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我长生》 第1章 乌水镇的不速之客 楔子： “长生者，天谴之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曾在她耳边响起，那是她有记忆以来，听过的唯一一句关于自己来历的断言。 此后百年，从清末到民初，王朝更迭，战火纷飞，她换过无数身份，见过无数生死。 唯独她，青春永驻，不死不灭。 可这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想知道答案，哪怕代价是……永恒的孤独。 第一章：乌水镇的不速之客 民国二十年，初秋。 乌水镇，江南水乡里不起眼的一个小点。 好在挨着条能走船的河，南来北往的零散客商偶尔会在这儿歇歇脚，镇子因此添了几分活气儿，不至于死气沉沉。 苏明月踏上乌水镇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时，太阳正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裳，就只剩下叮当响的两块大洋。 这是她离开上一处落脚地的全部身家。在那北方的小城，她顶着“裁缝铺学徒”的名头混了十三年，手艺没长进多少，那张脸倒是丁点儿没变。 再待下去，保不齐就得被人当成老妖婆供起来了。 寻了个镇子边上瞅着最不起眼的小客栈，名叫“悦来”，掌柜的是个脸上堆着笑的胖大婶 “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胖大婶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家，模样又生得这般标致，开口问道。 “住店，婶儿，”苏明月把大洋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涩，“我……我先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个营生。” 苏明月咬牙花了一块大洋，定了五天房。 剩下的那块大洋，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那点行李，实在是寒酸。 除了身上这套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就剩下一套“吃饭的家伙”——三枚磨得光溜溜的铜钱，一支笔尖开叉的旧毛笔，一小块缺了角的墨锭，还有一沓边缘都起了毛的黄草纸。 这便是她重操旧业的全部依仗了。 眼下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正经生意难做得很。 可越是这样，人心越是不安稳，就越是想找个由头，问问前程，求个心安。 算命这行当，只要嘴皮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总不至于饿死。 她虽然不死，但是架不住饿啊，那难受的饥饿感，她实在受不了！ 苏明月琢磨着，就在镇子中心那座石桥的桥堍下，寻了个背阴的角落。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蓝布，在地上摊开。 又摸出毛笔，蘸了点口水（实在没水，将就了），在另一张干净点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知命问卜”。 旁边再拿块小石头压住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卦五分，不准不要钱。” 这派头，说好听点是朴素，说难听点就是寒酸到了家。 旁边一个支着摊子卖麦芽糖的老汉，眯着眼打量了她半天，好心提醒道：“小姑娘，你这……能成吗？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又是外乡口音，怕是没人信你哩。” 苏明月冲老汉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眼睫垂下，声音轻得像柳絮：“试试看吧，总得有口饭吃。” 她往那儿一坐，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孤零零的竹子。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桥上桥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既不吆喝，也不招揽，真就像庙里供着的泥塑菩萨，不言不语。 可她这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模样，加上那张实在过于惹眼的脸蛋儿，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反倒更像个离家出走的娇小姐，哪里有半分算命先生的沉稳与沧桑？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别说有人上门算卦，连个驻足多看一眼摊子的人都没有。 倒是不少路过的男人，眼神总往她脸上瞟，有些胆子大的，还吹几声轻佻的口哨。 苏明月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究竟是多少个春秋。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点骚扰，连让她睫毛颤动一下都做不到。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 日头渐渐偏西，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苏明月暗自盘算，是不是该把“一卦五分”改成“一卦两分”？ 或者，干脆改成“赏个馍馍也成”？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怀好意： “哟，哪儿来的小仙女儿，在这儿普度众生呢？” 苏明月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知道，麻烦来了。 来人是这乌水镇上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姓刘，脸上长了几颗癞痢疤，人送外号“刘癞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小年轻，一看就是他的狗腿子。 刘癞子今天手气不错，在镇尾的赌场赢了点小钱，正带着两个兄弟在街上闲逛，一眼就瞧见了桥头这个“新鲜货色”。 这小娘们儿长得可真俊，比县太爷家的小妾还勾人！ 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在这破镇子上摆摊算命，简直是明珠蒙尘。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苏明月摊子前，蹲下身子，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胸前打着转，嘿嘿笑道： “小妹妹，给爷算算，爷最近有没有桃花运啊？要是算得准，爷今晚就让你走走这桃花运，怎么样？”说着，他还故意朝苏明月抛了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媚眼。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过来，对着苏明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唉，这姑娘怕是要遭殃了，惹上刘癞子这块滚刀肉。” “是啊，长得太招摇了，也是祸事。” 卖麦芽糖的老汉想张口说句公道话，却被刘癞子身边一个小喽啰凶狠地瞪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苏明月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清冽而幽深。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癞子，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这位爷，我这儿只算命，不算别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刘癞子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微微一滞，随即一股邪火就冒了上来。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女人！ “嘿，小娘们儿还挺有脾气！” 他怪笑一声，伸出脏兮兮的手，“那行，给爷看看手相，爷倒要瞧瞧你有多大本事！” 那只手，眼看就要碰到苏明月放在膝上的手背。 第2章 你有血光之灾 眼看刘癞子的手就要摸到苏明月的腿！ 苏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知道，这种蠢货垃圾，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别说用法术，就是寻常庄稼把式，她也能轻易撂倒三五个这样的泼皮。 可她刚到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若是第一天就闹出打伤人的事，引来官府，那可就麻烦了。 她不想惹人注目，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明月不动声色地将腿往后缩了半分，避开了刘癞子的触碰，声音依旧平静，但添了一丝冷意：“不好意思，看相可以，还请自重。” 刘癞子见她躲开，脸上有些挂不住，又被她那句“还请自重”噎了一下，心里更是不爽。 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行行行，爷自重！你倒是快给爷看看，爷这手相，是不是大富大贵的命！” 说着，他将手掌摊开，又往前凑了凑，那副急色样，哪有半分想算命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趁机揩油。 苏明月微微蹙了蹙眉，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表情变化，却让周围几个看得仔细的老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在这镇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姑娘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她盯着刘癞子那只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手掌，只看了那么一眼，也就两三秒的功夫。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围观者的耳朵里： “这位爷，你这手相嘛……倒是没什么大富大贵。” “嗯？” 刘癞子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你他娘的会不会算？爷这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啊呸，是掌纹深厚，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他连手相的书都没看过，纯粹是胡诌。 “既然如此，那你看看我的桃花运怎么样！？” 刘癞子一双贼眼在苏明月玲珑有致的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她那张绝美的脸蛋上停留许久，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语气轻佻地问道，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想，若是这小娘们说他桃花运旺，他正好顺势调戏一番。 苏明月抬眸，清冷的目光像冰泉一样扫过刘癞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不带丝毫笑意：“桃花运么？你命中确有桃花，可惜……”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刘癞子的胃口，也让周围的看客竖起了耳朵。 刘癞子急不可耐地追问：“可惜什么？是不是桃花太旺，爷都应付不过来了？哈哈哈！” 他得意地笑起来，仿佛已经左拥右抱。 苏明月这才不紧不慢地接道：“可惜，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你心心念念的，求而不得；主动送上门的，你又避之不及，恐有纠缠不清的麻烦。强求来的，更是带刺的玫瑰，只会让你头破血流。” 这话一出，刘癞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周围的人群中，有几个知道刘癞子底细的，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 谁不知道刘癞子觊觎镇东头的豆腐西施许久，天天去献殷勤，结果人家连个正眼都不给他，还被豆腐西施的彪悍哥哥警告过好几次。 至于主动送上门的，镇上那几个出了名的泼妇倒是对他有几分意思，吓得他见了就绕道走。 苏明月这几句话，简直是句句戳在刘癞子的肺管子上！ “你……你胡说八道！” 刘癞子恼羞成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苏明月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没想到这小娘们嘴巴这么毒，几句话就把他的窘事全抖落出来了，虽然说得隐晦，但在场的人哪个听不明白？ 苏明月没理会他的叫嚣，继续用她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不过，比起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你眼下更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印堂发暗，隐有晦气。我看你啊，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刘癞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借此掩饰刚才的尴尬和愤怒，指着苏明月对周围的人道：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小娘们儿咒我呢！说爷有血光之灾！哈哈哈哈！” 他那两个狗腿子也跟着起哄怪笑。 “我看你是生意不好，想讹钱想疯了吧！” 刘癞子笑够了，脸色一沉，恶狠狠地盯着苏明月，“小贱人，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不过，你记住爷的话，三天之后，要是爷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爷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血光之灾’！” 他特意在“血光之灾”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淫邪和威胁毫不掩饰。 苏明月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话已至此，信与不信，皆由看官。” “哼！装神弄鬼！” 刘癞子见她油盐不进，又讨不到什么便宜，自觉无趣。 他也不想真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动手，传出去也跌份。 他恶狠狠地瞪了苏明月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带着两个喽啰扬长而去。 “三天后，爷再来找你算账！”远远的，还传来他的叫嚣声。 等刘癞子一行人走远了，围观的人群才发出一阵议论。 “这刘癞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这姑娘也是胆子大，敢这么跟他说话。刚才说他那桃花运，可真是绝了，你们瞧见刘癞子那脸色没？”一个大婶捂着嘴笑道。 “可不是嘛！豆腐西施那事儿，还有王家那泼妇，谁不知道啊！这姑娘说得真准！” “唉，就是不知道她说的血光之灾是真是假，要是真应验了，那可就神了……” “怎么可能？我看就是那小姑娘被逼急了，胡说八道吓唬他的。” 卖麦芽糖的老汉凑过来，忧心忡忡地对苏明月说： “姑娘啊，你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走吧。刘癞子那人，心眼小得很，睚眦必报。三天后他要是没事，肯定会来找你麻烦的。” 苏明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像是春日阳光下初融的薄冰：“老伯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她没说的是，刘癞子的血光之灾，不是她说有就有，而是她“看”出来的。 那家伙眉宇间的黑气已经凝而不散，再加上他平日里作恶多端，煞气缠身，三天内出点意外，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具体是什么灾，她还没细看，也懒得细看。 而那桃花运，不过是她根据此人面相、言行举止以及周围人微妙的反应，顺势推断的而已。 热闹过后，人群渐渐散去，桥头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 苏明月的摊子前，依旧无人问津。 她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知道，有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而她，有的是时间。 夜幕低垂，苏明月收了摊，回到那间简陋的客栈。 胖大婶见她回来，还关心地问了句没有找到活计。 苏明月只说再看看。 她摸出怀里那枚依旧完整的大洋，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又得饿肚子了。 第3章 桥头的风言风语与不祥之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苏明月就醒了。 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她骨头疼。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差的床了，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有的睡就不错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她摸了摸依旧干瘪的荷包，决定今天早饭先省了。 依旧是那座石桥，依旧是那个犄角旮旯。 苏明月铺开她的蓝布，摆好她的“知命问卜”四个大字，然后静静坐下，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阴沉些，风也大了不少，吹得桥边的柳条胡乱摇摆。 过往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昨天刘癞子那场闹剧，显然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姑娘，又来啦？” 卖麦芽糖的老汉今天出摊也早，见苏明月已经坐定，便主动打了声招呼。 他今天看苏明月的眼神，比昨天多了几分探究。 “嗯，老伯早。”苏明月淡淡回应。 “唉，”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那刘癞子，昨天回去之后，听说在赌场里输了个底儿掉，连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都给输进去了。回家之后，还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闹翻了，差点打起来。” 苏明月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见。 老汉见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更是嘀咕。这姑娘，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开始吆喝他的麦芽糖。 一上午过去，苏明月的摊子依旧冷清。 不过，今天偷偷打量她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有些人甚至会特意绕到她摊子附近，装作不经意地看上几眼，然后又匆匆离开。 苏明月也不在意。她有的是耐心。 她静静地观察着从桥上走过的每一个人。 看他们的面相，看他们的气色，看他们眉宇间萦绕的或喜或悲的气息。 这是她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本领。 看着看着，苏明月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发现，今天从桥上经过的镇民里，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不是普通的晦气或者霉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冷的东西——死气。 虽然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苏明月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她见过太多将死之人的模样，那种生命力即将枯竭时散发出的独特气味，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都还算健康，走路也还算有劲儿。 但他们眉心、鼻梁、甚至指尖，都隐隐透着一股灰败的颜色。 “奇怪……”苏明月在心里暗忖。 一个小镇上，同时出现好几个沾染了死气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难道……这乌水镇要出什么大事？瘟疫？还是别的什么天灾人祸？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几个人暗暗记在心里。 其中一个，是个挑着菜担的中年汉子，脚步虚浮，眼窝深陷。 还有一个，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那妇人自己面色还好，但她怀里的孩子，却哭闹不止，小脸憋得通红，眉心那一点黑气比妇人身上的还要浓郁几分。 甚至，连昨天那个好心提醒她的卖麦芽糖的老汉，今天苏明月仔细一看，发现他额角也隐隐泛着一丝不祥的青黑色。 苏明月的心沉了沉。 世事皆有因果，静观其变吧！ 她来乌水镇，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落脚，赚点盘缠，然后继续她的漂泊。 可如果这个镇子真的要出大乱子，她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临近中午，日头总算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驱散了些许阴冷。 苏明月的肚子又开始抗议了。她摸了摸怀里那块大洋，决定还是先去填饱肚子。 她跟卖麦芽糖的老汉打了声招呼，起身准备去买两个最便宜的杂粮饼子。 就在这时，桥头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我的脚！我的脚崴了！”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捂着脚踝，哎哟哎哟地叫唤着，旁边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 这男人苏明月有点印象，昨天刘癞子闹事的时候，他就在围观的人群里，还指指点点地说了几句风凉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好像是下桥的时候，没踩稳，崴了脚。” “这王掌柜，平日里走路都横着走，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明月脚步顿了顿，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王掌柜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淡淡的黑气，虽然不如之前那几个人明显，但确实存在。 “看来，这镇上的麻烦，已经开始显现了。”苏明月心想。 她没多停留，转身朝卖饼子的摊子走去。 两个铜板买了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苏明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慢慢啃着。 饼子很粗糙，剌嗓子，但能填饱肚子。 她一边吃，一边回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沾染了死气的人。 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他们都住在镇上的哪个方向？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知道，自己可能又一次要被卷入麻烦之中了。 这种感觉，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每一次，她都想逃避，但每一次，似乎都身不由己。 或许，这就是她不死不灭的代价之一吧。永远无法真正地置身事外。 下午，苏明月回到桥头继续摆摊。 依旧没什么生意。 倒是刘癞子昨天放下的狠话，又被一些好事者拿出来议论。 “你们说，那刘癞子明天会不会真来找这姑娘麻烦啊？” “我看悬，刘癞子那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昨天被那姑娘几句话就吓跑了，今天估计还在家里琢磨那‘血光之灾’呢！” “也是，不过这姑娘也真是邪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苏明月听着这些议论，面色平静。 她知道，刘癞子的“血光之灾”，是躲不掉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乌水镇的“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傍晚时分，天色又阴沉了下来，看样子像是要下雨。 苏明月收了摊，准备回客栈。 路过镇上唯一一家药铺“回春堂”时，她看到药铺门口围了不少人。 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和女人的哭泣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黄老爷家的小姐，又犯病了，请了回春堂的张大夫去看，结果还是没用。” “黄小姐那病，可真是怪啊，看了多少名医了，都瞧不好。” “是啊，听说晚上就跟中了邪似的，又哭又叫，吓人得很。” “黄老爷家的小姐？”苏明月脚步一顿。 她想起昨天在桥头，似乎也听到有人议论过黄家的事。 乌水镇的首富黄百万，家财万贯，乐善好施，在镇上名声不错。 只是他家那个独生女黄莺莺，自小体弱多病，最近更是得了一种怪病，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 苏明月站在人群外围，朝药铺里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跟一个山羊胡老大夫说着什么，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在低声啜泣。 那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黄百万了。 苏明月注意到，黄百万的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忧愁之气，但并没有她之前看到的那些死气。 “看来，黄小姐的病，不简单啊。”苏明月心想。 她没有上前凑热闹，转身离开了。 她现在自身难保，可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回到客栈，胖大婶见她回来，依旧热情地招呼：“姑娘回来啦？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苏明月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唉，这年头，都不容易。”胖大婶叹了口气，“对了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天下午啊，刘癞子那伙人，又在街上晃悠了，还跟人打听你住哪个客栈呢！” 苏明月闻言，眼神微微一凝：“哦？是吗？” “可不是嘛！”胖大婶一脸担忧，“我估摸着，他明天肯定要来找你麻烦。姑娘，你要不……还是赶紧走吧？这刘癞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惹不起啊！”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胖大婶微微一笑：“多谢大婶提醒，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 胖大婶看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 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明月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却毫无睡意。 刘癞子的威胁，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乌水镇上空弥漫的那股不祥之气。 还有那些沾染了死气的人。 第4章 癞子的报应与不语道长的名声 乌水镇的天气依旧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苏明月照旧在桥头摆开了她的算命摊子。 她今天特意多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夹袄，倒不是怕冷，只是觉得这天气，配上她这身行头，更符合一个落魄算命先生的形象。 卖麦芽糖的老汉今天出摊比苏明月还早，一见她来，就连忙招手，脸上堆满了愁容。 “姑娘啊，你……你今天还来啊？” 老汉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担忧，“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听人说，刘癞子那伙人到处打听你呢！还扬言说，今天非要让你好看不可！ 你……你还是赶紧走吧，别为了这点小钱，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明月冲老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老伯费心了，我心里有数。” 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刘癞子的威胁对她而言，不过是耳旁吹过的一阵微风。 老汉看她油盐不进，急得直跺脚： “哎哟喂，你这姑娘，怎么就不听劝呢！那刘癞子可是镇上的地头蛇，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怎么斗得过他？” 旁边几个早起出来买菜的妇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是啊，姑娘，听大伯一句劝，赶紧走吧！” “刘癞子那人，可不是好惹的，万一他真动起手来，你可怎么办？” “这年头，女子出门在外不容易，还是保命要紧啊！” 她们七嘴八舌地劝着，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明月的同情和担忧。 她们虽然也好奇这姑娘说的“血光之灾”到底准不准，但更不希望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家遭了刘癞子的毒手。 苏明月听着这些善意的劝告，心里微微一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来自陌生人的纯粹关怀了。 她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谢过她们的好意。 然后，她便在自己的摊位前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份镇定，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一些人觉得这姑娘怕不是吓傻了，所以才这般麻木。 另一些人则暗自佩服她的胆识，心想这姑娘莫非真有什么依仗不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桥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少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他们都想知道，那个口出狂言的算命姑娘，今天会是什么下场。 刘癞子会不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来找她的麻烦？ 而那所谓的“血光之灾”，又会不会应验？ 临近晌午，日头总算从厚厚的云层里挤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就在这时，桥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哄笑声。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只见刘癞子带着他那两个狗腿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几根稀疏的黑毛，手里还拎着一根粗木棍，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身后那两个小喽啰，一个叫瘦猴，一个叫黑炭，也是一脸的横肉，手里同样拿着短棍，跟在刘癞子身后耀武扬威。 三人所到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哟，小娘们儿，还真敢在这儿等着爷啊？” 刘癞子走到苏明月的摊子前，用手里的木棍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一双三角眼色眯眯地在苏明月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恨不得把苏明月的衣服扒光。 “三天了，爷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你说的那个什么‘血光之灾’呢？嗯？” 他故意把脸凑近苏明月，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苏明月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时辰未到罢了。”她淡淡地说道。 “时辰未到？”刘癞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小贱人，今天爷就让你知道知道，得罪爷的下场！”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猥琐：“不过嘛，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要是乖乖地陪爷乐呵乐呵，让爷爽一下，爷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这次，怎么样？” 说着，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副急色的模样，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无耻！” “下流！”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咒骂，但声音很快就被刘癞子的嚣张气焰压了下去。 苏明月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请自重。” “还自重？老子天天称体重！哈哈哈！”刘癞子笑得更加猖狂，“在这乌水镇，老子就是王法！老子看上的女人，就没有得不到的！兄弟们，给我把这小娘们儿拿下！今天爷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快活似神仙’！”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瘦猴和黑炭立刻狞笑着朝苏明月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卖麦芽糖的老汉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就在那两双脏手即将碰到苏明月衣袖的瞬间—— 苏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弹落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哎哟！” “噗通！” 只听两声惨叫，那气势汹汹扑上来的瘦猴和黑炭，像是脚下突然踩了猪油一般，齐齐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两人竟撞在了一起，然后双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瘦猴的门牙磕在了石板上，当场就见了红，疼得他捂着嘴嗷嗷直叫。 黑炭更惨，他摔倒的时候，脑袋正好撞在了旁边一个石墩子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让人牙酸。 他哼唧了两声，眼白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癞子脸上的淫笑也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跟班，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玛德！你……你们两个废物！走路都他妈摔倒？干什么吃的！”他气急败坏地骂道。 一脚踢在晕倒的黑炭身上！ 苏明月依旧端坐在那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刘癞子准备亲自上前的时候，异变陡生！ “哗啦——哐当！” 一声巨响，从旁边一家米铺的二楼传来。 只见那米铺二楼临街的窗户，不知为何，整个窗框连带着几块朽烂的木板，竟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那窗框不偏不倚，正好朝着站在窗下的刘癞子当头砸去！ “小心！”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刘癞子听到头顶风声不对，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沉重的木窗框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 刘癞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淌出来，很快就在他身下的石板地上积了一小滩。 整个桥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刘癞子，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头上鲜血淋漓。 “血……血光之灾……” 不知是谁，哆哆嗦嗦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人群顿时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真的应验了！真的有血光之灾啊！” “太准了！这姑娘真是神算啊！” “那窗户怎么早不掉晚不掉，偏偏这个时候掉下来砸中刘癞子？” “这……这难道真是天意？” 卖麦芽糖的老汉张大了嘴巴，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难以置信。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姑娘从头到尾都那么淡定了。 人家是真的有本事啊！ 苏明月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躺在地上的刘癞子，又看了看那两个还在地上哼唧的瘦猴和晕过去的黑炭。 她走到刘癞子身边，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脖颈处探了探。 “还有气，死不了。”她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她站起身，对周围已经吓傻了的众人道：“劳烦哪位去报个官，或者通知一下他的家人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边的混乱，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前，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东西。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很快，就有好事者跑去报官了。 也有人跑去通知刘癞子的那几个狐朋狗友。 不一会儿，镇上的几个差役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刘癞子和他那两个倒霉的跟班抬走了。 临走前，那领头的差役还特意多看了苏明月几眼，眼神复杂。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苏明月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她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准备离开。 这时，卖麦芽糖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对着苏明月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不，道长！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冒犯，还望道长海涵！” 他现在对苏明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算命姑娘，这分明就是一位游戏人间的活神仙啊！ 苏明月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 “老伯言重了。” “不语道长，”老汉改口道，他觉得“姑娘”这个称呼已经配不上眼前这位高人了，“您真是神了！那刘癞子，活该有此一劫！” “不语道长？”苏明月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挑了挑眉。 她之前摆摊，并未留下姓名，只是写了“知命问卜”。 或许是她平日里话少，又或许是她那副清冷的气质，让人觉得她不喜言语，所以才有了这个称呼？ 也罢，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无所谓。 “道长，您接下来要去哪儿啊？”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明月想了想，说道：“先回客栈吧。” 她今天早晨出门时给自己算了一卦，如果不回家，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 第5章 活神仙的传说与黄府的绝境 刘癞子被窗框砸得头破血流、人事不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乌水镇。 连带着那个在桥头摆摊算命的年轻姑娘，也一下子成了镇上最热门的话题人物。 “听说了吗？桥头那个算命的小姑娘，真是神了！” “可不是嘛！她说刘癞子三天内有血光之灾，你瞧瞧，这才第三天，刘癞子就栽了那么大个跟头！” “我亲眼看见的！那窗户掉下来，不偏不倚，就砸他脑袋上了！邪门，真是太邪门了！ “什么邪门？我看那姑娘就是活神仙下凡！不然哪能算得这么准？” 茶馆里，酒肆中，田间地头，妇人们的洗衣石旁，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苏明月这个名字，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但“桥头那个算命的年轻姑娘”、“不语道长”（这个称呼因为卖麦芽糖老汉的宣扬，也渐渐传开了）却成了乌水镇家喻户晓的人物。 传言越传越神乎其神。 有人说，那姑娘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有人说，她不仅能算命，还能驱邪治病，只要她一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亲眼看见那姑娘手指一弹，刘癞子那两个狗腿子就自己摔了个大马趴，这分明就是仙家法术！ 一时间，整个乌水镇都沸腾了。 无数人都在打听这位“活神仙”的下落。 “哎，你知道那个算命的姑娘住哪儿吗？我家里老娘最近身子骨不利索，想请她给瞧瞧。” “听说她就住在悦来客栈，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我得赶紧去看看，我儿子今年要考学，想请她给算算前程！” 悦来客栈的胖大婶，这两天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自从苏明月“一卦成名”后，她这小客栈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来打听苏明月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求助的，也有纯粹好奇想见识一下“活神仙”的。 可惜，苏明月自从那天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轻易不露面。 胖大婶得了苏明月的嘱咐，对外只说“道长在清修，不便见客”，把那些热情过头的镇民都给挡了回去。饶是如此，客栈门口还是经常围着一群不肯离去的人。 苏明月倒乐得清静。 她这两天除了吃饭，基本都待在房间里。 她不是在清修，而是在仔细梳理乌水镇上空那股越来越浓郁的死气。 她发现，这股死气的源头，似乎隐隐指向镇东的方向。 而镇东，正是乌水镇首富黄百万家的府邸所在。 “看来，黄家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苏明月心想。 她并不急于出手。 她知道，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策略。 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真正放下所有的戒备和怀疑，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报以最大的诚意。 而此刻的黄府，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黄家大小姐黄莺莺的怪病，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 起初只是夜里噩梦连连，精神萎靡。 渐渐地，发展到每晚子时一到，便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又哭又叫，胡言乱语，力气大得几个壮硕的婆子都按不住。 白天则昏昏沉沉，水米不进，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原本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如今已经瘦得脱了相，只剩下一把骨头。 黄百万心急如焚，散尽家财为女儿求医。 方圆百里的名医，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请了个遍。 什么安神汤、定魂散，喝下去都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半点效果。 西医更是束手无策，检查不出任何病理原因，只说是精神出了问题，建议送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可黄莺莺现在这副模样，哪里经得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黄百万甚至还请了附近寺庙的和尚、道观的道士来做法事，希望能驱走女儿身上的“邪祟”。 香烧了不少，经念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可黄莺莺的病依旧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前天晚上，黄莺莺发病时，竟然用指甲在墙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嘴里还发出不男不女的怪笑声，把黄百万夫妇吓得魂飞魄散。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莺莺她……她不会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吧？” 黄夫人每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黄百万也是愁眉不展，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偌大的家业，万贯的家财，在女儿的怪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黄家上下都陷入绝望之际，黄府的老管家黄忠，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 “老爷，夫人，”黄忠气喘吁吁地跑进正厅，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我……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或许……或许小姐的病有救了！” “什么消息？快说！”黄百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道。 黄夫人也停止了哭泣，期盼地看着管家。 黄忠喘匀了气，说道：“老爷，您还记得前两天镇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刘癞子的事吗？” 黄百万皱了皱眉：“略有耳闻，怎么了？”他这几天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哪有空去管那些市井闲事。 “就是那个算命的姑娘！”黄忠激动地说道，“都说她算得奇准！她说刘癞子三天内有血光之灾，结果刘癞子真的就头破血流了！现在镇上都传遍了，说那姑娘是活神仙下凡，不仅能算命，还能驱邪治病，没有她治不好的病！” “活神仙？” 黄百万将信将疑。 他请了那么多名医高人都束手无策，一个街头算命的年轻姑娘，能有什么本事？ “忠叔，这种江湖术士的话，你也信？” 黄百万的儿子，在省城读过新式学堂的黄少爷黄明远，从偏厅走了出来，一脸的不以为然， “我看多半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爹，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把妹妹送去省城的大医院吧，那些所谓的‘活神仙’，都是骗钱的！” 黄忠急了：“少爷，此言差矣！那姑娘可不是一般的江湖术士！我特意去打听了，都说她本事大得很！ 而且，刘癞子那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做不得假啊！现在镇上想请她看病的人都快把客栈门槛给踏破了，只是那姑娘轻易不见客。” 黄夫人一听，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老爷，要不……我们就请她来试试？反正……反正我们已经试了那么多法子了，也不差这一个。万一……万一她真有本事呢？” 她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黄百万沉吟不语。 他是个生意人，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可女儿的病实在是太诡异了，连西医都查不出原因，让他也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撞了什么邪。 而且，管家说的也有道理，既然镇上都传得那么神，或许真有几分本事也未可知。 “那姑娘……现在何处？”黄百万问道。 “就住在镇尾的悦来客栈。”黄忠连忙回答，“只是……听说她脾气有些古怪，轻易不肯出手。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备一份厚礼，亲自去请？” 黄明远在一旁嗤之以鼻：“爹，您还真信啊？我看她就是故作姿态，想抬高身价罢了。这种江湖骗子，我见得多了！” “明远，住口！”黄百万瞪了儿子一眼，“你妹妹现在都这样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试试！忠叔，你备上一份厚礼，再带上几个得力的人，我们亲自去悦来客栈走一趟！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位‘不语道长’请到府上来！” 他现在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只要能救女儿的命，让他做什么都行。 “是，老爷！我这就去准备！”黄忠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黄明远看着父亲和管家急匆匆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等那个所谓的“道长”来了，他一定要当面揭穿她的骗术，免得家里人被骗了钱财还耽误了妹妹的病情。 乌水镇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仿佛也在为黄家的遭遇而哀愁。 而悦来客栈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苏明月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帘，往桌子扔出了三枚硬币。 第6章 黄府登门 乌水镇的雨，缠缠绵绵地下了两天，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细密的雨丝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意之中。 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光锃亮，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几顶油纸伞匆匆掠过，更添了几分萧瑟。 悦来客栈门口，却与这冷清的街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几辆黑漆的马车停在泥泞的路边，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湿滑的地面上踏出细碎的声响。 黄百万带着管家黄忠、儿子黄明远，以及几个精壮的家丁，冒雨来到了这里。 黄百万撑着一把大黑伞，脸色凝重，眉宇间的忧愁如同这连绵的阴雨一般，挥之不去 他身上那件上好的杭绸长衫，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 “老爷，就是这里了。” 黄忠指了指客栈那块有些褪色的招牌，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黄百万抬头看了一眼这间略显寒酸的客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实在很难相信，能治好女儿怪病的“高人”，会屈尊降贵地住这种地方。 “这……就是那位‘不语道长’的落脚之处？”黄百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怀疑。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仙风道骨的高人隐居之所，实在是相去甚远。 “回老爷，正是。”黄忠躬身道，“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只是……听说这位道长脾气有些古怪，轻易不见外人。” 黄百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事到如今，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他都必须试一试。 “走，进去看看。”他沉声道。 一行人走进客栈，客栈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胖大婶正坐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哎哟，几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她习惯性地问道，待看清来人是黄百万一行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黄老爷大驾光光临，快请坐，快请坐！” 她知道黄百万是镇上的大财主，平日里轻易不会到她这种小客栈来。 “店家，我们是来拜访一位住在这里的苏……苏道长的。” 黄百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一些。 他也是临时才从管家口中得知，那位“不语道长”似乎姓苏。 “苏道长？”胖大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您是说住在楼上那位姑娘吧？她确实姓苏。” “正是，”黄百万点了点头，“不知可否请店家代为通传一声，就说乌水镇黄百万，携犬子特来拜会，有要事相求。” 胖大婶面露难色：“黄老爷，实在是不巧。苏姑娘这几日都在房中清修，吩咐过不见任何外客。您也知道，前两天来找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嫌烦，就……” 黄百万闻言，心中一沉。难道真如管家所说，这位道长脾气古怪？ “清修？” 站在黄百万身后的黄明远，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轻蔑。 他今年刚满二十，在省城的教会学校念书，学的是西洋文学和科学，自诩是新时代的知识青年，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所谓的“道长”、“活神仙”，不过是些装神弄鬼、骗取钱财的江湖骗子罢了。 他今天跟着父亲过来，本就是一万个不情愿，现在听到对方还摆起了架子，心里更是鄙夷。 黄百万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胖大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店家，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店家行个方便，无论如何，也请代为通传一声。事关小女性命，黄某感激不尽。” 那锦囊入手沉甸甸的，胖大婶眼睛一亮，知道里面定是分量不轻的银元。她虽然也得了苏明月的嘱咐，但面对黄百万的重金和恳求，也不好太过强硬。 “这……好吧，黄老爷您稍等，我上去替您问问。不过……苏姑娘见不见，我可不敢保证。” 胖大婶收了锦囊，脸上堆着笑，转身便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楼下，黄百万焦急地等待着，不时地搓着手。 黄明远则是一脸的不耐烦，他打量着这间破旧的客栈，空气中弥漫的霉味让他直皱眉头。 “爹，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低声对黄百万说道，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高人？我看那个什么苏道长，八成就是个骗子，故意拿乔，想多骗些钱财罢了。妹妹的病，还是得靠西医，那些洋大夫才有真本事。” “住口！”黄百万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懂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你妹妹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风凉话！” 被父亲一顿训斥，黄明远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但脸上的不屑之色却更加浓重了。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儿那个所谓的“苏道长”下来，他一定要好好盘问盘问，揭穿她的真面目。 过了好一会儿，胖大婶才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 “黄老爷，实在是对不住。苏姑娘说了，她这几日确实不便见客，让您……让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什么？！”黄百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想到，自己亲自登门，还送上了厚礼，对方竟然连面都不肯见！ “店家，这……这可如何是好？”黄百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还请店家再帮忙说说好话，只要苏道长肯出手救小女，黄某必有重谢！” 胖大婶连连摆手：“黄老爷，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苏姑娘她……她脾气就是这样。她说不见，那就是真的不见了。您还是……还是请回吧。” 就在黄百万心灰意冷，准备绝望离去之际，楼梯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如同碎冰撞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 “黄老爷是吧？令爱之病，非同小可，牵扯甚广。我若出手，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此事，需待时机成熟，方可一试。现在，还不到时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黄百万猛地抬头，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其清丽绝伦的容颜。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仿佛看透了世间沧桑。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不语道长”苏明月？ 黄百万愣住了。 第7章 闭门羹 看着如此年轻的苏明月，黄百万愣住了！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位“高人”的模样，或许是仙风道骨的老道，或许是慈眉善目的老尼，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 这……这分明就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啊！她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 一时间，黄百万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腾起来。 但想到女儿危在旦夕，他又只能强压下这份怀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拱手道：“苏道长，您……您终于肯露面了！ 求求您，救救小女吧！只要您能治好莺莺的病，黄某愿倾尽家财，报答道长的大恩大德！” 苏明月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黄百万，最后落在了他身后的黄明远身上。 黄明远此刻也是一脸的错愕和鄙夷。 他上下打量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丫头片子，比自己看着还要小上几岁，竟然也敢自称“道长”？还说什么“牵扯甚广”、“时机未到”，简直是胡说八道，故弄玄虚！ “哼！”黄明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在黄百万身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苏明月说道： “我说这位……姑娘，你年纪轻轻，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装神弄鬼骗人，不觉得羞耻吗？ 我妹妹的病，自有西洋大夫医治，用不着你这种江湖骗子来插手！我劝你还是赶紧收起你那套骗人的把戏，免得自取其辱！” 他说话毫不客气，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明月的侮辱和挑衅。 苏明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在心里暗骂：老娘活了几万年了，见过的帝王将相、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娘面前大放厥词？ 若不是顾忌着这乌水镇的因果，她早就一巴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扇飞了。 她之所以这几日闭门不出，并非完全是嫌烦。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之前算了一挂，算到黄莺莺身上的麻烦，很可能与这乌水镇地脉深处的一股不祥之气有关。 这股气息一旦被触动，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她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阴阳交替、煞气最弱的时刻，才能在不惊动那股地脉煞气的前提下，解决黄莺莺的问题。 而这个时机，就在几日之后。 这些事情，她自然不会对黄家人解释。 苏明月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瞥了黄明远一眼，声音依旧清冷： “令尊求医心切，尚知礼数。你这后生，倒是伶牙俐齿，可惜，口舌招尤，今日出门，怕是忘了看黄历。” 她说完，也不等黄家人反应，转身径直朝楼上走去，再也没有看黄家人一眼。 “你……你什么意思！” 黄明远被苏明月那句“忘了看黄历”说得莫名其妙，又见她如此无礼，顿时火冒三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黄百万一把拉住。 “明远，够了！”黄百万脸色铁青。他虽然也觉得苏明月太过年轻，但对方那副从容淡定的气度，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却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爹！您就任由她这么嚣张？她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黄明远气得跳脚。 “苏道长……苏道长……”黄百万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苏明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胖大婶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对黄百万道：“黄老爷，您也看到了，苏姑娘她……她就是这个脾气。您还是……还是先请回吧。或许……或许过几日，她心情好了，就肯出手了呢？” 黄百万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匹的惊嘶声和家丁的惊呼声！ “哎哟！”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只见原本站在客栈门口，一脸不忿的黄明远，不知为何，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挺挺地朝后仰去！ 他身后正好是一洼雨水积成的泥坑，他这一跤摔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溅起一片泥水，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泥猴！ 更倒霉的是，他摔倒的时候，脑袋似乎还磕到了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虽然没见血，但也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明远！”黄百万大惊失色，连忙冲了出去。 家丁们也手忙脚乱地去扶黄明远。 “少爷，您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黄明远被扶起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污泥，头发上还挂着几片烂菜叶子，狼狈不堪。他捂着后脑勺，疼得直吸凉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怒。 他刚才明明站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脚滑？ 而且还摔得这么巧，这么狼狈！ 黄百万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再想起刚才苏明月说的那句“今日出门，怕是忘了看黄历”，心中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难道……难道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位苏道长，真的有未卜先知，言出法随的本事？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对管家道：“忠叔，快！我们先回去！过几日，再来拜访苏道长！” 他现在对苏明月，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一丝敬畏。 黄明远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也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刚才明明感觉脚下很稳，怎么会突然就滑倒了？ 而且，那个苏明月说的话，也太巧合了吧？ 他看着悦来客栈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离开了悦来客栈。 客栈二楼，苏明月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黄家人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惩大诫，希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长点记性。 至于黄家的事，急不得。 要等的那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而乌水镇的这场“雨”，恐怕也才刚刚开始。 第8章 夜探黄府 黄家一行人狼狈地消失在雨幕之中后，悦来客栈二楼的窗户又恢复了平静。 胖大婶在楼下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便也摇摇头，继续去柜台后打她的瞌睡去了。 在她看来，这位苏姑娘的脾气，真是比天上的雨还要难测。 夜色渐渐深了。 乌水镇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和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镇上其他所有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客栈二楼，那间一直紧闭着房门的房间里，苏明月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 她从床上坐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然后，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里，摸出了一套与她平日里朴素打扮截然不同的衣物——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紧袖束腰，裤脚扎起，一看就是方便行动的夜行衣。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身份没扮演过？ 这种行头，自然也是常备的。 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苏明月将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布条固定住。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眼神锐利的女子，与白天那个清冷疏离的算命姑娘判若两人。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枚薄如蝉翼的黑色铁片，边缘锋利。 这是她特制的开锁工具，也是她行走江湖的必备之物。 一切准备就绪，苏明月轻轻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微拂动。 她探头朝外望了望，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确认四下无人，苏明月身形一晃，便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从二楼的窗户跃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湿滑的屋檐上。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夜雨中，苏明月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在乌水镇错落的屋顶上飞快地穿梭着。 她的目标很明确——镇东，黄府。 虽然白天她拒绝了黄百万的请求，但黄莺莺的病，她却不能不管。 不仅仅是因为那股越来越浓郁的死气让她感到不安，更因为，她从黄明远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妖气。 那妖气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明月对这种气息太敏感了。 她怀疑，黄莺莺的病，并非简单的邪祟附体，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的东西。 而她之所以在意这些妖物，千万年前，有个老者说过，也许会从这些奇异的存在身上，找到与自己相关的事情！ 很快，黄府那高大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 黄府占地颇广，是乌水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宅院。 此刻，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只有几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清。 苏明月在一处偏僻的墙角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巡夜家丁的动静后，她身形一纵，便轻而易举地翻过了那足有两人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的一棵大树上。 借着树冠的掩护，苏明月仔细观察着黄府的布局。 她白日里虽然没进黄府，但从黄百万等人的气色和言谈举止中，她大致能判断出黄莺莺的卧房应该在府邸的哪个方位——通常这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会住在相对安静、采光较好的后院。 确定了方向，苏明月再次施展身法，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黄府的亭台楼阁间穿梭跳跃，避开了一处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和偶尔经过的下人。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落地无声，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家丁，也难以察觉她的踪迹。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院落外。 这处院落与其他地方不同，虽然也有灯光，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死寂。 院门口，还守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婆子。 “应该就是这里了。”苏明月心想。 她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院落的后方，寻了一处无人看守的窗户。 用特制的铁片轻轻一拨，窗栓便应声而开。 苏明月闪身进入房间，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 借着微弱的灯光，苏明月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是黄莺莺。 此刻的黄莺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简直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床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趴在床沿上打着盹，显然是日夜照料，已经疲惫不堪。 苏明月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目光落在黄莺莺的脸上。 白天在客栈楼梯口，她只是匆匆一瞥，并未仔细观察。此刻近距离一看，她才发现，黄莺莺眉心那股黑气，比她之前在镇上看到的那些沾染了死气的人，要浓郁得多，几乎凝成了实质。 而且，这股黑气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 “果然有古怪。”苏明月心中暗道。 她伸出两根手指，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 然后，她将并拢的指尖，在自己的双眼上轻轻一抹。 “开！”她在心中默念一声。 这是道家一种简单的开眼法门，名为“灵犀一点通”，可以暂时提升目力，看破一些常人无法看到的虚妄和煞气。 当然，以苏明月如今的修为，即使不用这种法门，也能洞察秋毫，但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她还是用了。 法诀抹过双眼的瞬间，苏明月眼前的景象顿时发生了变化。 原本昏暗的房间，在她眼中变得清晰无比，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都历历在目。 而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黄莺莺身上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见在她的“灵眼”之下，黄莺莺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容器。 而在她的胸腹之间，竟然盘踞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如蜘蛛一般的妖物！ 那妖物蜷缩成一团，似乎正处于沉睡之中，但它的八条细长的腿，却如同吸管一般，深深地刺入了黄莺莺的五脏六腑，正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吸取着精气！ 那些被吸走的精气，化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流，缓缓流入妖物体内，让它那漆黑的身体，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油光。 “好阴毒的手段！”苏明月心中一凛。 难怪黄莺莺会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原来是被这妖物当成了“养料”！ 这妖物的手法极其隐蔽，它并非直接吞噬魂魄，而是缓慢地吸取生机，所以黄莺莺才能撑到现在。 但长此以往，一旦精气耗尽，黄莺莺必死无疑！ 更让苏明月感到心惊的是，她看到，从那沉睡的妖物身上，竟然延伸出一条细如蛛丝、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 那丝线的一端连接着妖物，另一端则穿透了黄莺莺的身体，穿透了床板，穿透了地面，一直蜿蜒向下，没入了黄府地底深处！ 仿佛，这妖物只是一个傀儡，或者说是一个“中转站”，它吸取的精气，最终都会通过这条诡异的丝线，输送到地下的某个未知所在！ “这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苏明月眉头紧锁。 她之前就察觉到乌水镇的死气源头在镇东，也就是黄府一带。现在看来，这地下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死气的真正来源！ 而黄莺莺，只是一个不幸被选中的“祭品”或者“媒介”。 苏明月心中念头急转。 看来，黄家的事情，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那地下的东西，绝非善类。 如果贸然惊动了它，恐怕会给整个乌水镇带来灭顶之灾。 这也是她白天不肯轻易答应黄百万的原因之一。她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下黄莺莺，又不能引发更大的麻烦。 她仔细观察着那条连接妖物和地下的黑色丝线，发现丝线上隐隐有能量流动的迹象，但非常微弱，似乎也处于一种“蛰伏”的状态。 “看来，这妖物和地下的东西，都还没有完全苏醒。”苏明月判断道，“或许，它们也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 她又看了看黄莺莺，见她虽然精气被吸，但魂魄尚还稳固，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也罢，先让你多活几日。”苏明月心想。 她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和准备。 苏明月收回目光，眼中的淡金色光芒渐渐隐去。 她再次看了一眼床上的黄莺莺和旁边熟睡的丫鬟，然后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消失在沉沉的夜雨之中。 第9章 黄府再求医与苏明月的条件 自从上次在悦来客栈碰了一鼻子灰，还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黄明远应验了那句“忘了看黄历”之后，黄府上下对那位年轻的苏道长，是又敬又怕，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黄明远自打那天摔了个四脚朝天，又淋了雨，回去之后就真的病了一场。 虽然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喝了几剂汤药也就好了，但躺在床上头昏脑涨的时候，他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明月那张清冷平静的脸，还有她那句轻飘飘的话。 越想，他心里就越是发毛，总觉得那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以前他嘴上总挂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却有些含糊了。 黄百万更是心急如焚。 女儿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眼瞅着就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上次苏道长虽然没答应出手，但那句“需待时机成熟，方可一试”，却也给他留下了一线希望。 这几天，他天天派人去悦来客栈附近打探消息，盼着能有什么转机。 这日一早，管家黄忠又愁眉苦脸地从外面回来。 “老爷，”黄忠一进书房，就叹了口气，“悦来客栈那边还是老样子，苏道长依旧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胖大婶说，苏道长这几日除了吃饭，基本就没下过楼。” 黄百万一听，心又沉了下去。 这都过去三四天了，难道那“时机”还没到？再等下去，莺莺可就真的撑不住了！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黄百万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忠叔，备车！我们再去悦来客栈！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请苏道长出手！” 他已经打定主意，就算给苏道长磕头作揖，他也要把人请来。 “爹，我也去！”黄明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房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复杂。 黄百万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跟我一起去，见了苏道长，态度放恭敬些，不许再胡言乱语！” “知道了，爹。”黄明远闷闷地应了一声。他现在对苏明月，确实不敢再像上次那样轻视了。 于是，黄家父子俩，带着管家黄忠和几个家丁，再次来到了悦来客栈。 这次，他们的姿态比上次要谦卑得多。 黄百万一进门，就对着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胖大婶拱手作揖：“店家，黄某又来叨扰了。不知……苏道长今日可方便？” 胖大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黄老爷来得巧，苏姑娘今天早上刚吩咐过，说要是黄老爷再来，就请您上去一叙。” “当真？！”黄百万闻言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胖大婶点点头，“苏姑娘在二楼雅间等着呢，黄老爷请吧。” 黄百万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对黄忠道：“忠叔，快，把我们准备的谢礼拿出来！” 黄忠应了一声，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黄百万亲自捧着匣子，带着黄明远，在胖大婶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不大，布置得也简单。苏明月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杯清茶，袅袅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衫，但眉宇间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 看到黄百万父子进来，她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道长！”黄百万一进门，就恭敬的鞠躬，将手中的红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求苏道长救救小女！只要道长肯出手，黄某愿奉上纹银五百两，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他身后的黄明远见状，也犹豫了一下，跟着弯下腰来。他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但想到妹妹的惨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苏明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并没有马上回应。 她等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她拿乔，而是有些事情，必须得让求助者明白其珍贵和不易，他们才会真正地珍惜和配合。 更何况，她夜探黄府，已经大致摸清了情况，现在确实也到了可以“松口”的时候了。 过了片刻，苏明月才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清冷：“黄老爷不必客气。令爱之事，我已知晓一二。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要想根治，并非易事。” 黄百万闻言，心中又是一紧，连忙道：“道长有何吩咐，黄某无不遵从！只要能救莺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明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黄明远，淡淡道：“令郎上次出门，可还顺利？” 黄明远被她看得脸上有些发烫，想起自己那天狼狈的模样，不由得低下了头，小声道：“多谢道长‘关心’，一切……安好。” 他现在可不敢再顶撞这位深不可测的苏道长了。 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也罢，”她说道，“既然黄老爷诚心相求，我便出手一试。不过，我有几个条件，你们必须一一照办，不得有丝毫差池，否则，前功尽弃，莫怪我言之不预。” “道长请讲！道长请讲！”黄百万连忙道，生怕苏明月反悔。 苏明月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第一，从今日起，到我出手之日，黄府上下，必须斋戒三日，不得沾染荤腥，不得行房事，府中也不得有任何杀生之事。每日早晚，在令爱房间，焚烧我给你们的特制安神香，一日三次，不可间断。”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黄百万。那香囊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第二，”苏明月继续道，“你们需在三日之内，为我准备几样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黄百万和黄明远，缓缓说道： “其一，需取三年以上、从未打鸣的雄鸡鸡冠之血三钱，务必是活鸡取血，取血后鸡亦不可死。” “其二，需寻百年以上朝阳而生的桃木一段，削成一尺三寸长的桃木剑一把，剑身不得有任何雕琢。” “其三，取令爱出生之时所穿贴身衣物一件，以及她近三日内落下的头发七根，用红线缠好。” “其四，备上等糯米十斤，需粒粒饱满，无任何杂色。” “其五，准备朱砂、黄纸、新笔、新墨若干，皆需上品。” 苏明月每说一样，黄百万都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东西虽然有些古怪，但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太难办到。 只有黄明远听得直皱眉头，心想这些东西跟治病有什么关系？ 又是鸡血又是桃木剑的，简直跟乡下那些跳大神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现在可不敢再多嘴了。 “第三，”苏明月看着黄百万，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三日之后，也就是甲子日的子时，我会亲往黄府。在我到达之前，你们需将令爱安置在府中最清净、阳光最充足的房间，房间内除了床榻，不得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尤其是镜子、水盆之类的东西，一律清除。 届时，除了黄老爷和令郎，其余人等，一概不得靠近那间房百步之内，违者后果自负。” “是是是！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黄百万连声应道。 苏明月提出的这些条件，虽然有些繁琐，但与女儿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好了，我的条件就是这些。”苏明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回去准备吧。记住，我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能错，否则，神仙难救。”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百万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收好苏明月给的安神香，又将那红木匣子（里面是五百两纹银的银票）放在桌上，然后带着黄明远和黄忠，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黄明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明月。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姑娘，真的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未可知。 等黄家人走后，胖大婶才从楼下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苏姑娘，这黄家可真是下了血本了，那匣子里，怕是不少银子吧？” 苏明月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红木匣子，掂了掂，然后从中取出了一张一百圆的大洋票，剩下的推给了胖大婶。 “这些日子，多谢店家照拂。这点钱，你且收下，算是我这几日的房钱和饭钱。” 胖大婶一看那是一百两的银票，顿时惊得合不拢嘴：“哎哟喂！苏姑娘，这……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无妨。”苏明月摆了摆手，“你应得的。” 她知道，这几天若不是胖大婶帮她挡了不少麻烦，她也不会这么清静。 而且，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需要胖大婶帮些小忙。 胖大婶推辞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她心里明白，这位苏姑娘，绝非池中之物，自己这是遇上贵人了。 苏明月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眼神深邃。 黄府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那地下的东西，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 而她预感，那东西，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不过，她苏明月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第10章 黄府的忙碌与不安的预兆 自从苏明月给黄家定下了规矩和期限，整个黄府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一下子忙碌得人仰马翻。 黄百万是下了死命令，苏道长吩咐的事情，一丁点儿都不能马虎！ 谁要是出了岔子，耽误了救治大小姐，他扒了那人的皮！ 于是乎，黄府上下，从管家到厨子，从丫鬟到家丁，全都行动了起来。 斋戒三日，这倒是不难。 黄府家大业大，平日里山珍海味的，突然改成清粥小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苦了那些平日里无肉不欢的家丁护院，一个个饿得抓心挠肝，但也只敢在背地里偷偷抱怨几句。 每日早晚三次，在大小姐黄莺莺的房间焚烧苏道长给的特制安神香，这事儿由黄夫人亲自盯着。 说也奇怪，那安神香点燃之后，满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幽香。 原本因为女儿病情而日夜焦虑、头痛欲裂的黄夫人，闻着这香味，竟然觉得心神都安宁了不少，晚上也能睡个囫囵觉了。 更让黄家人惊喜的是，自从点了这安神香，黄莺莺夜里发病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虽然依旧昏睡不醒，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又哭又叫、折腾得全家不宁了。 “苏道长给的这香，真是神了！”黄夫人不止一次地对黄百万感叹。 黄百万也是连连点头，对苏明月那莫测的手段，又多了几分信心。 至于苏明月要求准备的那几样东西，可就让黄府上下费了不少心思。 “三年以上、从未打鸣的雄鸡鸡冠之血三钱”，这可把负责采买的管家黄忠给难住了。 这乌水镇上养鸡的人家是不少，可谁家的公鸡能保证三年都不打鸣？ 这不是扯淡嘛！？ 黄忠跑遍了镇内镇外，好话说尽，银子也花了不少，最后总算是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找到了一只据说是天生“哑巴”的老公鸡。 那鸡长得倒是雄壮，就是眼神有点呆滞。 不管三七二十一，黄忠赶紧高价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取了鸡冠血，又把那“哑巴”公鸡好生供养起来，生怕它在苏道长出手前就一命呜呼了。 先拿这个凑合吧！ “百年以上朝阳而生的桃木一段，削成一尺三寸长的桃木剑”，这个也不容易。 黄府后山倒是有几棵老桃树，但哪一棵是朝阳而生，又够不够百年，谁也说不准。 最后还是黄百万亲自带着几个懂行的老木匠上山，又是看朝向，又是数年轮，折腾了大半天，才勉强找到一截看起来差不多的桃木。 请了镇上最好的木匠，小心翼翼地按照苏道长要求的尺寸，削成了一把朴实无华的桃木剑。那剑身光溜溜的，没任何花纹，黄明远在一旁看着，直撇嘴，心想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还不如他从西洋商店买来的水果刀锋利呢。 黄莺莺出生时穿的贴身衣物和近三日落下的头发，这个倒是不难。 黄夫人亲自从箱底翻出了莺莺小时候穿过的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又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女儿枕头上散落的几根青丝，用红线仔细缠好，交给了黄百万。 上等糯米十斤，朱砂、黄纸、新笔、新墨这些，黄府家底厚，自然是不在话下，很快就备齐了。 这几天，黄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既紧张又期盼的氛围之中。 黄明远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苏明月的态度，也悄悄发生着变化。 尤其是看到妹妹的病情在点了安神香后有所好转，他那套“科学至上”的理论，也有些站不住脚了。 他开始偷偷地观察父亲和管家准备的那些“古怪”东西，心里琢磨着，这些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名堂。 而苏明月，这几日依旧待在悦来客栈，深居简出。 她表面上是在“清修”，实际上却时刻关注着黄府和整个乌水镇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随着“甲子日”的临近，黄府地底下那股不祥之气，正在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 就像一口即将喷发的火山，虽然表面平静，但地底深处却在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乌水镇上空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也似乎比之前浓郁了几分。 胖大婶告诉她，这两天镇上又有几户人家的小孩无故夜啼不止，还有人说，晚上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下挖掘什么东西。 “看来，那东西快要按捺不住了。” 她知道，甲子日，不仅是她选定的出手之日，恐怕也是那地下之物即将“破土而出”的日子。 这一战，在所难免。 转眼间，便到了“甲子日”的前一天。 这天傍晚，乌水镇的天空突然变得异常诡异。 西边的天际，被晚霞烧成了一片血红色，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什么不祥之物要从里面挣脱出来一般。 而东边的天空，却是一片漆黑如墨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红与黑，在天空交织，形成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 镇上的狗，也莫名其妙地狂吠不止，声音凄厉，听得人心头发慌。 黄府之内，更是人心惶惶。 傍晚时分，原本病情有所稳定的黄莺莺，突然再次剧烈地发作起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眼珠子却是一片骇人的血红！她嘴里发出不男不女的嘶吼声，力气大得惊人，几个平日里身强力壮的婆子都按她不住，被她抓得满手是血。 她一边嘶吼，一边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仿佛要将自己撕碎一般！ “杀了你们！都得死！都得死！”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着，声音尖利刺耳，完全不像她平日里那般柔弱。 “莺莺！莺莺！你怎么了？！” 黄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抱住女儿，却被黄莺莺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黄百万也是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 “快！快去请苏道长！不！苏道长说明日才来！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黄百万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苍白的黄明远，突然咬了咬牙，冲了出去。 “爹！娘！你们稳住妹妹！我去找苏道长！” 他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府外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或许是被妹妹此刻恐怖的模样吓到了，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只有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苏道长，才能救得了妹妹。 他现在什么“科学”、什么“迷信”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就这么毁了！ 黄明远一路狂奔，也顾不上外面那诡异的天色和路人惊异的目光，一口气跑到了悦来客栈。 他冲进客栈，也顾不上跟胖大婶打招呼，直接就往楼上跑。 “苏道长！苏道长！求求您救救我妹妹！她……她快不行了！”黄明远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冲到苏明月的房门前，也顾不上敲门，直接就想推门进去。 然而，房门却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锁死了。 “苏道长！您在里面吗？求求您开开门！我妹妹她……”黄明远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明月依旧是一身蓝布衣衫，平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的黄明远。 “何事如此惊慌？”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道长！”黄明远一看到苏明月，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一把抓住苏明月的手腕，急切地说道： “求求您！求求您现在就跟我去黄府！我妹妹她……她快不行了！她刚才……刚才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又抓又咬，还说要杀了我们……” 他说得语无伦次，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苏明月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黄明远此刻的情绪非常激动，而且，他身上那股微弱的妖气，似乎也比之前浓郁了一丝。 “看来，黄莺莺体内的妖物，已经开始影响到她身边的人了。”苏明月心想。 她轻轻挣脱黄明远的手，淡淡道：“慌什么？时辰未到，去了也无用。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备……备齐了！都备齐了！”黄明远连忙点头，“苏道长，求求您了，现在就……” “我说过，甲子日子时。”苏明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你现在回去，告诉你父亲，稳住令爱，不要让她自残。明日此时，我自会前往。”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黄明远看着苏明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的焦躁和恐惧，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苏明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求也无用。 这位苏道长，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那……那我妹妹她……” 黄明远还是有些不放心。 “无妨。”苏明月淡淡道，“她体内的东西，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罢了。死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让你父亲，多点几支安神香。今夜，黄府恐怕不会太平。” 黄明远闻言，心中一凛。 他不知道苏明月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苏道长的话，向来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敢再多耽搁，对着苏明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苏道长指点！我……我这就回去！” 说完，他又匆匆忙忙地跑下了楼。 苏明月看着黄明远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时候了”她轻声自语，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黄府！ 第11章 甲子夜作法与意外的变数 甲子日的夜，黑沉沉的，像是泼了浓墨一般。 乌水镇家家户户都早早地熄了灯，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凄厉的狗吠，划破这令人不安的宁静。 黄府之内，更是灯火通明，却又安静得可怕。 下人们一个个屏声敛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什么。 他们都知道，今晚，那位从悦来客栈请来的苏道长，要为大小姐作法驱邪了。 当苏明月踏入黄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子时将近。 她依旧是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她惯用的一些“吃饭家伙”。 她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不是来捉妖驱邪，而是来邻家串门一般。 门口，在黄百万和黄明远热情的欢迎！ 然而，黄府的下人们看到她时，却都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哎，你们瞧见没？那就是苏道长？” “我的天爷，这也太年轻了吧！看着比咱们府里的二小姐还要小上几岁呢！” “是啊，就这么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老爷是不是糊涂了，拿大小姐的性命开玩笑啊？”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刘癞子就是得罪了这位苏道长，才被砸得头破血流的！这位可不是好惹的！” “那也……那也太年轻了点吧？咱们大小姐看了那么多名医，请了那么多高僧道士都没用，她一个毛丫头能行？”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明月何等耳力，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她只是嘴角微微一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种非议，她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用实力说话，永远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黄百万和黄明远自然也听到了下人们的议论，脸上都有些尴尬。 黄百万连忙咳嗽一声，示意下人们噤声，然后恭恭敬敬地对苏明月道：“苏道长，让您见笑了。下人们不懂事，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明月淡淡道：“无妨。带我去看看黄小姐吧。” 黄莺莺的房间，已经被按照苏明月的要求重新布置过了。 房间里除了床榻，所有多余的物件都被搬空，显得空旷而冷清。 窗户也用厚厚的黑布遮了起来，不透一丝光亮。 黄莺莺依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呼吸微弱，但胸口却在微微起伏，似乎比前几日要平稳了一些。这大概是那安神香的功效。 苏明月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了黄莺莺片刻，然后对黄百万和黄明远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从现在开始，到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间房百步之内。无论听到任何声音，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进来打扰。否则，一切后果，你们自负。”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是是是！我们明白！我们一定不打扰道长作法！”黄百万连连点头。 他现在对苏明月是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违逆。 黄明远也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等黄百万和黄明远带着所有下人都退出了院子，并且远远地守在了百步之外后，苏明月才缓缓关上了房门。 她从布包里取出几张黄色的符纸，用指尖沾了点口水（依旧是没带水囊的习惯），在符纸上迅速画了几道无人能识的符文，然后分别贴在了房间的四面墙壁和门窗之上。 做完这一切，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苏明月走到房间中央，将黄家准备好的那些东西一一摆开。 糯米被她均匀地洒在房间的四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那把朴实无华的桃木剑，被她插在了床头正对着门口的方位。 朱砂、黄纸、新笔、新墨，则被她放在了床边的一张小几上。 黄莺莺出生时穿的红色肚兜和那七根用红线缠好的头发，则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黄莺莺的枕边。 一切准备就绪，苏明月深吸一口气，盘膝在床前坐下。 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特的手印，口中开始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那咒语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随着咒语声响起，房间里的烛火开始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曳起来，光影晃动，将苏明月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神秘而诡异。 房间外的黄百万和黄明远，以及那些远远守着的家丁下人们，都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他们虽然听不清房间里具体在念叨些什么，但那若有若无的咒语声，以及房间里传出的那股压抑的气息，都让他们感到心惊肉跳。 “爹，你说……苏道长她能行吗？”黄明远小声地问黄百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黄百万咽了口唾沫，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相信苏道长了。希望……希望莺莺能挺过这一关。” 房间内，苏明月的咒语声越来越急。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敕！”她低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床上的黄莺莺虚空一点！ 随着她这一指点出，躺在床上的黄莺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伴随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从黄莺莺的口鼻之中逸散出来！ 那黑色妖气在空中盘旋扭曲，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蜷缩着的蜘蛛形态！ “孽畜！还不现形！”苏明月再次低喝，左手迅速从旁边的小瓷碗里抓起一把朱砂，朝着那团黑色妖气猛地撒去！ “滋啦——” 朱砂遇到那黑色妖气，顿时发出一阵如同滚油入水般的声响，冒起一阵青烟！ 那团黑色妖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似乎极为痛苦，在空中剧烈地翻滚起来！ “就是现在！”苏明月眼神一凝，右手迅速拿起那把早已准备好的桃木剑，左手则端起了那个装着鸡冠血的小碗。 按照道家驱邪的法门，此时应该用沾了纯阳鸡血的桃木剑，刺向妖物的本体或其盘踞的要害，方能将其重创或逼出。 然而，就在苏明月准备将桃木剑浸入鸡血碗中的时候，她的眉头却猛地一皱！ 她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这鸡血……有问题！ 虽然血腥味很浓，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 而且，这鸡血的颜色，也比正常的纯阳鸡冠血要暗沉一些，少了几分应有的阳刚之气！ “该死！”苏明月心中暗骂一声。 她千叮咛万嘱咐，这鸡血务必是活鸡取血，且鸡不能死，就是为了保证鸡血的纯阳之气。 可现在这鸡血，明显是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那只鸡在取血之前，就已经沾染了阴邪之气！ 这样的鸡血，不仅无法克制妖物，反而可能会助长其凶性！ 果然，就在苏明月察觉到鸡血有问题的瞬间，那团被朱砂打得翻滚的黑色妖气，像是嗅到了什么美味一般，突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猛地朝着苏明月手中的鸡血碗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风，吹得苏明月的衣衫猎猎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明月也是微微一惊。 她没想到，这妖物竟然如此狡猾，而且对这种被污染的鸡血如此敏感！ 若是让它吸食了这碗鸡血，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苏明月当机立断！ 她手腕一翻，直接将那碗有问题的鸡血朝着旁边空地上猛地泼了出去！ “嘭！” 鸡血洒落在地上，竟然发出一阵轻微的腐蚀声，冒起一股黑烟！ 而那团扑过来的黑色妖气，因为失去了目标，在空中一个盘旋，发出一声愤怒不甘的嘶吼，再次朝着苏明月扑来，似乎要将她吞噬！ 这一下变生肘腋，若是换了寻常的道士，恐怕早已手忙脚乱，甚至会被妖物所趁。 但苏明月是谁？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经历过的凶险场面不计其数。 这点小小的意外，还不足以让她慌乱。 只见她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桃木剑挽起一个剑花，虽然没有鸡血加持，但依旧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那团黑色妖气当头劈下！ “区区小伎俩，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第12章 妖物遁逃与枯井深处的秘密 面对那团黑色妖气的反扑，苏明月眼神一凛，手中的桃木剑虽然没了鸡血的加持，但在她手中却依旧虎虎生风，带着一股破邪的锐气。 “哼，没了鸡血，你以为我就奈何不了你？” 苏明月冷笑一声，脚下踩着奇特的步法，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的桃木剑时而疾刺，时而横扫，每一招都精准地指向那黑色妖气的薄弱之处。 那黑色妖气凝聚成的蜘蛛影子，在苏明月的攻势下连连受挫，发出一阵阵愤怒而尖锐的嘶鸣。 它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子，竟然有如此高深的道行和如此凌厉的身手。 它几次想重新扑向床上的黄莺莺，都被苏明月用桃木剑巧妙地拦截下来。 房间内，剑风呼啸，妖气翻滚，烛火被劲风吹得明明灭灭，墙壁上贴着的符纸也猎猎作响，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将那些试图四散逃逸的妖气一一逼回。 “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苏明月久攻不下，也有些不耐烦了。 她知道这妖物只是个小喽啰，真正麻烦的是它背后连接的东西。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她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与妖物的距离，左手迅速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口中低喝一声：“缚！”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凭空画出的符文竟然金光一闪，化作数道金色的锁链，朝着那团黑色妖气缠绕而去！ 那蜘蛛妖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朝着房间的窗户撞去！ “砰！” 一声巨响，糊着窗纸的木窗棂直接被它撞了个粉碎！ 那团黑色妖气化作一道黑烟，不顾一切地从破开的窗洞中逃了出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想跑？”苏明月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也跟着从那破开的窗洞中追了出去。 她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灵燕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团黑烟逃窜的方向追去。 房间外的黄百万和黄明远，以及那些远远守着的家丁们，先是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妖物凄厉的嘶鸣， 接着又听到窗户破碎的巨响， 然后就看到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从房间里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爹……苏道长她……她追出去了？”黄明远声音发颤地问道。 黄百万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他咽了口唾沫，说道：“应……应该是吧。我们……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免得给苏道长添麻烦。” 他现在对苏明月是彻底服气了，也更加担心女儿的安危。 苏明月一路追着那团黑烟，在黄府的后院中穿梭。 那黑烟似乎对黄府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偏僻阴暗的角落逃窜。 苏明月紧追不舍，她的速度比那黑烟还要快上几分，始终与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倒要看看，这妖物到底要逃到哪里去。 很快，那团黑烟便逃到了黄府后院一处早已废弃的角落。 这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在一片齐腰高的荒草之中，隐约可见一口黑黝黝的枯井。 那团黑烟毫不犹豫，一头便扎进了那口枯井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苏明月在井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口枯井。 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布满了青苔，显得古老而阴森。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能感觉到，那妖物的气息，就在这枯井的下方。 而且，那股连接妖物和地底的黑色丝线，源头也指向这口井的深处。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便跳进了那口枯井之中。 井壁湿滑，长满了苔藓，但对苏明月而言，却如履平地。 她身形轻盈，悄无声息地向下坠落。 这口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足足下落了有十几丈，才终于脚踏实地。 井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妖气。 苏明月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的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略显宽敞的井底空间，四周都是坚硬的泥土和岩石。 那只蜘蛛妖物，进入井中后便消失了。 应该是有暗道！ 苏明月的目光被井壁上的一处异样吸引了。 只见在井底的一面石壁上，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在那些纹路上轻轻触摸。 入手冰凉，带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 “果然有古怪。”苏明月心中暗道。 她再次并指如剑，在自己双眼上轻轻一抹。 “开！” 灵眼开启的瞬间，她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面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壁，此刻竟然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幽光。 而在那幽光之中，赫然显现出一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强大而古老的封印之力。 “原来如此，这里竟然有一道封印之门。”苏明月恍然大悟。 看来，黄府地下的秘密，就藏在这扇门的后面。 而那只蜘蛛妖物，不过是门后某个存在派出来吸取生气的“工具”罢了。 苏明月看着那扇布满金色符文的石门，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能感觉到，这道封印非常强大，而且年代久远，绝非凡人所能布置。 门后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 是更强大的妖魔？还是某个古老的秘密？ 她沉吟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那匕首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刃口却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她握住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轻轻一划。 一道血口瞬间出现，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然而，诡异的是，那道血口刚刚出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匕首的刃口上，沾染着几滴殷红的血珠。 苏明月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死不灭，万劫不伤。 这听起来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但对她而言，却更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诅咒。 她拥有着近乎无限的生命，她的身体能够瞬间自愈任何创伤，她的血液甚至蕴含着克制一切阴邪的纯阳之力。 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渴望像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感受喜怒哀乐。她渴望能有一个人，可以与她相知相伴，一起慢慢变老。 可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只是奢望。 她见证了太多王朝的兴衰，送走了太多曾经亲近的人。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却在她心里刻下了一道道孤独的烙印。 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介入这些凡间的纷争，与这些妖魔鬼怪打交道，除了顺应心中那份不忍之外，何尝不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能从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存在身上，找到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找到一个……解脱的方法。 苏明月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将匕首上沾染着自己血液的刃口，对准了那扇布满封印的石门。 她的血，至阳至纯，对一切封印和邪祟都有着强大的克制作用。 她倒要看看，这扇门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破！” 她低喝一声，手腕一抖，匕首刃口上的几滴鲜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激射而出，精准地洒在了石门之上那些流淌的金色符文之上！ 第13章 封印洞开与黑棺锁魂 苏明月那几滴蕴含着至阳之力的鲜血，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在了冰雪之上，洒在那扇布满金色符文的石门上时，立刻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滋啦——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石门上传来！ 那些原本缓缓流淌的金色符文，像是被点燃的火药一般，瞬间光芒大盛，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发出一阵阵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整个井底空间都跟着剧烈地晃动起来，头顶上不断有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苏明月稳稳地站在原地，任凭脚下的地面如何晃动，她的身形都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石门，眼神锐利而凝重。 她能感觉到，随着金色符文的碎裂，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邪恶、更加冰冷的气息，正从石门之后疯狂地涌出！ 那股气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苏明月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咔嚓……咔嚓……” 石门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那扇厚重的石门，轰然洞开！ 一股夹杂着浓郁的腐朽气息和刺骨寒意的阴风，从门后狂涌而出，吹得苏明月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睛。 待阴风稍歇，苏明月定睛望去，饶是她见多识广，也被门后的景象惊得瞳孔微微一缩！ 石门之后，并非她想象中的什么洞穴或地宫，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这空间呈圆形，足有数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高耸，看不到尽头，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黑色符文，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而在这巨大空间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口通体漆黑、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而成的巨大棺椁！ 那黑棺足有三丈多长，一丈多宽，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表面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一种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 更令人心惊的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和穹顶之上，延伸出无数条粗如儿臂、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锁链！ 这些锁链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一般，将那口巨大的黑棺层层叠叠地捆绑束缚在半空之中，每一条锁链都绷得紧紧的，仿佛在竭力压制着棺中某种恐怖的存在。 “这是……”苏明月心中巨震。 她能感觉到，那口黑棺之中，散发着一股让她都感到有些忌惮的恐怖气息！那股气息，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强大，都要邪恶！ 她下意识地再次运转灵眼，想要看穿那黑棺的虚实。 然而，这一次，她的灵眼竟然失效了！ 只见那黑棺的表面，环绕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不断翻滚蠕动，将她的视线完全阻隔在外，让她根本无法看清棺中的情况。 “连我的法眼都看不穿？”苏明月心中一沉。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就在苏明月震惊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那只原本蜷缩在角落的蜘蛛妖物，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突然发出一声兴奋而尖利的嘶鸣，化作一道黑烟，闪电般地朝着那口悬浮在半空中的黑棺激射而去！ “咻——” 黑烟速度极快，苏明月甚至来不及阻止，那蜘蛛妖物便已经一头撞进了环绕着黑棺的浓郁黑雾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其中一般！ 紧接着，那黑棺周围的黑雾猛地翻滚了一下，变得更加浓郁，从中散发出的妖异气息，也比之前更胜了几分！ “不好！”苏明月心中暗叫一声。 她知道，那蜘蛛妖物恐怕是回归了它的“主子”身边，甚至可能成为了那棺中之物的养料，使其力量有所增强！ 还没等苏明月做出下一步的反应，更惊人的变故发生了！ “哗啦啦——哗啦啦——”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些原本静止不动、捆绑着黑棺的无数条黑色锁链，竟然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般！ 它们如同成千上万条苏醒的毒蛇，猛地从四面八方绷直，然后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疯狂地朝着站在石门口的苏明月缠绕而来！ 这些黑色锁链速度极快，而且数量众多，铺天盖地，几乎封死了苏明月所有的退路！ 每一条锁链之上，都闪烁着幽暗的符文，散发着一股禁锢一切的诡异力量！ “来得好！”苏明月不惊反怒，眼中战意升腾。 她娇叱一声，手中的桃木剑瞬间舞成一团光影，将那些率先袭来的锁链一一格挡开去。 “叮叮当当！” 桃木剑在符箓的加持下，与黑色锁链碰撞，竟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苏明月身形飘忽，辗转腾挪，在密如雨点的锁链攻击中穿梭，手中的桃木剑使得出神入化，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锁链的薄弱之处。 然而，这些黑色锁链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坚韧无比，苏明月的桃木剑虽然能将它们暂时逼退，却无法将其斩断。 更麻烦的是，这些锁链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被逼退之后，立刻又有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 苏明月渐渐感到有些吃力。 她虽然道法高深，身手不凡，但面对这种数量碾压式的攻击，也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些锁链之上附着的那股禁锢之力，正在不断地侵蚀着她的法力，让她每一次挥剑都比之前要沉重几分。 “这样下去不行！”苏明月心中念头急转。 她必须尽快摆脱这些锁链的纠缠，否则一旦法力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她眼神一凝，准备动用一些压箱底的手段，强行破开这锁链大阵。 然而，就在她准备催动体内更强法力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只见在她脚下的地面，那坚硬的岩石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条比其他锁链更加粗壮、更加漆黑、闪烁着更加诡异符文的巨大锁链，如同从地狱深渊中钻出的触手一般，猛地从裂开的地面中激射而出！ 这条锁链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刁钻了，正好是在苏明月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而且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 苏明月心中一惊，想要闪避，却已然不及！ “唰！” 那条从地下钻出的巨大黑色锁链，如同毒蛇出洞一般，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苏明月的腰肢！ 紧接着，锁链猛地收紧！ 一股强大到难以抗拒的禁锢之力，瞬间传遍了苏明月的全身！ 她只觉得浑身一僵，体内的法力仿佛被瞬间冻结了一般，竟然提不起一丝一毫！ 手中的桃木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糟糕！”苏明月心中大骇。 她万万没想到，这地下竟然还隐藏着如此阴险的偷袭！ 她试图挣扎，但那条缠绕在她腰间的黑色锁链却越收越紧，上面的诡异符文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不断地抽取着她体内的力量。 与此同时，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黑色锁链，也趁机一拥而上，将她的四肢、脖颈、甚至连头发都死死地缠绕束缚住！ 转眼之间，苏明月便被无数条黑色锁链捆成了一个粽子，动弹不得！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愕和一丝……难以置信。 她苏明月，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纵横三界六道（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凡间混日子），还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过！ 竟然……竟然被这些鬼东西给束缚住了！ 第14章 黑棺锁神与盛唐惊梦 苏明月被那无数条黑色锁链死死地捆缚在半空之中，浑身的法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丝毫也动弹不得。 就在她奋力试图挣脱束缚之际，那口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黑棺，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紧接着，环绕在黑棺周围的那些浓郁黑雾，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猛地翻滚起来，从中分化出一条比之前所有锁链都要凝实、却又带着几分虚幻感觉的黑色锁链！ 这条虚幻的锁链，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任何符文，却散发着一股能够直接侵蚀神魂的恐怖气息！ 它一出现，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却又快到极致，直直地朝着被束缚住的苏明月眉心射去！ 苏明月心中警铃大作！ 她能感觉到，这条虚幻锁链的目标，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神魂！ 一旦被其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要躲避，想要反抗，但身体被那些实体锁链捆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说时迟那时快！ 那条虚幻的黑色锁链，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便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她的眉心之中！ “嗡——” 苏明月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意识。 她的眼前一黑，双眸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漆黑。 她的身体依旧被那些实体锁链捆绑着，悬浮在半空之中，但她的意识，却像是被抽离了一般，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寂。 她……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百年。 当苏明月的意识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的滚滚声。 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市井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脂粉味，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这是……唐朝？？”苏明月心中充满了困惑。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黄府地下的那个诡异空间里，被那口黑棺射出的虚幻锁链击中了眉心，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怎么会突然来到这么一个地方？ 难道……这是那个诡异家伙的记忆？是那口黑棺之主的记忆？ 她试图活动一下身体，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她低头看去，看到的是一双小小的、有些脏兮兮的手，身上穿着粗布的短衣短裤，分明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我……我变成了一个小男孩？”苏明月心中更加震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的气味，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但她却无法主宰这具身体的任何一个动作。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被困在了这个小男孩的身体里，只能通过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去感知这个陌生的世界。 就在她努力适应这种诡异状态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的惊呼声从前方传来！ “让开！快让开！”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拥挤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拉车的骏马似乎受了惊，双目赤红，疯狂地向前奔驰，完全不顾及路上的行人！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惊慌失措地向两旁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哭喊声四起。 苏明月（或者说，她所附身的这个小男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愣愣地站在街道中央，一动不动。 “快躲开啊！”苏明月在心里焦急地呐喊，她想控制这具身体躲避，但却根本做不到！ 眼看着那辆失控的马车就要撞上这个小男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个清脆而焦急的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一般，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站在街道中央的小男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苏明月透过小男孩的视角，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扑鼻而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救了自己（或者说救了这个小男孩）的人是谁。 然而，当她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时，整个人都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彻底呆住了！ 那是一张……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只是看起来更加年轻，更加稚嫩，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和惊慌。 但那眉宇间的神韵，那眼神中的清冷与倔强，却与苏明月如出一辙！ “怎么会……怎么会是我的脸？！”苏明月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个记忆世界的主人，与自己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还没等苏明月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辆失控的马车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狠狠地撞了上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明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传来，抱着小男孩的那个“自己”，连同小男孩一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狠狠地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数丈之外的石板地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小男孩的全身，苏明月也感同身受，仿佛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 她能感觉到，抱着小男孩的那个“自己”，伤得更重！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那个“自己”的身体里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板路，触目惊心！ 小男孩似乎因为被紧紧地护在怀里，只是受了一些擦伤和惊吓，并无大碍。 但那个“自己”，却是皮开肉绽，气息奄奄，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和议论。 “撞死人了！撞死人了！” “快！快去报官！” “那马车是谁家的？太无法无天了！” 就在这时，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眼看就要断气的“自己”，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迅速地蠕动、愈合！ 那些翻开的皮肉，那些断裂的骨骼，都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飞快地恢复着原状！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她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除了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她的身体竟然完好如初，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车祸，只是一场幻觉！ “唰——” 周围的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再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事情！ 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竟然能在眨眼之间就恢复如初？ 这……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个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引爆了人群的恐慌！ “妖怪！她是妖怪！” “快跑啊！妖怪吃人啦！” 原本还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像炸了锅的蚂蚁一般，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避之不及！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转眼之间就变得一片混乱，那个从血泊中缓缓坐起的“自己”，和被她护在怀里，同样一脸震惊的小男孩。 苏明月通过小男孩的眼睛，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看着她脸上那因为被人当成妖怪而露出的茫然、无助和一丝……深深的悲哀，心中百感交集，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第15章 初识的代价 鲜血的腥甜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充斥在小男孩的口鼻之间。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紧紧地护着，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似乎大部分都被这个怀抱承受了。 耳边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还有那个抱着自己的女子急促而微弱的喘息。 小男孩下意识地咽了咽口里的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甘甜瞬间在味蕾上弥漫开来。 他以为是自己被撞后，内伤流出的血，殊不知，这无意间吞咽下去的，竟是苏明月的血，是何等珍贵而又蕴含着无穷奥秘的血液。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此刻正清晰地感受着这一切。 当她看到那个时期的自己，为了救这个素不相识的小男孩而身受重伤，鲜血淋漓，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虽然时隔久远，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她可以肯定，——那个在漫长岁月中，自己也曾有过天真烂漫、也曾渴望过温暖与被接纳的， 她记得，似乎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在某个繁华的都城，她也曾这样奋不顾身地救过一个小孩子。只是，具体的细节，已经湮没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之中了。 “你……你没事吧？” 一个带着几分虚弱和焦急的声音在小男孩头顶响起。 是那个“唐朝的自己”。 她缓缓地松开了抱着小男孩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小男孩（或者说，是苏明月通过小男孩的视角）看到，她原本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后背和手臂，此刻竟然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那些翻卷的皮肉像是活过来一般，迅速地收拢、平复，转眼之间，除了衣服上那些狰狞的破口和刺目的血迹，她的皮肤已经光洁如初，看不到一丝伤痕。 “唐朝苏明月”显然没有注意到小男孩嘴角和脸上的血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男孩身上。她看着小男孩身上沾染的那些鲜血，还有他嘴角那一抹刺眼的红，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自责。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以为，小男孩身上的血，也是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流出来的。 “我……我没事。”小男孩似乎也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到了，但还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怯懦。 “真的没事吗？让我看看！”“唐朝苏明月”不放心地伸出手，想要检查小男孩的身体。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然而，就在这时，周围那些原本因为恐惧而四散奔逃的人群，在发现那个“妖怪”并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举动后，又有一些胆子大的人，远远地停下了脚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们看到了吗？她……她身上的伤……自己好了！” “天啊！真的是妖怪！我亲眼看到的！那么多血啊！” “快去报官！让官府来抓妖怪！” “离她远点！小心被她吃了！” 这些充满了恶意和恐惧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了“唐朝苏明月”的耳中。 她原本因为担忧小男孩而显得有些慌乱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习以为常的麻木。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现代苏明月的心头。 是的，她想起来了。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议论，在她漫长的生命中，经历过太多太多次了。 每一次善意的举动，每一次不经意间暴露的“异常”，换来的，往往都是这样的结局。 “唐朝苏明月”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远远围观、面露恐惧的人群。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和疏离。 只见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些原本还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人们，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了，仿佛变成了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紧接着，她又做了一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特的手印，口中低声念诵起一段简短而古奥的咒语。 随着咒语声响起，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一般，迅速地扩散开来。 那些被定住的人们，眼神开始变得迷茫，脸上的恐惧和惊骇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做完这一切，“唐朝苏明月”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走到那些被定住的人群面前，伸出手，在每个人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随着她的触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依旧有些呆滞。 然后，她又打了个响指。 那些被定住的人们，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彼此，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咦？我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好像是马车惊了？有人受伤了吗？”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也忘记了那个“妖怪”的存在。 现代苏明月看着“唐朝苏明月”这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心中了然。 这是“忘尘咒”，一种可以抹去凡人特定记忆的小法术。 自己曾用过无数次。 只是，每一次施展这种法术，都会消耗不少心神。 “唐朝苏明月”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后，才重新走到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小男孩面前。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惜和歉意。 “别怕，刚才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很快就会过去的，就当……就当是个梦吧。” 她以为，小男孩也被刚才的混乱吓到了，所以才会这般呆愣。 她并不知道，这个小男孩的身体里，正寄存着一个来自未来的、与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灵魂。 她更没有意识到，刚才那场混乱中，这个小男孩，已经将她那蕴含着不死不灭奥秘的血液，吞咽了下去。 现代苏明月清晰地记得，唐朝时候的自己，确实做过类似的事情。 每一次暴露身份后，她都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平息事端，然后悄然离开，去往下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被人当成异类一样追逐和研究。 她只是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可是，她却忘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被她救下的小男孩，那个被她认为是“做了一场噩梦”的小男孩，竟然在无意间，与她产生了如此深刻的“血脉”联系。 苏明月的心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第16章 不老之咒 苏明月温柔地摸着小男孩的头，告诉他那只是一场噩梦之后，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小男孩（我们暂且称他为“阿木”，取“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之意，也暗示他生命力的顽强）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中醒来时，周围的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些被抹去记忆的路人，依旧行色匆匆，为生计而奔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阿木，清晰地记得那个如仙女般美丽的姐姐，记得她奋不顾身地将自己护在怀里，记得她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瞬间愈合的奇迹，也记得她被众人惊呼为“妖怪”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仙女姐姐……”阿木喃喃自语。 他并不知道，自己嘴角残留的那一丝血迹，那无意间吞咽下去的几滴甘甜，已经悄然改变了他的命运。 苏明月以为她的“忘尘咒”对所有人都有效，却万万没有料到，她那蕴含着不死不灭奥秘的血液，竟然在无形之中抵消了法术对阿木的影响，让他成为了那场“意外”唯一的清醒见证者。 阿木本就是个孤儿，平日里靠着在街头巷尾捡些破烂，或者帮人跑跑腿，换取一点微薄的吃食，勉强度日。 那个救了他的“仙女姐姐”，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与善意。 于是，从那天起，阿木便开始四处寻找那位“仙女姐姐”。 他跑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向每一个他能问到的人打听，但都没有人知道那个如昙花一现般出现的神秘女子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苏明月在暴露了自己“异常”之后，早已像往常一样，离开了这座繁华却又让她感到窒息的城市，去往了下一个未知的远方。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此刻正深深地沉浸在阿木的身体里，感受着他每一次的期盼与失落。 当阿木一次又一次地在街头巷尾徘徊，当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渴望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无果时，苏明月的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傻孩子，”她在阿木的意识中轻轻叹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已经离开那里了……你找不到我的……” 她知道，这是曾经的自己做出的选择，为了避免麻烦，为了不被人当成异类。 可此刻，通过阿木的视角，她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当年的“悄然离开”，给这个无辜的孩子，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念想和遗憾。 就这样，时间如同指间的流沙，悄然流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阿木从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渐渐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他依旧没有放弃寻找那个“仙女姐姐”，这几乎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执念。 他努力地活着，学着各种各样的手艺，只为了能走更多的地方，去更多的地方打听。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木渐渐发现了一件令他感到困惑和不安的事情。 他周围的人，都在慢慢地变老。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街头玩耍的小伙伴，如今已经娶妻生子，脸上也开始爬上皱纹。 那些曾经照顾过他的好心邻居，也渐渐变得步履蹒跚，白发苍苍。 唯独他，阿木，他的容貌，仿佛被时间遗忘了一般，自从长到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他的皮肤依旧光滑紧致，他的头发依旧乌黑浓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岁月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起初，人们并没有太在意。 毕竟，有些人天生就显得年轻。 可是，当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甚至四十年、六十年过去…… 当阿木身边的人，一代又一代地老去、死去，而他，却依旧保持着二十几岁时的年轻容颜时，那种异样感，便再也无法掩盖了。 “怪物！” “他不老不死！他是个怪物！” “离他远点！他会吸走我们的阳气！” 曾经友善的目光，渐渐变成了猜忌和恐惧。 曾经亲切的称呼，渐渐变成了恶毒的咒骂。 阿木再次体会到了当年那个“仙女姐姐”所经历的孤独与排斥。 他想解释，却无人相信。 他想融入，却被无情地推开。 现代苏明月深深地感受着阿木内心的痛苦与迷茫。 这种被当成异类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无尽的岁月，带给她的不仅仅是永恒的生命，更是永恒的孤独。 她看着阿木从最初的困惑不解，到后来的痛苦挣扎，再到最后的麻木与认命，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原来，那滴无意间被他吞下的血液，不仅让他拥有了不老的容颜，更让他背负上了与自己相似的“诅咒”。 因为容颜不老，阿木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搬家，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试图隐藏自己的秘密。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愿与人深交，生怕再次经历那种被当成怪物排斥的痛苦。 他心中对那个“仙女姐姐”的执念，也渐渐从最初的孺慕与感激，变成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感。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异于常人的不老之身，是否与那位“仙女姐姐”有关？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现在又在哪里？ 就在阿木因为自己的“不老”而备受困扰，四处漂泊的时候，他这异于常人的特质，终于引起了一些特殊人物的注意。 那是一个隐匿在深山之中，名为“青云观”的道观。 这青云观的道士们，与其他潜心修道、清心寡欲的道士不同，他们毕生追求的，便是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之术。 他们搜集各种古籍秘方，研究各种奇门异术，甚至不惜用一些邪门歪道，只为了能窥探到一丝长生的奥秘。 也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青云观的观主，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老道士，听说了民间有一个容颜不老、疑似拥有长生之秘的“奇人”。 老道士顿时如获至宝，立刻派出门下弟子，四处打探阿木的下落。 对他们而言，阿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长生样本”，一个能够帮助他们实现毕生梦想的“钥匙”！ 阿木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向他撒来。 他依旧在孤独地漂泊着，心中充满了对自身命运的迷茫和对那个“仙女姐姐”的复杂情感。 而现代苏明月，则通过阿木的视角，再次体验着这种因为“与众不同”而带来的无尽烦恼和潜在危险。 她心中充满了惋惜和一丝……愧疚。 如果当年，她能更谨慎一些，如果她能察觉到阿木误食了她的血液，或许，这个无辜的生命，就不会承受这般沉重的命运了。 第17章 青云囚笼与无言的守护 阿木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青云观的追踪。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被几个身手矫健的青云观道士堵在了一座破庙里。 尽管他拼尽全力反抗，甚至在危急时刻，身体爆发出了一些超出常人的力量，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那些道士用特制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押回了深山之中的青云观。 青云观，与其说是一座道观，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囚牢。 观内亭台楼阁倒是修建得有模有样，但地下却修建有秘密隧道，那隧道连接的地方正式黄府枯井的地下。 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随处可见巡逻的道士，眼神警惕，腰间佩戴着刀剑，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慈悲之相。 阿木被直接带到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密室之中。 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刑具，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光泽。 青云观的观主，那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老道士，早已等候在此。 他看到被押进来的阿木，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就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一般。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长生不老之人？”老道士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上下打量着阿木，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阿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多年的漂泊和被排斥的经历，让他早已学会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老道士也不在意阿木的态度，他对手下的道士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几个道士上前，粗暴地将阿木按倒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用铁链将他的手脚牢牢地锁住。 “观主，人已制住。”一个道士躬身禀报道。 老道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旁边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了一套银光闪闪的针具和几只透明的琉璃瓶。 “既然你不肯说，那贫道就自己来取证吧。”老道士阴恻恻地一笑，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阿木的手臂。 鲜红的血液，顺着银针缓缓流出，滴入下方的琉璃瓶中。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清晰地感受着那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楚，以及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虚弱感。 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碎尸万段！ 但她知道，她现在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阿木记忆中的灵魂，根本无法干预这里发生的一切。 老道士小心翼翼地收集了阿木的血液，然后拿到灯下仔细观察，又用鼻子嗅了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嗯？这血液……似乎与常人无异啊？”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又命人取来一些普通的血液样本进行对比，结果发现，阿木的血液，除了颜色略微鲜红一些之外，在气味、粘稠度等方面，与普通人的血液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不可能！”老道士有些不甘心，他又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阿木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再次涌出。 老道士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期待着能看到像传说中那样瞬间愈合的奇迹。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木手臂上的伤口，虽然也在缓慢地止血、结痂，但其愈合的速度，与普通人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因为他身体虚弱，愈合得还要更慢一些。 “怎么会这样？”老道士脸上的困惑变成了失望，继而又变成了一丝恼怒。 他原本以为抓到了一个活生生的“长生不老药”，却没想到，对方的身体反应竟然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难道传闻有误？还是说，这个小子隐藏了什么秘密？ 苏明月通过阿木的视角，看着老道士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看来，她当年那滴无意间被阿木吞下的血液，虽然赋予了他永恒的生命和不老的容颜，但并没有将她那种瞬间自愈、血液蕴含纯阳之力的特质完全复制过去。 或许是因为血液的量太少，或许是因为阿木只是个凡人，无法完全承受她血液中那庞大的能量。 总之，阿木除了不会衰老、不会自然死亡之外，他的身体，在其他方面，与普通人并无二致。 这意味着，他会受伤，会流血，会感受到疼痛，甚至……如果失血过多，或者遭受致命的创伤，他也会“死”——当然，这种“死”可能只是暂时的，他最终还是会因为血液中那丝不朽的特质而“复活”，但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而漫长的。 “看来，我的血，只给你带来了无尽的寿命而已。”苏明月在阿木的意识中轻轻叹息，“其他的，与常人无异。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老道士显然不相信这个结果。 他认为，一个能够长生不老的人，身体必然有着异于常人之处。 他开始对阿木进行更加频繁和残酷的“实验”。 每天，都会有道士来抽取阿木的血液，观察他的身体反应。 他们在他身上制造各种各样的伤口，测试他的愈合能力。 他们给他喂食各种各样的丹药和毒草，观察他的身体是否会有特殊的反应。 长期的折磨和失血，让阿木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老道士看着阿木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一个长生之人，身体竟然会如此脆弱？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认知！ “小子，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老道士终于失去了耐心，他走到阿木面前，眼神阴冷地盯着他，“你那不老不死的能力，到底是如何得来的？说出来，贫道可以饶你不死，甚至可以收你为徒，传你真正的长生大道！” 老道会搜魂秘法，奈何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他施展这法术！ 阿木缓缓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看了老道士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深深的悲哀。 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一旦他说出当年那个“仙女姐姐”的事情，这些贪婪的道士，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寻找她，去伤害她。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救了他性命，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仙女姐姐”，是他心中最圣洁的存在，不容任何人亵渎！ 即使要承受再大的痛苦，他也要守护这个秘密。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道士见阿木无视自己，顿时勃然大怒，“来人！给我用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贫道的刑具硬！” 立刻有几个道士狞笑着上前，将烧红的烙铁、带着倒刺的皮鞭等刑具，一一施加在阿木的身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阿木的身体。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这剧烈的疼痛，也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之中。 她仿佛亲身经历着这一切，感受着皮肉被撕裂、骨骼被敲碎的痛苦。 她的心在滴血，她的灵魂在颤抖。 “告诉他啊！阿木！你告诉他啊！”苏明月在阿木的意识中疯狂地呐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为了我，承受这样的痛苦！这样你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 她宁愿自己再次暴露，也不愿看到这个无辜的生命，因为自己而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然而，她的呐喊，只是她意识中的自言自语，阿木根本听不到。 他依旧在用他那孱弱的身体，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守护着他心中那个唯一的秘密。 “观主！观主！不能再打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道士，看着阿木那副快要断气的模样，有些不忍，也有些担心，连忙上前劝阻道，“再打下去，这小子就要死了！他要是死了，我们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老道士也察觉到阿木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再打下去，恐怕真的会把这个“长生样本”给打死了。 他虽然残忍，但也知道分寸。 他恶狠狠地瞪了阿木一眼，喘着粗气道：“哼！算你小子命大！先把他给我关起来！饿他几天，渴他几天，看他还嘴硬不嘴硬！” 几个道士七手八脚地将已经昏迷过去的阿木从刑架上解了下来，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扔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密室之中。 密室的石门，重重地关上了。 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 只留下苏明月那颗因为愤怒、因为心疼、因为无力而剧烈颤抖的心。 第18章 青云疯魔与换心夺命 阿木被扔回那间阴暗潮湿的密室之后，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 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过多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随着阿木的昏迷，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只能模糊地感受到那挥之不去的疼痛和冰冷。 而在密室之外，青云观的观主，那个面容枯槁的老道士，却陷入了更深的焦躁与疯狂。 从阿木身上，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长生的直接线索。 那小子的血液和身体反应，都与普通人无异，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让他对自己毕生追求的“长生大道”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道士在自己的炼丹房里来回踱步，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凡人血肉之躯，岂能抵挡岁月侵蚀？那小子定然隐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也为了寻找新的突破口，老道士开始将研究的目标转向了其他方面。 他派出门下弟子，四处搜捕那些在山野间修炼有成的精怪妖物。 一时间，青云观内妖气冲天，各种奇形怪状的妖物被囚禁在特制的笼子里，日夜发出凄厉的哀嚎。 老道士试图从这些妖物身上寻找长生的奥秘。 他解剖它们的身体，研究它们的妖丹，甚至用它们来进行各种残忍而诡异的活体实验。 他想知道，这些妖物是如何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的？它们的力量源泉又是什么？人类是否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借鉴或者夺取它们的长生之力？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所有的实验都以失败告终。 那些妖物，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悠长的寿命，但它们的生命形态与人类截然不同。 它们的妖丹一旦离体，便会迅速失去灵性；它们的血肉，也无法与人类的身体相融合。 老道士耗费了无数心血，牺牲了无数妖物的性命，却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人类真的不可能长生吗？”他看着满屋子血腥狼藉的实验残骸，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他毕生的追求，难道只是一场空想？ 就在老道士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异变陡生！ 他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呃——” 老道士痛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着跌倒在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 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心疾。 年轻时为了追求道法，强行修炼一些霸道的功法，损伤了心脉，留下了病根。这些年来，虽然一直用丹药调理，但随着年事已高，这心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凶险。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恐怕不远了。 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毒蛇一般，再次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不甘心！他耗费了一生心血，眼看着就要触摸到长生的门槛，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濒死的绝望之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心脏！ 对！是心脏！ 那个长生不老的小子，他的血液和皮肉虽然与常人无异，但他的秘密，会不会就隐藏在他那颗永不衰老的心脏之上？！ 如果……如果能将他的心脏，换到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再也无法遏制！ 老道士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朝着囚禁阿木的密室冲去。 他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要用那个小子的心脏，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来实现自己长生的梦想！ “快！快去准备法坛！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老道士冲进密室，对着守在门口的几个弟子嘶吼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变得异常尖利。 弟子们看到观主这副模样，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也不敢违抗，连忙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阿木抬了出来，放到了密室中央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石台之上。 石台的四周，刻画着诡异的血色符文，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老道士不顾一切地开始布置阵法。 他从怀里掏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法器，有浸泡过尸油的蜡烛，有刻着骷髅头的骨牌，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粉末。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石台的四周，口中念念有词，整个密室的气氛变得越来越阴森恐怖。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阿木被抬出来的时候，也从混沌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当她看到老道士那疯狂的眼神和诡异的布置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个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老道士突然从旁边一个铁笼子里，拖出了一只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狼妖。 那狼妖体型硕大，但此刻却浑身是伤，气息微弱，显然已经离死不远了。 老道士狞笑一声，拿起一把锋利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剖开了狼妖的胸膛，从中取出了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散发着淡淡妖气的心脏！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 “不好！他要换心！”苏明月心中大骇！ 她终于明白了老道士的险恶用心！ 这个疯子，竟然想用阿木的心脏，来替换自己那颗衰老病变的心脏！ 而且，为了不让阿木在换心之后立刻死去，他还准备用一颗妖物的心脏，来暂时维持阿木的生命！ 这种残忍而邪恶的禁术，简直是丧心病狂！ “住手！你这个疯子！住手！”苏明月在阿木的意识中疯狂地呐喊，试图阻止老道士的暴行。 但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道士举起那把沾满狼妖鲜血的短刀，一步步地走向了躺在石台上，人事不省的阿木。 那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光。 老道士走到阿木身边，看着他那张依旧年轻俊朗，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眼神中充满了嫉妒和贪婪。 “小子，别怪贫道心狠手辣。”他声音沙哑地说道，“要怪，就怪你身怀长生之秘，却不肯与贫道分享！你的这颗不老之心，合该为贫道的长生大道，添砖加瓦！” 说完，他不再犹豫，举起手中的短刀，狠狠地朝着阿木的胸口刺了下去！ “不——！！！” 苏明月的意识，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绝望！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刀锋刺破皮肉、切开胸膛的剧痛！ 她仿佛能看到阿木那颗鲜活的心脏，被一只沾满鲜血的魔爪无情地掏出！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 第19章 易心夺寿与死寂中的悸动 冰冷的刀锋，无情地剖开了阿木年轻的胸膛。 鲜血，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喷涌而出。 石台四周那些诡异的血色符文，在老道士念动咒语的催动下，散发出妖异的红光，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阿木体内的血液强行禁锢住，不让其流失分毫。 这是一种极其歹毒的阵法，为的就是在换心之后，最大限度地保证“祭品”的身体不至于因为失血过多而迅速败坏。 老道士那双枯瘦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却又异常精准地探入了阿木的胸腔，将那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连带着几根断裂的血管，硬生生地掏了出来！ 那是一颗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心脏，即使离开了身体，依旧在老道士的手中微微搏动着，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这一刻，几乎要崩溃了！ 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掏出的剧痛和绝望，让她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也不愿再承受这非人的折磨！ 老道士贪婪地看着手中那颗鲜活的心脏，眼神中充满了狂热。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这颗心脏按入自己早已剖开的胸膛之中！ 然后，他又拿起那颗从狼妖身上取下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迅速地塞进了阿木那空洞洞的胸腔之内。 整个过程，血腥而残忍，令人作呕。 做完这一切，老道士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飞快地念诵着古老而邪异的咒语。 他要用秘法，强行将阿木的心脏与自己的身体融合，同时也要催动那颗狼妖的心脏，在阿木的体内重新跳动起来，以维持他这具“长生躯壳”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渐渐地，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老道士那原本枯槁如树皮一般的皮肤，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起来！ 他脸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皱纹，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般，渐渐淡去。 他那头花白的头发，竟然从发根处开始，一点一点地转黑，重新焕发出乌黑的光泽！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那个原本行将就木、老态龙钟的老道士，竟然变成了一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模样！ 他胸口那原本因为心疾而带来的剧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劲心跳！ “成了！哈哈哈哈！真的成了！” 老道士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巨大变化，感受到那颗年轻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忍不住发出一阵欣喜若狂的大笑！ 他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充满了得意和猖狂。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他用这种逆天夺命的邪术，延续了自己的生命，甚至……让自己重获了青春！ 