上小学,却被评为今年的代言人,你认为自己应该得到这个奖吗?” 姜竹沥皱皱眉头。 谢勉虽然年纪小,星级志愿者的等级却很高,这次又被评进了文明城市代言人,身上自带新闻点。 然而这个说法带攻击性,问题不该这么问。 她刚想上前,被段白焰拽住。她回头看,他点点头:“看他怎么说。” 其他记者也跟着屏住呼吸。 “我认为应该。”谢勉默了默,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地道,“明里市有很多志愿者,我不是志愿服务时间最长的、也不是付出精力与资金最多的,但我和我的妈妈,在志愿者和被支援者之间搭建了一个平台。” “这个平台很重要。”他声音清亮,“有了这个平台,我被评为代言人之后,就能带动更多的人来关注公益。如果他们投身进来,就能帮助到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一群记者鸦雀无声。 姜竹沥有些惊讶。 “谢勉真棒。”她小小声,由衷地夸赞,“我在十二岁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曲线救国。” 段白焰搓搓她的手:“下一届段公主,肯定会比他更聪明。” 姜竹沥犹豫片刻,又摇摇头:“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还是傻一点吧。” 活得聪明太辛苦了。 “没关系。”段白焰一边牵着她向前走,一边说,“怎么样都很招人喜欢。” 姜竹沥刚想开口,谢勉若有所觉,抬头朝她打招呼:“竹沥姐!” 她抬起手,正要挥手,一阵剧烈的眩晕冲击而来—— “竹沥!” 昏过去之前,她听他这么喊。 *** 姜竹沥昏迷的时间非常短暂。 几乎是段白焰拉住她的下一秒,她就醒了过来。 “我真的只是……只是头晕了一下。”他沉着脸把她抱上车,她心里泛暖意,又怕他太担心,“你不用这么着急……” “那也要去检查。”段白焰帮她扣好安全带,“你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别的地方?没有了吧。” “好好想。” “……” 姜竹沥有些无奈,只好努力掰着指头数:“特别困算不算?我感觉最近越来越嗜睡,以前不睡午觉也不会觉得很困,但现在不睡不行。而且,明明夏天还没到,气温也没升高,却不怎么想吃东西,总觉得没胃口,还有……” 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下来。 段白焰一开始还一脸严肃地“嗯”“继续”地应声,她话语骤停,他奇怪:“还有什么?” 姜竹沥不说话。 下一秒,一剂清零直冲大脑,段白焰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将车停在路边。 阳光透过树影罅隙,穿透车窗,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他看看她的肚子,看看她;看看她的肚子,再看看她。半晌,犹豫着问:“你会不会……” 他把她怀疑的问题说了出来,姜竹沥一阵抓狂,差点儿拔刀:“不可能吧,我们明明做了措施啊!” 他抿唇:“那措施本来就不是百分百靠谱。” 第123节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先去医院。 去医院的这段路,姜竹沥平时上班也会经过。却从没像今天一样,觉得它这么漫长。 段白焰沉默一阵,试探着叫:“竹沥。” “……” “如果真的……那个,你生吗?” “……” 姜竹沥想喝口水冷静一下,拧啊拧,半天拧不开矿泉水。 段白焰连忙接过来:“我来。” 他把水递到她手边,她沮丧得像只被雨淋湿的猫:“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它’……我们必须对他负责。” 坦白地说,这也是她焦虑的一部分。 段白焰沉默着,将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往常都是家里司机带他来医院,他很少独自开车,找不到空位,绕了很多圈。 他牵着她上楼,帮她找到一个没人的座位,想就地将她放下:“你在这儿坐一下,我去帮你挂号,嗯?” “你休息一下吧。”姜竹沥把水递给他,小声说出一直以来的猜测,“小白,你是不是仍然在担心,我会临阵脱逃?” 她的前科太多了,人格结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或许他骨子里也没有信心。 “……”段白焰没有说话,仰头喝水,喉结性感地滚动。 “没有用的。”她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动物,一脸认真地主动指出,“如果我想逃离这段关系,就算我跟你结婚,把孩子生下来了,也照样会跑的。” 段白焰:“……你刚刚才说,我们应该对他负责。” “所以别生呀,不生就不用负责了。” “……” “小白。”她一本正经,“你自信一点,我超级爱你,不会逃跑的。” ——所以你也没有必要,非得拿孩子来拴住我。 段白焰握着水瓶,沉默了一会儿。 “竹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俚语?‘do or die’——翻译成中文,意思就是,‘我愿孤注一掷,也愿为之付出,不诉痛楚’。”他转过来,医院走廊上铺开夕阳昏暖的光,映得他眼底也一片璀璨,“你大概不知道我多喜欢你——也是,我从没告诉过你,我是个不会说情话的渣男。但如果要我用一句话表达我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 姜竹沥心跳加速,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无形之中跟着动了动。 “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你一样,也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我好像天生不具备爱别人的能力。”他轻声说,“我总怀疑自己会孤独终老。”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他来说,爱是拥有,是占有,是不放手。 他从没想过会因为一个人,爱上人间。 姜竹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你很担心我们没办法好好爱‘他’,我知道,也能理解。”他回握住她,捏捏她的手,“但我们这种担忧没有尽头,你总有一天要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走出去,离开玻璃罐子,接受新的成长。 姜竹沥想了很久。 日暮时分,晚霞铺满天际,凉风和暮色浸染天空。 “如果是一个女儿……”许久,她轻声说,“我要培养她做一个作家。” *** 然而没有女儿。 段白焰的信仰崩塌了,他握着医生的手,再三确认:“真的吗?” 医生遗憾:“真的。” “儿子呢?”他不甘心,“男孩子也可以,男孩子也很好啊。” 医生:“……这不是性别问题,您太太没有怀孕。” 微顿,他补充:“但她确实太累了,不管是白天的事还是晚上的事,都应该节制一点。” 姜竹沥想找个沙坑,把自己发烫的脑袋埋进去。 “谢谢医生。”太丢人了,她只想赶紧溜,小小声地道,“我们走吧,小白。” 段白焰不想接受现实:“可是医生……” “走吧走吧。”姜竹沥耳朵通红,超级超级小声地在他耳朵边说了一句,“实在想要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回去造一个……” 段白焰一听这话立刻就精神了,蔫儿唧唧的狼毛立马抖擞起来。 他们摇着尾巴向医生道过谢,十指相扣地走出诊室。 夕阳的影子投射到地板上,两条尾巴的影子勾勾搭搭地结成一个爱心。 “喂我说你们两个,如果备孕的话——”医生早年看过奇葩新闻,大概是觉得这对年轻的小夫妻也长得很愚蠢,又极其好心地吊着嗓子,提醒了一句,“就记住,不要避孕了啊!” *** 回去的路上,段白焰脸上的笑挡都挡不住。 姜竹沥脸红成番茄,懊恼地推他:“你还笑!” “我怎么不能笑了?” “我又没怀孕,你开心什么!” “虽然现在没有,但很快了呀。”说完,他又自己一个人傻乐起来,尾巴的影子摇成螺旋桨,在脑子里幻想自己可爱动人、会追着她喊爸爸的软绵绵小女儿。 他心态可真好…… 姜竹沥见他没有失望、没有难过,也跟着放松下来。 走出去一段路,段白焰突然想起什么:“你没有反悔吧?” 松鼠姑娘乖巧地摇头:“没有。” 他松一口气:“怎么突然想通了?” “因为被人告白了呀。”姜竹沥有些狡黠地眨眨眼,睫毛上金光抖落,“别笑话我,这至少证明一件事,你不是为了睡我才哄我。” 段白焰一直不明白,她到底把他想象成了什么魔鬼:“……你可真是个逻辑鬼才。” “你刚刚在医院里,”姜竹沥被逗乐,“说的都是实话?” “嗯。” “那你喜欢我,是不是比我喜欢你要早?” 