长生不老，指日可待！ 老道士兴奋地站起身，不断地打量着自己那双重新变得饱满而有力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的充沛精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沉浸在这种重获新生的巨大喜悦之中，几乎忘记了旁边还躺着一个“牺牲品”。 而此刻的阿木，却早已没有了任何声息。 他的胸膛被粗暴地缝合起来，但那颗被植入的狼妖心脏，却并没有像老道士预想中那样开始跳动。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阿木的胸腔里，冰冷而死寂。 阿木的瞳孔早已涣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开始渐渐变得冰凉。 显然，他已经……死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随着阿木生命的“终结”，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也感受不到任何知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无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阿木因为自己而遭受如此劫难，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要让她感到痛苦。 老道士在狂喜过后，也终于注意到了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的阿木。 他走上前去，探了探阿木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嗯？怎么回事？这狼妖的心脏，怎么没有跳动？”他有些不解。 按理说，以他的秘法，应该能让这颗妖心在阿木体内重新焕发生机的。 难道……是这小子的身体，已经彻底死透了？ 老道士看着阿木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 “唉，虽然老夫现在已经变得年轻了，但这颗心脏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还没弄明白你小子长生的真正原因，就这么让你死了，着实有些可惜了。”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在他看来，阿木的长生之秘，肯定不仅仅在于一颗心脏那么简单。 只是，现在人已经死了，再想研究，也无从下手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经拥有了一颗年轻的心脏，只要再辅以丹药调理，说不定真的能实现长生不老的梦想。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那点惋惜也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兴奋和期待。 很显然，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回搜魂之法！ “哈哈哈哈！从今往后，我青云子，便是这世间唯一能够长生之人！”老道士再次得意地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断地欣赏着自己那双逐渐饱满起来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年轻的力量，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病态的狂喜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永生不死的未来。 然而，就在老道士得意忘形，放声狂笑的时候—— 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只见躺在石台之上，早已被判定为“死亡”的阿木，那被粗暴缝合起来的胸膛，突然…… 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微弱的、却又清晰可闻的…… “咚！” 心跳声，从他那死寂的胸腔之内，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颗被植入的、冰冷的狼妖心脏，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竟然…… 毫无预兆地，跳动了！ 第20章 妖心噬血与魔化重生 那一声突兀的心跳，如同惊雷一般，在死寂的密室中炸响！ 老道士脸上的狂喜之色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石台上那个本应早已死去的少年。 “咚……咚……咚……” 那心跳声，虽然依旧缓慢，却异常的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入老道士的耳中，也传入了现代苏明月那片混沌的意识之中。 阿木的眼睛，依旧是涣散无神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血色，看起来与死人无异。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道士心中充满了惊疑。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阿木的胸口。 隔着粗布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被他植入的狼妖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有力搏动着！ “妖心未死？”老道士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贪婪所取代，“看来，这妖物的生命力，果然比凡人要强韧得多！好！好啊！这具躯壳，果然是天赐的宝物！” 他以为，这只是妖心本身残存的生命力在作祟，并没有意识到，一场更诡异、更恐怖的异变，正在阿木的身体内部悄然发生。 这只是表面现象。 而在阿木那看似死寂的身体之内，一场惊心动魄的“掠夺”与“融合”正在上演！ 那颗被植入的狼妖心脏，在沉寂了片刻之后，仿佛嗅到了什么极致的美味一般，突然开始疯狂地搏动起来！ 它不再是单纯地维持生命，而是像一个贪婪的漩涡，开始疯狂地吸收着阿木体内残存的血液！ 更准确地说，它是在吸收那些早已融入阿木四肢百骸、与他血脉相连的那一股源自苏明月的、蕴含着不死不灭奥秘的奇异能量！ 这股能量，是苏明月当年无意间留下的“种子”，它赋予了阿木不老的容颜和永恒的生命，却也让他承受了无尽的孤独与痛苦。 此刻，这股沉寂了数十年的能量，在妖心的疯狂吞噬和刺激之下，竟然再次被激活了！ 狼妖心脏中残存的妖力，与苏明月血液中那股不朽的能量，如同干柴遇到了烈火，瞬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反应！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力量，在阿木的体内互相纠缠、互相吞噬、最终……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相互融合！ 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从狼妖心脏中弥漫出来，与那些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奇异能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神圣又邪恶的暗金色气流。 这股暗金色的气流，如同奔腾的江河一般，迅速地充斥了阿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修复着他受损的组织，强化着他的筋骨血肉！ 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非人的方式，被重塑，被改造！ “砰！砰！砰！砰！砰！” 突然，阿木胸腔内的心跳声，猛地变得急促而狂暴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而沉稳的节拍，而是如同擂鼓一般，一声紧接着一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那颗狼妖心脏，在融合了苏明月血液的能量之后，仿佛获得了新生，爆发出远超其本身的恐怖妖力！ 随着这狂暴的心跳声响起，躺在石台上的阿木，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瞳孔，骤然间收缩，然后又猛地张开！ 一抹妖异的暗金色光芒，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或呆滞，而是充满了 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暴戾！ “咳……咳咳咳！” 阿木猛地咳嗽起来，几口带着黑色血丝的浊气从他口中喷出。 他活了！ 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从死亡的边缘，重新活了过来！ “活……活了？！他真的活了？！” 老道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死人”的复活！ 而且，这个复活的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诡异！ “天意啊！这真是天意啊！”老道士激动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嘶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哈哈哈！老天助我！老天要让我长生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的阿木，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任他宰割的少年了。 他更没有意识到，自己亲手打开的，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阿木缓缓地从石台上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却充满了力量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粗暴缝合的胸膛，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变得有些陌生的手。 他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尖锐而修长，闪烁着淡淡的寒光。 他的皮肤，也比之前更加苍白，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韧性。 一股强大而陌生的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涌，让他感到既兴奋又……迷茫。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随着阿木的“复活”而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木身体内发生的变化，能感受到那股融合了妖力与她血液能量的恐怖力量。 她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安。 这……这还是阿木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披着阿木皮囊的……怪物？ 她当年那滴无心之血，到底造就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阿木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正因为狂喜而手舞足蹈的老道士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而空洞，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 老道士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通往长生的大门。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阿木，想要将这个“完美的试验品”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来！让贫道好好看看！你这身体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老道士狞笑着，朝着阿木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阿木的瞬间——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暴戾与杀戮气息的低沉咆哮，猛地从阿木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妖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一般，从阿木的身上轰然扩散！ 整个密室，都因为这股妖气的爆发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21章 魔焰滔天与锁魂邪法 那一声充满了暴戾与杀戮气息的低沉咆哮，如同惊雷一般在密室中炸响！ 原本被铁链锁在石台上的阿木，此刻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妖气。他猛地一挣，那些原本坚固无比的铁链，竟然如同朽木一般，“咔嚓咔嚓”地应声断裂！ 他轻易地挣脱了之前的束缚，从石台上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高大了一些，肌肉也变得更加虬结有力，尖锐的指甲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此刻的阿木，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头刚刚苏醒的洪荒凶兽！ 老道士被阿木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震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狂喜之色也被一抹惊骇所取代。 但他毕竟是青云观的观主，修行多年，见识也非同一般。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死死地盯着阿木，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凝重。 “好！好强的妖力！”老道士不惊反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是被妖力侵蚀了神智吗？无妨！让老夫来助你恢复意识，顺便……也让老夫好好瞧瞧，你这长生不老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如今重获年轻的身体和数十年的道行，可以轻松将这个刚刚“复活”的少年制服。 然而，当他真正与魔化后的阿木交手时，才骇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老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诀，一道道青色的符箓凭空出现，如同利箭一般射向阿木。 这些符箓都是他精心炼制的镇妖符，对付寻常妖物，无往不利。 但此刻，这些符箓射在阿木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妖气之上，竟然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只是激起一阵涟漪，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老道士心中大骇。 阿木却丝毫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形一晃，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老道士的面前！ 他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朝着老道士的头颅抓去！ 老道士大惊失色，连忙向后急退，同时从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八卦镜，口中急念咒语，八卦镜上顿时青光大盛，挡在了自己身前。 “砰！” 阿木的利爪狠狠地抓在了那面青铜八卦镜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八卦镜上的青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老道士更是被这股巨大的力道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小子的力量……竟然比之前那头全盛时期的狼妖，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这哪里还是什么被妖力侵蚀神智的凡人？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绝世凶妖！ 这点燃了老道士心中更加可怕的想象和贪婪！ 如果能将这种力量化为己用，那他何止是长生不老，简直可以横行天下，成为真正的陆地神仙！ “孽畜！休得猖狂！”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再保留，将自己压箱底的捉妖手段一一使了出来。 他时而抛出捆妖索，试图锁住阿木的身形；时而祭出镇魂铃，发出刺耳的音波，想要扰乱阿木的心神；时而又挥舞着桃木剑，配合着玄奥的步法，与阿木近身缠斗。 一时间，小小的密室之内，妖气纵横，道法纷飞，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虽然密室里本来就没日月）。 魔化后的阿木，虽然神智不清，只剩下嗜血的本能，但他的战斗直觉却异常敏锐，力量更是大得惊人。老道士虽然道法精湛，经验丰富，但面对如此凶悍的阿木，也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他那颗刚刚换上的“年轻”心脏，此刻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给他带来充沛的力量，但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就在两人缠斗了数十回合，老道士渐渐落入下风之际，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引诱阿木近身攻击。 就在阿木的利爪即将抓到他胸膛的瞬间，老道士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双手闪电般地从袖中摸出两枚早已准备好的、闪烁着乌光的长钉！ 那长钉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血红色的符咒，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着！” 老道士暴喝一声，趁着阿木攻击落空，旧力已尽的瞬间，将手中的两枚符咒长钉，狠狠地钉向了阿木的双手手腕！ “噗！噗！” 两声闷响！ 那带有符咒的长钉，竟然轻易地穿透了阿木那坚韧的皮肤和肌肉，深深地钉入了他的腕骨之中，将他的双手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 “吼——！！！” 阿木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咆哮，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两枚长钉的束缚，但那长钉之上的符咒却散发出强大的禁锢之力，让他越是挣扎，钉得越深，痛得越厉害！ “哈哈哈！孽畜！任你再凶悍，也逃不出贫道的手掌心！”老道士见一击得手，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眼神怨毒地看着被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的阿木。 “贫道倒要看看，你这身体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说着，他一步步地走向阿木，双手开始飞快地掐动起一个更加复杂、更加诡异的法诀。 随着他法诀的掐动，他口中也开始念诵起一段低沉而邪恶的咒语。 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开始在他指尖汇聚。 “锁魂炼魄，搜神夺忆！敕！” 老道士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他将掐好的法诀，狠狠地按向了阿木的眉心！ 就在老道士的指尖触碰到阿木眉心的瞬间—— 远在阿木精神世界之中的现代苏明月，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裂一般的剧痛！ 她的意识体，竟然在这股诡异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变得涣散起来，仿佛随时都要消散一般！ “这……这是什么法术？！”苏明月心中大骇。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道士施展的，并非普通的攻击道法，而是一种专门针对神魂的歹毒邪术！ 他不仅要探查阿木的记忆，更要……炼化他的神魂！ 而自己，作为寄宿在阿木精神世界中的一缕意识，竟然也受到了这邪术的波及！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在阿木的精神世界中蔓延。 被钉在石壁上的阿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七窍之中，竟然开始缓缓地流淌出黑色的血液！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暴戾和疯狂，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 他那颗刚刚开始狂暴跳动的狼妖心脏，也在这股邪术的冲击下，跳动得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要再次停歇。 “不……不要……” 苏明月的意识在剧痛中挣扎着，她想反抗，想摆脱这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被那股邪恶的力量吞噬、消解…… 第22章 记忆深处的守护与绝望的咆哮 那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在阿木的精神世界中疯狂肆虐。 老道士那双按在他眉心的枯瘦手指，像两根烧红的烙铁，不断地抽取着他的记忆，侵蚀着他的神魂。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体，在这股邪恶力量的冲击下，已经变得黯淡无比，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地剥离、瓦解…… 然而，就在苏明月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或许是老道士的邪术触碰到了阿木记忆中最深处、最不容亵渎的那片净土； 又或许是阿木那颗融合了妖力与苏明月血液能量的奇异心脏，在濒临极限的刺激下，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潜能； 更可能的是，是那份深埋在灵魂深处，对“仙女姐姐”最纯粹、最执着的守护之念，在绝望中迸发出了最后的光芒！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原始、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气息的力量，猛地从阿木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妖力，也不再是单纯的苏明月血液能量，而是两者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彻底融合后产生的……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毁灭与守护意志的恐怖力量！ “呃啊——！” 被钉在石壁上的阿木，猛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愤怒，以及……无尽的绝望！ 他的双眼，瞬间被一种浓稠如血的暗红色光芒所充斥！ 那些从他七窍中流淌出来的黑色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倒流而回，重新融入了他的身体！ 他那颗狼妖心脏，也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如同疯了一般，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狂暴地跳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爆发出毁天灭地般的能量！ “什么？！” 正在施展“锁魂炼魄”邪术的老道士，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这股恐怖力量的爆发！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阿木的眉心反噬而来，狠狠地轰击在他的神魂之上！ “噗——！” 老道士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那双按在阿木眉心的手指，也被那股反噬的力量震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咳咳……怎么……怎么可能？！”老道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施展的“锁魂炼魄”邪术，竟然被强行打断了！而且，他还受到了如此严重的反噬！ 这小子的神魂深处，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然而，就在老道士惊疑不定之际，他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了刚才在搜魂过程中，捕捉到的那些断断续续、却又至关重要的记忆片段—— 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 那个为了救小男孩而身受重伤、却又瞬间痊愈的神秘少女…… 那双与这个少年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清冷美丽的眼眸…… 还有那句轻柔的“就当是个梦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老道士突然像疯了一样，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恍然大悟和更加病态的狂喜， “原来你小子长生的秘密，竟然是她！是那个同样拥有不死之身的女人！是她给了你长生的力量！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一直以为阿木自身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或修炼了什么奇特的功法，却万万没想到，他这不老不死的根源，竟然来自于另一个同样神秘的存在！ 只要找到了那个女人，他就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缺的长生！甚至可能……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而此刻，被钉在石壁上的阿木，在爆发出那股恐怖力量之后，他的意识，也从那种被撕裂的剧痛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听到了老道士那疯狂而得意的笑声，也听到了他那句充满了贪婪的话语。 “她……” 这个字眼，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知道，老道士口中的“她”，指的就是那个在他生命中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给予他温暖和希望的“仙女姐姐”！ 那个他用尽一生去寻找，用尽一生去守护的唯一信仰！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愤怒和恐惧，瞬间淹没了阿木的理智！ 他可以承受任何痛苦，可以忍受任何折磨，但他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去伤害她！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不……不可以……” 阿木的喉咙里，发出了沙哑而艰难的声音。 这是他从被抓到青云观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剧烈的痛苦，显得异常的干涩和扭曲，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却如同钢铁一般坚定！ “你……不能……伤害……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充满了血与火的意志！ 老道士被阿木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残忍和不屑的笑容。 “哟？原来不是个哑巴啊？” 他狞笑着，一步步地走向阿木，眼神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戏谑，“小子，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死活？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 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阿木的脖子，将他那颗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头颅，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上。 “不过，你放心。” 老道士凑到阿木耳边，用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阴森森地说道，“贫道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去的。贫道会把你炼制成一具不死不灭的傀儡，让你永生永世地追随贫道，成为贫道寻找那个女人的最好工具！哈哈哈哈！” 老道士那疯狂而得意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不休。 阿木被他掐得几乎窒息，但他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眸子，却死死地盯着老道士，充满了无尽的仇恨和……一丝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这残破的身体，去守护那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不让这个恶魔，去玷污他心中那片唯一的净土。 而远在阿木精神世界深处的现代苏明月，在阿木意识恢复的瞬间，她那濒临消散的意识体，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她听到了阿木那沙哑而坚定的誓言，感受到了他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仙女姐姐”的决心。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动，又有心疼，更有无尽的自责和……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个傻孩子…… 第23章 炼魂为奴与锁棺囚龙 老道士被阿木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反噬，虽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他眼中的疯狂与贪婪却不减反增。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看着被钉在石壁上，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阿木，脸上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笑容。 “好！好得很！没想到你这小小的身躯之内，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看来，那个女人在你身上留下的东西，远比贫道想象的还要珍贵！” 老道士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不过，你越是强大，贫道就越是喜欢！把你炼制成一具不死不灭的傀儡，定能成为贫道纵横天下的最大助力！” 说完，他不再犹豫，双手再次掐动起更加诡异复杂的法诀，口中念诵起一段段阴森歹毒的咒语。 原本那只剩白骨的手竟然又生成肉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搜魂夺魄，而是要彻底抹去阿木的自主意识，将他的神魂炼化，使其成为一具只听从自己命令的行尸走肉！ “九幽冥火，炼魂为奴！敕！” 随着老道士一声厉喝，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他的指尖，然后猛地按向了阿木的眉心！ “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瞬间传遍了阿木的四肢百骸，更直接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发出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被钉在石壁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抽搐，仿佛正在经历着十八层地狱般的酷刑！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在这股炼魂邪火的灼烧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虚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体正在一点点地被那幽绿色的火焰侵蚀、消融，仿佛随时都要彻底湮灭一般。 “不……阿木……撑住……”苏明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阿木的精神世界中发出微弱的呼唤。 然而，阿木此刻的神智，早已被那无边的痛苦所淹没。 他的眼前，不断闪现出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幻象，有他儿时流浪街头的凄苦，有他被当成怪物排斥的孤独，更有青云观内遭受的种种非人折磨…… 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灵。 他想放弃，想沉沦，想就此解脱…… 但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一抹清丽绝伦的身影，如同黑暗中的一缕晨曦，骤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仙女姐姐”的脸庞。 她依旧是初见时那般年轻美丽，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正焦急地看着他，似乎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仙女姐姐……” 阿木的口中，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如同在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中，投入了一颗火星！ 一股难以想象的强大意志，猛地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爆发出来！ 不！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让那个恶毒的老道士得逞！ 他不能让“仙女姐姐”因为自己而受到任何伤害！ 他要活下去！他要保护她！ “吼——！！！” 阿木再次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不再是单纯的痛苦与愤怒，更夹杂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和……守护的决心！ 他那双原本因为痛苦而有些涣散的赤红色眸子，再次凝聚起骇人的光芒！ 他体内的那颗狼妖心脏，以及那股融合了妖力与苏明月血液的奇异力量，也在这股强大意志的催动下，再次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竟然……竟然凭借着自己强大的毅力，硬生生地抵挡住了那炼魂邪火的侵蚀！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老道士感受到从阿木身上传来的强大反抗之力，以及那幽绿色火焰竟然无法再寸进分毫，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他这“炼魂为奴”的邪术，乃是青云观的禁忌秘法，歹毒无比，一旦施展，即便是意志再坚定的修道之士，也难以抵挡，更何况是一个神智本就不清的“半妖”？ 这小子……这小子的意志力，竟然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老道士心中又惊又怒，他不断地催动法力，加大炼魂邪火的威力，试图彻底摧毁阿木的反抗意志。 阿木则死死地咬着牙，任凭那炼魂邪火如何灼烧他的神魂，任凭身体如何痛苦不堪，他始终坚守着心中的那份执念，不肯屈服分毫。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忆着“仙女姐姐”的面容，回忆着她救助自己时的温柔，回忆着她被当成妖怪时的悲伤…… 这些回忆，化作了他对抗痛苦的唯一力量源泉。 “要你死！老妖道！我要你死！不准你伤害她！” 阿木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虽然他的身体被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剑，狠狠地刺向老道士！ 就这样，一人一“妖”，在神魂层面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天……十八天……三十六天…… 整整九九八十一天！ 在这八十一天里，阿木日夜承受着炼魂邪火的灼烧，他的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到后来的沙哑，再到最后的微弱，几乎响彻了整个青云观。 而老道士，也因为持续施展这等歹毒的禁术，耗费了大量的法力和心神，原本刚刚恢复了一些年轻的容貌，再次变得憔行枯槁，眼神也越发阴鸷。 终于，在第八十一天的傍晚，阿木的惨叫声，彻底停歇了。 他低垂着头，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眸子，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一片死寂。 “哼！终于……终于成了吗？” 老道士看着一动不动的阿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而狰狞的笑容。 他以为，经过这九九八十一天的炼化，阿木的神魂应该已经被彻底摧毁，剩下的，只是一具可以任由他操控的傀儡躯壳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按在阿木眉心的手指，那幽绿色的炼魂邪火也随之熄灭。 老道士喘息了几下，然后试探着朝着阿木走近了几步。 他要确认一下，这个顽固的“试验品”，是不是真的已经被他彻底炼化了。 然而，就在他靠近阿木，准备仔细查看的瞬间—— 只见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已经死去的阿木，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骤然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盛、都要暴戾的暗红色凶光！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杀戮意志的咆哮，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他竟然……他竟然还没有被彻底炼化！ “怎么会？！”老道士大惊失色，亡魂皆冒！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小子的意志力竟然顽强到了这种地步！承受了九九八十一天的炼魂之苦，竟然还能保持一丝自主意识，甚至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他急忙向后闪避！ “噗嗤！” 尽管他反应迅速，但还是慢了一步！ 阿木那只被符咒长钉钉在石壁上的右手，竟然硬生生地从长钉中挣脱了出来！ 虽然手腕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那只恢复了自由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劲风，狠狠地抓向了老道士的胸膛！ 老道士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还是被阿木的利爪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道袍！ “疯子！你这个疯子！” 老道士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想要彻底炼化这个小子，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与这个已经彻底魔化的阿木缠斗了好一会儿，虽然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层出不穷的法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狼狈不堪，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 他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个不知疲倦、只知杀戮的怪物耗死！ “看来……只能将你彻底封印了！”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狠戾。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上，然后双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数十张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箓，口中急念咒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数十张黄色符箓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道道金光，铺天盖地地朝着阿木缠绕而去！ 阿木虽然凶悍，但毕竟神智不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符箓大阵，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很快便被那些黄符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符箓囚笼，暂时将其困在了原地！ “呼……呼……”老道士看着被符箓暂时困住的阿木，长长地松了口气，但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之色。 他知道，这些黄符条，只能暂时将其困住，根本无法长久。 他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将这个怪物彻底封印起来，永绝后患！ 他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朝着密室外大喊一声：“来人！锁魂棺！赶紧把锁魂棺给贫道抬过来！” 很快，几个道士便抬着一口通体漆黑、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巨大棺椁，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那棺椁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快！把他给贫道弄进去！”老道士指着被符箓困住的阿木，厉声喝道。 几个道士虽然心中害怕，但也不敢违抗，合力将还在不断挣扎咆哮的阿木，硬生生地塞进了那口锁魂棺之中。 “砰！” 沉重的棺盖被重重地合上！ 紧接着，老道士又命人取来数十条早已准备好的、同样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锁链，将整个锁魂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捆绑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粽子！ “咚！咚！咚！” 棺材里面，不断传来阿木疯狂的捶打声和愤怒的咆哮声，整个锁魂棺都在剧烈地晃动着，仿佛随时都要被从里面撑破一般。 但那锁魂棺和符文锁链显然非同凡响，任凭阿木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渐渐地，棺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 老道士看着那口被重重封印的锁魂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冷哼一声：“哼！进了这锁魂棺，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出来！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虽然没能将阿木炼制成傀儡，但却彻底弄清楚他长生的秘密，。 老道士心中盘算着，等自己伤势痊愈，便去寻找那名女子。 他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准备离开这间让他心力交瘁的密室。 然而，就在老道士的脚刚刚踏出密室门口的瞬间—— 异变，再次突生！ 第24章 锁龙悲歌与千年执念的开端 就在老道士以为大局已定，转身准备离开那间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密室之时，他身后那口被无数符文锁链层层捆绑的锁魂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裂，又似地底魔龙苏醒！ 整个密室，甚至整个青云观，都因为这声巨响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道士猛地回过头，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只见那口坚固无比的锁魂棺，棺盖竟然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生生震开了一道裂缝！ 丝丝缕缕的、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暴戾的暗金色妖气，如同毒蛇一般从裂缝中疯狂地涌出！ 紧接着，更令老道士亡魂皆冒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紧紧捆绑着棺椁的、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锁链，竟然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在接触到那暗金色妖气的瞬间，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滋啦”声， 然后……它们竟然调转了方向，不再是束缚棺椁，而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老道士激射而来！ “不——！这不可能！”老道士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视为“试验品”的少年，在被封入锁魂棺之后，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甚至……还能操控这些专门用来镇压他的符文锁链！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老道士想要躲避，想要反抗，但一切都太迟了。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炼魂和封印，体内的法力早已所剩无几，那颗刚刚换上的“年轻”心脏，也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变故而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条闪烁着暗金色妖气的黑色锁链，如同最锋利的矛枪，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老道士那看似坚固的护体道法，然后……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最终，一条最粗壮的锁链，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他那颗刚刚换上的、属于阿木的心脏！ “呃……” 老道士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条狰狞锁链，感受着生命力如同潮水般飞速流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悔恨。 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最终会死在自己最渴望得到的“长生之秘”手中！ 那颗原本应该带给他永生的心脏，此刻却成了夺走他性命的催命符！ 心脏没了，他那刚刚恢复了一些年轻的身体，也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花朵一般，迅速地枯萎、衰老下去，转眼之间，又变回了之前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甚至……更加苍老。 而那些原本守在密室之外，听到动静想要冲进来查看情况的青云观弟子们，更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穿透了老道士身体的黑色锁链，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的毒蛇群一般，呼啸着冲出密室，将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子们一一穿透！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转瞬即逝。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青云观，除了那口依旧在微微震动的锁魂棺，便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汇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小溪，将这座曾经香火鼎盛（虽然是邪门歪道）的道观，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阿木爆发反杀的那一刻，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阿木此刻所操控的，不仅仅是妖力，更有一部分……属于她血液中那股不朽的能量！ 只是，这股能量，在经历了换心、炼魂以及无尽的痛苦与怨念的催化之后，已经变得不再纯粹，而是充满了毁灭与暴戾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道士们，在阿木（或者说，是阿木与锁链的结合体）的攻击下，如同蝼蚁一般被轻易碾杀，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自己当年那无心之举，究竟是救了这个少年，还是……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老道士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被那条穿透心脏的锁链钉在地上，浑身浴血，气息奄奄，但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火焰。 他看着那口缓缓从半空中落下，棺盖再次合拢，但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锁魂棺，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怨毒的笑容。 “咳咳……小畜生……你以为……你赢了吗？” 老道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贫道……贫道就算是死……也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强忍着心脏被洞穿的剧痛，用那双枯萎的双手，飞快地掐动起一个同归于尽的血咒法诀！ “以我残躯为祭！以我魂魄为引！血咒锁魂！永镇幽冥！” 随着他那充满怨毒的嘶吼声，他整个身体都开始燃烧起来，化作一团血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迅速凝聚，最终化作一道巨大而复杂的血色符咒，带着无尽的诅咒与怨念，狠狠地印在了那口锁魂棺的棺盖之上！ “轰——！！！” 血色符咒印在棺盖上的瞬间，整个锁魂棺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还在微微震动的符文锁链，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般，瞬间绷得笔直，死死地勒紧了棺椁，将里面那股躁动不安的恐怖气息，强行压制了下去！ 棺材里面，再次传来了阿木那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咆哮声和捶打声，但这一次，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再也无法撼动那口被血咒加持的锁魂棺分毫。 渐渐地，棺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只剩下那道血红色的符咒，在棺盖上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恩怨与诅咒。 “哈哈……哈哈哈哈……” 老道士看着那口被彻底封印的锁魂棺，发出了生命中最后几声沙哑而得意的狂笑， “小畜生……我要让你……永生永世……都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棺椁里……永远……也见不到……那个女人……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他那燃烧的身体便彻底化为了一滩焦炭，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消散。 这个耗尽一生心血追求长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的老道士，终于带着他那无尽的贪婪与不甘，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随着老道士的死亡和锁魂棺的最终封印，这段充满了血腥、痛苦、挣扎与守护的唐朝记忆，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目睹了这最后一幕惨烈而悲壮的场景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虚。 她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阿木那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眼神，老道士那疯狂而怨毒的诅咒，以及那口被血色符咒笼罩的漆黑棺椁…… 这一切，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一股强大的拉扯之力，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苏明月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升，脱离了这个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记忆世界。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当苏明月的意识再次恢复清明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依旧被那些冰冷的黑色锁链捆绑着，悬浮在黄府地下的那个巨大而空旷的空间之中。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不再有迷茫和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一种历经沧桑的悲悯，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她，回来了！ 带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沉重记忆，带着对一个灵魂无尽的愧疚！ 第25章 千年悲歌尽，一剑斩尘缘 当苏明月的意识如同潮水般从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唐朝记忆中退回，重新掌控自己被黑色锁链束缚的身体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重，如同巨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头。 阿木那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眼神，老道士那怨毒的诅咒，以及那口被血色符咒笼罩的漆黑棺椁……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地铭刻在她的灵魂之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阿木……” 苏明月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愧疚。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这口黑棺的由来，明白了那股冲天怨气的根源，更明白了那个在漫长岁月中，用他的一生来守护一个虚无缥缈的“仙女姐姐”的傻孩子，到底经历了何等非人的折磨。 若是……若是我当初能早点发现他误食了我的血液…… 若是我当初没有那么轻易地离开…… 若是…… 无数个“若是”在苏明月的脑海中盘旋，但她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歇。 这个因她而起的悲剧，这个延续了千年的执念，也该由她来亲手了结了。 “尘归尘，土归土……”苏明月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进入记忆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一切皆因我而起，那便……由我来结束吧！”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磅礴而精纯的力量，猛地从她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道法灵力，更蕴含着她那不死不灭的本源之力！ “铮——！！！” 那些原本将她捆缚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锁链，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寸寸断裂！ 苏明月，挣脱了束缚！ 她缓缓地从半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在了那口散发着无尽怨念和恐怖气息的黑棺之前。 她能感觉到，黑棺之中，那股属于阿木的、融合了妖力与她血液能量的暴戾气息，正在疯狂地躁动着，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只是，这股气息之中，已经没有了丝毫属于阿木的清明意识，只剩下最原始的、被千年怨念和妖力侵蚀后形成的……纯粹的杀戮与毁灭的本能。 “阿木……你还记得我吗？”苏明月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从黑棺之中传出的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 “吼——！！！” 紧接着，那口黑棺猛地一震！ 无数条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黑色锁链，如同苏醒的魔龙一般，从棺椁的缝隙之中疯狂地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铺天盖地地朝着苏明月席卷而来！ 这些锁链之上，不再有老道士留下的符文，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怪异的暗金色妖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苏明月看着那些疯狂袭来的锁链，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哀。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妖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怯生生地叫她“仙女姐姐”的阿木了。 千年的封印，无尽的怨念，以及那颗狼妖心脏的妖力侵蚀，已经彻底磨灭了他的人性，将他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和毁灭的怪物。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也好…… 不记得，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苏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翻涌的痛苦与不忍。 她伸出右手，那把在之前战斗中掉落的桃木剑，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咻”的一声飞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左手并指如剑，在那柄古朴的桃木剑剑身之上，轻轻一抹！ 一道殷红的血痕，出现在雪白的剑刃之上！ 她的血液，至阳至纯，克制一切阴邪！ 此刻，这蕴含着她不死不灭本源的血液，将成为终结这段千年悲歌的利刃！ “阿木，对不起。”苏明月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歉意与决绝，“当年，是我无心之失，让你承受了这千年的苦难 今日，便让我……亲手送你解脱吧。” 说完，她眼神一凛，手中的桃木剑爆发出刺眼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之中，蕴含着她血液的纯阳之力，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尘缘的凌厉剑意！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主动迎向了那些疯狂袭来的黑色锁链！ “叮叮当当！砰砰砰！” 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再次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之中爆发！ 苏明月手中的桃木剑，在沾染了她的血液之后，威力比之前何止强了十倍！ 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纯阳之力，那些狰狞的黑色锁链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纷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然后被轻易地斩断、击溃！ 黑棺中的“妖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苏明月手中桃木剑的威胁，发出了更加愤怒和狂暴的嘶吼！ 更多的黑色锁链从棺椁中涌出，如同狂涛骇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朝着苏明月攻去！ 整个地下空间，都因为这场激烈的战斗而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苏明月身形飘忽，在密集的锁链攻击中辗转腾挪，手中的桃木剑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她的眼神，坚定而专注，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犹豫。 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了阿木，也为了她自己。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苏明月的身上，也添了几道被锁链抽打出来的伤痕，但她那不死不灭的体质，让她根本无惧这些皮外伤。 而那些从黑棺中涌出的黑色锁链，却在她的不断斩击之下，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弱。 终于，在苏明月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之后，最后几条黑色锁链也被她尽数斩断！ 没有了锁链的阻碍，苏明月一步步地走向那口散发着无尽怨念的黑棺。 她能感觉到，棺椁之中，那股属于阿木的暴戾气息，依旧在疯狂地咆哮着，充满了不甘和毁灭的欲望。 “结束了，阿木。” 苏明月站在黑棺之前，举起了手中那柄沾染着她鲜血的桃木剑，剑尖直指棺椁的中心。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破——！！！” 随着她一声清叱，手中的桃木剑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意，狠狠地刺入了那口坚固无比的黑棺之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口承载了千年怨念与痛苦的漆黑棺椁，在苏明月这蕴含了她本源之力的一剑之下，轰然爆裂！ 无数的碎片向四周飞溅！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色妖气，夹杂着阿木那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最后嘶吼，从破碎的棺椁之中喷涌而出，然后… 在桃木剑那纯阳之力的净化之下，一点一点地消散、湮灭…… 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当所有的妖气都消散殆尽之后，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苏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柄已经失去了所有光芒的桃木剑，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了两行清泪。 阿木…… 那个在唐朝街头，被她无意间救下的孤儿…… 那个因为她一滴无心之血，而承受了千年苦难的少年…… 终于……解脱了。 苏明月缓缓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滑落。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中的悲伤渐渐被一种平静所取代。 她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变得一片狼藉的地下空间，以及那散落在地上的黑棺碎片。 她知道，这里，不能再留下了。 她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一段古老的封印咒语。 随着她的咒语声，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和墙壁之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将整个地下空间彻底笼罩。 最后，所有的符文都汇聚到了那口被苏明月跳下来的枯井井口，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封印。 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都将被彻底尘封，再也不会为祸人间。 做完这一切，苏明月才转身，一步步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地方。 她的脚步，有些沉重，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她知道，这段跨越千年的因果，终于……了结了。 第26章 尘埃落定与乌水镇的传说 当苏明月从那幽深的地底重新回到黄莺莺的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折腾了一整夜，她身上虽然沾染了不少尘土，眉宇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深邃而宁静。 房间里，依旧点着昏黄的油灯。 黄百万和黄明远父子俩，以及黄夫人，都焦灼不安地守在门外，一夜未眠。 他们隐约听到了地底传来的几声沉闷巨响，以及苏明月之前那声清叱，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却一无所知，只能在无尽的担忧中苦苦等待。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黄家人猛地抬起头，当看到苏明月从里面走出来时，黄百万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声音都带着颤抖：“苏……苏道长！您……您没事吧？莺莺她……莺莺她怎么样了？” 黄夫人更是紧张得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明月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焦虑和期盼的脸，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黄老爷，黄夫人，幸不辱命。令爱……已经没事了。” “真……真的吗？！”黄夫人闻言，喜极而泣，差点瘫软在地，幸好被黄明远及时扶住。 黄百万也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多谢苏道长！多谢苏道长救命之恩！黄某……黄某永世不忘！” 苏明月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说道：“进去看看吧。” 黄家人连忙拥进了房间。 只见原本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黄莺莺，此刻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虽然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与清澈，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邪祟侵扰时的浑浊与恐惧。 她看到父母和兄长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声音细若蚊蚋：“爹……娘……哥哥……” “莺莺！我的莺莺！你终于醒了！”黄夫人扑到床边，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黄百万和黄明远也是激动不已，围在床边，嘘寒问暖。 一家人，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和绝望之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团聚和喜悦。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或许，这就是她一次又一次地介入这些凡尘俗事的原因之一吧。 能够亲手拂去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能够让破碎的家庭重获欢笑，这种感觉，让她那颗早已因为无尽岁月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也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暖意。 等黄家人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苏明月才开口说道：“黄老爷，令爱体内的邪祟已除，但她身体亏损过甚，还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方能彻底康复。我这里有几张安神符，你让她贴身佩戴，可保她日后百邪不侵。”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几张早已画好的黄色符纸，递给了黄百万。 “多谢苏道长！多谢苏道长！”黄百万接过符纸，如同接过了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苏道长，那……那害了我家莺莺的邪祟，到底是何物？为何……为何会缠上小女？” 苏明月沉吟片刻，并没有将阿木和那段唐朝的记忆和盘托出。那些过往太过沉重，也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只会给黄家人徒增烦恼。 她只是简单地说道：“那是一股盘踞在贵府地底多年的阴煞之气，机缘巧合之下，凝聚成了邪祟。令爱八字较弱，又无意间触动了那股煞气，才会引来这场无妄之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黄老爷请放心，那地底的邪祟之源，以及那口通往地底的废弃枯井，我已经将其彻底封印。日后，只要不去惊扰那处封印，便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黄百万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道：“是是是！苏道长放心！我明日……不！今日就派人将那口枯井彻底填平！永绝后患！” 苏明月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不过，填井之时，切记不可破坏我留下的封印。只需用干净的土石将其填实便可。” 交代完这些，苏明月便准备告辞。 黄百万哪里肯依，连忙从怀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大洋票，双手奉上：“苏道长，这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道长务必收下！若非道长出手相救，我黄家……我黄家恐怕就要家破人亡了！” 那沓大洋票，少说也有一千圆，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苏明月看了一眼那沓银票，却只是淡淡一笑，从中抽出了一张面额最小的——10圆。 “黄老爷，”她说道，“我行走江湖，只取所需。这些，便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令爱此次遭劫，虽是意外，但也与黄家平日里的一些行事有关。日后，还望黄老爷能多行善事，广积福德，方能保阖家平安，福泽绵长。” 说完，她也不等黄百万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飘然离去，只留下一个清冷而决绝的背影。 黄百万捧着剩下的大洋票，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明月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这位苏道长，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通天的本事，事成之后，又如此淡泊名利，不为金钱所动，当真是世外高人啊！ 他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谨遵苏道长的教诲，多做善事，为黄家积累福报。 苏明月离开黄府后，并没有在乌水镇多做停留。 她回悦来客栈取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跟胖大婶辞了行，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她只待了短短数日的小镇。 她来的时候，默默无闻，身无分文。 她走的时候，依旧孑然一身，却在乌水镇留下了一个关于“不语道长”的神奇传说。 几天后，黄家果然派人去填那口后院的废弃枯井。 工匠们按照苏道长的吩咐，小心翼翼地避开井口那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石块（那是苏明月布下的封印基石），将一筐筐干净的土石倾倒入井中。 就在枯井即将被填满的时候，突然，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那即将被封死的井口之中猛地倒灌而出！ 那阴风来得又急又猛，吹得在场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坠入了冰窖一般！ 几个胆小的工匠，更是吓得当场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好在这股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再也不敢靠近那口枯井半步。 他们不知道，那股阴风，或许是某个被尘封了千年的灵魂，在彻底归于沉寂之前，最后的一声叹息…… 从此以后，乌水镇的百姓们，除了茶余饭后会谈论起那位神秘莫测、法力高强的“不语道长”之外，也多了一个关于黄府后院那口“鬼井”的传说。 都说那井下镇压着什么了不得的妖魔，轻易招惹不得。 而黄家，也因为这次的经历，变得更加乐善好施，在乌水镇的口碑也越来越好。 这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成为了乌水镇历史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 而苏明月，早已踏上了新的旅程。 经历了阿木的事情，她的心境，也发生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变化。 她依旧在寻找着自己身世的答案，依旧在渴望着那份属于凡人的“生老病死”。 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前多了一份坚定，也多了一份……释然。 或许，永恒的生命，并非全然是诅咒。 只要心中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只要还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丝丝的光明和温暖，那么，这份永恒，便也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还会遇到怎样的人，怎样的事。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那份属于“苏明月”的骄傲与执着，也带着那份从阿木身上感受到的、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守护。 第27章 烽火硝烟中的重生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淞沪战场。 炮火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天空，将原本湛蓝的苍穹染成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灰黑色。 残垣断壁之间，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焦土，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死亡的腐臭味。 这里，是人间地狱。 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废墟旁，一个年轻的中国军人，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他的军装早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口处一个狰狞的弹孔，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叫顾明轩，二十三岁，黄埔军校毕业，一腔热血，报效国家。 然而，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他年轻的生命，如同无数个和他一样的热血青年一样，过早地凋零在了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 他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默默无闻。 与此刻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亡魂一样，他的死亡，似乎并没有在这场巨大的悲剧中，激起任何特殊的涟漪。 然而，就在顾明轩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最后一丝生机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 一道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几分迷茫和沧桑气息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漂泊了千年的孤魂，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浮现，然后……缓缓地融入了顾明轩那早已停止了呼吸的身体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几个时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那具本应死去的身体中传出！ 顾明轩，或者说，是占据了顾明轩身体的那个灵魂，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时带着几分茫然和空洞，仿佛刚刚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惊醒。 紧接着，那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暴戾！ 仿佛有滔天的怨气和无尽的杀戮欲望，在那双眼眸的深处翻涌！ “我……这是在哪里？” 一个沙哑而陌生的声音，从“顾明轩”的喉咙里发出。 他（我们暂时称他为“新生的阿木”）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水中坐起身，低头打量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 破旧的军装，沾满鲜血的双手，还有胸口那个狰狞的弹孔…… 弹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致命的伤口，但此刻，除了破碎的衣物和凝固的血迹之外，皮肤竟然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新生的阿木心中充满了困惑。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除了无尽的黑暗和一些模糊而痛苦的片段，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叽里呱啦的日语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正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搜索着什么。 他们显然是在清扫战场，搜刮物资，或者……补枪。 当他们看到那个从泥水中坐起来的“顾明轩”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哟西！还有一个活的！”一个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杀了他！”另一个日本兵更是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废墟中响起！ 几发带着死亡气息的子弹，呼啸着朝着新生的阿木射去！ 新生的阿木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和迷茫中回过神来，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了自己面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那些日本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子弹，在接触到新生的阿木身体的瞬间，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般，发出“叮叮当当”的怪异声响，然后……凭空消失了！ 是的，凭空消失了！ 没有弹头落地，没有鲜血飞溅，那些子弹，就那么诡异地不见了踪影！ 而新生的阿木，除了手臂上多了几个浅浅的红点之外，竟然毫发无损！ “纳……纳尼？！” 那几个日本兵都惊呆了，他们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们又举起枪，朝着新生的阿木疯狂地扫射起来！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倾泻在新生的阿木身上！ 然而，结果依旧和刚才一样！ 所有的子弹，都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诡异地消失不见！ 他就像一个能够吞噬一切金属的怪物，任凭子弹如何密集，都无法伤他分毫！ 新生的阿木看着那些朝着自己疯狂射击的敌人，感受着那些子弹撞击在身上时传来的轻微刺痛感，他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眸，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刀枪不入的能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和杀意。 但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却在告诉他——杀了他们！ 一股源自千年前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气和暴戾，如同火山一般，猛地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吼——！！！” 新生的阿木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瞬间被一种妖异的暗金色光芒所充斥！ 他的身体，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指甲变得尖锐而修长，皮肤变得苍白而坚韧，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妖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些日本兵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中国士兵，而是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怪物！ “妖……妖怪啊！”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扔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已经太迟了。 新生的阿木身形一晃，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入了那几个日本兵之中！ 他那双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身体！ 鲜血，残肢，内脏…… 飞溅得到处都是！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转瞬即逝。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日本兵，便已经变成了一地模糊的血肉。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残忍血腥，充满了原始的暴力美学。 新生的阿木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鲜血的利爪，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嗜血的快感和……空虚。 杀戮，似乎能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了他的头颅！ 无数个混乱的、破碎的、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记忆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被囚禁的黑暗…… 撕心裂肺的惨叫…… 冰冷的锁链…… 还有……一个模糊的、漆黑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女性背影…… “呃啊——！！！” 新生的阿木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嘶吼。 他的身体，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抓住那些记忆片段，想看清那个背影到底是谁，但那些记忆却如同指间的流沙一般，越是想抓住，就流失得越快。 最终，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那个……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漆黑女性背影。 “她……她是谁？” 新生的阿木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过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心中那股对那个漆黑女性背影的强烈执念。 他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仿佛，只有找到她，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才能填补心中那份无边无际的空虚与……孤独。 第28章 将军归来与生机的渴求 那阵短暂而激烈的枪声，以及顾明轩那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很快便引起了附近其他中国士兵的注意。 “枪声！是那边传来的！” “好像还有……还有野兽的叫声？” “走！过去看看！是不是小鬼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朝着顾明轩所在的方向快速靠近。 顾明轩站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着。 他脑海中那些属于“顾明轩”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不断涌现，冲击着他那片空白的意识。 军旅生涯的点点滴滴，同袍战友的音容笑貌，还有……那份深埋心底的家国情怀与未竟的使命…… 这些陌生的记忆，与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以及那些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零碎片段，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头痛欲裂，几乎要再次陷入疯狂。 但就在这时，那些越来越近的呼喊声，却像一剂清凉剂，让他那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如同野兽般的利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妖气。 不行！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一般，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他知道，如果被那些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几乎是在瞬间，顾明轩身上的妖异变化，如同潮水般退去。 尖锐的指甲缩回了指尖，苍白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那股令人心悸的妖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再次变回了那个穿着破旧军装、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军官——顾明轩。 只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芒，以及一种……与这具年轻身体格格不入的沧桑与暴戾。 “将军！是将军！” “将军您没事吧？！” 几个穿着同样破旧军装的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当他们看到站在那里的顾明轩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交加的表情，连忙冲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他是顾明轩的副官，名叫张猛。 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兵，是顾明轩的勤务兵，名叫李二牛。 顾明轩看着朝自己跑来的这几个人，脑海中那些属于“顾明轩”的记忆，让他瞬间认出了他们。 张猛，忠勇可靠，是他在战场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李二牛，机灵勤快，虽然年纪小，但作战勇敢，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 这些熟悉的面孔，让他那颗因为记忆混乱而躁动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将军！您……您刚才去哪儿了？我们听到枪声，还以为您出事了呢！”张猛跑到顾明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似乎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二牛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将军！您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顾明轩看着他们那发自内心的关切和喜悦，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有些干涩。 他努力地从那些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顾明轩”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和方式。 “我……我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刚才遇到几个小鬼子，已经……解决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日本兵模糊的尸骸。 张猛和李二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几个死状凄惨的日本兵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将军您可真厉害！一个人就干掉了这么多小鬼子！”李二牛一脸崇拜地说道。 张猛虽然也有些惊讶于顾明轩的“战绩”，但他更关心的是顾明轩的安危：“将军，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赶紧撤回阵地吧。” 顾明轩点了点头。 他现在脑子很乱，需要时间来整理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也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张猛和李二牛等人的簇拥下，顾明轩开始朝着他们临时的阵地走去。 一路上，他尽量保持着沉默，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努力地将自己代入到“顾明轩”这个身份之中。 他发现，自己似乎能够很自然地理解这些士兵们的交谈，也能回忆起与他们相关的许多事情。 仿佛，他真的就是那个战死沙场的顾明轩，只是……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一些……不属于他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和……饥饿感，猛地从他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对生命能量的极度渴求！ 他的皮肤，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有些干涩和黯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划出几道浅浅的印痕。 怎么回事？ 他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重生”，身体应该充满了力量才对，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如此虚弱？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而血腥的画面—— 那口漆黑的棺椁…… 那颗被植入自己胸膛的狼妖心脏…… 还有……那股融合了妖力与某种奇异能量的暗金色气流…… 一个可怕的认知，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附身的这具身体，或者说，他现在这具“活”过来的身体，其存在的代价，恐怕……并不简单！ 他需要……吸食某种东西，来维持这具身体的生机！ 否则……他的皮肤就会像缺水的土地一样，渐渐枯萎，失去光泽，最终……彻底腐朽！ 这个发现，让顾明轩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旁的李二牛。 那年轻的士兵，正兴高采烈地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将军”的异样。 顾明轩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李二牛身上，散发着一股旺盛的、充满了活力的……生机！ 那股生机，对他而言，就像是沙漠中的甘泉，黑暗中的火焰，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颗“心脏”，正在因为这股生机的靠近而微微地躁动起来！ 不！ 顾明轩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这么做！ 这些人，是“顾明轩”的同袍手足，是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他们下手？！ 可是，如果他不吸食生机，他这具身体…… 顾明轩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不想伤害这些信任他、依赖他的人。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对生机的强烈渴求，以及……对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的执着追寻。 “将军？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李二牛注意到顾明轩的异样，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顾明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有点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和对生机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否则，他迟早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 第29章 林中觅食与善恶的边缘 夜，渐渐深了。 战场上的炮火声，似乎也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却依旧挥之不去，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是死亡的边缘。 临时的阵地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意。 士兵们大多已经疲惫不堪地睡去，只有少数几个哨兵，还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顾明轩靠在一处残破的墙壁上，双目紧闭，但眉头却紧紧地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内的那股对生机的渴求，如同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干涩和紧绷感，仿佛正在慢慢地失去水分。 他知道，如果再不“进食”，他这具身体，很快就会像那些被风干的树叶一样，变得枯萎脆弱。 不远处，张猛和李二牛正围着一小堆篝火，低声交谈着什么。 张猛不时地朝着顾明轩这边看上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他能感觉到，自家将军从今天下午“醒”过来之后， 一直有些不对劲，虽然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总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令人心悸。 李二牛则显得有些大大咧咧，他正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一边啃着，一边时不时地傻笑几声，似乎还沉浸在将军平安归来的喜悦之中。 顾明轩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张猛和李二牛身上，散发着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诱惑的生机。 张猛的生机，如同燃烧的烈火一般，旺盛而刚猛，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坚韧。 而李二牛的生机，则像是初春的嫩芽，虽然略显稚嫩，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活力。 这两股生机，对他而言，就像是摆在饿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前的两道绝世美味，让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想要扑上去，将它们吞噬殆尽！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心脏，正在因为这两股生机的靠近而“砰砰”地加速跳动，一股嗜血的冲动，如同毒蛇一般，不断地引诱着他。 只要……只要伸出手…… 只要轻轻地触碰到他们…… 他就能得到渴望已久的甘霖，就能摆脱这种身体逐渐枯萎的痛苦…… 顾明轩的指尖，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无数次地想要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暖与生机。 但每一次，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张猛那张写满了忠诚与担忧的脸庞，触及到李二牛那双清澈而纯真的眼睛时，一股更加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感，便会狠狠地将他拉回现实！ 不！不可以！ 这是“顾明轩”的兄弟！是与他一同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奋战、生死与共的袍泽！ 这也是……他阿木，在经历了无尽的孤独与背叛之后，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感受到的第一缕属于“同伴”的温暖！ 他怎么能……怎么能为了自己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身体，去伤害他们？！ 来自阿木那颗饱经沧桑、却依旧保留着一丝纯善的灵魂深处的善良，以及“顾明轩”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军人荣誉感和同袍情谊，在这一刻，如同两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死死地抵挡着那股来自妖心的、对生机的原始渴求。 这种内心的撕扯与煎熬，让顾明轩感到痛苦不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 “将军？您……您是不是不舒服？” 李二牛似乎察觉到了顾明轩的异样，他啃完了手里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他身上那股鲜活的生机，更加清晰地传入了顾明轩的感知之中，如同在他那干涸的心田上，又浇上了一瓢滚油！ “我……我没事。”顾明轩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看着李二牛那张近在咫尺的、充满了关切的年轻脸庞，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甚至能看到，在李二牛的脖颈处，那细微的血管在微微地搏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他…… “不行！” 顾明轩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将军？您要去哪儿？”张猛也站了起来，警惕地问道。 “我……我出去……透透气。”顾明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他不敢看张猛和李二牛的眼睛，只是含糊地说道，“你们……你们守好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再多问什么，便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阵地外那片漆黑的树林走去。 “将军！”李二牛还想再追上去，却被张猛一把拉住。 “别去了。”张猛摇了摇头，看着顾明轩那略显仓皇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担忧，“让将军一个人静一静吧。他今天……可能也吓坏了。” 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将军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将军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他说不清楚的变化。 顾明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漆黑的树林。 林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不知名野兽的腥臊味。 远离了人群，远离了那两股充满诱惑的生机，顾明轩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他身体的那种虚弱感和对生机的渴求，却变得更加强烈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干燥，越来越没有弹性。 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干尸。 “到底……到底该怎么办？”顾明轩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无力地滑坐下来，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不想伤害无辜的人，更不想伤害那些信任他的同袍。 可是，如果他不吸食生机，他这具身体…… 难道，他注定要变成一个靠吸食别人生机来苟延残喘的怪物吗？ 就在顾明轩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迷茫之际，突然，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 紧接着，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是一头……饿狼！ 一头体型不算太大，但眼神却充满了凶残和饥饿的野狼！ 它显然是被战场上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此刻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一步步地朝着顾明轩逼近。 若是换了以前的顾明轩，或者任何一个普通的士兵，面对这样一头饿狼，恐怕都会感到紧张和害怕。 但此刻的顾明轩，在看到这头饿狼的瞬间，他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之中，却骤然间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那是一种……看到了“食物”的光芒！ 虽然，这“食物”并非人类，但它身上那股属于野兽的、原始而粗犷的生机，对此刻极度渴望能量的顾明轩而言，依旧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缓解他身体的渴求，又不会伤害到无辜人类的机会？ 顾明轩的心中，一个大胆而又有些疯狂的念头，悄然萌生。 第30章 神医入津门与街头施援手 离开乌水镇后，苏明月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依旧是随波逐流，四处云游。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布长衫，头上简单地绾了个发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里面装着一些她自己炮制的草药和几件简单的医疗用具。 这一次，她给自己按的身份，是一个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的女郎中。 或许是经历了阿木那段充满了痛苦与遗憾的记忆，让她对“生命”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感触。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一些什么，或者说，去寻找一些什么。 这一日，她辗转来到了津门。 津门，九河下梢，中西交汇之地，自开埠以来，便迅速发展成为北方重要的通商口岸，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 高大的西洋建筑与古朴的中式店铺交错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既有穿着长袍马褂的遗老，也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还有那些穿着时髦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 苏明月刚在城南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准备明日再找个地方支个小摊，替人看看病，赚点盘缠。 傍晚时分，她信步走到街上，想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津门的街道，比乌水镇要宽阔得多，也更加热闹。各种叫卖声、说笑声、汽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 就在她走到一条比较繁华的商业街路口时，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哎呀！撞人了！撞人了！” “快！快救人啊！” 苏明月眉头微微一蹙，快步朝着事发地点走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车头瘪了一块。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小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下已经渗出了一大滩鲜血，人事不省。 肇事的司机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此刻正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快去叫救护车！” “这年头，汽车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不安全了！” “这小姑娘伤得不轻啊，怕是……凶多吉?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几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人，看样子是附近西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闻讯赶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医生，他一到场，便立刻指挥着护士疏散人群，然后蹲下身子，开始检查那小姑娘的伤势。 “头部有明显撞击伤，瞳孔……有些涣散！”男医生一边检查，一边沉声说道，“左腿……可能是骨折了！失血过多！必须马上止血，送医院抢救！” 他指挥着护士给小姑娘的伤口进行包扎，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心跳，眉头越皱越紧。 苏明月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那小姑娘的伤势。 头部撞击确实不轻，左腿也确实骨折了，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致命的，是那小姑娘的腹腔之内，因为剧烈的撞击，导致了内出血！而且，有一根断裂的肋骨，似乎还刺伤了她的脾脏！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内出血和脾脏的伤势，就算把她送到医院，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眼看着那几个西医手忙脚乱地给小姑娘包扎止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腹部的异样，苏明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那中年男医生的耳中，“这姑娘腹腔内有严重出血，肋骨也可能刺伤了脏器。若不先处理此处，恐怕撑不到医院。” 那中年男医生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不悦地看向苏明月。 当他看到说话的只是一个穿着朴素、年纪轻轻的女子时，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也带上了一丝轻蔑和不耐烦。 “你是谁？懂什么医术？”他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们是协和医院的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抢救！这里没你的事，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妨碍我们救人！” 在他看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子，不过是想哗众取宠，或者是什么不懂装懂的江湖郎中罢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护士也帮腔道：“就是！我们刘主任可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经验丰富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对着苏明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姑娘是谁啊？口气倒是不小。” “是啊，人家西医大夫都说了没事，她还在这儿瞎掺和。” “我看啊，就是想出风头。” 苏明月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也没有因为那刘主任的呵斥而有丝毫动怒。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我是否懂医术，与你无关。我只知道，若再耽搁下去，这姑娘……怕是真的没救了。”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刘主任被苏明月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更加不快。 他冷哼一声，说道：“哼！危言耸听！我们西医有最先进的仪器和技术，这姑娘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只要及时送到医院，未必没有救治的希望！倒是你，在这里妖言惑众，若是耽误了最佳的抢救时间，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也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附和。 “就是！小姑娘，别在这儿添乱了！” “赶紧让开，让大夫救人！” 苏明月看着那刘主任脸上那副自以为是的傲慢表情，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跟这种固执己见、又带着偏见的人，是说不通道理的。 她也不想再多费口舌。 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躺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小姑娘，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如此，那便请刘主任继续施救。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若在一炷香之内，这姑娘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危急，到那时，还请刘主任……不要再阻拦我出手。”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也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那刘主任闻言，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 他行医多年，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质疑和挑衅过！尤其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好！好！好！” 他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女郎中，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一炷香就一炷香！若是一炷香之后，这姑娘安然无恙，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也是被苏明月气昏了头，竟然真的跟她打起了这个赌。 在他看来，这姑娘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只要处理得当，撑到医院应该不成问题。至于苏明月说的什么腹腔内出血、脏器受损，他根本就不信！ 周围的人群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是有好戏看了！ 一边是留洋回来的西医主任，一边是神秘莫测的年轻女郎中，到底谁的医术更高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小姑娘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刘主任指挥着护士，继续给小姑娘进行着各种急救措施。 然而，正如苏明月所料，小姑娘的情况，并没有丝毫好转。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嘴唇也开始渐渐发紫。 那刘主任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他不断地用听诊器听着小姑娘的心跳，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能感觉到，小姑娘的生命体征，正在飞速地流逝！ 可是……可是他明明已经尽力了啊！所有的急救措施都用上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 难道……难道真的是腹腔内出了问题？ 就在那刘主任心慌意乱，几乎要束手无策的时候，旁边一个一直注意着时间的看客，突然开口道：“刘主任，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那刘主任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苏明月。 只见苏明月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刘主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31章 金针渡厄与杏林惊叹 时间，在所有人的屏息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街边的店铺里，有人点燃了一炷香，那袅袅的青烟，在微风中摇曳，仿佛也感受到了此地的紧张与凝重。 躺在地上的那个学生装小姑娘，情况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苍白，变成了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唇更是乌紫一片，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的呼吸，也从最初的急促微弱，变得越来越细微，越来越悠长，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歇。 那位协和医院的刘主任，此刻额头上早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张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颊，不断地滴落下来。 他手里的听诊器，几乎没有离开过小姑娘的胸口，但他听到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肾上腺素！快！再给她注射一支肾上腺素！”刘主任声音嘶哑地对旁边的护士喊道，语气中充满了焦躁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行医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像今天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飞速流逝，却又无能为力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心中那份属于西医精英的骄傲和自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难道……难道真的是自己判断失误了？ 难道那个年轻女郎中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内心，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无力。 “刘主任，一炷香……快到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又低声提醒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主任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年轻女子。 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眼前这个即将逝去的生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又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那炷作为计时标准的线香，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个一直趴在小姑娘胸口听心跳的护士，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刘主任！不好了！她……她的心跳……停了！” “什么？！” 刘主任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和低低的啜泣声。 完了！ 这个如花一般的年轻生命，终究还是……没能救回来！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和悲伤之际，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却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一般，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让开。” 是苏明月。 她缓缓地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刘主任，以及那些手足无措的护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主任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为苏明月让开了位置。 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骄傲和固执，都在那句“心跳停了”的宣判声中，化为了乌有。 他甚至忘了去质疑，忘了去阻止。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隐隐地期盼着，这个神秘的年轻女子，真的能创造奇迹吧。 周围的人群，也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明月的身上。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子到底要做什么，但他们能从她那平静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和力量。 苏明月走到那小姑娘身边，缓缓地蹲下身子。 她没有像那些西医一样，用各种各样的仪器去检查，也没有急着去包扎那些流血的伤口。 她只是伸出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小姑娘那早已冰凉的手腕之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有救。”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笃定。 还有救？！ 听到这三个字，周围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连那个已经陷入绝望的刘主任，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 心跳都停了，怎么可能还有救？！ 苏明月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她从背上的药箱里，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制针盒。 打开针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银针？” “她……她要用针灸？”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些银针，发出了不确定的议论声。 针灸，他们倒也听说过，是中医里的一种疗法。 可是，用几根小小的银针，就能把一个心跳都停了的人救回来？这……这也太匪所思了吧！ 苏明月没有丝毫犹豫。 她拈起一根约莫三寸长的银针，看准了小姑娘胸口的某个穴位，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银针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小姑娘的皮肤之下，只留下一小截针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苏明月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比。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几根银针便已经刺入了小姑娘胸腹之间的几处大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梅花图案。 她的手法，看得周围那些略懂一些中医皮毛的人，都暗暗心惊。 这……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梅花渡厄针”！据说此针法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对施针者的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会弄巧成拙，加速病人的死亡！ 这个年轻的女子，竟然会如此高深的针法？！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苏明月在施完针之后，并没有停歇。 她伸出右手，轻轻地按在了小姑娘那冰冷的小腹之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口中微不可见开始低声念诵起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那音节古奥而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这个时代的语言。 同时用手轻容的按着小姑娘的小腹！来掩饰自己的念诵！ 随着她的念诵，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精纯而温暖的能量，开始从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小姑娘的体内！ 这股能量，正是苏明月那不死不灭本源之力的一部分！ 它如同春雨一般，滋润着小姑娘那早已枯竭的生机，修复着她受损的脏器，止住她腹腔内那致命的出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人群，都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看不懂苏明月到底在做什么，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了生机的气息，正在从那个年轻女子的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姑娘。 突然！ “咳……咳咳……”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那小姑娘的口中传出！ 紧接着，她那原本青灰色的脸庞，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那原本已经停止的呼吸，也开始变得虽然微弱，但却平稳起来！ 她那双紧闭的眼睛，也微微地颤动了几下，仿佛随时都要睁开一般！ “动了！动了！她动了！” “天啊！真的……真的活过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欢呼！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起死回生”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这……这简直就是神迹啊！ 那个协和医院的刘主任，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行医多年，自诩见多识广，但像今天这样，亲眼目睹一个心跳都停了的人，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就被几根银针和一番“古怪”的施救，重新拉回了生命线，这种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医学的认知！ 他看着那个依旧神色平静的年轻女子，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和……惭愧。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苏明月缓缓地收回了按在小姑娘腹部的手掌，又依次将那些银针取下。 她看了一眼小姑娘那已经恢复了红润的脸庞，和那平稳的呼吸，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苏明月站起身，对旁边那个早已看得呆若木鸡的刘主任说道，“不过，她体内的伤势还未痊愈，仍需送往医院，好生调养。 记住，不可再用那些虎狼之药，只需用些温补固元之方，慢慢调理即可。”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平静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主任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羞愧，有敬佩，有好奇，更有深深的……不解。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明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姑娘……不！神医！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谢神医出手相救！救了这孩子一命，也……也给在下上了一课！” 他的声音，充满了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绝非普通的江湖郎中。 她的医术，已经达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境界！ ..... 角落里一双眼睛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32章 陌生的熟悉感 苏明月刚刚施展妙手，将那个命悬一线的小姑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周围的人群还沉浸在那种“起死回生”的巨大震撼之中，各种惊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位协和医院的刘主任，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明月身后，一口一个“神医”，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与之前那副傲慢无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断地向苏明月请教着各种医学上的问题，希望能从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神医”口中，窥探到一丝半点那神奇医术的奥秘。 苏明月对此只是淡淡地应付着，她对这种前倨后恭的嘴脸，早已见怪不怪。 她正准备找个借口脱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突然—— “死人啦！又死人啦！” 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一般，从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巷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瞬间将此地的喧嚣与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又死人了？” “这个月已经是第二个了吧？” “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津门地面上不太平，有妖怪作祟？” 周围的人群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中国人骨子里就爱看热闹，更何况是这种离奇的命案，简直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热闹不嫌事大，刚才还围着苏明月和那个被救女孩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又朝着那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涌了过去。 苏明月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月死的第二个人了？听起来，似乎不是普通的意外。 她心中一动，也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朝着事发地点走去。 很快，她便来到了案发现场。 那是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此刻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巡捕用警戒线围了起来。 警戒线内，一具男性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 死者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普通的短衫，脸上布满了惊恐到极致的表情，双目圆睁，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死状。 他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具被风干了数十年的木乃伊，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仿佛全身的精血和水分，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一般！ 这种死状，绝非人力所能为！ “啧啧啧，这死得也太惨了吧！” “跟上个月那个死在码头上的苦力，死状一模一样啊！” “肯定是妖怪干的！不然人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议论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安。 苏明月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那具干瘪的尸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被吸干了生机…… 这种手段，她并不陌生。 一些修炼邪术的方士，或者某些特殊的妖物，都会用这种方式来快速提升自己的修为。 看来，这津门地面上，确实藏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让开！都让开！警察办案！” 几个穿着黑色警服、腰间佩着手枪的巡捕，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以及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与杀伐之气。 正是顾明轩。 他一出现，周围那些喧闹的议论声，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气场强大的年轻男子所吸引。 “是顾将军来了！” “顾将军可是咱们津门警察局的得力干将，没准能抓住凶手！” “是啊，有顾将军在，这案子肯定能水落石出！”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显然，这个“顾将军”在津门地面上，颇有些名望。 顾明轩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他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起来。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业，丝毫没有因为尸体的惨状而有任何动容。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巡捕沉声吩咐道：“封锁现场，仔细勘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另外，把这些看热闹的，都给我赶走！影响办案！”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果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巡捕闻言，立刻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 苏明月也随着人流，缓缓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正指挥着手下办案的顾明轩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或者……与他有过某种难以言说的交集。 苏明月仔细地打量着顾明轩的侧脸。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坚毅与冷酷。 这分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 苏明月可以肯定，在她那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记忆之中，绝对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对他产生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呢？ 而且，从他身上，她似乎还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感？？ 苏明月心中充满了困惑。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顾明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战场上阵亡的年轻军官了。 他的身体里，寄存着的，是那个在千年前，因为她一滴无心之血而命运多舛的孤儿——阿木的魂魄。 而她之所以会感觉到那丝熟悉感，正是因为阿木的魂魄，在当年被封入锁魂棺之前，其身体和灵魂早已与她那滴蕴含着不死不灭本源的血液，以及那颗狼妖的心脏，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苏明月更不知道的是，当时她在黄府地底，用沾染了自己鲜血的桃木剑，一剑摧毁那口黑棺（锁魂棺）之时，虽然净化了阿木那滔天的怨念和暴戾的妖气，但也因为那柄桃木剑曾经穿透过阿木的身体，带有血液的剑身上，使得在黑棺破碎的瞬间，她那滴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血液能量，与阿木那缕即将彻底消散的、却又因为千年执念而不肯离去的残魂，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与呼应。 正是这股共鸣之力，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引魂灯，在机缘巧合之下，将阿木那缕残魂重新汇聚，并恰好附着在了刚刚死去的顾明轩身上，让他得以“重生”。 只是，这种“重生”，代价极大。阿木的记忆几乎完全丧失，只剩下对那个“漆黑女性背影”的模糊执念，以及……需要不断吸食生机来维持这具身体的恐怖代价。 而他身上那股妖力，也被净化，因此妖力和顾明轩自身气息的融合，变得极其微弱和隐晦，若非苏明月是极其敏感的人，根本难以察觉。 苏明月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顾明轩。 她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或许……只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军人铁血之气，让她想起了某些早已逝去的故人吧。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压了下去。 她现在，只是一个云游四海的女郎中，不想与这些官府之人，扯上任何关系。 而就在苏明月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在指挥手下勘查现场的顾明轩，却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朝着人群的方向扫视而来！ 他刚才……似乎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又有些……心悸的目光。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是些普通的市井小民，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恐惧，并没有哪个人的目光，会让他产生那种奇特的感觉。 难道……是错觉？ 顾明轩微微皱了皱眉，将心中的那丝异样压了下去，继续投入到案件的调查之中。 他并没有发现，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女子，正用一种复杂而探究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悄然转身，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之中。 第33章 津门食坊与闲谈中的玄机 刚才那场街头救人的风波，以及随后发生的离奇命案，虽然让苏明月的心情起了一些波澜，但并没有过多地影响到她接下来的行程。 她活了太久，见过的生离死别、奇闻怪事，早已数不胜数。 若事事都要放在心上，那她这颗心，恐怕早就被撑爆了。 眼下，天色已晚，奔波了一天，她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品尝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也算是她这漫长旅途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津门地面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吃和馆子。 苏明月顺着街道慢慢溜达，鼻子不时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各种食物香气，倒也觉得惬意。 最后，她在一条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老街上，寻到了一家门脸不大，但生意却异常火爆的小饭馆。 饭馆的招牌上写着“张记锅塌李子”，看起来像是家专做津门特色菜的馆子。 门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和油炸的焦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苏明月倒也不急，耐着性子排了一会儿队，总算是在角落里寻了个空位坐下。 她点了一份招牌的锅塌里脊，又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打卤面。 很快，菜就上来了。 那锅塌里脊，色泽金黄，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鲜美的肉汁混合着浓郁的酱香，在口中爆开，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三鲜打卤面也是用料十足，虾仁、海参、香菇，配上筋道的面条和鲜美的卤汁，让人吃得酣畅淋漓。 苏明月慢慢地吃着，一边听着周围食客们的谈天说地。 这种市井之间的烟火气，是她最喜欢感受的氛围之一。 家长里短，奇闻异事，国家大事，都能在这些嘈杂的谈话声中，窥见一二。 “哎，听说了吗？今天下午，劝业场那边又死人了！”邻桌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同伴说道。 “又死人了？！”同伴显然吃了一惊，“这个月……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吧？死状是不是……是不是跟前两个一样？” “可不是嘛！”中年男人咂了咂嘴，“听说啊，也是浑身的精气神都被吸干了，变成了一具干尸！邪门！真是太邪门了！” “我的老天爷！这津门地面上，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有妖怪在作祟？”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 苏明月听着他们的议论，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又是被吸干了生机…… 看来，这津门的“不太平”，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这时，饭馆的张老板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给苏明月添上。 张老板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一脸和气的中年人，看样子很是健谈。 “姑娘，您是外地来的吧？”张老板笑呵呵地问道。 苏明月点了点头：“嗯，刚到津门不久。” “那您可得多加小心啊！”张老板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最近这津门地面上，不太平。刚才您也听到了吧？又出人命了！而且死得……都老惨了！” 苏明月放下筷子，故作好奇地问道：“哦？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也听他们议论，说是有妖怪作祟，是真的吗？” “哎哟喂！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张老板连忙摆了摆手，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些，小声道，“不过啊，这事儿确实透着邪性！死的人，都是青壮年，而且死状都一样，浑身的血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似的，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你说，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那……官府（警察局，民间的叫法）那边，就没什么说法吗？”苏明月继续问道。 “官府？”张老板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官府能有什么说法？除了贴几张告示，让大家伙儿晚上少出门，还能干啥？听说啊，这案子现在是警察局的顾将军在查，那位顾将军倒是年轻有为，听说破了不少案子，就是不知道……这次这邪门的事儿，他能不能查出个眉目来。” “顾将军？”苏明月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下午在案发现场看到的那个冷峻的年轻男子。 “是啊，就是那个顾明轩顾将军。” 张老板点了点头，“说起来，今天下午死的那个倒霉蛋，前两天还来我这儿吃过饭呢！当时看着还好好的，生龙活虎的，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功夫，人就没了！” 张老板说着，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了惋惜和后怕的神色。 “哦？死者前两天还来过您这儿？”苏明月眼神一闪，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他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她知道，有时候，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往往就隐藏着破案的关键。 张老板努力地回忆着：“异常嘛……倒也没看出来。就是个普通的脚行伙计，平日里话也不多，那天也是一个人来吃的面。至于奇怪的人……我想想啊……” 他皱着眉头，仔细地回想着。 苏明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老板才一拍大腿，说道：“哎！我想起来了！那天他吃完面要走的时候，好像……好像是跟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撞了一下！那个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看不清，神神秘秘的，当时我还多看了两眼呢！” “穿着黑斗篷的人？”苏明月心中一动，“那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如何？” “这个……还真没看清。”张老板摇了摇头，“那人走得快，而且一直低着头，我也就瞥了一眼。不过……感觉应该是个男人，个子……好像不太高。” 苏明月点了点头，将这个线索默默记在心里。 她又和张老板闲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些关于这几起命案的细节。 比如，死者都是在夜间遇害，而且案发地点都比较偏僻，没有什么目击者。 再比如，这几起命案发生的时间，似乎都有些……巧合。 “说起来也怪，”张老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津门地面上，以前虽然也偶有凶案发生，但像这样接二连三地出这种邪门事儿，还是头一遭。我记得啊……好像……好像就是从前些日子，那位打了胜仗的顾明轩将军，带着队伍凯旋回到津门之后，才开始死人的！” “哦？此话怎讲？”苏明月眼神一凝。 回忆起来顾明轩看尸体的眼神。那个冷漠感，让她联想到了妖！ “嗨！我也就是瞎琢磨！”张老板连忙摆了摆手，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可能是巧合吧！毕竟，顾将军可是咱们津门的大英雄，打跑了小鬼子，保境安民，怎么可能跟这些邪门事儿有关系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不过啊，这人红是非多。听说啊，顾将军这次回来之后，性情好像也变了不少，比以前……更冷了，也更……让人看不透了。而且啊，还有人私底下传，说顾将军在战场上……好像受了什么邪气的侵扰，所以才会……” 张老板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话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脸上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神情。 苏明月听着张老板这番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顾明轩……凯旋归来之后……性情大变……邪气侵扰…… 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让她心中那个原本只是模糊的猜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难道…… 她想到了一些可以遮蔽妖气的法宝！ 第34章 密室阴谋 津门街头那场惊心动魄的救人场面，以及那位年轻女郎中起死回生的神奇医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迅速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人们津津乐道于“苏神医”的妙手回春，各种添油加醋的传说也在坊间悄然流传。 然而，并非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佩与好奇。 就在苏明月施展金针，将那名垂危的小姑娘从死亡线上拉回的时候，在不远处一个偏僻的巷子角落里，一双阴鸷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粗布短衫，身材中等，面容也毫不起眼的男子。他混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丝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的眼神，却与周围那些充满好奇或惊叹的目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如同猎鹰盯上猎物般的眼神，充满了审视、算计，以及一丝不易察察的……贪婪。 他静静地看着苏明月施针，看着那小姑娘奇迹般地恢复生机，看着那位协和医院的刘主任前倨后恭的丑态，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直到苏明月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离开现场时，这个不起眼的男子才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鬼魅一般，迅速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弄之中。 男子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的大杂院。 院子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最深处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旧厢房，反手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关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男子走到房间角落一面布满了蛛网的土墙前，伸手在墙上某个不起眼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那面土墙竟然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男子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进了那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而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他顺着石阶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才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地下密室。 密室虽然不大，但陈设却颇为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还燃着一炉上好的檀香，与外面那破败的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 他虽然闭着眼睛，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爷，我回来了。”那个从街头回来的不起眼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锦袍男子面前，躬身行礼。 锦袍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闪烁着精明而深沉的光芒。 “事情……办得如何了？”他声音平缓地问道，听不出喜怒。 “回老爷，”不起眼男子连忙回答，“一切顺利。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几个‘货色’都仔细查探过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 锦袍男子闻言，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很好。既然已经物色好了，那便……准备动手吧。记住，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是！老爷放心！”不起眼男子连忙应道，“小的已经安排妥当，预计……过两日便可行动。” 锦袍男子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今日街面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不起眼男子闻言，眼神微微一闪，连忙说道：“回老爷，今日街头倒是发生了一件奇事。劝业场那边，一个小姑娘被汽车撞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协和医院的那个刘什么主任都束手无策了。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年轻的女郎中，只用了几根银针，就把那快死的女学生给救活了！真是神乎其技啊！” “哦？还有这等事？”锦袍男子闻言，眼中也露出一丝讶异之色，“一个年轻的女郎中？医术竟如此高明？” “可不是嘛！”不起眼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女郎中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也普通得很，但那手医术，简直是绝了！小的亲眼看见，那小姑娘当时心跳都没了，她几针下去，人就缓过来了！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老名医可强太多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她是‘神医’呢！” 锦袍男子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精光。 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那女郎中……是本地人吗？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落脚？” 不起眼男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家老爷会对一个女郎中如此感兴趣，连忙回答道：“听口音像是外地来的。名字嘛……小的倒是没打听到。不过，她救人之后，好像是往城南那边去了，具体住在哪里，小的就不清楚了。” 锦袍男子闻言，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起来。 他自己身上，其实也有一桩难以启齿的隐疾。 这隐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日里倒也无碍，与常人无异。但每到夜深人静，阴气最盛之时，便会发作起来，让他痛不欲生，苦不堪言。 他遍请名医，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束手无策，只能靠一些虎狼之药暂时压制，却无法根治。 长此以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隐疾一点点地掏空。 这也是他为何要如此急切地进行那个“物色”和“行动”的原因之一。 此刻，听到手下说起这个医术高明的年轻女郎中，他心中不由得一动。 “明明已经死了的小女孩，竟然被她救活了……”锦袍男子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或许……她真的有办法……治好我的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在他那早已绝望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你，”锦袍男子抬起头，对那个不起眼的男子吩咐道，“派人去打听一下那个女郎中的下落。记住，不要惊动她，先暗中观察一番。若是她真有那般神奇的医术……或许，我们可以请她来府上‘做客’。” 他说“做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老爷！小的明白！”不起眼男子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位老爷的“请客”方式，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看来，那个年轻的女郎中，怕是要倒霉了。 密室之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炉檀香，依旧在袅袅地燃烧着，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香气。 第35章 白日善举 津门地面上，若要提起“善人”二字，十有八九的人，都会想到一个人——杜老爷。 杜老爷，名讳不详，只知其姓杜，平日里深居简出，为人却极为乐善好施。 据说，杜老爷早年间也是行商出身，后来家道中落，历经坎坷。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机缘，中年之后，竟又东山再起，积攒下偌大的家业。 发迹之后的杜老爷，并未像其他暴发户那般骄奢淫逸，反而一心向善，在津门地面上做了不少善事。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在自家府邸门前设棚施粥，救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 平日里，也时常捐资助学，修桥铺路，遇到灾年，更是会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因此，杜老爷在津门百姓口中，那可是活菩萨一般的存在，人人称颂，有口皆碑。 这一日，又逢初一。 杜府门前，一大早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乞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杜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辰时刚过，杜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那位在津门地面上享有盛名的杜老爷。 此刻的杜老爷，脸上带着温和慈祥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神色，与那日在密室中运筹帷幄、眼神锐利的模样，判若两人。 “乡亲们，让大家久等了。” 杜老爷声音温和地说道，丝毫没有富贵人家的架子， “今日天气寒冷，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来人，把准备好的热粥和馒头都分发下去，务必让每一位乡亲都能吃饱穿暖。” “是，老爷！”家丁们齐声应道，然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筐筐白花花的馒头分发给那些早已饥肠辘辘的流民。 杜老爷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亲自监督着施粥的过程，时不时地还会弯下腰，亲切地询问那些老人和孩子的身体状况，嘱咐他们注意保暖。 他的举动，引来了在场所有流民的交口称赞和感激涕零。 “杜老爷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若不是杜老爷，我们这些苦哈哈，恐怕早就饿死冻死在街头了！” “杜老爷一定能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赞扬之声，不绝于耳。 苏明月此刻，也恰好路过此地。 她原本是想去附近的药材铺采买一些药材，却不想正巧遇上了杜府施粥的场面。 她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一脸慈悲为怀的杜老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异样。 这个杜老爷，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大善人的模样，言行举止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苏明月总觉得，他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苏明月这种对气息极其敏感的人，根本无法分辨。 而且，这个杜老爷的面向…… 苏明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人印堂发暗，眼下青筋浮现，分明是身有沉珂、元气亏损之相。但他的眼神之中，却又带着一股与其年龄和病体不符的……亢奋与贪婪。 这种矛盾的面向，让苏明月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问。 就在苏明月暗自观察之际，那个负责给杜老爷打下手的、前几日在街头窥探她的不起眼男子，也注意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苏明月。 他眼神微微一闪，不动声色地凑到杜老爷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杜老爷闻言，目光也朝着苏明月这边瞥了一眼，当看到苏明月那清丽脱俗的容貌和那一身朴素却难掩其独特气质的打扮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对着苏明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又继续与那些流民亲切交谈起来，仿佛只是无意间看到了一个普通的路人。 苏明月也对着杜老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她并没有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云游四海的女郎中，与这些津门地面上的大人物，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 然而，苏明月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之后，那位杜老爷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找个人去查查她的底细。”他对身旁的那个不起眼男子低声吩咐道，“谨慎行事。” “是，老爷。”不起眼男子恭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月依旧在津门地面上四处游荡。 她白天会去一些药材铺或者集市，采买一些药材，或者摆个小摊，替人看看一些简单的病症，赚取一些微薄的诊金。 晚上，她则会回到客栈，潜心研究一些古老的医书，或者……暗中关注着津门地面上发生的那些离奇命案。 自从上次在饭馆里听到张老板那番话之后，苏明月便对那个警察局的顾将军，以及他与那些命案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产生了一丝兴趣。 她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些关于顾明轩的消息。 正如张老板所说，这位顾将军，确实是津门地面上的一位风云人物。 年纪轻轻，便屡破奇案，深受上峰赏识。 尤其是在前些日子的淞沪战场上，他更是身先士卒，带领部下浴血奋战，立下了赫赫战功，被誉为“津门战神”。 只是……关于他“凯旋归来”之后性情大变，以及身上可能沾染了“邪气”的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有人说，他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不近人情，眼神也变得异常冰冷，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 还有人说，他晚上经常一个人在警察局的停尸房里待到很晚，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这些传闻，都给这位年轻的英雄，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面纱。 苏明月对这些传闻，不置可否。 她更在意的，是那些“吸干生机”的命案。 这几天，津门地面上，又接连发生了两起类似的案件！ 死者无一例外，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而且死状都与之前一般无二，浑身精血被吸食殆尽，变成了一具干尸。 一时间，整个津门都人心惶惶，各种关于“妖怪食人”、“邪祟作祟”的谣言四起，闹得满城风雨。 警察局那边，也是焦头烂额，顾明轩更是亲自带队，日夜追查，却依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苏明月也曾悄悄去过那几个案发现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现场残留着一股阴冷而邪恶的气息。 那股气息，与她之前在黄府地底感受到的那股盘踞多年的阴煞之气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黄府的阴煞之气，更像是一种自然形成的、没有自主意识的能量。 而这些案发现场残留的气息，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充满了贪婪与欲望的……人为痕迹。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苏明月心中充满了疑惑。 是修炼邪术的方士？还是某种以吸食人类精气为生的妖物？ 一团团迷雾，笼罩在津门的上空，也笼罩在苏明月的心头。 第36章 夜巷魅影与不期而遇的误会 津门的夜，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白日的喧嚣与繁华尽数吞噬，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冷的秋风中摇曳，投下斑驳而诡异的光影。 连日来的离奇命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津门百姓的心头，让这座原本灯红酒绿的不夜城，也早早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生怕那个传说中吸食人精气的妖怪，会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自己头上。 警察局内，灯火通明。 顾明轩站在巨大的津门地图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他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那几起“吸干生机”的命案，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不仅仅是因为他作为警察队长的职责，更因为……他从那些死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自己体内那股嗜血冲动同源的……对生机的贪婪！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厌恶。 他必须尽快抓住那个凶手，不仅仅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更是为了……证明自己与那个怪物不同！ 经过连日来的暗中排查和对案发现场残留气息的细微感知（这是他附身顾明轩后获得的特殊能力，虽然他还不太会运用），他终于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城南那片老旧的居民区。 而且，根据前几起案件的发生规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那个凶手很可能会再次作案！ “张猛！李二牛！”顾明轩猛地转过身，声音冰冷而果决，“集合所有便衣弟兄，跟我去城南！今晚，我们就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务必要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我揪出来！” “是！将军！”张猛和李二牛齐声应道，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家将军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能感觉到，自家将军对这个案子，似乎投入了超乎寻常的精力，甚至……有些偏执。 与此同时，在津门城南一条偏僻的暗巷之中，苏明月也正屏息凝神，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紧紧地盯着巷子深处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 为了调查这几起诡异的命案，她这几天也花了不少力气。 她白天以行医为名，四处走访，暗中打探消息；晚上则施展身法，潜入那些案发现场，仔细查探。 终于，在今天傍晚，她从一个被凶手袭击过、但侥幸逃脱的幸存者口中（那人因为惊吓过度，精神有些失常，被当成了疯子，没人相信他的话，只有苏明月看出了端倪），得知了一些关于凶手外貌特征的模糊描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不高，行动如同鬼魅一般的神秘人。 而更重要的线索是，那个幸存者提到，凶手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凭借着对气味的敏锐感知，苏明月一路追踪，终于在这条偏僻的暗巷之中，锁定了这个可疑的目标。 她倒要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月黑风高，杀人夜。 巷子深处，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看起来像是刚刚从酒馆里出来的醉汉拖拽着，准备将其弄晕带走。 那醉汉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就在黑袍人准备下手的瞬间—— “阁下深夜在此，行此苟且之事，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一个清冷的女声，如同寒泉一般，在寂静的暗巷中响起。 黑袍人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一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女子，正俏生生地站在巷口，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正是苏明月。 “是你？！” 当黑袍人看清苏明月的面容时，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察的忌惮的低呼！ 苏明月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对方竟然认识自己？！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黑袍人，但对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容貌，也感觉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我们……认识吗？”苏明月试探着问道。 黑袍人显然没有回答她问题的意思。 他见行踪败露，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二话不说，直接将手中那个醉汉往旁边一扔，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猎豹一般，朝着苏明月猛扑过来！ 他的动作迅捷而狠辣，招招都攻向苏明月的要害！ 苏明月眼神一凛，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合就动手。 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柳絮一般向后飘开，轻易地避开了黑袍人的攻击。 两人便在这狭窄的暗巷之中，兔起鹘落地交起手来。 黑袍人的武功路数很是诡异，招式刁钻狠毒，而且力道不弱，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苏明月虽然不以武功见长，但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应付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通过交手，苏明月很快便发现，这个黑袍人，虽然招式诡异，但身上并没有妖气，呼吸吐纳之间，也都是正常人的气息。 “原来只是个凡人。”苏明月心中一定。 既然是凡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正准备施展道法，将对方定住，好好审问一番。 然而，就在这时，那黑袍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苏明月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他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与苏明月的距离，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从中倒出了一枚通体赤红、散发着一股奇异香气的药丸！ 那药丸之上，竟然还缠绕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黑色妖气！ 黑袍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枚药丸吞了下去！ 几乎是在药丸入腹的瞬间，黑袍人身上的气势便猛地暴涨起来！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竟然也挺拔了几分，双目之中更是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他整个人的力量和速度，都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这是……用妖气炼制的禁药？”苏明月眉头微蹙。 这种丹药，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服用者的实力，但副作用也极大，轻则折损寿元，重则走火入魔，变成真正的怪物。 看来，对方为了完成任务，也是不惜一切代价了。 实力大涨之后的黑袍人，再次朝着苏明月猛攻过来！ 他的招式变得更加狂暴和不顾一切，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 苏明月虽然依旧能应付，但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苏明月准备动用更强的手段，将这个服用了禁药的黑袍人彻底制服的时候—— “不许动！警察！” “举起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厉喝声，突然从巷子两头传来！ 紧接着，数十名手持枪械的巡捕，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将整个暗巷都围得水泄不通！ 黑袍人一看这阵仗，顿时脸色大变！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中了埋伏了！ 若是被这些巡捕抓住，那他和背后之人的秘密，恐怕就保不住了！ “不好！”黑袍人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砰！” 一声闷响，一股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咳咳！该死！是烟雾弹！” “别让他跑了！” 巡捕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呛得连连咳嗽，一时间阵脚大乱。 而苏明月，在烟雾弥漫的瞬间，也失去了黑袍人的踪迹。 她正准备追上去，却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围住了。 当烟雾渐渐散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那个之前被黑袍人打晕的醉汉旁边，而被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巡捕，团团围在了中央！ 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她！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一个巡捕厉声喝道。 苏明月眉头微蹙，自己这是……被当成同伙了？ 就在这时，巡捕队伍的后方，缓缓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却紧紧地锁定在了苏明月的身上。 正是顾明轩。 他的目光，冰冷而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第37章 将军喵语 暗巷之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巡捕，将苏明月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为首的顾明轩，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眸子，如同鹰隼一般，锐利而审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质的年轻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开始，顾明轩的心底就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很淡，很模糊，却又像一根细细的羽毛，轻轻地撩拨着他那片空白的记忆，让他感到有些……心悸。 但仔细回想，他可以肯定，在自己的记忆之中，绝对没有出现过这样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或许……真的是自己的错觉吧。 毕竟，自从“醒”过来之后，他的脑子就一直不太清醒，各种混乱的记忆片段和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时常会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你们抓错人了。”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阵仗，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地说道， “刚才那个穿着黑斗篷的，才是真正的凶手。若不是你们突然出现，搅了局，我或许已经将他拿下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慌乱，仿佛面对的不是数十支黑洞洞的枪口，而是一群无理取闹的孩童。 顾明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哦？是吗？我倒看未必。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三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偏僻的案发现场，还恰好站在受害者旁边，而凶手却‘恰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脱了。苏小姐，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他在街头救人事件之后，便派人简单调查了一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苏神医”，只知道她是从外地来的，医术高明，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本身就很可疑。 “抓错人了，那你怕什么？又何必扔那劳什子的烟雾弹？”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巡捕，也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他显然是将苏明月和那个逃跑的黑袍人当成了一伙。 苏明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纠正道：“烟雾弹，是在你们出现之前，那个黑袍人扔的。” 她懒得跟这些头脑简单的巡捕多费口舌。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后自己去查清楚那个黑袍人的底细，以及他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 “我还有事，恕不奉陪。”苏明月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她刚一迈步，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便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顾明轩！ “苏小姐，恐怕你现在还不能走。” 顾明轩的声音冰冷而强硬，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必须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他虽然也觉得这个女人身上透着古怪，但直觉告诉他，她或许真的与那个逃跑的凶手无关。 可职责所在，他必须将所有可疑人员都带回去。 苏明月的手腕被他抓住，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男人。 而且，从这个男人身上，她再次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让她感到有些熟悉气息。 那气息，很淡，很隐晦，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妖物，更像是一种……多种力量驳杂融合后的产物。 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凡人。 但奇怪的是，她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任何属于“妖”的邪气。 这让她心中更加困惑。 就在两人手臂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奇怪的感觉，同时涌上了苏明月和顾明轩的心头。 苏明月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顾明轩的掌心，传来一股冰冷而又带着一丝……暴戾的气息。但那气息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纯净能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而顾明轩，在抓住苏明月手腕的瞬间，也感觉到一股清凉而纯净的气息，从对方的手腕上传来，让他那颗因为吸食生机而时常躁动不安的“心脏”，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这种感觉……很舒服，也很……熟悉。 就好像……他曾经在某个遥远的梦境中，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他看着苏明月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 难道…… 就在两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觉而微微失神的瞬间—— “喵~” 一声轻柔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猫叫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暗巷中响了起来！ 这声猫叫，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巡捕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猫叫声？ 而且，这声音……好像是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顾大将军身上！ 只见顾明轩此刻也正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没从刚才那声猫叫中回过神来。 他……他刚才……好像……喵了一声？ 不可能吧？！ 一定是听错了！ 顾大将军那么威武霸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发出这种……这种小猫咪一样的叫声？！ 苏明月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顾明轩。 她刚才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声猫叫，而且，那声音……确实是从顾明轩的方向传来的。 难道……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比的将军，私底下还有这种……特殊的癖好？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古怪的感觉。 顾明轩此刻的内心，简直是五雷轰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当然知道，刚才那声猫叫，就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该死的！ 都怪他今天早上出来之前，为了防止身体出现变故，特别是那种对生机的强烈渴求影响到白天的行动，特意去后巷里“打了个牙祭”，吸食了一只野猫的生机，想着先稳妥一下。 谁知道……这吸食动物生机的后遗症，竟然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 他竟然……竟然会不由自主地发出猫叫！ 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这个看起来神秘莫测的苏小姐面前！ 他“顾明轩”英明神武的形象，这下子全毁了！ “咳咳！” 顾明轩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板起脸，用更加冰冷严厉的语气对苏明月说道：“苏小姐，请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是我们职责所在！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们自然不会冤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底气有些不足。 周围的巡捕们，也都强忍着笑意，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们虽然也觉得自家将军刚才那声“喵”叫很是离奇，但谁也不敢当面笑出来。 只是，他们看向顾明轩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苏明月看着顾明轩那副强作镇定、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的模样，心中那丝因为被误会而产生的些许不快，竟然也消散了不少。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比的顾将军，似乎……也并非那么难以相处。 至少，他这突如其来的“猫叫”，倒是让她觉得有几分……好笑。 “好吧。” 苏明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我跟你们回去。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查明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她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强行离开，只会让误会更深。 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个津门警察局，到底能不能查出那个黑袍人的底细。 更重要的是……她对眼前这个会发出猫叫的顾将军，以及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怪异气息，也产生了一丝……探究的兴趣。 第38章 将军的烦恼 津门警察局的审讯室，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一间还算雅致的会客室。 红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西洋风景画，桌上还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袅袅地冒着热气。 这显然不是对待普通嫌疑犯的待遇。 苏明月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因为身陷警局而产生的慌乱或不安。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这位顾大将军，对她这位“嫌疑人”，倒是“礼遇”有加。 顾明轩坐在苏明月的对面，帽檐依旧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而专业，但内心却有些……烦躁。 一方面，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怀疑和……一丝莫名的忌惮。她的出现太过巧合，她的身手也绝非普通女子可比。 另一方面，则是……他该死的身体！ 自从早上吸了那只野猫的生机之后，他就感觉自己身上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不受控制的“猫咪行为”。 比如，刚才在暗巷里那声该死的“喵”叫，简直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他又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些发痒，总想……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而且，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在他看来，远不如窗台上那盆随风摇曳的吊兰有吸引力……他竟然有种想去挠一挠的冲动！ 这种感觉，让他既羞耻又抓狂！ “苏小姐，”顾明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现在，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那个案发现场吗？” 他尽量不去看苏明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亮眸子，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做出什么丢人的举动。 苏明月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顾将军这话问得好。我倒是也想问问，津门地面上，何时规定了良家女子不能在夜晚上街了？还是说，顾将军认为，只有心怀不轨之徒，才会在夜间出没？”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揶揄（揶揄，汉语词语，拼音为yé yu，释义为戏弄，侮辱）的意味。 顾明轩被她噎了一下，眉头微蹙：“苏小姐，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那条暗巷，并非寻常女子会去的地方。而且，据我所知，苏小姐是外地来的郎中，为何会对津门的凶案如此‘关心’，甚至……还与那凶徒动起手来？” 他下午已经派人查过，苏明月确实在津门地面上行医，而且医术高明，救了那个被汽车撞伤的小姑娘。 但这并不能洗脱她的嫌疑。 一个医术如此高明的女子，为何会深夜出现在那种地方？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顾队长这话就更有意思了。” 苏明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乃医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那黑袍人行凶在即，我若不出手阻止，岂非见死不救？至于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或许，只是恰巧路过罢了。” 她自然不会将自己暗中追踪黑袍人的事情说出来。 “恰巧路过？” 顾明轩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苏小姐这‘恰巧’，未免也太巧了些。而且，据我观察，苏小姐的身手，似乎……也并非普通郎中可比啊。” “顾将军过奖了。” 苏明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行走江湖，总得学些三脚猫的功夫防身，免得被宵小之辈欺负了去。倒是顾将军，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统领一方治安，想必也是身手不凡，慧眼如炬了。” 她这话，明着是在夸赞，暗地里却是在试探。 顾明轩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和……难以对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 “苏小姐，”他沉声说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津门地面上，最近接连发生离奇命案，死者都被吸干了生机，死状极其恐怖。此事已经引起了全城恐慌。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津门，又恰好与凶徒有所接触，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此案有关。” “哦？顾将军的意思是，怀疑我是那个吸食人生机的凶手？” 苏明月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并没有这么说。”顾明轩摇了摇头，“但苏小姐的出现，确实太过可疑。而且……苏小姐似乎对这种‘吸食生机’的死状，并不感到意外？”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明月在听到“吸干生机”四个字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苏明月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顾队长，观察力倒是敏锐。 她确实对这种死状不陌生，甚至……还亲手处理过类似的“妖物”。 但这些，她自然不会告诉他。 “顾将军说笑了。” 苏明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眼神中的异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郎中，听闻这等惨事，自然会感到震惊和……好奇罢了。毕竟，能将人的生机吸干，这等手段，确实匪夷所思。” 顾明轩紧紧地盯着苏明月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一些破绽。 然而，苏明月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的慌乱和闪躲，仿佛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一般。 这让顾明轩心中更加困惑。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女人，真的只是一个恰巧路过、又恰好有些身手的普通郎中？ 就在顾明轩沉思之际，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用舌头去舔一舔…… 等等！ 用舌头舔？！ 顾明轩猛地打了个激灵，硬生生地止住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该死的！又是这该死的猫咪后遗症！ 他强忍着手背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瘙痒感，以及心中那股想要蜷缩起来、找个暖和地方打个盹的冲动，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明月自然也注意到了顾明轩的异样。 她看到他那紧握的拳头，以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顾将军，似乎……正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 而且，他刚才那个想用舌头舔手背的动作……还真是……挺可爱的。 苏明月突然觉得，逗弄一下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比、实则内心可能有些“小秘密”的顾将军，似乎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顾将军，”苏明月故作关切地问道，“您……是不是身体不适？我看您脸色不太好，额头上也出了不少汗。要不要……我替您把把脉？” 她说着，还真的伸出了纤纤玉手，作势要为顾明轩诊脉。 “不……不必了！” 顾明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苏明月的手，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我……我很好！苏小姐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他可不敢让这个女人给自己把脉！ 万一被她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那可就麻烦了！ 尤其是……他那不属于这个身体的“魂魄”！万一对方是个奇人异士，不排除会有那种能力！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苏明月看着顾明轩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39章 枕边人的悲鸣 津门，杜府，那间隐藏在废弃院落之下的雅致密室。 此刻，密室内的气氛，却与那考究的陈设格格不入，充满了压抑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个在街头巷尾如同鬼魅一般行动的黑袍人，正单膝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已经有些破损，隐约可见几处擦伤和血迹，显然是刚才与苏明月交手以及后续逃脱时留下的。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杜老爷，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原本精明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窝深陷，嘴唇也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着。 他手中的两颗核桃，早已停止了转动，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么说……你失手了？” 过了许久，杜老爷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回……回老爷……是小的无能……”黑袍人身体一颤，声音都带着几分哆嗦， “本来……本来已经快要得手了，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那女人……那女人身手很是诡异，小的……小的不是她的对手……” “女人？”杜老爷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是那个……最近在津门地面上声名鹊起的‘苏神医’？” 他下午刚刚吩咐手下去查探那个女郎中的底细，没想到，这么快就和自己的事情扯上了关系。 “应……应该就是她！”黑袍人连忙点头，“小的之前在街头见过她救人，确实有几分邪门！而且……她好像已经盯上我们了！小的逃走的时候，还被巡捕房的人给堵了，差点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由得又低了几分，显然是心有余悸。 “巡捕房……”杜老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废物！都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老爷养你们何用？！”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按理说，今晚，他应该能得到一个新的“补品”，来缓解他身上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而且，还招惹上了那个神秘的“苏神医”和难缠的巡捕房！ 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和……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如同潮水一般，再次从他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他的皮肤，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涩、起皱，仿佛正在迅速地失去水分和生机。 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不受控制地抓向了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地陷入了锦袍的布料之中。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黑袍人，眼神中充满了暴戾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黑袍人感受到杜老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气息，以及那双如同饿狼一般盯着自己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他知道，自家老爷这是……病情又发作了！ 而且，这次发作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猛！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有所行动，下一刻，自家老爷就会像对待那些被“物色”来的“货色”一样，将自己身上的生机吸食殆尽！ “老……老爷……您……您息怒……”黑袍人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声音颤抖地说道，“小……小的这就去……再去给您物色……保证……保证今晚一定……” 然而，杜老爷此刻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那股对生机的强烈渴求，已经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把就将跪在地上的黑袍人抓到了自己跟前！ 他那双枯瘦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掐住了黑袍人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黑袍人只觉得一股窒息感传来，双脚在空中胡乱地蹬踹着，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和绝望的表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通过自家老爷那双冰冷的手掌，源源不断地被吸走！ “老……老爷……饶……饶命……”黑袍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中充满了哀求。 他不想死！他不想像那些被吸干了的“货色”一样，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就在黑袍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杜老爷那双因为疯狂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挣扎和……清明。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看着他脸上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被强行压下去了几分。 不行！ 这个人，还不能死！ 他虽然是个废物，但对自己忠心耿耿，而且熟悉自己所有的秘密。 若是没了他，自己以后行事，会变得非常不便。 更重要的是……他这点微末的生机，根本无法彻底缓解自己此刻的痛苦！ 他需要……更精纯、更旺盛的生机！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将手中的黑袍人扔了出去！ 黑袍人如同破麻袋一般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杜老爷，则因为强行压制住了吸食生机的冲动，以及病情带来的巨大痛苦，整个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他的皮肤，变得更加干瘪，仿佛随时都会裂开一般。 他的呼吸，也变得如同破风箱一般，充满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着！ 如果再不得到补充，他恐怕……真的会死！ “快……快去……” 杜老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去把……二……二姨太……叫……叫过来！”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得嘶哑变形，但其中蕴含的命令，却不容置疑。 黑袍人闻言，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知道，自家老爷口中的“二姨太”，是府中最受宠爱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妾室。 也知道，自家老爷此刻叫她过来，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敢违抗，也不敢多言，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脖子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密室。 很快，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伴随着一股幽兰般的香气，从石阶上传来。 一个身着桃红色绣金旗袍、身姿婀娜、面容娇艳的年轻女子，在黑袍人的引领下，款款走进了密室。 正是杜老爷的二姨太，孙玉卿。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云鬓高耸，珠翠摇曳，脸上薄施粉黛，更显得明艳动人。 她以为，老爷这么晚叫她过来，是要……与她共度良宵。 所以，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娇羞和期盼的笑容。 “老爷……”孙玉卿走进密室，看到自家老爷竟然不在太师椅上，而是……躲在了一扇绘着仕女图的屏风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老爷，您……您怎么了？”她柔声问道，声音婉转动听。 “玉卿……过来……”屏风后面，传来杜老爷那沙哑而又带着几分诡异诱惑的声音，“到……到我这里来……” 孙玉卿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毕竟，自家老爷平日里也有些……特殊的癖好。 她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朝着那扇屏风走了过去。 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自家老爷的温存与宠爱。 然而，当她绕过屏风，看清屏风后面景象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只见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对自己宠爱有加的杜老爷，此刻竟然蜷缩在太师椅上，浑身颤抖，皮肤干瘪得如同老树皮一般，脸上布满了狰狞的青筋，那双眼睛更是闪烁着骇人的红光，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杜老爷？！ “老……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孙玉卿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已经太迟了！ 杜老爷那双枯瘦的手，如同鬼爪一般，闪电般地伸出，一把就死死地卡住了她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玉卿……我的好玉卿……”杜老爷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他那张干瘪的脸，几乎要贴到孙玉卿的脸上，“别怕……很快……很快就好了……把你的生机……都给我吧……” 说完，他不再犹豫，张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嘴，狠狠地朝着孙玉卿那娇嫩的脖颈……咬了下去！ 不，更准确地说，是……吸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在寂静的密室之中响起，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孙玉卿那双美丽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之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通过脖颈处那个被咬破的伤口，源源不断地被吸走！ 她的身体，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 她那原本娇艳如花的容颜，也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如同凋零的花朵一般，苍白而死寂。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便彻底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干尸。 而吸食了二姨太生机的杜老爷，身上的变化，也同样惊人。 他那原本干瘪的皮肤，再次变得饱满起来，脸上的青筋也渐渐隐去，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也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松开卡在孙玉卿脖子上的手，任凭那具早已失去生机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又带着几分病态的笑容。 虽然，一个二姨太的生机，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恢复，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眼神中闪烁着更加冰冷和残忍的光芒。 第40章 恶人先告状与警局钉子户 津门警察局的会客室里，苏明月依旧气定神闲地品着茶，仿佛自己不是身陷囹圄的“嫌疑人”，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悠闲度日。 对面的顾明轩，则是一脸的头疼。 他已经盘问了苏明月大半天了，除了知道她叫苏明月，是个从外地来的郎中之外，其他有用的信息，一概没有问出来。 这个女人，就像一团迷雾，看似柔弱无害，实则深不可测，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他该死的身体，还在时不时地冒出一些令人抓狂的“猫咪行为”，比如刚才，他就不受控制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还差点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让他在苏明月那双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注视下，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和……挫败。 就在顾明轩绞尽脑汁，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审讯”这个难缠的女人时，一个巡捕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报告顾队！杜府派人来报案了！”巡捕气喘吁吁地说道。 “杜府？”顾明轩眉头一挑，“哪个杜府？” “就是城南那个乐善好施的杜老爷府上！”巡捕连忙回答，“报案人说……说杜府昨夜遭了贼，府里一位姨太太……不幸遇害了！” “什么？！”顾明轩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杜老爷在津门地面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与官府的关系也算不错。 他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不是小事。 而且……姨太太遇害？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最近津门地面上发生的那些“吸干生机”的离奇命案。 难道……那个凶手，又再次作案了？而且这次，竟然把目标对准了杜府？ “具体情况如何？”顾明轩沉声问道。 “报案人说，遇害的是杜老爷的二姨太，死状……死状与之前那几起命案有些相似，也是……也是浑身精血被吸干的模样！” 巡捕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杜老爷悲痛欲绝，恳请我们警方尽快破案，缉拿凶手！” 顾明轩听完，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又是吸干生机！ 看来，那个凶手，果然还在津门地面上活动！而且越来越猖狂！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依旧神色平静的苏明月，心中那丝因为“猫叫”而产生的些许异样情绪，瞬间被案件的紧迫感所取代。 “苏小姐，”顾明轩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公事公办，“既然杜府那边出了命案，而且死状与之前遇到的情况相似，我们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你与此案有关。你可以走了。” 他现在必须立刻赶往杜府，勘查现场，不能再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苏明月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顾将军这是……打算放我走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顾明轩点了点头，语气依旧生硬。 他虽然对这个女人仍有怀疑，但眼下，查案要紧。 然而，苏明月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立刻起身离开。 她反而好整以暇地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顾将军，你这津门警察局，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说抓人就抓人，说放人就放人，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吗？”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赖皮”意味。 顾明轩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有些恼怒道：“苏小姐，我们也是按章办事！你昨夜出现在案发现场，本身就很可疑！我们带你回来协助调查，并无不妥！” “哦？协助调查？”苏明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顾明轩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顾将军可曾从我这里，‘协助’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还是说，顾将军只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不成？” 她故意将“弱女子”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中充满了戏谑。 顾明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那过于逼近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让他那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都有些……躁动不安。 “苏小姐，我希望你不要无理取闹！”顾明轩强作镇定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耗着！” “无理取闹？”苏明月轻笑一声，“顾将军，你把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医，当成杀人凶手一样抓到这里来，盘问了大半天，现在一句‘你可以走了’就想打发我？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顾明轩，一副“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这副“无赖”的模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嫌疑犯，哪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 像眼前这个女人这样，不仅不怕他，反而还敢跟他讨价还价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总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尤其是……当他看到她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的清亮眸子时，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刚才那声该死的“喵”叫，以及那些丢人现眼的“猫咪行为”，这让他更加……心虚气短。 “那……那苏小姐想怎么样？”顾明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他现在只想尽快把这个“麻烦”送走，然后去处理杜府的案子。 “不想怎么样。”苏明月耸了耸肩，慢悠悠地说道，“只是觉得，顾将军这警察局的茶水，味道还不错。既然顾将军盛情挽留，我若是不多待一会儿，岂非辜负了顾队长的一番‘美意’？” 她说着，竟然又施施然地走回到太师椅旁，重新坐了下来，还煞有介事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顾明轩被苏明月这番操作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她竟然……竟然还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第41章 那你就别走了 “苏小姐！我再说一遍！我们现在有重要的案子要办！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纠缠！” 顾明轩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哦？重要的案子？”苏明月故作惊讶地说道，“难道……比我这个‘重要嫌疑人’还重要吗？顾将军，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一我真的是那个吸食人生机的凶手，你现在放我走了，那津门地面上，岂非又要多几个冤魂？”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却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让顾明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顾明轩气得指着苏明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了！ 眼前这个女人，简直比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还要难缠！ “顾将军，您消消气。”苏明月看着顾明轩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呢，我留在这里，也是想帮顾将军一个小忙。” “帮忙？”顾明轩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苏明月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对那些‘吸干生机’的案子，也挺感兴趣的。说不定……我能帮顾将军找出一些线索呢？” 顾明轩闻言，眼神微微一闪。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医术确实高明得有些邪门。 而且，她似乎对这种涉及到“非人”力量的案件，也并非一无所知。 如果她真的肯帮忙……或许……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身份可疑，万一她与凶手是一伙的，那岂非引狼入室？ “不必了！”顾明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说道，“我们警察局办案，自有我们的一套规矩！用不着外人插手！苏小姐，我最后再说一遍，你可以走了！如果你再无理取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苏明月，转身就准备离开会客室，去召集人手，赶往杜府。 然而，就在他走到门口，准备拉开房门的时候，苏明月那清清冷冷的声音，又从他身后飘了过来： “顾将军，你确定……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个‘东西’吗？我可提醒你，那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凶徒那么好对付的。” 顾明轩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明月。 这个女人……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苏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顾将军不信？还是说……顾将军对自己那身‘猫咪’的本事，很有信心？” 她故意在“猫咪”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顾明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个女人！她竟然……她竟然还敢提那件事！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顾明轩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顾将军心里最清楚。”苏明月悠悠地说道，“我只是好心提醒顾将军一句，有些东西，不是靠人多就能对付的。若是顾将军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陪顾将军走一趟。”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挣扎和……一丝莫名的动摇。 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得没错。 那些“吸干生机”的案子，确实透着一股邪性，绝非普通的凶杀案可比。 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可是……他又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就在顾明轩犹豫不决之际，苏明月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轻笑一声，说道：“顾将军不必为难。既然顾将军信不过我，那我留在这里，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她说着，便真的站起身，作势要离开。 “等等！”顾明轩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这个女人那莫名的熟悉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又或许……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个女人，或许能帮上忙？ “怎么？顾将军改变主意了？”苏明月转过身，挑眉看着他。 顾明轩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只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都被她看穿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道：“我确实改变主意了，苏小姐，既然不想走那就留在这着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这间屋子半步！否则……” “否则怎样？”苏明月好笑地看着他。 “否则……否则我就……”顾明轩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否则我就……我就把你当成同案犯处理！” 他说完，也不等苏明月回答，便猛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巡捕吩咐道：“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让她离开！” 说完，他又重重地补充了一句：“把门给我锁死！” “是！顾队！”两个巡捕连忙应道。 然后，只听“咔嚓”一声，会客室的房门，被从外面无情地锁上了。 苏明月看着那扇被锁死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和……一丝好笑。 这个顾将军，还真是……幼稚得可爱。 不过，他刚才那副恼羞成怒、却又不得不妥协的模样，倒是让她觉得挺有趣的。 她走到门口，试着推了推门，果然，纹丝不动。 “不是……你怎么还真锁门啊？！”苏明月有些哭笑不得地自言自语道。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他，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取一些关于案件的更多信息，却没想到，这个顾将军，竟然真的把她给锁在这里了！ 这下可好，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过……这样也好。 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理一理思绪，看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这津门地面上，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2章 善恶的伪装 顾明轩在“锁”了苏明月之后，便立刻带着一队精干的巡捕，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城南的杜府。 杜府二姨太离奇遇害，而且死状与之前的几起“吸干生机”案如出一辙，这无疑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这杜府之内，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杜府门前，早已不复白日施粥时的热闹景象。 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摇曳，平添了几分阴森和凄凉。 顾明轩通报了身份，很快便有管家模样的人将他们迎了进去。 府内的气氛，也显得异常压抑和沉重。下人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的神色。 在管家的引领下，顾明轩来到了杜府的正厅。 那位在津门地面上享有“大善人”美誉的杜老爷，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神情悲痛，眼眶通红，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衫，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与白日里那个精神矍铄、笑容可掬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与那个在密室中残忍吸食二姨太生机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顾将军，您可算来了！”一见到顾明轩，杜老爷便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助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 “您一定要为我那可怜的玉卿做主啊！她……她死得太惨了！呜呜呜……” 他说着，竟然老泪纵横，用袖子不断地擦拭着眼角，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顾明轩看着杜老爷这副模样，心中虽然也有些同情，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军人和警察将军，他并没有被对方的悲伤所迷惑。 他仔细地观察着杜老爷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破绽。 “杜老爷请节哀。”顾明轩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们一定会尽力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还请杜老爷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知我们。” 杜老爷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他编造的故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他说，昨夜他因为身体不适，早早便睡下了。 二姨太苏玉卿则在自己的院子里歇息。 谁知到了半夜，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等他带着家丁赶过去的时候，便只看到二姨太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而凶手……却早已不知所踪。 他还特意强调，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与外面传闻的那些“吸食人生机”的妖怪如出一辙，恳请顾将军一定要将这个祸害津门的妖孽铲除。 他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老泪纵横，那份悲痛与愤怒，演得是入木三分，让人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明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杜老爷所说的这些，与现场勘查的情况基本吻合。 只是……他总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当他看到杜老爷那双因为“悲伤”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时，他心中的疑虑便更深了。 “杜老爷，”顾明轩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除了这些，您昨夜……还听到或看到了什么可疑的动静吗？比如……那个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 他试图从杜老爷的言语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杜老爷闻言，故作沉思状，然后摇了摇头，叹息道：“唉，当时情况太过混乱，老朽也是心神大乱，实在是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痕迹。只记得……那凶手似乎身手极好，来去如风，不像是寻常的盗匪。”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又将凶手的形象引向了那些“非人”的存在。 顾明轩知道，从杜老爷这里，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他又仔细询问了府内的其他下人，得到的说辞也都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 勘查完现场，收集了一些所谓的“证据”之后，顾明轩便准备带队离开。 他知道，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棘手。 “顾将军，老朽……老朽就拜托您了！” 在送顾明轩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杜老爷再次拉着顾明轩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道，“一定要……一定要抓住那个天杀的凶手，为我那可怜的玉卿报仇啊！” 他的手，冰冷而干枯，像老树的枯枝一般，紧紧地抓着顾明轩的手腕。 就在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同时涌上了顾明轩和杜老爷的心头！ 杜老爷只觉得，从顾明轩那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手掌之中，传来一股……令他感到无比舒适和渴望的旺盛生命气息！ 那股气息，比他之前吸食的任何一个“补品”都要精纯，都要强大！ 仿佛只要能将这股气息据为己有，他身上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就能彻底根除！他就能真正地实现长生不老的梦想！ 杜老爷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渴望！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只是，他抓着顾明轩手腕的力道，却在不自觉中，又加重了几分。 而顾明轩，在与杜老爷手掌接触的瞬间，却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只觉得，从杜老爷那干枯的手掌之中，传来一股……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气息！ 那股气息，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将死之人的气息，都还要衰败，还要……接近死亡！ 仿佛，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是因为悲伤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老人，实际上……已经油尽灯枯，命不久矣了！ 这与他白日里在街头施粥时，看到的那个精神矍铄、笑容可掬的杜老爷，简直判若两人！ 顾明轩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多看了杜老爷一眼。 他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关于“阿木”的记忆，但那份源自苏明月血液的、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杜老爷此刻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 出于一种军人特有的、对弱者的同情，也或许是因为杜老爷那“大善人”的名声，顾明轩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 “杜老爷，您……也要多注意身体。逝者已矣，生者还需保重。” 杜老爷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轩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以及那双清澈而带着几分关切的眸子，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念头！ 这个顾明轩…… 他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气息，若是...... 一个阴险而毒辣的计策，开始在杜老爷的心中悄然成形。 “多谢……多谢顾将军关心。”杜老爷声音沙哑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虚弱，“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只希望能在我临死之前，看到凶手伏法，也算是……对我那可怜的玉卿，有个交代了……”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一般。 顾明轩看着杜老爷这副模样，心中那丝疑虑，也不由得淡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毕竟，任谁经历了这种丧亲之痛，都会悲伤欲绝，心力交瘁。 他叹了口气，对杜老爷拱了拱手，说道：“杜老爷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您老人家，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的巡捕准备离开杜府。 正当顾明轩踏出门槛之前。 杜老爷突然喊道： “顾将军且慢走，老朽突然想起一个事情！” 第43章 将军失陷与贼喊捉贼的闹剧 听到杜老爷那句“顾将军且慢走，老朽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正准备带队离开的顾明轩，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因为“悲伤”和“虚弱”而显得摇摇欲坠的老人，眉头微蹙，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杜老爷，您想起什么了？” 杜老爷脸上露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他用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额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唉，老朽这记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方才与顾将军交谈之时，一心只想着玉卿的惨死，倒是忽略了一些……一些可能与案情有关的细节。” “哦？是什么细节？”顾明轩眼神一凝，立刻追问道。 任何一丝可能与案情相关的线索，他都不会放过。 杜老爷看了一眼顾明轩身后的那些巡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压低了声音，对顾明轩说道：“顾将军，此事……事关重大，而且……有些骇人听闻，老朽……老朽只想单独与将军细说。还请将军……屏退左右，随老朽到后堂一叙，如何？” 他说着，还特意朝着身旁的管家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那管家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对那些巡捕说道：“各位官爷，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宜在此久站。 还请各位官爷先到偏厅奉茶，我家老爷与顾将军有要事相商，稍后便来。” 那些巡捕闻言，都将目光投向了顾明轩，等待他的指示。 顾明轩沉吟了片刻。 他虽然觉得杜老爷这番举动有些刻意，但想到对方刚刚丧失爱妾，情绪激动，有些特殊的请求倒也情有可原。 而且，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单独告知，也确实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对杜老爷的身体状况，确实有几分担忧。看他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若是再受什么刺激，恐怕真的会一命呜呼。 “也好。”顾明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张猛和李二牛吩咐道，“你们先带弟兄们去偏厅等候，我与杜老爷去去就回。” “是！将军！”张猛和李二牛虽然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见自家将军已经决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带着其他巡捕，跟着管家朝偏厅走去。 偌大的正厅之中，很快便只剩下了顾明轩和杜老爷两人。 杜老爷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对顾明轩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将军，请随老朽来。” 说着，他便颤巍巍地转身，朝着正厅后方的一条幽暗的回廊走去。 顾明轩没有多想，迈步跟了上去。 他一心想着案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地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杜老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冷而得意的寒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处看起来颇为偏僻的院落。 这处院落，与黄府后院那口废弃的枯井倒有几分相似，也是杂草丛生，荒凉破败，与杜府其他地方那富丽堂皇的景象格格不入。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间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的书房。 书房的门窗都紧闭着，上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杜老爷，您说的线索……就在这里？”顾明轩看着眼前这荒凉的景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警惕。 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什么重要线索的地方。 “呵呵……顾将军莫急。”杜老爷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指着那间废弃的书房，说道， “老朽想起……玉卿在遇害前几日，曾无意间提起，说是在这间废弃的书房附近，看到过一个……一个形迹可疑的黑影。当时老朽并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那黑影，便是杀害玉卿的凶手！”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顾明轩闻言，眉头微蹙。 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既然来了，总要进去看看。 “那便进去看看吧。”顾明轩沉声说道，迈步便要朝着那书房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两步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从书房两侧的阴影之中，以及他身后的回廊拐角处，同时窜出了几道黑影！ 为首的，正是那个之前与苏明月交过手的黑袍人！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黑色夜行衣、手持短棍的蒙面大汉！ 这些人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突然，太刁钻了！ 他们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扑出，手中的短棍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朝着顾明轩的后脑、脖颈等要害部位砸去！ “不好！” 顾明轩心中一惊，他虽然身经百战，反应极快，但在这种毫无防备、又被数人同时从背后偷袭的情况下，也难免有些措手不及！ 他猛地一矮身，试图避开致命的攻击，同时反手拔出腰间的配枪！ 然而，他毕竟是肉体凡胎！ 即便他体内蕴含着阿木那融合了妖力与苏明月血液的奇异力量，但在这种没有任何准备、也来不及催动那股力量的前提下，他的身体，依旧无法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重击！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顾明轩只觉得后脑和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手中的配枪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哼！不自量力！”黑袍人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明轩，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他没想到，这个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顾将军，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他们给解决了。 “干得好！”杜老爷从一旁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阴险而得意的笑容。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顾明轩，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渴望，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绝世珍宝。 “快！把他给我弄到密室里去！记住，手脚麻利点，别留下任何痕迹！”杜老爷对黑袍人等人吩咐道。 “是！老爷！”黑袍人等人齐声应道，然后便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顾明轩抬了起来，迅速地朝着某个隐秘的方向走去。 杜老爷看着顾明轩被抬走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赌对了！ 这个顾明轩，果然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只要等到了今晚子时，阴气最盛之时，他就能将这个拥有旺盛生命气息的“补品”，彻底化为己用！ 到那时，自己身上的这个顽疾，就可以多延迟些时日发作！ 他并没有立刻吸食顾明轩的生机。 因为他所修炼的那种邪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只有在每日阴气最盛的子时，才能最大限度地吸取和炼化他人的生机，并且将副作用降到最低。 如果在白天强行施展，不仅效果大打折扣，更容易遭到反噬，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所以，他必须忍耐。 忍到今晚子时。 将顾明轩关进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布满了各种诡异符文的密室（以前里边关着一个妖）之后，杜老爷立刻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悲痛欲绝的表情，冲出了自己的府邸，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警察局的方向。 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不好了！出大事了！顾将军……顾将军被妖怪抓走了！” “快来人啊！顾将军为了追查凶手，被妖怪给掳走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急切”的担忧，很快便引来了街上行人的注意。 一场由他精心策划的、贼喊捉贼的闹剧，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真正的目标，除了要掩盖自己的罪行，将警方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之外，更是要……将那个同样拥有神奇医术、并且可能已经对自己产生怀疑的“苏神医”，也一并引入自己的圈套之中！ 毕竟“苏神医”也在调查自己！ 第44章 津门风声鹤唳 “号外！号外！津门警察局顾明轩顾将军，为追查连环命案真凶，不幸遭遇妖邪，被妖怪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津门战神离奇失踪！城内再添恐怖疑云！百姓安危谁人能保？！” 当天下午，津门地面上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这样触目惊心的标题所占据。 一时间，整个津门城，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顾明轩是谁？ 那可是津门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 年纪轻轻，便屡破奇案，深受民众爱戴。 更是在前不久的淞沪战场上，带领将士浴血奋战，打退了日本侵略者，被誉为“津门战神”、“护国英雄”！ 这样一位威名赫赫、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竟然……竟然被妖怪给抓走了？！ 这个消息，对本就因为连日来的离奇命案而人心惶惶的津门百姓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更是致命一击！ “我的老天爷啊！连顾将军都被妖怪给抓走了？那……那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可怎么办啊？” “是啊！顾将军那么厉害的人物，都抵挡不住那妖怪，我们……我们岂不是更没活路了？” “这津门地面上，怕是真的要大乱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收拾东西，回乡下躲躲！ “躲？往哪儿躲？听说那妖怪专吸人的精气，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津门城内迅速蔓延。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在短短半天之内，便变得萧条冷清起来。 店铺纷纷关门歇业，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连白天都不敢轻易出门。 孩子们被大人看得死死的，不准到街上玩耍。 整个津门城，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人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不知道，那个传说中吸食人精气的妖怪，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他们更不知道，失去了顾将军的庇护，这座繁华的城市，还能否抵挡住这未知的恐怖。 而此刻，身处这场风暴中心的津门警察局，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平日里还算精干的巡捕们，在得知自家主心骨“被妖怪抓走”之后，一个个都像是没了魂儿似的，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有人唉声叹气，觉得津门要完。 有人义愤填膺，嚷嚷着要组织人手，去跟妖怪拼命。 更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地打点行囊，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只有一个人，依旧气定神闲地待在那间被“锁死”的会客室里，仿佛外面那场席卷全城的恐慌，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正是苏明月。 她在顾明轩离开之后，便好整以暇地在这间会客室里“住”了下来。 那扇被顾明轩特意吩咐锁死的房门，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她只是不想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就贸然离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个津门警察局，到底能不能查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不下午，她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那些关于“顾将军被妖怪抓走”的喧嚣和议论。 她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妖怪？ 或许吧。 但她更相信，这世间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而是……人心。 “苏小姐，您……您都听到了吧？” 一个年轻的巡捕，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推开会客室的门（那门锁，苏明月早就用一根银针给捅开了，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看着苏明月。 这个年轻巡捕，正是昨天在暗巷里，对苏明月出言不逊的那个。 但此刻，他对苏明月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毕竟，昨天晚上苏明月当街与那个怪人交过手的事，早已在警局内部传开了。 在他们这些普通巡捕看来，这位苏小姐，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通”也未可知。 现在顾将军出事了，他们这些当手下的，自然是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也想听听这位“苏小姐”有什么高见。 苏明月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哦？听到什么了？是说你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顾大队长，被妖怪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那年轻巡捕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苦着脸说道：“苏小姐，您……您就别拿我们开涮了！ 我们现在都快急死了！顾将军他……他真的被妖怪给抓走了！ 现在整个津门城都乱套了！您……您本领那么高明，又见多识广，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这话，倒也说得情真意切。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个顾明轩，在这些手下心目中，还是颇有威望的。 “急什么？”苏明月淡淡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自乱阵脚，成何体统？你们顾队长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办案的？”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 那年轻巡捕被她说得有些脸红，挠了挠头，说道：“苏小姐教训的是。可是……可是现在外面都传遍了，都说顾将军是被一个极其厉害的妖怪给掳走的，连……连杜老爷都亲眼看见了！杜老爷您知道吧？就是咱们津门地面上那个大善人！他老人家总不会说谎吧？” “杜老爷？”苏明月眼神微微一闪，“他亲眼看见顾队长被妖怪抓走了？” “是啊！”年轻巡捕连连点头，“听说啊，昨晚顾将军就是为了追查杜府二姨太被害的案子，才追到了杜府后院那片废弃的林子里，结果……结果就遇到了那个凶残的妖怪！杜老爷当时也被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来报的案呢！” 他将从其他人口中听来的“案情经过”，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 苏明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苏明月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依你之见，那个所谓的‘妖怪’，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杜老爷可曾描述过？” “这个……”年轻巡捕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 像杜老爷说，那妖怪青面獠牙，力大无穷，还会喷火……反……反正就是很吓人的那种！” “青面獠牙？还会喷火？”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种描述，未免也太……符合民间传说中对妖怪的刻板印象了吧？ 倒像是……有人刻意编造出来的一般。 她心中对那个“大善人”杜老爷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苏小姐，”年轻巡捕看着苏明月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又问道，“您……您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您觉得……顾将军他……还有救吗？”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苏明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们顾队长是不是真的被妖怪抓走了，现在还不好说。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我倒是觉得，你们现在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杞人忧天，不如……好好地去查一查，那个所谓的‘案发现场’，以及……那位‘亲眼目睹’顾队长被妖怪抓走的杜老爷。”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那年轻巡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虽然年轻，但也并非愚笨之人。 苏小姐这话的意思是……杜老爷有问题？ 可是……杜老爷可是津门地面上有名的大善人啊！他怎么会…… 但转念一想，自家顾将军失踪得确实蹊跷，而且……似乎也太巧合了一些。 难道…… “多谢苏小姐指点！”年轻巡捕猛地一抱拳，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我……我这就去跟张副队他们商量商量！”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苏明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津门警察局，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用之人。 只是，单凭他们，恐怕还奈何不了那个老奸巨猾的杜老爷。 看来……自己也该活动活动了。 她可不想真的被当成“钉子户”，一直待在这个会客室里喝茶。 而且，她对那个行为举止越来越古怪的顾队长，以及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怪异气息，也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45章 妖言的代价 冰冷而潮湿的空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激着顾明轩的鼻腔。 他头痛欲裂，后脑勺和脖颈处依旧传来阵阵钝痛，那是被重物击打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而陌生的景象。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手脚都被粗壮的铁链锁着，固定在墙壁之上。 这里……是哪里？ 他努力地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杜老爷……偏僻的院落……废弃的书房……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该死的！ 顾明轩心中暗骂一声，猛地坐起身，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他竟然……竟然着了那个老狐狸的道！ 明明在与杜老爷握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衰败的生机有些不对劲，明明已经对他那刻意的热情和悲伤产生了一丝怀疑，却还是因为急于查案，以及……那份不合时宜的“同情心”，而轻易地相信了他，最终落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真是……愚蠢至极！ 顾明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看来，无论是作为“阿木”还是作为“顾明轩”，他这轻信他人的毛病，都很难改掉啊。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铁链，发现锁得很紧，但并非无法挣脱。 他深吸一口气，调用自身的力量，手腕猛地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那根拇指粗细的铁链，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挣断了！ 紧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将脚上的铁链也一一挣断。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顾明轩开始仔细打量起这间囚禁他的密室。 密室不大，约莫七八个平方，四周都是坚硬的青石墙壁，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上似乎还布有某种禁制。 他走到铁门前，试着推了推，果然，纹丝不动。 看来，想从这里出去，还没那么容易。 也罢。 顾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倒要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杜老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把他抓到这里来，又想对他做些什么？ 他开始在密室里四处翻找起来，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密室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张石床，就只有一个破旧的木柜和一张积满了灰尘的桌子。 木柜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桌子上倒是散落着一些纸张，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文，看起来像是某种道家的符箓，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顾明轩拿起一张符纸仔细看了看，虽然看不懂上面的符文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符纸之上，散发着一股……与他体内那股嗜血冲动同源的、对生机的贪婪气息！ 看来，这个杜老爷，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抓自己来，恐怕……也是为了自己身上那股旺盛的生命气息！ 夜，越来越深。 密室之外，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顾明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苏明月……那个在警局里与他斗智斗勇、却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称奇的女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有些担心，如果杜老爷的目标不仅仅是自己，那苏明月……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 而此刻，在杜府更深处的另一间、更加阴森恐怖的地下囚牢之中，杜老爷正喘着粗气，脸色因为体内那股难以抑制的空虚和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身上那件锦袍，此刻看起来也有些松垮，仿佛他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药效”快要过去了，那种如同万蚁噬心般的折磨，即将再次降临。 他……一会就要吸食新的“补品”！ 他踉跄着走到囚牢的最深处。 这里，与外面那些关押着各种精怪妖物的铁笼不同，只有一个巨大的、由玄铁打造而成的牢笼。 牢笼的四壁和顶端，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箓，散发着强大的镇压之力，将笼内那股冲天的妖气死死地压制住。 铁笼之中，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被数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锁链捆绑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之上。 那女子容貌妖艳绝伦，一双桃花眼即便是在这种困境之下，依旧带着几分勾魂夺魄的媚意。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却异常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正是那只修行了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狐妖。 “说！你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老夫摆脱这种人不人、妖不妖的鬼样子？！” 杜老爷站在铁笼之外，声音嘶哑地质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深深的悔恨。 若不是当年听信了这妖妇的鬼话，他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那红衣女妖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杜老爷那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呵呵……杜老爷，您这话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女妖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不失其妩媚，“当初，可是您老人家，在山中救了奴家一命，对奴家百般讨好，千般询问，只为求得那长生不老之法。奴家看您一片‘诚心’，才将那‘吞丹化妖，与天同寿’的秘法告知于您。怎么？现在后悔了？” 杜老爷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中怒火更盛。 “住口！你这妖妇！”他厉声喝道，“若不是你当初巧言令色，说什么吞服其他妖物的妖丹，便可吸取其精元，与天地同寿，老夫又岂会……岂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他因身患重病，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了此残生之际，却在一次进山时，无意间救下了一只被一些道士捕获、身受重伤的红狐。 那红狐，便是眼前这女妖的原形。 他将红狐带回家中，悉心照料。红狐伤愈之后，便化为人形，对他千恩万谢。 当时的杜老爷，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对生的渴望达到了极致。他见这女妖神通广大，便苦苦哀求，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长生之法。 女妖起初不肯，但在杜老爷的再三恳求之下，最终还是“松了口”，告诉了他一个“秘法”——吞食其他妖物的妖丹，便可夺其修为，化妖力为己用，从而达到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的目的。 当时的杜老爷，早已被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长生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去分辨这秘法的真伪和凶险？ 他立刻散尽家财，招揽奇人异士，四处搜捕妖物，夺取妖丹，然后一一吞服。 起初，效果确实显着。 他那原本衰败的身体，在吞服了数颗妖丹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壮，容貌也年轻了不少。 这让他欣喜若狂，更加疯狂地吞食妖丹，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通往长生的捷径。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邪术的背后，隐藏着多么可怕的代价！ 随着他吞食的妖丹越来越多，他体内的妖力也越来越驳杂，越来越难以控制。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妖化特征，比如指甲变得尖利，眼睛在夜间会发出幽光。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对人类的血肉和生机，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变得……人不人，妖不妖！ 白天与常人无异，到了晚上就开始散发妖气！所以他才一直躲在那个写满咒文房间里，压制妖气！ 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妖妇欺骗，修炼的根本不是什么长生正法，而是一种饮鸩止渴的邪术之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他体内的妖力已经与他的血脉彻底融合，再也无法剥离。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体内的妖力会不断地消耗他自身的生机，让他承受比普通人衰老更快的痛苦。 除非……他能不断地吸食其他人类的生机，来弥补自身的亏损。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需要靠吸食别人生机来续命的……怪物！ 一怒之下，他找到了当年那些帮助他抓捕妖物的高人，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将这只将他引入歧途的狐妖擒获，并将其封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牢之中，日夜折磨，逼问她化解之法。 只可惜，这狐妖也是个硬骨头，任凭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说出真正的解脱之法，反而时常出言嘲讽，让他更是怒火中烧。 “哼！杜老爷，你以为奴家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吗？”红衣女妖看着杜老爷那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冷笑道，“这就是你贪婪的报应！你就等着被那驳杂的妖力和无尽的空虚感，活活折磨死吧！哈哈哈哈！” 女妖的笑声在阴森的地牢中回荡，充满了快意和怨毒。 “你……你这贱婢！”杜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上前一步，隔着铁笼，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女妖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女妖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鲜血。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杜老爷看着女妖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第46章 老狐狸的算计与求医的鱼饵 阴森的地牢之中，杜老爷听着红衣女妖那句嘲讽，刺激得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看守顾明轩的黑衣手下，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老爷！不好了！那个姓顾的……那个姓顾的条子，他……他把锁链给挣断了！” 黑衣手下声音发颤地禀报道。 “什么？！”杜老爷闻言，感到震惊！ 他亲自布置的那些铁链，虽然不是什么法器，但也坚固异常，寻常壮汉根本无法挣脱。 那个顾明轩，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竟然能赤手空拳地将其挣断？ 这……这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到！ “他现在人呢？！” 杜老爷厉声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回……回老爷，他……他还在那间密室里，似乎……似乎在四处翻找什么东西。” 黑衣手下连忙回答，“小的们不敢轻易靠近，怕……怕打草惊蛇。” 杜老爷闻言，眼睛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明与算计。 这个顾明轩，果然不简单！ 不仅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气息，竟然还有这般蛮力！ 而且，从之前手下汇报的情况来看，他能带着区区几个巡捕，就在战场上打赢那些装备精良的日本兵，甚至还被冠以“津门战神”的名号，这足以说明，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恐怕……还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杜老爷心中对顾明轩绝非常人的猜测，越发肯定了几分。 不过，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操之过急。 这种“宝贝”，可不能像之前那些普通的“补品”一样，粗暴地对待。 万一逼急了，让他来个玉石俱焚，那自己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哼，有点意思。”杜老爷冷笑一声，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既然他有力气挣断锁链，那就让他先蹦跶蹦跶。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密室，也不得给他送水送饭。我倒要看看，饿他个几天，他还有没有力气折腾！” 他决定先用饥饿来消耗顾明轩的体力，等他变得虚弱不堪的时候，再慢慢炮制。 这种“猎物”，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技巧。 吩咐完之后，杜老爷心中的那股燥热和空虚感，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药效”快要彻底过去了。 他愤恨地看了一眼铁笼中那个依旧带着嘲讽笑容的红衣女妖，若不是这妖妇，自己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他强忍着将这妖妇生吞活剥的冲动，转身便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牢。 然而，走到一半，他那双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突然瞥见了旁边一个关押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妖的笼子。 那小兔妖修为不高，也就刚刚开启灵智的程度，此刻正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杜老爷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虽然这种低等妖物的生机，对他而言，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彻底缓解他的痛苦。 但……聊胜于无吧。 他现在储存的那些“高级补品”（也就是那些被他抓来的妖物），已经越来越少了。自从他发现吸食人类的生机效果更好之后，便很少再对这些低等妖物下手了。 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猛地伸出手，隔着铁笼，一把就抓住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妖！ “叽——！” 小兔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很快便被杜老爷那只干枯的手掌捂住了嘴巴。 一股微弱但却精纯的妖力，顺着杜老爷的手掌，源源不断地被吸入他的体内。 片刻之后，那只小兔妖便彻底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毛，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杜老爷随手将那具“残渣”扔在地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好歹……让他暂时舒服了一些。 “去！”杜老爷擦了擦手，对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黑袍人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打听，那个什么……苏神医，现在到底在何处落脚。记住，要客气一点，把她……‘请’到府上来！” 他知道，单靠吸食这些低等妖物或普通人的生机，根本无法根治他身上的问题。 那个红衣女妖，显然也不会将真正的解决之法告诉自己。 所以，他必须另想办法！ 而那个医术高明得有些邪门的“苏神医”，或许……真的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算她治不好自己的病，把她抓来，当成一个新的“补品”，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能起死回生的人，这种人绝对有些手段！想必也非同一般吧？ 杜老爷的眼中，闪烁着病态而贪婪的光芒。 为了能让苏明月“心甘情愿”地来到杜府，也为了进一步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杜老爷眼珠一转，又心生一计。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立刻吩咐管家，在杜府的大门外，挂上了一个醒目的牌子。 牌子上用白纸黑字写着：“杜府不幸，姨太新丧，老爷伤心过度，引发旧疾，卧床不起，危在旦夕！特此遍求津门神医，能妙手回春者，必有重谢！” 这消息一出，再配合着杜老爷之前在警察局那番“悲痛欲绝”的表演，以及他平日里那“大善人”的名声，整个津门地面上，顿时又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像之前妖怪抓人的事情都全然抛到了脑后！ 在金钱的诱惑之下，一时间，进出杜府的各路名医，络绎不绝。 有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中医，也有穿着白大褂、提着西医出诊箱的洋大夫。 他们一个个都满怀信心地走进杜府，希望能治好这位“大善人”的“旧疾”，从而名利双收。 然而，无一例外，他们最终都只能摇着头，唉声叹气地从杜府里出来。 杜老爷的“病”，实在是太古怪了。 脉象虚浮不定，时而如洪钟大吕，时而又细若游丝，根本无法判断其病灶所在。 用尽了各种珍贵的药材和先进的医疗手段，都丝毫不见起色。 仿佛，他那具身体，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地掏空。 杜老爷这番“病危求医”的戏码，演得是滴水不漏。 不仅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因为丧失爱妾而悲伤过度、引发旧疾的可怜人，博取了津门百姓的同情。 更重要的是，他也成功地将一个巨大的“鱼饵”，抛向了那个他真正想要钓上钩的……“苏神医”。 他相信，以那个女郎中“医者仁心”的性子，在听闻自己“病危”的消息后，十有八九会主动送上门来。 到那时……哼哼…… 杜老爷躺在病榻之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47章 杜府会诊与望闻问切的交锋 杜老爷“病危求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津门。 一时间，杜府门前车水马龙，各路“名医”纷至沓来，都想在这位“大善人”面前露一手，若是能侥幸治好杜老爷的“旧疾”，那可真是名利双收，一步登天了。 苏明月刚出巡捕房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这个杜老爷，演戏倒是演得挺全套。 不过，她也乐得配合。 活了这么久，她早就成了人精中的人精，又怎么会看不出对方这点小九九？ 她本来就打算亲自去杜府查探一番，看看那个囚禁顾明轩的密室，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杜老爷主动递来了“梯子”，那她就顺着爬上去，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于是，在杜府的仆从“千辛万苦”地打听到“苏神医”的落脚之处，并带着重金和“诚意”前来“邀请”之时，苏明月并没有过多推辞，便欣然应允了。 她倒要看看，这位在津门地面上呼风唤雨的杜老爷，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杜府，果然是气派非凡。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都透着一股富贵人家的奢华与考究。 苏明月在杜府仆从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一处专门用来会客的花厅。 此刻，花厅之内，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中医。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故作高深的咳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腐气。 显然，这些都是被杜老爷“重金求医”的告示吸引来的各路“名医”。 当苏明月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穿着朴素青布长衫的年轻女子，在仆从的引领下走进花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老中医们，也都停下了话头，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这位是？”一个看起来资格最老、胡子也最长的老中医，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眯着眼睛打量着苏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回禀各位大夫，”引路的仆从连忙躬身说道，“这位便是在下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意请来的‘苏神医’。” “苏神医？”那老中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的轻蔑之色也更加浓重，“如此年轻……也敢自称‘神医’？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其他老中医们，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行医之道，靠的是经验积累，岂是黄口小儿能轻易通晓的？” “我看啊，这姑娘八成是听说了杜老爷重金求医，想来碰碰运气，沽名钓誉罢了！” “唉，这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在家学点针织女红，跑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各种夹枪带棒、倚老卖老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入了苏明月的耳中。 他们显然是将苏明月当成了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苏明月听着这些酸腐刻薄的言论，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怒之色。 她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自诩为“名医”的老头子们。 她活了这么多年，这种因为年龄和性别而产生的偏见和质疑，她经历得太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跟这些坐井观天、固步自封的老家伙们争辩，纯粹是浪费口舌。 她向来喜欢用事实说话。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对苏明月出言不逊的老中医，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小姑娘，老夫劝你一句，行医救人，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容不得半点虚假和侥幸。 你年纪轻轻，还是回去再多读几年医书，多积累些经验，再出来悬壶济世吧。莫要为了些许虚名，耽误了病人的病情，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什么杏林泰斗一般。 苏明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也不说话，只是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地走到那位老中医面前，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 那眼神，清澈而又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衣衫，看透他身体内所有的隐疾一般。 那老中医被苏明月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想要维持自己“前辈高人”的姿态，但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心虚。 “你……你这小女娃，这般无礼地盯着老夫看，是何道理？”老中医色厉内荏地喝道。 苏明月这才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说道：“这位大叔，我看您印堂发暗，眼下乌青，脚步虚浮，中气不足，想必……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内疾吧？” 她这话一出，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位老中医的身上！ 那老中医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苏明月，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夫……老夫身体硬朗得很！哪有什么内疾！” 他虽然嘴上极力否认，但那慌乱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 他确实……确实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疾，而且已经困扰他多年了！ 只是，此事除了他自己和他的老妻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这个年轻的女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了？！ 难道……她真的有什么妖法不成？！ 周围的其他老中医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他们虽然也觉得苏明月太过年轻，不像是身怀绝技的神医，但她刚才那番话，以及那位老中医的反应，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 “李老哥，这……这位苏姑娘说的……是真的假的啊？” 旁边一个与那老中医相熟的同伴，忍不住小声问道，“我看你平日里气色还不错啊，不像是有什么大毛病的样子。” 那位被称为“李老哥”的老中医，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强作镇定地哼了一声，梗着脖子说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老夫行医数十年，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我看这女娃，根本就是在这里妖言惑众，哗众取宠！” 他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再多问什么，便猛地一甩袖子，气呼呼地朝着花厅外面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不看了！不看了！跟这种黄口小儿同堂会诊，简直是有辱斯文！告辞！” 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反倒是更印证了苏明月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性。 花厅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对苏明月心存轻蔑的老中医们，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们虽然依旧不愿相信，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医术。 但刚才那一幕，却又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苏神医”。 或许……她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苏明月没有理会那些各怀心思的老中医们。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李老哥”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杀鸡儆猴。 效果，似乎还不错。 从现在开始，至少在这个花厅之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地小瞧她了。 而她，也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观察一下这座暗藏玄机的杜府，看看……那位“病危”的杜老爷，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第48章 悬丝诊脉与心病的根源 苏明月在花厅里那手“望诊断疾”的绝活，如同平地惊雷，着实镇住了在场所有自诩为“名医”的老头子们。 一时间，再也无人敢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有丝毫的小觑，他们看向苏明月的眼神，都从最初的轻蔑和质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而那位始作俑者“李老哥”，在落荒而逃之后，更是让“苏神医”的威名，在这些大夫们的心中又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很快，杜府的管家便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先是对着花厅内的众位大夫们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无非是感谢各位神医不辞劳苦前来为自家老爷会诊，只是老爷身体不适，不宜过多打扰，还请各位先行回去歇息，诊金随后便会送到各位府上。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送客了。 那些老中医们虽然心中还有些不甘，但一来刚才被苏明月那一手给镇住了，自知本事不如人； 二来杜府家大业大，他们也得罪不起，只能一个个悻悻然地起身告辞。 最后，整个花厅之内，便只剩下了苏明月一人。 管家走到苏明月面前，脸上堆着更加恭敬的笑容，躬身说道：“苏神医，我家老爷有请。他说，他这病啊，恐怕……也只有您这样的神医，才能有法子了。” 苏明月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便随着那管家，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一处装饰得异常奢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气息的卧房。 卧房之内，燃着上好的安神香，但那香气，却似乎掩盖不住房间里另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那位在津门地面上享有“大善人”美誉的杜老爷，此刻正半躺在铺着绫罗绸缎的病榻之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双目紧闭，仿佛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他的床边，还站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丫鬟，以及那个之前在街头窥探她的不起眼男子。 “苏……苏神医……您可算来了……”杜老爷听到动静，缓缓地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般，“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恐怕……恐怕是不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可怜模样。 那演技，若是放到后世，拿个什么最佳男主角，恐怕也是绰绰有余了。 苏明月看着杜老爷这副“精湛”的表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杜老爷不必多言，且让小女子先为您诊脉吧。” 她并没有像其他大夫那样，直接走到床边去为杜老爷诊脉。 活了这么久，她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个杜老爷，看似病重，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那个之前一直跟着他的不起眼男子，看似恭敬地站在一旁，实则双脚不丁不八，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个中高手。 这房间里的气氛，看似悲伤，实则暗藏杀机。 若是自己贸然靠近，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这种龙潭虎穴之中。 “来人，”苏明月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取一根丝线来。” 丫鬟闻言，有些不解，但还是连忙从针线笸箩里取来一卷上好的金丝蚕线。 苏明月接过丝线，取其一端，对床上的杜老爷说道：“杜老爷，小女子医术浅薄，讲究个‘心诚则灵’。为表敬意，不便近前。便请杜老爷将此丝线一端系于腕上，小女子便可为您悬丝诊脉。” “悬丝诊脉？！”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不起眼男子，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悬丝诊脉，那不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神奇医术吗？！ 隔着一根细细的丝线，就能判断出人的病情？ 这……这也太神了吧！ 杜老爷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这个女郎中最多也就是医术比其他人高明一些，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懂这等近乎于“神通”的手段！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嘀咕：这个小女娃，果然脚滑得很！竟然连诊个脉都如此谨慎！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她越是神奇，就说明她越是有真本事。 只要能治好自己的病，或者……能成为自己完美的“补品”，那她谨慎一些，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杜老爷便对着旁边的丫鬟点了点头，示意她们照办。 丫鬟小心翼翼地将丝线的一端，系在了杜老爷那干枯的手腕之上。 苏明 月则捏着丝线的另一端，退到了数步之外，双目微闭，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地搭在了那根绷得笔直的金丝蚕线之上。 一时间，整个卧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明月那根轻轻搭在丝线上的、白皙如玉的手指之上。 苏明月看似是在诊脉，实则早已将一缕精纯的灵力，顺着那根蚕丝，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杜老爷的体内。 她虽然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启法眼，但以她如今的修为，通过这种方式，查探一个凡人（哪怕是半人半妖）的身体状况，还是绰绰有余的。 灵力入体的瞬间，苏明月的心中便是一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杜老爷的身体内部，简直是一团糟！ 他的五脏六腑，都呈现出一种极其衰败的状态，生机流逝的速度，远超常人！ 这与她之前通过“望气”看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但更让她感到心惊的是，她发现，在杜老爷那颗搏动异常的心脏周围，竟然盘踞着一股驳杂而又邪恶的……妖力！ 那股妖力，似乎正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生机，壮大着自身，也正是他身体衰败的根源！ 只是，这股妖力被一层若有若无的东西死死地压制着，所以白天的时候，才没有显现出来。 若不是通过这种直接的灵力探查，恐怕就算是道行高深的修道之士，也很难察觉。 难怪……难怪他之前能将自己的气息掩盖得那么好。 原来，他的身上，带着某种能够压制妖气的法器或符箓！ 苏明月心中了然。 这个杜老爷，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很大！ 只是，她依旧有些困惑。 从脉象上来看，这股妖力虽然驳杂，但似乎……并非来源于同一个妖物。 倒像是……他吞食了许多不同妖物的力量，然后强行融合在了一起，最终导致了这种可怕的反噬。 真是个……贪心不足的蠢货！ 苏明月在心中冷哼一声。 过了片刻，苏明月缓缓地睁开眼睛，松开了捏着丝线的手指。 “如何？苏神医？”杜老爷见她诊完了脉，连忙迫不及待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期盼。 旁边的下人们，也都紧张地看着苏明月，等待着她的诊断结果。 苏明月看着杜老爷那张写满了“期盼”和“伪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也不急着说诊断结果，反而慢悠悠地反问道：“杜老爷，在小女子说出诊断结果之前，可否请您先回答小女子一个问题？” “哦？神医请讲。”杜老爷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苏明月那双清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杜老爷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敢问杜老爷……您是从哪听来妖丹可以治病的？”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杜老爷那张原本还挂着几分病态笑容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她……她怎么会知道？！ 不！不可能！ 妖丹之事，乃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他和那几个早已被他灭口的心腹之外，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个小女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凭一根丝线，就看出了这个秘密？！ 而站在一旁的不起眼男子，在听到苏明月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眼中杀机毕现！ 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明月却没有理会他们那震惊的反应。 她看着杜老爷那张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脸，继续用她那清冷而又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淡淡说道： “杜老爷，恕小女子直言。” “你这……可不是病啊。” 第49章 图穷匕见与卧房内的杀机 苏明月那句轻飘飘的“你这……可不是病啊”，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杜老爷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那张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恐慌！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这根本不是医术！！ 站在一旁的不起眼男子，在听到苏明月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脸色大变，握着袖中短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机毕现！ 整个卧房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 然而，杜老爷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他竟然奇迹般地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个年轻的女子，虽然神秘莫测，但她既然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病根”，那就说明……她或许真的有办法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 这是危机，但……也是天大的机遇！ 杜老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竟然又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个杀气毕露的男子稍安勿躁，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沙哑的声音，对苏明月说道： “苏……苏神医……您……您果然是神人！老朽……老朽这病，确实……确实有些古怪。既然神医能一眼看穿，那……那想必也一定有法子医治吧？”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苏明月，并从她口中套取真正的解决之法。 “还请神医……救老朽一命！只要神医能治好老朽的病，无论什么条件，老朽都答应！金银财宝，古玩字画，只要神医开口，老朽绝无二话！” 他一边说，一边还挣扎着想要从病榻上坐起来，向苏明月行礼，那副“诚恳”的模样，着实令人动容。 苏明月看着杜老爷这番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也不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地说道：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真的？！”杜老爷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还请神医赐教！”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慢悠悠地说道：“我这医术，虽然能治百病，但却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杜老爷连忙追问。 “那就是……”苏明月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刀剑，直直地刺向杜老爷的内心深处， “只救善人，不医恶徒。”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虽然轻，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杜老爷的心上： “若是行善积德之人，即便是身陷绝境，我也必会竭力救治，分文不取。” “但若是……作恶多端、手上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恶徒……” 苏明月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 “那我不仅不会救他，反而会……亲手送他上路，免得他再为祸人间！”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杜老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阴鸷和……一丝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伪装，已经被这个年轻的女子，撕得粉碎！ “多谢姑娘了。”杜老爷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起来异常的干涩和……阴冷。 他缓缓地从病榻上坐直了身体，之前那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与……暴戾！ 他看着苏明月，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姑娘不肯为老夫医治，那老夫……也只好用自己的法子了。” “看来，杜老爷是不打算再装下去了？”苏明月挑了挑眉，神色依旧平静。 “装？” 杜老爷冷笑一声， “小女娃，你确实很聪明，也很不简单。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他话音刚落，便猛地一拍手！ “唰！唰！唰！” 随着他的掌声响起，卧房之内，原本看似普通的屏风之后、厚重的帷幔之下、甚至是从房梁之上，瞬间窜出了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黑衣大汉！ 这些人，一个个都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显然都是些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而那个之前一直站在杜老爷身旁的不起眼男子，也在此刻撕下了伪装，露出了他那张在暗巷中与苏明月交过手的、阴沉的脸庞！ 正是那个黑袍人！ 他们所有人，都将苏明月团团围在了中央，手中的兵器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整个卧房之内，杀机四伏！ “苏小姐，”杜老爷从床上缓缓走下，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残忍， “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地交出治疗老夫这‘顽疾’的方法，并助老夫…摆脱痛苦…。事成之后，老夫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一般阴森： “否则，你这娇嫩的身子，恐怕……就要成为老夫今晚的‘补品’了！”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将她团团围住的黑衣大汉，以及那个眼神怨毒的黑袍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杜老爷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不屑。 “看来，软的不行，你们是打算……来硬的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眼前这些手持利刃的凶徒，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老爷见苏明月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如此镇定，心中怒火更盛，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上！给老夫拿下她！记住，要活的！” 他还要从这个女人的口中，撬出治疗自己“心病”的方法呢！ 随着杜老爷一声令下，那个黑袍人，以及那七八个黑衣大汉，发出一声呐喊，如同饿狼扑食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苏明月猛扑过来！ 刀光剑影，瞬间将苏明月那纤细的身影淹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子，即将被乱刀分尸的时候—— 苏明月，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写意。 只见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同鬼魅一般，轻易地从几个黑衣大汉的包围圈中穿了过去。 然后，她并指如剑，在那几个黑衣大汉的身上，快如闪电般地点了几下！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衣大汉，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便如同木桩一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连苏明月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这兔起鹘落之间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黑袍人，更是吓得脸色大变，连忙止住了前冲的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 他知道这个女人身手诡异，却没想到，竟然诡异到了这种地步！ 这……这哪里还是什么武功？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点穴功夫！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黑袍人声音发颤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黑袍人，落在了那个同样一脸震惊和骇然的杜老爷身上。 “杜老爷，”苏明月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冰冷而刺骨，“现在，你还觉得，我今晚能成为你“补品”吗？” 第50章 金蝉脱壳与灯下黑的妙计 卧房之内，杀机四伏。 苏明月那手如同鬼魅般的点穴功夫，着实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黑袍人，此刻正一脸惊骇地看着地上那几个如同木桩一般、一动不动的同伴，再也不敢轻易上前。 而那位刚刚撕下伪善面具的杜老爷，脸上的表情，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培养的这些打手，在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年轻女子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废物！一群废物！”杜老爷看着自己那些不争气的手下，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地怒骂道， “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二十岁的女娃都拿不下！老夫养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 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这个女娃，越是神秘，越是强大，就越说明她身上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若是能将她擒下，逼问出她的秘密，那自己…… 想到这里，杜老爷心中的贪念，再次压过了理智。 “都给老夫滚开！”杜老爷厉喝一声，将那些畏缩不前的黑衣大汉推到一旁。 他决定，亲自出手！ 只见他那原本干枯瘦弱的身体，突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之声！ 他身上的气势，也随之猛地暴涨起来！ 一股驳杂而又邪恶的妖气，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将他那件华贵的锦袍都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指甲，在瞬间变得尖锐而漆黑，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彻底被一种妖异的红光所取代！ 此刻的杜老爷，哪里还有半分“大善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小女娃，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杜老爷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身形一晃，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苏明月猛扑过来！ 他的速度，比之前那个黑袍人还要快上几分！ 那双漆黑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朝着苏明月的心口抓去！ 苏明月眼神一凛。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家伙在催动了体内的妖力之后，实力确实比之前那些打手要强上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通过吞食妖丹强行提升上来的驳杂力量，在她看来，简直是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同翩飞的蝴蝶一般，轻易地避开了杜老爷那势大力沉的一爪。 然后，两人便在这不算宽敞的卧房之内，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缠斗。 杜老爷的攻击，大开大合，充满了狂暴和嗜血的气息，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显然是想将苏明月置于死地。 而苏明月，则始终保持着从容淡定。 她的身法飘忽不定，如同鬼魅一般，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杜老爷的攻击。 她并不急于反击，而是在不断地闪避和周旋之中，仔细地观察着杜老爷的招式和……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妖气。 她要找到那个囚禁着顾明轩的密室。 两人缠斗了数十回合，杜老爷虽然攻势猛烈，却连苏明月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一下。 他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正在飞速地消耗着，而那股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也开始再次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必须速战速决！ “小贱人！这是你逼老夫的！” 杜老爷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了与苏明月的距离。 他双手飞快地掐动起一个诡异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声响起，他身上那股黑色的妖气，开始疯狂地翻滚、凝聚！ 整个卧房的温度，都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显然，他是准备拿出自己压箱底的看家本领了！ 然而，就在杜老爷准备施展出那致命一击的时候—— 苏明月，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她虚晃一招，逼退了那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袍人，然后……竟然头也不回地朝着卧房的窗户冲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苏明月直接撞破了窗户，如同灵燕一般，跃入了窗外那沉沉的夜色之中！ “不陪你们玩了！” 空中，只留下了她那句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屑的清冷话语。 “想跑？！没那么容易！”杜老爷见状，气得哇哇大叫！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选择临阵脱逃！ 他强行中断了正在施展的法术，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追！都给我追！绝不能让她跑了！”杜老爷指着窗外，对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手下们，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是！老爷！” 黑袍人等人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也顾不上地上那些还被点着穴道的同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从破开的窗洞中追了出去。 杜老爷也强忍着体内的剧痛和反噬，紧随其后。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放过！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而且……她那神奇的医术和诡异的身手，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 一时间，整个杜府都乱了起来。 数十道黑影，在杜府的亭台楼阁之间飞快地穿梭，四处搜寻着苏明月的踪迹。 然而，让他们感到惊骇的是，那个年轻的女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无论他们如何寻找，都再也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 她仿佛……就那么消失在了这沉沉的夜色之中。 “废物！一群废物！”杜老爷站在院子中央，气得浑身发抖，不断地怒骂着自己那些不争气的手下。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而就在杜老爷等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杜府的前院和中庭四处搜寻的时候—— 一道纤细的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间早已空无一人的卧房之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正是苏明月。 她看着远处那些乱作一团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一群笨蛋。”她轻声自语道，“难道就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吗？” 她刚才所谓的“逃跑”，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她只是利用了这些人急于追捕的心理，在跳出窗户的瞬间，便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绕回到了这间卧房的后面，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现在，杜府所有的高手，都被她引到了外面去。 这偌大的后院，以及……那间隐藏着秘密的废弃书房，便成了她可以肆意探索的无人之境。 第51章 密室囚徒的锻炼与树上神医的好戏 夜色渐渐涌上，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将整个杜府都浸染得一片漆黑。 苏明月如同暗夜中的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之中。 远处，依旧传来杜老爷那气急败坏的怒骂声，以及那些家丁护院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他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搜寻着那个早已“金蝉脱壳”的“苏神医”。 苏明月听着那些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一群蠢货。 她凭借着之前在杜老爷卧房内，从那个黑袍人身上捕捉到的一丝微弱气息，以及自己对周遭环境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很快便来到了那处早已废弃的、囚禁着顾明轩的偏僻院落。 院子中央，那间看起来破败不堪的书房，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苏明月没有急着进去。 她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发现这地方虽然看起来普通，但四周却隐隐地布置着一些简单的警戒阵法，若是普通人贸然闯入，必然会触动机关，引来护院。 不过，这种粗浅的阵法，在她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苏明月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一般，轻易地绕过了那些警戒阵法，来到了书房的暗门入口处。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并指如剑，在自己双眼之上轻轻一抹。 “开！” 灵眼开启的瞬间，她眼前的景象顿时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扇厚重的石门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禁锢和压制的气息，将密室内的所有动静和气息都死死地封锁住。 难怪……难怪外面的人丝毫察觉不到这里的异常。 这个杜老爷，心思倒是缜密。 苏明月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符文通过门的缝隙，直接看到了密室之内的景象。 然而，当她看清密室里发生的一切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古怪和……错愕的表情。 只见那个本应被铁链锁着、身受重伤、陷入昏迷的顾大队长，此刻……竟然…… 竟然在密室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一丝不苟地……做着仰卧起坐！ “一……二……三……” 他一边做，一边还给自己数着数，动作标准，气息沉稳，额头上甚至还冒着热气腾腾的汗珠，看起来……精神头好得很！ 哪里有半分被囚禁的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苏明月看得有些发愣。 这个顾明轩……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被关在这种地方，不应该是想方设法地逃出去吗？ 他倒好，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锻炼身体？ 就在苏明月感到困惑不解的时候，密室里的顾明轩，似乎是做累了，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一边喘气，一边还自言自语地吐槽起来： “该死的！这个杜老头，到底想干什么？把老子抓来，也不审也不问，就这么关着，连口水都不给喝！真是渴死我了！” “还有那个姓苏的女人！长得倒是挺好看，跟仙女似的，怎么就那么能惹事呢？那天要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我早就把那个黑袍人给抓住了，哪还会着了这老狐狸的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还真是邪门，身手那么好，医术也那么神……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使，竟然会被警察局那扇破门给锁住？让她走，她也不走！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唉，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那些笨蛋巡捕为难。如果出来的话，但愿她脑子聪明点，别跑到这来！要是她也被杜老头给抓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顾明轩在这里自言自语，殊不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通过苏明月的法眼，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苏明月站在密室之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变成了一丝好笑，然后……又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 好你个顾明轩！ 本姑娘好心好意地想来救你，你倒好，竟然在背后这么编排我？！ 说我能惹事？说我脑子不好使？！ 还说我奇怪？！ 苏明月银牙暗咬，心中那点原本因为担心他而产生的同情和焦急，瞬间烟消云散！ 她原本打算立刻破开这密室的禁制，将他救出去。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哼！既然你这么有精神，还能在这里做仰卧起坐，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苏明月心中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你再多受点罪吧！谁让你之前欺负我在先，还敢把我锁在警局里！” 想到这里，苏明月眼珠一转，一个“看好戏”的念头，便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猴一般，轻巧地爬上了院子旁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之上。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隐藏在浓密的树叶之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口中默念咒语，往自己身上一拍。 那符纸瞬间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了她的身体。 这是“隐蔽符”，可以最大限度地收敛自身的气息，只要不是道行高深之辈，即便是面对面，也难以发现她的踪迹。 做完这一切，苏明月便好整以暇地坐在树杈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那间囚禁着顾明轩的密室，准备……看一场好戏。 夜，越来越深。 子时，悄然而至。 整个杜府，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是杜老爷。 他带着那个黑袍人，以及几个手下，面色阴沉地朝着这间废弃的书房走了过来。 在外面搜寻了大半天，却连苏明月的鬼影子都没找到，这让杜老爷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现在，急需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 而那个被他囚禁在密室之中的“完美补品”，无疑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哼！那个小贱人跑了，算她命大！”杜老爷走到密室门口，声音冰冷地说道，“不过，你也别想好过！老夫今晚，就先从你身上，讨回一点利息！” 他决定，要将自己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这个倒霉的顾将军身上！ 第52章 坦诚与猎人的圈套 夜，已经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密室之内，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着，将墙壁上那些斑驳的血迹和诡异的符文，映照得如同鬼魅一般。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杜老爷带着那个黑袍人，以及几个手持利刃的精壮家丁，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锁定在密室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男子身上。 在外面搜寻了半天，却连那个该死的女娃的影子都没找到，这让他心中的怒火和……那股对生机的渴求，都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痛苦的“补品”。 而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完美猎物”的顾明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顾明轩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杜老爷一行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还露出了一丝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好整以暇地说道： “哟，杜大善人，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把本将军请到这么个‘别致’的地方来，也不给杯茶水喝，这可不是您的待客之道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跟老朋友开玩笑，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杜老爷看着顾明轩这副处之泰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 寻常人被关在这种地方，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他倒好，还有闲心在这里跟自己开玩笑。 “呵呵……顾将军果然是人中之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杜老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却如同刀子一般，在顾明轩身上来回刮着，“不愧是能凭一己之力，击退数倍于己的日本敌人的大英雄！这份胆识，老夫佩服！” 他这话，看似是在夸赞，实则充满了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过奖了。”顾明轩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都是些虚名罢了。倒是杜老爷您，白天是受人敬仰的大善人，晚上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双面人生，演得可还辛苦？” 他这话，直接撕破了杜老爷最后的伪装。 杜老爷闻言，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看来，顾将军是什么都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不敢说全知道，但也猜了个七七八八。”顾明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津门地面上最近发生的那些‘吸干生机’的命案，应该……都是杜大善人您的杰作吧？” 他其实并不确定，但他必须这么说。 他要诈出这个老狐狸的真话，要为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也为“顾将军”这个身份，讨一个公道。 杜老爷看着顾明轩那副笃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顾明轩！好一个津门战神！” 他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充满了疯狂和……一丝解脱般的快意，“没错！那些人，都是老夫杀的！他们的生机，也都成了老夫的‘补品’！那又如何？！”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伪装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反正，眼前这个顾明轩，今晚也注定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让他死个明白，又有何妨？ “既然杜老爷这么坦诚，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顾明轩的眼神，在听到杜老爷亲口承认的瞬间，变得异常冰冷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一个富甲一方、受人敬仰的大善人，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去残害那些无辜的百姓？”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也是……他的记忆中，那份属于军人的责任感，在驱使着他追问。 “为什么？哈哈哈！你问我为什么？！” 杜老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指着自己那张虽然因为吸取生机而显得年轻了一些，但眼底深处却依旧透着一股死气的脸，声音凄厉地嘶吼道， “因为老夫不想死！不想像那些蝼蚁一样，在病痛和衰老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老夫要长生！要与天地同寿！你懂吗？！” 他的情绪，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亢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病态的火焰。 顾明轩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长生…… 这个词，对他而言，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 他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似乎也与这两个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你就滥杀无辜？”顾明轩的声音，冷得像冰。 “滥杀无辜？”杜老爷不屑地冷哼一声， “那些凡夫俗子，能用他们那卑贱的生命，来为老夫的长生大道添砖加瓦，是他们的荣幸！更何况……” 他顿了顿，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顾明轩，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更何况，有了你这个‘大将军’的生机，老夫以后……几日也就不需要那些劣质的‘补品’了！” 说完，他不再废话，眼中杀机毕现！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上！给老夫拿下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个黑袍人，以及那几个精壮的家丁，立刻如同饿狼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顾明轩猛扑过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激烈的恶战即将爆发的时候—— 顾明轩，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连一丝反抗的意图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朝他扑来的杜老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砰！” 杜老爷那双如同鬼爪一般的枯瘦大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轻而易举地……死死地卡住了顾明轩的脖颈！ 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瞬间传遍了顾明轩的全身！ “嗯？！” 杜老爷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竟然会如此顺利！ 这个小子……怎么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难道……他之前挣断锁链，只是虚张声势？还是说，他被饿了这大半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而隐藏在院子大树之上的苏明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笨蛋！”她心中暗骂一声，“搞什么啊，你就不能反抗一下吗？” 这个顾明轩，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明明有能力反抗，为什么……为什么会任由那个老家伙抓住？！ 难道他真的以为，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跟这个修炼了邪术的老怪物抗衡吗？！ 他这是在找死！ 苏明月心中焦急万分，几乎就要冲下去救人了。 殊不知，这正是顾明轩的计策！ 第53章 猎人与猎物的逆转 密室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杜老爷那双如同鬼爪一般的枯瘦大手，死死地卡着顾明轩的脖颈，脸上充满了即将品尝到绝世美味的贪婪与狂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眼前这个年轻的身体里，散发着一股……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旺盛到不可思议的生命气息！ 只要……只要将这股气息据为己有，未来一段时间，他就能摆脱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就能……有更加充足的时间去研究长生不老的梦想了！ “顾将军，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杜老爷凑到顾明轩耳边，声音沙哑地狞笑道，“要怪，就怪你这生机，实在是……太诱人了！你的生机，将成为老夫长生大道上，最完美的一块基石！” 说完，他不再犹豫，体内的那股驳杂妖力开始疯狂运转，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的掌心猛地爆发出来，准备将顾明轩的生机，彻底抽干！ 而隐藏在院子大树之上的苏明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笨蛋啊！”她心中暗骂一声，捏在手中的几枚银针，已经准备随时出手了！ 她虽然嘴上说着要让这个顾明轩吃点苦头，但她绝不会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杜老爷这个老怪物吸成一具干尸！ 这个顾明轩，虽然行为举止古怪，又有些自以为是，但从他之前与杜老爷的对话来看，他心中……尚存正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死。 这种没来由的感觉，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然而，就在苏明月准备出手相救的瞬间——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却猛地一凝！ 不对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杜老爷死死制住的顾明轩，身上虽然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但他体内的那股奇异力量，非但没有因为被压制而减弱，反而……正在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缓缓地运转起来！ 来自阿木那不属于人类“心脏”的力量，也正在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微微地搏动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家伙……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设圈套！ 苏明月心中一动，原本准备射出的银针，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她决定，继续观望。 她倒要看看，这个有趣的顾队长，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密室之内，被杜老爷卡着脖子的顾明轩，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甚至……还对着杜老爷，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充满了戏谑的声音，对杜老爷说道： “杜老爷，你知道吗？” “其实……我也饿了。” “饿了？” 杜老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冷笑起来，“呵呵……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看你是被吓傻了吧！不过，你放心，老夫会让你走得很‘安详’的！” 他以为顾明轩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手中的吸力，也随之加大了几分！ 他要尽快将这个“完美补品”吞噬殆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杜老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股无往不利的吸力，在接触到顾明轩身体的瞬间，竟然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没有从顾明轩身上吸取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反而…… 反而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之前从二姨太和那只小兔妖身上吸来的生机，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向流失！ 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霸道、更加贪婪的吸力，从顾明轩那看似虚弱的身体之中，猛地爆发出来，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开始疯狂地吞噬着他体内的生命能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杜老爷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得意，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无边的惊恐！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顾明轩说的那句话——“其实，我也饿了。” 他……他这句话的意思是…… 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念头，猛地从他心底升起！ “你……你不是人！你也是……怪物！” 杜老爷声音发颤地嘶吼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捕获的“完美猎物”，竟然……竟然也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猎人”！ 而且，还是一个比他更高级、更可怕的“猎人”！ “哎呦呦，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可不是怪物？”顾明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间亮起了妖异的暗金色光芒！ 杜老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松开卡在顾明轩脖子上的手，向后逃窜！ 然而，已经太迟了！ 只见顾明轩那只原本被杜老爷手下轻易制住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股力量之大，让杜老爷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快要被捏碎了！ “你……你放开我！放开我！” 杜老爷惊恐地尖叫着，拼命地挣扎着，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挣脱顾明轩的束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眼前这个“怪物”疯狂地吸走！ 他那刚刚恢复了一些年轻的身体，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 那种生命力被抽干的痛苦和恐惧，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反噬，都要强烈百倍！ 树上，苏明月看着密室中这戏剧性的逆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充满了深深的震惊和……沉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顾明轩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吸食生机的力量，虽然霸道，却又与杜老爷那种驳杂邪恶的妖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甚至……还带着一丝与自己同源气息的奇异力量！ 这个顾明轩……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人？是妖？ 若是人，为何会吸食他人生机？ 若是妖，为何身上又没有丝毫的妖气？ 而且……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苏明月的心头，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密室之内，杜老爷的挣扎越来越弱。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个怪物吸成一具干尸！ “上！都给我上！杀了他！快杀了他！”杜老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旁边那些早已吓傻了的黑袍人和家丁们，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那些手下闻言，虽然心中害怕，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刀剑，朝着顾明轩砍去！ 顾明轩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蝼蚁，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光。 他猛地一脚踹在杜老爷的胸口，将那个已经变得如同风干橘皮一般的老家伙踹飞出去，暂时挣脱了他的束缚。 然后，他身形一晃，便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冲入了那些黑衣大汉之中！ 杜老爷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虽然暂时摆脱了被吸干的命运，但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尊严了，连滚带爬地朝着密室的门口，拼命地逃去！ 他要逃！ 逃离这个地方！ 逃离这个比他还要可怕的怪物！ 第54章 仁慈与被忽略的毒蛇 密室之内，局势在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那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将顾明轩视为囊中之物的杜老爷，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逃去，脸上写满了无边的恐惧。 而那个被他视为“完美补品”的顾明轩，则如同从地狱中归来的魔神，站在密室的中央，身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黑衣家丁，在看到自家老爷被轻易击败，以及顾明轩身上那股非人的恐怖气势之后，一个个都吓得两腿发软，手中的刀剑也“哐当哐当”地掉了一地，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念头？ 他们只是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用惊恐到极致的眼神，看着那个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怪物”。 顾明轩那双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眸子，冰冷地扫过这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家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这些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股虽然微弱，但却同样充满诱惑的生机。 他体内的那狼妖心脏的力量 ，依旧在“砰砰”地狂跳着，一股嗜血的冲动，如同暗流一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涌动。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眨眼之间，就将这些人的生机吸食殆尽，让他们也变成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这种感觉，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些家丁脸上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表情时，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 一个女性的背影；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愿意跟在“顾明轩”身边，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 一股莫名的刺痛感，从他那颗人类的心脏中传来。 他，不想变成像杜老爷那样的怪物。 他，不想让那个模糊的、漆黑的女性背影，看到自己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 这种强烈的念头，竟然奇迹般地压制住了他体内那股嗜血的冲动。 来自阿木灵魂深处那份固执的善良，以及“顾明轩”这个身份所承载的军人荣誉感，在这一刻，与那颗妖异的心脏，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终，人性……暂时占据了上风。 顾明轩深吸一口气，眼中那妖异的暗金色光芒，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没有再理会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家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黑袍人。 “现在，该轮到你了。”顾明轩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他对那些助纣为虐的爪牙，可没有丝毫的同情。 那黑袍人看着顾明轩朝自己走来，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个“怪物”的对手！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再次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小瓷瓶，将里面最后一枚通体赤红、缠绕着黑色妖气的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吼——！” 黑袍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身上的气势再次暴涨，甚至比上一次还要强盛几分！ 他的皮肤之下，青筋暴起，如同蚯蚓一般蠕动，双目也变得赤红一片，显然是彻底催动了禁药的药力，不惜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来换取短暂的强大力量！ “有点意思。”顾明轩看着实力暴涨的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对方的攻击。 “去死吧！怪物！”黑袍人咆哮一声，身形如同炮弹一般，朝着顾明轩猛冲过来，手中的短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刺向顾明轩的心脏！ 然而，即便他服用了禁药，实力暴涨，但在顾明轩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显得……那么的可笑。 只见顾明轩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右手，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黑袍人持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黑袍人的手腕，直接被顾明轩硬生生地捏碎了！ “啊——！！！”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短刀也随之掉落在地。 顾明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然后，只是轻轻一扭！ “咔嚓！” 黑袍人的脖子，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从头到尾，顾明轩甚至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将这个服用了禁药、实力暴涨的对手，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易地解决了。 树上，苏明月看着密室中发生的一切，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明轩在解决那些家丁和黑袍人的时候，身上……竟然没有散发出任何的杀气！ 他只是……单纯地在“处理”一些麻烦。 而且，他竟然……没有吸食那些人的生机！ 这与她之前对“怪物”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他到底…… 苏明月的心中，充满了越来越多的困惑。 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而苏明月不知道的是， 此时的顾明轩既有这个身体的记忆和情感，又有那个可怜少年的善良与执着，更拥有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融合了妖力与她自身血液的恐怖力量。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人格。 他，既不完全是阿木，也不再是那个早已死去的顾明轩。 他，只是他自己。 顾明轩随手将黑袍人的尸体扔到一旁，然后看着地上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家丁，以及这间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密室，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解决了这些爪牙，但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老奸巨猾的杜老爷，却趁乱逃走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他，将他绳之以法，否则，津门地面上，还不知道要多几个冤魂。 然而，就在顾明轩准备离开密室，去追捕杜老爷的时候——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 那声音，顾明轩再熟悉不过了！ 是李二牛！是他的勤务兵！ 顾明轩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身形一晃，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密室！ 而隐藏在树上的苏明月，也是脸色一变！ 她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顾明轩的身上，竟然……竟然完全忽略了那个趁乱逃走的杜老爷！ 该死的！ 那个老家伙，他逃出去之后，竟然...... 苏明月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再隐藏身形了，立刻从树上跃下，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她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第55章 忠魂的悲歌 津门警察局内，一片混乱。 那个年轻的巡捕在得到苏明月的“指点”之后，立刻将自己的怀疑和苏明月的分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明轩的副官张猛。 张猛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他虽然也觉得自家将军“被妖怪抓走”这事儿透着邪性，但让他去怀疑那个在津门地面上享有“大善人”美誉的杜老爷，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可是，自家将军的失踪，确实与杜府脱不了干系。 而且，那个年轻巡捕将苏小姐的分析说得头头是道，也让他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 “猛哥，咱们……咱们怎么办啊？”一旁的李二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地问道，“将军他……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李二牛年纪小，心思也单纯，他可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家将军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张猛看着李二牛那副焦急的模样，又想了想那个年轻巡捕转述的话，最终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妈的！管他什么大善人还是活菩萨！将军是在他府上失踪的，他杜家就脱不了干系！就算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去闯一闯！”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二牛，你带几个机灵点的弟兄，跟我走！咱们……咱们就再去杜府‘拜访’一下！我倒要看看，他杜老爷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知道，仅凭他们的力量，去硬闯杜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那自家将军，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哪怕……哪怕真的要面对传说中的妖怪，他们这些当兵的，也绝不能当缩头乌龟！ 于是，张猛和李二牛便顶着对“妖怪”的巨大恐惧，带着几个同样忠心耿耿的弟兄，再次来到了那座气氛诡异的杜府门前。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这个决定，虽然充满了忠勇与血性，却也将他们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张猛和李二牛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杜府那扇虚掩的大门，准备进去查探情况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刚一进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正从里面慌慌张张向外跑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浴血，脸上布满了惊恐和绝望，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追赶他一般！ 正是那个刚刚从密室中逃出来的杜老爷！ “杜……杜老爷？！”张猛和李二牛看到来人，都是一愣。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这位“大善人”。 只是，此刻的杜老爷，哪里还有半分“大善人”的模样？ 他那张脸，干瘪得如同风干的橘皮，眼窝深陷，眼神中充满了疯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死气。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异常的恐怖和诡异！ 而杜老爷，在看到张猛和李二牛这两个身强力壮、气血旺盛的年轻军人时，那双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骤然间爆发出一种……欣喜若狂的光芒！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又像一个输光了所有赌本的赌徒，突然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天……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杜老爷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着。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生机，已经快要被那个怪物吸干了，如果再得不到补充，他必死无疑！ 而眼前这两个自己送上门来的“补品”，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救命稻草！ 张猛和李二牛看着杜老爷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虽然心中也感到一阵阵的发毛，但出于军人的职责和对长者的基本尊重，他们还是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杜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张猛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关切地问道。 李二牛也连忙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杜老爷，您别怕！我们是警察局的！是不是那个妖怪……又出来害人了？” 他们还以为，杜老爷是被那个掳走自家将军的“妖怪”吓成了这副模样。 然而，他们那份发自内心的善良与关切，换来的，却是最残忍、最无情的背叛！ 只见杜老爷那张干瘪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狰狞而诡异的笑容！ “是啊……妖怪……又出来害人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然后……猛地伸出那双如同鬼爪一般的枯瘦大手！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在张猛和李二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双冰冷的手掌，便已经死死地按在了他们两人的脸上！ “杜老……” 张猛和李二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愕的呼喊，便感觉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吸力，从杜老爷的掌心传来！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气血、甚至连魂魄，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那双魔爪疯狂地吸走！ 他们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 他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和不解，渐渐变成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被他们视为“大善人”的老人，会对自己下如此毒手！ “嗬……嗬……” 杜老爷松开按在张猛和李二牛脸上的手，任凭那两具干瘪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个鲜活的、充满了忠勇与血性的年轻生命，便彻底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干尸，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惊愕而痛苦的表情。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巡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但最终，也无一幸免，都成了杜老爷恢复力量的“养料”。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又病态的笑容。 他那原本干瘪的皮肤，在吸食了这几个年轻军人旺盛的生机之后，再次变得饱满起来，虽然还远未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但至少……让他暂时摆脱了那种濒死的痛苦。 他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涌动。 然而，即便如此，他心中那股对顾明轩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点力量，在那个真正的“怪物”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与那个怪物抗衡的方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了。 那就是……去求那个被他囚禁了多年的……狐妖！ 杜老爷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那间囚禁着红衣女妖的地下囚牢，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与死神赛跑！ 