段白焰顿了顿,含糊道:“也许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撞见她哭、认定她是同类才动心,然而现在想起来,他第一次动心,明明能追溯到他们初次见面。 他清晰地记得,那天他第一次去一中,熊恪帮他提着书包,送他下车。 外面雾气蒙蒙,他忍不住将手伸出伞外,惊奇地发现,天上下的不是雨,竟然是红线。 他满心好奇地跟熊恪告别,踏上学校的楼梯。密密匝匝的红线里,视线逐渐开阔,慢慢地、由远及近地,红线中走出一个神奇的姑娘。 姑娘长得白净秀气,个子矮矮的,衣服都湿了也看不见胸,活像一个小可怜。 但小可怜也是可爱的,因为她元气满满又难掩怂气地喊着要保护他,他一边在心里不屑地想着“我可是宇宙暗黑破坏王谁能保护得了我”,一边口嫌体正直地被死死困在那场红线雨里,再也没能走出来。 “我那时候想……” 天光变得黯淡,云朵在天边散成鱼鳞,光影愈发柔和,像文艺电影温柔的开场。 段白焰顿了顿,转过来望着她,“‘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我未来的一生,都要与她有关。” 火烧云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眼中光芒流动,他好像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害的纯良小少年。 姜竹沥心下震动,突然又升起想哭的冲动。 然而她抬起头,还是想笑给他看,表情在光线中一寸寸绽开:“既然你跟我讲俚语,那我也送你一个故事。” “小时候没人陪我玩,我没事干就拼命读童话书,有一次,读到一个狮子和女孩的故事。” “狮子对人类女孩一见钟情,女孩对他说:‘你要扒光尖牙,不然当我们亲吻,你的牙齿会弄伤我;你要剪去利爪,不然当我们拥抱,你的利爪会割破我’。”她吸吸鼻子,“狮子毫不犹豫地照做了,他敲掉尖牙,剪去利爪,放弃了一切,来爱他爱的那个姑娘。” 段白焰静静地望着她:“嗯。” “结果,女孩和他的父亲见狮子没了尖牙和利爪,立刻用枪棍把狮子打跑了,他再也不敢来。”姜竹沥默了默,小声说,“我觉得狮子特别可怜。” 段白焰赞同:“这不是童话,这是聊斋。” “对,我小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是童话,那它应该这么写,”她转过来,眼中熠熠的,“在狮子打算敲掉利齿的时候,少女亲吻他,说——” 她身体力行地凑上前,捧住他的脸。 他垂下眼,在心里默不作声地想,今天的夕阳太漂亮了,他的小姑娘漂亮得好像一座宝藏。 “‘我爱你,什么样子的都爱’。”而现在,他的宝藏认真地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声音软而坚定,“‘我爱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期待你’。” 段白焰只恍惚了一秒。 她就微微阖眼,朝他吻了过来。 他吻了她那么多次,她的技巧丝毫不见长进,两只手按着他的下巴,舌尖有些急促地溜进去,带点儿青涩地撬开他的牙关。 段白焰忍不住想,如果爱情的样子可以被描摹,时光就应该停在这一刻。 这些年来,她包容他的棱角,他妥协她的个性。 他们经历过恋爱、矛盾、争吵、分离、重聚,最后仍然能够互相理解,相爱的程度不减当年。 这才是最好的时刻。 他抱住她的肩膀,也回吻她。 唇齿辗转,他脑中灵感大爆发,突然想到什么,微微从她唇上撤离:“我现在突然想到《十年一瞬》该怎么拍了,我们的故事真的集结了好多元素,有玄幻,有爱情,有重生,还……” 姜竹沥放开他,表情恶狠狠地,眼神却分明带委屈:“……你能不能专心点?” 她很少主动吻他,他稍稍分心,她的信心就溃不成军,红着眼角指责他,“段白焰,你什么时候变得又骚又皮?” “这也是我们俩的事呀,怎么能算分心?我连主题曲都想好了,就写‘我曾’……唔你亲就亲别咬我……” 第124节 天边霞光粉得好似少女面颊, 天空被城市灯光浸染,漫天彤云似金光初开。 唇齿辗转,姜竹沥迷迷糊糊地,竟然也开始想那首歌。 她觉得,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曾拥抱太阳。 也曾一吻…… 一吻到天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