他必须在那个怪物追出来之前，找到克制他的方法！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还要恐怖的结局！ 第56章 英雄泪落与野兽的咆哮 当顾明轩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那间充满了罪恶的密室中冲出来的时候，他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二牛他们只是遇到了麻烦。 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然而，当他冲到前院，看到那满地的狼藉和几具干瘪扭曲的尸体时，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生机被抽干后留下的死寂气息。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落在了那两具离他最近的、穿着巡捕制服的干尸之上。 张猛…… 李二牛……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体干瘪得如同秋日里枯萎的落叶，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惊愕而痛苦的表情。 那双曾经充满了忠诚与憨厚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空洞洞地望着津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这个不公的世界。 死不瞑目。 “不……不……” 顾明轩踉跄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两具尸体走去。 他的脚步，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缓缓地跪倒在地，伸出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抱起了那个年纪最小的、也是离他最近的……李二牛。 那具身体，早已没有了丝毫的温度和重量，轻得就像一捧干枯的稻草。 “二牛……” 顾明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自责。 那些属于“顾明轩”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当初是如何揣着两个窝窝头，从乡下跑到军营，一脸憨笑地对他说： “长官，俺……俺也想打鬼子！” 他想起了，在战场上，这个少年是如何不顾枪林弹雨，一次又一次地将受伤的同袍从火线上拖回来，自己身上却添了无数道伤疤。 他想起了，就在几天之前，这个少年还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兴奋地说道：“将军！您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么自大，如果他早一点解决掉密室里的那些爪牙…… 如果他……没有对那个老怪物心存一丝仁慈…… 那么，二牛……张猛……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顾明轩的眼角滑落，滴落在他怀中那具冰冷的尸体之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这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流泪。 这泪水，既是为“顾明轩”那早已逝去的同袍而流，也是为“阿木”那段充满了孤独与痛苦的千年记忆而流。 更是为……他自己这个人不人、妖不妖，那份无处安放的悲哀与……愤怒而流！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李二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他又爬到张猛的尸体旁，用同样的方式，为这位忠勇的副官，拂去了他生命中最后的遗憾。 “为什么……” 他跪在两具冰冷的尸体之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口中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为什么要伤害他们……为什么……”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低声呢喃，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嘶吼，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无尽的自责，以及……无尽的愤怒！ 如果……如果他没有选择仁慈，如果他一开始就将杜老爷那些爪牙全部杀掉，吸干他们的生机…… 如果……如果他能早一点冲出来…… 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强烈的自责和悔恨，如同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苏明月追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 那个在她眼中，时而冷酷、时而幼稚、时而又强大得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此刻，正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跪在自己兄弟的尸体旁，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苏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生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想要去安慰他，想要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但她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地站在远处的阴影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安慰，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有些伤痛，只能靠自己去舔舐。 有些仇恨，也只能靠自己去……了结。 她也感到了一丝自责。 如果……如果她没有在树上看那么久的“好戏”，如果她能早一点出手，或许……也能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背影显得异常孤独和悲伤的男人，心中那份原本只是因为好奇和困惑而产生的情绪，渐渐地……多了一丝别样的东西。 杜老爷！ 苏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个老东西，不仅作恶多端，残害无辜，现在，更是害死这么多忠勇的军人！ 绝对不能让他再继续为祸人间！ 苏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准备不再理会这个沉浸在悲伤中的男人，自己先去追捕那个逃走的杜老爷。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身的瞬间—— “女人，” 一个沙哑而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赶紧离开这里。” “不要给我……添麻烦。” 苏明月猛地一愣，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只见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顾明轩，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苏明月可以肯定，他刚才那句话，就是对自己说的！ 他……他竟然发现自己了？！ 苏明月心中充满了震惊！ 她明明已经用了隐蔽符，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而且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她不知道的是，顾明轩在经历了同袍惨死的巨大悲痛和愤怒的刺激之后，他体内那股源自苏明月血液的、对气息的敏锐感知能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这种感知，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五感，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 他不仅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更能“锁定”住，那个刚刚吸食了他兄弟生机的杜老爷，此刻正在朝着哪个方向逃窜！ 只是，他显然还没有看透苏明月的真正实力，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有些神秘，但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若是卷入到接下来这场不死不休的追杀之中，恐怕……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了。 第57章 魔鬼的交易与最后的疯狂 杜老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深沉的恐惧。 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那声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咆哮。 他知道，那个怪物……马上就要追过来了！ 以自己现在这点靠吸食几个巡捕生机换来的力量，在那个彻底疯狂的怪物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会死！ 他一定会死！ 不！ 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实现长生的梦想！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的“不死之人”的秘密！ 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毒蛇一般，再次噬咬着他的内心，让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投向了地牢最深处那个被重重封印的玄铁牢笼。 那里，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杜老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那座囚禁着红衣女妖的牢笼前。 “你……你都听到了吧？”杜老爷声音沙哑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哀求，“外面那个怪物……已经彻底疯了！他会杀了我们！他会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他看着笼中那个依旧被符箓锁链捆绑着，但脸上却带着几分玩味笑容的红衣女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道： “你……你帮我！只要你肯帮我一起对付外面那个怪物，我……我就放你自由！我发誓！我还可以……还可以将这里所有其他的妖物，都送给你当‘补品’！助你恢复修为！” 这是他能开出的、最后的价码了。 那红衣女妖闻言，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老爷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妩媚而又残忍的弧度。 “呵呵……杜老爷，您当初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将奴家骗来，又请来那些臭道士，将奴家封印在此地，日夜折磨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啊。” 她的声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充满了嘲讽和戏谑，“怎么？现在遇到更厉害的怪物了，就想起奴家来了？” 在她看来，人类，就是这么一种卑劣而又可笑的生物。 顺风顺水的时候，便自以为是，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一旦大难临头，便又会摇尾乞怜，丑态百出。 “你……！” 杜老爷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此刻，他却不敢发作。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用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道：“算我求你了！只要你肯出手，我们联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否则，等那个怪物杀进来，我们……我们都得死！” 他不断地回头看着地牢的入口，生怕那个恐怖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时间，对他而言，就是生命！ 红衣女妖看着杜老爷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慢悠悠地说道：“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奴家信不过你这张嘴。除非……你先将奴家身上的这些该死的符箓锁链解开，让奴家恢复一些自保之力。否则，免谈。” 她眼珠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解开封印？”杜老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犹豫。 他太清楚这只狐妖的狡猾和实力了。 一旦解开了她的封印，谁能保证，她不会第一个就对自己反戈一击？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怎么？杜老爷信不过奴家？”红衣女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娇笑道， “那就算了。奴家反正被关在这里，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倒是杜老爷您……辛辛苦苦追求了一辈子的长生，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个人手里，那可真是……太可笑了。呵呵呵呵……” 她的笑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杜老爷的心上。 杜老爷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知道，这妖妇说得没错。 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赌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好！我答应你！”杜老爷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口中念动咒语，准备解开牢笼之上的部分禁制。 然而，就在他即将催动令牌的瞬间—— 他那双因为贪婪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突然死死地盯住了红衣女妖那张妖艳绝伦的脸庞，以及……她那颗在愤怒和怨恨之下，依旧散发着强大妖力的……内丹！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大胆、也更加恶毒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这妖妇不肯真心实意地帮自己，那自己……又何必再跟她虚与委蛇？！ 她那颗修行了五百年的妖丹，以及她这一身的精纯妖力，若是能被自己……彻底吸收…… 那自己的实力，岂非能瞬间暴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到那时，别说是外面那个怪物，就算是那个神秘的“丫头”，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再也无法遏制！ 杜老爷的眼中，瞬间被一种病态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收回了手中的令牌，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恐怖的笑容！ “既然如此……”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一步步地走向那座玄铁牢笼， “那你就……将你的力量，全都‘借’给老夫吧！” “你……你想干什么？！” 红衣女妖看到杜老爷那疯狂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干什么？呵呵……” 杜老爷狞笑着，竟然不顾一切地伸出手，直接穿过了那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符箓禁制！ “滋啦——！” 一阵如同烤肉般的焦糊声响起！ 杜老爷的手臂，在接触到符箓禁制的瞬间，便被那强大的镇压之力灼烧得血肉模糊！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执念！ 他强忍着那股灼烧神魂的剧痛，用那只已经变得焦黑的手，一把就死死地掐住了笼中红衣女妖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你……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红衣女妖惊恐地尖叫着，拼命地挣扎着，但她被符箓锁链束缚着，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把你的妖丹……你的生机……全都给我！” 杜老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另一只手，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红衣女妖的小腹之中！ “噗嗤！” 一声闷响！ 一颗散发着璀璨红光的、鸽子蛋大小的内丹，被他硬生生地从女妖的体内掏了出来！ 紧接着，他张开那张因为痛苦和贪婪而扭曲的嘴，一口就将那颗蕴含着五百年修为的妖丹，吞入了腹中！ 同时，他掐着女妖脖子的那只手，也开始疯狂地吸食着她体内那精纯的妖力和生机！ “呃……啊……” 红衣女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猛地睁大，瞳孔之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下去……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算计了一辈子，最终，却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一个被她视为蝼蚁的人类手中。 “轰——！！！” 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到极致的妖力，在杜老爷的体内轰然爆发！ 他仰天发出一声痛苦而又畅快的长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撑得几乎要爆炸开来！ 但他不在乎！ 他要力量！他要更强大的力量！ 他转过头，那双已经彻底被血红色光芒所充斥的眼睛，看向了地牢中那些被囚禁着的、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其他妖物！ “还有你们！” 杜老爷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你们的生机……你们的妖丹……都献给老夫吧！成为老夫长生大道上的基石吧！哈哈哈哈！” 说完，他便如同一个真正的魔鬼一般，冲向了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试验品”，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吞噬！ 第58章 魔头的狂言与将军的守护 杜府前院，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驳杂的妖气。 顾明轩静静地站在那几具早已变得冰冷干瘪的同袍尸体旁，他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变得如同狼瞳一般的眸子， 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但眼底深处那股滔天的杀意和悲伤，却如同凝固的岩浆一般，随时都可能再次喷发。 苏明月的出现，像一剂清凉的药，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那股即将彻底失控的暴戾力量。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个女人在身边，他那颗因为融合了妖心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心，就能奇迹般地平静一些。 而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一阵沉重而又带着几分虚浮的脚步声，从地牢的方向，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的入口处。 是杜老爷。 或者说，是一个披着杜老爷皮囊的……怪物。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半分人类的模样。 他的身体，因为强行融合了过多妖物的力量而变得异常臃肿和扭曲，皮肤之上，长出了一片片颜色各异的鳞片和毛发，脸上更是青筋暴起，五官移位，看起来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丑陋和恐怖。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驳杂不堪的妖气，从他身上疯狂地逸散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如同沸水一般！ 他，已经彻底魔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老爷看着院子里的顾明轩和苏明月，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难听的狂笑！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一种能够掌控一切的错觉，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躲藏，而是主动出击，来寻找这两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猎物”！ “哟，我说怎么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这个小女娃，” 杜老爷那双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的眼睛，贪婪地在苏明月身上来回打量着，声音嘶哑地说道，“原来……你也是个同道中人啊！能用符箓隐蔽气息，想必……也是个道士吧？” 在他看来，苏明月之前那些神出鬼没的手段，以及能够轻易制服他手下的本事，都与那些传说中的道士别无二致。 他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远比“道士”要古老和恐怖得多的存在。 杜老爷似乎心情大好，他并没有急着动手，反而像一个即将品尝盛宴的美食家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明月，狞笑道： “小女娃，你先别急着走。等老夫解决了这位牛皮哼哼的顾大将军，再来好好地跟你‘聊一聊’，老夫身上这桩‘顽疾’，到底该如何根治！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猖狂和……对苏明月那神奇医术的觊觎。 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的顾明轩。 “还有你，”杜老爷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残忍和戏谑， “顾大将军，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很痛苦啊？是不是感觉很无助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惨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他故意用言语来刺激顾明轩，想要欣赏他脸上那痛苦和绝望的表情。 “不过，你放心。” 杜老爷狞笑着，伸出那只长满了鳞片的、如同鬼爪一般的手，指着顾明轩，又指了指地上那几具冰冷的尸体， “老夫……这就送你们去团聚！” 然而，面对杜老爷这番恶毒的挑衅和羞辱，顾明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和痛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那高大的身躯，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充满了孤寂与杀意的影子。 然后，他薄唇轻启，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聒噪。”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没有像杜老爷预想中那样，因为被激怒而失去理智地扑上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步，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杜老爷刚要开口，说出那句“你们谁也跑不掉”，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前一刻还站在数丈之外的顾明轩，竟然……竟然如同鬼魅一般，陡然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快！ 快到极致！ 快到连他这个实力暴涨的“魔头”，都只来得及堪堪做出防御的姿态！ “什么？！” 杜老爷心中大骇！ 他下意识地交叉双臂，将体内那股驳杂的妖力催动到极致，护在了自己身前！ 而顾明轩那只冰冷而又强劲有力的大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一把按在了他那布满了鳞片的、臃肿的脸上！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从那只手掌之上传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杜老爷那臃肿而庞大的身体，被顾明轩单手按着，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如同豆腐一般，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整个杜府，都因为这恐怖的一击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而，当烟尘渐渐散去的时候，顾明轩、苏明月的瞳孔，却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见那深坑之中，魔化后的杜老爷，竟然……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张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丑陋的脸庞，虽然有些血肉模糊，但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修复着！ 而他身上那股驳杂而又强大的妖气，却丝毫没有减弱！ 顾明轩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呵呵……呵呵呵呵……” 杜老爷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发出一阵如同破锣一般难听的笑声。 他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深坑边缘，同样一脸凝重的顾明轩，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顾大将军……就这点水平吗？” “哎呀呀......真是……太让老夫失望了。” 顾明轩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击，他已经用上了自己将近八成的力量！ 但打在这个老怪物身上，却如同隔靴搔痒一般！ 这个老家伙，在吞噬了地牢里所有妖物的妖丹和生机之后，他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自己……可能打不过他！ 这个认知，让顾明轩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着，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凝重的苏明月。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强的实力。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她也折在这里。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上那股让他感到莫名称奇的气息，更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了。 张猛和二牛的死，已经让他心如刀绞。 他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女人，” 顾明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让你赶紧走。” “你在这我没法发挥实力你知道吗？” “我可没法办分心，再去照顾你！！” 第59章 傻瓜的守护与神医的援手 “女人，你赶紧走。” “这个怪物，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再不走，我们两个……可能都要交代在这里！” 顾明轩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清晰地传入了苏明月的耳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用他那高大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将她护在了身后，独自面对着那个从深坑中缓缓爬起、散发着无尽邪气的恐怖怪物。 那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守护姿态。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那片早已古井无波的湖面，竟然……泛起了一丝丝奇异的涟漪。 多少年了？ 五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在明知不敌的绝境之下，第一反应不是自己逃命，而是……想让她先走了。 她见过了太多的人性丑恶，太多的背叛与算计。 她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一层厚厚的冰冷外壳，来包裹自己那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麻木的心。 可是现在…… 这个傻子。 这个明明自己都身处险境，却还想着要“保护”别人的傻子。 他那句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充满了笨拙温柔的“警告”，却像一道温暖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进了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湖，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甚至……还有点想笑。 “呵呵……” 苏明月真的轻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很轻，很淡，却如同最清脆的风铃，在这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庭院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与杜老爷对峙的顾明轩，听到这声轻笑，眉头不由得一皱。 这个女人……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难道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 而那个刚刚从深坑中爬出来的杜老爷，在听到苏明月的笑声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那张丑陋扭曲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死到临头，还敢笑？！”杜老爷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老夫今天，就先把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撕成碎片！” 他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苏明月的身上！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比那个顾明轩还要可恶！ 他猛地一蹬地面，那臃肿而庞大的身体，竟然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绕过顾明轩，直接朝着苏明月猛扑过去！ 他要先杀了这个碍事的女人！ “小心！” 顾明轩见状，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个老怪物竟然会不顾一切地先去攻击苏明月！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想要去拦截杜老爷！ 然而，杜老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眼看着那双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就要抓到苏明月的身上！ 苏明月看着那朝自己猛扑过来的恐怖怪物，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双利爪即将触碰到她面门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陡然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挡住了杜老爷那致命的一击！ 是顾明轩！ 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爆发出超乎想象的速度，硬生生地挡在了苏明月的身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杜老爷那双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狠狠地抓在了顾明轩的后背之上！ 顾明轩的军装瞬间被撕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然而，令人惊骇的是，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竟然只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那具融合了苏明月血液能量的身体，其防御力，远超杜老爷的想象！ “吼——！！！” 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顾明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撞到苏明月的身上。 他强忍着背上传来的剧痛，猛地一转身，一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鞭腿，狠狠地抽向了杜老爷的腰腹！ 杜老爷也没想到顾明轩的身体竟然如此强悍，一时不察，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抽中，那臃肿的身体如同滚地葫芦一般，向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了下来。 “你这个女人！是聋了吗？！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顾明轩稳住身形之后，并没有去看杜老爷，而是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个一脸平静的苏明月，低声咆哮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与担忧。 苏明月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英俊脸庞，以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漆黑眼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我为什么要走？”她挑了挑眉，反问道，“这里有好戏看，我还没看够呢。” “你……！”顾明轩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差点吐血！ 这个女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死了？！ “顾！明！轩！”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愤怒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那魔化后的杜老爷，已经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张丑陋的脸上，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老夫今天，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碎尸万段！！！” 他咆哮着，再次朝着两人猛冲过来！ 这一次，他身上的妖气变得更加狂暴，攻击也变得更加不顾一切！ “没时间跟你废话了！” 顾明轩狠狠地瞪了苏明月一眼，然后再次迎向了杜老爷！ 他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场更加惨烈和血腥的战斗，再次爆发！ 顾明轩的力量虽然强大，速度也极快，但他的战斗方式，却充满了原始的野性，更多的是依靠身体的本能和蛮力，缺乏技巧和变化。 而魔化后的杜老爷，不仅拥有了众多妖物的力量，更保留了他作为人类时的狡猾和阴险。 他不断地利用自己那驳杂的妖力，施展出各种各样诡异的法术，时而喷出毒雾，时而幻化出分身，时而又用那些被他吸干了生机的尸体，作为肉盾和武器。 一时间，顾明轩虽然勇猛，却也渐渐地落入了下风。 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被妖力腐蚀的伤口，虽然这些伤口在他那强大的恢复力下，很快便能愈合，但每一次受伤，都会消耗他大量的体力。 他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哈哈哈哈！顾大将军！你就这点本事吗？！” 杜老爷看着渐渐不支的顾明轩，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看来，你这实力，也不过如此嘛！等老夫耗尽了你的力气，再来慢慢地炮制你！” 顾明轩死死地咬着牙，眼中充满了不甘。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地流逝着。 难道……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仿佛在看戏一般的苏明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那个女人的安危。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他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模糊的……背影吧。 就在顾明轩因为分神，而被杜老爷一记利爪狠狠地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的时候—— 苏明月，终于动了。 “唉……” 只听一声轻柔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傻子。”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倒在地上的顾明轩身前，将他护在了身后。 紧接着，只见她素手轻扬，几枚闪烁着寒光的银针，便如同流星一般，激射而出！ 那几枚银针，在空中划出几道玄奥的轨迹，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正准备对顾明轩施展致命一击的杜老爷！ 第60章 你也不行啊 那几枚在月光下闪烁着森森寒光的银针，来得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妖化后的杜老爷，正准备一爪结果了那个不自量力的顾明轩，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自己周身几处大穴传来！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收招闪避！ 然而，已经太迟了！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那几枚看似纤细脆弱的银针，竟然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那层由驳杂妖力凝聚而成的护体妖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肩井、曲池、气海等几处妖力运转的关键节点！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只觉得，自己体内那股原本还在疯狂运转的、狂暴的妖力，像是突然被几道冰冷的闸门给强行截断了一般，瞬间变得滞涩不畅！ 他那只即将挥下的利爪，也因为妖力运转受阻，而猛地一僵，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整个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致命的僵直！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风中的柳絮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了倒地的顾明轩身前。 苏明月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一招，那几枚刺入杜老爷体内的银针，便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咻”的一声飞回到了她的指间，带起几滴漆黑如墨的、散发着恶臭的妖血。 她看也不看那因为妖力受阻而痛苦不堪的杜老爷，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顾明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微微俯下身，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调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关切，轻声说道： “男人，你这……也不行啊。” “刚才，是谁那么大义凛然地让我赶紧走来着？” 顾明轩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正准备再次冲上去跟那老怪物拼命，冷不丁地就听到了苏明月这句充满了调侃意味的话。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明月那双带着几分笑意的清亮眸子。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愣住了。 这个女人……她……她刚才说什么？ 说我……不行？！ 一个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尤其……还是被一个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女人，当面说“不行”！ 顾明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吼道，“我……我那是……那是战略性撤退！是为了保护你！” 他想为自己辩解，但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哦？是吗？”苏明月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保护我？我看啊，要不是我刚才出手，你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人家杜老爷的‘盘中餐’了吧？到时候，谁保护谁，可就不好说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指，轻轻地弹了弹指间那几枚沾染了妖血的银针，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顾明轩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他确实……打不过那个老怪物。 也确实……是她救了自己。 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也太……憋屈了！ 而另一边，那个被苏明月几根银针逼退的杜老爷，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痛苦中回过神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不解！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声音沙哑地嘶吼道，“区区几根银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伤到老夫这副融合了百妖之力的妖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妖力，虽然只是被暂时阻断了片刻，但那种被克制的感觉，却是真实无比的！ 仿佛，那几根看似普通的银针之上，蕴含着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至阳至纯的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苏明月这几枚银针，看似普通，实则早已被她用自己的血液，日夜祭炼了不知多少岁月。 每一根银针之上，都蕴含着她那不死不灭的本源之力！ 这种力量，对付凡人或许效果不显，但对于杜老爷这种由驳杂妖力催生出来的“妖物”，却是最致命的克星！ 别说是他这种半吊子的“半妖”，就算修炼千年的大妖，若是被这银针刺中要害，恐怕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没什么不可能的。”苏明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杜老爷说道， “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你以为吞噬了些许妖丹，就能与天地同寿，横行无忌了？真是……坐井观天，可笑至极。” 她的语气，充满了对杜老爷这种“土法炼钢”式修炼方法的鄙夷和不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杜老爷看着苏明月那纤细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女人，太神秘了！太强大了！ 她的出现，完全打乱了自己的所有计划！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苏明月依旧没有回头，她只是伸出手，将那个还愣在地上的顾明轩，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柔软而冰凉，但在接触到顾明轩手臂的瞬间，却传来一股奇异的暖流，让他那因为战斗而变得有些躁动的“心脏”，再次平复了一些。 “喂，” 苏明月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还能打吗？” “要是不能打，就乖乖地到一边待着去，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顾明轩被苏明月这番话刺激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堂堂一个在战场上杀得七进七出的“津门战神”，竟然……竟然被一个女人给嫌弃了？！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谁说我不能打了？！”他梗着脖子，沉声说道，“我刚才……我刚才只是大意了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也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他要证明给这个女人看！ 他，不是不行！ “哦？是吗？”苏明月看着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突然觉得，这个傻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但……倒也挺可爱的。 “那好。”苏明月点了点头，说道，“那这个老怪物，就交给你了。我呢，就在旁边给你……掠阵。” 她说着，竟然真的向后退了几步，双手环胸，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你……！”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这副模样，只觉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个女人！ 她竟然……她竟然真的打算袖手旁观？！ 她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一个人，根本就不是那个老怪物的对手吗？！ 而对面的杜老爷，在看到苏明月竟然真的退到了一旁，也是愤怒到了极点。 “欺人太甚！你们也太看不起我杜某人了！！！” 第61章 被无视的魔头与重叠的背影 杜老爷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 他，杜某人，耗尽家财，吞食妖丹，背负了人不人、妖不妖的诅咒，又在刚才吞噬了满地牢的妖物，实力暴涨到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他现在，应该是这座城市里，最强大的、最令人畏惧的存在！ 可是眼前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在干什么？！ 他们……他们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打情骂俏？！ 那个男的，像个愣头青一样，为了点可笑的男人尊严，梗着脖子跟自己拼命！ 而那个女的，更可恶！ 她竟然……她竟然真的就那么抱着手臂，退到一旁，一副饶有兴致地看戏的模样！ 他们……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是戏台上的丑角吗？！ 是他们增进感情的“调味品”吗？！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无边的愤怒，如同最猛烈的火山，瞬间吞噬了杜老爷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你们……都给老夫去死！！！” 杜老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那臃肿而扭曲的身体，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妖气！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任何戏耍的心思，他现在只想……将眼前这两个胆敢无视他的小辈，撕成碎片！ 他那双长满了鳞片的利爪，在空中划出数道漆黑的残影，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朝着顾明轩笼罩而去！ 顾明轩也没想到，这个老怪物会突然变得如此疯狂！ 他连忙集中精神，催动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挥舞着双拳，迎向了杜老爷那狂暴的攻击！ “砰！砰！砰！” 拳爪相交，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阵强烈的气浪，将院子里的碎石和尘土都卷得四处飞扬！ 顾明轩虽然勇猛，但毕竟力量有限，面对彻底疯狂的杜老爷，一时间也只能勉强招架，被打得节节败退。 而苏明月，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看着场中那激烈的战斗，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多少年了……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过这种……轻松而又带着几分愉悦的心情了。 她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也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她的心，早已变得如同万年玄冰一般，坚硬而冰冷。 可是，眼前这个傻子…… 这个明明自己都身处险境，却还想着要“保护”别人的傻子。 这个被自己调侃了几句，就气得脸红脖子粗，非要证明自己“行”的傻子。 他那笨拙的温柔，那不服输的倔强，那清澈而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 都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悄无声息地照进了她那颗早已被黑暗和孤独笼罩了千年的心，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好感。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新奇。 让她忍不住，想再多逗弄他一会儿。 “喂！傻大个！”苏明月看着场中那个渐渐落入下风的顾明轩，突然开口喊道，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调侃，“你不是说你很行吗？怎么被一个老头子打得跟连连后退呢？” 顾明轩正在全力抵挡杜老爷的攻击，冷不丁地听到苏明月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杜老爷的利爪抓中胸口！ “你……你闭嘴！”他气急败坏地回头吼了一句，“有……有本事你来啊！” “我来就我来，你以为我不敢吗？” 苏明月撇了撇嘴，然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指点道：“笨蛋！你看他左肋下方三寸！那里是他妖力运转最薄弱的地方！他每次出右爪，那里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当！你打他别的地方有什么用？要打就打他的罩门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顾明轩的耳中。 顾明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按照苏明月的指点，在杜老爷再次挥出右爪的瞬间，猛地侧身，一记蕴含着全身力量的重拳，狠狠地轰向了他左肋下方三寸之处！ “砰！” 一声闷响！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妖躯”，竟然被顾明轩这一拳，打得向一侧横飞了出去，左肋下方的鳞片，都碎裂了好几片！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他的肋下传来，让他体内的妖力都为之一滞！ 有效！ 竟然真的有效！ 顾明轩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女人……她竟然……真的能看出这个老怪物的破绽？！ “还愣着干什么？！”苏明月看着发愣的顾明轩，没好气地喊道， “乘他病，要他命啊！你看他那双脚！下盘不稳！他每次想要催动更强的妖力，双脚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那就是你攻击的最好时机！用你的速度优势啊！笨死了！” 苏明月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点醒了顾明轩！ 他不再犹豫，立刻按照苏明月的“场外指导”，展开了反击！ 于是，院子之中，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如同战神一般，与一个丑陋恐怖的怪物，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而在战场的旁边，一个清丽绝伦的女子，却像个悠闲的看客一般，抱着手臂，时不时地开口“指点”几句。 “哎呀！笨蛋！他要用毒雾了！快后退！” “左边！左边！他左边的防御是空的！打他！” “你是不是傻？用你的力量压制他啊！跟他玩什么技巧？！” “啧啧啧，真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顾明轩在苏明月这番“毒舌”而又精准无比的“指点”之下，虽然被气得七窍生烟，但他的战斗，却变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有效！ 他逐渐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优势，如何抓住杜老爷的破绽，如何更有效地运用自己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 他从最初的被动挨打，渐渐变成了势均力敌，最后……竟然开始隐隐地压制住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妖化杜老爷！ 然而，就在顾明轩越打越是顺手，准备一鼓作气，将杜老爷彻底解决的时候—— 那被逼入绝境的杜老爷，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怨毒和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这是……你们逼我的！！！” 随着他的咆哮声，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大口黑色的精血！ 那精血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符文，然后……尽数没入了他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那个黑袍仆人，从一个老道那里，给他求来的邪术秘籍上最歹毒、也是最霸道的禁术！ 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将自己的实力，强行提升到一个全新的、极其恐怖的境地！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都要混乱、都要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杜老爷的体内轰然爆发！ 他那臃肿扭曲的身体，再次膨胀了一圈，皮肤之下的血管如同蚯蚓一般疯狂蠕动，看起来异常的恐怖和恶心！ 他的实力，在这一瞬间，暴涨了数倍不止！ “去死吧！！！” 杜老爷咆哮着，身形如同瞬移一般，瞬间出现在了顾明轩的面前！ 他那只变得更加粗壮和狰狞的利爪，带着一股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朝着顾明轩的胸口抓去！ 太快了！ 实在是太快了！ 顾明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一爪结结实实地击中！ “噗——！” 顾明轩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将坚硬的青石板都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般，眼前一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顾明轩！” 苏明月见状，脸色终于变了！ 她也没想到，这个老怪物竟然还有这种同归于尽般的禁术！ 她不再有任何看戏的心思，身形一晃，便如同青色的闪电一般，瞬间出现在了倒地的顾明轩身前，将他护在了身后。 她看着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魔化杜老爷，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实质般的杀意！ 而倒在地上的顾明轩，在剧痛之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纤细、却又显得异常坚定的背影。 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女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前，用她那看似柔弱的肩膀，为他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这个背影…… 这个背影…… 好熟悉…… 真的……好熟悉…… 顾明轩的脑海中，那个困扰了他许久的、模糊的、漆黑的女性背影，在这一刻，竟然……竟然与眼前这个女子的背影，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衣着不同，虽然时代不同，但那种感觉……那种让他感到莫名称奇、让他感到无比渴望的……守护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难道…… 难道……是她？！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第62章 不死的窥伺者 庭院之中，杀气冲天。 苏明月那纤细的身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却又稳如磐石，将身后那个身受重伤的顾明轩护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妖化杜老爷，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 这个老家伙，已经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没用的！都没用的！” 杜老爷看着挡在顾明轩身前的苏明月，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你们两个，今天谁也别想活！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拉着这整个津门城，一起陪葬！” 他知道，自己施展了“秘书”，早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实力深不可测，他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毁灭吧！ 随着他那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咆哮声，他那臃肿扭曲的身体，再次如同吹了气的皮球一般，开始急剧地膨胀起来！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都要混乱、都要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疯狂地积蓄、压缩！ 他那身由驳杂妖力凝聚而成的“妖躯”，此刻就像一个极不稳定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轰然爆炸！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恐怖的能量而变得扭曲起来，地面上的碎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悬浮！ “不好！这家伙要自爆！” 苏明月脸色一变！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杜老爷体内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那是由数十只、甚至上百只妖物的妖丹和生机，强行融合在一起的驳杂能量！ 一旦爆炸，其威力，足以将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别说是这座杜府，恐怕……连小半个津门城，都会在这场爆炸中化为飞灰！ 这个疯子！他竟然想拉着全城的人给他陪葬！ “我不能长生！你们也别想活！都给我陪葬吧！哈哈哈哈！” 杜老爷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限，皮肤之上，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血色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开！ 他的笑声，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快意和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明月那双原本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凝重的眸子，却突然间……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即将自爆的杜老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般的弧度。 “杜大善人，” 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带着几分嘲弄，清晰地传入了杜老爷的耳中，“我好像……说过吧？” “你的病，我能治。” “什么？！” 杜老爷那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 这个女人……她……她说什么？ 她能治？ 她能治好自己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鬼样子？！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她在故弄玄虚，想拖延时间！ 然而，苏明月却没有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 只见她素手一翻，一根闪烁着森森寒光的银针，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指间。 紧接着，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用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如血钻般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血液，从她的指尖渗了出来！ 那滴血，蕴含着一股至阳至纯、充满了无尽生机的恐怖能量！ 苏明月将这滴精血，轻轻地涂抹在了那根银针的针尖之上！ 原本平平无奇的银针，在沾染了这滴精血之后，竟然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芒，仿佛变成了一柄足以诛仙灭魔的无上神兵！ “去！” 苏明月红唇轻启，屈指一弹！ 那根沾染了她本源精血的银针，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无视了杜老爷身前那狂暴的护体妖气，如同切开豆腐一般，悄无声息地……射入了他那颗因为融合了众多妖丹而变得异常庞大和扭曲的……“心脏”之中！ 更准确地说，是射入了他体内所有驳杂妖力汇聚的核心节点！ “呃——！！！” 杜老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不信的凄厉惨叫！ 他那原本还在急剧膨胀的身体，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般，猛地一僵！ 然后……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缩小！干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狂暴到足以毁灭一切的驳杂妖力，在接触到那枚小小的银针之后，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纯粹的力量，疯狂地净化、消融、湮灭！ 那种感觉，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不……这……这是什么力量？！” 杜老爷惊恐地嘶吼着，他想催动妖力反抗，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干瘪下去，一点点地化为飞灰……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的惨叫。 她双手在胸前缓缓掐动起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法诀，口中低声念诵起一段净化往生的咒语。 她的声音，空灵而悠远，带着一种超度一切的慈悲与……威严。 随着她的咒语声响起，杜老爷那具正在迅速消散的身体，也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他那张丑陋扭曲的脸上，那因为痛苦和疯狂而凝固的表情，竟然……缓缓地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罢了。 顷刻之间，那个曾经在津门地面上呼风唤雨、作恶多端的魔头杜老爷，便在苏明月那金红色的光芒和空灵的咒语声中，彻底化为了一捧飞灰，随风而逝，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一句轻柔的、带着几分叹息的话语，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飘散。 “下辈子，做个真正的善人吧。” 而就在杜老爷彻底飞灰湮灭的瞬间—— 远在另一间密室之中，那个早已被顾明轩扭断了脖子、死得不能再死的黑袍人，他那双原本圆睁着的、充满了不甘的眼睛，突然…… 诡异地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折的脖颈，竟然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声，然后……缓缓地、自己接上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层层的墙壁，仿佛看到了前院发生的一切。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狂喜和兴奋的笑容！ “五百年了……” “整整五百年了……” 他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古老而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说完，他的身体，竟然化作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密室的墙壁，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63章 千年后的重逢 庭院之中，一片狼藉。 杜老爷已经彻底化为了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空气中，那股驳杂而邪恶的妖气，也随之消散殆尽，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树叶，让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大战的庭院，显得异常的死寂和……凄凉。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杜老爷消散的地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长生有什么好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心中的那丝纷乱压了下去。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顾明轩。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刚才被杜老爷那蕴含了禁术之力的全力一击，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他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巨锤砸中一般，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稍微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苏明月转过身，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那股冰冷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又是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她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地走到顾明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了挑眉，说道： “哟，顾大将军，这就不行了？刚才那股要把老怪物生吞活剥的英雄气概，都到哪儿去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战斗，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 顾明轩被她这话噎得差点又喷出一口老血。 他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着牙说道：“你……你这个女人……就不能……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天生就跟他犯冲！ 每次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她总能用最气人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 “好听的？” 苏明月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比如呢？比如……‘哎呀！顾将军您没事吧？您刚才真是太英勇了！小女子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是这样吗？”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些话本小说里大家闺秀的语气，眼神中却充满了促狭的笑意。 “你……！” 顾明轩（阿木）被她这番模仿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又无力反驳。 他只能喘着粗气，将头扭到一边，一副“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模样。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恼、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小媳妇”模样，心中那丝因为阿木的记忆而产生的沉重和悲伤，竟然也消散了不少。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傻子，虽然有时候笨得可以，但也……挺有趣的。 至少，在他身边，她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鲜活的“人气”，这也是她多少年来第一次，阴阳怪气一个人！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苏明月轻笑一声，终于收起了那副戏谑的表情。 她蹲下身子，也不管顾明轩愿不愿意，便陡然间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腕。 “别动，我给你看看。”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作为“神医”时的那种专业与沉稳。 顾明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就想挣脱，但当他接触到苏明月那双柔软而又带着几分冰凉的手指时，他那颗因为伤势和愤怒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竟然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正一脸专注地为自己“诊脉”的女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侧脸，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那么的柔和而又……圣洁。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凝神之时，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能看透世间的一切。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和渴望的清冷香气…… 这一切，都与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漆黑的女性背影，是那么的……相似。 “我们……”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沙哑而又带着几分深情的语气，轻声问道：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苏明月正在凝神探查顾明轩体内脉象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淡淡道： “顾大将军，这种搭讪的方式，未免也太老套了些吧？” 她并没有将他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男人见到漂亮女人时，惯用的伎俩。 她的注意力，依旧全部集中在他那诡异的脉象之上。 然而，随着她探查的深入，她脸上的表情，却开始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从最初的轻松与玩味，渐渐变成了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了深深的……困惑。 这个男人的脉象，太奇怪了！ 他的五脏六腑，因为刚才那场爆炸的冲击，确实受到了不轻的损伤，经脉之中，也残留着杜老爷那驳杂妖力的侵蚀。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他的心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之内，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其脉象……根本就不是人类该有的！ 那脉象，沉稳而又充满了暴戾的气息，其中蕴含着一股……极其纯粹的狼妖之力！ 这个男人……他竟然……换了一颗妖心？！ 然而并不是，随着阿木灵魂与顾明轩身体的契合，来自灵魂的力量也在改变着顾明轩的身体！ 苏明月心中一惊，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如果他只是一个换了妖心的普通人，那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妖心的力量，早就应该爆体而亡了。 可他非但没有死，反而还能将妖心的力量化为己用！ 这说明……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血脉之中，必然还隐藏着某种更加强大的、足以压制和融合妖心的力量！ 苏明月眉头紧锁，将一缕更加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他血脉的最深处。 她要看清，这个男人身体里，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当她的灵力，触及到他血脉深处那股力量的本源之时—— 苏明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搭在顾明轩手腕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和困惑，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可能！ 这……这绝对不可能！ 她……她竟然在这个男人的血脉最深处，感觉到了一股……与她自己同源的、虽然微弱，却又坚韧不拔的……不死之力！ 那股力量，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独属于她的力量！ 是她当年那滴无心之血所化的本源之力！ 是他！ 真的是他！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顶着“顾明轩”身份的将军，这个时而冷酷、时而幼稚、时而又像个傻子一样奋不顾身地保护着自己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在千年前的唐朝街头，被她无意间救下的孤儿…… 那个因为她一滴无心之血，而承受了千年苦难的少年…… 阿木！ 这个认知，如同最猛烈的惊雷，狠狠地轰击在苏明月的灵魂之上！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记忆—— 那个在街头，用瘦小的身躯，渴望地搜寻着“仙女姐姐”身影的孤儿…… 那个在青云观的密室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旧死死守护着她的秘密的少年…… 那个在锁魂棺中，发出最后不甘咆哮的、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灵魂…… 一幕幕，一声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剑，狠狠地剜着她的心！ 愧疚、心疼、自责、悲伤……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无数种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淹没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看淡了千年风雨、古井无波的清亮眸子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顾明轩那张英俊而又带着几分困惑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有些迷茫的漆黑眼眸…… 她那颗冰封了千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悲伤。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用一种轻柔得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声音，回答了他刚才的那个问题： “是啊……” “我们……见过。” 第63章 最好与最痛 苏明月那句轻柔而又带着几分颤抖的“我们……见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顾明轩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他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有些迷茫的漆黑眼眸，在这一刻，骤然间亮了起来！ “真的？！我们真的见过？！”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情绪有些激动地追问道，甚至因为动作过大，而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一边咳嗽，一边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 “我脑子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很黑，看不清样子，但我总觉得……她对我来说很重要。那个背影……感觉跟你很像！是不是你？我们以前……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是谁？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眼神中充满了对过去的渴望和对真相的探求。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急切而又充满期盼的模样，心中那刚刚平复下去的酸涩和刺痛，再次翻涌了上来。 阿木的经历，一直都是她心中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沉甸甸的、充满了愧疚的疙瘩。 她曾以为，随着那口黑棺的灰飞烟灭，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却没想到，命运弄人，他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死而复生”，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且……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看到他此刻那双清澈而又充满渴望的眼睛，苏明月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他不是什么英雄顾明轩，而是一个在千年前，因为自己一滴无心之血，而承受了无尽孤独与折磨的孤儿阿木？ 告诉他，他曾经被当成怪物，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道观里，遭受了非人的酷刑，甚至……被活生生地掏出了心脏？ 告诉他，他现在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身体，需要靠吸食别人生机才能维持，注定要一生都活在痛苦和挣扎之中？ 不…… 她不能。 她怎么能……怎么能忍心，将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残酷的过往，重新加诸在这个好不容易才得到“新生”的灵魂之上？ 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失忆，却依旧保留着那份纯善与执拗的男人，苏明月的心中，那块压抑了千年的疙瘩，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解开了。 或许……这样也好。 忘记了过去所有的痛苦，忘记了那个名叫“阿木”的悲惨命运，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受人敬仰的英雄的身份，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这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阳光和未来。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在无尽的岁月中，孤独地漂泊。 想到这里，苏明月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了。 她做出了一个……或许是她这一生中，最艰难，也最……温柔的决定。 她看着顾明轩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温柔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苦笑。 “你的问题太多了。” 她轻声说道，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而且，你现在伤得很重。有什么话，等我先把你治好，再说也不迟。”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让顾明轩那颗因为激动而狂跳不止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好……好吧。” 顾明轩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疑问，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很糟糕。 苏明月扶着他，让他靠着一旁的石壁坐好。 然后，她再次从药箱里，取出了那个古朴的木制针盒。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苏明月一边说着，一边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自己的血液。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治好他的伤，更是要……彻底斩断他与那段痛苦过往的所有联系！ 她手腕轻抖，那根银针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顾明轩胸口的几处大穴。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数十根银针，在她的操控之下，如同穿花的蝴蝶一般，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周身的各个要害穴位。 一股股精纯的灵力，顺着那些银针，缓缓地渡入他的体内。 一方面，是修复他那因为杜老爷禁术反噬而受损的五脏六腑和经脉。 另一方面，则是……将那些早已与他血脉融合的、属于狼妖的暴戾妖力，以及……那股属于她自己的、给他带来不老和痛苦的本源之力，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远比单纯的疗伤要痛苦得多！ 顾明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成千上万根针在同时穿刺，又仿佛有无数的火焰在灼烧着他的经脉和灵魂！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却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因为，他能感觉到，随着那股剧痛的蔓延，他体内那股让他感到既强大又痛苦的暴戾力量，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而那个正一脸专注地为他施针的女子，她的额头上，也同样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他知道，她正在为自己，承受着巨大的消耗。 “我……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在剧痛的间隙，顾明轩喘着粗气，依旧不甘心地问道，“是不是……很没用？总是……总是给你添麻烦？” 他看着苏明月那张因为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 苏明月听着他那断断续续的问话，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再次氤氲起了一层水雾。 她的心，在滴血。 她的灵魂，在颤抖。 这个傻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这些…… 她多想告诉他，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执着的傻瓜。 她多想告诉他，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是我……是我给你带来了这千年的苦难。 但她不能。 她只能将所有的痛苦和愧疚，都深深地埋在心底。 “你以前啊……” 苏明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声音中，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你以前……是个英雄。”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救过很多人，也……守护过很多人。” “只是……你太累了，所以……把很多事情都忘了。” “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痛了……” 她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手中施针的速度。 那股剥离的过程，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啊——！！！” 顾明轩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然后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最后一根银针被拔出的时候，苏明月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如同透明一般。 她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阿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属于狼妖的暴戾妖力，以及那股属于她自己的不死之力，已经被她尽数剥离、净化，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从今往后，他将不再拥有那非人的力量，不再需要靠吸食生机来维持生命，更不会再拥有那不老的容颜和永恒的生命。 他，将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一个会生老病死，会经历喜怒哀乐的……真正的“顾明轩”。 这，是她能给予他的……最后的温柔，也是……最痛的成全。 苏明月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那张英俊而又带着几分坚毅的脸庞。 然后，她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一般的吻。 那是一个……跨越了千年的……告别之吻。 “阿木，”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道，“忘了我吧。” “忘了那个在唐朝街头，无意间闯入你生命的‘仙女姐姐’。” “忘了那段充满了痛苦与折磨的过往。” “从今往后，你只是顾明轩。” “去过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完整而又美好的人生吧。” 说完，她缓缓地站起身，眼中那最后一丝不舍和留恋，被一抹决绝所取代。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顾明轩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柔和而又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将那些……关于“阿木”的，关于“仙女姐姐”的，关于“不死不灭”的，以及……关于她“苏明月”的所有记忆，都彻底地……抹去。 只留下，属于那个战死沙场的英雄——顾明轩的，完整的人生。 第64章 津门的晴日与遗忘的泪滴 当顾明轩再次从黑暗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冰冷。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警局医务室那熟悉的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这是怎么了？” 顾明轩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被怪物利爪重创的伤口，但此刻，却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的脑海中，关于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记忆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为了追查杜府的案子，似乎与一个极其凶残的“凶手”发生了激烈的搏斗，然后……自己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那个“凶手”到底长什么样，自己又是如何脱险的，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仿佛，那段记忆，被人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 “将军！您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了顾明轩的思绪。 是李二牛……不对，不是李二牛。 顾明轩看着那个冲进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巡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李二牛……张猛…… 他记得，他们……好像已经…… 一想到这里，顾明轩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将军，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个年轻巡捕一脸关切地问道。 “我……我没事。”顾明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三天三夜了！”年轻巡捕心有余悸地说道，“您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险！要不是……要不是那位苏神医及时出手，您……您恐怕就……” “苏神医？”顾明轩闻言，眉头微蹙。 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是啊！”年轻巡捕连连点头，“就是前几天在街上救了那个小姑娘的苏神医！那天晚上，我们赶到杜府的时候，您已经昏迷不醒了，而那个罪魁祸首杜老爷，也已经……畏罪自杀了。是苏神医用她那神乎其技的医术，才把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的！不过，苏神医在救了您之后，便悄然离去了，只说您并无大碍，好生休养几日便可。” 年轻巡捕将他们赶到杜府后看到的“景象”，以及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测，告诉了顾明轩。 顾明轩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困惑。 杜老爷……畏罪自杀？ 那个吸食人生机的凶手，竟然是他？ 还有那个苏神医…… 他努力地想回忆起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但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与她有过一番不太愉快的“交谈”？ 还有……自己好像……在她面前……喵了一声？ 一想到这里，顾明轩的脸，就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接下来的几天，顾明轩在医务室里好生休养着。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前那种时常会从心底涌起的、对生机的强烈渴求，以及那种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猫咪行为”的后遗症，竟然……全都消失了。 他体内那股强大到足以让他刀枪不入的奇异力量，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虽然，失去了那份超凡的力量，让他心中有些许失落。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踏实。 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靠吸食别人生机来苟延残喘的怪物了。 这一切，想必……都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苏神医”的功劳吧。 顾明轩的心中，对那位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神秘女子，产生了一丝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一周之后，顾明轩的身体彻底康复。 他利用自己警察队长的身份，将这起震惊津门的连环命案，以“津门大善人杜某，实则为修炼邪术、残害无辜的幕后真凶，最终因邪术反噬，走火入魔，在杀害了数名巡捕之后，畏罪自焚”的结论，进行了结案。 虽然，这个结论之中，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但对于早已被“妖怪作祟”的谣言吓破了胆的津门百姓而言，这个“官方”的解释，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至少，那个害人的“妖怪”，已经死了。 为了彻底安抚民心，顾明轩亲自带队，在津门最繁华的广场上，向民众宣布了案件的了结。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依旧是那个受人敬仰的“津门战神”。 他用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向台下的民众讲述着案件的“真相”，并承诺，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津门百姓的安危。 台下的民众，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笼罩在津门上空多日的恐怖疑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津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繁华。 而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遥遥地望着高台之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 是苏明月。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津门。 她想……再看他最后一眼。 看着他，以一个真正的“顾明轩”的身份，站在阳光之下，接受着民众的欢呼与爱戴。 看着他，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完整而又光明的人生。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却又夹杂着几分苦涩的笑容。 这样……真好。 当顾明轩的演讲结束，准备走下高台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是无意间，扫过了苏明月所在的方向。 苏明月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转过身，混入涌动的人潮之中，悄然离去。 再见了，阿木。 不…… 再见了，顾明轩。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再无……与我相关的苦难。 苏明月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而高台之上的顾明轩，在看到那个熟悉的青色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的瞬间，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一滴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他猛地抬起手，触摸着脸颊上那湿润的痕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我为什么会流泪？！ 与此同时，一处戒备森严的西式教会的地下密室之中。 那个早已在杜府“死去”的黑袍人，正单膝跪在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圣洁光芒的十字架前。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披白色神袍、面容被兜帽遮住的神秘人。 “禀告主教大人，”黑袍人的声音，古老而沙哑，充满了敬畏，“属下……已经确认了。” “那个长生者……找到了。” 第65章 初抵上海，伞下风波 “呜——” 一声又长又闷的汽笛声，像是要把黄浦江的水面都震开一道口子。 苏明月站在甲板上，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外滩。 江风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和煤烟味，吹得她那身半旧不新的蓝色旗袍领口微微晃动。 津门的事儿，算是了了。 她身边的人都在激动，指着岸上那些高高低低的西洋建筑大呼小叫， 男人们忙着整理西装领带，女人们则赶紧拿出小镜子补粉，都想用最体面的样子踏上这片远东最繁华的土地。 只有苏明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没什么波澜。 对她来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就像是从自家院子的东屋走到西屋，换个窗户看看风景罢了。 风景再怎么变，看风景的人还是那个，日子也还是那么过。 船一靠岸，人潮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往下涌。 码头上的苦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搬运货物； 拉黄包车的师傅们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还有些穿着制服的巡捕，懒洋洋地靠着柱子，用警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 乱哄哄的，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苏明月不急，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提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皮箱，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竹骨油纸伞，不紧不慢地顺着舷梯往下走。 皮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 刚走到码头的水泥地上，脚跟还没站稳，旁边就凑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件汗衫，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一条掉色的鲤鱼，嘴里叼着根牙签，一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 “小姐，一个人啊？” 他身子一斜，挡住了苏明月的去路，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潇洒的笑， “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吧？要去哪儿？哥哥们送你一程，保证妥妥当当。” 他身后两个同伙也嘿嘿笑着围了上来，一个堵左边，一个堵右边，把路封得死死的。 这种场面，苏明月见得多了。 每个时代，每个城市，总有那么些自以为是的苍蝇。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那个瘦高个，目光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情绪。 那瘦高个被她看得一愣，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毛，但一看到她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蛋，还有那纤细的脖颈，胆子又壮了起来。 一个弱女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跟哥哥们走吧，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让你快活的不得了！”另一个矮胖子说着，就伸手想去抓苏明月手里的皮箱。 苏明月还是没动，也没躲。 就在那只脏兮兮的手快要碰到皮箱的瞬间，她握着油纸伞的手，手腕轻轻一翻。 “啪。” 一声轻响，几乎被码头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那把收拢的油纸伞，伞尖精准无比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点在了矮胖子伸过来的手腕内侧。 位置刁钻，力道也古怪，像是有一根针扎了进去。 “哎哟！” 矮胖子像是被电了一下，整条胳膊一麻，猛地缩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你……” 他话还没说完，苏明月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瘦高个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拦，苏明月手里的伞却“唰”地一下撑开了。 伞面不大，却正好挡在他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想躲开戳到眼睛的伞骨。 就这么一仰的工夫，苏明月已经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 瘦高个反应过来，觉得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转身就追，一拳头朝着苏明月的后背砸了过去。 周围有人看到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明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 她只是将手里的伞往后一递，伞柄那个弯曲的竹钩，不偏不倚地迎上了瘦高个的拳头。 瘦高个的拳头砸在坚韧的竹柄上，感觉像是打在了一块包着棉花的铁板上，震得他指骨生疼。 更要命的是，苏明月手腕顺势一转，那伞柄的弯钩就巧妙地勾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轻轻往旁边一带。 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使出去的力气像是打进了棉花里，还被对方借了过去。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朝着旁边扑了过去。 而他旁边，正好是那个刚想从另一边包抄上来的同伙。 “砰”的一声，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滚作一团。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偏偏没有半点激烈的打斗场面。 苏明月甚至连脚步都没乱一下，撑开的油纸伞缓缓收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一小片，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姑娘，动起手来这么利索，还这么……优雅。 那三个地痞躺在地上哎哟叫唤，看着苏明月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他们甚至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倒下的。 苏明月提着箱子，撑着伞，慢慢走进了上海繁华又混乱的街道里，身影很快就汇入了人流。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举着一台相机，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魏记者，魏记者！船长出来了，快去采访啊！”旁边的助手焦急地催促道。 这个叫魏云哲的年轻记者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刚才太快了，他只来得及抢拍到一张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素雅的旗袍，一把油纸伞，步履从容。 “有意思……”魏云哲喃喃自语，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刚才那一幕，不像打架，倒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栋临江洋行的三楼窗户后面。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镜片里，最后定格的正是苏明月那从容不迫的身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古老而又冰冷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一件等待了许久的猎物。 他转身，对着房间阴影里一个无形的所在，用一种沙哑的、非中非洋的腔调，恭敬地低语： “主教大人，目标已确认抵达上海。” 第66章 陋巷深处，朝暮有斋 码头上的那点小风波，对苏明月来说，连个插曲都算不上。 就像走路时，脚边滚过一颗石子，她甚至都懒得低头去看一眼。 她没有叫黄包车，只是提着箱子，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着。 外滩的风光确实气派，洋行的大楼一座比一座高，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擦得锃亮，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显得很有精神。 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响着，穿着各式服装的人来来往往，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香水味，还有汽车排出的淡淡的尾气。 一切都新奇，一切都匆忙。 苏明月对这些只是看，并不往心里去。 她拐过两条繁华的大马路，脚步一转，就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 弄堂里的世界，跟外面立马就不一样了。 天光一下子暗了下来，两边房子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 空气里没了咖啡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属于市井生活的味道——煤炉子、饭菜香，还有隐隐约约的肥皂水味儿。 头顶上是“万国旗”似的晾衣杆，挂着大人小孩的衣裳。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有些地方还积着一小汪水。 她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在一个挂着“方氏律师行”老旧铜牌的门口停了下来。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迎面而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啥事体？”（在上海话中，“啥事体”的意思是“什么事情”） “我来取个东西。”苏明月的声音很轻。 老师傅这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打量了她一下。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明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时，他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站了起来。 “您……您是苏小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敬畏。 “是我。” “哎哟，您可算来了。家父临终前还交代过，说您总有一天会来的。” 老师傅显得有些激动，手脚麻利地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钥匙和地契都在里头，还是老地方。这些年，我们就是代为保管，一分一毫都没动过。” “有劳了。”苏明月接过盒子，微微颔首，“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老师傅嘴唇动了动，想说家父已经过世快十年了，但看着苏明月那张仿佛凝固了时间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您老慢走。” 苏明月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律师行。 津门那档子事，让她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头。 让她再次意识到，长生这回事，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总会招来各种各样的飞蛾。 有些飞蛾是好奇，有些，是想把这灯占为己有。 她需要一个地方歇歇脚，一个足够乱，也足够大的地方，好让她这滴水能悄无声息地汇入大海。 上海，再合适不过了。 她提着箱子，拿着那个小盒子，在弄堂里又拐了两个弯，最终停在了一间铺子前。 这铺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门缝里甚至还有蜘蛛网。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也是灰扑扑的，勉强能认出三个字——朝暮斋。 苏明月伸出手指，在牌匾上轻轻一抹，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底漆和苍劲的字迹。 她从盒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那锁也锈得厉害，但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竟然应声而开。 她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从上个世纪传来的叹息。 一股浓重的、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灰尘、是老木头、是旧时光的味道。 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去，能看到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铺子不大，里外两间。 外间是店面，靠墙立着几个空空如也的货架，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台横在中间。 里间大概是住人的地方，也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 一切都简陋到了极点。 苏明月把皮箱和油纸伞放在柜台上，环顾四周，脸上没什么嫌弃的表情。 她活了太久，住过皇宫，也睡过破庙，对这些身外之物，早就不在意了。 她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口井。 她打起一桶水，水还算清澈。 然后她找出一块破布，挽起旗袍的袖子，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就开始打扫。 她干活的样子很专注，也很安静。 先是把桌椅板凳搬到院子里，然后用扫帚把地上的积灰扫出去，再提着水桶，一点一点地擦洗地板、货架和柜台。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在擦擦洗洗中过去了。 等到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从弄堂口斜斜地照进来时，这间“朝暮斋”已经变了个样。 地板露出了原本的木色，虽然陈旧，但很干净。货架和柜台也被擦得一尘不染。苏明月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精炉，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椅子上，捧着那杯热茶，静静地看着门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弄堂里开始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火，传来了邻里间的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夫妻吵架的声音。 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苏明月喝了一口茶，茶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有点涩，但很暖。 她长长地、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就这儿吧。 在这人间朝暮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古董店老板。 挺好。 第67章 闲言碎语，恶客登门 第二天，苏明月起得很早。 她推开门板时，天刚蒙蒙亮，弄堂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早起倒马桶的、生煤炉的，邻里间的动静已经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朝暮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甚至连块“开张大吉”的红布都没有。 苏明月只是搬了张藤椅放在门口，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旧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铺子里空荡荡的，几个货架上只零星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缺了口的瓷碗，一支笔杆磨得发亮的毛笔，还有一方看起来很普通的砚台。 与其说是古董店，不如说是个收破烂的。 但弄堂里的老街坊们可不这么想。 这间铺子空了少说有十几年了，地段虽然偏，可也是实打实的产权房。 说开就开了，来的还是这么个年轻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街对面的点心铺门口，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一边择着菜，一边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看见没，就那个，昨天搬进来的。” 张家阿婆用下巴朝“朝暮斋”的方向点了点，“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一样。” “是啊，一个人，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李家姆妈手里剥着毛豆，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苏明月那边， “这铺子说盘就盘下来了，得花多少大洋啊？她这个年纪，哪来这么多钱？”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几个老太太都沉默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还能是哪儿来的，” 一个胖胖的王家婶子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八成是哪个大老板在外面养的。给笔钱，让她开个店，图个清静，免得家里的母老虎闹嘛。这种事，现在上海滩还少吗？” “我看像。你看她那样子，冷冰冰的，一天到晚不说话，正经人家的姑娘谁这样？” “就是就是，穿得素净，指不定骨子里多会勾人呢。” 闲言碎语就像是弄堂里的风，无孔不入。苏明月听力异于常人，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她来说，这些议论和夏天的蝉鸣、冬天的风声没什么区别，都是这人间的一部分，听着，也就过去了。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上午，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书喝茶，仿佛这门生意开不开都无所谓。 直到临近中午，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弄堂口。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用发油梳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儿来。 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跟这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格格不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衫的跟班，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来闲逛。 这人叫赵东升，家里是开纺织厂的，算得上是新贵。 他今天本来是去拜访一个世伯，抄近路从这弄堂过，一眼就瞥见了坐在店里的苏明月。 赵东升的眼睛当即就亮了。 他自诩风流，见过的美女不少，舞厅的红人、电影公司的明星，都交往过几个。 但像苏明月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那种清冷的气质，就像一块上好的冷玉，让人心里痒痒的，总想伸手去捂热了。 他冲跟班使了个眼色，整了整领带，迈步就朝“朝暮斋”走了过去。 “老板娘，” 赵东升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香水味，他脸上挂着自以为最迷人的笑容，“你这店里，都卖些什么宝贝啊？” 苏明月终于从书里抬起了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淡淡地回了两个字：“旧物。”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泉水。 赵东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挑战性了。 他装模作样地在空荡荡的货架前转了一圈，指着那个缺口的瓷碗：“这个，是哪个朝代的啊？” “民窑，上个礼拜的。”苏明月说。 赵东升的笑容僵了一下。 上个礼拜的？ 那不就是个破碗吗？ 他干咳了两声，觉得不能再被这女人牵着鼻子走。 他决定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既能炫富，又能展示自己的品味。 “咳，老板娘你这儿的东西，品相好像一般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明黄色绸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绸布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佩。那玉佩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玉质看起来相当不错。 “你瞧瞧我这个，” 赵东升把玉佩托在手心，递到苏明月面前，语气里充满了得意， “我祖上传下来的，明朝的玩意儿。据说是当年宫里出来的宝贝，我爷爷花了大价钱才收回来的。老板娘你给掌掌眼，看看这东西怎么样？” 他嘴上说着“掌掌眼”，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明月的脸，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惊讶或者羡慕。 在他看来，那个女人不喜欢钱啊？ 苏明月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块玉佩，并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不敢看？”赵东升挑了挑眉。 苏明月这才伸出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她没有直接碰玉，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系着玉佩的丝绦，将它提了起来。 她就这么提着，对着门口的光亮，看了不到三秒钟。 然后，她把玉佩放回了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怎么样？”赵东升迫不及待地问。 “玉是好玉，和田的白玉，质地还算细腻。”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东升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那是自然，我家的东西……” “可惜，”苏明月打断了他，“是块新仿的。” 赵东升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你……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这是块仿品，但也有年数了。” 苏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雕工是清末民初的风格，仿的是明朝的样式，但刀法太急，失了古朴的韵味。玉佩边缘的沁色，是用强酸泡出来的，火气太重，不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包浆。” 赵东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下意识地拿起玉佩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你胡说！你懂什么！”他恼羞成怒地嚷嚷起来，“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这可是……” “而且，”苏明月再次打断他，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这块玉，最近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赵东升下意识地问。 “怨气，还有血腥气。” 苏明月轻描淡写地说，“它最近应该待过一个地方，那里人多手杂，充满了贪婪、绝望和不甘。十有八九，是个赌场。而且，有人因为输急了眼，在它旁边见了血。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晚上睡觉怕是不会安稳，赌桌上，手气也只会越来越差。”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赵东升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瞬间就呆住了。 因为苏明月说的，一字不差。 这块玉佩根本不是什么祖传的，是他前两天在鬼市上淘来的，卖主说是明朝的，他看着喜欢就买了下来。 买回来后，他天天带在身上，前天晚上去百乐门赌场玩牌，手气背到家，一夜就输了三千大洋，最后还跟人动了手，打得头破血流。 这事儿，除了他自己和那两个跟班，没人知道。 这个女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东升看着苏明月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在这女人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你……你……” 他“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抓起柜台上的玉佩，像是抓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带着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跟班，便急匆匆的走了。 弄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街对面的老太太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不是赵家的小开（民国时期富家子弟）吗？怎么跑了？” “不知道啊，好像被那小姑娘说了几句，脸都白了。” “乖乖，这姑娘，有点门道啊……” 苏明月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她拿起桌上的旧书，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第68章 夜半惊梦 赵东升仓皇的离开那条弄堂。 等坐上自家的小汽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他才感觉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 “开……开车！” 他冲着司机吼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发颤。 汽车发动起来，缓缓驶离。 赵东升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块玉佩被他死死地攥着，硌得手心生疼。 “妈的，邪门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坐在副驾驶的跟班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那女的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真个屁！” 赵东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 “她懂什么！一个开破店的，装神弄鬼，肯定是蒙的！肯定是看我穿得好，想讹我一笔！”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苏明月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好像什么东西掉进去，都翻不起一点浪花。 一个女人，怎么能有那样的眼神？ 回到家里，赵东升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丢人。 他当着两个跟班的面，把那块玉佩“啪”的一声扔在了红木梳妆台上。 “什么玩意儿！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倒了半杯白兰地，一口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才让他感觉舒服了一点。 “你们两个，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要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一点风声，我扒了你们的皮！” 他恶狠狠地警告那两个跟班。 “是是是，少爷，我们嘴严着呢！”两个跟班点头如捣蒜，赶紧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赵东升一个人。 他看着梳妆台上的那块玉佩，在水晶灯下，那玉佩依然显得温润通透，哪有半点不祥的样子？ “肯定是蒙的。” 他给自己打气，“赌场的事，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至于做噩梦……哼，我赵东升什么没见过，还能怕一个梦？” 他心里这么想着，可那天晚上，偏偏就出事了。 入夜，赵东升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明月那张清冷的脸，一会儿又是赌场里输钱的懊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他就开始做梦了。 梦一开始，是嘈杂的。 “开！开！开！” “大！大！大！” “压这边，快！” 无数混乱的声音挤进他的耳朵，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都带着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腔调。 他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赌桌前，周围挤满了人。 他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却发现每个人的脸都像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正捏着一把牌九，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这不是他的手！ 这只手更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他心里一惊，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看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开牌啊！快开啊！”旁边有人在催。 “他”颤抖着，掀开了牌。 “至尊宝！是至尊宝！”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他”赢了，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狂跳，一种巨大的狂喜充满了整个胸膛。 然后，场景一换。 还是那张赌桌，但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荷官。 “我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猛地拍在桌上。 赵东升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他买来的那块双龙戏珠玉佩。 “这可是我祖传的宝贝！就押这一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贪婪地盯着那块玉。 结果，毫无意外地，输了。 当荷官面无表情地把那块玉佩收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种从天堂掉到地狱的绝望，像是冰水一样，把赵东升也浇了个透心凉。 梦还没有结束。 场景又换了，这次是在一个阴暗的后巷。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张老板，求求你，再借我一点，就一点！我下次一定能翻本！” 那个张老板冷笑一声，从旁边打手手里接过那块玉佩，在手里抛了抛：“钱没有，这块玉，就当是你还的利息了。” “不行！那是我给我老娘看病的救命钱换的！你还给我！” “他”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混乱中，一把雪亮的匕首不知道从哪儿捅了出来。 “噗嗤”一声。 赵东升清楚地看到，一捧温热的血，溅到了那块玉佩上。玉佩的双龙图案，像是活过来一样，贪婪地将那抹红色吸了进去。 而那个拿刀的人，在捅了人之后，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刻在上面。 “啊——！” 赵东森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可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股血腥味，还能看到那双怨毒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梳妆台。 只见那块原本温润的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然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红光。 那上面雕刻的双龙，仿佛正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赵东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女人……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是蒙的！她什么都知道！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已经不是丢脸或者钱的问题了，这玩意儿，会要命的！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 不行，不能再等了。 天一亮，不，现在！他现在就得回去找那个女人！ 只有她，只有她能救自己！ 第68章 悔不当初，重返求救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弄堂里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屋檐上叫几声。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弄堂口。 车门打开，赵东升从车上下来了。 他一晚上没睡，眼窝深陷，眼圈发黑，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的西装也皱巴巴的， 哪还有昨天那副神气活现的公子哥模样，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身后跟着的两个跟班，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赵东升没敢让司机把车开进去，怕动静太大。 他提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那湿滑的石板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现在是真怕了。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他觉得那块玉佩里就住着一个冤魂，正等着拖他下水。 他走到“朝暮斋”门口，店门还关着，门板上落着清晨的露水。 他不敢敲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等着。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心里更是后悔不迭。 昨天自己要是态度好一点，客气一点，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人家肯不肯帮忙，还两说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弄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倒马桶的、买早点的、送牛奶的……人们路过“朝暮斋”门口，看到赵东升和他那两个跟班像三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哎，那不是昨天那个开汽车的小开吗？” “是啊，怎么又来了？还提着个箱子，这是干嘛呢？” “你看他那脸色，吓死人了。不会是上门来寻仇的吧？” “不像啊，你看他站那样子，恭恭敬敬的，倒像是来求人的。” 议论声不大，但都传到了赵东升耳朵里。他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终于，他听到了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店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明月还是穿着那身素雅的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淡然地看着门外。 当她的目光落在赵东升身上时，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赵东升看到苏明月，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给惊呆了。 “姑奶奶！大师！神仙！” 赵东升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皮箱往前推了推，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叠崭新的钞票，还有几根黄灿灿的金条。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只要您肯出手，我……我还有重谢！” 苏明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去看那个箱子。 弄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诡异的一幕上。 昨天还嚣张跋扈的富家少爷，今天就跪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磕头求饶，这冲击力可太大了。 “大师，您昨天说的都应验了！” 赵东升见苏明月不说话，心里更慌了，连忙把昨晚做的那个噩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得是颠三倒四，冷汗直流。 “那块玉，那块玉里肯定有鬼！它……它昨晚还发红光！我不敢碰它，求您给收了吧！”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苏明月这才有了动作。 她从店里走了出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赵东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赵东升不敢起，还是跪在那儿。 苏明月也没再管他，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块玉佩。 在清晨的阳光下，那块玉佩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温润洁白。 但在苏明月的眼里，玉佩的内部，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里，还夹杂着一丝血色。 正是那赌徒和凶手的怨念。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凶物，戴久了，轻则破财倒霉，重则血光之灾。 但对苏明月来说，这就像是衣服上沾了点灰尘。 她捏着玉佩，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玉佩表面轻轻一弹。 “叮——”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风铃在响。 就在她弹指的瞬间，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她指尖散开。 那缠绕在玉佩内部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被震散，化为乌有。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赵东升和周围的人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到那一声脆响。 苏明月把玉佩放回到了赵东升的手里。 “好了。”她说。 “啊？”赵东升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他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之前拿着这块玉，总觉得阴冷冷的，心里发毛。现在再拿在手里，却只剩下玉石本身那种温润的触感，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全没了。 “这……这就好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嗯。”苏明月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回店里。 “哎，大师！大师您留步！”赵东升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膝盖上的土，追了上去，“那……那这玉？” “玉是新仿的，也值几个钱。上面的怨气已经散了，想怎么处置就看你了！”苏明月头也不回地说。 “那……那这些钱……”赵东升指着地上的皮箱。 苏明月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里有规矩。” 她说，“我只管‘物’，不管‘人’。你这块玉佩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帮你清干净，这是‘物’的事。 至于你以后是发财还是倒霉，那是你‘人’的事，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皮箱。 “这箱子里的东西，我收下了，算是清理这块‘旧物’的报酬。” 说完，她不再理会赵东升，转身走进了店里，随手关上了门。 只留下赵东升一个人，捧着那块玉佩，傻愣愣地站在门口。 周围的老街坊们，一个个都看傻了眼，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的乖乖……弹一下就好了？” “还收了那么大一箱子钱……这得有多少啊？” “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啊！” 弄堂里关于“朝暮斋”老板娘的闲话，从今天起，彻底变了调子。 而赵东升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玉佩收好，然后对着紧闭的店门，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第69章 名声初显，记者上门 赵东升那件事，就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在弄堂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被好几个老街坊看得真真切切。 等赵东升恭恭敬敬地离开后，整个弄堂都炸了锅。 “看见没？那赵家小开，跪得那叫一个实在！” “可不是嘛！听说那箱子里全是钱和金条，乖乖，这得多少啊！” “就为了那块破玉？弹了一下就好了？这也太神了吧！” “我跟你们说，这‘朝暮斋’的老板娘，绝对是个高人！不是普通人！” 一时间，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关于“被包养的小三”的闲言碎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神乎其神的猜测。 有人说她是隐居在此的道姑，有人说她是东北来的出马仙，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是狐仙下凡。 苏明月对此一概不理。 她照旧每天开门，坐在柜台后看书喝茶。 那箱钱和金条，被她随手放在了柜台底下，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的店里依旧冷清，但门口却热闹了起来。 总有些街坊邻居，假装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瞧。有的大妈还端着碗饭，蹲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偶尔有胆子大的，会上前搭话。 “苏小姐，您……您帮我看看，我这几天老是心口疼，是不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一个阿婆小心翼翼地问。 苏明月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最近天冷，晚上睡觉记得关窗。人老了，吹不得穿堂风。” 阿婆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满脸喜色：“哎哟，苏小姐，您真是神了！我听您的话关了窗，心口真的不疼了！” 苏明月只是微微点头，没收她的鸡蛋。 渐渐地，大家也摸清了这位“高人”的脾气。 她只在店里待着，话不多，人很冷，但心不坏。 只要不拿些鸡毛蒜皮的私事去烦她，她也不会赶人。 就这样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天下午，天气不错，苏明月正拿着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柜台。 店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明月头也没抬，以为又是哪个来看热闹的街坊，随口问了一句：“有事？” “你好，我叫魏云哲，是《申报》的记者。”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苏明月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了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身上有股淡淡的墨水味。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相机，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探究和审视的光芒。 苏明月认出了他。 或者说，她认出了他身上那股子“味道”。 那天在码头，拍下她背影的人，就是他。那种充满了好奇心、试图用镜头和笔去解构一切的劲头，她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记者？”苏明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这里没什么新闻。” “不不不，苏小姐，你这里有大新闻。” 魏云哲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拉过一张凳子，自来熟地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客气。 “我听说了，关于赵东升赵公子的事。” 他打开笔记本，摆出一副采访的架势， “据说，赵公子因为一块玉佩夜夜噩梦，苏小姐你只是用手指弹了一下，就驱除了所谓的‘邪祟’，还因此得到了一大笔报酬。请问，这是真的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魏云哲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只相信科学和事实。 他最喜欢写的，就是揭露社会上那些装神弄鬼、骗取钱财的江湖骗子。 从跳大神的巫婆，到自称能沟通阴阳的大师，被他用文章揭穿老底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赵东升的事，在一些小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魏云哲一听，职业的敏感性就告诉他，这又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个所谓的“高人”，八成是和赵东升串通好了，演一出双簧，目的就是抬高身价，好骗更多有钱人的钱。 他今天来，就是来戳穿这个骗局的。 苏明月看着他，没说话。 魏云哲见她不答，继续说道：“苏小姐，恕我直言。所谓的‘怨气’‘邪祟’，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 赵公子的噩梦，很可能是心理暗示的结果。 至于你说的那些关于赌场和血光之灾的话，只要稍微花点心思，打听一下赵公子的行踪，也不难猜到。”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所以，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 你利用了高超的观察力和信息搜集能力，配合一些心理学技巧，成功地让赵公子相信你拥有某种‘超能力’，从而心甘情愿地奉上钱财？” 他说完，便紧紧地盯着苏明月，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者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苏明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就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等他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魏云哲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印堂，也就是两眉之间，色泽发暗，隐有黑气。” 苏明月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而且你眼下的卧蚕位，有细微的网状血丝。这说明你最近思虑过重，心火上浮，导致夜里多梦，睡眠很浅，早上起来，应该会觉得头昏脑涨，口干舌燥。” 魏云哲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因为苏明月说的，又是一字不差。 他最近为了一个连载的社会调查报道，熬了好几个通宵，确实是心力交瘁，晚上睡也睡不踏实，总是在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早上起来，也的确是头重脚轻，喉咙发干。 可……可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这大概是中医的望闻问切吧？” 魏云哲很快镇定下来，强行解释道，“很多经验老道的中医也能看出来。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是吗？” 苏明月不置可否，她拿起柜台上那支笔杆磨得发亮的毛笔，在手里转了转，“那你脖子上挂的那个东西，最好还是别戴了。” 魏云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的衬衫领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坠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 这是他从教会学校毕业时，一位关系很好的神父送给他的毕业礼物。他虽然不信教，但出于礼貌和纪念，一直戴着。 “一个十字架而已，有什么问题？”他皱起了眉头。 “东西是好东西，银子是真的，上面的圣洁气息也很纯粹。”苏明月把毛笔放回原处，“可惜，送你东西的那个人，心思不纯。” 十字架上，附着一丝那个人的精神力，像一只眼睛，能时时刻刻地‘看’到魏云哲所看到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魏云哲，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镜片，直视他的内心。 “你来我这里，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第70章 心乱如麻 苏明月那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云哲的心上。 “你来我这里，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魏云哲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当然是我自己要来的”，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明月又说对了。 来之前，他确实去过一趟教堂。 那位送他十字架的马丁神父，是他在教会学校时的老师，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当时马丁神父多次拉他如教，都被魏云哲拒绝了，但他们经常没事闲聊！ 马丁神父是个和蔼的德国人，来中国传教多年，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昨天下午，马丁神父特意把他叫了过去，说是有些日子没见，聊聊天。 聊天的时候，神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最近城中流传的、关于“朝暮斋”的奇闻。 “云哲啊，你是记者，消息灵通。” 神父当时是这么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听说，有个姓苏的年轻女士，会一些……嗯，神奇的东方戏法。你知道，主不希望他的羔羊被这些虚假的幻术所迷惑。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写一篇报道，用科学的光芒，驱散愚昧的阴影。” 当时魏云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揭露封建迷信，本就是他热衷的事情。神父的提议，正合他意。 可现在被苏明月这么一点破，他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神父为什么会知道“朝暮斋”？ 还知道老板姓苏？ 这件事才发生几天，只在一些小圈子里流传，怎么就传到教堂里去了？ 魏云哲下意识地把手伸进领口，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凉的银质十字架。 他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这东西却像是变成了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在他的脖子上。 他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真的能……看穿人心？ 然而，苏明月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好像对魏云哲脖子上的“眼睛”以及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完全失去了兴趣。 她转过身，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半旧的木箱子。 这箱子是昨天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送来的，说是从一个倒闭的洋行仓库里清出来的，里面都是些没人要的零碎。 苏明月花了两块大洋，把整个箱子都买了下来。 她打开箱子，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里面的东西。 有几本被虫蛀了的洋文书，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信件和票据。 她拿起那个饼干盒，用一块布仔细地擦去上面的锈迹，神情专注，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魏云哲就这么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科学道理和逻辑推理，准备来一场精彩的辩论，把对方驳得体无完肤。 结果，人家根本不接招。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扔出几句话，就把他的世界观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就把他晾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过路人。 这种感觉，比被人指着鼻子骂一顿还要难受。 这是一种彻底的、从上到下的无视。 “苏……苏小姐……” 魏云哲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头也没抬，一边用小刷子清理着饼干盒上的花纹，一边随口回答：“字面上的意思。” “可……这怎么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那是你的事。”苏明月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又把魏云哲给噎了回去。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人家凭什么要跟他解释？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是个骄傲的人，名牌大学毕业，又是《申报》的当红记者，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客客气气地捧着？ 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学识、逻辑、身份，好像都成了笑话。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打扰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显得有些仓皇。 苏明月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直到魏云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弄堂口，她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清理干净的那个铁皮饼干盒上。 盒盖上，印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笑得很甜。 但苏明月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 那个十字架上的气息，她很熟悉。 是一种混合了信仰之力和某种古老契约的味道。 纯粹，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和侵略性。 “圣十字教会……” 她低声自语，这个名字在她漫长的记忆里，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上一次和他们打交道，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还是在前清，一个自称“圣殿骑士”的家伙，想抢走她手里的一件法器，说那是“魔鬼的造物”。 结果，自然是被她打得满地找牙。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在。 而且，还学会了用这种更隐蔽的方式来监视和渗透。 看来，津门的事，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个黑袍人，应该就是教会的探子。 而这个叫魏云哲的记者，不过是他们投石问路的一颗棋子。 苏明月把饼干盒放到一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不怕麻烦。 活得久了，什么麻烦没见过？ 但她讨厌麻烦。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古董店老板，看看书，修修东西，看着这人间日升月落，朝暮更替。 看来，这个愿望，又要落空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夕阳西下，弄堂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一座宏伟的哥特式教堂深处。 身穿黑色长袍的马丁神父，正单膝跪在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前。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披白色神袍、面容被兜帽遮住的神秘人。 “禀告主教大人，”马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属下……刚刚通过魏云哲的‘圣视’，确认了。” “那个长生者，她……她好像发现我们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点破了十字架的秘密。” 白袍主教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阴影里，传出一个古老而沙哑的声音。 “意料之中。” “能活那么久的‘异端’，如果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早就被时间的长河吞噬了。” “既然她已经察觉，那试探就没有意义了。” 主教缓缓转身，看向墙壁上一幅描绘着“末日审判”的巨大壁画。 “传我的命令，启动第二方案。” “我需要一件完美的‘容器’，来承载主的荣光。” “而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71章 歌声魅影 从“朝暮斋”出来后，魏云哲一连好几天都心神不宁。 他把那枚银质十字架摘了下来，用手帕包好，锁进了办公桌最里层的抽屉里。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那个女人说中了，产生了心理暗示。 他想去找马丁神父问个清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问“你是不是在监视我”？那太蠢了，只会打草惊蛇。 就在他纠结得快要把头发揪下来的时候，报社的总编把他叫了过去。 “云哲啊，手头上的事先放一放。”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叫胡信达，人称“老狐狸”，嗅觉比警犬还灵敏， “有个大新闻，你去跟一下。” “什么新闻？”魏云哲打起精神。 “白牡丹。”胡总编往老板椅上一靠，吐出一口烟圈，“百乐门的台柱子，最近有点不对劲。” 白牡丹这个名字，在上海滩，几乎无人不晓。 她不是电影明星，也不是名媛闺秀，她就是个歌女。 但她能把一首普普通通的《天涯歌女》，唱得人柔肠百转，肝肠寸断。 有人说，听白牡丹唱歌，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她怎么了？”魏云哲问。 “最近几场演出，频频出错。” 胡总编把一份剪报推了过去， “不是唱错词，就是抢了半拍。虽然都是些小毛病，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但搁在她身上，就不正常了。外面都在传，说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总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兴奋。 魏云哲一听到“不干净的东西”这几个字，就觉得头疼。 他现在对这类词特别敏感。 “总编，这八成是捕风捉影，要么就是她自己想炒作。” 他有些不情愿。 “是不是捕风捉影，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胡总编把一张门票拍在他桌上， “今晚百乐门的贵宾座，我已经给你订好了。记住，我要的是独家！是内幕！是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魏云哲也没法再推辞。 当晚，华灯初上。 百乐门舞厅门口，车水马龙，衣香鬓影。 穿着旗袍的淑女和西装革履的绅士们，笑着从旋转门走进去，将外面的夜色和寒风，都关在了身后。 舞厅里灯火辉煌，爵士乐队正演奏着慵懒的曲调。 舞池里，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奢华又靡乱。 魏云哲在侍者的引领下，在二楼一个视野极佳的卡座坐下。 他没什么心思喝酒，只是看着楼下那个金碧辉煌的舞台，等着今晚的主角登场。 晚上九点整，乐队的音乐一停，全场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报幕：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海上月’——白牡丹小姐！” 掌声雷动。 一个穿着银白色亮片旗袍的女人，缓缓从后台走了出来。 她就是白牡丹。 身段婀娜，面容精致得像一尊瓷娃娃。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将整个舞台的光都吸了过去。 魏云哲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有种独特的魅力。 音乐响起，是她最拿手的那首《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她的声音一出来，整个舞厅都安静了下来。 那声音，像是掺了蜜的酒，甜而不腻，媚而不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慵懒，挠得人心痒痒的。 魏云哲一边听，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她。 从表面上看，白牡丹的表演堪称完美。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充满了风情。 但魏云哲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她的眼神。 在唱到一些欢快的段落时，她的嘴角虽然在上扬，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和……惊惧。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不敢回头，只能强撑着往前走。 还有，她的手。 她没有拿话筒的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果然有问题。 一曲唱到最高潮的部分，需要一个漂亮的高音转折。 白牡丹吸了口气，正要唱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那个高音，虽然还是上去了，但明显比平时弱了半截，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抖音。 对于普通听众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对于那些天天来捧场的老客，和像魏云哲这样特意来找茬的人来说，这个小小的失误，就像是白璧上的一点瑕疵，格外刺眼。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白牡丹很快调整过来，面带微笑地唱完了整首歌，然后向台下鞠了一躬，在热烈的掌声中，匆匆走回了后台。 魏云哲立刻起身，凭着自己的记者证，绕到了后台。 后台里乱糟糟的，换装的舞女，忙碌的场工，进进出出。 他看到白牡丹正坐在化妆镜前，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人正在给她披上披肩。 “白小姐，我是《申报》的记者魏云哲，能耽误您几分钟，做个简单的采访吗？” 魏云哲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白牡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就站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不好意思，魏记者。” 女人的声音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牡丹今天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不接受任何采访。” 这女人叫兰姐，是白牡丹的助理，也是她的同乡，跟了她很多年，忠心耿耿。 “我只问几个问题，关于刚才的演出……” “我们小姐累了。”兰姐打断了他，语气重了一点，“请回吧。” 魏云哲看着镜子里的白牡丹，她低着头，正在用卸妆棉擦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但魏云哲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看来，想从她本人嘴里问出东西，是不可能了。 魏云哲碰了个钉子，也不纠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想挖新闻，有时候，正门是走不通的。 得走后门，找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第72章 后台秘闻，夜半哭声 从百乐门出来，魏云哲站在寒风里，点了根烟。 他很清楚，白牡丹那边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但想从她和那个叫兰姐的女人嘴里撬出东西，比登天还难。 不过，他魏云哲有的是办法。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到了百乐门。 这次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溜了进去。 舞厅还没开始营业，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清洁工在打扫。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正在擦桌子的老头。 这老头姓黄，在百乐门干了快二十年了，从端盘子的小厮干到了现在管杂物的老领班，舞厅里里外外、台前幕后的事，没他不知道的。 “黄伯。” 魏云哲笑着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钞票，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老黄的手里。 老黄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钱收进了口袋，手里的抹布依旧不紧不慢地擦着桌子：“魏记者，今天又来挖什么新闻啊？” “不敢当，就是跟您老打听点事。” 魏云哲压低了声音，“关于白牡丹小姐的。” 老黄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朝他招了招手，两人走到了一个更偏僻的角落。 “她的事，现在可是个忌讳，兰姐下了封口令，谁敢乱嚼舌根，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老黄说。 “我懂，我懂。” 魏云哲又递过去一根烟， “您老就跟我透个底，我保证不说是您说的。这事儿，到底邪门在哪儿？” 老黄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这才叹了口气，开了口。 “邪门，是真邪门。” 他咂了咂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叫，“这事儿，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半个多月前，白小姐从一个洋行老板那里，得了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 “一台留声机。”老黄比划了一下，“你没见过那玩意儿，漂亮！机身是红木的，那个大喇叭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上面还刻着花呢。听说是什么德国货，整个上海滩都没几台。” “白小姐得了这东西，宝贝得不得了，天天抱着擦。可怪事，就从这台留声机进门后开始的。” 老黄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刚开始，是白小姐自己说，她晚上总能听见那留声机里有动静。不是放唱片的那种声音，是……是一个女人在哭。” “哭？”魏云哲皱起了眉头。 “对，就是哭。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受什么天大的委屈。” 老黄搓了搓胳膊，好像觉得有点冷，“兰姐起初以为她是太累了，听岔了。可有天晚上，兰姐自个儿也听见了！” “从那以后，白小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精神恍惚，晚上睡不着觉，人眼看着就瘦下去了。她那个嗓子，多金贵啊，现在也开始出问题了。你昨晚也看见了，唱高音都费劲。” 魏云哲心里一动，这倒是能对上号。 “就没人检查一下那台留声机吗？说不定是机器本身有什么问题，比如零件摩擦什么的。”他试图用科学来解释。 “检查了，怎么没检查！”老黄一拍大腿，“兰姐专门请了洋行的师傅来看，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什么毛病都没有！那师傅说，这机器好得很，再用五十年都没问题！” “那……” “后来，兰姐就没辙了，开始往旁门左道上想了。”老黄凑得更近了些，“她偷偷请了好几个‘大师’来瞧。” “结果呢？”魏云哲追问。 “嘿，结果？”老黄冷笑一声，“第一个来的是个和尚，围着那留声机念了半天经，结果当晚哭声更大，还把和尚念经的声音给盖过去了。第二天那和尚脸都白了，说什么‘怨气太重，非贫僧能解’，拿着钱就跑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道士，带了桃木剑，还撒了符水。听说那天晚上动静更大，后台好几个人都听见，那留声机里不光有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第二天去看，那道士画的符，全从墙上掉下来了，人早没影了。” 老黄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魏云哲听得直皱眉。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出荒诞的闹剧。什么哭声，什么怨气，八成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最有可能的，就是白牡丹的竞争对手。 在留声机上动点手脚，装个什么能发出声音的小机关，再买通几个所谓的“大师”来演戏，目的就是为了搞垮白牡丹。 这种事，在梨园行里都屡见不鲜，更别说百乐门这种名利场了。 “黄伯，这事儿，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魏云哲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搞鬼？”老黄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像。魏记者，你没在那屋里待过，你不知道。那股子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而且，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慌，真不是人能装出来的。” 看着老黄那一脸笃信的样子，魏云哲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他需要的不是这些神神叨叨的传闻，是证据。 他谢过了老黄，转身离开了百乐门。 走在喧闹的大街上，魏云哲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一个案子。 一个利用封建迷信手段，来打击竞争对手的案子。 而他，魏云哲，就要当那个揭开真相的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报道的标题——《从“会哭的留声机”看摩登都市下的封建残毒》。 他需要证据，需要找到那个幕后黑手。 而突破口，就在那台留声机上。只要能接触到那台留声机，仔细检查，他相信一定能找到破绽。 可怎么才能接触到那台留声机呢？白牡丹和那个兰姐，现在肯定像防贼一样防着所有人。 魏云哲思来想去，忽然，一个人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朝暮斋”那个清冷的老板娘。 苏明月。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开什么玩笑？去找她？那个满口“怨气”“黑气”的女人，不也是个“江湖骗子”吗？自己去找她，那不成了一丘之貉了？ 不行，绝对不行。 魏云哲掐灭了烟头，决定还是靠自己。 他就不信了，凭他手里的笔和相机，还揭不开这点小把戏的真相！ 第73章 山穷水尽，病急投医 白牡丹的公寓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花。 “扔了！兰姐，我求求你，把它扔了！” 白牡丹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指着客厅中央那台华丽的留声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那台曾经让她爱不释手的宝贝，现在在她眼里，比毒蛇猛兽还要可怕。 兰姐站在她面前，一脸的为难和心疼。 “牡丹，你冷静点。” 她扶着白牡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这东西不能扔啊。这可是德国货，当初陈老板送你的时候，花了足足八百块大洋！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白牡丹猛地甩开她的手，情绪有些失控，“钱能买命吗？我快被它折磨死了！你听不见，你当然说得轻松！每天晚上，它就在我耳边哭，一声一声的，像催命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喊叫：“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兰姐眼圈一红，一把抱住她：“好好好，你听我说，我已经托了人了，有个洋行的买办看上了这台机器，价钱都谈得差不多了。你再忍两天，就两天，等我把它卖出去，咱们就再也不见这鬼东西了，好不好？” 她知道白牡丹说的是真的。 虽然她自己听不见，但白牡丹的状态，她是看在眼里的。昔日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海上月”，现在变成了一个被恐惧和失眠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病人。 再这样下去，别说唱歌了，人都要废了。 可那毕竟是八百块大洋啊！她们姐妹俩从一无所有的小丫头，打拼到今天，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就这么扔了，她不甘心。 在兰姐的安抚下，白牡丹的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靠在兰姐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小声地抽泣着。 当天晚上，兰姐没敢回自己房间，就在白牡丹卧室外间的沙发上将就了一晚，想着万一有什么动静，自己能第一时间知道。 夜，很深，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兰姐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兰姐！兰姐！” 白牡丹冲了进来，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裙，赤着脚，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它又响了！又响了！”她抓住兰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兰姐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侧耳倾听。 万籁俱寂。 除了窗外的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牡丹，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兰姐心里一沉，连忙扶住她冰冷的身体，“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不！不是梦！”白牡丹用力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我听见了！就是那个哭声，比哪天晚上都清楚！她……她好像就在我床边哭……” 兰姐心里又急又疼，她拉着白牡丹，快步走到客厅。 客厅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那台留声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哪有半点诡异的样子。 “你看，牡丹，它没响。”兰姐指着留声机，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你肯定是听错了。” “没有！我没有听错！”白牡丹的情绪再次崩溃了，她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你们都听不见！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能听见！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看着白牡丹这个样子，兰姐的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钱重要，可哪有命重要？哪有这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妹重要？ 为了几百块大洋，把人逼成这样，值得吗？ 不值得。 她蹲下去，紧紧地抱住瑟瑟发抖的白牡丹，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没疯，你没疯。是姐错了，姐不该贪那点钱。明天，不，等天一亮，姐就叫人来，把这鬼东西给砸了！砸得稀巴烂！”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进了兰姐的脑海。 赵东升。 那个纺织厂的赵家小开。 前些日子，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赵小开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差点丢了半条命。 最后，是被一个开古董店的年轻姑娘给救了。 据说，那姑娘只是用手指弹了一下，就把事情给解决了。 当时兰姐听了，只当是个笑话。 可现在，她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些和尚、道士，都靠不住。 或许……或许这种藏在市井里的高人，才真有本事？ 死马当活马医吧！ 只要能救牡丹，别说让她去求人，就是让她去跪下磕头，她也愿意！ “牡丹，你听我说。”兰姐扶起白牡丹，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我想起一个人，或许……或许她有办法。” 她把白牡丹安顿回床上，看着她因为过度恐惧和疲惫而昏睡过去，兰姐没有丝毫犹豫。 她披上一件外衣，甚至都来不及梳洗，就匆匆地冲出了家门。 此时，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兰姐叫了一辆黄包车，对着车夫，报出了一个她从朋友那里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的地址。 “师傅，去福安路，朝暮斋。” 第74章 夜半叩门，一线生机 “咚、咚、咚。” 急促又压抑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明月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在里间的床上，而是盘腿坐在了外间的一张蒲团上。 对她来说，睡眠早已不是必需品，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闭目养神，让自己的思绪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漂流。 她听着门外的敲门声，没有立刻起身。 她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气息很乱，像一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蒲公英。那气息里，充满了焦急、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上、若有若无的希望。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很快，又更急切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明月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门后，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清冷的月光和更清冷的夜风一起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正是兰姐。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挂着泪痕，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当她看到开门的苏明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年轻了。 这是兰姐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开门的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长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净得过分，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弹指间就能驱邪避凶的“高人”？ 兰姐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能有那种本事的人，就算不是鹤发童颜的老道士，也该是个上了年纪、眼神里写满沧桑的半仙。 可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小姐。 她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或者，被人给骗了？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兰姐的腿一软，差点就瘫坐在地上。 她这一路跑来所积攒的全部希望，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戳破了。 苏明月看着她脸上神情的变幻，从期盼到震惊，再到此刻的绝望，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兰姐，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不悦，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兰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现在是骑虎难下，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 万一……万一这人真是深藏不露呢？ 她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赌在这最后一根稻草上。 只见她膝盖一弯，马上就要跪下去。 苏明月急忙用手一扶。 “苏……苏小姐？” 兰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我……我是白牡丹的姐妹，我叫兰芝。我求求您，救救我家牡丹吧！” “进来吧，外面冷。”苏明月侧身让开路，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喜怒。 兰姐有些发懵的走进店里。 店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苏明月关上门，转身走到柜台后，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屋里大半的寒意和黑暗。 她从一个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放到兰姐面前的桌子上。 “喝口水，暖暖身子。”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多问。 兰姐捧着那杯热水，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杯子里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心里虽然还存着疑虑，但眼下的处境，已经由不得她再挑三拣四了。 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白牡丹如何被折磨，自己如何走投无路，全都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像一个在黑暗中迷路了很久，只能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是救命稻草的人。 苏明月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她的杯子里添上热水，既不打断，也不追问。 她的平静，像是有种魔力，让兰姐那颗狂跳不安的心，也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等兰姐哭够了，说完了，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苏明月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兰姐抬起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充满期盼地看着她：“苏小姐，您……您真的有办法吗？牡丹她快撑不住了。只要您能救她，您要什么我都给！钱，房子，只要我拿得出来的，都给您！” 苏明月摇了摇头。 “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你先回去吧。天亮了，我自会过去看看。” “现在……现在不行吗？”兰姐急切地问。 “现在不行。”苏-明月的声音不容置疑，“它闹了一晚上，也累了。让它歇歇，也让你家小姐，歇歇。” 兰姐虽然心急如焚，但看着苏明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不知怎么的，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只能千恩万谢地站起来，离开了“朝暮斋”。 走出弄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兰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安静的铺子，心里五味杂陈。希望和怀疑，像是两股绳子，在她的心里拧成了麻花。 …… 这天上午，九点刚过。 魏云哲就出现在了白牡丹公寓的楼下。 他昨晚想了一夜，还是觉得不能放弃。 他花了一点钱，买通了白牡丹家一个负责倒垃圾的小佣人，打听到白牡丹今天上午会在家休息，兰姐也会在。 他决定再来碰碰运气。 就算不能进门，在楼下守着，说不定也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他刚在楼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就看到一辆黄包车在公寓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先下来的是兰姐，然后，另一个人也跟着下了车。 当魏云哲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苏明月！ 她怎么会来这里？ 只见苏明月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旗袍，手里拿着那把熟悉的油纸伞，神情淡然地跟着兰姐，走进了公寓大门。 魏云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昨天还在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和这种“江湖骗子”扯上关系。 结果今天，人家就已经捷足先登，被正主请进了门！ 不行！ 他不能让这个女人得逞！他必须进去，当面揭穿她的骗局，保护白牡丹这种“无知”的受害者！ 魏云哲也顾不上什么潜伏了，他快步冲到公寓门口，正好看到兰姐和苏明月在等电梯。 “兰姐！”他喊了一声。 兰姐回头看到他，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魏记者？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牡丹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的！”魏云哲义正言辞地指着苏明月，“我是来提醒你们，不要被江湖骗子给骗了！这种人，都是利用你们病急乱投医的心理，来骗取钱财的！” 他这话说得很大声，电梯口等着的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兰姐的脸色很难看。 苏明月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魏记者，这是我们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兰姐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恭敬地对苏明-月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起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魏云哲那张又急又气的脸。 魏云哲气得直跺脚。 他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一咬牙，转身就朝楼梯间跑去。 他今天，还就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第75章 疑心与对峙 魏云哲是跑上楼的。 白牡丹家住七楼，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时，公寓的门正好“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兰姐。 她看到魏云哲，脸上没什么好气，但大概是顾及着苏明月在场，没直接赶人，只是冷着脸问： “魏记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白小姐。” 魏云哲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眼睛却越过兰姐，朝屋里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是奢华。 波斯地毯，天鹅绒的沙发，还有一个挂着水晶吊灯的吧台。 苏明月就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把熟悉的油纸伞，仿佛只是来别人家做客。 她的目光，正落在客厅角落里那台显眼的留声机上。 而卧室的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像是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牡丹她谁也不见。” 兰姐说着就要关门。 “兰姐，你听我说！” 魏云哲急了，一把抵住门， “你们真的不能信她！这种江湖术士我见多了，她们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胡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把你们唬住，然后骗钱！你们……” 魏云哲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兰姐心里最不安的那个点上。 她何尝不怀疑呢？ 眼前这个苏小姐，太年轻，太漂亮，也太……镇定了。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问，就那么看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姿态，要么是真有本事的高人，要么，就是骗术高超的骗子。 兰姐心里也没底。 她现在就像个赌徒，把所有的希望都押了上去，可她也怕，怕自己押错了宝，不仅救不了牡丹，还被人骗了钱财，沦为整个上海滩的笑柄。 魏云哲的话，让她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又晃动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苏明月，又看了一眼门口这个一脸正气的记者。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万一……万一这苏小姐真是个骗子，那有魏记者这个“专业打假”的在场，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能当场揭穿最好，就算不能，事后让他写篇报道，也能提醒旁人，免得再有人上当。 对，就这么办。 想到这里，兰姐心一横，松开了门把手，侧身让开了路。 “魏记者，既然你这么关心牡丹，那就请进吧。” 她的语气依旧冰冷，“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在屋里大吵大闹，惊扰了牡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扔出去。” 魏云哲没想到她会突然松口，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点头：“你放心，我只是想戳穿骗局，保护白小姐！”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斗士。 兰姐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身走进卧室，去扶白牡丹。 客厅里，魏云哲和苏明月，一个充满了战斗的激情，一个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位小姐，我不管你叫什么。” 魏云哲站定在苏明月面前，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我劝你现在就收手。白小姐的病，很明显是由于长期劳累和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并伴有幻听症状。这应该去看西医，或者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休养，而不是听信你这种装神弄鬼的江湖骗术！” 苏明月终于把目光从留声机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说完了？”她问。 “我……”魏云哲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噎了一下，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兰姐扶着白牡丹，慢慢地走了出来。 白牡丹的状态比魏云哲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兰姐身上，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当她看到客厅里站着两个陌生人时，受惊的兔子一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牡丹，别怕，别怕。” 兰姐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这位是苏小姐，是来帮我们的。” 白牡丹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恐惧和茫然。 她看着苏明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声音。 她最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那个哭声，已经不只在夜里响起。 有时候，就算是在白天，只要她一个人待着，那若有若无的、充满了委屈和悲伤的哭声，就会从留声机的方向传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甚至感觉，那个“东西”，已经不满足于待在留声机里了。 她好几次在镜子里，都感觉自己身后好像站着一个模糊的、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影子，可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这种折磨，快要把她逼疯了。 苏明月没有理会一旁做笔记的魏云哲，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牡丹的身上。 她迈开步子，缓缓地走向那台留声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兰姐紧张地盯着她，手心全是汗。 白牡丹则把脸埋进了兰姐的肩膀，不敢去看。 魏云哲更是瞪大了眼睛，准备随时找出破绽，进行他雷霆万钧般的驳斥。 苏明月走到留声机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碰机器，甚至没有仔细观察，只是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唱机转盘上那张黑色的胶木唱片上。 她的指尖，从唱片的最外圈，缓缓地、轻柔地，向内圈拂过。 那动作，不像是在检查什么，倒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屋子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苏明月的手指拂过唱片的一瞬间，白牡丹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了！ 那股一直萦绕在她身边、让她浑身发冷的阴寒之气，在苏明月的手指触碰到唱片的那一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了一样，瞬间平息了下去。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 白牡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苏明月的背影。 苏明月的手指，在唱片中心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白牡丹身上。 “东西是好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里面，住着个不愿走的人。” 一句话，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兰姐和白牡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魏云哲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也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她不是想害人。” “她只是……太冷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你们，不是请和尚来念经，就是请道士来舞剑，把她吓坏了。她越害怕，就哭得越凶。” 苏明月看着白牡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尤其是你。你的嗓子很干净，阳气也足，她觉得暖和，就总想往你身边凑。结果，反而冲撞了你。”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白牡丹心中最深的恐惧之门。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因为苏明月说的，和她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些感觉，她连最亲近的兰姐都没说过，因为她怕别人觉得她真的疯了。 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就像是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把自己所有的感觉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 白牡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兰姐也彻底懵了。 她之前对苏明月的怀疑，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动摇。 这些话，太具体了，根本不是胡乱猜测能说出来的。 只有魏云哲，还站在科学的阵地上，负隅顽抗。 “一派胡言！” 他大声说道，试图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 “什么住在里面的人？什么太冷了？这都是无稽之谈！白小姐，你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这都是心理暗示！是她编造出来的故事，让你自己往里套！” 他转向苏明月，义正言辞：“这位小姐，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请你立刻停止这种装神弄鬼的骗术！否则，我明天就会在《申报》上，把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一字不漏地全部刊登出来！” 他以为，用报社和舆论来施压，总能让这个女人有所顾忌。 然而，苏明月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第76章 墨分阴阳，一纸现形 面对魏云哲那番义正言辞、充满了“科学精神”的指控，苏明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魏云哲被她这种无视的态度气得脸色涨红，“你无话可说了吧！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魏记者！”兰姐终于忍不住了，她虽然心里也打鼓，但苏明月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准了，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维护她， “苏小姐是不是骗子，还轮不到你来下定论！你要是再吵，就请你出去！” 白牡丹也鼓起勇气，看着魏云哲，虚弱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魏云哲没想到，自己这个“正义使者”，反而成了被排挤的对象。 他看着已经被“洗脑”的两人，又气又急：“你们……你们真是不可理喻！” 苏明月没再理会这场闹剧。 她转身，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油纸伞靠墙放好，然后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的布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一方小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端砚。 一锭看起来很普通的松烟墨。 一支笔杆温润的狼毫笔。 还有几张裁剪整齐的黄纸。 她这是要干什么？现场画符吗？ 魏云哲心里冷笑，骗人的把戏又来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画出什么花来。 兰姐和白牡丹也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苏明月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周围的目光。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茶几前坐下，然后对兰姐说：“麻烦，给我一杯清水。” 兰姐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倒了一杯清水过来。 苏明月将清水倒进砚台里，然后拿起那锭墨，开始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很慢，手腕的力道均匀而又柔和。 一圈，又一圈。 屋子里，只剩下墨锭在砚台上摩擦的“沙沙”声。 这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原本紧张的气氛，都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魏云哲那颗准备随时开火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跳动。 很快，一捧漆黑如夜、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墨汁，就磨好了。 “好了，接下来，看清楚了。” 苏明月放下墨锭，抬起头，分别看了一眼魏云哲和白牡丹。 “尤其是你。”她对魏云哲说，“用你的眼睛看，用心去看。看看你所谓的‘科学’，能不能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 说完，她拿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饱地蘸满了墨汁。 然后，她站起身，拿着笔，走到了那台留声机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明月没有在留声机上画符，也没有念什么咒语。 她只是站在那巨大的黄铜喇叭口前，将饱含墨汁的笔尖，对准了喇叭最深处的那个洞口。 她手腕悬停，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云哲的嘴角，已经忍不住要向上扬起了。 看吧，我就知道，故弄玄虚，根本什么都…… 就在他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的时候，异变陡生！ 只见苏明月笔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墨珠，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从那喇叭的洞口里，慢悠悠地、试探性地飘了出来。 它飘到笔尖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找到了归宿一样，一下子就钻进了那滴墨珠里。 墨珠的颜色，瞬间变得更深了，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这……这是什么？” 兰姐失声叫了出来，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白牡丹更是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魏云哲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静电？空气对流？ 他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一个个物理名词，但没有一个能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苏明月手腕一抖，那滴吸收了黑气的墨珠，精准地从笔尖滴落。 下面，正好是她事先铺好的一张黄纸。 “啪嗒。” 一声轻响。 墨滴落在纸上。 魏云哲心想，就算刚才那幕很奇怪，但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最终也只会晕开成一团不规则的墨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击碎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起的世界观。 那滴墨，在黄纸上，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杂乱无章地晕开。 它像是拥有生命一样，在纸上迅速地游走、扩散、分离、重组……无数细小的墨线，以一种玄妙的轨迹蔓延开来。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当墨迹最终停止变化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纸上，没有出现一团乱七八糟的墨渍。 出现的，是一幅画。 一幅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人像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她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一身在国外很常见的女工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顶小小的、同样是工厂里常见的布帽。 她低着头，看不清正脸，但能从那纤瘦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不甘。 最让人心惊的是，在那个女人侧脸的眼角位置，正好有一滴小小的、圆润的墨滴，没有晕开，就像一滴凝固的…… 泪珠。 “这……这是谁？” 兰姐看着纸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声音都在发颤。 白牡丹也摇了摇头，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无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那股悲伤，仿佛能透过纸张，传递到每一个看画人的心里。 “不……不可能……” 魏云哲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 “这不科学……这绝对不科学……是魔术，一定是某种化学药剂的魔术……”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很清楚，没有任何魔术，能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幅画，画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他们谁都不认识，却又仿佛真实存在过的人。 苏明月没有理会已经失魂落魄的魏云哲。 她拿起那张画着女人侧影的黄纸，递到白牡丹面前。 “现在，你还觉得，她是想害你吗？” 白牡丹看着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摇着头，声音哽咽：“不……她不是……她只是……很难过……” 苏明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台留声机，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她不是中国人，是在德国汉堡一家华人开的纺织厂里做工的女工。”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这台留声机，是她省吃俭用，花了整整一年的工钱买下来的。她想把它，连同这张她最喜欢的唱片，一起寄回国内，送给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当新婚礼物。” “可惜，就在她把留声机打包好的前一天晚上，工厂失火了。” “她为了抢救这台留声机，没能第一时间逃出来，最后……被困在了火场里。” 苏明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重锤。 “她最大的执念，不是自己的死，而是这件她拼了命也没能送出去的礼物。所以，她的一缕魂魄，就附在了这台留声机上，跟着它，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 “她听不懂你们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只是孤独，只是害怕，只是想家。所以她只能用她唯一的方式——哭，来表达她的悲伤。” 听完这个故事，屋子里一片死寂。 兰姐和白牡丹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台华丽的留声机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悲惨的故事。 魏云哲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 故事？这真的是故事吗？ 还是这个女人编造出来的？ 可如果只是编造的，那纸上的画，又该怎么解释？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碎裂。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诡异而又悲伤的气氛。 第77章 不速之客，圣光裁决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满屋子的悲伤和死寂。 屋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兰姐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还处于震惊和悲痛中的白牡丹，又看了一眼呆坐在沙发上、像是丢了魂儿的魏云哲，只好自己起身去开门。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还会有谁来。 “谁啊？”她一边问，一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 都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哪家洋行的职员。 兰姐心里正乱着，没什么心情应付外人，便隔着门问：“你们找谁？” 门外一个高个子青年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请问是白牡丹小姐的府上吗？我们是圣马丁教堂的修士，奉马丁神父之命，特地前来拜访。” 圣马丁教堂？马丁神父？ 兰姐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请过什么教堂的人。她信佛，平时初一十五会去静安寺烧香，跟这些信耶稣的洋教堂，可从来没什么来往。 屋里的魏云哲听到这个名字，却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了头。 他认识门外这两个人！ 他们不是普通的修士，是马丁神父最得力的两个助手，一个叫约翰，一个叫彼得。平时都跟在神父身边，处理教会的一些重要事务，寻常的教徒根本见不到他们。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是马丁神父知道了自己来调查这件事？ 兰姐还在犹豫，门外的约翰又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显得有些沉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白小姐，我们知道您最近被一些不洁的事务所困扰。主是仁慈的，他感应到了您虔诚的祈祷，特派我们前来，为您驱除邪祟，带来主的荣光与安宁。” 这话一出，兰姐的心又动摇了。 感应到了祈祷？ 她确实在心里求过满天神佛，不管是东方的菩萨还是西方的上帝，只要能救牡丹，她都愿意信。 难道……是真的灵验了？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苏明月。 苏小姐虽然手段神奇，但毕竟太年轻，而且到现在为止，也只是“看”出了问题，还没真正“解决”。 而门外这两个人，听起来就很“专业”，很“正规”。 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兰姐一咬牙，还是把门打开了。 约翰和彼得走了进来，他们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而又疏离的微笑。 一进门，他们的目光就扫过整个客厅，当看到茶几上摆着的砚台、墨汁和黄纸时，两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哦？看来已经有‘同行’在了。”高个子的约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苏明月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明月，看到她这身打扮和这套“行头”，心里已经把她归为了那种跳大神、画鬼符的江湖骗子一类。 “魏记者，你也在啊。”矮个子的彼得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魏云哲，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稔。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魏云哲站起身，脸色很复杂。 “是主的指引。” 约翰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便不再理他，而是径直走到白牡丹面前，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白小姐，请不要害怕。一切邪祟，在主的光辉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瓶子，和一串挂着十字架的念珠。 “这是主的圣水，可以净化一切污秽。这是主的圣徽，可以驱散一切黑暗。” 白牡丹和兰姐被他这套说辞和行头唬得一愣一愣的。 跟苏明月那种清清冷冷的风格比起来，这两个人看起来确实更像是来“驱魔”的。 约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台留声机上。 他只是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好浓重的怨气，就像下水道里的臭虫一样，肮脏，又顽固。它已经污染了这件器物，必须立刻净化！” 他这话，让刚刚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白牡丹和兰姐，心里咯噔一下。 肮脏？臭虫？ 她们想起了苏明月刚才讲的那个故事，那个为了这台留声机而死在火场里的可怜女工。 在苏小姐的口中，她只是个想家、孤独的魂魄。可到了这两人嘴里，怎么就成了肮脏的臭虫？ 白牡丹下意识地攥紧了兰姐的手，她虽然害怕那个“东西”，但听着约翰用这么恶毒的词来形容一个可怜人，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舒服。 兰姐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白牡丹和约翰中间，脸上带着一丝戒备和客气。 “这位……约翰先生是吧？”兰姐开口道，“多谢您和神父的好意。不过，我们已经请了苏小姐来处理这件事，就不劳烦二位了。” 她虽然心里也摇摆，但苏小姐毕竟是她半夜三更求来的，就这么把人晾在一边，转头去信两个不请自来的人，这事做得不地道。 约翰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这位女士，我想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 他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苏明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 “我不管你请来的这位小姐，用了什么戏法，画了些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显形的黄纸，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这种东方的巫术，骗骗无知妇孺还可以。但面对真正的邪灵，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激怒它，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彼得也附和道：“没错。邪灵就是邪灵，它们没有怜悯，只有怨恨和毁灭的欲望。对付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地、无情地净化！让它们在主的圣光中化为灰烬！你们这种温和的、试图‘沟通’的方式，是在玩火！”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就把苏明月的做法，定义为了不入流的、错误的、甚至是有害的“巫术”。 这话让兰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两位先生，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虽然不懂这些神神道道，但做人的道理她懂， “苏小姐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她有没有本事，我们自己会看。你们二位不请自来，一进门就对我的客人指手画脚，这是什么道理？” “兰姐！” 白牡丹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 她从兰姐身后走了出来，看着约翰和彼得，摇了摇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相信苏小姐。” 在刚才，苏明月画出那个女人侧影，并讲出那个故事的时候，白牡丹的心里，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不相信那个可怜的女人是“臭虫”。 约翰和彼得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没想到，这两个女人竟然如此“愚昧”，宁愿相信一个东方的江湖骗子，也不愿接受主的“救赎”。 “愚蠢！无知！” 约翰低声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等到邪灵彻底侵蚀了你们的心智，再后悔就晚了！” 他不再跟她们废话，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般的通知： “我们是奉主和马丁神父的旨意而来，今天，这个邪灵必须被净化！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对你们的保护！” 他说着，竟然完全无视了主人的意愿，和彼得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绕过兰姐和白牡丹，直接站到了留声机的两边。 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强闯民宅，强行“执法”！ “你们干什么！” 兰姐又惊又怒，想上前阻止，却被彼得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 魏云哲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苏明月那匪夷所思、却又让他亲眼所见的“墨迹显形”。 另一边，是他从小接触、代表着“文明”与“科学”的教会，和他敬重的马丁神父的助手。 他本能地觉得约翰他们的行为太过粗暴，但他们口中的“主的荣光”“净化邪灵”，又让他觉得似乎有他们的道理。 他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帮谁，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 约翰和彼得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十字架，对准了那台留声机。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两人开始用一种古老而又拗口的语言，低声吟唱起来。 那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听起来更像是拉丁语。 随着他们的吟唱，那两枚银质的十字架，竟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 一股神圣、威严，但又充满了排他性和攻击性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白牡丹和兰姐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魏云哲也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十字架发光！ 原来，马丁神父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主的力量，真的存在！ 那……那苏明月呢？ 她又算什么？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发光的十字架吸引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明-月，终于动了。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张画着女人侧影的黄纸，拿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纸上那个刚刚才被安抚下来的魂魄，在十字架的光芒下，像被针扎了一样，开始剧烈地、痛苦地躁动起来。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气息，从黄纸上疯狂地散发出来。 苏明月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第一次正视着那两个正在吟唱的教会修士。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 只有一丝……冰冷的、让人心悸的寒意。 “在我的地方，”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用我的规矩。” 第78章 圣光与悲鸣 苏明月那句“用我的规矩”，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正在吟唱的约翰和彼得，动作顿了一下。 他们转过头，看向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蔑视和嘲弄。 “你的规矩？” 高个子的约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个东方的女巫，也敢在主的光辉面前，谈规矩？” 矮个子的彼得更是直接，他用那口流利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姐，我劝你最好搞清楚状况。我们现在是在‘驱魔’，是在净化盘踞在这里的肮脏灵魂。这是神圣的仪式，不是你们乡下那种跳大神的把戏。” 他的目光扫过苏明月手里的那张黄纸，眼神里的厌恶更浓了。 “收起你那套骗人的玩意儿吧。你画的这些鬼画符，只会激怒邪灵。你所谓的‘沟通’，不过是与魔鬼共舞。 我们是在帮你，也是在救你。你现在最好乖乖地站到一边去，不要妨碍我们。 否则，等圣光净化了邪灵，说不定连带着你身上这股子阴气，也一并给‘净化’了！”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不客气了，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 兰姐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怎么说话呢？苏小姐是我们的客人！” “客人？” 约翰冷笑一声， “兰女士，我想你才是被蒙蔽了。这种人，利用你们的恐惧和无知，编造一些悲惨的故事来博取同情，最终的目的，还不是为了骗钱？ 我们教会驱魔，可是分文不取的，只为传播主的福音。孰是孰非，你难道还分不清吗？” 这番话，像是一把利剑，精准地戳中了兰姐心中最软弱、最功利的那一部分。 她一时间，竟然被说得哑口无言。 而随着他们吟唱的继续，那两个十字架上散发出的乳白色光芒，变得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一股神圣、威严，但又充满了排他性和攻击性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对普通人来说，只是觉得有些压抑和不舒服。 但对于留声机里那个脆弱的魂魄来说，却不亚于将她扔进了滚油里烹炸。 木质表面那温润的、沉淀了岁月光泽的包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干枯、灰白，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机身接缝处，甚至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被强行蒸发出来的魂魄残片，在圣光中发出无声的尖啸，旋即湮灭。 那只巨大的黄铜喇叭，更是首当其冲。 它不再反射出柔和的金属光泽，而是在圣光的炙烤下，边缘部分竟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色，仿佛一块即将被烧熔的烙铁。 “嗡——” 那台原本静立的留声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那只巨大的黄铜喇叭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擦的声音！ “啊！”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尖锐，白牡丹吓得尖叫一声，死死地捂住了耳朵，整个人都缩进了兰姐的怀里。 兰姐也觉得脑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 魏云哲更是脸色惨白，他感觉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到了吗？” 约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残忍的微笑， “这就是邪灵在主的光辉下，发出的痛苦哀嚎！它在畏惧，在颤抖！” 彼得也高声说道：“坚持住！加大圣光的力量！让它无所遁形！” 两人吟唱的声音更大了，十字架上的光芒也变得如同两个小太阳，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滋啦——滋啦——” 留声机发出的噪音变得更加恐怖，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绝望的挣扎。 整个红木机身，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仿佛里面困着一头即将被逼疯的野兽。 “别……别念了……” 白牡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求求你们……别念了……她好痛苦……” 之前长时间与留声机的接触，两者之间产生了微不可见的联系！ 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可怜女人的绝望！ 那不是邪灵的哀嚎，那是一个孤苦无依的魂魄，在被活活撕裂时，发出的求救！ “住手！” 兰姐也反应了过来，她看着白牡丹痛苦的样子，不顾一切地就想冲上去，“我叫你们住手！” 但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彼得的对手。 彼得只是伸出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女士，请冷静！我们是在救她！” 彼得嘴上说着救人，脸上的表情却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救她？你们这是在杀她！” 魏云哲也终于忍不住了，他虽然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看得出白牡丹的痛苦不是装的！ 他冲着约翰和彼得大吼：“你们快停下！你们会把白小姐逼疯的！” 约翰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轻蔑地说了一句：“愚昧的凡人，根本不懂主的神圣与伟大。” 眼看着留声机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发出的噪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白牡丹已经痛苦得快要昏厥过去。 苏明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怒火。 她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寒冬里的冰凌，瞬间盖过了那刺耳的噪音和两人的吟唱声。 “住手。” “否则，后果自负。” 约翰和彼得的动作，再次被打断。 他们有些恼怒地看向苏明月。 “后果？” 约翰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你能有什么后果？用你那支破笔戳我吗？还是用你那张画着鬼画符的纸打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威胁。 “东方女巫，我警告你，主的仪式不容亵渎。你现在立刻跪下，向主忏悔你的无知和罪过，或许还能得到宽恕。如果你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明月动了。 第79章 拂袖碎圣光，挥毫定乾坤 苏明月出手了。 她的出手，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架势。 没有符咒，没有手诀，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那刺耳的噪音和脑海中凄厉的尖叫达到顶点的瞬间，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那个被约翰捧在手心、作为施法媒介之一的银质圣水瓶，轻轻地、随意地，凌空一挥。 就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啪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碎裂声，竟然盖过了那刺耳的噪音！ 约翰手里的那个银质圣水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在零点一秒之内，整个瓶子就爆成了一堆亮晶晶的碎片！ 里面的圣水“哗啦”一下，全洒了出来，浇了约翰一手。 施法的关键一环，就这么断了。 十字架上的圣光，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灯泡，猛地闪烁了一下，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折磨着所有人大脑的尖叫和噪音，也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约翰和彼得都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约翰手里那堆破碎的银片，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黯淡下去的十字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这圣水瓶是经过教宗亲自祝圣的法器，坚固无比，别说摔了，就是用锤子砸都未必能砸出个坑来！ 可现在，它就这么……碎了？ 被那个女人，隔着好几米远，轻轻挥了挥袖子，就碎了？ 这算什么？ 东方的戏法吗？ 可哪有戏法能有这种威力！ 这根本就不讲道理！ “你……你做了什么？！”约翰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感觉不到手上的冰凉，只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 因为，更麻烦的事情来了。 圣光的压制突然消失，再加上刚才被暴力灼烧的刺激，留声机里那个原本只是悲伤和孤独的魂魄，彻底被激怒了。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气息，从留声机里轰然爆发！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一个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女人声音，不再是在脑海里响起，而是直接在客厅里回荡起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我只是想回家……我只是想把礼物送出去……我只是想和你们做朋友......你们为什么要烧我！为什么要杀我！” 那台留声机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黄铜的大喇叭里，隐隐有黑气在翻涌。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就先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那股黑气猛地从喇叭口里冲了出来，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就要朝离得最近的白牡丹扑过去！ 恨意彻底模糊了它的理智！ “啊！” 白牡丹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魏云哲和兰姐也吓得面无人色，眼睁睁地看着，却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明月动了。 她一步就跨到了茶几前，抄起了那支饱蘸墨汁的狼毫笔。 她看都没看那扑过来的黑影，只是手腕一转，对着留声机的方向，凌空一划！ 那动作，潇洒写意，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画卷上，写下了一个苍劲的草书。 在空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道扑向白牡丹的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样，瞬间定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它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化作一道流光，尽数被吸进了苏明月手中的那支小小的毛笔里！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苏明月握着那支毛笔，笔杆正在微微地颤动，里面传来一阵阵愤怒的、不甘的嘶吼。 “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他们！放我出去！”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笔中回荡，充满了戾气。 苏明月眉头微蹙。 她伸出左手，食指在那颤动的笔杆上，轻轻一按。 “安静！” 她只说了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着言出法随的魔力。 笔杆的颤动，瞬间停止了。 里面那疯狂的、充满了戾气的嘶吼，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从挥袖碎瓶，到挥毫收魂，再到弹指镇压，苏明月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几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笔，却像是掌控着整个世界的神明。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兰姐和白牡丹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魏云哲跪坐在地毯上，呆呆地看着苏明月，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吗？ 不是靠着什么“主”的恩赐，而是源于自身，一举一动，皆是规矩，皆是法度。 “你……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破了这片死寂。 约翰和彼得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苏明月手里的毛笔，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你毁了主的圣器！” 约翰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都在发抖。 “你还……你还把那个邪灵给收了！你要做什么？你要豢养它吗？你这个邪恶的女巫！”彼得也跟着怒吼。 在他们的教义里，灵魂只有两个去处，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像苏明月这样，把一个灵魂收进一支笔里，这简直就是最邪恶、最渎神的行为！ “你对主大不敬！你亵渎了神明！” 约翰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他重新举起了自己的十字架，虽然上面的光芒已经黯淡，但他还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我宣布，你，和这个被你豢养的邪灵，都将被列为最高等级的净化目标！” 彼得也举起了十字架，和约翰并肩而立，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狂热的、准备为信仰献身的表情。 “我们要替主，将你这个东方的异端，彻底净化！” 他们不再管什么留声机了。 现在，他们所有的敌意，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那个手握毛笔、神情淡漠的女人。 苏明月。 第80章 圣光囚笼，凡人抉择 约翰和彼得的怒吼，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他们不再有丝毫的伪装，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审判者姿态。 “以主之名，裁决异端！” 两人齐声高喝，将手中那两枚已经黯淡的十字架，再次高高举起。 这一次，他们没有吟唱，而是将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了进去。 “嗡——” 两枚十字架上，再次亮起了乳白色的光芒。 这光芒虽然不如刚才那般耀眼，却更加凝实，更加纯粹。 光芒从十字架上延伸出来，化作四道光链，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在空中交织、缠绕，瞬间就构成了一个由光芒组成的、密不透风的牢笼，将苏明月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这光牢不大，刚好能困住一个人。 光链上，不断有细小的、类似符文的白色光点在流转，散发着一股神圣而又冰冷的气息。 “女巫！” 约翰站在光牢外，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傲慢， “现在，你已经被主的圣光囚禁。这圣光囚笼，能净化一切邪恶，禁锢一切异端。 你每在里面待一秒，你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一分，你的灵魂就会被灼烧一分！” 彼得也冷冷地说道：“但主是仁慈的。他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交出你手中那支封印着邪灵的笔，然后跪下，虔诚地向主忏悔你的罪过。只要你真心悔改，主，会原谅你的无知。” 他们以为，这已经是最后的通牒，是神明对凡人最大的恩赐。 然而，被困在光牢里的苏明月，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她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笔，仿佛在确认里面的家伙有没有被吓到。 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彻底激怒了约翰和彼得，却也让旁边已经吓傻了的众人，回过神来。 “住手！你们快住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兰姐。 她看着被光牢困住的苏明月，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是她！是她引狼入室！ 如果不是她一时糊涂，开了那扇门，苏小姐怎么会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苏小姐是她请来的客人，是来帮她们的，现在却因为她们，被人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困住了！ “两位先生！其中一定有误会！！”兰姐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她冲到约翰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哀求，“苏小姐不是坏人！她真的是来帮我们的！你们要解决的是那台留声机，跟苏小姐没关系啊！求求你们，放了她吧！” 白牡丹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那两个面容冰冷的“神使”，又看了看光牢里神情淡漠的苏明月，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是……是我请苏小姐来的。”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很坚定， “她没有骗我们。那个……那个留声机里的……她，真的很可怜。苏小姐是在帮她，不是在害她。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愚蠢的女人！” 约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兰姐和白牡丹推开了好几步， “你们已经被这个女巫的巫术迷惑了心智！分不清善恶！等我们净化了这个女巫，消灭了那个恶灵，自然会向主为你们祈祷，洗涤你们身上沾染的污秽！”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魏云哲身上。 “魏记者，你呢？你也是受过主的光辉照耀的人。难道你也要和这些愚昧的凡人一样，为这个女巫求情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云哲身上。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看着约翰和彼得那张狂热而又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光牢里那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女人。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一边，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代表着“正确”和“神圣”的教会。 另一边，是他亲眼所见的、无法用任何科学解释的奇迹，和一个虽然清冷、但似乎并无恶意的苏明月。 那个魂魄，真的像约翰他们说的那样，是必须被消灭的“邪灵”吗？ 他想起了苏明月讲述的那个故事，那个在德国死于火灾的女工。他又想起了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和那滴泪痕状的墨滴。 一个只想把礼物送给未婚夫的可怜人，怎么就成了肮脏的臭虫？ 一个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的孤独魂魄，为什么就必须被“净化”成灰烬？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比如……超度？ 魏云哲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他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的词。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约翰和彼得，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约翰，彼得。我……我不认为苏小姐是女巫。” 这话一出，约翰和彼得都愣住了。 “她……她只是用了我们不理解的方式，在解决问题。” 魏云哲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且，那个……那个留声机里的魂魄，她有自己的故事，她不是纯粹的恶灵。我们……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比如，找到她的家人，完成她的遗愿？这样，她是不是就能安息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她？” 他这番话，让白牡丹和兰姐都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但听在约翰和彼得耳朵里，却不亚于叛教。 “魏云哲！” 约翰的脸色铁青，他怒吼道，“你疯了吗？！你竟然在为一个邪灵求情？为一个女巫辩护？ 你忘了马丁神父是怎么教导你的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东方的邪术，天生就与主的荣光相悖！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的心，已经被巫术污染了！” 彼得也痛心疾首地指着他， “等你亲眼看到这个女巫被圣光净化，你就会明白，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拯救你！” 说完，他们不再理会这些“执迷不悟”的凡人。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狠厉。 “动手！” 他们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起来，准备催动圣光囚笼，对苏明月进行最猛烈的精神攻击！ 他们要让这些无知的人看看，在绝对的神圣力量面前，任何异端，都将不堪一击！ 光牢上的符文，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股无形的、尖锐的精神力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朝着光牢中心的苏明月，狠狠地刺了过去！ “苏小姐！” 白牡丹和兰姐失声尖叫。 魏云哲也吓得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预想中苏明月痛苦倒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被困在光牢里的苏明月，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精神崩溃的攻击，只是轻轻地、不屑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充满了睥睨一切的傲然。 她抬起眼，看着光牢外那两个拼尽全力的教会修士，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平淡的语气，缓缓说道： “就凭你们这点微末的道行，也想净化我？”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自遥远时空的孤高与寂寥。 “别说你们了。” “就算你们信奉的那个‘主’，今天亲自来了。” “他也奈何不了我。” 第83章 弹指碎光牢 （前边的章节序号错了....现在是不改了~） 苏明月那句“他也奈何不了我”，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里炸响。 狂妄？ 不，那不是狂妄。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理所当然的陈述。 约翰和彼得被她那睥睨一切的气势震慑了一瞬，但随即，更强烈的愤怒涌了上来。 “亵渎神明！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给我净化她！” 两人将最后一点力量都压了上去，圣光囚笼上的符文瞬间亮到了极致，发出的“滋滋”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那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苏明月轰然压下！ 然而，苏明月只是抬起了她那只没有握笔的左手。 她伸出食指。 那根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她就用这根手指，对着面前那道由圣光组成的光链，轻轻地、随意地，点了上去。 就像是小孩子在戳一个肥皂泡。 “啵。”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苏明月的手指，点在了那道由神圣力量构成的光链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四射的对撞。 那道坚不可摧、号称能净化一切邪恶的光链，在接触到她指尖的瞬间，就像是冬雪遇到了烈阳，冰块掉进了熔岩。 无声无息地，从接触点开始，寸寸消融，化为了最纯粹的光点，然后湮灭在了空气里。 紧接着，这种“消融”，如同最可怕的瘟疫，顺着光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咔嚓……” 由四道光链组成的圣光囚笼，发出一阵阵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音。 一道道裂纹，在光牢上疯狂地蔓延。 “不……不可能！” 约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的主啊……” 彼得更是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与圣光囚笼之间的精神链接，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力量，粗暴地、蛮横地，彻底碾碎！ 苏明月收回手指，甚至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碎。”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轰——！” 整个圣光囚笼，应声而碎！ 爆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璀璨的光雨！ 那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噗——！” 约翰和彼得，作为施法者，在光牢破碎的瞬间，遭到了最直接、最猛烈的力量反噬。 他们两人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然后又滚落在地，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整个客厅，瞬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那漫天的光雨，还在缓缓地、无声地飘落，落在地毯上，落在沙发上，落在每个目瞪口呆的人的脸上，冰冰凉凉的，然后迅速消散。 兰姐和白牡丹，已经完全看傻了。 她们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魏云哲跪坐在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雨之中、神情淡漠的女人，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吗？ 那之前在码头，在店里，都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约翰和彼得已经晕死过去，他们掉落在地上的十字架，也彻底失去了光芒。 但其中一枚十字架，就是约翰刚才用的那一枚，竟然没有掉在地上。 它就那么诡异地、违反了一切物理定律地，悬浮在了半空中，离地约莫一米高。 十字架的表面，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的白光。 苏明月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悬浮的十字架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某个藏在遥远地方的人说话。 …… 与此同时，在圣马丁大教堂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昏暗的房间里，只点着几根蜡烛。 马丁神父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他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团水雾。 水雾里，正清晰地呈现出白牡丹家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那画面，正是通过约翰的十字架，实时传送回来的。 当他看到苏明月伸出手指，轻而易举地点碎了圣光囚笼时，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而当他听到苏明月那句“看够了吗”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眼神清冷的女人，仿佛能透过这层水雾，与自己对视。 马丁神父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诡异的、与他神父身份完全不符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团水雾。 一道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顺着某种神秘的链接，跨越了遥远的空间，传了过去。 …… 白牡丹的客厅里。 就在苏明月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悬浮在空中的十字架，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的声音，从十字架里传了出来。 “……有意思……” 那声音，沙哑，充满了玩味。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紧接着，那枚十字架上的最后一丝白光，也彻底熄灭了。 “啪嗒。” 它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切，都结束了。 但魏云哲的心，却像是被扔进了一座冰窖。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枚十字架。 那个款式，那个大小，那个银质的光泽…… 和他自己锁在抽屉里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明月，嘴唇哆嗦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难道……难道苏明-月那天说的是真的？ 马丁神父，他最敬爱的老师，真的……一直在用这种方式，监视着自己？ 为什么？ 他明明是自己的老师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瞬间，信仰的崩塌，师徒情谊的背叛，以及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魏云哲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84章 你有对象吗? 客厅里，一片狼藉。 约翰和彼得像两条死狗一样，不省人事地躺在墙角。 魏云哲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毯上，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信仰崩塌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 只有苏明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已经恢复平静的毛笔，然后走到了茶几旁。 兰姐和白牡丹见她走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已经彻底颠覆了她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苏明月没有理会她们，她将笔尖在砚台里重新蘸了蘸墨。 然后，她握着笔，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一抖。 一道淡淡的黑气，从笔尖里飘了出来，在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又变成了那个穿着女工连衣裙、梳着盘发的女人身影。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模糊的侧影，而是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身上那股狂暴的戾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迷茫。 她飘在半空中，先是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苏明月，然后又看到了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白牡丹。 她飘了过去，在离白牡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对着白牡丹，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对……对不起……”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单词，从她那虚幻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白牡丹和兰姐都愣住了。 “我……没有……恶意……” 女工的魂魄似乎在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你……身上……很暖和……像……太阳……” “我……只是……太冷了……想……靠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歉意和委屈。 白牡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想起了苏明月之前说的话，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自己，却因为恐惧，让她遭受了和尚的念经、道士的舞剑，还有刚才那两个洋人可怕的“圣光”。 “没关系……没关系的……” 白牡丹摇着头，眼泪流了下来，她是一个感性的人，“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女工的魂魄似乎听懂了，她那虚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表情。 她又转过头，看向那台留声机，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他……不在了……”她低声说，这次说的，是德语。 苏明月在一旁，淡淡地翻译道：“她说，她要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很久以前，在国内的一场动乱中去世了。 她拼了命想要送出的礼物，早已没有了收件人。 支撑着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执念，其实早就断了。 她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所以还在固执地、孤独地等待着。 女工的魂魄，那虚幻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 她眼里的不舍，渐渐被一种释然所取代。 是啊，既然要等的人已经不在了，自己又何苦，把这点不甘心，强行留在世间呢？ 她转过身，再次对着苏明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送我……走吧。” 她用那蹩脚的中文，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苏明月点了点头。 她拿起桌上那张画着女人侧影的黄纸，又拿起那支笔，在黄纸的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不是什么复杂的符咒，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生辰八字。 那是这个女工的名字，和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 “最好的超度，不是念经，也不是唱歌。” 苏明月看着白牡丹，轻声说，“是让这个世界，还记得她曾经来过。” 她说完，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金色的火焰，点燃了那张黄纸。 黄纸无风自燃，没有一丝烟火气。 在火焰中，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仿佛活了过来。 她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解脱的微笑，然后化作一道青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 那股萦绕在屋子里、让人浑身发冷的阴寒之气，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整个客厅，都变得明亮而又温暖。 一切，都结束了。 女工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留声机，眼神里，是请求。 白牡丹读懂了她的意思。 “我会好好留着它的。” 她对着空气，郑重地承诺道，“我会把它当成最珍贵的宝贝。” 兰姐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噩梦，终于醒了。 而另一边，魏云哲也终于从那片思想的废墟里，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那个魂魄释然离去的背影，看着屋子里重新变得温暖明亮的阳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坚持的那些东西，是那么的可笑。 科学？逻辑？ 去他妈的科学吧！ 科学能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吗？ 科学能让一个可怜的魂魄得到安息吗？ 他看着苏明月，那个女人，正安安静静地收拾着自己的笔墨纸砚，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的侧脸，在阳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 清冷，强大，又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温柔。 魏云哲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黄浦江的码头上，她也是这样，一袭素雅的旗袍，一把油纸伞，云淡风轻地就解决掉了三个地痞流氓。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后来，在“朝暮斋”，他觉得她是个高深莫测的骗子。 而现在…… 他看着她，只觉得……真他妈的好看。 是那种，把所有道理都踩在脚下，让你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是个傻子的好看。 是那种，让你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的好看。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他看着苏明月将最后一样东西收进布包里，准备离开。 一个念头，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苏小姐！” 他喊了一声。 苏明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魏云哲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那个……你有对象吗？” 第85章 余波与邀约 魏云哲那句“你有对象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客厅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尴尬。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啊，他都问了些什么！ 在这种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驱魔大战”的诡异气氛里，他竟然问出了这么一个……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了凡俗气息的问题！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兰姐和白牡丹也愣住了。 她们俩刚刚还沉浸在悲伤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里，被魏云哲这么一搅和，气氛瞬间就从“玄幻灵异片”跳到了“都市言情剧”，让她们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兰姐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魏记者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白牡丹则是眨了眨哭得红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魏云哲，又看了看苏明月，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 全场唯一保持镇定的，只有苏明月。 她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年轻记者，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无语”的情绪波动。 这家伙的脑袋不会是刚才碰坏了吧？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向她求财的，求寿的，求神通的，甚至还有跪下来求她收为徒弟、想学长生不老之术的。 但像这样，在见识了她弹指碎光牢、挥毫收魂魄之后，第一反应是问她有没有对象的…… 魏云哲，绝对是第一个。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那个愚蠢的问题。 她只是用一种“你脑子还好吗”的眼神，平静地看了他三秒钟。 这三秒钟，对魏云哲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燃烧着尴尬。 三秒后，苏明月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兰姐和白牡丹微微颔首。 “事情了了，我先告辞。” 说完，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不带走一片云彩。 “哎，苏小姐！” 兰姐连忙追了上去。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支票，双手递了过去： “苏小姐，这次……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这点心意，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那是一张一千大洋的支票。 对于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来说，这个数目其实不算多，但已经是兰姐和白牡丹能拿出的、不影响日常周转的最大一笔现金了。 苏明月看了一眼支票，没有接。 “我昨天说过，钱的事，以后再说。”她淡淡地说道，“今天这事，不算生意。” “可……” “她已经付过报酬了。”苏明月抬眼，看了一眼那台留声机。 兰姐和白牡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愣住了。 “她？” “嗯。” 苏明月应了一声，“她留下的那段记忆，那个故事，对我来说，比钱有意思。” 她活得太久，金银财宝对她来说，早已是过眼云烟。 唯有这人世间一个个鲜活的、独一无二的故事，才能在她那颗近乎静止的心湖里，激起一丝涟... 说完，她不再给兰姐拒绝的机会，拉开门，走了出去。 兰姐和白牡丹捧着那张支票，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苏明月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感动，敬佩，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位苏小姐，真是个……奇人。 …… 苏明月走后，客厅里的气氛依旧很尴尬。 魏云哲还僵在原地，恨不得时间倒流。 兰姐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那两个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教会修士拖到了沙发上。 她虽然讨厌这两个人，但也不能真把他们扔在大街上。 “魏记者，”她看了一眼魏云哲，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修士，“这……这几位，是你朋友？” “不……不是。”魏云哲连忙摇头，急于撇清关系，“我跟他们不熟！” 他现在看到跟教会有关的东西就头疼。 “那他们怎么办？” 兰姐犯了难。 “我……我给教堂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接吧。”魏云哲有气无力地说。 他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找到了圣马丁教堂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还是个普通的教工。 魏云哲只说约翰和彼得在白牡丹小姐的公寓里“不小心晕倒了”，让他们派车来接一下，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了一眼那台留声机，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小小的砚台，最后，目光落在了白牡丹身上。 “白小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白牡丹此刻已经恢复了不少，她坐在沙发上，轻轻抚摸着那台留声机，眼神温柔。 “什么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魏云哲，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劫后余生般的微笑，“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只是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罢了。” 魏云哲明白了。 这件事，不能见报。 无论是苏明月的神奇手段，还是教会的粗暴行径，一旦写出去，都会掀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不仅会给苏明月带来无穷的麻烦，白牡丹自己也会被卷入舆论的漩涡。 “我明白了。” 魏云哲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的相机，当着白牡丹和兰姐的面，打开后盖，将里面的胶卷扯了出来，彻底曝光。 这是他的态度。 看到他这个举动，兰姐和白牡丹都松了口气，对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魏记者，今天……也谢谢你了。”白牡丹真心实意地说。 不管怎么说，在最后关头，魏云哲还是选择了站在她们这边。 魏云哲苦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还差点帮了倒忙。” 他站起身，也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白牡丹，问了一个问题。 “白小姐，你……你觉得苏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牡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像天上的月亮。看着冷，其实，光很暖。” 魏云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月亮吗？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明月那句“你有对象吗”之后，那清冷又无语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至少……她没直接说“有”，也没直接说“关你屁事”。 她只是……无视了。 这说明，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机会？ 魏云哲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人家是弹指就能碎光牢的神仙人物，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连世界观都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遍的凡夫俗子。 还是先把自己老师那档子破事弄清楚再说吧。 他打定主意，等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定要找个机会，再去一趟“朝暮斋”。 这次，不是以记者的身份，也不是以一个愣头青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求知者的身份。 对，求知！ 顺便……再道个歉。 第86章 妙音重现，心不在焉 白牡丹家的那场风波，就像是投入湖里的一块巨石，虽然激起了滔天巨浪，但湖面，终究还是会恢复平静。 第二天，魏云哲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回到了申报社。 他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明月弹指碎光牢的画面，一会儿是马丁神父那张温和的笑脸，两边来回拉扯，让他头痛欲裂。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昨天问的那个蠢问题。 “云哲！你可算来了！” 他刚坐下，总编胡信达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把一份报纸拍在他桌上。 “看看！看看！《文汇报》的头条！‘歌后状态不佳，疑患隐疾’！他们已经抢先了！白牡丹那边，你到底挖到什么料没有？”胡总编一脸的急切。 魏云哲看着那刺眼的标题，心里五味杂陈。 隐疾？何止是隐疾。 要是把昨天发生的事写出来，别说《文汇报》了，就是英国的《泰晤士报》都得被他比下去。 但他不能写。 “总编，”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斟酌着词句，“白小姐那边，确实是出了点小问题，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压力太大了，有点神经衰弱。” “就这？”胡总编的胖脸垮了下来，一脸的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内幕呢。那这新闻还怎么做？总不能写‘歌后压力大，休息一下就好了’吧？这谁看啊！” 魏云哲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必须得给总编一个交代，也得给读者一个说法。 “总编，你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白小姐虽然是小问题，但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很有意思。而且，她答应了，可以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 “独家专访？”胡总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真的？” “真的。”魏云哲点了点头。 他昨天离开前，跟兰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们需要一篇报道，来平息外界的流言蜚语，把这件事，用一个合情合理的、能被大众接受的方式，彻底画上句号。 而这篇报道，只能由他魏云哲来写。 …… 三天后，百乐门舞厅。 今晚的百乐门，座无虚席。 因为所有人都听说了，休息了三天的白牡丹，今晚将重新登台。 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位上海滩的“海上月”，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已经光芒不再了。 魏云哲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相机，心情却比上次复杂得多。 晚上九点，当追光灯再次打在舞台中央，白牡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缓缓走出时，全场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她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白牡丹，美得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那么今晚的她，就像一朵在雨后悄然绽放的白玉兰，洗尽了铅华，眉宇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温润。 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惊惧和疲惫，而是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清澈，又深邃。 音乐响起。 还是那首《夜上海》。 但当她开口的瞬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真正的白牡丹，回来了。 不，甚至比以前更好！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甜美慵懒，但里面，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说以前她的歌声，是在唱尽十里洋场的繁华与靡乱。 那么现在，她的歌声里，还多了一丝对人世间的悲悯和慈悲。 一曲唱罢，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经久不息！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白牡丹不仅没有“陨落”，反而……涅盘重升了！ 魏云哲坐在卡座里，静静地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他知道，白牡丹歌声里的那份“慈悲”，从何而来。 那是为一个在异国他乡孤独死去的、可怜的女工而唱的。 …… 第二天，魏云哲在白牡丹的公寓里，对她进行了独家专访。 那台留声机，就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擦得一尘不染。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白牡丹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将自己前段时间的状态不佳，归结于“灵感枯竭”和“精神压力”。 而让她重新找回状态的，正是这台来自德国的留声机。 “我以前唱歌，只是在用技巧。” 白牡丹对着魏云哲的笔记本，侃侃而谈，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直到有一天，我从这台留声机里，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一个关于等待、关于执念、关于爱与失去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明白了，真正的歌声，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自己的心，唱给那些需要安慰的灵魂听的。”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之前的问题，又为自己的“升华”找到了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理由。 魏云哲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佩服。 他想，苏明月说得对，她只管“物”，不管“人”。 她解决了留声机里“物”的问题，而白牡丹，则完美地解决了自己“人”的问题。 采访的最后，魏云哲举起了相机。 “白小姐，能为您和这台留声机，拍一张合照吗？” “当然。”白牡丹笑着，走到留声机旁，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那冰冷的黄铜喇叭上，眼神温柔。 “咔嚓。” 魏云哲按下了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照片里，美人如玉，古物有情。 …… 毫无意外，魏云哲的这篇报道，第二天就登上了《申报》的头版头条。 标题起得也很有噱头——《歌后妙音重现，一台留声机背后的艺术涅盘》。 报道一出，瞬间引爆了整个上海滩的舆论。 之前那些关于白牡丹状态不佳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对她“艺术境界”的赞美和追捧。 百乐门的门票，更是一票难求。 而那台“会讲故事”的留声机，也成了一个传奇。 胡总编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在编辑部大会上，把魏云哲好一顿夸奖，又是发奖金，又是许诺升职。 “云哲啊，你小子，真是我的福将！”胡总编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红光，“这次干得漂亮！我就知道，没什么新闻，是你挖不出来的！” 整个编辑部的同事，都向他投来了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魏云哲成了报社里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可他自己，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报纸上那张自己亲手拍的照片，看着同事们羡慕的眼神，听着总编的夸奖。 他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不，准确地说，是飘到了那条叫福安路的、僻静的弄堂里。 他满脑子，都是苏明月那张清冷的脸。 还有自己问出的那个蠢问题。 “你有对象吗？” 一想到这个，魏云哲就想找块豆腐撞死。 他该怎么去面对她？ 他得去道个歉，为自己的鲁莽和无知。 他还得去道个谢，谢谢她……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可他该怎么开口呢？ “苏小姐，对不起，我昨天问了个傻问题？” 不行，太尴尬了。 “苏小姐，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更不行了，听起来像个神经病。 魏云哲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写一篇头版头条，都比跟苏明月说句话要容易。 他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等手头这阵忙完了，直接上门！ 大不了……大不了就学那个赵东升，跪下再说！ 第87章 教堂密谋，黑袍再现 圣马丁大教堂里，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教堂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忏悔室内。 这间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勉强照亮了墙上那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 马丁神父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神父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他脸上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复杂神情。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袍人。 那人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仿佛一团行走的阴影。 他，就是之前杜老爷身边的亲信，在津门杜府事件后，向主教汇报的黑袍人。 也是在马丁神父眼中，那位至高无上的“主”身边，最神秘、最强大的使者。 “约翰和彼得，我已经派人送回去了。”马丁神父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愧，“他们只是精神力透支，受了点反噬，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但是……圣器被毁，任务失败，是我监管不力，请使者大人责罚。” 黑袍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段老树皮，指甲又长又黑。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墙上那个巨大的十字架。 “责罚？”黑袍人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沙哑，又空洞，“马丁，你最大的错误，不是任务失败，而是自作主张。” 马丁神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我只是想为我主分忧。”他连忙解释道，“我以为，凭约翰和彼得的力量，再加上祝圣过的法器，对付一个东方的女巫，应该是绰绰有余。我没想到……那个异端，竟然强大到这种地步。” 一想到水雾画面里，苏明月那轻描淡写的一指，马丁神父的心里就一阵发寒。 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单纯的“圣光”或者“巫术”，那是一种更本源、更古老、更接近于“规则”本身的力量。 “愚蠢。” 黑袍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你以为，我主让你在上海建立据点，只是为了让你对付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吗？”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早就警告过你，那个长生者，是主的‘目标’，不是你们的‘猎物’。在主的计划没有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轻举妄动。” “是……是属下鲁莽了。”马丁神父的头垂得更低了。 “鲁莽？”黑袍人冷笑一声，“你不是鲁莽，你是贪婪。你以为，靠你手下那两个废物，就能抓住那个长生者，抢先一步，窥探到长生的秘密？” 马丁神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心思，被这位使者大人，一语道破。 他确实动了私心。 他侍奉“主”多年，为“主”在东方奔走，搜集各种情报和资源。 他嘴上说着是为了主的荣光，但心底最深处，他渴望的，又何尝不是那永恒的生命？ 当他确认了苏明月这个“长生者”的存在后，他就动了别的心思。 他想，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抓住她，把她献给主，那自己得到的赏赐，肯定会比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要多得多。 所以，他才会利用魏云哲，让约翰和彼得去试探，甚至去抓捕。 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还差点折了两个得力手下。 “使者大人明鉴，我……”马丁神父还想辩解。 “够了。”黑袍人打断了他，“你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更瞒不过我主。” 他转过身，面对着马丁神父，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刺穿了马丁神父的灵魂。 “记住，马丁。你只是主的仆人，一把还算趁手的刀。刀，只需要锋利和听话，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是，属下明白。”马丁神父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最近这段时间，安分一点。”黑袍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不要再去招惹那个女人。” “那……我们就这么放任那个异端不管吗？”马丁神父有些不甘心地问。 “放任？”黑袍人又笑了，那笑声，像是夜枭在嘶鸣，让人毛骨悚然，“谁说要放任她了？” 他缓缓地踱了两步。 “对付蛇，就要用捕蛇的鹰。对付老虎，就要用最好的猎人。” “那个异端的力量体系，很古老，很纯粹，与我们主的力量，截然不同。用圣光去对付她，事倍功半，就像你用网去捞水，永远也捞不干净。” 黑袍人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和得意。 “不过，你不用担心。” “我主，已经为她，找到了最合适的‘对手’。” “一个……同样来自东方的，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 马丁神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那件‘圣器’，已经上路了。”黑袍人淡淡地说道，“从遥远的西域，穿过无尽的沙漠和戈壁，用不了几天，就会抵达上海。” “圣器？”马丁神父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他知道使者大人说的“圣器”是什么。 那不是教会里那些祝圣过的十字架或者圣水瓶。 那是“主”的计划里，最核心、最关键的一环！ 是一件从古老的东方王朝遗迹里，挖掘出来的、拥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禁忌之物！ 据说，那东西，能克制一切东方的神秘力量！ “等那件圣器到了，我会亲自交给你。”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到时候，你拿着它，再去对付那个女人。” “到那时，她那点微末的道行，在真正的‘神器’面前，将不堪一击。” “而你，马丁，也将因为这份功劳，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马丁神父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那件传说中的“圣器”，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踩在脚下，然后，得到主的赏赐，获得永恒的生命，成为行走于人间的“圣徒”！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多谢使者大人！多谢我主！”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就要跪下行礼。 “行了。”黑袍人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记住我的话，这几天，安分一点。不要因为你的愚蠢，坏了我主的大计。” 说完，他的身影，像是融入了阴影里一样，凭空消失了。 忏悔室里，又只剩下马丁神父一个人。 他缓缓地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的、悲天悯人的笑容。 他走到巨大的十字架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耶稣冰冷的脚。 “我的主啊……” 他低声呢喃，眼神里，却闪烁着贪婪而又狂热的光芒。 “您最忠实的仆人，很快，很快就能为您献上那个完美的‘容器’了。” “长生者……” “苏明月……” 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 第88章 笨拙的道歉与无情的拒绝 在报社当了几天英雄，又在家里做了好几宿的思想斗争之后，魏云哲终于鼓起了勇气。 他要去“朝暮斋”。 他要去道歉。 为了做好这次“道歉”，他可以说是做足了准备。 他先是去请教了报社里一位号称“情圣”的副刊编辑。 那位编辑告诉他，给女人道歉，空着手去是大忌。 必须得带礼物，而且礼物要送到心坎里。 送到心坎里？ 魏云哲犯了难。 苏明月的心坎在哪儿，他上哪儿知道去？ 送花？ 太俗气了，感觉配不上她那清冷的气质。 送首饰？ 更不行了，人家弹指间就能赚一箱子金条，看得上他这点工资买的东西吗？ 思来想去，魏云哲决定，还是要从自己的专业出发，送点“有文化”、“有内涵”的东西。 于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他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踏进了那条叫福安路的弄堂。 他走到“朝暮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比去采访警察局局长还要紧张。 店门开着，苏明月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放大镜，低头端详着一块看起来像是碎瓷片的东西，神情专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起来……更好看了。 魏云哲的心，不争气地又漏跳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苏……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苏明月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又低头去看她的瓷片了。 对她来说，魏云哲的出现，并不意外。 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执拗劲儿，她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这……这就没了？ 魏云哲准备好的一肚子开场白，瞬间被噎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个上门推销的。 “那个……我……” 他憋了半天，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到了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小姐，我是特地来……来给你赔礼道歉的。”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作报告。 苏明月终于又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布袋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人，又想搞什么名堂？ 魏云哲像是受到了鼓励，连忙打开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摞书。 没错，是一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厚厚的书。 “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弄回来的，最新版的《相对论》德文原版，还有法拉第的《电学实验研究》，以及这本……”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牛顿的经典着作，虽然是复刻版，但装帧非常好。” 他把那一摞足以砸死人的大部头，小心翼翼地推到苏明月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这礼物够有分量吧”的得意表情。 “苏小姐，我认为，之前我对你产生的误解，根源在于我知识体系的局限性。” 他扶了扶眼镜，开始了他那准备已久的、充满“科学精神”的道歉陈词。 “我过去所接受的教育，让我坚信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一切现象都可以用物理和化学来解释。而你所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我现有的认知范畴。 这证明了，宇宙之大，还有很多我们尚未探明的‘未知科学’。所以，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和傲慢，向你道歉。” “为了弥补我的过错，也为了能更好地理解你……和你所掌握的这门‘未知学科’，我特地带来了这些代表着我们现有科学体系最高成就的着作。 我希望，我们可以通过交流和学习，互相印证，共同进步，最终，揭开宇宙的终极奥秘！” 他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他觉得，这番道歉，既表达了歉意，又展现了自己的好学和严谨，还为两人未来的“学术交流”铺平了道路。 简直完美！ 然而，他这番话说完，整个“朝暮斋”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明月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语”、“关爱智障”以及“你是不是有病”的复杂眼神。 苏明月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人，但像魏云哲这样，聪明得如此一本正经，如此……可笑的，还真是少见。 未知科学？共同进步？ 这年轻人，是把她当成什么了？某个隐居深山的物理学奇才吗？ 魏云哲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他脸上的得意，也渐渐凝固了。 “怎……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他小声问。 苏明月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指，从那一摞“科学巨着”里，抽出了最底下那本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她随手翻了翻，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口了。 “你这本，是1726年的第三版复刻本。” 魏云哲愣了一下：“对……对啊，怎么了？” “印刷得不错。”苏明月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更喜欢1687年的初版。毕竟，那是我看着艾萨克亲手写完的。” 魏云哲：“……” 苏明月又拿起了那本《相对论》。 “爱因斯坦这孩子，脑子是挺聪明的。”她一边翻，一边像是回忆着什么，“就是有点固执。当年我们讨论引力问题的时候，他还跟我吵了一架。非说时空弯曲是引力的本质，我说那只是表象。你看，现在不还是有量子力学出来打他的脸？” 魏云哲：“……” 他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o”型，大脑彻底当机。 她……她刚才说了什么？ 看着艾萨克……亲手写完？ 跟爱因斯坦……讨论引力问题？ 这……这…… 苏明月没理会他那副快要魂飞魄散的样子，她把书放回原处，然后看着魏云哲，很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你的这些礼物，对我来说，就像是……嗯，让我看我几百年前的课堂笔记。” “心意我领了。” “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苏明月看着魏云哲那张瞬间石化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凡人，真有意思。 像一只闯进了瓷器店的牛，横冲直撞，却又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自知的笨拙。 在漫长而又孤寂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敬畏她、恐惧她、利用她的人。 像魏云哲这样，试图用“科学”来解构她，失败后又用一种如此奇特的方式来道歉的，还是头一个。 这让她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察觉到的涟漪。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刚刚才勉强粘合起来，现在，又被苏明月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给锤得粉粉碎。 他看着苏明月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苏小姐开玩笑都这么一本正经吗？？ “噗嗤。” 一个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苏明月唇边溢了出来。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魏云哲捕捉到了。 魏云哲看到苏明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如流星般一闪而逝的笑意。 她好像……被自己这副蠢样子给逗乐了。 魏云哲的脸，瞬间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心跳。 “行了。”苏明月很快收起了笑意，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道歉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啊？哦……没……没事了。”魏云哲结结巴巴地说。 他看着那一摞被“退货”的科学巨着，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正准备灰溜溜地把书收起来走人，苏明月却又开口了。 “你脖子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魏云哲的动作一僵。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他。” 一想到马丁神父那张和蔼的脸，和他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魏云哲的心里就堵得慌。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但人心里的恶意，却是藏不住的。” 她说完，便不再理他，又拿起了那块碎瓷片，低头研究了起来。 这是……在指点我吗？ 魏云哲心里一动，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他看着苏明月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又开始疯狂地冒泡。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他要主动出击！ 于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再次开口。 “苏小姐！” 苏明月连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魏云哲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法国餐厅，牛排做得特别地道！我想……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是……就当是赔罪！”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苏明月，手心全是汗。 苏明月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再笑，眼神也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和疏离。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凡人飞蛾扑火般的情感。 那些情感，热烈，真挚，却也短暂得如朝露一般。 她早已学会了，不去触碰，不去回应。 因为每一次的回应，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但对她来说，都将是未来漫长岁月里，又一道孤单的刻痕。 她看着魏云哲那张充满了期盼和紧张的年轻脸庞，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没空。” 第89章 摸脸 魏云哲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朝暮斋”。 苏明月那句干脆利落的“没空”，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他一边走，一边懊恼。自己真是太心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请人吃饭，活该被拒绝。 他垂头丧气地走远了，身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明月看着门口，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情绪。 她不喜欢处理这种凡人的情感，麻烦，又没有结果。 她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块碎瓷片，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可她刚拿起放大镜，门口的光线，又是一暗。 一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苏明月眉头微蹙，心里有些不耐烦。 这个魏云哲，怎么又回来了？还没完没了了？ “有完没完了......” 她抬起头，正准备撵他走，可当她看清来人的样貌时，她整个人，都微微地僵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不是魏云哲。 是一个男人。 一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暗纹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风衣，衣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没有戴帽子，一头乌黑的短发打理得利落有型，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五官，像是最顶级的工匠用美玉雕琢出来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生就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光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把整个弄堂的市井气，都压下去。 他跟这条弄堂，格格不入。 跟这个时代，似乎也有些格格不入。 苏明月握着放大镜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男人也看着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玩味的、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他没有像魏云哲那样，站在柜台前，而是径直走到了苏明月的面前，隔着一张柜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苏明月抬起眼，与他对视。 “有事？” 她的声音，比对魏云哲时，还要冷上三分。 “呵。”男人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冷淡的态度。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随手扔在了柜台上。 “听说，这上海滩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眼力非凡。”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布包，“我这儿，有件老物件，想请老板给掌掌眼。” 苏明月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去碰。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上面，萦绕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气息。 是真东西。 而且，是老得不能再老的东西。 她伸出手，缓缓地解开了那个锦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青铜虎符。 那虎符只有半个巴掌大，造型古朴，猛虎作势欲扑，身上的错金云纹虽然历经千年，却依旧清晰可见。 一股金戈铁马、杀伐决断的凛冽之气，扑面而来。 苏明月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秦，大将军蒙恬的私印虎符。 这种级别的国宝，别说在市面上，就是在皇宫大内，都未必能见得到。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它扔在了自己这个破旧的柜台上。 苏明月拿起虎符，假模假样地用放大镜看了看。 而那个男人，似乎根本不在意她对虎符的鉴定。 他的目光，一直在苏明月的脸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伸长了脖子，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店铺。 “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阵惋惜的声音。 “我说，老板娘。” 他把称呼从“老板”换成了“老板娘”，语气里多了几分轻佻，“你这铺子，也太寒酸了点吧？” “货架上就摆着几件破烂，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这墙也该刷了，这地也该换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了点那布满灰尘的横梁。 “你说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怎么就窝在这种地方，守着这些破铜烂铁过日子呢？” 他的话，越来越出格。 苏明月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说完了吗？” 她放下虎符，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说完，就带着你的东西，出去。” “哎，别急啊。” 男人却像是没听出她的警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忽然往前一探身，上半身越过了柜台。 “要不这样，” 他凑到苏明月耳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本公子最近手头正好有点闲钱，看你这铺子不顺眼。 不如，我出钱，给你这儿里里外外，全都重新置办一遍。保管给你弄得金碧辉煌，配得上你这张脸，怎么样？” 这番话，轻浮，又充满了侮辱性。 像极了那些有几个臭钱，就想用钱来砸人的纨绔子弟。 苏明月眼中的寒意，已经凝结成了冰。 她正要开口，让他“滚”。 可那个男人的动作，比她的话更快。 他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忽然抬了起来。 在苏明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他的手，已经越过了最后的距离。 温热的、带着一丝奇异香气的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触碰到了苏明月那光洁如玉的脸颊上。 他的拇指，甚至还在她的脸颊上，缓缓地、暧昧地，摩挲了一下。 整个“朝暮斋”，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男人的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坏极了的笑容。 而苏明月，那双千年不变、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90章 你是不是找死? 男人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奇异的香气，就那么贴在苏明月的脸上。 他的拇指，还在缓缓地、暧昧地，摩挲着。 他脸上的笑容，得意，又充满了挑衅，仿佛在说：你看，我敢，你又能奈我何？ 苏明月那双千年不变、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股巨浪，不是羞涩，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无聊把戏纠缠了千百年的、忍无可忍的暴躁。 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朝暮斋”。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嗷——！ 我的手！ 我的手指头！ 断了断了断了！” 刚才还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男人，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了手，抱着自己的右手，原地蹦起了三尺高。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五官都痛苦地挤在了一起，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只见他那只修长的右手上，食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着，显然是断得透透的。 而苏明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闪电般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掰。 她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抱着手哭爹喊娘的男人，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能冻死人的寒霜。 “你是不是！找死！！？” 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月月！我的好月月！你下这么重的手干嘛呀！” 男人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用一种极其委屈的、撒娇般的语气抱怨着，“我这不是几千年没见你，想你想得紧，情不自禁嘛！” “闭嘴！” 苏明月冷喝一声，“再叫我‘月月’，我把你舌头也拔了。” “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 男人立刻服软，他看着自己那根断掉的手指，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哎哟，疼死我了……你这脾气，怎么还是一点没变，比当年在咸阳宫的时候还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握住了自己那根断掉的右手食指。 然后，在苏明月冰冷的注视下，他把那根已经弯成九十度的手指，像掰一根嫩树枝一样，“咔吧”一声，又给掰了回去！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根断掉的手指上，萦绕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芒。 在青光的笼罩下，那根原本已经变形的指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恢复、愈合。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根手指，就已经完好如初，连一丝红肿都看不出来。 男人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仿佛刚才那声惨叫和断骨，都只是幻觉。 他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深情”的笑容。 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 “你看，你把我弄疼了，我都没生你的气。” 他用一种腻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 苏明月看着他那张瞬间变脸的俊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 她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哎，怎么能说恶心呢？” 男人一脸受伤的表情， “我这可是真情实感。想当年，从昆仑山巅到东海之滨，从……” “你要是再敢提当年的事，我现在就把你从这儿扔出去，让你从黄浦江的这头，滚到那头。”苏明月冷冷地打断了他。 “行行行，不提，不提。”男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他拉过一张凳子，自顾自地在柜台外坐下，然后将那枚秦朝虎符，又推回到了苏明月面前。 “月……咳，苏老板。”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点正经，“几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让人难以接近啊。” 苏明月瞥了他一眼，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 “你是人？”她反问。 言下之意，我只是对你这种“非人”难以接近。 男人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也是，我可不是人。” 他笑得前仰后合，“我这几千年，当过山大王，做过入幕之宾，还混进宫里当过几天国师，就是没当过人。还是你这日子过得清闲，开个破店，修修补补，跟个老太太似的。” “总比你到处招摇撞骗，惹是生非要好。”苏明月喝了口凉茶，淡淡地回敬道。 “我那叫体验生活，感悟红尘。” 男人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像你，总是把自己关起来，离这人间烟火远远的。你说你，明明长生不死，却活得比谁都像个过客。” 苏明月没理会他的话。 对眼前这个叫“陆离”的家伙，她太了解了。 一只修行了至少五千年的青丘九尾狐，法力高深，性情……极其不靠谱。 嘴上没个正形，做事随心所欲，最大的爱好，就是变幻成各种身份，在人间搅弄风云，看别人的爱恨情仇，以此为乐。 当年在咸阳宫，他化身方士，差点把秦始皇忽悠得要去东海屠龙。 盛唐时，他又成了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琴师，惹得公主贵女为他争风吃醋。 要不是苏明月每次都恰好路过，把他拎出来揍一顿，天知道他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可以说，在苏明月这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陆离是为数不多的、从头到尾都贯穿其中的“孽缘”。 “你这铺子，也该换换了。” 陆离又开始打量起这间小店，脸上写满了嫌弃，“我前两天在城隍庙那边，看到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地段好，风水也不错，我把它买下来送你？” “不需要。”苏明月冷淡地拒绝。 “那我给你弄几件真家伙来撑撑场面？”陆离指了指柜台上那几件“破烂”，“商朝的青铜鼎，周朝的编钟，汉朝的金缕玉衣，你喜欢哪个？我库房里多的是。” “我这里，是古董店，不是博物馆。”苏明月依旧不为所动。 “你这人，真是……”陆离被她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没辙，他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事上，“算了算了，说不过你。说吧，想要什么？这次来，总得给你带点见面礼。” 苏明月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了陆离。 屋子里的气氛，也从刚才的打趣和调侃，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陆离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收敛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正经。 “有消息了？”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第91章 归墟之秘 苏明月那句“有消息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轻松打趣的氛围。 陆离脸上的嬉笑之色，彻底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那双写满了探究和一丝紧张的眼睛，难得地没有再开玩笑。 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有多重要。 “算是吧。” 他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不过，消息很模糊，也很……古老。” 苏明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那双握着茶杯的手，却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陆离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昆仑。”他缓缓开口，“不是现在地图上标的那个昆仑山，是真正的‘昆仑之丘’，那个据说连接着天地的旧址。” 苏明月眼神一动。 她知道那个地方，寻常的妖物和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 也只有陆离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妖，才能凭着血脉里的记忆，找到那片已经被遗忘的土地。 “我在那儿，碰到了一个老家伙。”陆离继续说道，“一只守着建木残骸的玄龟。那老家伙，活得比我还久，脑子已经不太灵光了，一天里倒有大半天在睡觉。我花了好大的力气，用三壶猴儿酒，才把它灌醒，跟它聊了会儿天。” “它说什么了？”苏明月追问。 “它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上古时期的旧事，听得我头都大了。” 陆离撇了撇嘴，显然对那些枯燥的历史不感兴趣，“不过，在我快要走的时候，它好像是酒劲上来了，忽然跟我提了一嘴。” 他看着苏明月，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比所有神话都要早的时候，它曾听它的先祖说过，这天地间，有一种……很特别的存在。” “这种存在，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它们，被称为‘长生者’。” 听到“长生者”这三个字，苏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这种情况，是天地间的孤例。 没想到，在那么遥远的上古时期，竟然就有过相关的记载。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那老乌龟就说漏嘴了。”陆离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丝得意，“它说，所有关于‘长生者’的秘密，都指向一个地方。” “归墟。” 当这两个字从陆离口中吐出时，苏明月手里的那个青瓷茶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响。 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了杯壁上。 归墟。 《山海经》里有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传说中，那是天下之水，甚至连天河之水，最终都会汇入的地方。 一个万物的终点，一个世界的尽头。 “那老乌龟说，归墟，不仅仅是水的终点。” 陆离看着苏明月脸上神情的变化，声音压得更低了，“它还是……时间的终点，和生命的起点。” “据说，在最古老的时候，第一批‘长生者’，就是从归墟里走出来的。” “他们，或者说……她们，是看守‘归墟之眼’的守门人。” 苏明月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守门人……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脑海深处，一段被尘封了无数岁月的、模糊的记忆碎片。 她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尽的、旋转的星云漩涡。 而在那漩涡的中心，好像……真的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的事，那老乌龟也说不清楚了。” 陆离摊了摊手，“它说，后来好像是发生了一场波及整个天地的大战，具体是什么，它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打得天崩地裂，连建木都断了。大战之后，‘归墟之眼’好像被封印了，那些‘守门人’，也都不知所踪。” “有的，可能是在大战中陨落了。有的，可能是流落到了这片大地上，就像……” 陆离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像你一样。 苏明月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茶杯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几千年来，她一直在追寻自己的来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拥有这永恒的生命。 她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在这片大地上孤独地游荡着。 而今天，陆离带来的这个消息，第一次，为她那片空白的过去，画上了一笔。 归墟……守门人…… 这两个词，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归墟的入口，在哪儿？”她抬起头，看着陆离，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陆离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月月啊……” 他下意识地又叫出了那个昵称，看到苏明月投来警告的眼神，他连忙改口，“咳，明月。那地方，是传说中的传说，连那只老乌龟，都只是听说过。它说，入口可能在东海的最深处，也可能在北冥的尽头，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这片空间里。” “简单来说，就是……找不到。” 苏明月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啊，如果那么好找，几千年来，她又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过……”陆离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又连忙补充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那老乌龟还说了一件事。” “他说，想要找到归墟，或者说，想要让归墟‘找到’你，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陆离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那老乌龟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说那是一件……嗯，很特别的器物。它不属于这方天地，是当年从‘归墟之眼’里，跟着第一批守门人一起流落出来的东西。” “它说，那东西，可能是一块石头，可能是一片羽毛，也可能……是一件兵器。” 陆离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苏明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明月，我问你一件事。” “你那把……嗯，你那把平时藏在头发里的‘簪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明月的心，再次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簪。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也是她最强大、最神秘的……法器。 就在这时—— “苏姑娘！苏姑娘在吗？”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明月和陆离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魏云哲那个去而复返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傻乎乎的笑容。 “苏姑娘，我……我刚才忘了，我给你带了城隍庙那家最有名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你……你尝尝？” 他完全没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人，以及那诡异凝重的气氛。 陆离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凡人”，又看了看苏明月那瞬间变得冰冷的脸，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促狭和看好戏的光芒。 “哟，” 他拖长了语调，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懒洋洋地开口了。 “这位是……你新交的‘对象’啊？” 第92章 官宣男友，掐断桃花 陆离那句“你新交的对象啊”，像一颗投入油锅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暮斋”的尴尬气氛。 魏云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提着那包热乎乎的桂花糕，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 对象？ 谁？我吗？ 他的目光，在苏明月和那个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之间来回扫视，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男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苏小姐是什么关系？ 苏明月看着门口那个一脸傻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魏云哲，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唯恐天下不乱、正准备看好戏的陆离，心里那股压抑了几千年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麻烦。 一个两个的，都是麻烦！ 她看着魏云哲那双清澈的、还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想起了他之前问的那个蠢问题，又想起了他那笨拙的道歉和那堆“课堂笔记”。 她知道，这个凡人，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种心思，就像藤蔓，如果不趁早斩断，就会疯狂地生长，最终，只会缠得双方都喘不过气来。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热烈，却也短暂。 她已经看过太多次花开花落，也送走过太多萍水相逢的故人。她不想，也不愿，再给自己平添一段数百年后需要独自回味的伤感。 长痛不如短痛。 苏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魏云哲，那张清冷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柔和”的表情。 她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陆离。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无波，却又足以让魏云哲听得清清楚楚的语气，说道： “嗯，给你介绍一下。” “他是我男朋友，陆离。” “轰——！”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那颗刚刚才鼓起一点勇气的心上。 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死得透透的，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看着店里那一对“璧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俊美如妖，站在一起，确实……很配。 配得让他心口发堵，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而另一边，陆离在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随即，那丝难以置信，就变成了狂喜！ 一种压抑了几千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狂喜！ 月月……她……她承认了？她竟然当着外人的面，承认我是她男朋友了？！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陆离感觉自己整只狐狸都要飘起来了！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瞬间就进入了“角色”。 “你好你好。”他脸上立刻挂上了那种属于“正牌男友”的、热情而又带着一丝宣示主权的笑容。 他往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就搂住了苏明月的腰！ 那纤细的、他做梦都想碰一下的腰肢，就这么被他轻轻松松地揽进了怀里。 软玉温香，触手可及。 这一刻，陆离觉得，这几千年，值了！ 这绝对是他狐生中，最巅峰、最辉煌的时刻！以前别说搂腰了，他就是想多靠近一点，都得冒着被揍的风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这巅峰时刻的喜悦，就感觉到，一股钻心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剧痛，从自己的大腿外侧，传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苏明月那只没被人看见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到了他的腿边，五根纤纤玉指，正死死地、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腿上的一块嫩肉，然后，用尽全力，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嘶——！” 陆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就变回原形。 他抬起头，对上了苏明月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警告和杀气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陆离立刻就怂了。 但他脸上，还得保持着那副春风得意的“男朋友”的微笑。 于是，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了魏云哲的眼前。 那个叫陆离的英俊男人，亲密地搂着苏明月的腰，脸上笑得比花还灿烂，身体却在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你好啊，魏记者是吧？”陆离一边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一边强颜欢笑地跟魏云哲打招呼，“我经常听我们家明月提起你，说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年轻人。” 他故意把“我们家明月”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明月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陆离的脸，已经开始有点扭曲了，但笑容依旧灿烂：“明月她这个人呢，就是性子冷了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其实啊，她心可软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我肯定帮你。”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宣示了主权，又表现出了自己的大度。 魏云哲看着眼前这“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锤成了粉末。 他手里的那包桂花糕，也变得滚烫，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不……不用了。”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多待一秒钟，都是一种折磨。 “我……我就是路过，顺便送点东西。既然……既然苏小姐有客在，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把那包桂花糕，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告辞。”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转过身，离开了朝暮斋。 看着魏云哲那失魂落魄的背影，陆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一笑，牵动了腿上的肌肉，疼得他“哎哟”一声，差点跪下。 “松手！快松手！疼！疼！！疼！！！疼！！！！”他连忙拍着苏明月的手。 苏明月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陆离立刻跳开，离她三尺远，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一边龇牙咧嘴地抱怨：“月月，你也太狠了吧！我这不是在帮你演戏吗？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啊！” “谁让你动手动脚的？”苏明月冷冷地看着他，“再有下次，我掐断的，就不是你的腿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陆离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不过，你刚才说我是你男朋友的时候，可真好听。要不，你再说一遍？” “滚。” …… 魏云哲是怎么走出那条弄堂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街对面那几个总聚在一起的老头老太太，正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哎，那不是前两天那个开汽车的小记者吗？” “刚才好像去买东西去了！” “是啊，又来了。你看他那脸色，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刚才看见了，店里头，来了个更俊的男人！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 “哦哟！我就说嘛！那苏老板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没主呢？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这下好了，这小记者，是彻底没戏咯！” “哎~还没恋爱，就失恋了，真可怜！” 那些闲言碎语，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魏云哲那颗已经破碎不堪的心上。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第93章 桂花糕与拍卖会 看着魏云哲那失魂落魄、几乎是同手同脚逃离的背影，陆离终于忍不住，靠在柜台上，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笑死我了……这小子，也太不禁逗了。” 他一边笑，一边揉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月月，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有趣的凡人？比前清那会儿围着你转的那个状元郎，可有意思多了。” 苏明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番“官宣”，对魏云哲的打击有多大。 但她不后悔。 有些事情，早点说清楚，对谁都好。 陆离笑够了，目光落在了门口台阶上那个孤零零的油纸包上。 他眼睛一亮，身形一闪，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捡起那个油纸包，又一闪，回到了柜台前，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他熟门熟路地打开油纸包，一股桂花的香甜气息，瞬间在小小的店铺里弥漫开来。 里面是几块做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丝余温的桂花糕。 “哟，城隍庙老王记的。” 陆离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都眯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这小子，眼光不怎么样，品味倒还行。” 他把油纸包往苏明月面前推了推。 “你不尝尝？这可是你的‘前追求者’，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他故意在“前追求者”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一丝贱兮兮的笑。 “没兴趣。” 苏明月头也没抬，继续端详着那枚秦朝虎符。 “真不尝？挺好吃的。” 陆离又劝了一句。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这盘桂花糕，塞进你嘴里，让你说到不想说为止。”苏明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行行行，我不说了。” 陆离立刻举手投降，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苏明月的“物理攻击”。 他自顾自地吃着桂花糕，店里一时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 吃完两块，陆离擦了擦手，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那专注的侧脸，低声问道：“还在想归墟的事？” 苏明月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陆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靠在柜台上，声音也变得正经起来，“月月……咳，明月。这件事，急不得。那地方，虚无缥缈，几千年来，多少大妖、大能，想找到它，都无功而返。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更不能自乱阵脚。” “我明白。”苏明月的声音很轻，“我只是……等了太久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几千年的孤独和迷茫。 陆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收起了所有的不正经，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深沉的心疼。 他知道，苏明月这漫长的生命，看似强大，看似自由，其实，不过是一座华丽的、没有尽头的囚笼。 而他，是这囚笼里，唯一一个能陪她聊上几句的、同样被时间遗忘的囚徒。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所以，我这次来，不光是给你带消息的。” 苏明月抬起头，看向他。 “那只老乌龟，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它最后，还说了一件事。”陆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它说，那把所谓的‘钥匙’，其实不止一把。”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从‘归墟之眼’里流落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止一件。它们或许形态各异，但都带着同样的气息。就像……一套锁，配了好几把长得不一样的钥匙。”陆离打了个比方。 “而这些‘钥匙’，彼此之间，会有感应。” 苏明月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那老乌龟说，它在几百年前，曾经感觉到过另一把‘钥匙’的气息。那气息，很微弱，一闪即逝，方位，大概就在江南这一带。” “江南？” “对。”陆离点了点头，“所以我这几百年，没事就往江南跑。什么扬州瘦马，秦淮画舫，我可不是去玩的，我是在帮你找东西。” 苏明月瞥了他一眼，没戳穿他话里的水分。 “找到了吗？” “没。”陆离很光棍地摇了摇头，“那气息太弱了，跟大海捞针一样。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像是狐狸闻到鸡味儿的笑容。 “最近，我倒是听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传闻。”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制作精美的请柬，递给了苏明月。 请柬是黑色的，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古朴的“宝”字。 苏明月打开请柬。 只见上面写着：诚邀天下藏家，于本月十五，月圆之夜，共赴“一品雅集”，鉴天下奇珍。 落款，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宝源阁”。 “这是什么？”苏明月问。 “上海滩，最近新开的一个地下拍卖会。”陆离解释道，“老板很神秘，没人知道他的来头。但这‘宝源阁’，一出手，就非同凡响。他们不拍寻常的古董字画，拍的，都是些……来路不明的，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 “我听道上的朋友说，这次的‘一品雅集’，是他们开张以来，最大的一次。据说，压轴的拍品，是一件……从古墓里出土的‘神器’。” 陆离说到“神器”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传闻，那东西，是在一座汉代的大墓里发现的。但它的制式，却根本不属于汉代，甚至不属于有史以来的任何一个朝代。它古老得……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苏明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怀疑。 “一个凡人的拍卖会？”她冷声问道，语气里满是质疑，“陆离，你觉得可能吗？若真是那种东西，怎么会流落到凡人手里，还被当成商品一样拿出来叫卖？” “恰恰相反，月月。” 陆离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正因为它出现在凡人的拍卖会上，才更有可能。” 他好整以暇地分析道： “你想想，凡人有几个能分辨出‘钥匙’的真正来历？ 在他们眼里，这东西没有灵气，没有法力波动，除了材质古老、样式奇特之外，和一块好看点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他们根本无法鉴别这东西的本质。” “但凡人有凡人的规矩。”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笑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他们这些顶级藏家来说，东西越是古老，越是神秘，来历越是说不清，就越值钱。 一个‘从不属于任何朝代的古墓里挖出的神器’，这个噱头，足以让他们疯狂了。他们追求的不是‘神器’的功用，而是拥有‘神器’这个名头所带来的满足感和炫耀资本。 对他们而言，这就是最顶级的收藏品，仅此而已。” 听完陆离的分析，苏明月眼中的怀疑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她看着手里的请柬，又看了看陆离。 “你有多少把握？” “一成。”陆离很诚实地回答，“可能那东西，就是一件比较奇特的古物。但也有可能……” 他凑近了苏明月，压低了声音。 “它也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另一把‘钥匙’。” 苏明月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成的把握。 对于已经等待了几千年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且，”陆离又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我还听说，圣十字的那帮人，对这次的拍卖会，也很有兴趣。” “他们似乎也在找一件东西。” 苏明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正好。” “新账旧账，可以一起算了。” 她将请柬合上，放在了桌上。 “十五号是吧？” “嗯，还有三天。” “好。”苏明月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陆离看着她那副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苏明月因为找不到希望，而彻底沉寂下去，变成一尊真正的、没有感情的玉像。 只要她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找的东西，那她，就还是那个活生生的、他认识了几千年的苏明月。 “行，那这几天，我就住你这儿了。”陆离很自然地说道，“拍卖会那天，我陪你一起去。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没我罩着你，我可不放心。” 他说着，就要往里屋走。 “站住。”苏明月冷冷地开口。 “怎么了？”陆离回头，一脸无辜。 “谁让你住这儿了？” “不是吧？”陆离一脸震惊，“我帮你搞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我？还把我当不当‘男朋友’了？” 他又开始提那茬。 苏明月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俊脸，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 “滚。” “或者，你想让我帮你滚？” 陆离看着她那只已经抬起来的、仿佛随时准备再掐他一次的手，很识时务地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真是无情啊……用完就扔。”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苏明-月，抛了个媚眼。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哦，亲爱的。” 说完，不等苏明月发作，他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口。 门口那些爱吃瓜的老头老太太一听对方喊出了一个“亲爱的”！？ 对着陆离纷纷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你瞅瞅，你瞅瞅！这小子多会来事！” “唉，可不是吗，咱那个魏记者就是放不开！” “小魏，这下没戏喽！” “唉.......” 苏明月听着外边的闲言碎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孽缘。 第94章 圣器与残次品 上海，法租界。 一栋戒备森严的西式洋房内，这里是圣十字教会在上海最隐秘的据点之一。 地下密室里，光线昏暗。 黑袍人“乌鸦”，正单膝跪在一面巨大的、单向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映不出他的身影，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主。”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而又恭敬，回荡在空旷的密室里。 镜子里的黑暗，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古老、威严，不辨男女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维度，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里。 “马丁，让你很失望吧。” 这声音没有丝毫的疑问，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黑袍人“乌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属下不敢。”他低着头，“马丁的愚蠢和贪婪，差点坏了您的大计。只是……那个长生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大。” “意料之中。”镜子里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果她不强大，又怎么配成为承载我意志的完美容器？” “乌鸦”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津门杜府，自己布下的那个局，被那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毁了。 他又想起了刚刚通过约翰的“圣视”，看到的，她弹指碎光牢的那一幕。 那种力量，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恐惧。 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绝对压制的、本能的恐惧。 “你在害怕。” 镜子里的声音，再次洞悉了他的内心。 “乌鸦”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在害怕她，‘乌鸦’。”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或者说，我该叫你……‘零号’？” 听到“零号”这个称呼，“乌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宽大的黑袍下，传出了一阵压抑的、像是野兽般的低吼。 “不必如此激动。”镜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和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同类’。” “只不过……” “你是失败的残次品，而她，是完美的‘初代’。”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乌鸦”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了两点猩红色的、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光芒。 “我不是残次品！”他嘶吼道，“我只是……只是当年融合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意外？”镜子里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不，那不是意外，是必然。你的灵魂，太过污浊，你的意志，太过软弱，根本无法承受‘归墟’那最本源的力量。你甚至都无法维持一个稳定的人形，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永远躲在这身黑袍里。” “而她，不一样。” “她是天生的‘守门人’，是完美的‘容器’。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就是为了承载那股力量而生的。只有得到她，我的计划，才能真正地圆满。” “乌鸦”或者说“零号”，痛苦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主”说的都是事实。 他，曾经也是一个凡人。一个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主”选中，试图改造成“长生者”的实验品。 “主”将一丝从“归墟”裂缝中窃取来的本源力量，注入了他的体内。 但他失败了。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几乎撑爆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他虽然因此获得了不老不死的、残缺的“长生”，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变得不人不鬼，力量狂暴而不稳定，必须常年用这件特制的黑袍来束缚自己，否则就会失控。 他嫉妒苏明月。 从他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就疯狂地嫉妒。 嫉妒她那完美的、能自由行走在阳光下的人类形态。 嫉妒她那与生俱来的、能轻松掌控本源力量的天赋。 嫉妒她，这个完美的“初代”。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嫉妒心，‘零号’。”镜子里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你的任务，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是，我主。” “零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个恭敬的“乌鸦”的身份，“马丁那边，我已经警告过他，让他安分几天。” “嗯。”镜子里的声音，表示满意，“那条养在东方的狗，虽然贪婪，但还算听话。” “只是，我主，我们真的要等到那件‘圣器’运到吗？” “乌鸦”有些不解地问，“那个长生者，似乎已经对我们有所警觉。而且，她身边，还出现了一只很麻烦的九尾狐。我怕夜长梦多。” “不必担心。”镜子里的声音，充满了自信，“那只狐狸，不过是活得久了点，有点小聪明罢了，不足为惧。至于那个长生者……她就算再警觉，又能如何？” “她的记忆是残缺的，长生者只要在人间带上几百年，之前的记忆就会逐渐丧失，就像一头被拔了牙齿和爪子的老虎，空有力量，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镜子里的黑暗，微微波动，仿佛在嘲笑苏明月的无知。 “她现在，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寻找着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而她不知道，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之上。” “您的意思是……” “她要找寻自己的身世，就必须进入归墟！而开启‘归墟’，需要钥匙。” “世人不知道的是，开启归墟，一共需要七把钥匙。”镜子里的声音，透露出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件事，除了我，恐怕也没有人知道了。” “而我，已经花了上千年的时间，找寻他们的下落。” “其中一把，就在那个长生者自己的身上。就是她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簪。” 镜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就在不久前，我得到消息，另一把钥匙，可能会在几天后，上海的一场地下拍卖会上出现。” “乌鸦”瞬间就明白了。 “您是想……” “没错。”镜子里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果决，“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那把钥匙！” “可是，我主，那个长生者和那只狐狸，肯定也会去。凭我现在的力量，如果和他们正面冲突……”“乌-鸦”有些迟疑。 “谁让你和他们正面冲突了？” 镜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的优势，从来都不是力量，而是你的‘无形’。我会赐予你一件可以暂时屏蔽气息的法器。 你的任务，就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那把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 “我要让那个女人，眼睁睁地看着希望出现，又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消失。我要让她知道，她所追寻的一切，最终，都只会落入我的手中。” “乌鸦”的心，因为这番话而激动起来。 这种躲在暗处，戏耍猎物的任务，正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 “我明白了，我主！” “还有，‘圣器’的到来，至关重要。”镜子里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那件东西，是我千年前从昆仑墟的最深处，用一件同等级的‘禁忌物’，和那些守墓的‘老东西’换来的。” “它叫‘婆娑曼珠’，一个可以扭曲空间、封印一切的魔方。” “它的力量，不属于圣光，也不属于东方的道法。它源于更古老的、混乱的法则。” “即便是那个完美的‘长生者’，一旦被它困住，也休想逃出来。” “那，是我们对付她的，最后，也是最稳妥的底牌。” “乌鸦”听得心潮澎湃。 “我明白了，我主。”他恭敬地低下头，“我会亲自去迎接‘圣器’，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会为拍卖会做好准备。” “很好。”镜子里的声音，表示满意，“去吧，‘零号’。” “不要再让我失望。” “是，我主。” “乌鸦”说完，对着镜子，行了一个古老的、谦卑的跪拜礼。 然后，他的身影，缓缓地融入了地面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密室中，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面巨大的、漆黑的镜子，还在静静地悬浮着，像一只凝视着整个上海滩的、属于神明的冰冷眼眸。 第95章 一品雅集，入场风波 本月十五，月圆之夜。 上海法租界，一条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僻静马路上，今晚却显得格外不同。 一辆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小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路面，最终都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三层红砖小楼前。 这里，就是“宝源阁”的所在地。 从车上下来的人，非富即贵。 有穿着长衫马褂、手里盘着核桃的前清遗老，有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银行家，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军装、腰间配着枪的军官副手。 这些人，是上海滩金字塔最顶尖的一小撮人。 他们平日里或许会为了生意和地盘争得你死我活，但今晚，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藏家。 一辆黄包车，在这片由豪车组成的“车阵”旁，显得格格不入。 车夫拉着车，有些畏畏缩缩地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陆离。 他今晚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长身玉立，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女的，便是苏明月。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旗袍，不过颜色换成了更沉静的墨绿色，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披肩，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那支古朴的玉簪固定着。 她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片冠盖云集的景象，与弄堂口的菜市场，并无不同。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他们是坐着黄包车来的。 这就让一些已经下车、正准备进门的“贵客”，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哪儿来的？” 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金边眼镜的胖子，对他身边的同伴小声嘀咕，“坐黄包车来‘一品雅集’？怕不是来错地方了吧？” 他的同伴，一个瘦高个，也嗤笑一声：“说不定是哪家报社的小记者，想来挖点新闻。胆子倒是不小。”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陆离和苏明月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就被苏明月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惹事。 陆离只好耸了耸肩，收起了折扇，很绅士地对苏明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小楼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短衫的壮汉，面无表情，如同两尊铁塔。 “请柬。” 其中一个壮汉伸出手，声音嘶哑。 陆离将那张黑底金线的请柬递了过去。 壮汉接过，仔细地看了一眼，又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陆离和苏明月。 “二位，请进。”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然而，就在苏明月和陆离准备进去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哎，等一下。”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戴金边眼镜的胖子。 他叫钱万金，是上海滩有名的放贷商人，最近两年发了家，也学着人家玩起了收藏，附庸风雅。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瘦高个。 “王管事，”钱万金对着那个壮汉，用一种熟稔的语气说道，“这‘一品雅集’，什么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了？” 他那双小眼睛，毫不掩饰地在苏明月和陆离身上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那个被称为王管事的壮汉，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回答：“钱老板，这位先生，持有本店的贵宾请柬。” “贵宾请柬？”钱万金夸张地笑了起来，“就凭他们？坐着黄包车来的贵宾？”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还没进门的客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身份和排场，就是一切。 坐黄包车来参加这种级别的拍卖会，简直就是个笑话。 “王管事，你可得查清楚了。”钱万金身边的瘦高个也帮腔道， “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能造假，一张请柬，算得了什么？万一混进来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偷了东西，或者乱了规矩，那可是砸了你们‘宝源阁’的招牌啊。” 王管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倒不是怀疑请柬是假的，而是怕这两人，真的是那种没什么实力，只是侥幸弄到一张请柬，想进来开开眼界、或者别有用心的人。 “一品雅集”的规矩，是凭请柬入场。 但如果客人的身份和财力，明显与这个场合不符，他们作为主办方，也有权拒绝。 他看着苏明月和陆离，眼神里多了几分盘问的意味：“这位先生，这位小姐，不知二位，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盘问家底了。 苏明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闹剧，跟她毫无关系。 陆离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蠢货。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苏明月身前，手里的玉骨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轻轻地摇着。 “这位……钱老板是吧？”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里面，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好像还轮不到你来盘问。” “哟呵？”钱万金被他这态度给逗乐了，“小子，口气不小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陆离摇了摇头，笑得像只狐狸，“也没兴趣知道。” 他收起折扇，不再理会那个胖子，而是转头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我这请柬，是真的吧？” “是……是真的。”王管事有些迟疑地回答。 “那我们能进去了吗？” “这个……”王管事一脸为难， “这位先生，实在抱歉，规矩就是规矩。您二位，总得让我们知道一下身份，我们才好登记入册，也方便等会儿的竞拍。” 陆离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 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不耐烦地，从长衫的内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 那名片是象牙白色的，质地很厚实，上面只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陆离。 四海贸易行，董事。 他把名片递给了王管事。 王管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四海贸易行！ 这个名字，在上海滩的普通人里，或许没什么名气。 但在他们这些真正顶层的圈子里，却是如雷贯耳！ 这是一个近几年才异军突起的洋行，主营远洋贸易，生意做得极大，据说从军火到粮食，从药材到古董，什么都做。 最神秘的是，没人知道这家洋行的真正老板是谁，只知道他们财力雄厚，背景通天。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四海贸易行的董事！ 王管事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 而旁边的钱万金，在看清那张名片上的字之后，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放贷的土财主，但也听说过四海贸易行的厉害。 据说，前段时间，有个不长眼的帮派，想去敲诈四海贸易行的码头，结果第二天，整个帮派，连人带堂口，都从上海滩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他刚才，竟然在嘲讽四海贸易行的董事是“阿猫阿狗”？ 钱万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原……原来是陆董事！失敬失敬！”王管事连忙把名片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您能光临我们‘一品雅集’，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看笑话的客人，此刻也都换上了一副震惊而又敬畏的表情，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他就是四海贸易行的那个神秘董事？” “我的天，这么年轻！” “那他旁边那个女的……乖乖，长得跟天仙似的。能被陆董事亲自带来，这身份，怕是不简单啊！” “什么不简单？我看啊，八成就是陆董事养在外面的红颜知己呗！你看她那清高的样子，不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金丝雀最爱摆的谱吗？” “嘘……小声点！这种大人物的私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 众人的目光，在陆离和苏明月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各种猜测和暧昧。 陆离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 他们的议论，深得陆离的心啊。 他转过头，看着苏明月，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他觉得，这是一个增进感情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就想去搂苏明月的肩膀，做出一副“这是我的人”的亲密姿态。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苏明月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却又充满了警告。 仿佛在说：你的手，要是再往前一寸，我就让它跟你那天的手指头，一个下场。 陆离的求生欲，瞬间爆棚。 他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极其僵硬的弯，然后，变成了一个毕恭毕敬的、邀请的姿势。 “大小姐，”他脸上堆着最灿烂的笑，腰也微微弯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谄媚，“请！”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 而苏明月，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迈开步子，径直走进了那栋红砖小楼。 陆离连忙跟了上去，像个最忠心耿耿的跟班。 只留下门口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吃瓜群众。 “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陆董事……怎么跟个小厮似的？” “刚才...陆董事喊她小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确实喊得小姐！” “乖乖，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能把四海贸易行的董事，拿捏得死死的？” “只怕这位小姐更不简单啊！！！” 钱万金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第96章 强敌环伺，暗流涌动 在王管事那近乎谄媚的引领下，苏明月和陆离被带到了二楼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里。 这包厢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 红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和几碟时令水果。 透过面前的单向玻璃，可以将一楼整个拍卖会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王管事又亲自给两人沏了壶上好的碧螺春，说了几句“二位慢用，有任何吩咐随时摇铃”的客套话，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陆离立刻就原形毕露了。 他“哎哟”一声，瘫坐在了柔软的太师椅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口气。 “演戏可真累。”他抱怨道，“尤其是对着你那张冷脸演戏，我生怕自己笑得不到位，回头又得挨你一顿掐。” 苏明月没理他，她走到玻璃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楼下。 一楼的会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来的人，个个都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整个会场里，都弥漫着一股金钱和权势的味道。 “啧，今晚来的人，还真不少。” 陆离也凑了过来，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收起了所有的轻佻，变得锐利而又深邃。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而是将气质变回了那个活了五千年、见惯了世间风云的九尾狐。 “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永安纺织的杜老板，家里有两家纱厂，三家布行，现金流很足。”他指了指楼下一个方向。 “他旁边那个瘦得跟猴似的，是开钱庄的，叫孙通，人称‘铁算盘’，精明得很，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要是举牌，那东西肯定有得赚。” “还有那个……”陆离的目光，在一楼扫视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评估着自己的竞争对手， “那个角落里，自己一个人喝茶的，是青帮的元老，人称‘杜先生’，不过他今天不是主角。” ...... 他一个个地点评着，将楼下这些上海滩头面人物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苏明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忽然，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嘿，晦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苏明月问。 “看到那个穿白色西装，头发梳得跟狗舔过一样的家伙没有？”陆离朝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坐第一排那个。” 苏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被好几个人围着，众星捧月一般。 那年轻人长相倒也算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慢和嚣张。 “他谁啊？” “盛源洋行的少东家，周慕白。”陆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爽，“我家那四海贸易行，跟他家的盛源洋行，是死对头。这小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在外面横着走。最关键的是……” 陆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这家伙，比我有钱。” 苏明月闻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 “哦？”她拖长了语调，“合计着，你还不是上海滩最有钱的啊？” “我……”陆离被她噎了一下，老脸一红， “我那是流动资金！不动产！古董！我库房里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买他半个洋行了！可这拍卖会，比的是谁口袋里的现大洋多啊！”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完了完了，那家伙也来了，今晚这趟，怕是不好搞啊。” 他悄悄地凑到苏明月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哎，我问你个事，你……你有多少存款？”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活了几千年，就没攒下点家底？”她不答反问。 “我攒的都在山里埋着呢！谁没事把金元宝带在身上啊！”陆离理直气壮地回击，“再说了，你活得比我还久呢！你就没点私房钱？” “我的钱，都在一个朋友那儿存着。”苏明月淡淡地说。 “朋友？靠谱吗？要不取出来，先江湖救个急？” “嗯，应该挺靠谱的。”苏明月点了点头，“毕竟，那家钱庄，是我几百年前，看着他祖祖祖祖宗开起来的。” 陆离：“……” 就在两人互相调侃的时候，会场的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马丁神父，带着两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两人，正是约翰和彼得。 他们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西装，看起来像是马丁神父的随从。但他们看向会场的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属于教会的、审视一切的目光。 “啧。”陆离又叹了口气，“这帮搞洋迷信的也来了。这家伙，钱也不少。看来今晚，是场硬仗啊。” 苏明月的目光，也在马丁神父一行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开了。 她的视线，没有目的地，在整个会场里缓缓扫过。 忽然，她的目光，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停顿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戴着兜帽，将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的人。 在这样一个衣香鬓影、人人都在想方设法展示自己的场合，他这样的打扮，显得极其怪异。 但更怪异的是，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比别处要稀薄一些。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却像是一个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的、不存在的影子。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仿佛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陆离顺着苏明月的目光看过去，也皱起了眉头。 “嗯？那家伙是谁？我竟然没感觉到他的气息。” 以他的修为，整个会场里，哪怕是一只蚊子，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可那个黑袍人，在他的感知里，却是一片空白，就像那里根本没有人一样。 “有点怪。”苏明月轻声说。 她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无论是人的，还是妖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那远超常人的直觉，却从那个黑袍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让她很不舒服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幅完美无瑕的山水画上，滴上了一滴不属于这幅画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墨汁。 “怎么了？”陆离看到她神情有异，关切地问。 苏明月盯着那个角落，看了许久。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第97章 前菜与搅局者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从一楼的拍卖台上响起。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铺着红色丝绒的拍卖台上。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拍卖师，走上了台。 “各位老板，各位先生，晚上好。” 拍卖师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欢迎各位光临我们‘宝源阁’的‘一品雅集’。废话不多说，咱们直接上第一件宝贝！” 他话音一落，两个穿着旗袍、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款款走上了台。 红布揭开，里面是一对成色不错的白玉手镯。 “汉代和田白玉手镯一对，起拍价，五百大洋！” 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二楼包厢里，陆离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前菜。”他撇了撇嘴，评价道，“东西是老的，但也就那样。给那些刚入行、想捡漏的土财主们玩玩还行。” 苏明月也没什么兴趣，她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袍人。 那人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楼下的竞价，很快就开始了。 “五百五十块！” “我出六百！” “六百二！” 这种几百块钱的“小玩意儿”，真正的大佬们，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出价的，都是些坐在后排的、小有名气的商行老板或者富家子弟。 他们一来是为了图个开门红的彩头，二来也是想在这样的场合里，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 最终，那对玉镯，以八百大洋的价格，被一个做绸缎生意的老板给拍走了。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也都是类似的东西。 什么“唐代的海兽葡萄镜”、“宋代的官窑笔洗”，东西虽然不错，但都属于常规的古董范畴，引不起真正的大鳄出手。 气氛，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那是一尊半人多高的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上刻满了狰狞的饕餮纹，一股厚重、苍凉的古意，扑面而来。 “商代晚期，饕餮纹青铜方鼎！起拍价，五千大洋！” 拍卖师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这件东西一出来，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楼下那些真正的大佬们，终于坐直了身体。 “五千五百块！”永安纺织的杜老板，第一个举起了牌子，声音沉稳。 “六千！”开钱庄的“铁算盘”孙通，紧随其后。他眼光毒辣，知道这东西，转手就能卖上万。 “七千！” “八千！” 价格，开始一路飙升。 陆离也终于来了点精神，他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龙争虎斗。 “好戏开始了。”他笑着对苏明月说。 最终，这尊青铜鼎，在经过十几轮的激烈竞价后，被杜老板以一万三千大洋的天价，收入囊中。 接下来的几件，也都是同等级别的“重头戏”。一件“战国蜻蜓眼琉璃珠”，一件据说是从某位前清王爷墓里流出来的“九龙玉杯”。 每一件，都引得楼下的大佬们，争得面红耳赤。 陆离始终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苏明月知道，他在等。 等那件真正的“压轴品”。 然而，当第九件拍品被推上来的时候，陆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不爽的光芒。 那是一幅古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宫装的仕女，在月下独酌，神态幽怨，意境凄美。 “明代大画家，唐寅真迹，《嫦娥执桂图》！起拍价，八千大洋！” 这幅画，论价值，或许比不上刚才那几件青铜玉器。 但它很美。 而且，苏明月很喜欢。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陆离从她那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刚准备拿起手边的号牌，一个嚣张的声音，就从楼下第一排，响了起来。 “一万五千块！” 是那个盛源洋行的少东家，周慕白。 他一开口，就直接把价格抬了将近一倍，连个竞价的过程都不给别人。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财力和地位。 会场里，一片哗然。 好几个原本准备出价的人，都悻悻地放下了牌子。跟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争，不值得。 周慕白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得意地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还有谁”的表情。 拍卖师也激动了起来，拿起小锤子，就要报价。 “一万五………” “一万五千零一块大洋。”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二楼的包厢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方向。 周慕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加一块钱？ 这他妈不是竞价，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当众打他的脸！ “谁？是谁在捣乱！”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二楼的包厢，怒吼道。 拍卖师也愣住了，他从业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加价的。 二楼包厢里，苏明月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家伙，安分不了多久。 陆离放下手里的号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怎么？”他对着楼下，懒洋洋地说道，“拍卖会的规矩，没说不能加一块钱吧？” 周慕白看清了二楼包厢里的人影，认出了是门口那个坐黄包车的家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两万块！” 他就不信，一个坐黄包车的穷酸，能跟自己比有钱！ “两万零一块。”陆离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你！”周慕白气得脸都绿了，“两万五！” “两万五千零一块。” “三万！” “三万零一块。” …… 整个拍卖会，都变成了陆离和周慕白的二人转。 陆离就像个跟屁虫，无论周慕白出多少，他永远只比他多加一块钱。 他摆明了，就是不想买，他就是来恶心人的。 楼下所有的人，都看傻了眼。他们看着周慕白那张从涨红到铁青，再到发紫的脸，一个个都憋着笑，不敢出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个二楼包厢里的神秘贵客，是在拿周慕白当猴耍呢。 最终，当周慕白喊出“五万”这个天价时，陆离终于没有再跟了。 “行吧，既然周少爷这么喜欢，那君子不夺人所爱，让给你了。”他懒洋洋地说道。 “当！” 拍卖师一锤定音。 周慕白以五万块大洋，这个远超画作本身价值两倍多的价格，“成功”地拍下了这幅《嫦娥执桂图》。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成了全上海滩最大的冤大头。 而二楼包厢里，陆离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情大好。 “爽。”他笑着对苏明月说。 苏明月白了他一眼。 “无聊。” “这怎么能叫无聊呢？”陆离一本正经地反驳，“这叫策略。我这不光是给他添堵，也是在消耗他的资金。等会儿拍那件‘钥匙’的时候，他口袋里，可就没那么多钱跟我争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谁让他刚才，敢用那种眼神看你的？” “凡是敢觊觎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妖王的霸道。 第98章 神父与阔少，没钱的老板 在经历了一场由一块钱引发的闹剧之后，拍卖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周慕白黑着一张脸，坐在第一排，像一尊随时会爆炸的火山。 而二楼包厢里的陆离，则因为成功恶心到了死对头，心情大好，喝茶都觉得比平时香甜几分。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他没有再捣乱。 一来是东西确实不怎么样，二来，他也乐得让周慕白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直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被四个壮汉，合力抬了上来。 那是一口石棺。 一口通体漆黑、不知由什么材质打造的石棺。 石棺的表面，没有雕刻任何花纹，只是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各位！”拍卖师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激动，“此物，乃是从一座从未被记载过的、疑似先秦时期的古墓深处，挖掘而出！” “此棺，非金非石，水火不侵，刀剑无伤！最奇特的是，据发现者说，任何妖邪之物，只要靠近此棺三尺之内，便会灵力溃散，化为乌有！” “此乃镇宅辟邪之无上宝物！起拍价，两万大洋！” 这话一出，整个会场，瞬间炸了锅！ 楼下那些富商大佬们，一个个都呼吸急促，眼神发亮。 他们这种人，生意做得越大，就越是信这些东西。 什么风水，什么气运，什么镇宅之宝，比信自己的亲儿子还信。 一件能“镇压妖邪”的宝物，对他们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两万五千块！”永安纺织的杜老板，第一个举牌。 “三万！”“铁算盘”孙通，毫不犹豫地跟上。 而坐在第一排的周慕白，也终于从刚才的愤怒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口石棺，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他家最近生意上总出些莫名其妙的岔子，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来看，都说是犯了“小人”，中了“邪祟”。 这东西，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五万！”他再次用出了自己那套简单粗暴的加价方式，想用钱直接砸死所有对手。 然而，这一次，有人比他更不讲道理。 “十万。” 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神圣腔调的声音，从马丁神父的座位上传来。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举牌。 只是淡淡地报出了一个让全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十万大洋！ 直接翻了一倍！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那个穿着普通西装、看起来像个学者一样的外国人。 周慕白也愣住了，他怒视着马丁神父，吼道：“你个洋神父，也信这个？” 马丁神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缓缓地说道：“周先生，此言差矣。主的光辉，可以净化世间一切邪恶。而这件器物，既然拥有镇压邪祟的力量，说明它本身，就蕴含着一丝‘神性’。将它请回教堂，供奉于主前，是理所应当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二楼包厢里，陆离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神性？我呸！”他低声骂道，“这帮搞洋迷信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这石棺上那股子死气，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到，是上古时期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玄阴石’。 这东西，阴气重得能冻死鬼，还神性？他们是想把这东西弄回去，研究怎么对付我们这些‘东方妖邪’吧。” 苏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 楼下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十一万！”周慕白不甘示弱，他今天丢了那么大的人，要是连这件东西都拿不下来，以后在上海滩还怎么混？ “十二万。”马丁神父的声音，依旧平静。 “十五万！”周慕白急了，开始胡乱加价。 “十六万。”马丁神父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报价机器，永远只比你多一万，但那份势在必得的决心，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二楼包-厢里，陆离看得是津津有味。 “打起来，打起来！”他幸灾乐祸地小声嘀咕，“最好两个都倾家荡产，这样等会儿就没人跟我抢了。”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拿起号牌，又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喊了一句。 “十六万零一块。” “噗——” 楼下好几个人，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就喷了出来。 又来？！ 又是这一块钱？！ 周慕白听到这个声音，气得差点当场脑溢血。 他猛地回头，指着二楼的包厢，破口大骂：“陆离！你他妈有完没完！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马丁神父也皱起了眉头，他看向二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陆离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道：“周少爷，别生气嘛。价高者得，这可是拍卖会的规矩。我就是觉得，这东西，值这个价。” “你！”周慕白气得说不出话。 “十八万。”马丁神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二十万！”周慕白彻底上头了，直接把价格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陆离摸了摸下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喊一个“二十万零一块”，恶心一下那两个人。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默默地算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那点“流动资金”。 好像……不太够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明月在一旁，将他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怎么不喊了？”她明知故问。 “咳咳。”陆离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那个……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觉得，这东西，跟那个洋神父，挺配的。”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 这年头，连个搞洋迷信的神父，都他妈这么有钱吗？！ 还让不让妖混了！ 离谱！离了大谱！ 最终，那口“玄阴石棺”，被马丁神父以二十二万大洋的天价，成功拍下。 周慕白气得一拳砸在椅子上，拂袖而去，连最后的压轴品都不等了。 而陆离，则是一脸郁闷地瘫在椅子上，生着闷气。 他感觉自己今天，输了。 不是输在实力上，是输在了该死的“钱”上！ 他堂堂一个活了五千年的九尾狐王，竟然会因为没钱，在一个凡人的拍卖会上，吃了个哑巴亏！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妖界还怎么抬头！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行了。”她说，“真正的好戏，才刚要开始呢。” 她的话音刚落。 “当——” 楼下的铜锣，再次响起。 拍卖师的声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高亢。 “各位！接下来，就是我们本次‘一品雅集’，最后，也是最神秘的一件拍品！” “有请——” 第99章 压轴之物，天灯之约 随着拍卖师那声激动的高喊，最后的压轴拍品，终于被呈了上来。 没有用托盘，也没有盖红布。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只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子，走上了台。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明黄色丝绸。 而在丝绸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 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褐色的、鹅卵石一样的石头。 它没有光泽，没有纹路，甚至连形状都不规整。 就那么一块，扔在大街上，可能都会被人一脚踢开的破石头。 整个会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台上那块石头，脸上写满了问号。 “这……这就是压轴品？” “开什么玩笑？一块破石头？” “宝源阁这是在耍我们吗？” 楼下的大佬们，也都皱起了眉头，议论纷纷。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容。 “各位，请安静。” “此物，名为‘天外石’。乃是本店主人，于极西之地的雪山之巅，偶然所得。” “我们请了无数能工巧匠，都无法在其上留下一丝痕迹。也请了无数高人掌眼，都看不出它的来历。” “它唯一的特点，就是……在月圆之夜，靠近它的人，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物，无从估价，也无法估价。” 拍卖师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宣布： “所以，‘天外石’，无底价起拍！价高者得！” 无底价？ 这下，会场更乱了。 这明摆着就是一块来历不明的破石头，谁买谁傻子啊！ “我出一块大洋！”楼下有人开玩笑似的喊了一句，引来一阵哄笑。 然而，就在这片哄笑声中，二楼的包厢里，陆离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块石头，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是它……”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明月没有说话，但她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发髻上的那支玉簪，正在微微发热。 一种同源的、来自遥远时空的、血脉相连般的共鸣，正在那块石头和她的玉簪之间，悄然建立。 钥匙！ 这就是另一把钥匙！ “一万大洋。” 一个沙哑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是那个黑袍人！ 他一开口，就直接将价格，从一块大洋，抬到了一万！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那个角落，纷纷猜测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到底是谁。 而陆离，也回过了神。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明月，只见苏明月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喊。”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陆离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凑到苏明月身边，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的大小姐，你别搞我啊！”他哭丧着脸，“我可没钱了！刚才为了给你出气，我把带来的钱都折腾得差不多了！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我这种‘穷人’买得起的！” 他特地把“穷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铁公鸡！”苏明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让你喊，你就喊。钱的事，不用你管。” “别啊！”陆离快哭了，“万一到最后没钱付，你不会真把我给卖了吧？我跟你说，我虽然长得好看，但我不值钱的！” 就在他俩“拉扯”的时候，楼下的黑袍人，又开口了。 “五万大洋。” 他再次加价，声音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楼下那些原本还想跟着凑凑热闹的大佬们，一看这架势，纷纷都摇了摇头，明智地选择了退出。 开玩笑，为了一块破石头，花五万大洋？疯了吧！ 这明显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还是老老实实看戏就好。 “喊。”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只有一个字。 陆离看着苏明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一横，牙一咬。 卖了就卖了吧！能给你当一次家当，也算我这几千年没白活！ 他拿起号牌，清了清嗓子，喊道：“十万！” “哗——”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二楼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捣乱的包厢。 十万！ 又是一个直接翻倍的价格！ 角落里的黑袍人，缓缓地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两道冰冷的视线，射向了二楼。 “十五万。”他沙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 “喊。” “二十万！”陆离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发虚了。他感觉自己喊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命。 “二十五万。”黑袍人紧追不舍。 “喊。” “三……三十万……”陆离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有点软了，一想到接下来还得往上涨的钱，自己的心就拔凉拔凉的！ 价格，就这么在二楼的包厢和角落的黑袍人之间，疯狂地飙升。 五十万！ 八十万！ 一百万！ 当价格被抬到一百万大洋这个天文数字时，整个会场，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场疯狂的竞价给震慑住了。 一百万大洋，足以买下小半条街的商铺了！就为了……一块破石头？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离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报价机器，苏明月让他喊多少，他就喊多少。 当他颤抖着喊出“一百五十万”的时候，他凑到苏明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我说，要不……让他买了得了？这破地方规矩这么多，等他出了这个门，咱们在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抢他的！省钱又省事！” 他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丝属于妖的、不讲规矩的狡黠和狠厉。 苏明月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手肘，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捣了一下。 “收起你那套山大王的做派。”她冷冷地传音入密，“在人间，就要守人间的规矩。更何况……”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上。 “你没发现吗？那个拍卖师，还有那两个端盘子的女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身上的气息，虽然收敛得很好，但瞒不过我。这个‘宝源阁’，能让你在这里乱来，他们以后还怎么混？” 陆离被她这么一点拨，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仔细感知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那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极其隐晦的、属于修行者的气息。 实力不凡，竟然让自己都没有发现！。 看来，这“宝源阁”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黑袍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他缓缓地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最后的通牒。 “年轻人，凡事，要量力而行。” “别为了逞一时之快，最后落得个贻笑大方的下场。” “这东西，我要了。” 他说完，再次报价。 “两百万。” 这个价格，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陆离的脸色，也彻底白了，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也没个二百万啊！ 他看着苏明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 他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上，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是疯了。 整个会场，都看向了二楼的包厢，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疯狂的竞价，该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苏明月，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玻璃前，目光平静地，俯视着整个会场。 然后，她用一种清冷的、淡漠的， 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般的霸气， 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点天灯。” 第100章 一令既出，满座皆惊 “点天灯。” 苏明月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淡。 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寂静的会场里，轰然炸响！ 整个“宝源阁”，在一瞬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潮水般的议论声！ “什么？我没听错吧？她说什么？” “点天灯！她说的是点天灯！” “我的天！疯了吧！这女人是谁啊？她知道点天灯意味着什么吗？” 楼下那些见多识广的大佬们，一个个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所谓“点天灯”，是拍卖行里一个古老而又霸道的规矩。 一旦有客点了天灯，就意味着，无论接下来这件拍品被喊到多高的价格，最后都由点灯者买单。而其他人，则可以随意喊价，无论喊得多离谱，都不用负责任，纯粹就是为了把价格抬上去，让点灯者大出血。 这是一种极致的炫富，也是一种极致的豪赌。 赌的是自己的财力，能压过全场所有人的恶意和贪婪。 在上海滩，已经有几十年，没人敢在这样的大场面上点天灯了。 因为，一旦点了灯，却付不起钱，那下场，比死还难看。 拍卖师也愣住了，他拿着小锤子，手都有点抖。他看向二楼那个站在玻璃后的、身形纤细的女人，声音都有些干涩：“这位……这位小姐，您……您确定，要点天灯吗？” 角落里的黑袍人，也停止了报价。 他缓缓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二楼包厢里，陆离更是直接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身边这个突然站起来，说出石破天惊三个字的女人，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点天灯？ 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哪儿来的钱啊？！ “喂！你疯了！”他一把拉住苏明月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得快要跳起来，“你知不知道点天灯要花多少钱？那个黑袍子，还有楼下那帮人，肯定会往死里抬价的！到时候咱们俩，真得被人拆了骨头抵债了！”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楼下的拍卖师，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我确定。”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拍卖师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遇上大事了。 他对着旁边的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那个之前在门口引路的王管事，就亲自带着两个账房先生，脚步匆匆地，来到了二楼的包厢门口。 “咚咚咚。” “贵客。”王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和恭敬，“按照我们‘宝源阁’的规矩，点天灯，需要……需要先查验一下您的身份和资金实力。这也是为了保证拍卖会的公平，还请您……海涵。” 这话一出，楼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敢口出狂言的女人，到底是真的财神爷，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陆离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完了，这下牛皮吹破了。等会儿被人赶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他看着苏明月，想让她赶紧想个办法收场。 然而，苏明月却只是转过身，拉开包厢的门，看着门外一脸紧张的王管事。 “要查验？”她问。 “是……是，规矩如此。”王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明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陆离那紧张到快要窒息的目光中，她再次伸出手，从那件黑色丝绒披肩的内袋里，拿出了一块令牌。 一块纯金打造的、刻着“通汇”二字的令牌。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把那块令牌，递到了王管事面前。 “这个，够吗？” 当王管事看清那块令牌的时候，他的腿，是真的软了。 “噗通”一声，他再也撑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账房先生，也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跟着就跪了下去。 “够了！够了！太够了！”王管事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连头都不敢抬，“是小人有眼无珠！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质疑您的实力！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楼下的人，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苏明月拿出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宝源阁”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王管事，竟然对着那个女人，直接跪下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陆离，在看清那块令牌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指着那块令牌，又指了指苏明月，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通……通汇令？！” 他当然认识这块令牌！ 通汇钱庄，从哪个朝代开始有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是明朝，有人说是宋朝，甚至有传言，在唐朝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 这是一个横跨了数个朝代、真正富可敌国的金融怪物！ 而这块纯金的“通汇令”，就是这家钱庄最高权力的象征！ 据陆离所知，这玩意儿，从古至今，一共就发出去过两块！ 一块，在通汇钱庄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的大掌柜手里。 而另一块…… 陆离看着苏明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个念头，让他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终于想起来了。 几百年前，好像是在清朝康熙年间，有个姓叶的年轻人，家里是开小钱庄的，生意快倒闭了，走投无路，准备投河自尽。 结果，被当时正好路过的苏明月给救了。 苏明月看他可怜，又觉得他脑子还算灵光，就随手给了他一套……嗯，用她的话说，是“比较现代”的经营理念和记账方法。 那个姓叶的年轻人，如获至宝，靠着苏明月指点的几句话，不仅让自家钱庄起死回生，还在短短几十年里，把它做成了全国最大的钱庄。 那个钱庄，就叫“通汇”。 而那个姓叶的年轻人，就是通汇钱庄的……第一代大掌柜。 他为了感谢苏明月的再造之恩，倾尽钱庄之力，打造了两块“通汇令”，一块自己留着，另一块，则恭恭敬敬地，送给了苏明月。 并立下规矩，通汇钱庄的历代子孙，见此令，如见祖宗亲临。 持令者，可调动钱庄的一切资源。 也就是说…… 整个通汇钱庄，其实都是……她的？！ 陆离看着苏明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他指着苏明月，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血泪控诉的话。 “好你个老不死的！” “有钱你不早说！” “害我刚才在这儿，为你担惊受怕了半天！” 第101章 天灯既燃，谁敢争锋 陆离那句充满了血泪控诉的“好你个老不死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跪在地上的王管事听得清清楚楚。 王管事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我的天爷！ 这位能让持有“通汇令”的大人物都称呼一声“老不死”的，又该是何等通天的存在？！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只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楼下的会场，已经彻底炸了。 虽然他们看不清苏明月拿出的到底是什么，但王管事那“噗通”一声的下跪，和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的恭敬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能让“宝源阁”的大管事，行此大礼。 这二楼包厢里的女客，其身份和财力，已经到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需要仰望的恐怖境地！ “乖乖……这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啊！没听说过上海滩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还用听说？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是咱们能知道的吗？怕是连南京那边的四大家族，都未必有这个排场！” “完了完了，刚才我还笑话人家坐黄包车来，我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之前那个嘲讽苏明月和陆离的钱万金，此刻正躲在人群里，用手帕疯狂地擦着冷汗，两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生怕二楼那位大人物，会记起自己这只小小的蝼蚁。 拍卖台上，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拍卖师，也彻底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今晚，他将见证“一品雅集”开办以来，最传奇的一幕。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小锤子，声音洪亮，充满了底气。 “二楼贵客，验资通过！” “‘天外石’，点天灯！” “此前的最高出价，为两百万大洋！现在，竞价继续！无论最终价格多少，都由点灯贵客支付！在场的各位，可以随意出价，无需负责！” 他这番话，像是在一锅热油里，又浇上了一瓢凉水。 整个会场，瞬间沸腾了！ “我的天！真的点了！” “快快快，加价啊！反正是人家出钱，不喊白不喊！” “我喊两百一十万！”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兴奋地举起了牌子。 “我喊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价格，在众人的起哄和狂欢中，再次开始攀升。 他们不是为了拍下这块石头，纯粹就是为了看热闹，为了参与这场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为了把价格抬上去，看看这位神秘的“灯主”，到底能有多大的气魄。 二楼包厢里，陆离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他看着身边那个云淡风轻、仿佛只是点了盘桂花糕而不是一盏几百万天灯的女人，感觉自己的五千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凑到苏明月身边，一脸的谄媚和狗腿。 “我的好月月……不不不，我的好祖宗！”他小声说，“您……您怎么不早说您就是通汇钱庄的幕后大老板啊？害我刚才还为您那点流动资金发愁，我真是太丢脸了！” 苏明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你现在知道，谁是穷人了？”她淡淡地问。 “是我是我！我是穷人！我是穷鬼！”陆离点头如捣蒜，“跟您比，我那点家当，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以后，我就是您身边最忠实的跟班！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只要关键时候资助我一下......” 苏明月听着他这套越来越离谱的“忠心表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再议吧！” .... 而楼下的价格，已经被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抬到了三百万。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那个角落里的黑袍人。 现在，全场唯一有资格，也有可能，继续跟这位“灯主”较劲的，就只剩下他了。 黑袍人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宽大的兜帽下，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二楼的包厢。 他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通汇令！ 他当然认识那块令牌！ “主”的计划里，控制整个东方的经济命脉，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而通汇钱庄，就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他们调查了数百年，都查不出那个神秘的大掌柜背后，到底站着谁。 没想到…… 竟然是她！ 这个完美的“初代”，这个他最嫉妒的女人，不仅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还掌握着富可敌国的滔天财富！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黑袍人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咯作响。 他不能放弃。 这块“钥匙”，是“主”亲自下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弄到手的。 如果就这么被她用钱砸走，他回去之后，根本无法向“主”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再次举起了手。 “五百万。” 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次性，加价两百万！ 他要用这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决心，也要试探一下这位“灯主”的底线。 整个会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价格，给吓住了。 他们只是想看热闹，可没想过，真的有人会把价格抬到这种离谱的地步。 拍卖师的手，也开始抖了。 五百万大洋啊！这都够买下一家银行了！ 二楼包厢里，陆离也停止了耍宝，他看着那个黑袍人，眉头紧锁。 “这家伙，疯了吧？”他低声说，“他到底是谁？哪儿来这么多钱？” 苏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黑袍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她不在乎钱。 但她很讨厌，有人在她点了灯之后，还敢跟她争。 她对着楼下，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一千万。” “轰——！” 如果说，刚才的五百万，是让众人震惊。 那么现在的一千万，就是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了。 只能张着嘴，像一条条缺水的鱼，呆呆地看着二楼那个方向。 角落里，黑袍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瞬间握紧。 一千万……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能动用的极限。 他输了。 在金钱这个最世俗，也最直接的战场上，他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 这个动作，代表了他的放弃。 拍卖师看着这一幕，知道，该结束了。 他拿起小锤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敲了下去！ “当——！” “一千万大洋！‘天外石’，归二楼贵客所有！” “恭喜灯主！” 随着锤音落下，这场惊心动魄的拍卖会，终于，画上了一个传奇般的句号。 黑袍人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深深地、怨毒地，望了一眼二楼的包厢。 然后，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在会场的阴影里。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既然明的抢不过。 那就……来暗的。 第102章 尘埃落定，暗流再起 “当——！” 随着最后一声锤响，这场堪称传奇的“一品雅集”，终于落下了帷幕。 楼下的客人们，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一掷千万的豪赌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都在猜测着二楼那位神秘“灯主”的真实身份。 而二楼的包厢里，气氛却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陆离脸上的嬉皮笑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个黑袍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会场阴影里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这家伙，不对劲。”他沉声说道。 苏明月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从他一进场，我就觉得他怪。”陆离缓缓地分析道，“他身上那股子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片空白。这不正常。 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必然会沾染上七情六欲、人间烟火的气息。就算是得道的高僧，身上也该有香火气。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空壳子。” 苏明月点了点头，这和她的感觉一样。 “而且，”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看他刚才竞价的样子。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只有最后这块石头。前面的青铜鼎、九龙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说明，他不是为了收藏，也不是为了倒卖赚钱。他就是冲着这块石头来的。这更像是在……执行一个任务。” 陆离转过头，看着苏明月，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明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块石头，真的是另一把‘钥匙’。那这个黑袍人，既然知道它的价值，并且不惜一切代价都想得到它……” “那他，很有可能，也知道‘归墟’的事！” 这个猜测，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意味着，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股神秘的、同样在寻找“钥匙”的势力存在。 而且，这股势力，对他们充满了敌意。 “刚才他看你的那一眼，”陆离回想起黑袍人离开前那怨毒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寒，“那里面，全是杀气。我敢肯定，这家伙，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苏明月放下茶杯，神情依旧淡漠。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陆离有些烦躁地踱了两步，“这块石头，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既然明的抢不过，肯定会来暗的。咱们总不能天天防着一个藏在暗处的老鼠吧？”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焦躁的样子，淡淡地说道：“他不敢在这里动手，就说明，他也忌惮着什么。” “可出了这个门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明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他要是敢来，让他有来无回就是了。” 陆离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点焦躁，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身边这位，可是个活了几千年、连天都奈何不了的“老不死”。 自己担心个什么劲儿？ “说得也是。”他笑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他一拍手，“我得去摸摸他的底。我就不信了，他能一直藏着尾巴。我跟上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背后又是什么人。” “小心点。”苏明月提醒了一句，“他身上有古怪，能屏蔽你的感知。” “放心。” 陆离自信地一笑，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属于妖王的狡黠，“论藏匿和追踪的本事，我还没服过谁。我先走一步，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的身影，在空气中微微一晃，便如同水波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厢里，又只剩下苏明月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恭敬的敲门声。 “贵客，王管事求见。” “进来。” 王管事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其中一个伙计，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装着“天外石”的紫檀木盒子。 “贵客。”王管事一进门，就先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比之前还要谦卑，“这是您拍下的‘天外石’，请您过目。” 伙计将盒子，恭敬地放在了苏明月面前的桌子上。 苏明月打开盒子，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伸出手，将石头拿了起来。 石头入手，冰冰凉凉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石头的一瞬间，她发髻上的那支玉簪，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欢快的嗡鸣。 没错，就是它。 “东西很好。”苏明月点了点头，将石头收好。 “那……那这账款……”王管事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一千万大洋，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对方有“通汇令”，他也得按规矩问一句。 苏明月从披肩的内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块纯金的令牌，随手扔在了桌上。 “去通汇钱庄，直接记我账上就行。” 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这碗面钱记我账上”一样。 王管事看着桌上那块足以让整个上海滩都为之震动的令牌，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他连忙拿起令牌，像是捧着祖宗的牌位一样，恭恭敬敬地递给身后的账房先生，让他去核验拓印。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他点头如捣蒜。 他犹豫了一下，又壮着胆子问道：“不知……不知该如何称呼贵客？这账……该记在谁的名下？” 苏明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她抬起眼，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追忆。 然后，她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苏。” “明月。” 第103章 追踪与反追踪 “苏……明月。” 王管事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可以肯定，从今晚开始，这个名字，将会成为整个上海滩上流社会里，一个最神秘、最尊贵，也最不敢被提及的传说。 账房先生很快就拓印好了令牌上的印记，双手颤抖地将那块纯金的令牌，恭恭敬敬地还给了苏明月。 苏明月随手将它收回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块能号令一个金融帝国的令牌，而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门钥匙。 “贵客，您的账，已经结清了。” 王管事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按照我们‘宝源阁’的规矩，‘点天灯’的贵客，可以享受我们最高级别的护送服务。无论您要去哪里，我们都会派人，确保您和拍品，万无一失地安全抵达。” 他这是怕有人在外面起了歹心，毕竟一千万大洋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不需要。”苏明月淡淡地拒绝了。 她拿起那个装着“天外石”的紫檀木盒子，站起身。 “替我向你们阁主问好。”她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转身，走出了包厢。 王管事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她认识我们阁主？ 他越想，心里越是惊涛骇浪，对苏明月的敬畏，也越发深不见底。 苏明月走出“宝源阁”的时候，外面的客人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那些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大佬们，在看到她出来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纷纷快步上车离去。 整个门口，只剩下那个之前被吓破了胆的钱万金，还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 他看到苏明月出来，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一咬牙，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苏明月面前。 “苏……苏老板！不不不，苏小姐！苏奶奶！”他语无伦次地磕着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嘴贱！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不要跟我这种眼瞎的人计较了吧！！” 苏明月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寸。 她就那么从他身边，平静地走了过去。 无视，是比任何惩罚，都更彻底的蔑视。 钱万金跪在地上，看着她那远去的、清冷的背影，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没有要跟他计较的意思，才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 夜色，深沉如墨。 就在宝源阁后门的一处阴影里，陆离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去看苏明月那边的闹剧，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另一个刚刚从侧门悄然溜走的身影上—— 在拍卖会上，陆离就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对劲。 当苏明月拍下“天外石”时，陆离敏锐地捕捉到，这黑袍人身上一闪而逝的强烈情绪波动。 此刻，那黑袍人混入夜色中的人群，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街角。 陆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上海滩错综复杂的弄堂里。 他用法术隐藏自己，以防万一惊动对方。靠着一个顶尖猎手般的本能和技巧，远远地吊在那个黑袍人的身后。 那个黑袍人，走得不快，步履也很寻常，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 但他选择的路线，却极其刁钻。 他专挑那些没有路灯的、最阴暗、最偏僻的小巷子走。 这些巷子，七拐八绕，如同迷宫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煤灰的气息，寻常人走进去，不出三分钟，就得迷路。 陆离如履平地。 他时而像壁虎般贴着墙壁的阴影滑行，时而借着低矮的屋檐一跃而过，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条巷子的青石板上，整个过程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有意思。”陆离心中暗忖，“这不是在回家，也不是在赶路。这条路线……分明是在试探身后有没有尾巴。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黑袍人，宽大的兜帽下，嘴角也正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 “跟上来了么……就在我离开宝源阁的那一刻，那道目光就锁定了。很隐晦，很专业，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他心中暗道，“寻常的探子可没这本事。这股气息……清冽，纯净，带着一股子野性……呵，应该是那只狐狸。” 他非但没有加速甩开，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像是散步般，悠闲地带着身后的“尾巴”在法租界的迷宫里兜圈子。 “让我看看，你这只小狐狸，究竟有多少耐心和本事。” 陆离的耐心，如同最老道的猎人。 他与黑暗融为一体，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甚至连心跳和呼吸，都调整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频率，仿佛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很有信心，以自己这几千年来练就的追踪本事，别说是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也休想发现他。 然而，对方这种“遛狗”般的行径，让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追踪了，这更像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对方似乎笃定他会跟上来，并且在刻意将他引向某个特定的地方。 黑袍人一路穿行，最终，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高高的、爬满了常春藤的墙壁。 这里，是整个法租界里，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陆离停下脚步，藏在胡同口的一处阴影里，眯起了眼睛。 他想干什么？ 难道这里是他的据点？墙后有暗门？ 还是说，他准备在这里，用什么特殊的法阵或者符箓离开？陆离的脑中瞬间闪过数种可能。 就在这时。 那个站在胡同尽头的黑袍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着胡同口。 “他这是？”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 被发现了！而且，对方是故意的！ 他正准备现身，或者后退。 那个黑袍人，却先一步，开口了。 一个沙哑的、仿佛生了锈的铁器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缓缓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不屑，还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臭狐狸。” “跟了一路了，不嫌累吗？” 第104章 狐狸与乌鸦，杀意初现 黑袍人那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像是生锈的刀片，刮擦着人的耳膜。 陆离从阴影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轻松和随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猎手，在面对同等级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静和警惕。 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也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他很自信，以他的敛息之术，就算是修行千年的大妖，也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发现他的踪迹。 可眼前这个家伙，却做到了。 黑袍人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陆离。 兜帽下的那片黑暗，仿佛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发现你，很难吗？” 黑袍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你身上那股子骚气，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也就只有那些愚蠢的凡人，才会被你那副皮囊给骗了。” 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骚气？ 他堂堂青丘九尾狐王，血脉高贵，气息纯粹，什么时候跟“骚气”这两个字沾上边了？ 这家伙，嘴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看来，阁下对我，很有意见啊。” 陆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脸上又恢复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 “我不是对你有意见。”黑袍人纠正道，“我是对你们这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都有意见。”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对整个世界的怨毒和憎恨。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我们？”他眯起了眼睛，“看来，阁下今天在拍卖会上，不光是冲着那块石头来的，也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又如何？”黑袍人承认得倒是很干脆。 “那就好办了。” 陆离点了点头，他决定开始演戏，试探对方的底细，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费那么大劲想得到它，又是为了什么？我看它平平无奇，你花两百万大洋买它，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装出一副纯粹是好奇、想打听宝贝来历的样子。 黑袍人听到这个问题，兜帽下的阴影里，传出了一阵低沉的、像是嘲笑般的笑声。 你想演，我陪你！ “你想知道？” “当然。能让阁下如此看重的东西，我自然是好奇得很。”陆离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呵。”黑袍人冷笑一声，“一只活了几千年的狐狸，跟着那个女人，竟然连这种东西都不知道，还要来问我这个‘外人’。真是可悲啊。”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这家伙，知道得太多了！ 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原形是狐狸，甚至连自己和苏明月之间的关系，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到底是谁？ 陆离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无辜和茫然。 “阁下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狐狸？什么女人？我只是四海贸易行的董事，陆离。今晚陪着我们家……咳，陪着一位重要的客人来参加拍卖会，看到阁下出手不凡，一时好奇，才跟过来看看。阁下要是觉得我唐突了，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他演得惟妙惟肖，那副样子，就像一个真的只是好奇心过剩的凡人。 黑袍人看着他这副“精湛”的演技，沉默了片刻。 “还在装？”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陆离？四海贸易行？这种骗凡人的把戏，就不用在我面前演了。你的这副皮囊，确实不错，但你骨子里那股子妖气，就算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恶意的气息，压向了陆离。 “我不仅知道你是什么，我还知道，你跟着的那个女人，是什么。” “我也知道，你们想要那块石头，是为了什么。” “归墟，对吗？” 当最后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陆离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知道，不用再演了。 对方已经把底牌，全都摊在了桌面上。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啊。”陆离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他收起了折扇，也收起了脸上所有的伪装。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傲慢，“我知道那块石头是‘钥匙’，也知道它能用来干什么。我更知道，它对那个女人，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恶意和威胁的语气，缓缓说道： “臭狐狸，我劝你一句。” “不想死的话，就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她，也不是你能碰的。” “她最后的归宿，只会是成为我主最完美的容器。而你这种不识时务的爬虫，如果非要挡在前面……” “下场，就只有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气息，从黑袍人的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胡同的温度，都仿佛在这一刻，下降了好几度。 陆离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地听着，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警惕和试探，渐渐地，被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触及了逆鳞之后，才会有的、疯狂而又暴戾的杀意。 他可以容忍别人骂他，可以容忍别人跟他抢东西，甚至可以容忍别人跟他抢钱。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人，想动苏明月。 更不能容忍，有人想把她，当成什么狗屁的“容器”！ 那是他守了几千年，碰都不敢多碰一下的宝贝。 那是他这漫长而又无聊的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原来是这样啊……” 陆离低声呢喃了一句，他缓缓地，将手里的折扇，收进了怀里。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黑袍人，脸上，忽然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温柔的笑容。 “既然，你是要对我们家月月不利……”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 “那么……” 话还没说完。 陆离的身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前一秒，还站在胡同口。 后一秒，他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黑袍人的身后！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一丝声响！ 黑袍人显然也没料到， 这只刚才还在跟他斗智斗勇的狐狸，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瞬间暴起！ 他只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危机，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转身，想要防御。 但，已经晚了。 陆离那只修长的、总是摇着折扇的手，此刻，已经化作了一只覆盖着青色鳞片的、狰狞的利爪！ 那利爪，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五根指甲，如同五柄最锋利的匕首，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那件宽大的黑袍！ “噗嗤——！” 一声利器刺入肉体的、沉闷的声音响起。 陆离的利爪，没有丝毫的阻碍，从背后，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黑袍人的胸膛！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 “去死吧。” 陆离的脸，贴在黑袍人的耳边，用一种温柔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的语气，轻声说道。 第105章 假死与归来 夜风，吹过死寂的胡同。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陆离缓缓地抽回了手。 那只狰狞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利爪，已经变回了修长好看的人类手指。 上面，还沾染着几滴温热的、暗红色的血迹。 而被他“刺穿”的那个黑袍人，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瞬间就没了生机。 陆离冷哼一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胡同的尽头。 …… “宝源阁”门口，那辆有些孤零零的黄包车，还停在路边。 车夫正蹲在地上，抽着旱烟，有些焦急地等着。 苏明月从红砖小楼里走了出来，她手里，多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她没有立刻上车，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夜上海，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阵微风，从街角吹来。 陆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搞定了。” 他走到苏明月身旁，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那家伙，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 苏明月转过头，看了看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手。 “杀了他？”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陆离点了点头，“那家伙，嘴巴太臭，还敢打你的主意，我没忍住，就顺手解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自己刚刚捏死了一只苍蝇。 苏明月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就这么简单？”她问。 “不然呢？”陆离摊了摊手，“他虽然能藏匿气息，但身手，也就那么回事。被我近了身，哪还有活路？” 他对自己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充满了自信。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黑袍人，既然敢一个人来参加拍卖会，又敢在事后主动现身挑衅，他的倚仗，会这么不堪一击吗？ “你问出什么了？”她换了个问题。 陆离脸上的得意，垮了下来。 “没有。”他有些郁闷地摇了摇头，“那家伙，狡猾得很。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去套他的话，结果被他三言两语就给识破了。他不仅知道我是狐狸，还知道你，甚至还提到了‘归墟’。”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变得严肃起来，“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了。” “什么？” “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绝对知道我们的目的。他今天来，就是冲着这块‘钥匙’来的。而且，他对你，充满了恶意。”陆离回想起黑袍人那句“完美的容器”，眼神就冷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陆离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我杀他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虽然被我一爪穿心，但流出来的血，感觉……很奇怪。”陆离努力地回忆着，“那血里，除了血腥味，还夹杂着一股子……嗯，就像那两个洋神父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圣光？”苏明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就是那种又神圣又讨厌的味道！”陆离一拍大腿，“只不过，他的那股味道，更阴冷，更驳杂，像是圣光和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硬生生搅和在了一起。” 苏明月听完，神情依旧平静，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圣十字教会的那个‘主’嘛。”她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是他？”陆离有些惊讶。 “除了那个阴魂不散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对我的事这么了解。” 苏明月的眼神，变得有些悠悠远，“从明末开始，这家伙就跟个苍蝇一样，总是在我身边嗡嗡嗡地转。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没死。”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离也皱起了眉头，“我一直以为，他们就是一帮信了洋教的狂信徒。可今天看那个叫马丁的洋鬼子，还有这个黑袍人，他们身上的力量，虽然驳杂，但核心，却带着一股子很古老的、不属于凡人的味道。” “我大胆猜测一下，”苏明月看着手里的盒子，缓缓说道，“他们口中的那个‘主’，只怕……也是个‘同类’。” “大妖？”陆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了。 一个隐藏在暗处、同样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还建立起了一个庞大势力的大妖，其难缠程度，远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要高得多。 “看来，我们的动作，得加快了。”陆离沉声说道，“既然他们也在找‘钥匙’，那我们就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赶紧找到归墟！打开归墟，弄清楚你的身世，也弄清楚，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苏明月点了点头。 这也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想要探寻的欲望。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解决掉这个纠缠了自己数百年的麻烦。 两人站在夜风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围的豪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几个胆子小的富商，还在远处探头探脑，不敢离去，似乎是想等这位神秘的大人物走了，他们才敢走。 “行了，先回去吧。”苏明月说着，便朝那辆黄包车走去。 陆离跟了上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哎，我说，今晚我可是出了大力的。”他凑到苏明月身边，“你看，我帮你抬价，帮你出气，还帮你杀人灭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晚上……能不能去你那儿蹭顿饭？” 苏明月脚步未停。 “不能。” ..... 就在两人打趣的时候。 一个诡异的、沙哑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那栋红砖小楼的屋顶上，传了过来。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不大，却像是有着某种魔力，清晰地响在两人的耳边。 带着无尽的嘲弄，和死而复生的……恶意。 第106章 不死之身，同类之谜 “呵呵……呵呵呵呵……” 那诡异的、沙哑的笑声，如同淬了毒的冰凌，从屋顶上，一寸寸地扎了下来。 陆离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宝源阁”的屋顶。 只见那个他刚刚才“一爪穿心”的黑袍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吹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非但没死，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的紊乱，仿佛刚才那个倒在胡同里的“尸体”，只是一个拙劣的幻影。 这……这怎么可能？！ 陆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 他对自己刚才那一击，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穿透，更蕴含了他作为九尾狐王的本源妖力，足以撕裂任何妖物的魂魄。 可眼前这个家伙，竟然……毫发无伤？ “精彩，真是精彩。” 黑袍人鼓着掌，从屋顶上，一步一步，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缓缓地走了下来。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屋里脸色凝重的两人，兜帽下的阴影里，传出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一只活了几千年的狐狸王，一个来历不明的长生者。”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还真是……惊喜不断呢！” 陆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将苏明月挡在了身后，全身的妖力，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冷声问道。 “我？” 黑袍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幽灵。”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被陆离利爪穿透的破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团蠕动的、漆黑如墨的阴影，迅速地修复、填补。 “你的爪子，很锋利。” 黑袍人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可惜，对我没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死寂和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因为，我也是……不死之身啊。”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陆离和苏明月的心上！ 陆离彻底震惊了。 不死之身？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大妖、大能，也见过一些能靠着秘法苟延残喘的老怪物。 但真正意义上的“不死”，除了他身后的苏明月，他从未见过第二个！ 而苏明月，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第一次，掀起了真正的滔天巨浪。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陆离，走了出来，第一次，正视着这个神秘的黑袍人。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黑暗的兜帽，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几千年来，第一次，对另一个“存在”，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她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同类的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力量，不是妖气，而是一种凌驾于生死轮回之上的、属于生命本质的……孤独感。 “我是谁？” 黑袍人听到她的问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仰起头，发出了更加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你问我是谁？你不该问我是谁，你应该问问你自己，是谁！” 他笑够了，缓缓地，抬起了手。 在苏明月和陆离那凝重到极点的目光中，他抓住了自己头上的兜帽。 然后，猛地向后一扯！ 兜帽滑落。 露出的，不再是一片黑暗。 而是一张脸。 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曾经属于人类的轮廓，但上面，却布满了如同蛛网般、不断蠕动的黑色裂纹。 裂纹之下，仿佛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 他的眼睛，是两团猩红色的、燃烧着怨毒火焰的漩涡。 这张脸，丑陋，可怖，充满了不详。 但真正让苏明月震惊的，不是这张脸。 而是从这张脸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那股与她同源、却又充满了暴戾、残缺和失败味道的……长生者的气息！ 而之前没有感觉到，是因为那件黑袍，组断了自己的探查！ “你……”苏明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 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同类”！ “很惊讶吗？”黑袍人，或者说“零号”，看着苏明月那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充满了快意的笑容。 “完美的‘初代’，终于见到我这个失败的‘残次品’了，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嫉妒和怨恨。 “初代？残次品？”苏明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死死地盯着对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的‘长生’，是被人制造出来的？” “我们的长生？”零号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不不，你不要误会。只有我，是被‘制造’出来的。而你……” 他指着苏明月，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是天生的！是完美的！是那个该死的老天，最偏爱的造物！” “告诉我！” 苏明月的情绪，第一次激动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归墟！守门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离那个追寻了数千年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零号看着她那急切的样子，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的残忍和戏谑。 “想知道？” “呵呵……” “我偏不告诉你。” “你就带着你的无知，带着你的迷茫，像一个可怜虫一样，继续在这片大地上，孤独地活下去吧。” “直到……我主降临，将你的一切，都据为己有的那一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明月，而是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转向了陆离。 “至于你，臭狐狸。” “今天，就先拿你，开开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张布满黑色裂纹的脸上，所有的裂纹，都猛地亮了起来！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黑暗气息，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体内，轰然席卷而出！ 第1章 乌水镇的不速之客 楔子： “长生者，天谴之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曾在她耳边响起，那是她有记忆以来，听过的唯一一句关于自己来历的断言。 此后百年，从清末到民初，王朝更迭，战火纷飞，她换过无数身份，见过无数生死。 唯独她，青春永驻，不死不灭。 可这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想知道答案，哪怕代价是……永恒的孤独。 第一章：乌水镇的不速之客 民国二十年，初秋。 乌水镇，江南水乡里不起眼的一个小点。 好在挨着条能走船的河，南来北往的零散客商偶尔会在这儿歇歇脚，镇子因此添了几分活气儿，不至于死气沉沉。 苏明月踏上乌水镇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时，太阳正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裳，就只剩下叮当响的两块大洋。 这是她离开上一处落脚地的全部身家。在那北方的小城，她顶着“裁缝铺学徒”的名头混了十三年，手艺没长进多少，那张脸倒是丁点儿没变。 再待下去，保不齐就得被人当成老妖婆供起来了。 寻了个镇子边上瞅着最不起眼的小客栈，名叫“悦来”，掌柜的是个脸上堆着笑的胖大婶 “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胖大婶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家，模样又生得这般标致，开口问道。 “住店，婶儿，”苏明月把大洋递过去，声音有些发涩，“我……我先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个营生。” 苏明月咬牙花了一块大洋，定了五天房。 剩下的那块大洋，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那点行李，实在是寒酸。 除了身上这套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就剩下一套“吃饭的家伙”——三枚磨得光溜溜的铜钱，一支笔尖开叉的旧毛笔，一小块缺了角的墨锭，还有一沓边缘都起了毛的黄草纸。 这便是她重操旧业的全部依仗了。 眼下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正经生意难做得很。 可越是这样，人心越是不安稳，就越是想找个由头，问问前程，求个心安。 算命这行当，只要嘴皮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总不至于饿死。 她虽然不死，但是架不住饿啊，那难受的饥饿感，她实在受不了！ 苏明月琢磨着，就在镇子中心那座石桥的桥堍下，寻了个背阴的角落。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块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蓝布，在地上摊开。 又摸出毛笔，蘸了点口水（实在没水，将就了），在另一张干净点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知命问卜”。 旁边再拿块小石头压住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卦五分，不准不要钱。” 这派头，说好听点是朴素，说难听点就是寒酸到了家。 旁边一个支着摊子卖麦芽糖的老汉，眯着眼打量了她半天，好心提醒道：“小姑娘，你这……能成吗？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又是外乡口音，怕是没人信你哩。” 苏明月冲老汉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眼睫垂下，声音轻得像柳絮：“试试看吧，总得有口饭吃。” 她往那儿一坐，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孤零零的竹子。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桥上桥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既不吆喝，也不招揽，真就像庙里供着的泥塑菩萨，不言不语。 可她这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模样，加上那张实在过于惹眼的脸蛋儿，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反倒更像个离家出走的娇小姐，哪里有半分算命先生的沉稳与沧桑？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别说有人上门算卦，连个驻足多看一眼摊子的人都没有。 倒是不少路过的男人，眼神总往她脸上瞟，有些胆子大的，还吹几声轻佻的口哨。 苏明月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究竟是多少个春秋。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点骚扰，连让她睫毛颤动一下都做不到。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 日头渐渐偏西，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苏明月暗自盘算，是不是该把“一卦五分”改成“一卦两分”？ 或者，干脆改成“赏个馍馍也成”？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怀好意： “哟，哪儿来的小仙女儿，在这儿普度众生呢？” 苏明月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知道，麻烦来了。 来人是这乌水镇上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姓刘，脸上长了几颗癞痢疤，人送外号“刘癞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小年轻，一看就是他的狗腿子。 刘癞子今天手气不错，在镇尾的赌场赢了点小钱，正带着两个兄弟在街上闲逛，一眼就瞧见了桥头这个“新鲜货色”。 这小娘们儿长得可真俊，比县太爷家的小妾还勾人！ 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在这破镇子上摆摊算命，简直是明珠蒙尘。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苏明月摊子前，蹲下身子，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胸前打着转，嘿嘿笑道： “小妹妹，给爷算算，爷最近有没有桃花运啊？要是算得准，爷今晚就让你走走这桃花运，怎么样？”说着，他还故意朝苏明月抛了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媚眼。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围拢过来，对着苏明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唉，这姑娘怕是要遭殃了，惹上刘癞子这块滚刀肉。” “是啊，长得太招摇了，也是祸事。” 卖麦芽糖的老汉想张口说句公道话，却被刘癞子身边一个小喽啰凶狠地瞪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苏明月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清冽而幽深。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癞子，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这位爷，我这儿只算命，不算别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刘癞子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微微一滞，随即一股邪火就冒了上来。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女人！ “嘿，小娘们儿还挺有脾气！” 他怪笑一声，伸出脏兮兮的手，“那行，给爷看看手相，爷倒要瞧瞧你有多大本事！” 那只手，眼看就要碰到苏明月放在膝上的手背。 第2章 你有血光之灾 眼看刘癞子的手就要摸到苏明月的腿！ 苏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知道，这种蠢货垃圾，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别说用法术，就是寻常庄稼把式，她也能轻易撂倒三五个这样的泼皮。 可她刚到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若是第一天就闹出打伤人的事，引来官府，那可就麻烦了。 她不想惹人注目，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苏明月不动声色地将腿往后缩了半分，避开了刘癞子的触碰，声音依旧平静，但添了一丝冷意：“不好意思，看相可以，还请自重。” 刘癞子见她躲开，脸上有些挂不住，又被她那句“还请自重”噎了一下，心里更是不爽。 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行行行，爷自重！你倒是快给爷看看，爷这手相，是不是大富大贵的命！” 说着，他将手掌摊开，又往前凑了凑，那副急色样，哪有半分想算命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趁机揩油。 苏明月微微蹙了蹙眉，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表情变化，却让周围几个看得仔细的老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在这镇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姑娘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她盯着刘癞子那只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手掌，只看了那么一眼，也就两三秒的功夫。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围观者的耳朵里： “这位爷，你这手相嘛……倒是没什么大富大贵。” “嗯？” 刘癞子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你他娘的会不会算？爷这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啊呸，是掌纹深厚，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他连手相的书都没看过，纯粹是胡诌。 “既然如此，那你看看我的桃花运怎么样！？” 刘癞子一双贼眼在苏明月玲珑有致的身上上下打量，尤其在她那张绝美的脸蛋上停留许久，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语气轻佻地问道，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想，若是这小娘们说他桃花运旺，他正好顺势调戏一番。 苏明月抬眸，清冷的目光像冰泉一样扫过刘癞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不带丝毫笑意：“桃花运么？你命中确有桃花，可惜……”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刘癞子的胃口，也让周围的看客竖起了耳朵。 刘癞子急不可耐地追问：“可惜什么？是不是桃花太旺，爷都应付不过来了？哈哈哈！” 他得意地笑起来，仿佛已经左拥右抱。 苏明月这才不紧不慢地接道：“可惜，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你心心念念的，求而不得；主动送上门的，你又避之不及，恐有纠缠不清的麻烦。强求来的，更是带刺的玫瑰，只会让你头破血流。” 这话一出，刘癞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周围的人群中，有几个知道刘癞子底细的，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 谁不知道刘癞子觊觎镇东头的豆腐西施许久，天天去献殷勤，结果人家连个正眼都不给他，还被豆腐西施的彪悍哥哥警告过好几次。 至于主动送上门的，镇上那几个出了名的泼妇倒是对他有几分意思，吓得他见了就绕道走。 苏明月这几句话，简直是句句戳在刘癞子的肺管子上！ “你……你胡说八道！” 刘癞子恼羞成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苏明月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没想到这小娘们嘴巴这么毒，几句话就把他的窘事全抖落出来了，虽然说得隐晦，但在场的人哪个听不明白？ 苏明月没理会他的叫嚣，继续用她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不过，比起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你眼下更该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印堂发暗，隐有晦气。我看你啊，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刘癞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借此掩饰刚才的尴尬和愤怒，指着苏明月对周围的人道：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小娘们儿咒我呢！说爷有血光之灾！哈哈哈哈！” 他那两个狗腿子也跟着起哄怪笑。 “我看你是生意不好，想讹钱想疯了吧！” 刘癞子笑够了，脸色一沉，恶狠狠地盯着苏明月，“小贱人，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不过，你记住爷的话，三天之后，要是爷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爷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血光之灾’！” 他特意在“血光之灾”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淫邪和威胁毫不掩饰。 苏明月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话已至此，信与不信，皆由看官。” “哼！装神弄鬼！” 刘癞子见她油盐不进，又讨不到什么便宜，自觉无趣。 他也不想真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动手，传出去也跌份。 他恶狠狠地瞪了苏明月一眼，又扫视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带着两个喽啰扬长而去。 “三天后，爷再来找你算账！”远远的，还传来他的叫嚣声。 等刘癞子一行人走远了，围观的人群才发出一阵议论。 “这刘癞子，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这姑娘也是胆子大，敢这么跟他说话。刚才说他那桃花运，可真是绝了，你们瞧见刘癞子那脸色没？”一个大婶捂着嘴笑道。 “可不是嘛！豆腐西施那事儿，还有王家那泼妇，谁不知道啊！这姑娘说得真准！” “唉，就是不知道她说的血光之灾是真是假，要是真应验了，那可就神了……” “怎么可能？我看就是那小姑娘被逼急了，胡说八道吓唬他的。” 卖麦芽糖的老汉凑过来，忧心忡忡地对苏明月说： “姑娘啊，你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走吧。刘癞子那人，心眼小得很，睚眦必报。三天后他要是没事，肯定会来找你麻烦的。” 苏明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像是春日阳光下初融的薄冰：“老伯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她没说的是，刘癞子的血光之灾，不是她说有就有，而是她“看”出来的。 那家伙眉宇间的黑气已经凝而不散，再加上他平日里作恶多端，煞气缠身，三天内出点意外，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具体是什么灾，她还没细看，也懒得细看。 而那桃花运，不过是她根据此人面相、言行举止以及周围人微妙的反应，顺势推断的而已。 热闹过后，人群渐渐散去，桥头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 苏明月的摊子前，依旧无人问津。 她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知道，有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而她，有的是时间。 夜幕低垂，苏明月收了摊，回到那间简陋的客栈。 胖大婶见她回来，还关心地问了句没有找到活计。 苏明月只说再看看。 她摸出怀里那枚依旧完整的大洋，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又得饿肚子了。 第3章 桥头的风言风语与不祥之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苏明月就醒了。 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她骨头疼。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差的床了，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有的睡就不错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她摸了摸依旧干瘪的荷包，决定今天早饭先省了。 依旧是那座石桥，依旧是那个犄角旮旯。 苏明月铺开她的蓝布，摆好她的“知命问卜”四个大字，然后静静坐下，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阴沉些，风也大了不少，吹得桥边的柳条胡乱摇摆。 过往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昨天刘癞子那场闹剧，显然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姑娘，又来啦？” 卖麦芽糖的老汉今天出摊也早，见苏明月已经坐定，便主动打了声招呼。 他今天看苏明月的眼神，比昨天多了几分探究。 “嗯，老伯早。”苏明月淡淡回应。 “唉，”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那刘癞子，昨天回去之后，听说在赌场里输了个底儿掉，连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都给输进去了。回家之后，还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闹翻了，差点打起来。” 苏明月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没听见。 老汉见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更是嘀咕。这姑娘，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开始吆喝他的麦芽糖。 一上午过去，苏明月的摊子依旧冷清。 不过，今天偷偷打量她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有些人甚至会特意绕到她摊子附近，装作不经意地看上几眼，然后又匆匆离开。 苏明月也不在意。她有的是耐心。 她静静地观察着从桥上走过的每一个人。 看他们的面相，看他们的气色，看他们眉宇间萦绕的或喜或悲的气息。 这是她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本领。 看着看着，苏明月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发现，今天从桥上经过的镇民里，有好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不是普通的晦气或者霉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阴冷的东西——死气。 虽然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苏明月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她见过太多将死之人的模样，那种生命力即将枯竭时散发出的独特气味，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都还算健康，走路也还算有劲儿。 但他们眉心、鼻梁、甚至指尖，都隐隐透着一股灰败的颜色。 “奇怪……”苏明月在心里暗忖。 一个小镇上，同时出现好几个沾染了死气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难道……这乌水镇要出什么大事？瘟疫？还是别的什么天灾人祸？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几个人暗暗记在心里。 其中一个，是个挑着菜担的中年汉子，脚步虚浮，眼窝深陷。 还有一个，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那妇人自己面色还好，但她怀里的孩子，却哭闹不止，小脸憋得通红，眉心那一点黑气比妇人身上的还要浓郁几分。 甚至，连昨天那个好心提醒她的卖麦芽糖的老汉，今天苏明月仔细一看，发现他额角也隐隐泛着一丝不祥的青黑色。 苏明月的心沉了沉。 世事皆有因果，静观其变吧！ 她来乌水镇，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落脚，赚点盘缠，然后继续她的漂泊。 可如果这个镇子真的要出大乱子，她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临近中午，日头总算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驱散了些许阴冷。 苏明月的肚子又开始抗议了。她摸了摸怀里那块大洋，决定还是先去填饱肚子。 她跟卖麦芽糖的老汉打了声招呼，起身准备去买两个最便宜的杂粮饼子。 就在这时，桥头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我的脚！我的脚崴了！”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捂着脚踝，哎哟哎哟地叫唤着，旁边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 这男人苏明月有点印象，昨天刘癞子闹事的时候，他就在围观的人群里，还指指点点地说了几句风凉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好像是下桥的时候，没踩稳，崴了脚。” “这王掌柜，平日里走路都横着走，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明月脚步顿了顿，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王掌柜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淡淡的黑气，虽然不如之前那几个人明显，但确实存在。 “看来，这镇上的麻烦，已经开始显现了。”苏明月心想。 她没多停留，转身朝卖饼子的摊子走去。 两个铜板买了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苏明月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慢慢啃着。 饼子很粗糙，剌嗓子，但能填饱肚子。 她一边吃，一边回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沾染了死气的人。 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他们都住在镇上的哪个方向？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知道，自己可能又一次要被卷入麻烦之中了。 这种感觉，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每一次，她都想逃避，但每一次，似乎都身不由己。 或许，这就是她不死不灭的代价之一吧。永远无法真正地置身事外。 下午，苏明月回到桥头继续摆摊。 依旧没什么生意。 倒是刘癞子昨天放下的狠话，又被一些好事者拿出来议论。 “你们说，那刘癞子明天会不会真来找这姑娘麻烦啊？” “我看悬，刘癞子那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昨天被那姑娘几句话就吓跑了，今天估计还在家里琢磨那‘血光之灾’呢！” “也是，不过这姑娘也真是邪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苏明月听着这些议论，面色平静。 她知道，刘癞子的“血光之灾”，是躲不掉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乌水镇的“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一些。 傍晚时分，天色又阴沉了下来，看样子像是要下雨。 苏明月收了摊，准备回客栈。 路过镇上唯一一家药铺“回春堂”时，她看到药铺门口围了不少人。 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和女人的哭泣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黄老爷家的小姐，又犯病了，请了回春堂的张大夫去看，结果还是没用。” “黄小姐那病，可真是怪啊，看了多少名医了，都瞧不好。” “是啊，听说晚上就跟中了邪似的，又哭又叫，吓人得很。” “黄老爷家的小姐？”苏明月脚步一顿。 她想起昨天在桥头，似乎也听到有人议论过黄家的事。 乌水镇的首富黄百万，家财万贯，乐善好施，在镇上名声不错。 只是他家那个独生女黄莺莺，自小体弱多病，最近更是得了一种怪病，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 苏明月站在人群外围，朝药铺里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跟一个山羊胡老大夫说着什么，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在低声啜泣。 那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黄百万了。 苏明月注意到，黄百万的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忧愁之气，但并没有她之前看到的那些死气。 “看来，黄小姐的病，不简单啊。”苏明月心想。 她没有上前凑热闹，转身离开了。 她现在自身难保，可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回到客栈，胖大婶见她回来，依旧热情地招呼：“姑娘回来啦？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苏明月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唉，这年头，都不容易。”胖大婶叹了口气，“对了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天下午啊，刘癞子那伙人，又在街上晃悠了，还跟人打听你住哪个客栈呢！” 苏明月闻言，眼神微微一凝：“哦？是吗？” “可不是嘛！”胖大婶一脸担忧，“我估摸着，他明天肯定要来找你麻烦。姑娘，你要不……还是赶紧走吧？这刘癞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惹不起啊！”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胖大婶微微一笑：“多谢大婶提醒，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 胖大婶看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 夜里，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明月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却毫无睡意。 刘癞子的威胁，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在意的，是乌水镇上空弥漫的那股不祥之气。 还有那些沾染了死气的人。 第4章 癞子的报应与不语道长的名声 乌水镇的天气依旧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苏明月照旧在桥头摆开了她的算命摊子。 她今天特意多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夹袄，倒不是怕冷，只是觉得这天气，配上她这身行头，更符合一个落魄算命先生的形象。 卖麦芽糖的老汉今天出摊比苏明月还早，一见她来，就连忙招手，脸上堆满了愁容。 “姑娘啊，你……你今天还来啊？” 老汉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担忧，“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听人说，刘癞子那伙人到处打听你呢！还扬言说，今天非要让你好看不可！ 你……你还是赶紧走吧，别为了这点小钱，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明月冲老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老伯费心了，我心里有数。” 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刘癞子的威胁对她而言，不过是耳旁吹过的一阵微风。 老汉看她油盐不进，急得直跺脚： “哎哟喂，你这姑娘，怎么就不听劝呢！那刘癞子可是镇上的地头蛇，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怎么斗得过他？” 旁边几个早起出来买菜的妇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是啊，姑娘，听大伯一句劝，赶紧走吧！” “刘癞子那人，可不是好惹的，万一他真动起手来，你可怎么办？” “这年头，女子出门在外不容易，还是保命要紧啊！” 她们七嘴八舌地劝着，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明月的同情和担忧。 她们虽然也好奇这姑娘说的“血光之灾”到底准不准，但更不希望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家遭了刘癞子的毒手。 苏明月听着这些善意的劝告，心里微微一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来自陌生人的纯粹关怀了。 她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众人点了点头，算是谢过她们的好意。 然后，她便在自己的摊位前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份镇定，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 一些人觉得这姑娘怕不是吓傻了，所以才这般麻木。 另一些人则暗自佩服她的胆识，心想这姑娘莫非真有什么依仗不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桥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少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他们都想知道，那个口出狂言的算命姑娘，今天会是什么下场。 刘癞子会不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来找她的麻烦？ 而那所谓的“血光之灾”，又会不会应验？ 临近晌午，日头总算从厚厚的云层里挤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就在这时，桥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哄笑声。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只见刘癞子带着他那两个狗腿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几根稀疏的黑毛，手里还拎着一根粗木棍，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身后那两个小喽啰，一个叫瘦猴，一个叫黑炭，也是一脸的横肉，手里同样拿着短棍，跟在刘癞子身后耀武扬威。 三人所到之处，人群纷纷避让，生怕惹祸上身。 “哟，小娘们儿，还真敢在这儿等着爷啊？” 刘癞子走到苏明月的摊子前，用手里的木棍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一双三角眼色眯眯地在苏明月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恨不得把苏明月的衣服扒光。 “三天了，爷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你说的那个什么‘血光之灾’呢？嗯？” 他故意把脸凑近苏明月，嘴里喷出的酒气熏得人直皱眉。 苏明月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时辰未到罢了。”她淡淡地说道。 “时辰未到？”刘癞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小贱人，今天爷就让你知道知道，得罪爷的下场！”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猥琐：“不过嘛，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要是乖乖地陪爷乐呵乐呵，让爷爽一下，爷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你这次，怎么样？” 说着，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副急色的模样，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无耻！” “下流！”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咒骂，但声音很快就被刘癞子的嚣张气焰压了下去。 苏明月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请自重。” “还自重？老子天天称体重！哈哈哈！”刘癞子笑得更加猖狂，“在这乌水镇，老子就是王法！老子看上的女人，就没有得不到的！兄弟们，给我把这小娘们儿拿下！今天爷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快活似神仙’！”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瘦猴和黑炭立刻狞笑着朝苏明月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卖麦芽糖的老汉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就在那两双脏手即将碰到苏明月衣袖的瞬间—— 苏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弹落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哎哟！” “噗通！” 只听两声惨叫，那气势汹汹扑上来的瘦猴和黑炭，像是脚下突然踩了猪油一般，齐齐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两人竟撞在了一起，然后双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瘦猴的门牙磕在了石板上，当场就见了红，疼得他捂着嘴嗷嗷直叫。 黑炭更惨，他摔倒的时候，脑袋正好撞在了旁边一个石墩子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让人牙酸。 他哼唧了两声，眼白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癞子脸上的淫笑也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跟班，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玛德！你……你们两个废物！走路都他妈摔倒？干什么吃的！”他气急败坏地骂道。 一脚踢在晕倒的黑炭身上！ 苏明月依旧端坐在那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刘癞子准备亲自上前的时候，异变陡生！ “哗啦——哐当！” 一声巨响，从旁边一家米铺的二楼传来。 只见那米铺二楼临街的窗户，不知为何，整个窗框连带着几块朽烂的木板，竟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那窗框不偏不倚，正好朝着站在窗下的刘癞子当头砸去！ “小心！”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刘癞子听到头顶风声不对，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沉重的木窗框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 刘癞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晃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淌出来，很快就在他身下的石板地上积了一小滩。 整个桥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半天说不出话来。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刘癞子，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头上鲜血淋漓。 “血……血光之灾……” 不知是谁，哆哆嗦嗦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人群顿时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真的应验了！真的有血光之灾啊！” “太准了！这姑娘真是神算啊！” “那窗户怎么早不掉晚不掉，偏偏这个时候掉下来砸中刘癞子？” “这……这难道真是天意？” 卖麦芽糖的老汉张大了嘴巴，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难以置信。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姑娘从头到尾都那么淡定了。 人家是真的有本事啊！ 苏明月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躺在地上的刘癞子，又看了看那两个还在地上哼唧的瘦猴和晕过去的黑炭。 她走到刘癞子身边，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脖颈处探了探。 “还有气，死不了。”她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她站起身，对周围已经吓傻了的众人道：“劳烦哪位去报个官，或者通知一下他的家人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边的混乱，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前，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东西。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很快，就有好事者跑去报官了。 也有人跑去通知刘癞子的那几个狐朋狗友。 不一会儿，镇上的几个差役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刘癞子和他那两个倒霉的跟班抬走了。 临走前，那领头的差役还特意多看了苏明月几眼，眼神复杂。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苏明月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她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准备离开。 这时，卖麦芽糖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对着苏明月深深鞠了一躬： “姑娘……不，道长！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冒犯，还望道长海涵！” 他现在对苏明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算命姑娘，这分明就是一位游戏人间的活神仙啊！ 苏明月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 “老伯言重了。” “不语道长，”老汉改口道，他觉得“姑娘”这个称呼已经配不上眼前这位高人了，“您真是神了！那刘癞子，活该有此一劫！” “不语道长？”苏明月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挑了挑眉。 她之前摆摊，并未留下姓名，只是写了“知命问卜”。 或许是她平日里话少，又或许是她那副清冷的气质，让人觉得她不喜言语，所以才有了这个称呼？ 也罢，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都无所谓。 “道长，您接下来要去哪儿啊？”老汉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明月想了想，说道：“先回客栈吧。” 她今天早晨出门时给自己算了一卦，如果不回家，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 第5章 活神仙的传说与黄府的绝境 刘癞子被窗框砸得头破血流、人事不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乌水镇。 连带着那个在桥头摆摊算命的年轻姑娘，也一下子成了镇上最热门的话题人物。 “听说了吗？桥头那个算命的小姑娘，真是神了！” “可不是嘛！她说刘癞子三天内有血光之灾，你瞧瞧，这才第三天，刘癞子就栽了那么大个跟头！” “我亲眼看见的！那窗户掉下来，不偏不倚，就砸他脑袋上了！邪门，真是太邪门了！ “什么邪门？我看那姑娘就是活神仙下凡！不然哪能算得这么准？” 茶馆里，酒肆中，田间地头，妇人们的洗衣石旁，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苏明月这个名字，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但“桥头那个算命的年轻姑娘”、“不语道长”（这个称呼因为卖麦芽糖老汉的宣扬，也渐渐传开了）却成了乌水镇家喻户晓的人物。 传言越传越神乎其神。 有人说，那姑娘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有人说，她不仅能算命，还能驱邪治病，只要她一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亲眼看见那姑娘手指一弹，刘癞子那两个狗腿子就自己摔了个大马趴，这分明就是仙家法术！ 一时间，整个乌水镇都沸腾了。 无数人都在打听这位“活神仙”的下落。 “哎，你知道那个算命的姑娘住哪儿吗？我家里老娘最近身子骨不利索，想请她给瞧瞧。” “听说她就住在悦来客栈，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我得赶紧去看看，我儿子今年要考学，想请她给算算前程！” 悦来客栈的胖大婶，这两天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自从苏明月“一卦成名”后，她这小客栈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来打听苏明月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求助的，也有纯粹好奇想见识一下“活神仙”的。 可惜，苏明月自从那天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轻易不露面。 胖大婶得了苏明月的嘱咐，对外只说“道长在清修，不便见客”，把那些热情过头的镇民都给挡了回去。饶是如此，客栈门口还是经常围着一群不肯离去的人。 苏明月倒乐得清静。 她这两天除了吃饭，基本都待在房间里。 她不是在清修，而是在仔细梳理乌水镇上空那股越来越浓郁的死气。 她发现，这股死气的源头，似乎隐隐指向镇东的方向。 而镇东，正是乌水镇首富黄百万家的府邸所在。 “看来，黄家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苏明月心想。 她并不急于出手。 她知道，有时候，等待也是一种策略。 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真正放下所有的戒备和怀疑，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报以最大的诚意。 而此刻的黄府，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黄家大小姐黄莺莺的怪病，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 起初只是夜里噩梦连连，精神萎靡。 渐渐地，发展到每晚子时一到，便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又哭又叫，胡言乱语，力气大得几个壮硕的婆子都按不住。 白天则昏昏沉沉，水米不进，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原本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如今已经瘦得脱了相，只剩下一把骨头。 黄百万心急如焚，散尽家财为女儿求医。 方圆百里的名医，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请了个遍。 什么安神汤、定魂散，喝下去都如同石沉大海，不见半点效果。 西医更是束手无策，检查不出任何病理原因，只说是精神出了问题，建议送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可黄莺莺现在这副模样，哪里经得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黄百万甚至还请了附近寺庙的和尚、道观的道士来做法事，希望能驱走女儿身上的“邪祟”。 香烧了不少，经念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可黄莺莺的病依旧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前天晚上，黄莺莺发病时，竟然用指甲在墙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嘴里还发出不男不女的怪笑声，把黄百万夫妇吓得魂飞魄散。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莺莺她……她不会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吧？” 黄夫人每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黄百万也是愁眉不展，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偌大的家业，万贯的家财，在女儿的怪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黄家上下都陷入绝望之际，黄府的老管家黄忠，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 “老爷，夫人，”黄忠气喘吁吁地跑进正厅，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我……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或许……或许小姐的病有救了！” “什么消息？快说！”黄百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道。 黄夫人也停止了哭泣，期盼地看着管家。 黄忠喘匀了气，说道：“老爷，您还记得前两天镇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刘癞子的事吗？” 黄百万皱了皱眉：“略有耳闻，怎么了？”他这几天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哪有空去管那些市井闲事。 “就是那个算命的姑娘！”黄忠激动地说道，“都说她算得奇准！她说刘癞子三天内有血光之灾，结果刘癞子真的就头破血流了！现在镇上都传遍了，说那姑娘是活神仙下凡，不仅能算命，还能驱邪治病，没有她治不好的病！” “活神仙？” 黄百万将信将疑。 他请了那么多名医高人都束手无策，一个街头算命的年轻姑娘，能有什么本事？ “忠叔，这种江湖术士的话，你也信？” 黄百万的儿子，在省城读过新式学堂的黄少爷黄明远，从偏厅走了出来，一脸的不以为然， “我看多半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爹，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把妹妹送去省城的大医院吧，那些所谓的‘活神仙’，都是骗钱的！” 黄忠急了：“少爷，此言差矣！那姑娘可不是一般的江湖术士！我特意去打听了，都说她本事大得很！ 而且，刘癞子那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做不得假啊！现在镇上想请她看病的人都快把客栈门槛给踏破了，只是那姑娘轻易不见客。” 黄夫人一听，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老爷，要不……我们就请她来试试？反正……反正我们已经试了那么多法子了，也不差这一个。万一……万一她真有本事呢？” 她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黄百万沉吟不语。 他是个生意人，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可女儿的病实在是太诡异了，连西医都查不出原因，让他也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撞了什么邪。 而且，管家说的也有道理，既然镇上都传得那么神，或许真有几分本事也未可知。 “那姑娘……现在何处？”黄百万问道。 “就住在镇尾的悦来客栈。”黄忠连忙回答，“只是……听说她脾气有些古怪，轻易不肯出手。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备一份厚礼，亲自去请？” 黄明远在一旁嗤之以鼻：“爹，您还真信啊？我看她就是故作姿态，想抬高身价罢了。这种江湖骗子，我见得多了！” “明远，住口！”黄百万瞪了儿子一眼，“你妹妹现在都这样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试试！忠叔，你备上一份厚礼，再带上几个得力的人，我们亲自去悦来客栈走一趟！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位‘不语道长’请到府上来！” 他现在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只要能救女儿的命，让他做什么都行。 “是，老爷！我这就去准备！”黄忠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黄明远看着父亲和管家急匆匆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打定了主意，等那个所谓的“道长”来了，他一定要当面揭穿她的骗术，免得家里人被骗了钱财还耽误了妹妹的病情。 乌水镇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仿佛也在为黄家的遭遇而哀愁。 而悦来客栈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苏明月正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帘，往桌子扔出了三枚硬币。 第6章 黄府登门 乌水镇的雨，缠缠绵绵地下了两天，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细密的雨丝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意之中。 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光锃亮，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几顶油纸伞匆匆掠过，更添了几分萧瑟。 悦来客栈门口，却与这冷清的街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几辆黑漆的马车停在泥泞的路边，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湿滑的地面上踏出细碎的声响。 黄百万带着管家黄忠、儿子黄明远，以及几个精壮的家丁，冒雨来到了这里。 黄百万撑着一把大黑伞，脸色凝重，眉宇间的忧愁如同这连绵的阴雨一般，挥之不去 他身上那件上好的杭绸长衫，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 “老爷，就是这里了。” 黄忠指了指客栈那块有些褪色的招牌，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黄百万抬头看了一眼这间略显寒酸的客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实在很难相信，能治好女儿怪病的“高人”，会屈尊降贵地住这种地方。 “这……就是那位‘不语道长’的落脚之处？”黄百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怀疑。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仙风道骨的高人隐居之所，实在是相去甚远。 “回老爷，正是。”黄忠躬身道，“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只是……听说这位道长脾气有些古怪，轻易不见外人。” 黄百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事到如今，不管对方是何方神圣，他都必须试一试。 “走，进去看看。”他沉声道。 一行人走进客栈，客栈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胖大婶正坐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哎哟，几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她习惯性地问道，待看清来人是黄百万一行时，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黄老爷大驾光光临，快请坐，快请坐！” 她知道黄百万是镇上的大财主，平日里轻易不会到她这种小客栈来。 “店家，我们是来拜访一位住在这里的苏……苏道长的。” 黄百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一些。 他也是临时才从管家口中得知，那位“不语道长”似乎姓苏。 “苏道长？”胖大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您是说住在楼上那位姑娘吧？她确实姓苏。” “正是，”黄百万点了点头，“不知可否请店家代为通传一声，就说乌水镇黄百万，携犬子特来拜会，有要事相求。” 胖大婶面露难色：“黄老爷，实在是不巧。苏姑娘这几日都在房中清修，吩咐过不见任何外客。您也知道，前两天来找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嫌烦，就……” 黄百万闻言，心中一沉。难道真如管家所说，这位道长脾气古怪？ “清修？” 站在黄百万身后的黄明远，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轻蔑。 他今年刚满二十，在省城的教会学校念书，学的是西洋文学和科学，自诩是新时代的知识青年，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所谓的“道长”、“活神仙”，不过是些装神弄鬼、骗取钱财的江湖骗子罢了。 他今天跟着父亲过来，本就是一万个不情愿，现在听到对方还摆起了架子，心里更是鄙夷。 黄百万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胖大婶，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店家，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店家行个方便，无论如何，也请代为通传一声。事关小女性命，黄某感激不尽。” 那锦囊入手沉甸甸的，胖大婶眼睛一亮，知道里面定是分量不轻的银元。她虽然也得了苏明月的嘱咐，但面对黄百万的重金和恳求，也不好太过强硬。 “这……好吧，黄老爷您稍等，我上去替您问问。不过……苏姑娘见不见，我可不敢保证。” 胖大婶收了锦囊，脸上堆着笑，转身便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楼下，黄百万焦急地等待着，不时地搓着手。 黄明远则是一脸的不耐烦，他打量着这间破旧的客栈，空气中弥漫的霉味让他直皱眉头。 “爹，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低声对黄百万说道，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高人？我看那个什么苏道长，八成就是个骗子，故意拿乔，想多骗些钱财罢了。妹妹的病，还是得靠西医，那些洋大夫才有真本事。” “住口！”黄百万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懂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能放弃！你妹妹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风凉话！” 被父亲一顿训斥，黄明远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但脸上的不屑之色却更加浓重了。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会儿那个所谓的“苏道长”下来，他一定要好好盘问盘问，揭穿她的真面目。 过了好一会儿，胖大婶才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和无奈。 “黄老爷，实在是对不住。苏姑娘说了，她这几日确实不便见客，让您……让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什么？！”黄百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没想到，自己亲自登门，还送上了厚礼，对方竟然连面都不肯见！ “店家，这……这可如何是好？”黄百万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还请店家再帮忙说说好话，只要苏道长肯出手救小女，黄某必有重谢！” 胖大婶连连摆手：“黄老爷，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苏姑娘她……她脾气就是这样。她说不见，那就是真的不见了。您还是……还是请回吧。” 就在黄百万心灰意冷，准备绝望离去之际，楼梯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如同碎冰撞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 “黄老爷是吧？令爱之病，非同小可，牵扯甚广。我若出手，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此事，需待时机成熟，方可一试。现在，还不到时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黄百万猛地抬头，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其清丽绝伦的容颜。 她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仿佛看透了世间沧桑。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不语道长”苏明月？ 黄百万愣住了。 第7章 闭门羹 看着如此年轻的苏明月，黄百万愣住了！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位“高人”的模样，或许是仙风道骨的老道，或许是慈眉善目的老尼，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 这……这分明就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啊！她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 一时间，黄百万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腾起来。 但想到女儿危在旦夕，他又只能强压下这份怀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拱手道：“苏道长，您……您终于肯露面了！ 求求您，救救小女吧！只要您能治好莺莺的病，黄某愿倾尽家财，报答道长的大恩大德！” 苏明月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黄百万，最后落在了他身后的黄明远身上。 黄明远此刻也是一脸的错愕和鄙夷。 他上下打量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丫头片子，比自己看着还要小上几岁，竟然也敢自称“道长”？还说什么“牵扯甚广”、“时机未到”，简直是胡说八道，故弄玄虚！ “哼！”黄明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在黄百万身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苏明月说道： “我说这位……姑娘，你年纪轻轻，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出来装神弄鬼骗人，不觉得羞耻吗？ 我妹妹的病，自有西洋大夫医治，用不着你这种江湖骗子来插手！我劝你还是赶紧收起你那套骗人的把戏，免得自取其辱！” 他说话毫不客气，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明月的侮辱和挑衅。 苏明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在心里暗骂：老娘活了几万年了，见过的帝王将相、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娘面前大放厥词？ 若不是顾忌着这乌水镇的因果，她早就一巴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扇飞了。 她之所以这几日闭门不出，并非完全是嫌烦。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之前算了一挂，算到黄莺莺身上的麻烦，很可能与这乌水镇地脉深处的一股不祥之气有关。 这股气息一旦被触动，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她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阴阳交替、煞气最弱的时刻，才能在不惊动那股地脉煞气的前提下，解决黄莺莺的问题。 而这个时机，就在几日之后。 这些事情，她自然不会对黄家人解释。 苏明月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瞥了黄明远一眼，声音依旧清冷： “令尊求医心切，尚知礼数。你这后生，倒是伶牙俐齿，可惜，口舌招尤，今日出门，怕是忘了看黄历。” 她说完，也不等黄家人反应，转身径直朝楼上走去，再也没有看黄家人一眼。 “你……你什么意思！” 黄明远被苏明月那句“忘了看黄历”说得莫名其妙，又见她如此无礼，顿时火冒三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黄百万一把拉住。 “明远，够了！”黄百万脸色铁青。他虽然也觉得苏明月太过年轻，但对方那副从容淡定的气度，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却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爹！您就任由她这么嚣张？她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黄明远气得跳脚。 “苏道长……苏道长……”黄百万还想再争取一下，但苏明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胖大婶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对黄百万道：“黄老爷，您也看到了，苏姑娘她……她就是这个脾气。您还是……还是先请回吧。或许……或许过几日，她心情好了，就肯出手了呢？” 黄百万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无力和绝望。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匹的惊嘶声和家丁的惊呼声！ “哎哟！”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只见原本站在客栈门口，一脸不忿的黄明远，不知为何，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挺挺地朝后仰去！ 他身后正好是一洼雨水积成的泥坑，他这一跤摔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溅起一片泥水，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泥猴！ 更倒霉的是，他摔倒的时候，脑袋似乎还磕到了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虽然没见血，但也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明远！”黄百万大惊失色，连忙冲了出去。 家丁们也手忙脚乱地去扶黄明远。 “少爷，您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黄明远被扶起来的时候，浑身沾满了污泥，头发上还挂着几片烂菜叶子，狼狈不堪。他捂着后脑勺，疼得直吸凉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怒。 他刚才明明站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脚滑？ 而且还摔得这么巧，这么狼狈！ 黄百万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再想起刚才苏明月说的那句“今日出门，怕是忘了看黄历”，心中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难道……难道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位苏道长，真的有未卜先知，言出法随的本事？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对管家道：“忠叔，快！我们先回去！过几日，再来拜访苏道长！” 他现在对苏明月，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一丝敬畏。 黄明远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也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刚才明明感觉脚下很稳，怎么会突然就滑倒了？ 而且，那个苏明月说的话，也太巧合了吧？ 他看着悦来客栈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离开了悦来客栈。 客栈二楼，苏明月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黄家人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之中。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惩大诫，希望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长点记性。 至于黄家的事，急不得。 要等的那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而乌水镇的这场“雨”，恐怕也才刚刚开始。 第8章 夜探黄府 黄家一行人狼狈地消失在雨幕之中后，悦来客栈二楼的窗户又恢复了平静。 胖大婶在楼下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便也摇摇头，继续去柜台后打她的瞌睡去了。 在她看来，这位苏姑娘的脾气，真是比天上的雨还要难测。 夜色渐渐深了。 乌水镇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和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镇上其他所有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客栈二楼，那间一直紧闭着房门的房间里，苏明月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 她从床上坐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然后，她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里，摸出了一套与她平日里朴素打扮截然不同的衣物——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紧袖束腰，裤脚扎起，一看就是方便行动的夜行衣。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身份没扮演过？ 这种行头，自然也是常备的。 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苏明月将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布条固定住。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眼神锐利的女子，与白天那个清冷疏离的算命姑娘判若两人。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枚薄如蝉翼的黑色铁片，边缘锋利。 这是她特制的开锁工具，也是她行走江湖的必备之物。 一切准备就绪，苏明月轻轻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微拂动。 她探头朝外望了望，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确认四下无人，苏明月身形一晃，便如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从二楼的窗户跃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湿滑的屋檐上。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夜雨中，苏明月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在乌水镇错落的屋顶上飞快地穿梭着。 她的目标很明确——镇东，黄府。 虽然白天她拒绝了黄百万的请求，但黄莺莺的病，她却不能不管。 不仅仅是因为那股越来越浓郁的死气让她感到不安，更因为，她从黄明远身上，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妖气。 那妖气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明月对这种气息太敏感了。 她怀疑，黄莺莺的病，并非简单的邪祟附体，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的东西。 而她之所以在意这些妖物，千万年前，有个老者说过，也许会从这些奇异的存在身上，找到与自己相关的事情！ 很快，黄府那高大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 黄府占地颇广，是乌水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宅院。 此刻，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只有几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清。 苏明月在一处偏僻的墙角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巡夜家丁的动静后，她身形一纵，便轻而易举地翻过了那足有两人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的一棵大树上。 借着树冠的掩护，苏明月仔细观察着黄府的布局。 她白日里虽然没进黄府，但从黄百万等人的气色和言谈举止中，她大致能判断出黄莺莺的卧房应该在府邸的哪个方位——通常这种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会住在相对安静、采光较好的后院。 确定了方向，苏明月再次施展身法，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黄府的亭台楼阁间穿梭跳跃，避开了一处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和偶尔经过的下人。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落地无声，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家丁，也难以察觉她的踪迹。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一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院落外。 这处院落与其他地方不同，虽然也有灯光，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死寂。 院门口，还守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婆子。 “应该就是这里了。”苏明月心想。 她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院落的后方，寻了一处无人看守的窗户。 用特制的铁片轻轻一拨，窗栓便应声而开。 苏明月闪身进入房间，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 借着微弱的灯光，苏明月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是黄莺莺。 此刻的黄莺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简直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床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趴在床沿上打着盹，显然是日夜照料，已经疲惫不堪。 苏明月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目光落在黄莺莺的脸上。 白天在客栈楼梯口，她只是匆匆一瞥，并未仔细观察。此刻近距离一看，她才发现，黄莺莺眉心那股黑气，比她之前在镇上看到的那些沾染了死气的人，要浓郁得多，几乎凝成了实质。 而且，这股黑气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 “果然有古怪。”苏明月心中暗道。 她伸出两根手指，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 然后，她将并拢的指尖，在自己的双眼上轻轻一抹。 “开！”她在心中默念一声。 这是道家一种简单的开眼法门，名为“灵犀一点通”，可以暂时提升目力，看破一些常人无法看到的虚妄和煞气。 当然，以苏明月如今的修为，即使不用这种法门，也能洞察秋毫，但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她还是用了。 法诀抹过双眼的瞬间，苏明月眼前的景象顿时发生了变化。 原本昏暗的房间，在她眼中变得清晰无比，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都历历在目。 而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黄莺莺身上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见在她的“灵眼”之下，黄莺莺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容器。 而在她的胸腹之间，竟然盘踞着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如蜘蛛一般的妖物！ 那妖物蜷缩成一团，似乎正处于沉睡之中，但它的八条细长的腿，却如同吸管一般，深深地刺入了黄莺莺的五脏六腑，正源源不断地从她体内吸取着精气！ 那些被吸走的精气，化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流，缓缓流入妖物体内，让它那漆黑的身体，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油光。 “好阴毒的手段！”苏明月心中一凛。 难怪黄莺莺会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原来是被这妖物当成了“养料”！ 这妖物的手法极其隐蔽，它并非直接吞噬魂魄，而是缓慢地吸取生机，所以黄莺莺才能撑到现在。 但长此以往，一旦精气耗尽，黄莺莺必死无疑！ 更让苏明月感到心惊的是，她看到，从那沉睡的妖物身上，竟然延伸出一条细如蛛丝、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 那丝线的一端连接着妖物，另一端则穿透了黄莺莺的身体，穿透了床板，穿透了地面，一直蜿蜒向下，没入了黄府地底深处！ 仿佛，这妖物只是一个傀儡，或者说是一个“中转站”，它吸取的精气，最终都会通过这条诡异的丝线，输送到地下的某个未知所在！ “这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苏明月眉头紧锁。 她之前就察觉到乌水镇的死气源头在镇东，也就是黄府一带。现在看来，这地下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死气的真正来源！ 而黄莺莺，只是一个不幸被选中的“祭品”或者“媒介”。 苏明月心中念头急转。 看来，黄家的事情，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 那地下的东西，绝非善类。 如果贸然惊动了它，恐怕会给整个乌水镇带来灭顶之灾。 这也是她白天不肯轻易答应黄百万的原因之一。她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下黄莺莺，又不能引发更大的麻烦。 她仔细观察着那条连接妖物和地下的黑色丝线，发现丝线上隐隐有能量流动的迹象，但非常微弱，似乎也处于一种“蛰伏”的状态。 “看来，这妖物和地下的东西，都还没有完全苏醒。”苏明月判断道，“或许，它们也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 她又看了看黄莺莺，见她虽然精气被吸，但魂魄尚还稳固，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也罢，先让你多活几日。”苏明月心想。 她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和准备。 苏明月收回目光，眼中的淡金色光芒渐渐隐去。 她再次看了一眼床上的黄莺莺和旁边熟睡的丫鬟，然后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消失在沉沉的夜雨之中。 第9章 黄府再求医与苏明月的条件 自从上次在悦来客栈碰了一鼻子灰，还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黄明远应验了那句“忘了看黄历”之后，黄府上下对那位年轻的苏道长，是又敬又怕，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黄明远自打那天摔了个四脚朝天，又淋了雨，回去之后就真的病了一场。 虽然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喝了几剂汤药也就好了，但躺在床上头昏脑涨的时候，他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明月那张清冷平静的脸，还有她那句轻飘飘的话。 越想，他心里就越是发毛，总觉得那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以前他嘴上总挂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却有些含糊了。 黄百万更是心急如焚。 女儿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眼瞅着就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上次苏道长虽然没答应出手，但那句“需待时机成熟，方可一试”，却也给他留下了一线希望。 这几天，他天天派人去悦来客栈附近打探消息，盼着能有什么转机。 这日一早，管家黄忠又愁眉苦脸地从外面回来。 “老爷，”黄忠一进书房，就叹了口气，“悦来客栈那边还是老样子，苏道长依旧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胖大婶说，苏道长这几日除了吃饭，基本就没下过楼。” 黄百万一听，心又沉了下去。 这都过去三四天了，难道那“时机”还没到？再等下去，莺莺可就真的撑不住了！ “不行，我不能再等了！”黄百万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忠叔，备车！我们再去悦来客栈！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请苏道长出手！” 他已经打定主意，就算给苏道长磕头作揖，他也要把人请来。 “爹，我也去！”黄明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房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复杂。 黄百万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跟我一起去，见了苏道长，态度放恭敬些，不许再胡言乱语！” “知道了，爹。”黄明远闷闷地应了一声。他现在对苏明月，确实不敢再像上次那样轻视了。 于是，黄家父子俩，带着管家黄忠和几个家丁，再次来到了悦来客栈。 这次，他们的姿态比上次要谦卑得多。 黄百万一进门，就对着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胖大婶拱手作揖：“店家，黄某又来叨扰了。不知……苏道长今日可方便？” 胖大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黄老爷来得巧，苏姑娘今天早上刚吩咐过，说要是黄老爷再来，就请您上去一叙。” “当真？！”黄百万闻言大喜过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胖大婶点点头，“苏姑娘在二楼雅间等着呢，黄老爷请吧。” 黄百万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连忙对黄忠道：“忠叔，快，把我们准备的谢礼拿出来！” 黄忠应了一声，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黄百万亲自捧着匣子，带着黄明远，在胖大婶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不大，布置得也简单。苏明月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杯清茶，袅袅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衫，但眉宇间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 看到黄百万父子进来，她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道长！”黄百万一进门，就恭敬的鞠躬，将手中的红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求苏道长救救小女！只要道长肯出手，黄某愿奉上纹银五百两，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他身后的黄明远见状，也犹豫了一下，跟着弯下腰来。他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但想到妹妹的惨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苏明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并没有马上回应。 她等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她拿乔，而是有些事情，必须得让求助者明白其珍贵和不易，他们才会真正地珍惜和配合。 更何况，她夜探黄府，已经大致摸清了情况，现在确实也到了可以“松口”的时候了。 过了片刻，苏明月才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清冷：“黄老爷不必客气。令爱之事，我已知晓一二。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要想根治，并非易事。” 黄百万闻言，心中又是一紧，连忙道：“道长有何吩咐，黄某无不遵从！只要能救莺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明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黄明远，淡淡道：“令郎上次出门，可还顺利？” 黄明远被她看得脸上有些发烫，想起自己那天狼狈的模样，不由得低下了头，小声道：“多谢道长‘关心’，一切……安好。” 他现在可不敢再顶撞这位深不可测的苏道长了。 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也罢，”她说道，“既然黄老爷诚心相求，我便出手一试。不过，我有几个条件，你们必须一一照办，不得有丝毫差池，否则，前功尽弃，莫怪我言之不预。” “道长请讲！道长请讲！”黄百万连忙道，生怕苏明月反悔。 苏明月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第一，从今日起，到我出手之日，黄府上下，必须斋戒三日，不得沾染荤腥，不得行房事，府中也不得有任何杀生之事。每日早晚，在令爱房间，焚烧我给你们的特制安神香，一日三次，不可间断。”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黄百万。那香囊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第二，”苏明月继续道，“你们需在三日之内，为我准备几样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黄百万和黄明远，缓缓说道： “其一，需取三年以上、从未打鸣的雄鸡鸡冠之血三钱，务必是活鸡取血，取血后鸡亦不可死。” “其二，需寻百年以上朝阳而生的桃木一段，削成一尺三寸长的桃木剑一把，剑身不得有任何雕琢。” “其三，取令爱出生之时所穿贴身衣物一件，以及她近三日内落下的头发七根，用红线缠好。” “其四，备上等糯米十斤，需粒粒饱满，无任何杂色。” “其五，准备朱砂、黄纸、新笔、新墨若干，皆需上品。” 苏明月每说一样，黄百万都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东西虽然有些古怪，但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太难办到。 只有黄明远听得直皱眉头，心想这些东西跟治病有什么关系？ 又是鸡血又是桃木剑的，简直跟乡下那些跳大神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现在可不敢再多嘴了。 “第三，”苏明月看着黄百万，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三日之后，也就是甲子日的子时，我会亲往黄府。在我到达之前，你们需将令爱安置在府中最清净、阳光最充足的房间，房间内除了床榻，不得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尤其是镜子、水盆之类的东西，一律清除。 届时，除了黄老爷和令郎，其余人等，一概不得靠近那间房百步之内，违者后果自负。” “是是是！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黄百万连声应道。 苏明月提出的这些条件，虽然有些繁琐，但与女儿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好了，我的条件就是这些。”苏明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回去准备吧。记住，我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能错，否则，神仙难救。”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百万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收好苏明月给的安神香，又将那红木匣子（里面是五百两纹银的银票）放在桌上，然后带着黄明远和黄忠，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黄明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明月。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姑娘，真的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未可知。 等黄家人走后，胖大婶才从楼下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苏姑娘，这黄家可真是下了血本了，那匣子里，怕是不少银子吧？” 苏明月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红木匣子，掂了掂，然后从中取出了一张一百圆的大洋票，剩下的推给了胖大婶。 “这些日子，多谢店家照拂。这点钱，你且收下，算是我这几日的房钱和饭钱。” 胖大婶一看那是一百两的银票，顿时惊得合不拢嘴：“哎哟喂！苏姑娘，这……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无妨。”苏明月摆了摆手，“你应得的。” 她知道，这几天若不是胖大婶帮她挡了不少麻烦，她也不会这么清静。 而且，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需要胖大婶帮些小忙。 胖大婶推辞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了。她心里明白，这位苏姑娘，绝非池中之物，自己这是遇上贵人了。 苏明月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眼神深邃。 黄府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那地下的东西，才是她真正要面对的。 而她预感，那东西，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不过，她苏明月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第10章 黄府的忙碌与不安的预兆 自从苏明月给黄家定下了规矩和期限，整个黄府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一下子忙碌得人仰马翻。 黄百万是下了死命令，苏道长吩咐的事情，一丁点儿都不能马虎！ 谁要是出了岔子，耽误了救治大小姐，他扒了那人的皮！ 于是乎，黄府上下，从管家到厨子，从丫鬟到家丁，全都行动了起来。 斋戒三日，这倒是不难。 黄府家大业大，平日里山珍海味的，突然改成清粥小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苦了那些平日里无肉不欢的家丁护院，一个个饿得抓心挠肝，但也只敢在背地里偷偷抱怨几句。 每日早晚三次，在大小姐黄莺莺的房间焚烧苏道长给的特制安神香，这事儿由黄夫人亲自盯着。 说也奇怪，那安神香点燃之后，满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幽香。 原本因为女儿病情而日夜焦虑、头痛欲裂的黄夫人，闻着这香味，竟然觉得心神都安宁了不少，晚上也能睡个囫囵觉了。 更让黄家人惊喜的是，自从点了这安神香，黄莺莺夜里发病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虽然依旧昏睡不醒，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又哭又叫、折腾得全家不宁了。 “苏道长给的这香，真是神了！”黄夫人不止一次地对黄百万感叹。 黄百万也是连连点头，对苏明月那莫测的手段，又多了几分信心。 至于苏明月要求准备的那几样东西，可就让黄府上下费了不少心思。 “三年以上、从未打鸣的雄鸡鸡冠之血三钱”，这可把负责采买的管家黄忠给难住了。 这乌水镇上养鸡的人家是不少，可谁家的公鸡能保证三年都不打鸣？ 这不是扯淡嘛！？ 黄忠跑遍了镇内镇外，好话说尽，银子也花了不少，最后总算是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找到了一只据说是天生“哑巴”的老公鸡。 那鸡长得倒是雄壮，就是眼神有点呆滞。 不管三七二十一，黄忠赶紧高价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取了鸡冠血，又把那“哑巴”公鸡好生供养起来，生怕它在苏道长出手前就一命呜呼了。 先拿这个凑合吧！ “百年以上朝阳而生的桃木一段，削成一尺三寸长的桃木剑”，这个也不容易。 黄府后山倒是有几棵老桃树，但哪一棵是朝阳而生，又够不够百年，谁也说不准。 最后还是黄百万亲自带着几个懂行的老木匠上山，又是看朝向，又是数年轮，折腾了大半天，才勉强找到一截看起来差不多的桃木。 请了镇上最好的木匠，小心翼翼地按照苏道长要求的尺寸，削成了一把朴实无华的桃木剑。那剑身光溜溜的，没任何花纹，黄明远在一旁看着，直撇嘴，心想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还不如他从西洋商店买来的水果刀锋利呢。 黄莺莺出生时穿的贴身衣物和近三日落下的头发，这个倒是不难。 黄夫人亲自从箱底翻出了莺莺小时候穿过的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又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女儿枕头上散落的几根青丝，用红线仔细缠好，交给了黄百万。 上等糯米十斤，朱砂、黄纸、新笔、新墨这些，黄府家底厚，自然是不在话下，很快就备齐了。 这几天，黄府上下都笼罩在一种既紧张又期盼的氛围之中。 黄明远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苏明月的态度，也悄悄发生着变化。 尤其是看到妹妹的病情在点了安神香后有所好转，他那套“科学至上”的理论，也有些站不住脚了。 他开始偷偷地观察父亲和管家准备的那些“古怪”东西，心里琢磨着，这些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名堂。 而苏明月，这几日依旧待在悦来客栈，深居简出。 她表面上是在“清修”，实际上却时刻关注着黄府和整个乌水镇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随着“甲子日”的临近，黄府地底下那股不祥之气，正在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 就像一口即将喷发的火山，虽然表面平静，但地底深处却在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乌水镇上空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也似乎比之前浓郁了几分。 胖大婶告诉她，这两天镇上又有几户人家的小孩无故夜啼不止，还有人说，晚上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下挖掘什么东西。 “看来，那东西快要按捺不住了。” 她知道，甲子日，不仅是她选定的出手之日，恐怕也是那地下之物即将“破土而出”的日子。 这一战，在所难免。 转眼间，便到了“甲子日”的前一天。 这天傍晚，乌水镇的天空突然变得异常诡异。 西边的天际，被晚霞烧成了一片血红色，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什么不祥之物要从里面挣脱出来一般。 而东边的天空，却是一片漆黑如墨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红与黑，在天空交织，形成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 镇上的狗，也莫名其妙地狂吠不止，声音凄厉，听得人心头发慌。 黄府之内，更是人心惶惶。 傍晚时分，原本病情有所稳定的黄莺莺，突然再次剧烈地发作起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眼珠子却是一片骇人的血红！她嘴里发出不男不女的嘶吼声，力气大得惊人，几个平日里身强力壮的婆子都按她不住，被她抓得满手是血。 她一边嘶吼，一边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仿佛要将自己撕碎一般！ “杀了你们！都得死！都得死！”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着，声音尖利刺耳，完全不像她平日里那般柔弱。 “莺莺！莺莺！你怎么了？！” 黄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抱住女儿，却被黄莺莺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黄百万也是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 “快！快去请苏道长！不！苏道长说明日才来！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黄百万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苍白的黄明远，突然咬了咬牙，冲了出去。 “爹！娘！你们稳住妹妹！我去找苏道长！” 他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朝府外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或许是被妹妹此刻恐怖的模样吓到了，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只有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苏道长，才能救得了妹妹。 他现在什么“科学”、什么“迷信”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就这么毁了！ 黄明远一路狂奔，也顾不上外面那诡异的天色和路人惊异的目光，一口气跑到了悦来客栈。 他冲进客栈，也顾不上跟胖大婶打招呼，直接就往楼上跑。 “苏道长！苏道长！求求您救救我妹妹！她……她快不行了！”黄明远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冲到苏明月的房门前，也顾不上敲门，直接就想推门进去。 然而，房门却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锁死了。 “苏道长！您在里面吗？求求您开开门！我妹妹她……”黄明远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明月依旧是一身蓝布衣衫，平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气喘吁吁、满脸焦急的黄明远。 “何事如此惊慌？”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道长！”黄明远一看到苏明月，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一把抓住苏明月的手腕，急切地说道： “求求您！求求您现在就跟我去黄府！我妹妹她……她快不行了！她刚才……刚才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又抓又咬，还说要杀了我们……” 他说得语无伦次，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 苏明月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黄明远此刻的情绪非常激动，而且，他身上那股微弱的妖气，似乎也比之前浓郁了一丝。 “看来，黄莺莺体内的妖物，已经开始影响到她身边的人了。”苏明月心想。 她轻轻挣脱黄明远的手，淡淡道：“慌什么？时辰未到，去了也无用。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备……备齐了！都备齐了！”黄明远连忙点头，“苏道长，求求您了，现在就……” “我说过，甲子日子时。”苏明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你现在回去，告诉你父亲，稳住令爱，不要让她自残。明日此时，我自会前往。”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黄明远看着苏明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的焦躁和恐惧，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苏明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求也无用。 这位苏道长，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那……那我妹妹她……” 黄明远还是有些不放心。 “无妨。”苏明月淡淡道，“她体内的东西，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罢了。死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让你父亲，多点几支安神香。今夜，黄府恐怕不会太平。” 黄明远闻言，心中一凛。 他不知道苏明月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苏道长的话，向来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敢再多耽搁，对着苏明月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苏道长指点！我……我这就回去！” 说完，他又匆匆忙忙地跑下了楼。 苏明月看着黄明远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时候了”她轻声自语，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黄府！ 第11章 甲子夜作法与意外的变数 甲子日的夜，黑沉沉的，像是泼了浓墨一般。 乌水镇家家户户都早早地熄了灯，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凄厉的狗吠，划破这令人不安的宁静。 黄府之内，更是灯火通明，却又安静得可怕。 下人们一个个屏声敛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什么。 他们都知道，今晚，那位从悦来客栈请来的苏道长，要为大小姐作法驱邪了。 当苏明月踏入黄府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子时将近。 她依旧是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她惯用的一些“吃饭家伙”。 她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不是来捉妖驱邪，而是来邻家串门一般。 门口，在黄百万和黄明远热情的欢迎！ 然而，黄府的下人们看到她时，却都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哎，你们瞧见没？那就是苏道长？” “我的天爷，这也太年轻了吧！看着比咱们府里的二小姐还要小上几岁呢！” “是啊，就这么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老爷是不是糊涂了，拿大小姐的性命开玩笑啊？”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刘癞子就是得罪了这位苏道长，才被砸得头破血流的！这位可不是好惹的！” “那也……那也太年轻了点吧？咱们大小姐看了那么多名医，请了那么多高僧道士都没用，她一个毛丫头能行？”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明月何等耳力，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她只是嘴角微微一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种非议，她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用实力说话，永远比任何辩解都有用。 黄百万和黄明远自然也听到了下人们的议论，脸上都有些尴尬。 黄百万连忙咳嗽一声，示意下人们噤声，然后恭恭敬敬地对苏明月道：“苏道长，让您见笑了。下人们不懂事，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明月淡淡道：“无妨。带我去看看黄小姐吧。” 黄莺莺的房间，已经被按照苏明月的要求重新布置过了。 房间里除了床榻，所有多余的物件都被搬空，显得空旷而冷清。 窗户也用厚厚的黑布遮了起来，不透一丝光亮。 黄莺莺依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呼吸微弱，但胸口却在微微起伏，似乎比前几日要平稳了一些。这大概是那安神香的功效。 苏明月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了黄莺莺片刻，然后对黄百万和黄明远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从现在开始，到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间房百步之内。无论听到任何声音，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进来打扰。否则，一切后果，你们自负。”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是是是！我们明白！我们一定不打扰道长作法！”黄百万连连点头。 他现在对苏明月是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违逆。 黄明远也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等黄百万和黄明远带着所有下人都退出了院子，并且远远地守在了百步之外后，苏明月才缓缓关上了房门。 她从布包里取出几张黄色的符纸，用指尖沾了点口水（依旧是没带水囊的习惯），在符纸上迅速画了几道无人能识的符文，然后分别贴在了房间的四面墙壁和门窗之上。 做完这一切，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苏明月走到房间中央，将黄家准备好的那些东西一一摆开。 糯米被她均匀地洒在房间的四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那把朴实无华的桃木剑，被她插在了床头正对着门口的方位。 朱砂、黄纸、新笔、新墨，则被她放在了床边的一张小几上。 黄莺莺出生时穿的红色肚兜和那七根用红线缠好的头发，则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黄莺莺的枕边。 一切准备就绪，苏明月深吸一口气，盘膝在床前坐下。 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特的手印，口中开始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 那咒语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随着咒语声响起，房间里的烛火开始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曳起来，光影晃动，将苏明月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神秘而诡异。 房间外的黄百万和黄明远，以及那些远远守着的家丁下人们，都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他们虽然听不清房间里具体在念叨些什么，但那若有若无的咒语声，以及房间里传出的那股压抑的气息，都让他们感到心惊肉跳。 “爹，你说……苏道长她能行吗？”黄明远小声地问黄百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黄百万咽了口唾沫，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相信苏道长了。希望……希望莺莺能挺过这一关。” 房间内，苏明月的咒语声越来越急。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敕！”她低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床上的黄莺莺虚空一点！ 随着她这一指点出，躺在床上的黄莺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伴随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从黄莺莺的口鼻之中逸散出来！ 那黑色妖气在空中盘旋扭曲，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蜷缩着的蜘蛛形态！ “孽畜！还不现形！”苏明月再次低喝，左手迅速从旁边的小瓷碗里抓起一把朱砂，朝着那团黑色妖气猛地撒去！ “滋啦——” 朱砂遇到那黑色妖气，顿时发出一阵如同滚油入水般的声响，冒起一阵青烟！ 那团黑色妖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似乎极为痛苦，在空中剧烈地翻滚起来！ “就是现在！”苏明月眼神一凝，右手迅速拿起那把早已准备好的桃木剑，左手则端起了那个装着鸡冠血的小碗。 按照道家驱邪的法门，此时应该用沾了纯阳鸡血的桃木剑，刺向妖物的本体或其盘踞的要害，方能将其重创或逼出。 然而，就在苏明月准备将桃木剑浸入鸡血碗中的时候，她的眉头却猛地一皱！ 她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这鸡血……有问题！ 虽然血腥味很浓，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 而且，这鸡血的颜色，也比正常的纯阳鸡冠血要暗沉一些，少了几分应有的阳刚之气！ “该死！”苏明月心中暗骂一声。 她千叮咛万嘱咐，这鸡血务必是活鸡取血，且鸡不能死，就是为了保证鸡血的纯阳之气。 可现在这鸡血，明显是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那只鸡在取血之前，就已经沾染了阴邪之气！ 这样的鸡血，不仅无法克制妖物，反而可能会助长其凶性！ 果然，就在苏明月察觉到鸡血有问题的瞬间，那团被朱砂打得翻滚的黑色妖气，像是嗅到了什么美味一般，突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猛地朝着苏明月手中的鸡血碗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风，吹得苏明月的衣衫猎猎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明月也是微微一惊。 她没想到，这妖物竟然如此狡猾，而且对这种被污染的鸡血如此敏感！ 若是让它吸食了这碗鸡血，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苏明月当机立断！ 她手腕一翻，直接将那碗有问题的鸡血朝着旁边空地上猛地泼了出去！ “嘭！” 鸡血洒落在地上，竟然发出一阵轻微的腐蚀声，冒起一股黑烟！ 而那团扑过来的黑色妖气，因为失去了目标，在空中一个盘旋，发出一声愤怒不甘的嘶吼，再次朝着苏明月扑来，似乎要将她吞噬！ 这一下变生肘腋，若是换了寻常的道士，恐怕早已手忙脚乱，甚至会被妖物所趁。 但苏明月是谁？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经历过的凶险场面不计其数。 这点小小的意外，还不足以让她慌乱。 只见她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桃木剑挽起一个剑花，虽然没有鸡血加持，但依旧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那团黑色妖气当头劈下！ “区区小伎俩，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第12章 妖物遁逃与枯井深处的秘密 面对那团黑色妖气的反扑，苏明月眼神一凛，手中的桃木剑虽然没了鸡血的加持，但在她手中却依旧虎虎生风，带着一股破邪的锐气。 “哼，没了鸡血，你以为我就奈何不了你？” 苏明月冷笑一声，脚下踩着奇特的步法，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的桃木剑时而疾刺，时而横扫，每一招都精准地指向那黑色妖气的薄弱之处。 那黑色妖气凝聚成的蜘蛛影子，在苏明月的攻势下连连受挫，发出一阵阵愤怒而尖锐的嘶鸣。 它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子，竟然有如此高深的道行和如此凌厉的身手。 它几次想重新扑向床上的黄莺莺，都被苏明月用桃木剑巧妙地拦截下来。 房间内，剑风呼啸，妖气翻滚，烛火被劲风吹得明明灭灭，墙壁上贴着的符纸也猎猎作响，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将那些试图四散逃逸的妖气一一逼回。 “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苏明月久攻不下，也有些不耐烦了。 她知道这妖物只是个小喽啰，真正麻烦的是它背后连接的东西。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她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与妖物的距离，左手迅速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口中低喝一声：“缚！”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凭空画出的符文竟然金光一闪，化作数道金色的锁链，朝着那团黑色妖气缠绕而去！ 那蜘蛛妖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朝着房间的窗户撞去！ “砰！” 一声巨响，糊着窗纸的木窗棂直接被它撞了个粉碎！ 那团黑色妖气化作一道黑烟，不顾一切地从破开的窗洞中逃了出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想跑？”苏明月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也跟着从那破开的窗洞中追了出去。 她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灵燕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团黑烟逃窜的方向追去。 房间外的黄百万和黄明远，以及那些远远守着的家丁们，先是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妖物凄厉的嘶鸣， 接着又听到窗户破碎的巨响， 然后就看到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从房间里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爹……苏道长她……她追出去了？”黄明远声音发颤地问道。 黄百万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他咽了口唾沫，说道：“应……应该是吧。我们……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免得给苏道长添麻烦。” 他现在对苏明月是彻底服气了，也更加担心女儿的安危。 苏明月一路追着那团黑烟，在黄府的后院中穿梭。 那黑烟似乎对黄府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偏僻阴暗的角落逃窜。 苏明月紧追不舍，她的速度比那黑烟还要快上几分，始终与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倒要看看，这妖物到底要逃到哪里去。 很快，那团黑烟便逃到了黄府后院一处早已废弃的角落。 这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在一片齐腰高的荒草之中，隐约可见一口黑黝黝的枯井。 那团黑烟毫不犹豫，一头便扎进了那口枯井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苏明月在井边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口枯井。 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布满了青苔，显得古老而阴森。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能感觉到，那妖物的气息，就在这枯井的下方。 而且，那股连接妖物和地底的黑色丝线，源头也指向这口井的深处。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便跳进了那口枯井之中。 井壁湿滑，长满了苔藓，但对苏明月而言，却如履平地。 她身形轻盈，悄无声息地向下坠落。 这口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足足下落了有十几丈，才终于脚踏实地。 井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妖气。 苏明月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巧的夜明珠，微弱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略显宽敞的井底空间，四周都是坚硬的泥土和岩石。 那只蜘蛛妖物，进入井中后便消失了。 应该是有暗道！ 苏明月的目光被井壁上的一处异样吸引了。 只见在井底的一面石壁上，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在那些纹路上轻轻触摸。 入手冰凉，带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 “果然有古怪。”苏明月心中暗道。 她再次并指如剑，在自己双眼上轻轻一抹。 “开！” 灵眼开启的瞬间，她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面原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壁，此刻竟然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幽光。 而在那幽光之中，赫然显现出一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强大而古老的封印之力。 “原来如此，这里竟然有一道封印之门。”苏明月恍然大悟。 看来，黄府地下的秘密，就藏在这扇门的后面。 而那只蜘蛛妖物，不过是门后某个存在派出来吸取生气的“工具”罢了。 苏明月看着那扇布满金色符文的石门，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能感觉到，这道封印非常强大，而且年代久远，绝非凡人所能布置。 门后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 是更强大的妖魔？还是某个古老的秘密？ 她沉吟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那匕首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刃口却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她握住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轻轻一划。 一道血口瞬间出现，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然而，诡异的是，那道血口刚刚出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匕首的刃口上，沾染着几滴殷红的血珠。 苏明月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死不灭，万劫不伤。 这听起来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但对她而言，却更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诅咒。 她拥有着近乎无限的生命，她的身体能够瞬间自愈任何创伤，她的血液甚至蕴含着克制一切阴邪的纯阳之力。 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渴望像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感受喜怒哀乐。她渴望能有一个人，可以与她相知相伴，一起慢慢变老。 可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只是奢望。 她见证了太多王朝的兴衰，送走了太多曾经亲近的人。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却在她心里刻下了一道道孤独的烙印。 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介入这些凡间的纷争，与这些妖魔鬼怪打交道，除了顺应心中那份不忍之外，何尝不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能从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存在身上，找到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找到一个……解脱的方法。 苏明月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将匕首上沾染着自己血液的刃口，对准了那扇布满封印的石门。 她的血，至阳至纯，对一切封印和邪祟都有着强大的克制作用。 她倒要看看，这扇门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破！” 她低喝一声，手腕一抖，匕首刃口上的几滴鲜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激射而出，精准地洒在了石门之上那些流淌的金色符文之上！ 第13章 封印洞开与黑棺锁魂 苏明月那几滴蕴含着至阳之力的鲜血，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在了冰雪之上，洒在那扇布满金色符文的石门上时，立刻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滋啦——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石门上传来！ 那些原本缓缓流淌的金色符文，像是被点燃的火药一般，瞬间光芒大盛，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发出一阵阵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整个井底空间都跟着剧烈地晃动起来，头顶上不断有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苏明月稳稳地站在原地，任凭脚下的地面如何晃动，她的身形都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石门，眼神锐利而凝重。 她能感觉到，随着金色符文的碎裂，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邪恶、更加冰冷的气息，正从石门之后疯狂地涌出！ 那股气息，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苏明月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咔嚓……咔嚓……” 石门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那扇厚重的石门，轰然洞开！ 一股夹杂着浓郁的腐朽气息和刺骨寒意的阴风，从门后狂涌而出，吹得苏明月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睛。 待阴风稍歇，苏明月定睛望去，饶是她见多识广，也被门后的景象惊得瞳孔微微一缩！ 石门之后，并非她想象中的什么洞穴或地宫，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这空间呈圆形，足有数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高耸，看不到尽头，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黑色符文，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而在这巨大空间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口通体漆黑、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而成的巨大棺椁！ 那黑棺足有三丈多长，一丈多宽，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表面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一种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 更令人心惊的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和穹顶之上，延伸出无数条粗如儿臂、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锁链！ 这些锁链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一般，将那口巨大的黑棺层层叠叠地捆绑束缚在半空之中，每一条锁链都绷得紧紧的，仿佛在竭力压制着棺中某种恐怖的存在。 “这是……”苏明月心中巨震。 她能感觉到，那口黑棺之中，散发着一股让她都感到有些忌惮的恐怖气息！那股气息，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强大，都要邪恶！ 她下意识地再次运转灵眼，想要看穿那黑棺的虚实。 然而，这一次，她的灵眼竟然失效了！ 只见那黑棺的表面，环绕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那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不断翻滚蠕动，将她的视线完全阻隔在外，让她根本无法看清棺中的情况。 “连我的法眼都看不穿？”苏明月心中一沉。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就在苏明月震惊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那只原本蜷缩在角落的蜘蛛妖物，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突然发出一声兴奋而尖利的嘶鸣，化作一道黑烟，闪电般地朝着那口悬浮在半空中的黑棺激射而去！ “咻——” 黑烟速度极快，苏明月甚至来不及阻止，那蜘蛛妖物便已经一头撞进了环绕着黑棺的浓郁黑雾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其中一般！ 紧接着，那黑棺周围的黑雾猛地翻滚了一下，变得更加浓郁，从中散发出的妖异气息，也比之前更胜了几分！ “不好！”苏明月心中暗叫一声。 她知道，那蜘蛛妖物恐怕是回归了它的“主子”身边，甚至可能成为了那棺中之物的养料，使其力量有所增强！ 还没等苏明月做出下一步的反应，更惊人的变故发生了！ “哗啦啦——哗啦啦——”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些原本静止不动、捆绑着黑棺的无数条黑色锁链，竟然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一般！ 它们如同成千上万条苏醒的毒蛇，猛地从四面八方绷直，然后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疯狂地朝着站在石门口的苏明月缠绕而来！ 这些黑色锁链速度极快，而且数量众多，铺天盖地，几乎封死了苏明月所有的退路！ 每一条锁链之上，都闪烁着幽暗的符文，散发着一股禁锢一切的诡异力量！ “来得好！”苏明月不惊反怒，眼中战意升腾。 她娇叱一声，手中的桃木剑瞬间舞成一团光影，将那些率先袭来的锁链一一格挡开去。 “叮叮当当！” 桃木剑在符箓的加持下，与黑色锁链碰撞，竟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苏明月身形飘忽，辗转腾挪，在密如雨点的锁链攻击中穿梭，手中的桃木剑使得出神入化，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锁链的薄弱之处。 然而，这些黑色锁链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坚韧无比，苏明月的桃木剑虽然能将它们暂时逼退，却无法将其斩断。 更麻烦的是，这些锁链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被逼退之后，立刻又有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 苏明月渐渐感到有些吃力。 她虽然道法高深，身手不凡，但面对这种数量碾压式的攻击，也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些锁链之上附着的那股禁锢之力，正在不断地侵蚀着她的法力，让她每一次挥剑都比之前要沉重几分。 “这样下去不行！”苏明月心中念头急转。 她必须尽快摆脱这些锁链的纠缠，否则一旦法力耗尽，后果不堪设想。 她眼神一凝，准备动用一些压箱底的手段，强行破开这锁链大阵。 然而，就在她准备催动体内更强法力的瞬间—— 异变再次发生！ 只见在她脚下的地面，那坚硬的岩石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 一条比其他锁链更加粗壮、更加漆黑、闪烁着更加诡异符文的巨大锁链，如同从地狱深渊中钻出的触手一般，猛地从裂开的地面中激射而出！ 这条锁链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刁钻了，正好是在苏明月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而且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 苏明月心中一惊，想要闪避，却已然不及！ “唰！” 那条从地下钻出的巨大黑色锁链，如同毒蛇出洞一般，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苏明月的腰肢！ 紧接着，锁链猛地收紧！ 一股强大到难以抗拒的禁锢之力，瞬间传遍了苏明月的全身！ 她只觉得浑身一僵，体内的法力仿佛被瞬间冻结了一般，竟然提不起一丝一毫！ 手中的桃木剑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糟糕！”苏明月心中大骇。 她万万没想到，这地下竟然还隐藏着如此阴险的偷袭！ 她试图挣扎，但那条缠绕在她腰间的黑色锁链却越收越紧，上面的诡异符文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不断地抽取着她体内的力量。 与此同时，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黑色锁链，也趁机一拥而上，将她的四肢、脖颈、甚至连头发都死死地缠绕束缚住！ 转眼之间，苏明月便被无数条黑色锁链捆成了一个粽子，动弹不得！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愕和一丝……难以置信。 她苏明月，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纵横三界六道（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凡间混日子），还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过！ 竟然……竟然被这些鬼东西给束缚住了！ 第14章 黑棺锁神与盛唐惊梦 苏明月被那无数条黑色锁链死死地捆缚在半空之中，浑身的法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丝毫也动弹不得。 就在她奋力试图挣脱束缚之际，那口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黑棺，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紧接着，环绕在黑棺周围的那些浓郁黑雾，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猛地翻滚起来，从中分化出一条比之前所有锁链都要凝实、却又带着几分虚幻感觉的黑色锁链！ 这条虚幻的锁链，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任何符文，却散发着一股能够直接侵蚀神魂的恐怖气息！ 它一出现，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却又快到极致，直直地朝着被束缚住的苏明月眉心射去！ 苏明月心中警铃大作！ 她能感觉到，这条虚幻锁链的目标，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神魂！ 一旦被其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要躲避，想要反抗，但身体被那些实体锁链捆得死死的，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说时迟那时快！ 那条虚幻的黑色锁链，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便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她的眉心之中！ “嗡——” 苏明月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意识。 她的眼前一黑，双眸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漆黑。 她的身体依旧被那些实体锁链捆绑着，悬浮在半空之中，但她的意识，却像是被抽离了一般，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寂。 她……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百年。 当苏明月的意识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的滚滚声。 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市井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脂粉味，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这是……唐朝？？”苏明月心中充满了困惑。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黄府地下的那个诡异空间里，被那口黑棺射出的虚幻锁链击中了眉心，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怎么会突然来到这么一个地方？ 难道……这是那个诡异家伙的记忆？是那口黑棺之主的记忆？ 她试图活动一下身体，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她低头看去，看到的是一双小小的、有些脏兮兮的手，身上穿着粗布的短衣短裤，分明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我……我变成了一个小男孩？”苏明月心中更加震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的气味，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但她却无法主宰这具身体的任何一个动作。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被困在了这个小男孩的身体里，只能通过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去感知这个陌生的世界。 就在她努力适应这种诡异状态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的惊呼声从前方传来！ “让开！快让开！”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拥挤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拉车的骏马似乎受了惊，双目赤红，疯狂地向前奔驰，完全不顾及路上的行人！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惊慌失措地向两旁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哭喊声四起。 苏明月（或者说，她所附身的这个小男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愣愣地站在街道中央，一动不动。 “快躲开啊！”苏明月在心里焦急地呐喊，她想控制这具身体躲避，但却根本做不到！ 眼看着那辆失控的马车就要撞上这个小男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个清脆而焦急的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一般，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站在街道中央的小男孩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苏明月透过小男孩的视角，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扑鼻而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救了自己（或者说救了这个小男孩）的人是谁。 然而，当她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时，整个人都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彻底呆住了！ 那是一张……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只是看起来更加年轻，更加稚嫩，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和惊慌。 但那眉宇间的神韵，那眼神中的清冷与倔强，却与苏明月如出一辙！ “怎么会……怎么会是我的脸？！”苏明月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个记忆世界的主人，与自己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还没等苏明月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辆失控的马车已经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狠狠地撞了上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明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传来，抱着小男孩的那个“自己”，连同小男孩一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狠狠地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数丈之外的石板地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小男孩的全身，苏明月也感同身受，仿佛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一般。 她能感觉到，抱着小男孩的那个“自己”，伤得更重！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那个“自己”的身体里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板路，触目惊心！ 小男孩似乎因为被紧紧地护在怀里，只是受了一些擦伤和惊吓，并无大碍。 但那个“自己”，却是皮开肉绽，气息奄奄，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和议论。 “撞死人了！撞死人了！” “快！快去报官！” “那马车是谁家的？太无法无天了！” 就在这时，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眼看就要断气的“自己”，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迅速地蠕动、愈合！ 那些翻开的皮肉，那些断裂的骨骼，都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飞快地恢复着原状！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她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除了衣服上沾染的血迹，她的身体竟然完好如初，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车祸，只是一场幻觉！ “唰——” 周围的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再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事情！ 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竟然能在眨眼之间就恢复如初？ 这……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个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引爆了人群的恐慌！ “妖怪！她是妖怪！” “快跑啊！妖怪吃人啦！” 原本还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像炸了锅的蚂蚁一般，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避之不及！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转眼之间就变得一片混乱，那个从血泊中缓缓坐起的“自己”，和被她护在怀里，同样一脸震惊的小男孩。 苏明月通过小男孩的眼睛，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看着她脸上那因为被人当成妖怪而露出的茫然、无助和一丝……深深的悲哀，心中百感交集，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第15章 初识的代价 鲜血的腥甜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充斥在小男孩的口鼻之间。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紧紧地护着，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似乎大部分都被这个怀抱承受了。 耳边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还有那个抱着自己的女子急促而微弱的喘息。 小男孩下意识地咽了咽口里的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甘甜瞬间在味蕾上弥漫开来。 他以为是自己被撞后，内伤流出的血，殊不知，这无意间吞咽下去的，竟是苏明月的血，是何等珍贵而又蕴含着无穷奥秘的血液。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此刻正清晰地感受着这一切。 当她看到那个时期的自己，为了救这个素不相识的小男孩而身受重伤，鲜血淋漓，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虽然时隔久远，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她可以肯定，——那个在漫长岁月中，自己也曾有过天真烂漫、也曾渴望过温暖与被接纳的， 她记得，似乎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在某个繁华的都城，她也曾这样奋不顾身地救过一个小孩子。只是，具体的细节，已经湮没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之中了。 “你……你没事吧？” 一个带着几分虚弱和焦急的声音在小男孩头顶响起。 是那个“唐朝的自己”。 她缓缓地松开了抱着小男孩的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小男孩（或者说，是苏明月通过小男孩的视角）看到，她原本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后背和手臂，此刻竟然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那些翻卷的皮肉像是活过来一般，迅速地收拢、平复，转眼之间，除了衣服上那些狰狞的破口和刺目的血迹，她的皮肤已经光洁如初，看不到一丝伤痕。 “唐朝苏明月”显然没有注意到小男孩嘴角和脸上的血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男孩身上。她看着小男孩身上沾染的那些鲜血，还有他嘴角那一抹刺眼的红，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自责。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以为，小男孩身上的血，也是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流出来的。 “我……我没事。”小男孩似乎也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到了，但还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怯懦。 “真的没事吗？让我看看！”“唐朝苏明月”不放心地伸出手，想要检查小男孩的身体。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然而，就在这时，周围那些原本因为恐惧而四散奔逃的人群，在发现那个“妖怪”并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举动后，又有一些胆子大的人，远远地停下了脚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们看到了吗？她……她身上的伤……自己好了！” “天啊！真的是妖怪！我亲眼看到的！那么多血啊！” “快去报官！让官府来抓妖怪！” “离她远点！小心被她吃了！” 这些充满了恶意和恐惧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了“唐朝苏明月”的耳中。 她原本因为担忧小男孩而显得有些慌乱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习以为常的麻木。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现代苏明月的心头。 是的，她想起来了。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议论，在她漫长的生命中，经历过太多太多次了。 每一次善意的举动，每一次不经意间暴露的“异常”，换来的，往往都是这样的结局。 “唐朝苏明月”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远远围观、面露恐惧的人群。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和疏离。 只见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些原本还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人们，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了，仿佛变成了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紧接着，她又做了一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特的手印，口中低声念诵起一段简短而古奥的咒语。 随着咒语声响起，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一般，迅速地扩散开来。 那些被定住的人们，眼神开始变得迷茫，脸上的恐惧和惊骇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做完这一切，“唐朝苏明月”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走到那些被定住的人群面前，伸出手，在每个人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随着她的触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依旧有些呆滞。 然后，她又打了个响指。 那些被定住的人们，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彼此，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咦？我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好像是马车惊了？有人受伤了吗？”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也忘记了那个“妖怪”的存在。 现代苏明月看着“唐朝苏明月”这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心中了然。 这是“忘尘咒”，一种可以抹去凡人特定记忆的小法术。 自己曾用过无数次。 只是，每一次施展这种法术，都会消耗不少心神。 “唐朝苏明月”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后，才重新走到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小男孩面前。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惜和歉意。 “别怕，刚才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很快就会过去的，就当……就当是个梦吧。” 她以为，小男孩也被刚才的混乱吓到了，所以才会这般呆愣。 她并不知道，这个小男孩的身体里，正寄存着一个来自未来的、与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灵魂。 她更没有意识到，刚才那场混乱中，这个小男孩，已经将她那蕴含着不死不灭奥秘的血液，吞咽了下去。 现代苏明月清晰地记得，唐朝时候的自己，确实做过类似的事情。 每一次暴露身份后，她都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平息事端，然后悄然离开，去往下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想被人当成异类一样追逐和研究。 她只是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可是，她却忘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被她救下的小男孩，那个被她认为是“做了一场噩梦”的小男孩，竟然在无意间，与她产生了如此深刻的“血脉”联系。 苏明月的心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第16章 不老之咒 苏明月温柔地摸着小男孩的头，告诉他那只是一场噩梦之后，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小男孩（我们暂且称他为“阿木”，取“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之意，也暗示他生命力的顽强）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中醒来时，周围的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些被抹去记忆的路人，依旧行色匆匆，为生计而奔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阿木，清晰地记得那个如仙女般美丽的姐姐，记得她奋不顾身地将自己护在怀里，记得她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瞬间愈合的奇迹，也记得她被众人惊呼为“妖怪”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仙女姐姐……”阿木喃喃自语。 他并不知道，自己嘴角残留的那一丝血迹，那无意间吞咽下去的几滴甘甜，已经悄然改变了他的命运。 苏明月以为她的“忘尘咒”对所有人都有效，却万万没有料到，她那蕴含着不死不灭奥秘的血液，竟然在无形之中抵消了法术对阿木的影响，让他成为了那场“意外”唯一的清醒见证者。 阿木本就是个孤儿，平日里靠着在街头巷尾捡些破烂，或者帮人跑跑腿，换取一点微薄的吃食，勉强度日。 那个救了他的“仙女姐姐”，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与善意。 于是，从那天起，阿木便开始四处寻找那位“仙女姐姐”。 他跑遍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向每一个他能问到的人打听，但都没有人知道那个如昙花一现般出现的神秘女子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苏明月在暴露了自己“异常”之后，早已像往常一样，离开了这座繁华却又让她感到窒息的城市，去往了下一个未知的远方。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此刻正深深地沉浸在阿木的身体里，感受着他每一次的期盼与失落。 当阿木一次又一次地在街头巷尾徘徊，当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渴望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无果时，苏明月的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傻孩子，”她在阿木的意识中轻轻叹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已经离开那里了……你找不到我的……” 她知道，这是曾经的自己做出的选择，为了避免麻烦，为了不被人当成异类。 可此刻，通过阿木的视角，她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当年的“悄然离开”，给这个无辜的孩子，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念想和遗憾。 就这样，时间如同指间的流沙，悄然流逝。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阿木从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渐渐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他依旧没有放弃寻找那个“仙女姐姐”，这几乎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执念。 他努力地活着，学着各种各样的手艺，只为了能走更多的地方，去更多的地方打听。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木渐渐发现了一件令他感到困惑和不安的事情。 他周围的人，都在慢慢地变老。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街头玩耍的小伙伴，如今已经娶妻生子，脸上也开始爬上皱纹。 那些曾经照顾过他的好心邻居，也渐渐变得步履蹒跚，白发苍苍。 唯独他，阿木，他的容貌，仿佛被时间遗忘了一般，自从长到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他的皮肤依旧光滑紧致，他的头发依旧乌黑浓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岁月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起初，人们并没有太在意。 毕竟，有些人天生就显得年轻。 可是，当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甚至四十年、六十年过去…… 当阿木身边的人，一代又一代地老去、死去，而他，却依旧保持着二十几岁时的年轻容颜时，那种异样感，便再也无法掩盖了。 “怪物！” “他不老不死！他是个怪物！” “离他远点！他会吸走我们的阳气！” 曾经友善的目光，渐渐变成了猜忌和恐惧。 曾经亲切的称呼，渐渐变成了恶毒的咒骂。 阿木再次体会到了当年那个“仙女姐姐”所经历的孤独与排斥。 他想解释，却无人相信。 他想融入，却被无情地推开。 现代苏明月深深地感受着阿木内心的痛苦与迷茫。 这种被当成异类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无尽的岁月，带给她的不仅仅是永恒的生命，更是永恒的孤独。 她看着阿木从最初的困惑不解，到后来的痛苦挣扎，再到最后的麻木与认命，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原来，那滴无意间被他吞下的血液，不仅让他拥有了不老的容颜，更让他背负上了与自己相似的“诅咒”。 因为容颜不老，阿木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搬家，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试图隐藏自己的秘密。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愿与人深交，生怕再次经历那种被当成怪物排斥的痛苦。 他心中对那个“仙女姐姐”的执念，也渐渐从最初的孺慕与感激，变成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感。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异于常人的不老之身，是否与那位“仙女姐姐”有关？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现在又在哪里？ 就在阿木因为自己的“不老”而备受困扰，四处漂泊的时候，他这异于常人的特质，终于引起了一些特殊人物的注意。 那是一个隐匿在深山之中，名为“青云观”的道观。 这青云观的道士们，与其他潜心修道、清心寡欲的道士不同，他们毕生追求的，便是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之术。 他们搜集各种古籍秘方，研究各种奇门异术，甚至不惜用一些邪门歪道，只为了能窥探到一丝长生的奥秘。 也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青云观的观主，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老道士，听说了民间有一个容颜不老、疑似拥有长生之秘的“奇人”。 老道士顿时如获至宝，立刻派出门下弟子，四处打探阿木的下落。 对他们而言，阿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长生样本”，一个能够帮助他们实现毕生梦想的“钥匙”！ 阿木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向他撒来。 他依旧在孤独地漂泊着，心中充满了对自身命运的迷茫和对那个“仙女姐姐”的复杂情感。 而现代苏明月，则通过阿木的视角，再次体验着这种因为“与众不同”而带来的无尽烦恼和潜在危险。 她心中充满了惋惜和一丝……愧疚。 如果当年，她能更谨慎一些，如果她能察觉到阿木误食了她的血液，或许，这个无辜的生命，就不会承受这般沉重的命运了。 第17章 青云囚笼与无言的守护 阿木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青云观的追踪。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被几个身手矫健的青云观道士堵在了一座破庙里。 尽管他拼尽全力反抗，甚至在危急时刻，身体爆发出了一些超出常人的力量，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那些道士用特制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押回了深山之中的青云观。 青云观，与其说是一座道观，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囚牢。 观内亭台楼阁倒是修建得有模有样，但地下却修建有秘密隧道，那隧道连接的地方正式黄府枯井的地下。 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随处可见巡逻的道士，眼神警惕，腰间佩戴着刀剑，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慈悲之相。 阿木被直接带到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密室之中。 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刑具，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光泽。 青云观的观主，那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鸷的老道士，早已等候在此。 他看到被押进来的阿木，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就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一般。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长生不老之人？”老道士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上下打量着阿木，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阿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多年的漂泊和被排斥的经历，让他早已学会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老道士也不在意阿木的态度，他对手下的道士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几个道士上前，粗暴地将阿木按倒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用铁链将他的手脚牢牢地锁住。 “观主，人已制住。”一个道士躬身禀报道。 老道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旁边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了一套银光闪闪的针具和几只透明的琉璃瓶。 “既然你不肯说，那贫道就自己来取证吧。”老道士阴恻恻地一笑，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阿木的手臂。 鲜红的血液，顺着银针缓缓流出，滴入下方的琉璃瓶中。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清晰地感受着那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楚，以及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虚弱感。 她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碎尸万段！ 但她知道，她现在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阿木记忆中的灵魂，根本无法干预这里发生的一切。 老道士小心翼翼地收集了阿木的血液，然后拿到灯下仔细观察，又用鼻子嗅了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嗯？这血液……似乎与常人无异啊？”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又命人取来一些普通的血液样本进行对比，结果发现，阿木的血液，除了颜色略微鲜红一些之外，在气味、粘稠度等方面，与普通人的血液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不可能！”老道士有些不甘心，他又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阿木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再次涌出。 老道士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期待着能看到像传说中那样瞬间愈合的奇迹。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木手臂上的伤口，虽然也在缓慢地止血、结痂，但其愈合的速度，与普通人并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因为他身体虚弱，愈合得还要更慢一些。 “怎么会这样？”老道士脸上的困惑变成了失望，继而又变成了一丝恼怒。 他原本以为抓到了一个活生生的“长生不老药”，却没想到，对方的身体反应竟然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难道传闻有误？还是说，这个小子隐藏了什么秘密？ 苏明月通过阿木的视角，看着老道士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看来，她当年那滴无意间被阿木吞下的血液，虽然赋予了他永恒的生命和不老的容颜，但并没有将她那种瞬间自愈、血液蕴含纯阳之力的特质完全复制过去。 或许是因为血液的量太少，或许是因为阿木只是个凡人，无法完全承受她血液中那庞大的能量。 总之，阿木除了不会衰老、不会自然死亡之外，他的身体，在其他方面，与普通人并无二致。 这意味着，他会受伤，会流血，会感受到疼痛，甚至……如果失血过多，或者遭受致命的创伤，他也会“死”——当然，这种“死”可能只是暂时的，他最终还是会因为血液中那丝不朽的特质而“复活”，但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而漫长的。 “看来，我的血，只给你带来了无尽的寿命而已。”苏明月在阿木的意识中轻轻叹息，“其他的，与常人无异。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老道士显然不相信这个结果。 他认为，一个能够长生不老的人，身体必然有着异于常人之处。 他开始对阿木进行更加频繁和残酷的“实验”。 每天，都会有道士来抽取阿木的血液，观察他的身体反应。 他们在他身上制造各种各样的伤口，测试他的愈合能力。 他们给他喂食各种各样的丹药和毒草，观察他的身体是否会有特殊的反应。 长期的折磨和失血，让阿木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眼神也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老道士看着阿木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一个长生之人，身体竟然会如此脆弱？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认知！ “小子，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老道士终于失去了耐心，他走到阿木面前，眼神阴冷地盯着他，“你那不老不死的能力，到底是如何得来的？说出来，贫道可以饶你不死，甚至可以收你为徒，传你真正的长生大道！” 老道会搜魂秘法，奈何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他施展这法术！ 阿木缓缓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看了老道士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深深的悲哀。 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一旦他说出当年那个“仙女姐姐”的事情，这些贪婪的道士，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寻找她，去伤害她。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救了他性命，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仙女姐姐”，是他心中最圣洁的存在，不容任何人亵渎！ 即使要承受再大的痛苦，他也要守护这个秘密。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道士见阿木无视自己，顿时勃然大怒，“来人！给我用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贫道的刑具硬！” 立刻有几个道士狞笑着上前，将烧红的烙铁、带着倒刺的皮鞭等刑具，一一施加在阿木的身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阿木的身体。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这剧烈的疼痛，也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了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之中。 她仿佛亲身经历着这一切，感受着皮肉被撕裂、骨骼被敲碎的痛苦。 她的心在滴血，她的灵魂在颤抖。 “告诉他啊！阿木！你告诉他啊！”苏明月在阿木的意识中疯狂地呐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为了我，承受这样的痛苦！这样你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 她宁愿自己再次暴露，也不愿看到这个无辜的生命，因为自己而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然而，她的呐喊，只是她意识中的自言自语，阿木根本听不到。 他依旧在用他那孱弱的身体，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守护着他心中那个唯一的秘密。 “观主！观主！不能再打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道士，看着阿木那副快要断气的模样，有些不忍，也有些担心，连忙上前劝阻道，“再打下去，这小子就要死了！他要是死了，我们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老道士也察觉到阿木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再打下去，恐怕真的会把这个“长生样本”给打死了。 他虽然残忍，但也知道分寸。 他恶狠狠地瞪了阿木一眼，喘着粗气道：“哼！算你小子命大！先把他给我关起来！饿他几天，渴他几天，看他还嘴硬不嘴硬！” 几个道士七手八脚地将已经昏迷过去的阿木从刑架上解了下来，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扔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密室之中。 密室的石门，重重地关上了。 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 只留下苏明月那颗因为愤怒、因为心疼、因为无力而剧烈颤抖的心。 第18章 青云疯魔与换心夺命 阿木被扔回那间阴暗潮湿的密室之后，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 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过多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随着阿木的昏迷，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只能模糊地感受到那挥之不去的疼痛和冰冷。 而在密室之外，青云观的观主，那个面容枯槁的老道士，却陷入了更深的焦躁与疯狂。 从阿木身上，他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长生的直接线索。 那小子的血液和身体反应，都与普通人无异，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让他对自己毕生追求的“长生大道”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道士在自己的炼丹房里来回踱步，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凡人血肉之躯，岂能抵挡岁月侵蚀？那小子定然隐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也为了寻找新的突破口，老道士开始将研究的目标转向了其他方面。 他派出门下弟子，四处搜捕那些在山野间修炼有成的精怪妖物。 一时间，青云观内妖气冲天，各种奇形怪状的妖物被囚禁在特制的笼子里，日夜发出凄厉的哀嚎。 老道士试图从这些妖物身上寻找长生的奥秘。 他解剖它们的身体，研究它们的妖丹，甚至用它们来进行各种残忍而诡异的活体实验。 他想知道，这些妖物是如何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的？它们的力量源泉又是什么？人类是否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借鉴或者夺取它们的长生之力？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所有的实验都以失败告终。 那些妖物，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悠长的寿命，但它们的生命形态与人类截然不同。 它们的妖丹一旦离体，便会迅速失去灵性；它们的血肉，也无法与人类的身体相融合。 老道士耗费了无数心血，牺牲了无数妖物的性命，却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人类真的不可能长生吗？”他看着满屋子血腥狼藉的实验残骸，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他毕生的追求，难道只是一场空想？ 就在老道士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异变陡生！ 他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呃——” 老道士痛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着跌倒在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 这是他多年的老毛病了——心疾。 年轻时为了追求道法，强行修炼一些霸道的功法，损伤了心脉，留下了病根。这些年来，虽然一直用丹药调理，但随着年事已高，这心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凶险。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恐怕不远了。 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毒蛇一般，再次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不甘心！他耗费了一生心血，眼看着就要触摸到长生的门槛，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就在这濒死的绝望之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心脏！ 对！是心脏！ 那个长生不老的小子，他的血液和皮肉虽然与常人无异，但他的秘密，会不会就隐藏在他那颗永不衰老的心脏之上？！ 如果……如果能将他的心脏，换到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再也无法遏制！ 老道士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朝着囚禁阿木的密室冲去。 他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要用那个小子的心脏，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来实现自己长生的梦想！ “快！快去准备法坛！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老道士冲进密室，对着守在门口的几个弟子嘶吼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变得异常尖利。 弟子们看到观主这副模样，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也不敢违抗，连忙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阿木抬了出来，放到了密室中央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石台之上。 石台的四周，刻画着诡异的血色符文，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老道士不顾一切地开始布置阵法。 他从怀里掏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法器，有浸泡过尸油的蜡烛，有刻着骷髅头的骨牌，还有一些散发着恶臭的粉末。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石台的四周，口中念念有词，整个密室的气氛变得越来越阴森恐怖。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阿木被抬出来的时候，也从混沌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当她看到老道士那疯狂的眼神和诡异的布置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个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老道士突然从旁边一个铁笼子里，拖出了一只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狼妖。 那狼妖体型硕大，但此刻却浑身是伤，气息微弱，显然已经离死不远了。 老道士狞笑一声，拿起一把锋利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剖开了狼妖的胸膛，从中取出了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散发着淡淡妖气的心脏！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 “不好！他要换心！”苏明月心中大骇！ 她终于明白了老道士的险恶用心！ 这个疯子，竟然想用阿木的心脏，来替换自己那颗衰老病变的心脏！ 而且，为了不让阿木在换心之后立刻死去，他还准备用一颗妖物的心脏，来暂时维持阿木的生命！ 这种残忍而邪恶的禁术，简直是丧心病狂！ “住手！你这个疯子！住手！”苏明月在阿木的意识中疯狂地呐喊，试图阻止老道士的暴行。 但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道士举起那把沾满狼妖鲜血的短刀，一步步地走向了躺在石台上，人事不省的阿木。 那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光。 老道士走到阿木身边，看着他那张依旧年轻俊朗，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眼神中充满了嫉妒和贪婪。 “小子，别怪贫道心狠手辣。”他声音沙哑地说道，“要怪，就怪你身怀长生之秘，却不肯与贫道分享！你的这颗不老之心，合该为贫道的长生大道，添砖加瓦！” 说完，他不再犹豫，举起手中的短刀，狠狠地朝着阿木的胸口刺了下去！ “不——！！！” 苏明月的意识，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绝望！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刀锋刺破皮肉、切开胸膛的剧痛！ 她仿佛能看到阿木那颗鲜活的心脏，被一只沾满鲜血的魔爪无情地掏出！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 第19章 易心夺寿与死寂中的悸动 冰冷的刀锋，无情地剖开了阿木年轻的胸膛。 鲜血，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喷涌而出。 石台四周那些诡异的血色符文，在老道士念动咒语的催动下，散发出妖异的红光，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阿木体内的血液强行禁锢住，不让其流失分毫。 这是一种极其歹毒的阵法，为的就是在换心之后，最大限度地保证“祭品”的身体不至于因为失血过多而迅速败坏。 老道士那双枯瘦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却又异常精准地探入了阿木的胸腔，将那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连带着几根断裂的血管，硬生生地掏了出来！ 那是一颗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心脏，即使离开了身体，依旧在老道士的手中微微搏动着，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这一刻，几乎要崩溃了！ 那种心脏被活生生掏出的剧痛和绝望，让她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也不愿再承受这非人的折磨！ 老道士贪婪地看着手中那颗鲜活的心脏，眼神中充满了狂热。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这颗心脏按入自己早已剖开的胸膛之中！ 然后，他又拿起那颗从狼妖身上取下的、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迅速地塞进了阿木那空洞洞的胸腔之内。 整个过程，血腥而残忍，令人作呕。 做完这一切，老道士盘膝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飞快地念诵着古老而邪异的咒语。 他要用秘法，强行将阿木的心脏与自己的身体融合，同时也要催动那颗狼妖的心脏，在阿木的体内重新跳动起来，以维持他这具“长生躯壳”的生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渐渐地，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老道士那原本枯槁如树皮一般的皮肤，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起来！ 他脸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皱纹，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一般，渐渐淡去。 他那头花白的头发，竟然从发根处开始，一点一点地转黑，重新焕发出乌黑的光泽！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那个原本行将就木、老态龙钟的老道士，竟然变成了一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模样！ 他胸口那原本因为心疾而带来的剧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劲心跳！ “成了！哈哈哈哈！真的成了！” 老道士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巨大变化，感受到那颗年轻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忍不住发出一阵欣喜若狂的大笑！ 他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充满了得意和猖狂。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他用这种逆天夺命的邪术，延续了自己的生命，甚至……让自己重获了青春！ 长生不老，指日可待！ 老道士兴奋地站起身，不断地打量着自己那双重新变得饱满而有力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的充沛精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沉浸在这种重获新生的巨大喜悦之中，几乎忘记了旁边还躺着一个“牺牲品”。 而此刻的阿木，却早已没有了任何声息。 他的胸膛被粗暴地缝合起来，但那颗被植入的狼妖心脏，却并没有像老道士预想中那样开始跳动。 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阿木的胸腔里，冰冷而死寂。 阿木的瞳孔早已涣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开始渐渐变得冰凉。 显然，他已经……死了。 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随着阿木生命的“终结”，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也感受不到任何知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无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阿木因为自己而遭受如此劫难，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要让她感到痛苦。 老道士在狂喜过后，也终于注意到了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的阿木。 他走上前去，探了探阿木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嗯？怎么回事？这狼妖的心脏，怎么没有跳动？”他有些不解。 按理说，以他的秘法，应该能让这颗妖心在阿木体内重新焕发生机的。 难道……是这小子的身体，已经彻底死透了？ 老道士看着阿木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 “唉，虽然老夫现在已经变得年轻了，但这颗心脏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还没弄明白你小子长生的真正原因，就这么让你死了，着实有些可惜了。”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在他看来，阿木的长生之秘，肯定不仅仅在于一颗心脏那么简单。 只是，现在人已经死了，再想研究，也无从下手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经拥有了一颗年轻的心脏，只要再辅以丹药调理，说不定真的能实现长生不老的梦想。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那点惋惜也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烈的兴奋和期待。 很显然，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回搜魂之法！ “哈哈哈哈！从今往后，我青云子，便是这世间唯一能够长生之人！”老道士再次得意地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断地欣赏着自己那双逐渐饱满起来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年轻的力量，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病态的狂喜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永生不死的未来。 然而，就在老道士得意忘形，放声狂笑的时候—— 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只见躺在石台之上，早已被判定为“死亡”的阿木，那被粗暴缝合起来的胸膛，突然…… 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微弱的、却又清晰可闻的…… “咚！” 心跳声，从他那死寂的胸腔之内，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颗被植入的、冰冷的狼妖心脏，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竟然…… 毫无预兆地，跳动了！ 第20章 妖心噬血与魔化重生 那一声突兀的心跳，如同惊雷一般，在死寂的密室中炸响！ 老道士脸上的狂喜之色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石台上那个本应早已死去的少年。 “咚……咚……咚……” 那心跳声，虽然依旧缓慢，却异常的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入老道士的耳中，也传入了现代苏明月那片混沌的意识之中。 阿木的眼睛，依旧是涣散无神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血色，看起来与死人无异。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道士心中充满了惊疑。 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阿木的胸口。 隔着粗布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被他植入的狼妖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有力搏动着！ “妖心未死？”老道士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贪婪所取代，“看来，这妖物的生命力，果然比凡人要强韧得多！好！好啊！这具躯壳，果然是天赐的宝物！” 他以为，这只是妖心本身残存的生命力在作祟，并没有意识到，一场更诡异、更恐怖的异变，正在阿木的身体内部悄然发生。 这只是表面现象。 而在阿木那看似死寂的身体之内，一场惊心动魄的“掠夺”与“融合”正在上演！ 那颗被植入的狼妖心脏，在沉寂了片刻之后，仿佛嗅到了什么极致的美味一般，突然开始疯狂地搏动起来！ 它不再是单纯地维持生命，而是像一个贪婪的漩涡，开始疯狂地吸收着阿木体内残存的血液！ 更准确地说，它是在吸收那些早已融入阿木四肢百骸、与他血脉相连的那一股源自苏明月的、蕴含着不死不灭奥秘的奇异能量！ 这股能量，是苏明月当年无意间留下的“种子”，它赋予了阿木不老的容颜和永恒的生命，却也让他承受了无尽的孤独与痛苦。 此刻，这股沉寂了数十年的能量，在妖心的疯狂吞噬和刺激之下，竟然再次被激活了！ 狼妖心脏中残存的妖力，与苏明月血液中那股不朽的能量，如同干柴遇到了烈火，瞬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反应！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力量，在阿木的体内互相纠缠、互相吞噬、最终……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相互融合！ 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从狼妖心脏中弥漫出来，与那些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奇异能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既神圣又邪恶的暗金色气流。 这股暗金色的气流，如同奔腾的江河一般，迅速地充斥了阿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修复着他受损的组织，强化着他的筋骨血肉！ 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非人的方式，被重塑，被改造！ “砰！砰！砰！砰！砰！” 突然，阿木胸腔内的心跳声，猛地变得急促而狂暴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而沉稳的节拍，而是如同擂鼓一般，一声紧接着一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那颗狼妖心脏，在融合了苏明月血液的能量之后，仿佛获得了新生，爆发出远超其本身的恐怖妖力！ 随着这狂暴的心跳声响起，躺在石台上的阿木，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瞳孔，骤然间收缩，然后又猛地张开！ 一抹妖异的暗金色光芒，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清澈或呆滞，而是充满了 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暴戾！ “咳……咳咳咳！” 阿木猛地咳嗽起来，几口带着黑色血丝的浊气从他口中喷出。 他活了！ 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从死亡的边缘，重新活了过来！ “活……活了？！他真的活了？！” 老道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死人”的复活！ 而且，这个复活的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诡异！ “天意啊！这真是天意啊！”老道士激动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嘶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哈哈哈！老天助我！老天要让我长生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的阿木，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任他宰割的少年了。 他更没有意识到，自己亲手打开的，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阿木缓缓地从石台上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却充满了力量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粗暴缝合的胸膛，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变得有些陌生的手。 他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尖锐而修长，闪烁着淡淡的寒光。 他的皮肤，也比之前更加苍白，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韧性。 一股强大而陌生的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涌，让他感到既兴奋又……迷茫。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随着阿木的“复活”而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木身体内发生的变化，能感受到那股融合了妖力与她血液能量的恐怖力量。 她的心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安。 这……这还是阿木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披着阿木皮囊的……怪物？ 她当年那滴无心之血，到底造就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阿木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正因为狂喜而手舞足蹈的老道士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而空洞，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眼神！ 老道士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通往长生的大门。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阿木，想要将这个“完美的试验品”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来！让贫道好好看看！你这身体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老道士狞笑着，朝着阿木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阿木的瞬间——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暴戾与杀戮气息的低沉咆哮，猛地从阿木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妖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一般，从阿木的身上轰然扩散！ 整个密室，都因为这股妖气的爆发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21章 魔焰滔天与锁魂邪法 那一声充满了暴戾与杀戮气息的低沉咆哮，如同惊雷一般在密室中炸响！ 原本被铁链锁在石台上的阿木，此刻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妖气。他猛地一挣，那些原本坚固无比的铁链，竟然如同朽木一般，“咔嚓咔嚓”地应声断裂！ 他轻易地挣脱了之前的束缚，从石台上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高大了一些，肌肉也变得更加虬结有力，尖锐的指甲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此刻的阿木，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头刚刚苏醒的洪荒凶兽！ 老道士被阿木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震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狂喜之色也被一抹惊骇所取代。 但他毕竟是青云观的观主，修行多年，见识也非同一般。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死死地盯着阿木，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凝重。 “好！好强的妖力！”老道士不惊反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是被妖力侵蚀了神智吗？无妨！让老夫来助你恢复意识，顺便……也让老夫好好瞧瞧，你这长生不老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如今重获年轻的身体和数十年的道行，可以轻松将这个刚刚“复活”的少年制服。 然而，当他真正与魔化后的阿木交手时，才骇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老道士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诀，一道道青色的符箓凭空出现，如同利箭一般射向阿木。 这些符箓都是他精心炼制的镇妖符，对付寻常妖物，无往不利。 但此刻，这些符箓射在阿木身上那层暗金色的妖气之上，竟然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只是激起一阵涟漪，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老道士心中大骇。 阿木却丝毫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形一晃，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老道士的面前！ 他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朝着老道士的头颅抓去！ 老道士大惊失色，连忙向后急退，同时从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八卦镜，口中急念咒语，八卦镜上顿时青光大盛，挡在了自己身前。 “砰！” 阿木的利爪狠狠地抓在了那面青铜八卦镜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八卦镜上的青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老道士更是被这股巨大的力道震得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小子的力量……竟然比之前那头全盛时期的狼妖，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这哪里还是什么被妖力侵蚀神智的凡人？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绝世凶妖！ 这点燃了老道士心中更加可怕的想象和贪婪！ 如果能将这种力量化为己用，那他何止是长生不老，简直可以横行天下，成为真正的陆地神仙！ “孽畜！休得猖狂！”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再保留，将自己压箱底的捉妖手段一一使了出来。 他时而抛出捆妖索，试图锁住阿木的身形；时而祭出镇魂铃，发出刺耳的音波，想要扰乱阿木的心神；时而又挥舞着桃木剑，配合着玄奥的步法，与阿木近身缠斗。 一时间，小小的密室之内，妖气纵横，道法纷飞，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虽然密室里本来就没日月）。 魔化后的阿木，虽然神智不清，只剩下嗜血的本能，但他的战斗直觉却异常敏锐，力量更是大得惊人。老道士虽然道法精湛，经验丰富，但面对如此凶悍的阿木，也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他那颗刚刚换上的“年轻”心脏，此刻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给他带来充沛的力量，但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就在两人缠斗了数十回合，老道士渐渐落入下风之际，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引诱阿木近身攻击。 就在阿木的利爪即将抓到他胸膛的瞬间，老道士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双手闪电般地从袖中摸出两枚早已准备好的、闪烁着乌光的长钉！ 那长钉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血红色的符咒，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着！” 老道士暴喝一声，趁着阿木攻击落空，旧力已尽的瞬间，将手中的两枚符咒长钉，狠狠地钉向了阿木的双手手腕！ “噗！噗！” 两声闷响！ 那带有符咒的长钉，竟然轻易地穿透了阿木那坚韧的皮肤和肌肉，深深地钉入了他的腕骨之中，将他的双手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之上！ “吼——！！！” 阿木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咆哮，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两枚长钉的束缚，但那长钉之上的符咒却散发出强大的禁锢之力，让他越是挣扎，钉得越深，痛得越厉害！ “哈哈哈！孽畜！任你再凶悍，也逃不出贫道的手掌心！”老道士见一击得手，顿时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眼神怨毒地看着被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的阿木。 “贫道倒要看看，你这身体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说着，他一步步地走向阿木，双手开始飞快地掐动起一个更加复杂、更加诡异的法诀。 随着他法诀的掐动，他口中也开始念诵起一段低沉而邪恶的咒语。 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开始在他指尖汇聚。 “锁魂炼魄，搜神夺忆！敕！” 老道士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他将掐好的法诀，狠狠地按向了阿木的眉心！ 就在老道士的指尖触碰到阿木眉心的瞬间—— 远在阿木精神世界之中的现代苏明月，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裂一般的剧痛！ 她的意识体，竟然在这股诡异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变得涣散起来，仿佛随时都要消散一般！ “这……这是什么法术？！”苏明月心中大骇。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道士施展的，并非普通的攻击道法，而是一种专门针对神魂的歹毒邪术！ 他不仅要探查阿木的记忆，更要……炼化他的神魂！ 而自己，作为寄宿在阿木精神世界中的一缕意识，竟然也受到了这邪术的波及！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在阿木的精神世界中蔓延。 被钉在石壁上的阿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七窍之中，竟然开始缓缓地流淌出黑色的血液！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暴戾和疯狂，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 他那颗刚刚开始狂暴跳动的狼妖心脏，也在这股邪术的冲击下，跳动得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要再次停歇。 “不……不要……” 苏明月的意识在剧痛中挣扎着，她想反抗，想摆脱这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被那股邪恶的力量吞噬、消解…… 第22章 记忆深处的守护与绝望的咆哮 那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在阿木的精神世界中疯狂肆虐。 老道士那双按在他眉心的枯瘦手指，像两根烧红的烙铁，不断地抽取着他的记忆，侵蚀着他的神魂。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体，在这股邪恶力量的冲击下，已经变得黯淡无比，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地剥离、瓦解…… 然而，就在苏明月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或许是老道士的邪术触碰到了阿木记忆中最深处、最不容亵渎的那片净土； 又或许是阿木那颗融合了妖力与苏明月血液能量的奇异心脏，在濒临极限的刺激下，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潜能； 更可能的是，是那份深埋在灵魂深处，对“仙女姐姐”最纯粹、最执着的守护之念，在绝望中迸发出了最后的光芒！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原始、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气息的力量，猛地从阿木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妖力，也不再是单纯的苏明月血液能量，而是两者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彻底融合后产生的……一种全新的、充满了毁灭与守护意志的恐怖力量！ “呃啊——！” 被钉在石壁上的阿木，猛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愤怒，以及……无尽的绝望！ 他的双眼，瞬间被一种浓稠如血的暗红色光芒所充斥！ 那些从他七窍中流淌出来的黑色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倒流而回，重新融入了他的身体！ 他那颗狼妖心脏，也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如同疯了一般，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狂暴地跳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爆发出毁天灭地般的能量！ “什么？！” 正在施展“锁魂炼魄”邪术的老道士，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这股恐怖力量的爆发！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阿木的眉心反噬而来，狠狠地轰击在他的神魂之上！ “噗——！” 老道士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那双按在阿木眉心的手指，也被那股反噬的力量震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咳咳……怎么……怎么可能？！”老道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施展的“锁魂炼魄”邪术，竟然被强行打断了！而且，他还受到了如此严重的反噬！ 这小子的神魂深处，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然而，就在老道士惊疑不定之际，他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了刚才在搜魂过程中，捕捉到的那些断断续续、却又至关重要的记忆片段—— 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 那个为了救小男孩而身受重伤、却又瞬间痊愈的神秘少女…… 那双与这个少年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清冷美丽的眼眸…… 还有那句轻柔的“就当是个梦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老道士突然像疯了一样，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恍然大悟和更加病态的狂喜， “原来你小子长生的秘密，竟然是她！是那个同样拥有不死之身的女人！是她给了你长生的力量！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一直以为阿木自身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或修炼了什么奇特的功法，却万万没想到，他这不老不死的根源，竟然来自于另一个同样神秘的存在！ 只要找到了那个女人，他就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缺的长生！甚至可能……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而此刻，被钉在石壁上的阿木，在爆发出那股恐怖力量之后，他的意识，也从那种被撕裂的剧痛中，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听到了老道士那疯狂而得意的笑声，也听到了他那句充满了贪婪的话语。 “她……” 这个字眼，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知道，老道士口中的“她”，指的就是那个在他生命中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给予他温暖和希望的“仙女姐姐”！ 那个他用尽一生去寻找，用尽一生去守护的唯一信仰！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愤怒和恐惧，瞬间淹没了阿木的理智！ 他可以承受任何痛苦，可以忍受任何折磨，但他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去伤害她！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不……不可以……” 阿木的喉咙里，发出了沙哑而艰难的声音。 这是他从被抓到青云观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剧烈的痛苦，显得异常的干涩和扭曲，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却如同钢铁一般坚定！ “你……不能……伤害……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充满了血与火的意志！ 老道士被阿木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残忍和不屑的笑容。 “哟？原来不是个哑巴啊？” 他狞笑着，一步步地走向阿木，眼神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戏谑，“小子，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死活？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 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了阿木的脖子，将他那颗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头颅，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上。 “不过，你放心。” 老道士凑到阿木耳边，用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阴森森地说道，“贫道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去的。贫道会把你炼制成一具不死不灭的傀儡，让你永生永世地追随贫道，成为贫道寻找那个女人的最好工具！哈哈哈哈！” 老道士那疯狂而得意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不休。 阿木被他掐得几乎窒息，但他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眸子，却死死地盯着老道士，充满了无尽的仇恨和……一丝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这残破的身体，去守护那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不让这个恶魔，去玷污他心中那片唯一的净土。 而远在阿木精神世界深处的现代苏明月，在阿木意识恢复的瞬间，她那濒临消散的意识体，也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她听到了阿木那沙哑而坚定的誓言，感受到了他那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仙女姐姐”的决心。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动，又有心疼，更有无尽的自责和……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个傻孩子…… 第23章 炼魂为奴与锁棺囚龙 老道士被阿木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反噬，虽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他眼中的疯狂与贪婪却不减反增。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看着被钉在石壁上，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阿木，脸上露出了更加狰狞的笑容。 “好！好得很！没想到你这小小的身躯之内，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看来，那个女人在你身上留下的东西，远比贫道想象的还要珍贵！” 老道士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不过，你越是强大，贫道就越是喜欢！把你炼制成一具不死不灭的傀儡，定能成为贫道纵横天下的最大助力！” 说完，他不再犹豫，双手再次掐动起更加诡异复杂的法诀，口中念诵起一段段阴森歹毒的咒语。 原本那只剩白骨的手竟然又生成肉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搜魂夺魄，而是要彻底抹去阿木的自主意识，将他的神魂炼化，使其成为一具只听从自己命令的行尸走肉！ “九幽冥火，炼魂为奴！敕！” 随着老道士一声厉喝，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他的指尖，然后猛地按向了阿木的眉心！ “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瞬间传遍了阿木的四肢百骸，更直接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发出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被钉在石壁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抽搐，仿佛正在经历着十八层地狱般的酷刑！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也在这股炼魂邪火的灼烧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虚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体正在一点点地被那幽绿色的火焰侵蚀、消融，仿佛随时都要彻底湮灭一般。 “不……阿木……撑住……”苏明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阿木的精神世界中发出微弱的呼唤。 然而，阿木此刻的神智，早已被那无边的痛苦所淹没。 他的眼前，不断闪现出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幻象，有他儿时流浪街头的凄苦，有他被当成怪物排斥的孤独，更有青云观内遭受的种种非人折磨…… 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毒蛇一般，啃噬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灵。 他想放弃，想沉沦，想就此解脱…… 但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一抹清丽绝伦的身影，如同黑暗中的一缕晨曦，骤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仙女姐姐”的脸庞。 她依旧是初见时那般年轻美丽，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正焦急地看着他，似乎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仙女姐姐……” 阿木的口中，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如同在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中，投入了一颗火星！ 一股难以想象的强大意志，猛地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爆发出来！ 不！他不能放弃！ 他不能让那个恶毒的老道士得逞！ 他不能让“仙女姐姐”因为自己而受到任何伤害！ 他要活下去！他要保护她！ “吼——！！！” 阿木再次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不再是单纯的痛苦与愤怒，更夹杂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和……守护的决心！ 他那双原本因为痛苦而有些涣散的赤红色眸子，再次凝聚起骇人的光芒！ 他体内的那颗狼妖心脏，以及那股融合了妖力与苏明月血液的奇异力量，也在这股强大意志的催动下，再次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竟然……竟然凭借着自己强大的毅力，硬生生地抵挡住了那炼魂邪火的侵蚀！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老道士感受到从阿木身上传来的强大反抗之力，以及那幽绿色火焰竟然无法再寸进分毫，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他这“炼魂为奴”的邪术，乃是青云观的禁忌秘法，歹毒无比，一旦施展，即便是意志再坚定的修道之士，也难以抵挡，更何况是一个神智本就不清的“半妖”？ 这小子……这小子的意志力，竟然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老道士心中又惊又怒，他不断地催动法力，加大炼魂邪火的威力，试图彻底摧毁阿木的反抗意志。 阿木则死死地咬着牙，任凭那炼魂邪火如何灼烧他的神魂，任凭身体如何痛苦不堪，他始终坚守着心中的那份执念，不肯屈服分毫。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忆着“仙女姐姐”的面容，回忆着她救助自己时的温柔，回忆着她被当成妖怪时的悲伤…… 这些回忆，化作了他对抗痛苦的唯一力量源泉。 “要你死！老妖道！我要你死！不准你伤害她！” 阿木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虽然他的身体被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剑，狠狠地刺向老道士！ 就这样，一人一“妖”，在神魂层面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天……十八天……三十六天…… 整整九九八十一天！ 在这八十一天里，阿木日夜承受着炼魂邪火的灼烧，他的惨叫声，从最初的凄厉，到后来的沙哑，再到最后的微弱，几乎响彻了整个青云观。 而老道士，也因为持续施展这等歹毒的禁术，耗费了大量的法力和心神，原本刚刚恢复了一些年轻的容貌，再次变得憔行枯槁，眼神也越发阴鸷。 终于，在第八十一天的傍晚，阿木的惨叫声，彻底停歇了。 他低垂着头，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眸子，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一片死寂。 “哼！终于……终于成了吗？” 老道士看着一动不动的阿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而狰狞的笑容。 他以为，经过这九九八十一天的炼化，阿木的神魂应该已经被彻底摧毁，剩下的，只是一具可以任由他操控的傀儡躯壳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按在阿木眉心的手指，那幽绿色的炼魂邪火也随之熄灭。 老道士喘息了几下，然后试探着朝着阿木走近了几步。 他要确认一下，这个顽固的“试验品”，是不是真的已经被他彻底炼化了。 然而，就在他靠近阿木，准备仔细查看的瞬间—— 只见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已经死去的阿木，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骤然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盛、都要暴戾的暗红色凶光！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杀戮意志的咆哮，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他竟然……他竟然还没有被彻底炼化！ “怎么会？！”老道士大惊失色，亡魂皆冒！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小子的意志力竟然顽强到了这种地步！承受了九九八十一天的炼魂之苦，竟然还能保持一丝自主意识，甚至还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他急忙向后闪避！ “噗嗤！” 尽管他反应迅速，但还是慢了一步！ 阿木那只被符咒长钉钉在石壁上的右手，竟然硬生生地从长钉中挣脱了出来！ 虽然手腕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那只恢复了自由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劲风，狠狠地抓向了老道士的胸膛！ 老道士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左肩还是被阿木的利爪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道袍！ “疯子！你这个疯子！” 老道士又惊又怒，他知道，自己想要彻底炼化这个小子，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与这个已经彻底魔化的阿木缠斗了好一会儿，虽然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层出不穷的法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狼狈不堪，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 他心中清楚，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个不知疲倦、只知杀戮的怪物耗死！ “看来……只能将你彻底封印了！”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狠戾。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桃木剑上，然后双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数十张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箓，口中急念咒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数十张黄色符箓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道道金光，铺天盖地地朝着阿木缠绕而去！ 阿木虽然凶悍，但毕竟神智不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符箓大阵，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很快便被那些黄符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符箓囚笼，暂时将其困在了原地！ “呼……呼……”老道士看着被符箓暂时困住的阿木，长长地松了口气，但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之色。 他知道，这些黄符条，只能暂时将其困住，根本无法长久。 他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将这个怪物彻底封印起来，永绝后患！ 他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朝着密室外大喊一声：“来人！锁魂棺！赶紧把锁魂棺给贫道抬过来！” 很快，几个道士便抬着一口通体漆黑、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巨大棺椁，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那棺椁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快！把他给贫道弄进去！”老道士指着被符箓困住的阿木，厉声喝道。 几个道士虽然心中害怕，但也不敢违抗，合力将还在不断挣扎咆哮的阿木，硬生生地塞进了那口锁魂棺之中。 “砰！” 沉重的棺盖被重重地合上！ 紧接着，老道士又命人取来数十条早已准备好的、同样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锁链，将整个锁魂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捆绑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粽子！ “咚！咚！咚！” 棺材里面，不断传来阿木疯狂的捶打声和愤怒的咆哮声，整个锁魂棺都在剧烈地晃动着，仿佛随时都要被从里面撑破一般。 但那锁魂棺和符文锁链显然非同凡响，任凭阿木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渐渐地，棺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 老道士看着那口被重重封印的锁魂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冷哼一声：“哼！进了这锁魂棺，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出来！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虽然没能将阿木炼制成傀儡，但却彻底弄清楚他长生的秘密，。 老道士心中盘算着，等自己伤势痊愈，便去寻找那名女子。 他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准备离开这间让他心力交瘁的密室。 然而，就在老道士的脚刚刚踏出密室门口的瞬间—— 异变，再次突生！ 第24章 锁龙悲歌与千年执念的开端 就在老道士以为大局已定，转身准备离开那间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密室之时，他身后那口被无数符文锁链层层捆绑的锁魂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裂，又似地底魔龙苏醒！ 整个密室，甚至整个青云观，都因为这声巨响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道士猛地回过头，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 只见那口坚固无比的锁魂棺，棺盖竟然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内部生生震开了一道裂缝！ 丝丝缕缕的、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暴戾的暗金色妖气，如同毒蛇一般从裂缝中疯狂地涌出！ 紧接着，更令老道士亡魂皆冒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紧紧捆绑着棺椁的、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锁链，竟然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在接触到那暗金色妖气的瞬间，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滋啦”声， 然后……它们竟然调转了方向，不再是束缚棺椁，而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老道士激射而来！ “不——！这不可能！”老道士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视为“试验品”的少年，在被封入锁魂棺之后，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甚至……还能操控这些专门用来镇压他的符文锁链！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老道士想要躲避，想要反抗，但一切都太迟了。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炼魂和封印，体内的法力早已所剩无几，那颗刚刚换上的“年轻”心脏，也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变故而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条闪烁着暗金色妖气的黑色锁链，如同最锋利的矛枪，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老道士那看似坚固的护体道法，然后……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最终，一条最粗壮的锁链，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他那颗刚刚换上的、属于阿木的心脏！ “呃……” 老道士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条狰狞锁链，感受着生命力如同潮水般飞速流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悔恨。 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最终会死在自己最渴望得到的“长生之秘”手中！ 那颗原本应该带给他永生的心脏，此刻却成了夺走他性命的催命符！ 心脏没了，他那刚刚恢复了一些年轻的身体，也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花朵一般，迅速地枯萎、衰老下去，转眼之间，又变回了之前那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甚至……更加苍老。 而那些原本守在密室之外，听到动静想要冲进来查看情况的青云观弟子们，更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穿透了老道士身体的黑色锁链，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的毒蛇群一般，呼啸着冲出密室，将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子们一一穿透！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转瞬即逝。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青云观，除了那口依旧在微微震动的锁魂棺，便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汇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小溪，将这座曾经香火鼎盛（虽然是邪门歪道）的道观，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阿木爆发反杀的那一刻，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阿木此刻所操控的，不仅仅是妖力，更有一部分……属于她血液中那股不朽的能量！ 只是，这股能量，在经历了换心、炼魂以及无尽的痛苦与怨念的催化之后，已经变得不再纯粹，而是充满了毁灭与暴戾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道士们，在阿木（或者说，是阿木与锁链的结合体）的攻击下，如同蝼蚁一般被轻易碾杀，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自己当年那无心之举，究竟是救了这个少年，还是……将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老道士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被那条穿透心脏的锁链钉在地上，浑身浴血，气息奄奄，但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火焰。 他看着那口缓缓从半空中落下，棺盖再次合拢，但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锁魂棺，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怨毒的笑容。 “咳咳……小畜生……你以为……你赢了吗？” 老道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贫道……贫道就算是死……也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强忍着心脏被洞穿的剧痛，用那双枯萎的双手，飞快地掐动起一个同归于尽的血咒法诀！ “以我残躯为祭！以我魂魄为引！血咒锁魂！永镇幽冥！” 随着他那充满怨毒的嘶吼声，他整个身体都开始燃烧起来，化作一团血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迅速凝聚，最终化作一道巨大而复杂的血色符咒，带着无尽的诅咒与怨念，狠狠地印在了那口锁魂棺的棺盖之上！ “轰——！！！” 血色符咒印在棺盖上的瞬间，整个锁魂棺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还在微微震动的符文锁链，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般，瞬间绷得笔直，死死地勒紧了棺椁，将里面那股躁动不安的恐怖气息，强行压制了下去！ 棺材里面，再次传来了阿木那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咆哮声和捶打声，但这一次，无论他如何挣扎，都再也无法撼动那口被血咒加持的锁魂棺分毫。 渐渐地，棺材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只剩下那道血红色的符咒，在棺盖上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恩怨与诅咒。 “哈哈……哈哈哈哈……” 老道士看着那口被彻底封印的锁魂棺，发出了生命中最后几声沙哑而得意的狂笑， “小畜生……我要让你……永生永世……都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棺椁里……永远……也见不到……那个女人……哈哈哈哈……” 笑声未歇，他那燃烧的身体便彻底化为了一滩焦炭，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消散。 这个耗尽一生心血追求长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的老道士，终于带着他那无尽的贪婪与不甘，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随着老道士的死亡和锁魂棺的最终封印，这段充满了血腥、痛苦、挣扎与守护的唐朝记忆，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现代苏明月的意识，在目睹了这最后一幕惨烈而悲壮的场景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虚。 她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阿木那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眼神，老道士那疯狂而怨毒的诅咒，以及那口被血色符咒笼罩的漆黑棺椁…… 这一切，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一股强大的拉扯之力，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苏明月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升，脱离了这个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记忆世界。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当苏明月的意识再次恢复清明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依旧被那些冰冷的黑色锁链捆绑着，悬浮在黄府地下的那个巨大而空旷的空间之中。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不再有迷茫和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一种历经沧桑的悲悯，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她，回来了！ 带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沉重记忆，带着对一个灵魂无尽的愧疚！ 第25章 千年悲歌尽，一剑斩尘缘 当苏明月的意识如同潮水般从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唐朝记忆中退回，重新掌控自己被黑色锁链束缚的身体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重，如同巨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头。 阿木那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眼神，老道士那怨毒的诅咒，以及那口被血色符咒笼罩的漆黑棺椁……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地铭刻在她的灵魂之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阿木……” 苏明月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愧疚。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这口黑棺的由来，明白了那股冲天怨气的根源，更明白了那个在漫长岁月中，用他的一生来守护一个虚无缥缈的“仙女姐姐”的傻孩子，到底经历了何等非人的折磨。 若是……若是我当初能早点发现他误食了我的血液…… 若是我当初没有那么轻易地离开…… 若是…… 无数个“若是”在苏明月的脑海中盘旋，但她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也无法停歇。 这个因她而起的悲剧，这个延续了千年的执念，也该由她来亲手了结了。 “尘归尘，土归土……”苏明月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进入记忆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一切皆因我而起，那便……由我来结束吧！” 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磅礴而精纯的力量，猛地从她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不再是单纯的道法灵力，更蕴含着她那不死不灭的本源之力！ “铮——！！！” 那些原本将她捆缚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锁链，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寸寸断裂！ 苏明月，挣脱了束缚！ 她缓缓地从半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在了那口散发着无尽怨念和恐怖气息的黑棺之前。 她能感觉到，黑棺之中，那股属于阿木的、融合了妖力与她血液能量的暴戾气息，正在疯狂地躁动着，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只是，这股气息之中，已经没有了丝毫属于阿木的清明意识，只剩下最原始的、被千年怨念和妖力侵蚀后形成的……纯粹的杀戮与毁灭的本能。 “阿木……你还记得我吗？”苏明月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从黑棺之中传出的一声更加狂暴的嘶吼！ “吼——！！！” 紧接着，那口黑棺猛地一震！ 无数条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黑色锁链，如同苏醒的魔龙一般，从棺椁的缝隙之中疯狂地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铺天盖地地朝着苏明月席卷而来！ 这些锁链之上，不再有老道士留下的符文，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怪异的暗金色妖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苏明月看着那些疯狂袭来的锁链，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哀。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妖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怯生生地叫她“仙女姐姐”的阿木了。 千年的封印，无尽的怨念，以及那颗狼妖心脏的妖力侵蚀，已经彻底磨灭了他的人性，将他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和毁灭的怪物。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也好…… 不记得，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苏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翻涌的痛苦与不忍。 她伸出右手，那把在之前战斗中掉落的桃木剑，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咻”的一声飞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左手并指如剑，在那柄古朴的桃木剑剑身之上，轻轻一抹！ 一道殷红的血痕，出现在雪白的剑刃之上！ 她的血液，至阳至纯，克制一切阴邪！ 此刻，这蕴含着她不死不灭本源的血液，将成为终结这段千年悲歌的利刃！ “阿木，对不起。”苏明月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歉意与决绝，“当年，是我无心之失，让你承受了这千年的苦难 今日，便让我……亲手送你解脱吧。” 说完，她眼神一凛，手中的桃木剑爆发出刺眼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之中，蕴含着她血液的纯阳之力，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尘缘的凌厉剑意！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主动迎向了那些疯狂袭来的黑色锁链！ “叮叮当当！砰砰砰！” 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再次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之中爆发！ 苏明月手中的桃木剑，在沾染了她的血液之后，威力比之前何止强了十倍！ 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纯阳之力，那些狰狞的黑色锁链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纷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冒起阵阵黑烟，然后被轻易地斩断、击溃！ 黑棺中的“妖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苏明月手中桃木剑的威胁，发出了更加愤怒和狂暴的嘶吼！ 更多的黑色锁链从棺椁中涌出，如同狂涛骇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朝着苏明月攻去！ 整个地下空间，都因为这场激烈的战斗而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苏明月身形飘忽，在密集的锁链攻击中辗转腾挪，手中的桃木剑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 她的眼神，坚定而专注，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犹豫。 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了阿木，也为了她自己。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苏明月的身上，也添了几道被锁链抽打出来的伤痕，但她那不死不灭的体质，让她根本无惧这些皮外伤。 而那些从黑棺中涌出的黑色锁链，却在她的不断斩击之下，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弱。 终于，在苏明月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之后，最后几条黑色锁链也被她尽数斩断！ 没有了锁链的阻碍，苏明月一步步地走向那口散发着无尽怨念的黑棺。 她能感觉到，棺椁之中，那股属于阿木的暴戾气息，依旧在疯狂地咆哮着，充满了不甘和毁灭的欲望。 “结束了，阿木。” 苏明月站在黑棺之前，举起了手中那柄沾染着她鲜血的桃木剑，剑尖直指棺椁的中心。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破——！！！” 随着她一声清叱，手中的桃木剑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意，狠狠地刺入了那口坚固无比的黑棺之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口承载了千年怨念与痛苦的漆黑棺椁，在苏明月这蕴含了她本源之力的一剑之下，轰然爆裂！ 无数的碎片向四周飞溅！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黑色妖气，夹杂着阿木那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最后嘶吼，从破碎的棺椁之中喷涌而出，然后… 在桃木剑那纯阳之力的净化之下，一点一点地消散、湮灭…… 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当所有的妖气都消散殆尽之后，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苏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柄已经失去了所有光芒的桃木剑，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了两行清泪。 阿木…… 那个在唐朝街头，被她无意间救下的孤儿…… 那个因为她一滴无心之血，而承受了千年苦难的少年…… 终于……解脱了。 苏明月缓缓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滑落。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中的悲伤渐渐被一种平静所取代。 她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变得一片狼藉的地下空间，以及那散落在地上的黑棺碎片。 她知道，这里，不能再留下了。 她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一段古老的封印咒语。 随着她的咒语声，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和墙壁之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将整个地下空间彻底笼罩。 最后，所有的符文都汇聚到了那口被苏明月跳下来的枯井井口，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封印。 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都将被彻底尘封，再也不会为祸人间。 做完这一切，苏明月才转身，一步步地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地方。 她的脚步，有些沉重，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她知道，这段跨越千年的因果，终于……了结了。 第26章 尘埃落定与乌水镇的传说 当苏明月从那幽深的地底重新回到黄莺莺的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折腾了一整夜，她身上虽然沾染了不少尘土，眉宇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深邃而宁静。 房间里，依旧点着昏黄的油灯。 黄百万和黄明远父子俩，以及黄夫人，都焦灼不安地守在门外，一夜未眠。 他们隐约听到了地底传来的几声沉闷巨响，以及苏明月之前那声清叱，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却一无所知，只能在无尽的担忧中苦苦等待。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黄家人猛地抬起头，当看到苏明月从里面走出来时，黄百万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声音都带着颤抖：“苏……苏道长！您……您没事吧？莺莺她……莺莺她怎么样了？” 黄夫人更是紧张得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明月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焦虑和期盼的脸，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黄老爷，黄夫人，幸不辱命。令爱……已经没事了。” “真……真的吗？！”黄夫人闻言，喜极而泣，差点瘫软在地，幸好被黄明远及时扶住。 黄百万也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多谢苏道长！多谢苏道长救命之恩！黄某……黄某永世不忘！” 苏明月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说道：“进去看看吧。” 黄家人连忙拥进了房间。 只见原本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黄莺莺，此刻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虽然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与清澈，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邪祟侵扰时的浑浊与恐惧。 她看到父母和兄长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声音细若蚊蚋：“爹……娘……哥哥……” “莺莺！我的莺莺！你终于醒了！”黄夫人扑到床边，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黄百万和黄明远也是激动不已，围在床边，嘘寒问暖。 一家人，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和绝望之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团聚和喜悦。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或许，这就是她一次又一次地介入这些凡尘俗事的原因之一吧。 能够亲手拂去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能够让破碎的家庭重获欢笑，这种感觉，让她那颗早已因为无尽岁月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也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暖意。 等黄家人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苏明月才开口说道：“黄老爷，令爱体内的邪祟已除，但她身体亏损过甚，还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方能彻底康复。我这里有几张安神符，你让她贴身佩戴，可保她日后百邪不侵。”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几张早已画好的黄色符纸，递给了黄百万。 “多谢苏道长！多谢苏道长！”黄百万接过符纸，如同接过了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道：“苏道长，那……那害了我家莺莺的邪祟，到底是何物？为何……为何会缠上小女？” 苏明月沉吟片刻，并没有将阿木和那段唐朝的记忆和盘托出。那些过往太过沉重，也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只会给黄家人徒增烦恼。 她只是简单地说道：“那是一股盘踞在贵府地底多年的阴煞之气，机缘巧合之下，凝聚成了邪祟。令爱八字较弱，又无意间触动了那股煞气，才会引来这场无妄之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黄老爷请放心，那地底的邪祟之源，以及那口通往地底的废弃枯井，我已经将其彻底封印。日后，只要不去惊扰那处封印，便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黄百万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道：“是是是！苏道长放心！我明日……不！今日就派人将那口枯井彻底填平！永绝后患！” 苏明月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不过，填井之时，切记不可破坏我留下的封印。只需用干净的土石将其填实便可。” 交代完这些，苏明月便准备告辞。 黄百万哪里肯依，连忙从怀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大洋票，双手奉上：“苏道长，这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道长务必收下！若非道长出手相救，我黄家……我黄家恐怕就要家破人亡了！” 那沓大洋票，少说也有一千圆，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苏明月看了一眼那沓银票，却只是淡淡一笑，从中抽出了一张面额最小的——10圆。 “黄老爷，”她说道，“我行走江湖，只取所需。这些，便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令爱此次遭劫，虽是意外，但也与黄家平日里的一些行事有关。日后，还望黄老爷能多行善事，广积福德，方能保阖家平安，福泽绵长。” 说完，她也不等黄百万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飘然离去，只留下一个清冷而决绝的背影。 黄百万捧着剩下的大洋票，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明月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这位苏道长，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通天的本事，事成之后，又如此淡泊名利，不为金钱所动，当真是世外高人啊！ 他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谨遵苏道长的教诲，多做善事，为黄家积累福报。 苏明月离开黄府后，并没有在乌水镇多做停留。 她回悦来客栈取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跟胖大婶辞了行，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她只待了短短数日的小镇。 她来的时候，默默无闻，身无分文。 她走的时候，依旧孑然一身，却在乌水镇留下了一个关于“不语道长”的神奇传说。 几天后，黄家果然派人去填那口后院的废弃枯井。 工匠们按照苏道长的吩咐，小心翼翼地避开井口那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石块（那是苏明月布下的封印基石），将一筐筐干净的土石倾倒入井中。 就在枯井即将被填满的时候，突然，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那即将被封死的井口之中猛地倒灌而出！ 那阴风来得又急又猛，吹得在场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坠入了冰窖一般！ 几个胆小的工匠，更是吓得当场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好在这股阴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再也不敢靠近那口枯井半步。 他们不知道，那股阴风，或许是某个被尘封了千年的灵魂，在彻底归于沉寂之前，最后的一声叹息…… 从此以后，乌水镇的百姓们，除了茶余饭后会谈论起那位神秘莫测、法力高强的“不语道长”之外，也多了一个关于黄府后院那口“鬼井”的传说。 都说那井下镇压着什么了不得的妖魔，轻易招惹不得。 而黄家，也因为这次的经历，变得更加乐善好施，在乌水镇的口碑也越来越好。 这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成为了乌水镇历史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 而苏明月，早已踏上了新的旅程。 经历了阿木的事情，她的心境，也发生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变化。 她依旧在寻找着自己身世的答案，依旧在渴望着那份属于凡人的“生老病死”。 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前多了一份坚定，也多了一份……释然。 或许，永恒的生命，并非全然是诅咒。 只要心中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只要还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丝丝的光明和温暖，那么，这份永恒，便也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还会遇到怎样的人，怎样的事。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那份属于“苏明月”的骄傲与执着，也带着那份从阿木身上感受到的、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守护。 第27章 烽火硝烟中的重生 民国二十六年，深秋，淞沪战场。 炮火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天空，将原本湛蓝的苍穹染成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灰黑色。 残垣断壁之间，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焦土，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死亡的腐臭味。 这里，是人间地狱。 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废墟旁，一个年轻的中国军人，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他的军装早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口处一个狰狞的弹孔，还在汩汩地冒着鲜血。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叫顾明轩，二十三岁，黄埔军校毕业，一腔热血，报效国家。 然而，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他年轻的生命，如同无数个和他一样的热血青年一样，过早地凋零在了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 他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默默无闻。 与此刻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亡魂一样，他的死亡，似乎并没有在这场巨大的悲剧中，激起任何特殊的涟漪。 然而，就在顾明轩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最后一丝生机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 一道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几分迷茫和沧桑气息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漂泊了千年的孤魂，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浮现，然后……缓缓地融入了顾明轩那早已停止了呼吸的身体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几个时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那具本应死去的身体中传出！ 顾明轩，或者说，是占据了顾明轩身体的那个灵魂，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时带着几分茫然和空洞，仿佛刚刚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惊醒。 紧接着，那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暴戾！ 仿佛有滔天的怨气和无尽的杀戮欲望，在那双眼眸的深处翻涌！ “我……这是在哪里？” 一个沙哑而陌生的声音，从“顾明轩”的喉咙里发出。 他（我们暂时称他为“新生的阿木”）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水中坐起身，低头打量着自己这具陌生的身体。 破旧的军装，沾满鲜血的双手，还有胸口那个狰狞的弹孔…… 弹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致命的伤口，但此刻，除了破碎的衣物和凝固的血迹之外，皮肤竟然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新生的阿木心中充满了困惑。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除了无尽的黑暗和一些模糊而痛苦的片段，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叽里呱啦的日语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正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搜索着什么。 他们显然是在清扫战场，搜刮物资，或者……补枪。 当他们看到那个从泥水中坐起来的“顾明轩”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哟西！还有一个活的！”一个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喊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杀了他！”另一个日本兵更是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在废墟中响起！ 几发带着死亡气息的子弹，呼啸着朝着新生的阿木射去！ 新生的阿木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和迷茫中回过神来，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了自己面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那些日本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子弹，在接触到新生的阿木身体的瞬间，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般，发出“叮叮当当”的怪异声响，然后……凭空消失了！ 是的，凭空消失了！ 没有弹头落地，没有鲜血飞溅，那些子弹，就那么诡异地不见了踪影！ 而新生的阿木，除了手臂上多了几个浅浅的红点之外，竟然毫发无损！ “纳……纳尼？！” 那几个日本兵都惊呆了，他们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们又举起枪，朝着新生的阿木疯狂地扫射起来！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倾泻在新生的阿木身上！ 然而，结果依旧和刚才一样！ 所有的子弹，都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诡异地消失不见！ 他就像一个能够吞噬一切金属的怪物，任凭子弹如何密集，都无法伤他分毫！ 新生的阿木看着那些朝着自己疯狂射击的敌人，感受着那些子弹撞击在身上时传来的轻微刺痛感，他那双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眸，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刀枪不入的能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和杀意。 但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却在告诉他——杀了他们！ 一股源自千年前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气和暴戾，如同火山一般，猛地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吼——！！！” 新生的阿木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瞬间被一种妖异的暗金色光芒所充斥！ 他的身体，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指甲变得尖锐而修长，皮肤变得苍白而坚韧，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妖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那些日本兵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中国士兵，而是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怪物！ “妖……妖怪啊！”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扔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已经太迟了。 新生的阿木身形一晃，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入了那几个日本兵之中！ 他那双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的身体！ 鲜血，残肢，内脏…… 飞溅得到处都是！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转瞬即逝。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日本兵，便已经变成了一地模糊的血肉。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残忍血腥，充满了原始的暴力美学。 新生的阿木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鲜血的利爪，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嗜血的快感和……空虚。 杀戮，似乎能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了他的头颅！ 无数个混乱的、破碎的、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记忆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被囚禁的黑暗…… 撕心裂肺的惨叫…… 冰冷的锁链…… 还有……一个模糊的、漆黑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女性背影…… “呃啊——！！！” 新生的阿木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嘶吼。 他的身体，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抓住那些记忆片段，想看清那个背影到底是谁，但那些记忆却如同指间的流沙一般，越是想抓住，就流失得越快。 最终，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那个……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漆黑女性背影。 “她……她是谁？” 新生的阿木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过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心中那股对那个漆黑女性背影的强烈执念。 他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仿佛，只有找到她，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才能填补心中那份无边无际的空虚与……孤独。 第28章 将军归来与生机的渴求 那阵短暂而激烈的枪声，以及顾明轩那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很快便引起了附近其他中国士兵的注意。 “枪声！是那边传来的！” “好像还有……还有野兽的叫声？” “走！过去看看！是不是小鬼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朝着顾明轩所在的方向快速靠近。 顾明轩站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着。 他脑海中那些属于“顾明轩”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不断涌现，冲击着他那片空白的意识。 军旅生涯的点点滴滴，同袍战友的音容笑貌，还有……那份深埋心底的家国情怀与未竟的使命…… 这些陌生的记忆，与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以及那些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零碎片段，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头痛欲裂，几乎要再次陷入疯狂。 但就在这时，那些越来越近的呼喊声，却像一剂清凉剂，让他那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如同野兽般的利爪，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妖气。 不行！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一般，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他知道，如果被那些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几乎是在瞬间，顾明轩身上的妖异变化，如同潮水般退去。 尖锐的指甲缩回了指尖，苍白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那股令人心悸的妖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再次变回了那个穿着破旧军装、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军官——顾明轩。 只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芒，以及一种……与这具年轻身体格格不入的沧桑与暴戾。 “将军！是将军！” “将军您没事吧？！” 几个穿着同样破旧军装的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当他们看到站在那里的顾明轩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交加的表情，连忙冲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他是顾明轩的副官，名叫张猛。 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兵，是顾明轩的勤务兵，名叫李二牛。 顾明轩看着朝自己跑来的这几个人，脑海中那些属于“顾明轩”的记忆，让他瞬间认出了他们。 张猛，忠勇可靠，是他在战场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李二牛，机灵勤快，虽然年纪小，但作战勇敢，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 这些熟悉的面孔，让他那颗因为记忆混乱而躁动不安的心，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将军！您……您刚才去哪儿了？我们听到枪声，还以为您出事了呢！”张猛跑到顾明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似乎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二牛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将军！您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顾明轩看着他们那发自内心的关切和喜悦，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有些干涩。 他努力地从那些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着“顾明轩”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和方式。 “我……我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刚才遇到几个小鬼子，已经……解决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日本兵模糊的尸骸。 张猛和李二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几个死状凄惨的日本兵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将军您可真厉害！一个人就干掉了这么多小鬼子！”李二牛一脸崇拜地说道。 张猛虽然也有些惊讶于顾明轩的“战绩”，但他更关心的是顾明轩的安危：“将军，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赶紧撤回阵地吧。” 顾明轩点了点头。 他现在脑子很乱，需要时间来整理这些突如其来的记忆，也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张猛和李二牛等人的簇拥下，顾明轩开始朝着他们临时的阵地走去。 一路上，他尽量保持着沉默，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努力地将自己代入到“顾明轩”这个身份之中。 他发现，自己似乎能够很自然地理解这些士兵们的交谈，也能回忆起与他们相关的许多事情。 仿佛，他真的就是那个战死沙场的顾明轩，只是……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一些……不属于他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和……饥饿感，猛地从他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对生命能量的极度渴求！ 他的皮肤，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变得有些干涩和黯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划出几道浅浅的印痕。 怎么回事？ 他明明刚刚经历了一场“重生”，身体应该充满了力量才对，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如此虚弱？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而血腥的画面—— 那口漆黑的棺椁…… 那颗被植入自己胸膛的狼妖心脏…… 还有……那股融合了妖力与某种奇异能量的暗金色气流…… 一个可怕的认知，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附身的这具身体，或者说，他现在这具“活”过来的身体，其存在的代价，恐怕……并不简单！ 他需要……吸食某种东西，来维持这具身体的生机！ 否则……他的皮肤就会像缺水的土地一样，渐渐枯萎，失去光泽，最终……彻底腐朽！ 这个发现，让顾明轩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旁的李二牛。 那年轻的士兵，正兴高采烈地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将军”的异样。 顾明轩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李二牛身上，散发着一股旺盛的、充满了活力的……生机！ 那股生机，对他而言，就像是沙漠中的甘泉，黑暗中的火焰，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颗“心脏”，正在因为这股生机的靠近而微微地躁动起来！ 不！ 顾明轩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这么做！ 这些人，是“顾明轩”的同袍手足，是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他们下手？！ 可是，如果他不吸食生机，他这具身体…… 顾明轩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他不想伤害这些信任他、依赖他的人。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对生机的强烈渴求，以及……对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的执着追寻。 “将军？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李二牛注意到顾明轩的异样，关心地问道。 “没……没什么。”顾明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有点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和对生机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否则，他迟早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 第29章 林中觅食与善恶的边缘 夜，渐渐深了。 战场上的炮火声，似乎也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却依旧挥之不去，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是死亡的边缘。 临时的阵地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意。 士兵们大多已经疲惫不堪地睡去，只有少数几个哨兵，还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顾明轩靠在一处残破的墙壁上，双目紧闭，但眉头却紧紧地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内的那股对生机的渴求，如同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干涩和紧绷感，仿佛正在慢慢地失去水分。 他知道，如果再不“进食”，他这具身体，很快就会像那些被风干的树叶一样，变得枯萎脆弱。 不远处，张猛和李二牛正围着一小堆篝火，低声交谈着什么。 张猛不时地朝着顾明轩这边看上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他能感觉到，自家将军从今天下午“醒”过来之后， 一直有些不对劲，虽然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总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令人心悸。 李二牛则显得有些大大咧咧，他正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一边啃着，一边时不时地傻笑几声，似乎还沉浸在将军平安归来的喜悦之中。 顾明轩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张猛和李二牛身上，散发着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诱惑的生机。 张猛的生机，如同燃烧的烈火一般，旺盛而刚猛，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坚韧。 而李二牛的生机，则像是初春的嫩芽，虽然略显稚嫩，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活力。 这两股生机，对他而言，就像是摆在饿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前的两道绝世美味，让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想要扑上去，将它们吞噬殆尽！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心脏，正在因为这两股生机的靠近而“砰砰”地加速跳动，一股嗜血的冲动，如同毒蛇一般，不断地引诱着他。 只要……只要伸出手…… 只要轻轻地触碰到他们…… 他就能得到渴望已久的甘霖，就能摆脱这种身体逐渐枯萎的痛苦…… 顾明轩的指尖，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无数次地想要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暖与生机。 但每一次，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张猛那张写满了忠诚与担忧的脸庞，触及到李二牛那双清澈而纯真的眼睛时，一股更加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感，便会狠狠地将他拉回现实！ 不！不可以！ 这是“顾明轩”的兄弟！是与他一同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奋战、生死与共的袍泽！ 这也是……他阿木，在经历了无尽的孤独与背叛之后，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感受到的第一缕属于“同伴”的温暖！ 他怎么能……怎么能为了自己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身体，去伤害他们？！ 来自阿木那颗饱经沧桑、却依旧保留着一丝纯善的灵魂深处的善良，以及“顾明轩”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军人荣誉感和同袍情谊，在这一刻，如同两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死死地抵挡着那股来自妖心的、对生机的原始渴求。 这种内心的撕扯与煎熬，让顾明轩感到痛苦不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 “将军？您……您是不是不舒服？” 李二牛似乎察觉到了顾明轩的异样，他啃完了手里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他身上那股鲜活的生机，更加清晰地传入了顾明轩的感知之中，如同在他那干涸的心田上，又浇上了一瓢滚油！ “我……我没事。”顾明轩猛地睁开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看着李二牛那张近在咫尺的、充满了关切的年轻脸庞，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甚至能看到，在李二牛的脖颈处，那细微的血管在微微地搏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他…… “不行！” 顾明轩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将军？您要去哪儿？”张猛也站了起来，警惕地问道。 “我……我出去……透透气。”顾明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他不敢看张猛和李二牛的眼睛，只是含糊地说道，“你们……你们守好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再多问什么，便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阵地外那片漆黑的树林走去。 “将军！”李二牛还想再追上去，却被张猛一把拉住。 “别去了。”张猛摇了摇头，看着顾明轩那略显仓皇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担忧，“让将军一个人静一静吧。他今天……可能也吓坏了。” 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将军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将军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他说不清楚的变化。 顾明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漆黑的树林。 林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不知名野兽的腥臊味。 远离了人群，远离了那两股充满诱惑的生机，顾明轩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他身体的那种虚弱感和对生机的渴求，却变得更加强烈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干燥，越来越没有弹性。 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干尸。 “到底……到底该怎么办？”顾明轩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无力地滑坐下来，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不想伤害无辜的人，更不想伤害那些信任他的同袍。 可是，如果他不吸食生机，他这具身体…… 难道，他注定要变成一个靠吸食别人生机来苟延残喘的怪物吗？ 就在顾明轩陷入深深的绝望和迷茫之际，突然，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 紧接着，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是一头……饿狼！ 一头体型不算太大，但眼神却充满了凶残和饥饿的野狼！ 它显然是被战场上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此刻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一步步地朝着顾明轩逼近。 若是换了以前的顾明轩，或者任何一个普通的士兵，面对这样一头饿狼，恐怕都会感到紧张和害怕。 但此刻的顾明轩，在看到这头饿狼的瞬间，他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之中，却骤然间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那是一种……看到了“食物”的光芒！ 虽然，这“食物”并非人类，但它身上那股属于野兽的、原始而粗犷的生机，对此刻极度渴望能量的顾明轩而言，依旧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缓解他身体的渴求，又不会伤害到无辜人类的机会？ 顾明轩的心中，一个大胆而又有些疯狂的念头，悄然萌生。 第30章 神医入津门与街头施援手 离开乌水镇后，苏明月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依旧是随波逐流，四处云游。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布长衫，头上简单地绾了个发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里面装着一些她自己炮制的草药和几件简单的医疗用具。 这一次，她给自己按的身份，是一个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的女郎中。 或许是经历了阿木那段充满了痛苦与遗憾的记忆，让她对“生命”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感触。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一些什么，或者说，去寻找一些什么。 这一日，她辗转来到了津门。 津门，九河下梢，中西交汇之地，自开埠以来，便迅速发展成为北方重要的通商口岸，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 高大的西洋建筑与古朴的中式店铺交错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既有穿着长袍马褂的遗老，也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还有那些穿着时髦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 苏明月刚在城南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准备明日再找个地方支个小摊，替人看看病，赚点盘缠。 傍晚时分，她信步走到街上，想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津门的街道，比乌水镇要宽阔得多，也更加热闹。各种叫卖声、说笑声、汽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 就在她走到一条比较繁华的商业街路口时，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哎呀！撞人了！撞人了！” “快！快救人啊！” 苏明月眉头微微一蹙，快步朝着事发地点走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车头瘪了一块。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小姑娘，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下已经渗出了一大滩鲜血，人事不省。 肇事的司机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此刻正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快去叫救护车！” “这年头，汽车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不安全了！” “这小姑娘伤得不轻啊，怕是……凶多吉?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几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人，看样子是附近西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闻讯赶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医生，他一到场，便立刻指挥着护士疏散人群，然后蹲下身子，开始检查那小姑娘的伤势。 “头部有明显撞击伤，瞳孔……有些涣散！”男医生一边检查，一边沉声说道，“左腿……可能是骨折了！失血过多！必须马上止血，送医院抢救！” 他指挥着护士给小姑娘的伤口进行包扎，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心跳，眉头越皱越紧。 苏明月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那小姑娘的伤势。 头部撞击确实不轻，左腿也确实骨折了，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致命的，是那小姑娘的腹腔之内，因为剧烈的撞击，导致了内出血！而且，有一根断裂的肋骨，似乎还刺伤了她的脾脏！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内出血和脾脏的伤势，就算把她送到医院，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眼看着那几个西医手忙脚乱地给小姑娘包扎止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腹部的异样，苏明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那中年男医生的耳中，“这姑娘腹腔内有严重出血，肋骨也可能刺伤了脏器。若不先处理此处，恐怕撑不到医院。” 那中年男医生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不悦地看向苏明月。 当他看到说话的只是一个穿着朴素、年纪轻轻的女子时，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也带上了一丝轻蔑和不耐烦。 “你是谁？懂什么医术？”他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们是协和医院的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抢救！这里没你的事，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妨碍我们救人！” 在他看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子，不过是想哗众取宠，或者是什么不懂装懂的江湖郎中罢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护士也帮腔道：“就是！我们刘主任可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经验丰富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纷纷对着苏明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姑娘是谁啊？口气倒是不小。” “是啊，人家西医大夫都说了没事，她还在这儿瞎掺和。” “我看啊，就是想出风头。” 苏明月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也没有因为那刘主任的呵斥而有丝毫动怒。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我是否懂医术，与你无关。我只知道，若再耽搁下去，这姑娘……怕是真的没救了。”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刘主任被苏明月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更加不快。 他冷哼一声，说道：“哼！危言耸听！我们西医有最先进的仪器和技术，这姑娘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只要及时送到医院，未必没有救治的希望！倒是你，在这里妖言惑众，若是耽误了最佳的抢救时间，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也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附和。 “就是！小姑娘，别在这儿添乱了！” “赶紧让开，让大夫救人！” 苏明月看着那刘主任脸上那副自以为是的傲慢表情，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跟这种固执己见、又带着偏见的人，是说不通道理的。 她也不想再多费口舌。 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躺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小姑娘，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如此，那便请刘主任继续施救。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若在一炷香之内，这姑娘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危急，到那时，还请刘主任……不要再阻拦我出手。”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也带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那刘主任闻言，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 他行医多年，还从未被人如此当面质疑和挑衅过！尤其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好！好！好！” 他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小的女郎中，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一炷香就一炷香！若是一炷香之后，这姑娘安然无恙，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也是被苏明月气昏了头，竟然真的跟她打起了这个赌。 在他看来，这姑娘的伤势虽然严重，但只要处理得当，撑到医院应该不成问题。至于苏明月说的什么腹腔内出血、脏器受损，他根本就不信！ 周围的人群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可是有好戏看了！ 一边是留洋回来的西医主任，一边是神秘莫测的年轻女郎中，到底谁的医术更高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小姑娘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刘主任指挥着护士，继续给小姑娘进行着各种急救措施。 然而，正如苏明月所料，小姑娘的情况，并没有丝毫好转。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微弱，嘴唇也开始渐渐发紫。 那刘主任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他不断地用听诊器听着小姑娘的心跳，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能感觉到，小姑娘的生命体征，正在飞速地流逝！ 可是……可是他明明已经尽力了啊！所有的急救措施都用上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 难道……难道真的是腹腔内出了问题？ 就在那刘主任心慌意乱，几乎要束手无策的时候，旁边一个一直注意着时间的看客，突然开口道：“刘主任，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那刘主任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苏明月。 只见苏明月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刘主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31章 金针渡厄与杏林惊叹 时间，在所有人的屏息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街边的店铺里，有人点燃了一炷香，那袅袅的青烟，在微风中摇曳，仿佛也感受到了此地的紧张与凝重。 躺在地上的那个学生装小姑娘，情况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苍白，变成了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嘴唇更是乌紫一片，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的呼吸，也从最初的急促微弱，变得越来越细微，越来越悠长，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歇。 那位协和医院的刘主任，此刻额头上早已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张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颊，不断地滴落下来。 他手里的听诊器，几乎没有离开过小姑娘的胸口，但他听到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肾上腺素！快！再给她注射一支肾上腺素！”刘主任声音嘶哑地对旁边的护士喊道，语气中充满了焦躁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行医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像今天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飞速流逝，却又无能为力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心中那份属于西医精英的骄傲和自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难道……难道真的是自己判断失误了？ 难道那个年轻女郎中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噬咬着他的内心，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无力。 “刘主任，一炷香……快到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又低声提醒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主任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年轻女子。 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眼前这个即将逝去的生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又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那炷作为计时标准的线香，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个一直趴在小姑娘胸口听心跳的护士，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刘主任！不好了！她……她的心跳……停了！” “什么？！” 刘主任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和低低的啜泣声。 完了！ 这个如花一般的年轻生命，终究还是……没能救回来！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和悲伤之际，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却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一般，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让开。” 是苏明月。 她缓缓地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刘主任，以及那些手足无措的护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主任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为苏明月让开了位置。 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骄傲和固执，都在那句“心跳停了”的宣判声中，化为了乌有。 他甚至忘了去质疑，忘了去阻止。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隐隐地期盼着，这个神秘的年轻女子，真的能创造奇迹吧。 周围的人群，也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明月的身上。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子到底要做什么，但他们能从她那平静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和力量。 苏明月走到那小姑娘身边，缓缓地蹲下身子。 她没有像那些西医一样，用各种各样的仪器去检查，也没有急着去包扎那些流血的伤口。 她只是伸出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小姑娘那早已冰凉的手腕之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凝神倾听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有救。”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笃定。 还有救？！ 听到这三个字，周围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连那个已经陷入绝望的刘主任，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 心跳都停了，怎么可能还有救？！ 苏明月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她从背上的药箱里，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木制针盒。 打开针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银针？” “她……她要用针灸？”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些银针，发出了不确定的议论声。 针灸，他们倒也听说过，是中医里的一种疗法。 可是，用几根小小的银针，就能把一个心跳都停了的人救回来？这……这也太匪所思了吧！ 苏明月没有丝毫犹豫。 她拈起一根约莫三寸长的银针，看准了小姑娘胸口的某个穴位，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银针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小姑娘的皮肤之下，只留下一小截针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苏明月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无比。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几根银针便已经刺入了小姑娘胸腹之间的几处大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梅花图案。 她的手法，看得周围那些略懂一些中医皮毛的人，都暗暗心惊。 这……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梅花渡厄针”！据说此针法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对施针者的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会弄巧成拙，加速病人的死亡！ 这个年轻的女子，竟然会如此高深的针法？！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苏明月在施完针之后，并没有停歇。 她伸出右手，轻轻地按在了小姑娘那冰冷的小腹之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口中微不可见开始低声念诵起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那音节古奥而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这个时代的语言。 同时用手轻容的按着小姑娘的小腹！来掩饰自己的念诵！ 随着她的念诵，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精纯而温暖的能量，开始从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小姑娘的体内！ 这股能量，正是苏明月那不死不灭本源之力的一部分！ 它如同春雨一般，滋润着小姑娘那早已枯竭的生机，修复着她受损的脏器，止住她腹腔内那致命的出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的人群，都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看不懂苏明月到底在做什么，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了生机的气息，正在从那个年轻女子的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姑娘。 突然！ “咳……咳咳……”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那小姑娘的口中传出！ 紧接着，她那原本青灰色的脸庞，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那原本已经停止的呼吸，也开始变得虽然微弱，但却平稳起来！ 她那双紧闭的眼睛，也微微地颤动了几下，仿佛随时都要睁开一般！ “动了！动了！她动了！” “天啊！真的……真的活过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欢呼！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起死回生”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这……这简直就是神迹啊！ 那个协和医院的刘主任，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行医多年，自诩见多识广，但像今天这样，亲眼目睹一个心跳都停了的人，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就被几根银针和一番“古怪”的施救，重新拉回了生命线，这种事情，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医学的认知！ 他看着那个依旧神色平静的年轻女子，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敬佩和……惭愧。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苏明月缓缓地收回了按在小姑娘腹部的手掌，又依次将那些银针取下。 她看了一眼小姑娘那已经恢复了红润的脸庞，和那平稳的呼吸，微微点了点头。 “好了，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苏明月站起身，对旁边那个早已看得呆若木鸡的刘主任说道，“不过，她体内的伤势还未痊愈，仍需送往医院，好生调养。 记住，不可再用那些虎狼之药，只需用些温补固元之方，慢慢调理即可。”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平静淡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主任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羞愧，有敬佩，有好奇，更有深深的……不解。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明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姑娘……不！神医！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谢神医出手相救！救了这孩子一命，也……也给在下上了一课！” 他的声音，充满了诚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绝非普通的江湖郎中。 她的医术，已经达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境界！ ..... 角落里一双眼睛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32章 陌生的熟悉感 苏明月刚刚施展妙手，将那个命悬一线的小姑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周围的人群还沉浸在那种“起死回生”的巨大震撼之中，各种惊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位协和医院的刘主任，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明月身后，一口一个“神医”，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与之前那副傲慢无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断地向苏明月请教着各种医学上的问题，希望能从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神医”口中，窥探到一丝半点那神奇医术的奥秘。 苏明月对此只是淡淡地应付着，她对这种前倨后恭的嘴脸，早已见怪不怪。 她正准备找个借口脱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突然—— “死人啦！又死人啦！” 一声凄厉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一般，从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巷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瞬间将此地的喧嚣与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又死人了？” “这个月已经是第二个了吧？” “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津门地面上不太平，有妖怪作祟？” 周围的人群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中国人骨子里就爱看热闹，更何况是这种离奇的命案，简直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热闹不嫌事大，刚才还围着苏明月和那个被救女孩的人群，呼啦一下子，又朝着那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涌了过去。 苏明月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月死的第二个人了？听起来，似乎不是普通的意外。 她心中一动，也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朝着事发地点走去。 很快，她便来到了案发现场。 那是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此刻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巡捕用警戒线围了起来。 警戒线内，一具男性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 死者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普通的短衫，脸上布满了惊恐到极致的表情，双目圆睁，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死状。 他的身体，干瘪得像一具被风干了数十年的木乃伊，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仿佛全身的精血和水分，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一般！ 这种死状，绝非人力所能为！ “啧啧啧，这死得也太惨了吧！” “跟上个月那个死在码头上的苦力，死状一模一样啊！” “肯定是妖怪干的！不然人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议论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安。 苏明月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那具干瘪的尸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被吸干了生机…… 这种手段，她并不陌生。 一些修炼邪术的方士，或者某些特殊的妖物，都会用这种方式来快速提升自己的修为。 看来，这津门地面上，确实藏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让开！都让开！警察办案！” 几个穿着黑色警服、腰间佩着手枪的巡捕，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以及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与杀伐之气。 正是顾明轩。 他一出现，周围那些喧闹的议论声，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气场强大的年轻男子所吸引。 “是顾将军来了！” “顾将军可是咱们津门警察局的得力干将，没准能抓住凶手！” “是啊，有顾将军在，这案子肯定能水落石出！”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显然，这个“顾将军”在津门地面上，颇有些名望。 顾明轩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他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蹲下身子，仔细地查看起来。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业，丝毫没有因为尸体的惨状而有任何动容。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巡捕沉声吩咐道：“封锁现场，仔细勘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另外，把这些看热闹的，都给我赶走！影响办案！”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冰冷而果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巡捕闻言，立刻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 苏明月也随着人流，缓缓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正指挥着手下办案的顾明轩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或者……与他有过某种难以言说的交集。 苏明月仔细地打量着顾明轩的侧脸。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坚毅与冷酷。 这分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 苏明月可以肯定，在她那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记忆之中，绝对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对他产生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呢？ 而且，从他身上，她似乎还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感？？ 苏明月心中充满了困惑。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顾明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战场上阵亡的年轻军官了。 他的身体里，寄存着的，是那个在千年前，因为她一滴无心之血而命运多舛的孤儿——阿木的魂魄。 而她之所以会感觉到那丝熟悉感，正是因为阿木的魂魄，在当年被封入锁魂棺之前，其身体和灵魂早已与她那滴蕴含着不死不灭本源的血液，以及那颗狼妖的心脏，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苏明月更不知道的是，当时她在黄府地底，用沾染了自己鲜血的桃木剑，一剑摧毁那口黑棺（锁魂棺）之时，虽然净化了阿木那滔天的怨念和暴戾的妖气，但也因为那柄桃木剑曾经穿透过阿木的身体，带有血液的剑身上，使得在黑棺破碎的瞬间，她那滴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血液能量，与阿木那缕即将彻底消散的、却又因为千年执念而不肯离去的残魂，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与呼应。 正是这股共鸣之力，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引魂灯，在机缘巧合之下，将阿木那缕残魂重新汇聚，并恰好附着在了刚刚死去的顾明轩身上，让他得以“重生”。 只是，这种“重生”，代价极大。阿木的记忆几乎完全丧失，只剩下对那个“漆黑女性背影”的模糊执念，以及……需要不断吸食生机来维持这具身体的恐怖代价。 而他身上那股妖力，也被净化，因此妖力和顾明轩自身气息的融合，变得极其微弱和隐晦，若非苏明月是极其敏感的人，根本难以察觉。 苏明月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顾明轩。 她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或许……只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军人铁血之气，让她想起了某些早已逝去的故人吧。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将心中那丝莫名的熟悉感压了下去。 她现在，只是一个云游四海的女郎中，不想与这些官府之人，扯上任何关系。 而就在苏明月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在指挥手下勘查现场的顾明轩，却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朝着人群的方向扫视而来！ 他刚才……似乎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又有些……心悸的目光。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大多是些普通的市井小民，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恐惧，并没有哪个人的目光，会让他产生那种奇特的感觉。 难道……是错觉？ 顾明轩微微皱了皱眉，将心中的那丝异样压了下去，继续投入到案件的调查之中。 他并没有发现，在人群的边缘，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女子，正用一种复杂而探究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悄然转身，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之中。 第33章 津门食坊与闲谈中的玄机 刚才那场街头救人的风波，以及随后发生的离奇命案，虽然让苏明月的心情起了一些波澜，但并没有过多地影响到她接下来的行程。 她活了太久，见过的生离死别、奇闻怪事，早已数不胜数。 若事事都要放在心上，那她这颗心，恐怕早就被撑爆了。 眼下，天色已晚，奔波了一天，她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品尝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也算是她这漫长旅途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津门地面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吃和馆子。 苏明月顺着街道慢慢溜达，鼻子不时地嗅着空气中飘来的各种食物香气，倒也觉得惬意。 最后，她在一条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老街上，寻到了一家门脸不大，但生意却异常火爆的小饭馆。 饭馆的招牌上写着“张记锅塌李子”，看起来像是家专做津门特色菜的馆子。 门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和油炸的焦香，引得人食指大动。 苏明月倒也不急，耐着性子排了一会儿队，总算是在角落里寻了个空位坐下。 她点了一份招牌的锅塌里脊，又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打卤面。 很快，菜就上来了。 那锅塌里脊，色泽金黄，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鲜美的肉汁混合着浓郁的酱香，在口中爆开，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三鲜打卤面也是用料十足，虾仁、海参、香菇，配上筋道的面条和鲜美的卤汁，让人吃得酣畅淋漓。 苏明月慢慢地吃着，一边听着周围食客们的谈天说地。 这种市井之间的烟火气，是她最喜欢感受的氛围之一。 家长里短，奇闻异事，国家大事，都能在这些嘈杂的谈话声中，窥见一二。 “哎，听说了吗？今天下午，劝业场那边又死人了！”邻桌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同伴说道。 “又死人了？！”同伴显然吃了一惊，“这个月……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吧？死状是不是……是不是跟前两个一样？” “可不是嘛！”中年男人咂了咂嘴，“听说啊，也是浑身的精气神都被吸干了，变成了一具干尸！邪门！真是太邪门了！” “我的老天爷！这津门地面上，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有妖怪在作祟？”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 苏明月听着他们的议论，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又是被吸干了生机…… 看来，这津门的“不太平”，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这时，饭馆的张老板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给苏明月添上。 张老板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一脸和气的中年人，看样子很是健谈。 “姑娘，您是外地来的吧？”张老板笑呵呵地问道。 苏明月点了点头：“嗯，刚到津门不久。” “那您可得多加小心啊！”张老板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最近这津门地面上，不太平。刚才您也听到了吧？又出人命了！而且死得……都老惨了！” 苏明月放下筷子，故作好奇地问道：“哦？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也听他们议论，说是有妖怪作祟，是真的吗？” “哎哟喂！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张老板连忙摆了摆手，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了些，小声道，“不过啊，这事儿确实透着邪性！死的人，都是青壮年，而且死状都一样，浑身的血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似的，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你说，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那……官府（警察局，民间的叫法）那边，就没什么说法吗？”苏明月继续问道。 “官府？”张老板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官府能有什么说法？除了贴几张告示，让大家伙儿晚上少出门，还能干啥？听说啊，这案子现在是警察局的顾将军在查，那位顾将军倒是年轻有为，听说破了不少案子，就是不知道……这次这邪门的事儿，他能不能查出个眉目来。” “顾将军？”苏明月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下午在案发现场看到的那个冷峻的年轻男子。 “是啊，就是那个顾明轩顾将军。” 张老板点了点头，“说起来，今天下午死的那个倒霉蛋，前两天还来我这儿吃过饭呢！当时看着还好好的，生龙活虎的，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功夫，人就没了！” 张老板说着，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了惋惜和后怕的神色。 “哦？死者前两天还来过您这儿？”苏明月眼神一闪，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他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她知道，有时候，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往往就隐藏着破案的关键。 张老板努力地回忆着：“异常嘛……倒也没看出来。就是个普通的脚行伙计，平日里话也不多，那天也是一个人来吃的面。至于奇怪的人……我想想啊……” 他皱着眉头，仔细地回想着。 苏明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老板才一拍大腿，说道：“哎！我想起来了！那天他吃完面要走的时候，好像……好像是跟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撞了一下！那个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看不清，神神秘秘的，当时我还多看了两眼呢！” “穿着黑斗篷的人？”苏明月心中一动，“那人是男是女？高矮胖瘦如何？” “这个……还真没看清。”张老板摇了摇头，“那人走得快，而且一直低着头，我也就瞥了一眼。不过……感觉应该是个男人，个子……好像不太高。” 苏明月点了点头，将这个线索默默记在心里。 她又和张老板闲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些关于这几起命案的细节。 比如，死者都是在夜间遇害，而且案发地点都比较偏僻，没有什么目击者。 再比如，这几起命案发生的时间，似乎都有些……巧合。 “说起来也怪，”张老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津门地面上，以前虽然也偶有凶案发生，但像这样接二连三地出这种邪门事儿，还是头一遭。我记得啊……好像……好像就是从前些日子，那位打了胜仗的顾明轩将军，带着队伍凯旋回到津门之后，才开始死人的！” “哦？此话怎讲？”苏明月眼神一凝。 回忆起来顾明轩看尸体的眼神。那个冷漠感，让她联想到了妖！ “嗨！我也就是瞎琢磨！”张老板连忙摆了摆手，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可能是巧合吧！毕竟，顾将军可是咱们津门的大英雄，打跑了小鬼子，保境安民，怎么可能跟这些邪门事儿有关系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不过啊，这人红是非多。听说啊，顾将军这次回来之后，性情好像也变了不少，比以前……更冷了，也更……让人看不透了。而且啊，还有人私底下传，说顾将军在战场上……好像受了什么邪气的侵扰，所以才会……” 张老板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话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脸上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神情。 苏明月听着张老板这番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顾明轩……凯旋归来之后……性情大变……邪气侵扰…… 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让她心中那个原本只是模糊的猜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难道…… 她想到了一些可以遮蔽妖气的法宝！ 第34章 密室阴谋 津门街头那场惊心动魄的救人场面，以及那位年轻女郎中起死回生的神奇医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迅速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人们津津乐道于“苏神医”的妙手回春，各种添油加醋的传说也在坊间悄然流传。 然而，并非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佩与好奇。 就在苏明月施展金针，将那名垂危的小姑娘从死亡线上拉回的时候，在不远处一个偏僻的巷子角落里，一双阴鸷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粗布短衫，身材中等，面容也毫不起眼的男子。他混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丝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的眼神，却与周围那些充满好奇或惊叹的目光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如同猎鹰盯上猎物般的眼神，充满了审视、算计，以及一丝不易察察的……贪婪。 他静静地看着苏明月施针，看着那小姑娘奇迹般地恢复生机，看着那位协和医院的刘主任前倨后恭的丑态，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直到苏明月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离开现场时，这个不起眼的男子才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鬼魅一般，迅速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弄之中。 男子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的大杂院。 院子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子最深处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旧厢房，反手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关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男子走到房间角落一面布满了蛛网的土墙前，伸手在墙上某个不起眼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那面土墙竟然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男子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进了那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而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他顺着石阶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才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地下密室。 密室虽然不大，但陈设却颇为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还燃着一炉上好的檀香，与外面那破败的院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两颗核桃。 他虽然闭着眼睛，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爷，我回来了。”那个从街头回来的不起眼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锦袍男子面前，躬身行礼。 锦袍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闪烁着精明而深沉的光芒。 “事情……办得如何了？”他声音平缓地问道，听不出喜怒。 “回老爷，”不起眼男子连忙回答，“一切顺利。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几个‘货色’都仔细查探过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 锦袍男子闻言，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很好。既然已经物色好了，那便……准备动手吧。记住，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是！老爷放心！”不起眼男子连忙应道，“小的已经安排妥当，预计……过两日便可行动。” 锦袍男子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今日街面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不起眼男子闻言，眼神微微一闪，连忙说道：“回老爷，今日街头倒是发生了一件奇事。劝业场那边，一个小姑娘被汽车撞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协和医院的那个刘什么主任都束手无策了。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年轻的女郎中，只用了几根银针，就把那快死的女学生给救活了！真是神乎其技啊！” “哦？还有这等事？”锦袍男子闻言，眼中也露出一丝讶异之色，“一个年轻的女郎中？医术竟如此高明？” “可不是嘛！”不起眼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女郎中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也普通得很，但那手医术，简直是绝了！小的亲眼看见，那小姑娘当时心跳都没了，她几针下去，人就缓过来了！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老名医可强太多了！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她是‘神医’呢！” 锦袍男子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精光。 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那女郎中……是本地人吗？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落脚？” 不起眼男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家老爷会对一个女郎中如此感兴趣，连忙回答道：“听口音像是外地来的。名字嘛……小的倒是没打听到。不过，她救人之后，好像是往城南那边去了，具体住在哪里，小的就不清楚了。” 锦袍男子闻言，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起来。 他自己身上，其实也有一桩难以启齿的隐疾。 这隐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日里倒也无碍，与常人无异。但每到夜深人静，阴气最盛之时，便会发作起来，让他痛不欲生，苦不堪言。 他遍请名医，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束手无策，只能靠一些虎狼之药暂时压制，却无法根治。 长此以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隐疾一点点地掏空。 这也是他为何要如此急切地进行那个“物色”和“行动”的原因之一。 此刻，听到手下说起这个医术高明的年轻女郎中，他心中不由得一动。 “明明已经死了的小女孩，竟然被她救活了……”锦袍男子喃喃自语，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芒，“或许……她真的有办法……治好我的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在他那早已绝望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你，”锦袍男子抬起头，对那个不起眼的男子吩咐道，“派人去打听一下那个女郎中的下落。记住，不要惊动她，先暗中观察一番。若是她真有那般神奇的医术……或许，我们可以请她来府上‘做客’。” 他说“做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老爷！小的明白！”不起眼男子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位老爷的“请客”方式，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看来，那个年轻的女郎中，怕是要倒霉了。 密室之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炉檀香，依旧在袅袅地燃烧着，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香气。 第35章 白日善举 津门地面上，若要提起“善人”二字，十有八九的人，都会想到一个人——杜老爷。 杜老爷，名讳不详，只知其姓杜，平日里深居简出，为人却极为乐善好施。 据说，杜老爷早年间也是行商出身，后来家道中落，历经坎坷。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机缘，中年之后，竟又东山再起，积攒下偌大的家业。 发迹之后的杜老爷，并未像其他暴发户那般骄奢淫逸，反而一心向善，在津门地面上做了不少善事。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在自家府邸门前设棚施粥，救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 平日里，也时常捐资助学，修桥铺路，遇到灾年，更是会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因此，杜老爷在津门百姓口中，那可是活菩萨一般的存在，人人称颂，有口皆碑。 这一日，又逢初一。 杜府门前，一大早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乞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杜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辰时刚过，杜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那位在津门地面上享有盛名的杜老爷。 此刻的杜老爷，脸上带着温和慈祥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神色，与那日在密室中运筹帷幄、眼神锐利的模样，判若两人。 “乡亲们，让大家久等了。” 杜老爷声音温和地说道，丝毫没有富贵人家的架子， “今日天气寒冷，大家伙儿都辛苦了。来人，把准备好的热粥和馒头都分发下去，务必让每一位乡亲都能吃饱穿暖。” “是，老爷！”家丁们齐声应道，然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将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一筐筐白花花的馒头分发给那些早已饥肠辘辘的流民。 杜老爷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亲自监督着施粥的过程，时不时地还会弯下腰，亲切地询问那些老人和孩子的身体状况，嘱咐他们注意保暖。 他的举动，引来了在场所有流民的交口称赞和感激涕零。 “杜老爷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若不是杜老爷，我们这些苦哈哈，恐怕早就饿死冻死在街头了！” “杜老爷一定能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赞扬之声，不绝于耳。 苏明月此刻，也恰好路过此地。 她原本是想去附近的药材铺采买一些药材，却不想正巧遇上了杜府施粥的场面。 她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一脸慈悲为怀的杜老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异样。 这个杜老爷，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大善人的模样，言行举止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苏明月总觉得，他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苏明月这种对气息极其敏感的人，根本无法分辨。 而且，这个杜老爷的面向…… 苏明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此人印堂发暗，眼下青筋浮现，分明是身有沉珂、元气亏损之相。但他的眼神之中，却又带着一股与其年龄和病体不符的……亢奋与贪婪。 这种矛盾的面向，让苏明月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问。 就在苏明月暗自观察之际，那个负责给杜老爷打下手的、前几日在街头窥探她的不起眼男子，也注意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苏明月。 他眼神微微一闪，不动声色地凑到杜老爷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杜老爷闻言，目光也朝着苏明月这边瞥了一眼，当看到苏明月那清丽脱俗的容貌和那一身朴素却难掩其独特气质的打扮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对着苏明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又继续与那些流民亲切交谈起来，仿佛只是无意间看到了一个普通的路人。 苏明月也对着杜老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她并没有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云游四海的女郎中，与这些津门地面上的大人物，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 然而，苏明月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之后，那位杜老爷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找个人去查查她的底细。”他对身旁的那个不起眼男子低声吩咐道，“谨慎行事。” “是，老爷。”不起眼男子恭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月依旧在津门地面上四处游荡。 她白天会去一些药材铺或者集市，采买一些药材，或者摆个小摊，替人看看一些简单的病症，赚取一些微薄的诊金。 晚上，她则会回到客栈，潜心研究一些古老的医书，或者……暗中关注着津门地面上发生的那些离奇命案。 自从上次在饭馆里听到张老板那番话之后，苏明月便对那个警察局的顾将军，以及他与那些命案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产生了一丝兴趣。 她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些关于顾明轩的消息。 正如张老板所说，这位顾将军，确实是津门地面上的一位风云人物。 年纪轻轻，便屡破奇案，深受上峰赏识。 尤其是在前些日子的淞沪战场上，他更是身先士卒，带领部下浴血奋战，立下了赫赫战功，被誉为“津门战神”。 只是……关于他“凯旋归来”之后性情大变，以及身上可能沾染了“邪气”的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有人说，他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不近人情，眼神也变得异常冰冷，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 还有人说，他晚上经常一个人在警察局的停尸房里待到很晚，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这些传闻，都给这位年轻的英雄，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面纱。 苏明月对这些传闻，不置可否。 她更在意的，是那些“吸干生机”的命案。 这几天，津门地面上，又接连发生了两起类似的案件！ 死者无一例外，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而且死状都与之前一般无二，浑身精血被吸食殆尽，变成了一具干尸。 一时间，整个津门都人心惶惶，各种关于“妖怪食人”、“邪祟作祟”的谣言四起，闹得满城风雨。 警察局那边，也是焦头烂额，顾明轩更是亲自带队，日夜追查，却依旧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苏明月也曾悄悄去过那几个案发现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现场残留着一股阴冷而邪恶的气息。 那股气息，与她之前在黄府地底感受到的那股盘踞多年的阴煞之气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黄府的阴煞之气，更像是一种自然形成的、没有自主意识的能量。 而这些案发现场残留的气息，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充满了贪婪与欲望的……人为痕迹。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苏明月心中充满了疑惑。 是修炼邪术的方士？还是某种以吸食人类精气为生的妖物？ 一团团迷雾，笼罩在津门的上空，也笼罩在苏明月的心头。 第36章 夜巷魅影与不期而遇的误会 津门的夜，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白日的喧嚣与繁华尽数吞噬，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冷的秋风中摇曳，投下斑驳而诡异的光影。 连日来的离奇命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津门百姓的心头，让这座原本灯红酒绿的不夜城，也早早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生怕那个传说中吸食人精气的妖怪，会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自己头上。 警察局内，灯火通明。 顾明轩站在巨大的津门地图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 他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那几起“吸干生机”的命案，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不仅仅是因为他作为警察队长的职责，更因为……他从那些死者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自己体内那股嗜血冲动同源的……对生机的贪婪！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厌恶。 他必须尽快抓住那个凶手，不仅仅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更是为了……证明自己与那个怪物不同！ 经过连日来的暗中排查和对案发现场残留气息的细微感知（这是他附身顾明轩后获得的特殊能力，虽然他还不太会运用），他终于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城南那片老旧的居民区。 而且，根据前几起案件的发生规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那个凶手很可能会再次作案！ “张猛！李二牛！”顾明轩猛地转过身，声音冰冷而果决，“集合所有便衣弟兄，跟我去城南！今晚，我们就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务必要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我揪出来！” “是！将军！”张猛和李二牛齐声应道，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家将军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能感觉到，自家将军对这个案子，似乎投入了超乎寻常的精力，甚至……有些偏执。 与此同时，在津门城南一条偏僻的暗巷之中，苏明月也正屏息凝神，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紧紧地盯着巷子深处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 为了调查这几起诡异的命案，她这几天也花了不少力气。 她白天以行医为名，四处走访，暗中打探消息；晚上则施展身法，潜入那些案发现场，仔细查探。 终于，在今天傍晚，她从一个被凶手袭击过、但侥幸逃脱的幸存者口中（那人因为惊吓过度，精神有些失常，被当成了疯子，没人相信他的话，只有苏明月看出了端倪），得知了一些关于凶手外貌特征的模糊描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不高，行动如同鬼魅一般的神秘人。 而更重要的线索是，那个幸存者提到，凶手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凭借着对气味的敏锐感知，苏明月一路追踪，终于在这条偏僻的暗巷之中，锁定了这个可疑的目标。 她倒要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月黑风高，杀人夜。 巷子深处，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看起来像是刚刚从酒馆里出来的醉汉拖拽着，准备将其弄晕带走。 那醉汉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就在黑袍人准备下手的瞬间—— “阁下深夜在此，行此苟且之事，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一个清冷的女声，如同寒泉一般，在寂静的暗巷中响起。 黑袍人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一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女子，正俏生生地站在巷口，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平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正是苏明月。 “是你？！” 当黑袍人看清苏明月的面容时，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察的忌惮的低呼！ 苏明月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对方竟然认识自己？！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黑袍人，但对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容貌，也感觉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我们……认识吗？”苏明月试探着问道。 黑袍人显然没有回答她问题的意思。 他见行踪败露，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二话不说，直接将手中那个醉汉往旁边一扔，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猎豹一般，朝着苏明月猛扑过来！ 他的动作迅捷而狠辣，招招都攻向苏明月的要害！ 苏明月眼神一凛，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合就动手。 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柳絮一般向后飘开，轻易地避开了黑袍人的攻击。 两人便在这狭窄的暗巷之中，兔起鹘落地交起手来。 黑袍人的武功路数很是诡异，招式刁钻狠毒，而且力道不弱，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苏明月虽然不以武功见长，但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应付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通过交手，苏明月很快便发现，这个黑袍人，虽然招式诡异，但身上并没有妖气，呼吸吐纳之间，也都是正常人的气息。 “原来只是个凡人。”苏明月心中一定。 既然是凡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正准备施展道法，将对方定住，好好审问一番。 然而，就在这时，那黑袍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苏明月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他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与苏明月的距离，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从中倒出了一枚通体赤红、散发着一股奇异香气的药丸！ 那药丸之上，竟然还缠绕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黑色妖气！ 黑袍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枚药丸吞了下去！ 几乎是在药丸入腹的瞬间，黑袍人身上的气势便猛地暴涨起来！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竟然也挺拔了几分，双目之中更是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他整个人的力量和速度，都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这是……用妖气炼制的禁药？”苏明月眉头微蹙。 这种丹药，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服用者的实力，但副作用也极大，轻则折损寿元，重则走火入魔，变成真正的怪物。 看来，对方为了完成任务，也是不惜一切代价了。 实力大涨之后的黑袍人，再次朝着苏明月猛攻过来！ 他的招式变得更加狂暴和不顾一切，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 苏明月虽然依旧能应付，但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苏明月准备动用更强的手段，将这个服用了禁药的黑袍人彻底制服的时候—— “不许动！警察！” “举起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厉喝声，突然从巷子两头传来！ 紧接着，数十名手持枪械的巡捕，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将整个暗巷都围得水泄不通！ 黑袍人一看这阵仗，顿时脸色大变！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中了埋伏了！ 若是被这些巡捕抓住，那他和背后之人的秘密，恐怕就保不住了！ “不好！”黑袍人低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砰！” 一声闷响，一股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咳咳！该死！是烟雾弹！” “别让他跑了！” 巡捕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呛得连连咳嗽，一时间阵脚大乱。 而苏明月，在烟雾弥漫的瞬间，也失去了黑袍人的踪迹。 她正准备追上去，却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围住了。 当烟雾渐渐散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那个之前被黑袍人打晕的醉汉旁边，而被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巡捕，团团围在了中央！ 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她！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一个巡捕厉声喝道。 苏明月眉头微蹙，自己这是……被当成同伙了？ 就在这时，巡捕队伍的后方，缓缓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却紧紧地锁定在了苏明月的身上。 正是顾明轩。 他的目光，冰冷而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第37章 将军喵语 暗巷之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巡捕，将苏明月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为首的顾明轩，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眸子，如同鹰隼一般，锐利而审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质的年轻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开始，顾明轩的心底就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很淡，很模糊，却又像一根细细的羽毛，轻轻地撩拨着他那片空白的记忆，让他感到有些……心悸。 但仔细回想，他可以肯定，在自己的记忆之中，绝对没有出现过这样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或许……真的是自己的错觉吧。 毕竟，自从“醒”过来之后，他的脑子就一直不太清醒，各种混乱的记忆片段和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时常会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你们抓错人了。”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阵仗，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地说道， “刚才那个穿着黑斗篷的，才是真正的凶手。若不是你们突然出现，搅了局，我或许已经将他拿下了。”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慌乱，仿佛面对的不是数十支黑洞洞的枪口，而是一群无理取闹的孩童。 顾明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哦？是吗？我倒看未必。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三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偏僻的案发现场，还恰好站在受害者旁边，而凶手却‘恰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脱了。苏小姐，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他在街头救人事件之后，便派人简单调查了一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苏神医”，只知道她是从外地来的，医术高明，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本身就很可疑。 “抓错人了，那你怕什么？又何必扔那劳什子的烟雾弹？”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巡捕，也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他显然是将苏明月和那个逃跑的黑袍人当成了一伙。 苏明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纠正道：“烟雾弹，是在你们出现之前，那个黑袍人扔的。” 她懒得跟这些头脑简单的巡捕多费口舌。 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后自己去查清楚那个黑袍人的底细，以及他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 “我还有事，恕不奉陪。”苏明月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她刚一迈步，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便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顾明轩！ “苏小姐，恐怕你现在还不能走。” 顾明轩的声音冰冷而强硬，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必须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他虽然也觉得这个女人身上透着古怪，但直觉告诉他，她或许真的与那个逃跑的凶手无关。 可职责所在，他必须将所有可疑人员都带回去。 苏明月的手腕被他抓住，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男人。 而且，从这个男人身上，她再次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让她感到有些熟悉气息。 那气息，很淡，很隐晦，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妖物，更像是一种……多种力量驳杂融合后的产物。 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凡人。 但奇怪的是，她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任何属于“妖”的邪气。 这让她心中更加困惑。 就在两人手臂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奇怪的感觉，同时涌上了苏明月和顾明轩的心头。 苏明月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顾明轩的掌心，传来一股冰冷而又带着一丝……暴戾的气息。但那气息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纯净能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而顾明轩，在抓住苏明月手腕的瞬间，也感觉到一股清凉而纯净的气息，从对方的手腕上传来，让他那颗因为吸食生机而时常躁动不安的“心脏”，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这种感觉……很舒服，也很……熟悉。 就好像……他曾经在某个遥远的梦境中，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他看着苏明月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个模糊的漆黑女性背影。 难道…… 就在两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觉而微微失神的瞬间—— “喵~” 一声轻柔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猫叫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暗巷中响了起来！ 这声猫叫，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巡捕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猫叫声？ 而且，这声音……好像是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顾大将军身上！ 只见顾明轩此刻也正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没从刚才那声猫叫中回过神来。 他……他刚才……好像……喵了一声？ 不可能吧？！ 一定是听错了！ 顾大将军那么威武霸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发出这种……这种小猫咪一样的叫声？！ 苏明月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顾明轩。 她刚才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声猫叫，而且，那声音……确实是从顾明轩的方向传来的。 难道……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比的将军，私底下还有这种……特殊的癖好？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古怪的感觉。 顾明轩此刻的内心，简直是五雷轰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当然知道，刚才那声猫叫，就是从他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该死的！ 都怪他今天早上出来之前，为了防止身体出现变故，特别是那种对生机的强烈渴求影响到白天的行动，特意去后巷里“打了个牙祭”，吸食了一只野猫的生机，想着先稳妥一下。 谁知道……这吸食动物生机的后遗症，竟然这么快就显现出来了！ 他竟然……竟然会不由自主地发出猫叫！ 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这个看起来神秘莫测的苏小姐面前！ 他“顾明轩”英明神武的形象，这下子全毁了！ “咳咳！” 顾明轩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板起脸，用更加冰冷严厉的语气对苏明月说道：“苏小姐，请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是我们职责所在！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们自然不会冤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底气有些不足。 周围的巡捕们，也都强忍着笑意，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们虽然也觉得自家将军刚才那声“喵”叫很是离奇，但谁也不敢当面笑出来。 只是，他们看向顾明轩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苏明月看着顾明轩那副强作镇定、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的模样，心中那丝因为被误会而产生的些许不快，竟然也消散了不少。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比的顾将军，似乎……也并非那么难以相处。 至少，他这突如其来的“猫叫”，倒是让她觉得有几分……好笑。 “好吧。” 苏明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我跟你们回去。不过，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查明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她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强行离开，只会让误会更深。 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个津门警察局，到底能不能查出那个黑袍人的底细。 更重要的是……她对眼前这个会发出猫叫的顾将军，以及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怪异气息，也产生了一丝……探究的兴趣。 第38章 将军的烦恼 津门警察局的审讯室，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一间还算雅致的会客室。 红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西洋风景画，桌上还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袅袅地冒着热气。 这显然不是对待普通嫌疑犯的待遇。 苏明月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因为身陷警局而产生的慌乱或不安。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这位顾大将军，对她这位“嫌疑人”，倒是“礼遇”有加。 顾明轩坐在苏明月的对面，帽檐依旧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而专业，但内心却有些……烦躁。 一方面，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怀疑和……一丝莫名的忌惮。她的出现太过巧合，她的身手也绝非普通女子可比。 另一方面，则是……他该死的身体！ 自从早上吸了那只野猫的生机之后，他就感觉自己身上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不受控制的“猫咪行为”。 比如，刚才在暗巷里那声该死的“喵”叫，简直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他又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些发痒，总想……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而且，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在他看来，远不如窗台上那盆随风摇曳的吊兰有吸引力……他竟然有种想去挠一挠的冲动！ 这种感觉，让他既羞耻又抓狂！ “苏小姐，”顾明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现在，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那个案发现场吗？” 他尽量不去看苏明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亮眸子，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做出什么丢人的举动。 苏明月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顾将军这话问得好。我倒是也想问问，津门地面上，何时规定了良家女子不能在夜晚上街了？还是说，顾将军认为，只有心怀不轨之徒，才会在夜间出没？”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揶揄（揶揄，汉语词语，拼音为yé yu，释义为戏弄，侮辱）的意味。 顾明轩被她噎了一下，眉头微蹙：“苏小姐，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那条暗巷，并非寻常女子会去的地方。而且，据我所知，苏小姐是外地来的郎中，为何会对津门的凶案如此‘关心’，甚至……还与那凶徒动起手来？” 他下午已经派人查过，苏明月确实在津门地面上行医，而且医术高明，救了那个被汽车撞伤的小姑娘。 但这并不能洗脱她的嫌疑。 一个医术如此高明的女子，为何会深夜出现在那种地方？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顾队长这话就更有意思了。” 苏明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乃医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那黑袍人行凶在即，我若不出手阻止，岂非见死不救？至于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或许，只是恰巧路过罢了。” 她自然不会将自己暗中追踪黑袍人的事情说出来。 “恰巧路过？” 顾明轩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苏小姐这‘恰巧’，未免也太巧了些。而且，据我观察，苏小姐的身手，似乎……也并非普通郎中可比啊。” “顾将军过奖了。” 苏明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行走江湖，总得学些三脚猫的功夫防身，免得被宵小之辈欺负了去。倒是顾将军，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统领一方治安，想必也是身手不凡，慧眼如炬了。” 她这话，明着是在夸赞，暗地里却是在试探。 顾明轩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和……难以对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 “苏小姐，”他沉声说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津门地面上，最近接连发生离奇命案，死者都被吸干了生机，死状极其恐怖。此事已经引起了全城恐慌。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津门，又恰好与凶徒有所接触，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此案有关。” “哦？顾将军的意思是，怀疑我是那个吸食人生机的凶手？” 苏明月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我并没有这么说。”顾明轩摇了摇头，“但苏小姐的出现，确实太过可疑。而且……苏小姐似乎对这种‘吸食生机’的死状，并不感到意外？”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明月在听到“吸干生机”四个字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苏明月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顾队长，观察力倒是敏锐。 她确实对这种死状不陌生，甚至……还亲手处理过类似的“妖物”。 但这些，她自然不会告诉他。 “顾将军说笑了。” 苏明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眼神中的异样，“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郎中，听闻这等惨事，自然会感到震惊和……好奇罢了。毕竟，能将人的生机吸干，这等手段，确实匪夷所思。” 顾明轩紧紧地盯着苏明月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一些破绽。 然而，苏明月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的慌乱和闪躲，仿佛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一般。 这让顾明轩心中更加困惑。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女人，真的只是一个恰巧路过、又恰好有些身手的普通郎中？ 就在顾明轩沉思之际，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用舌头去舔一舔…… 等等！ 用舌头舔？！ 顾明轩猛地打了个激灵，硬生生地止住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该死的！又是这该死的猫咪后遗症！ 他强忍着手背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瘙痒感，以及心中那股想要蜷缩起来、找个暖和地方打个盹的冲动，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明月自然也注意到了顾明轩的异样。 她看到他那紧握的拳头，以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顾将军，似乎……正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 而且，他刚才那个想用舌头舔手背的动作……还真是……挺可爱的。 苏明月突然觉得，逗弄一下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比、实则内心可能有些“小秘密”的顾将军，似乎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顾将军，”苏明月故作关切地问道，“您……是不是身体不适？我看您脸色不太好，额头上也出了不少汗。要不要……我替您把把脉？” 她说着，还真的伸出了纤纤玉手，作势要为顾明轩诊脉。 “不……不必了！” 顾明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苏明月的手，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我……我很好！苏小姐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他可不敢让这个女人给自己把脉！ 万一被她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那可就麻烦了！ 尤其是……他那不属于这个身体的“魂魄”！万一对方是个奇人异士，不排除会有那种能力！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苏明月看着顾明轩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39章 枕边人的悲鸣 津门，杜府，那间隐藏在废弃院落之下的雅致密室。 此刻，密室内的气氛，却与那考究的陈设格格不入，充满了压抑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个在街头巷尾如同鬼魅一般行动的黑袍人，正单膝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已经有些破损，隐约可见几处擦伤和血迹，显然是刚才与苏明月交手以及后续逃脱时留下的。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杜老爷，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原本精明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窝深陷，嘴唇也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着。 他手中的两颗核桃，早已停止了转动，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么说……你失手了？” 过了许久，杜老爷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回……回老爷……是小的无能……”黑袍人身体一颤，声音都带着几分哆嗦， “本来……本来已经快要得手了，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那女人……那女人身手很是诡异，小的……小的不是她的对手……” “女人？”杜老爷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是那个……最近在津门地面上声名鹊起的‘苏神医’？” 他下午刚刚吩咐手下去查探那个女郎中的底细，没想到，这么快就和自己的事情扯上了关系。 “应……应该就是她！”黑袍人连忙点头，“小的之前在街头见过她救人，确实有几分邪门！而且……她好像已经盯上我们了！小的逃走的时候，还被巡捕房的人给堵了，差点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由得又低了几分，显然是心有余悸。 “巡捕房……”杜老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废物！都是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老爷养你们何用？！”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按理说，今晚，他应该能得到一个新的“补品”，来缓解他身上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而且，还招惹上了那个神秘的“苏神医”和难缠的巡捕房！ 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和……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如同潮水一般，再次从他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他的皮肤，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涩、起皱，仿佛正在迅速地失去水分和生机。 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双手不受控制地抓向了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地陷入了锦袍的布料之中。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黑袍人，眼神中充满了暴戾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黑袍人感受到杜老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气息，以及那双如同饿狼一般盯着自己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他知道，自家老爷这是……病情又发作了！ 而且，这次发作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猛！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有所行动，下一刻，自家老爷就会像对待那些被“物色”来的“货色”一样，将自己身上的生机吸食殆尽！ “老……老爷……您……您息怒……”黑袍人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声音颤抖地说道，“小……小的这就去……再去给您物色……保证……保证今晚一定……” 然而，杜老爷此刻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那股对生机的强烈渴求，已经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把就将跪在地上的黑袍人抓到了自己跟前！ 他那双枯瘦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掐住了黑袍人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黑袍人只觉得一股窒息感传来，双脚在空中胡乱地蹬踹着，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和绝望的表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通过自家老爷那双冰冷的手掌，源源不断地被吸走！ “老……老爷……饶……饶命……”黑袍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中充满了哀求。 他不想死！他不想像那些被吸干了的“货色”一样，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就在黑袍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杜老爷那双因为疯狂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挣扎和……清明。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看着他脸上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被强行压下去了几分。 不行！ 这个人，还不能死！ 他虽然是个废物，但对自己忠心耿耿，而且熟悉自己所有的秘密。 若是没了他，自己以后行事，会变得非常不便。 更重要的是……他这点微末的生机，根本无法彻底缓解自己此刻的痛苦！ 他需要……更精纯、更旺盛的生机！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将手中的黑袍人扔了出去！ 黑袍人如同破麻袋一般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杜老爷，则因为强行压制住了吸食生机的冲动，以及病情带来的巨大痛苦，整个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他的皮肤，变得更加干瘪，仿佛随时都会裂开一般。 他的呼吸，也变得如同破风箱一般，充满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着！ 如果再不得到补充，他恐怕……真的会死！ “快……快去……” 杜老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去把……二……二姨太……叫……叫过来！”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得嘶哑变形，但其中蕴含的命令，却不容置疑。 黑袍人闻言，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知道，自家老爷口中的“二姨太”，是府中最受宠爱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妾室。 也知道，自家老爷此刻叫她过来，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敢违抗，也不敢多言，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脖子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密室。 很快，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伴随着一股幽兰般的香气，从石阶上传来。 一个身着桃红色绣金旗袍、身姿婀娜、面容娇艳的年轻女子，在黑袍人的引领下，款款走进了密室。 正是杜老爷的二姨太，孙玉卿。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云鬓高耸，珠翠摇曳，脸上薄施粉黛，更显得明艳动人。 她以为，老爷这么晚叫她过来，是要……与她共度良宵。 所以，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娇羞和期盼的笑容。 “老爷……”孙玉卿走进密室，看到自家老爷竟然不在太师椅上，而是……躲在了一扇绘着仕女图的屏风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老爷，您……您怎么了？”她柔声问道，声音婉转动听。 “玉卿……过来……”屏风后面，传来杜老爷那沙哑而又带着几分诡异诱惑的声音，“到……到我这里来……” 孙玉卿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毕竟，自家老爷平日里也有些……特殊的癖好。 她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朝着那扇屏风走了过去。 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自家老爷的温存与宠爱。 然而，当她绕过屏风，看清屏风后面景象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只见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对自己宠爱有加的杜老爷，此刻竟然蜷缩在太师椅上，浑身颤抖，皮肤干瘪得如同老树皮一般，脸上布满了狰狞的青筋，那双眼睛更是闪烁着骇人的红光，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这哪里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杜老爷？！ “老……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孙玉卿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转身就想逃跑！ 然而，已经太迟了！ 杜老爷那双枯瘦的手，如同鬼爪一般，闪电般地伸出，一把就死死地卡住了她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玉卿……我的好玉卿……”杜老爷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他那张干瘪的脸，几乎要贴到孙玉卿的脸上，“别怕……很快……很快就好了……把你的生机……都给我吧……” 说完，他不再犹豫，张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嘴，狠狠地朝着孙玉卿那娇嫩的脖颈……咬了下去！ 不，更准确地说，是……吸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在寂静的密室之中响起，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孙玉卿那双美丽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之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通过脖颈处那个被咬破的伤口，源源不断地被吸走！ 她的身体，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 她那原本娇艳如花的容颜，也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如同凋零的花朵一般，苍白而死寂。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便彻底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干尸。 而吸食了二姨太生机的杜老爷，身上的变化，也同样惊人。 他那原本干瘪的皮肤，再次变得饱满起来，脸上的青筋也渐渐隐去，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也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松开卡在孙玉卿脖子上的手，任凭那具早已失去生机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又带着几分病态的笑容。 虽然，一个二姨太的生机，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恢复，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眼神中闪烁着更加冰冷和残忍的光芒。 第40章 恶人先告状与警局钉子户 津门警察局的会客室里，苏明月依旧气定神闲地品着茶，仿佛自己不是身陷囹圄的“嫌疑人”，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悠闲度日。 对面的顾明轩，则是一脸的头疼。 他已经盘问了苏明月大半天了，除了知道她叫苏明月，是个从外地来的郎中之外，其他有用的信息，一概没有问出来。 这个女人，就像一团迷雾，看似柔弱无害，实则深不可测，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他该死的身体，还在时不时地冒出一些令人抓狂的“猫咪行为”，比如刚才，他就不受控制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还差点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让他在苏明月那双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注视下，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和……挫败。 就在顾明轩绞尽脑汁，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审讯”这个难缠的女人时，一个巡捕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报告顾队！杜府派人来报案了！”巡捕气喘吁吁地说道。 “杜府？”顾明轩眉头一挑，“哪个杜府？” “就是城南那个乐善好施的杜老爷府上！”巡捕连忙回答，“报案人说……说杜府昨夜遭了贼，府里一位姨太太……不幸遇害了！” “什么？！”顾明轩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杜老爷在津门地面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与官府的关系也算不错。 他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不是小事。 而且……姨太太遇害？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最近津门地面上发生的那些“吸干生机”的离奇命案。 难道……那个凶手，又再次作案了？而且这次，竟然把目标对准了杜府？ “具体情况如何？”顾明轩沉声问道。 “报案人说，遇害的是杜老爷的二姨太，死状……死状与之前那几起命案有些相似，也是……也是浑身精血被吸干的模样！” 巡捕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杜老爷悲痛欲绝，恳请我们警方尽快破案，缉拿凶手！” 顾明轩听完，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又是吸干生机！ 看来，那个凶手，果然还在津门地面上活动！而且越来越猖狂！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依旧神色平静的苏明月，心中那丝因为“猫叫”而产生的些许异样情绪，瞬间被案件的紧迫感所取代。 “苏小姐，”顾明轩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公事公办，“既然杜府那边出了命案，而且死状与之前遇到的情况相似，我们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你与此案有关。你可以走了。” 他现在必须立刻赶往杜府，勘查现场，不能再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苏明月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顾将军这是……打算放我走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顾明轩点了点头，语气依旧生硬。 他虽然对这个女人仍有怀疑，但眼下，查案要紧。 然而，苏明月却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立刻起身离开。 她反而好整以暇地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道：“顾将军，你这津门警察局，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说抓人就抓人，说放人就放人，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吗？”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赖皮”意味。 顾明轩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有些恼怒道：“苏小姐，我们也是按章办事！你昨夜出现在案发现场，本身就很可疑！我们带你回来协助调查，并无不妥！” “哦？协助调查？”苏明月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顾明轩面前，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顾将军可曾从我这里，‘协助’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还是说，顾将军只是觉得，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不成？” 她故意将“弱女子”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中充满了戏谑。 顾明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那过于逼近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让他那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都有些……躁动不安。 “苏小姐，我希望你不要无理取闹！”顾明轩强作镇定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耗着！” “无理取闹？”苏明月轻笑一声，“顾将军，你把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医，当成杀人凶手一样抓到这里来，盘问了大半天，现在一句‘你可以走了’就想打发我？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顾明轩，一副“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这副“无赖”的模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嫌疑犯，哪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唯唯诺诺？ 像眼前这个女人这样，不仅不怕他，反而还敢跟他讨价还价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似乎……总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尤其是……当他看到她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的清亮眸子时，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刚才那声该死的“喵”叫，以及那些丢人现眼的“猫咪行为”，这让他更加……心虚气短。 “那……那苏小姐想怎么样？”顾明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他现在只想尽快把这个“麻烦”送走，然后去处理杜府的案子。 “不想怎么样。”苏明月耸了耸肩，慢悠悠地说道，“只是觉得，顾将军这警察局的茶水，味道还不错。既然顾将军盛情挽留，我若是不多待一会儿，岂非辜负了顾队长的一番‘美意’？” 她说着，竟然又施施然地走回到太师椅旁，重新坐了下来，还煞有介事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顾明轩被苏明月这番操作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她竟然……竟然还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第41章 那你就别走了 “苏小姐！我再说一遍！我们现在有重要的案子要办！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纠缠！” 顾明轩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哦？重要的案子？”苏明月故作惊讶地说道，“难道……比我这个‘重要嫌疑人’还重要吗？顾将军，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一我真的是那个吸食人生机的凶手，你现在放我走了，那津门地面上，岂非又要多几个冤魂？”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却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让顾明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顾明轩气得指着苏明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了！ 眼前这个女人，简直比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还要难缠！ “顾将军，您消消气。”苏明月看着顾明轩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呢，我留在这里，也是想帮顾将军一个小忙。” “帮忙？”顾明轩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苏明月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对那些‘吸干生机’的案子，也挺感兴趣的。说不定……我能帮顾将军找出一些线索呢？” 顾明轩闻言，眼神微微一闪。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医术确实高明得有些邪门。 而且，她似乎对这种涉及到“非人”力量的案件，也并非一无所知。 如果她真的肯帮忙……或许……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身份可疑，万一她与凶手是一伙的，那岂非引狼入室？ “不必了！”顾明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地说道，“我们警察局办案，自有我们的一套规矩！用不着外人插手！苏小姐，我最后再说一遍，你可以走了！如果你再无理取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苏明月，转身就准备离开会客室，去召集人手，赶往杜府。 然而，就在他走到门口，准备拉开房门的时候，苏明月那清清冷冷的声音，又从他身后飘了过来： “顾将军，你确定……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个‘东西’吗？我可提醒你，那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凶徒那么好对付的。” 顾明轩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明月。 这个女人……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苏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顾将军不信？还是说……顾将军对自己那身‘猫咪’的本事，很有信心？” 她故意在“猫咪”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顾明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个女人！她竟然……她竟然还敢提那件事！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顾明轩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顾将军心里最清楚。”苏明月悠悠地说道，“我只是好心提醒顾将军一句，有些东西，不是靠人多就能对付的。若是顾将军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陪顾将军走一趟。”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挣扎和……一丝莫名的动摇。 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得没错。 那些“吸干生机”的案子，确实透着一股邪性，绝非普通的凶杀案可比。 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可是……他又怎么能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就在顾明轩犹豫不决之际，苏明月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轻笑一声，说道：“顾将军不必为难。既然顾将军信不过我，那我留在这里，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她说着，便真的站起身，作势要离开。 “等等！”顾明轩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了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这个女人那莫名的熟悉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又或许……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这个女人，或许能帮上忙？ “怎么？顾将军改变主意了？”苏明月转过身，挑眉看着他。 顾明轩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眸子，只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都被她看穿了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道：“我确实改变主意了，苏小姐，既然不想走那就留在这着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这间屋子半步！否则……” “否则怎样？”苏明月好笑地看着他。 “否则……否则我就……”顾明轩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否则我就……我就把你当成同案犯处理！” 他说完，也不等苏明月回答，便猛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巡捕吩咐道：“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让她离开！” 说完，他又重重地补充了一句：“把门给我锁死！” “是！顾队！”两个巡捕连忙应道。 然后，只听“咔嚓”一声，会客室的房门，被从外面无情地锁上了。 苏明月看着那扇被锁死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和……一丝好笑。 这个顾将军，还真是……幼稚得可爱。 不过，他刚才那副恼羞成怒、却又不得不妥协的模样，倒是让她觉得挺有趣的。 她走到门口，试着推了推门，果然，纹丝不动。 “不是……你怎么还真锁门啊？！”苏明月有些哭笑不得地自言自语道。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他，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套取一些关于案件的更多信息，却没想到，这个顾将军，竟然真的把她给锁在这里了！ 这下可好，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过……这样也好。 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理一理思绪，看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这津门地面上，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2章 善恶的伪装 顾明轩在“锁”了苏明月之后，便立刻带着一队精干的巡捕，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城南的杜府。 杜府二姨太离奇遇害，而且死状与之前的几起“吸干生机”案如出一辙，这无疑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这杜府之内，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杜府门前，早已不复白日施粥时的热闹景象。 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在萧瑟的秋风中微微摇曳，平添了几分阴森和凄凉。 顾明轩通报了身份，很快便有管家模样的人将他们迎了进去。 府内的气氛，也显得异常压抑和沉重。下人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的神色。 在管家的引领下，顾明轩来到了杜府的正厅。 那位在津门地面上享有“大善人”美誉的杜老爷，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神情悲痛，眼眶通红，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他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衫，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与白日里那个精神矍铄、笑容可掬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与那个在密室中残忍吸食二姨太生机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顾将军，您可算来了！”一见到顾明轩，杜老爷便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助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 “您一定要为我那可怜的玉卿做主啊！她……她死得太惨了！呜呜呜……” 他说着，竟然老泪纵横，用袖子不断地擦拭着眼角，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顾明轩看着杜老爷这副模样，心中虽然也有些同情，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军人和警察将军，他并没有被对方的悲伤所迷惑。 他仔细地观察着杜老爷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从中找出一些破绽。 “杜老爷请节哀。”顾明轩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们一定会尽力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还请杜老爷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知我们。” 杜老爷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他编造的故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他说，昨夜他因为身体不适，早早便睡下了。 二姨太苏玉卿则在自己的院子里歇息。 谁知到了半夜，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等他带着家丁赶过去的时候，便只看到二姨太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而凶手……却早已不知所踪。 他还特意强调，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与外面传闻的那些“吸食人生机”的妖怪如出一辙，恳请顾将军一定要将这个祸害津门的妖孽铲除。 他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老泪纵横，那份悲痛与愤怒，演得是入木三分，让人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明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杜老爷所说的这些，与现场勘查的情况基本吻合。 只是……他总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当他看到杜老爷那双因为“悲伤”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时，他心中的疑虑便更深了。 “杜老爷，”顾明轩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除了这些，您昨夜……还听到或看到了什么可疑的动静吗？比如……那个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 他试图从杜老爷的言语中，找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杜老爷闻言，故作沉思状，然后摇了摇头，叹息道：“唉，当时情况太过混乱，老朽也是心神大乱，实在是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痕迹。只记得……那凶手似乎身手极好，来去如风，不像是寻常的盗匪。”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又将凶手的形象引向了那些“非人”的存在。 顾明轩知道，从杜老爷这里，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他又仔细询问了府内的其他下人，得到的说辞也都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 勘查完现场，收集了一些所谓的“证据”之后，顾明轩便准备带队离开。 他知道，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棘手。 “顾将军，老朽……老朽就拜托您了！” 在送顾明轩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杜老爷再次拉着顾明轩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道，“一定要……一定要抓住那个天杀的凶手，为我那可怜的玉卿报仇啊！” 他的手，冰冷而干枯，像老树的枯枝一般，紧紧地抓着顾明轩的手腕。 就在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同时涌上了顾明轩和杜老爷的心头！ 杜老爷只觉得，从顾明轩那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手掌之中，传来一股……令他感到无比舒适和渴望的旺盛生命气息！ 那股气息，比他之前吸食的任何一个“补品”都要精纯，都要强大！ 仿佛只要能将这股气息据为己有，他身上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就能彻底根除！他就能真正地实现长生不老的梦想！ 杜老爷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渴望！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只是，他抓着顾明轩手腕的力道，却在不自觉中，又加重了几分。 而顾明轩，在与杜老爷手掌接触的瞬间，却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只觉得，从杜老爷那干枯的手掌之中，传来一股……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气息！ 那股气息，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将死之人的气息，都还要衰败，还要……接近死亡！ 仿佛，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是因为悲伤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老人，实际上……已经油尽灯枯，命不久矣了！ 这与他白日里在街头施粥时，看到的那个精神矍铄、笑容可掬的杜老爷，简直判若两人！ 顾明轩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多看了杜老爷一眼。 他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关于“阿木”的记忆，但那份源自苏明月血液的、对生命气息的敏锐感知，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杜老爷此刻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 出于一种军人特有的、对弱者的同情，也或许是因为杜老爷那“大善人”的名声，顾明轩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 “杜老爷，您……也要多注意身体。逝者已矣，生者还需保重。” 杜老爷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轩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以及那双清澈而带着几分关切的眸子，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念头！ 这个顾明轩…… 他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气息，若是...... 一个阴险而毒辣的计策，开始在杜老爷的心中悄然成形。 “多谢……多谢顾将军关心。”杜老爷声音沙哑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虚弱，“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只希望能在我临死之前，看到凶手伏法，也算是……对我那可怜的玉卿，有个交代了……”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一般。 顾明轩看着杜老爷这副模样，心中那丝疑虑，也不由得淡了几分。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 毕竟，任谁经历了这种丧亲之痛，都会悲伤欲绝，心力交瘁。 他叹了口气，对杜老爷拱了拱手，说道：“杜老爷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您老人家，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的巡捕准备离开杜府。 正当顾明轩踏出门槛之前。 杜老爷突然喊道： “顾将军且慢走，老朽突然想起一个事情！” 第43章 将军失陷与贼喊捉贼的闹剧 听到杜老爷那句“顾将军且慢走，老朽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正准备带队离开的顾明轩，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因为“悲伤”和“虚弱”而显得摇摇欲坠的老人，眉头微蹙，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杜老爷，您想起什么了？” 杜老爷脸上露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他用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额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唉，老朽这记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方才与顾将军交谈之时，一心只想着玉卿的惨死，倒是忽略了一些……一些可能与案情有关的细节。” “哦？是什么细节？”顾明轩眼神一凝，立刻追问道。 任何一丝可能与案情相关的线索，他都不会放过。 杜老爷看了一眼顾明轩身后的那些巡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压低了声音，对顾明轩说道：“顾将军，此事……事关重大，而且……有些骇人听闻，老朽……老朽只想单独与将军细说。还请将军……屏退左右，随老朽到后堂一叙，如何？” 他说着，还特意朝着身旁的管家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那管家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对那些巡捕说道：“各位官爷，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宜在此久站。 还请各位官爷先到偏厅奉茶，我家老爷与顾将军有要事相商，稍后便来。” 那些巡捕闻言，都将目光投向了顾明轩，等待他的指示。 顾明轩沉吟了片刻。 他虽然觉得杜老爷这番举动有些刻意，但想到对方刚刚丧失爱妾，情绪激动，有些特殊的请求倒也情有可原。 而且，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单独告知，也确实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对杜老爷的身体状况，确实有几分担忧。看他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若是再受什么刺激，恐怕真的会一命呜呼。 “也好。”顾明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张猛和李二牛吩咐道，“你们先带弟兄们去偏厅等候，我与杜老爷去去就回。” “是！将军！”张猛和李二牛虽然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见自家将军已经决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带着其他巡捕，跟着管家朝偏厅走去。 偌大的正厅之中，很快便只剩下了顾明轩和杜老爷两人。 杜老爷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对顾明轩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将军，请随老朽来。” 说着，他便颤巍巍地转身，朝着正厅后方的一条幽暗的回廊走去。 顾明轩没有多想，迈步跟了上去。 他一心想着案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地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杜老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冷而得意的寒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曲折的回廊，来到了一处看起来颇为偏僻的院落。 这处院落，与黄府后院那口废弃的枯井倒有几分相似，也是杂草丛生，荒凉破败，与杜府其他地方那富丽堂皇的景象格格不入。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间看起来早已废弃多年的书房。 书房的门窗都紧闭着，上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杜老爷，您说的线索……就在这里？”顾明轩看着眼前这荒凉的景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警惕。 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什么重要线索的地方。 “呵呵……顾将军莫急。”杜老爷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指着那间废弃的书房，说道， “老朽想起……玉卿在遇害前几日，曾无意间提起，说是在这间废弃的书房附近，看到过一个……一个形迹可疑的黑影。当时老朽并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那黑影，便是杀害玉卿的凶手！”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顾明轩闻言，眉头微蹙。 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既然来了，总要进去看看。 “那便进去看看吧。”顾明轩沉声说道，迈步便要朝着那书房走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踏出两步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从书房两侧的阴影之中，以及他身后的回廊拐角处，同时窜出了几道黑影！ 为首的，正是那个之前与苏明月交过手的黑袍人！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黑色夜行衣、手持短棍的蒙面大汉！ 这些人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突然，太刁钻了！ 他们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扑出，手中的短棍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朝着顾明轩的后脑、脖颈等要害部位砸去！ “不好！” 顾明轩心中一惊，他虽然身经百战，反应极快，但在这种毫无防备、又被数人同时从背后偷袭的情况下，也难免有些措手不及！ 他猛地一矮身，试图避开致命的攻击，同时反手拔出腰间的配枪！ 然而，他毕竟是肉体凡胎！ 即便他体内蕴含着阿木那融合了妖力与苏明月血液的奇异力量，但在这种没有任何准备、也来不及催动那股力量的前提下，他的身体，依旧无法抵挡这突如其来的重击！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顾明轩只觉得后脑和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手中的配枪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哼！不自量力！”黑袍人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明轩，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他没想到，这个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顾将军，竟然这么轻易就被他们给解决了。 “干得好！”杜老爷从一旁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阴险而得意的笑容。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顾明轩，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渴望，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绝世珍宝。 “快！把他给我弄到密室里去！记住，手脚麻利点，别留下任何痕迹！”杜老爷对黑袍人等人吩咐道。 “是！老爷！”黑袍人等人齐声应道，然后便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顾明轩抬了起来，迅速地朝着某个隐秘的方向走去。 杜老爷看着顾明轩被抬走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赌对了！ 这个顾明轩，果然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只要等到了今晚子时，阴气最盛之时，他就能将这个拥有旺盛生命气息的“补品”，彻底化为己用！ 到那时，自己身上的这个顽疾，就可以多延迟些时日发作！ 他并没有立刻吸食顾明轩的生机。 因为他所修炼的那种邪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只有在每日阴气最盛的子时，才能最大限度地吸取和炼化他人的生机，并且将副作用降到最低。 如果在白天强行施展，不仅效果大打折扣，更容易遭到反噬，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所以，他必须忍耐。 忍到今晚子时。 将顾明轩关进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布满了各种诡异符文的密室（以前里边关着一个妖）之后，杜老爷立刻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悲痛欲绝的表情，冲出了自己的府邸，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警察局的方向。 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不好了！出大事了！顾将军……顾将军被妖怪抓走了！” “快来人啊！顾将军为了追查凶手，被妖怪给掳走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急切”的担忧，很快便引来了街上行人的注意。 一场由他精心策划的、贼喊捉贼的闹剧，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真正的目标，除了要掩盖自己的罪行，将警方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之外，更是要……将那个同样拥有神奇医术、并且可能已经对自己产生怀疑的“苏神医”，也一并引入自己的圈套之中！ 毕竟“苏神医”也在调查自己！ 第44章 津门风声鹤唳 “号外！号外！津门警察局顾明轩顾将军，为追查连环命案真凶，不幸遭遇妖邪，被妖怪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津门战神离奇失踪！城内再添恐怖疑云！百姓安危谁人能保？！” 当天下午，津门地面上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这样触目惊心的标题所占据。 一时间，整个津门城，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顾明轩是谁？ 那可是津门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 年纪轻轻，便屡破奇案，深受民众爱戴。 更是在前不久的淞沪战场上，带领将士浴血奋战，打退了日本侵略者，被誉为“津门战神”、“护国英雄”！ 这样一位威名赫赫、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竟然……竟然被妖怪给抓走了？！ 这个消息，对本就因为连日来的离奇命案而人心惶惶的津门百姓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更是致命一击！ “我的老天爷啊！连顾将军都被妖怪给抓走了？那……那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可怎么办啊？” “是啊！顾将军那么厉害的人物，都抵挡不住那妖怪，我们……我们岂不是更没活路了？” “这津门地面上，怕是真的要大乱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收拾东西，回乡下躲躲！ “躲？往哪儿躲？听说那妖怪专吸人的精气，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津门城内迅速蔓延。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在短短半天之内，便变得萧条冷清起来。 店铺纷纷关门歇业，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连白天都不敢轻易出门。 孩子们被大人看得死死的，不准到街上玩耍。 整个津门城，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人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们不知道，那个传说中吸食人精气的妖怪，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他们更不知道，失去了顾将军的庇护，这座繁华的城市，还能否抵挡住这未知的恐怖。 而此刻，身处这场风暴中心的津门警察局，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平日里还算精干的巡捕们，在得知自家主心骨“被妖怪抓走”之后，一个个都像是没了魂儿似的，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有人唉声叹气，觉得津门要完。 有人义愤填膺，嚷嚷着要组织人手，去跟妖怪拼命。 更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地打点行囊，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只有一个人，依旧气定神闲地待在那间被“锁死”的会客室里，仿佛外面那场席卷全城的恐慌，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正是苏明月。 她在顾明轩离开之后，便好整以暇地在这间会客室里“住”了下来。 那扇被顾明轩特意吩咐锁死的房门，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她只是不想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就贸然离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个津门警察局，到底能不能查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不下午，她便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那些关于“顾将军被妖怪抓走”的喧嚣和议论。 她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妖怪？ 或许吧。 但她更相信，这世间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而是……人心。 “苏小姐，您……您都听到了吧？” 一个年轻的巡捕，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推开会客室的门（那门锁，苏明月早就用一根银针给捅开了，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看着苏明月。 这个年轻巡捕，正是昨天在暗巷里，对苏明月出言不逊的那个。 但此刻，他对苏明月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毕竟，昨天晚上苏明月当街与那个怪人交过手的事，早已在警局内部传开了。 在他们这些普通巡捕看来，这位苏小姐，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神通”也未可知。 现在顾将军出事了，他们这些当手下的，自然是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也想听听这位“苏小姐”有什么高见。 苏明月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哦？听到什么了？是说你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顾大队长，被妖怪抓去当压寨夫人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那年轻巡捕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苦着脸说道：“苏小姐，您……您就别拿我们开涮了！ 我们现在都快急死了！顾将军他……他真的被妖怪给抓走了！ 现在整个津门城都乱套了！您……您本领那么高明，又见多识广，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这话，倒也说得情真意切。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个顾明轩，在这些手下心目中，还是颇有威望的。 “急什么？”苏明月淡淡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自乱阵脚，成何体统？你们顾队长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办案的？”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 那年轻巡捕被她说得有些脸红，挠了挠头，说道：“苏小姐教训的是。可是……可是现在外面都传遍了，都说顾将军是被一个极其厉害的妖怪给掳走的，连……连杜老爷都亲眼看见了！杜老爷您知道吧？就是咱们津门地面上那个大善人！他老人家总不会说谎吧？” “杜老爷？”苏明月眼神微微一闪，“他亲眼看见顾队长被妖怪抓走了？” “是啊！”年轻巡捕连连点头，“听说啊，昨晚顾将军就是为了追查杜府二姨太被害的案子，才追到了杜府后院那片废弃的林子里，结果……结果就遇到了那个凶残的妖怪！杜老爷当时也被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来报的案呢！” 他将从其他人口中听来的“案情经过”，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 苏明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苏明月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依你之见，那个所谓的‘妖怪’，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杜老爷可曾描述过？” “这个……”年轻巡捕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 像杜老爷说，那妖怪青面獠牙，力大无穷，还会喷火……反……反正就是很吓人的那种！” “青面獠牙？还会喷火？”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种描述，未免也太……符合民间传说中对妖怪的刻板印象了吧？ 倒像是……有人刻意编造出来的一般。 她心中对那个“大善人”杜老爷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苏小姐，”年轻巡捕看着苏明月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又问道，“您……您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您觉得……顾将军他……还有救吗？”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 苏明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们顾队长是不是真的被妖怪抓走了，现在还不好说。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道：“我倒是觉得，你们现在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杞人忧天，不如……好好地去查一查，那个所谓的‘案发现场’，以及……那位‘亲眼目睹’顾队长被妖怪抓走的杜老爷。”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那年轻巡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虽然年轻，但也并非愚笨之人。 苏小姐这话的意思是……杜老爷有问题？ 可是……杜老爷可是津门地面上有名的大善人啊！他怎么会…… 但转念一想，自家顾将军失踪得确实蹊跷，而且……似乎也太巧合了一些。 难道…… “多谢苏小姐指点！”年轻巡捕猛地一抱拳，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我……我这就去跟张副队他们商量商量！”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苏明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津门警察局，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用之人。 只是，单凭他们，恐怕还奈何不了那个老奸巨猾的杜老爷。 看来……自己也该活动活动了。 她可不想真的被当成“钉子户”，一直待在这个会客室里喝茶。 而且，她对那个行为举止越来越古怪的顾队长，以及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怪异气息，也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45章 妖言的代价 冰冷而潮湿的空气，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激着顾明轩的鼻腔。 他头痛欲裂，后脑勺和脖颈处依旧传来阵阵钝痛，那是被重物击打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缓缓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而陌生的景象。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手脚都被粗壮的铁链锁着，固定在墙壁之上。 这里……是哪里？ 他努力地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杜老爷……偏僻的院落……废弃的书房……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该死的！ 顾明轩心中暗骂一声，猛地坐起身，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他竟然……竟然着了那个老狐狸的道！ 明明在与杜老爷握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衰败的生机有些不对劲，明明已经对他那刻意的热情和悲伤产生了一丝怀疑，却还是因为急于查案，以及……那份不合时宜的“同情心”，而轻易地相信了他，最终落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真是……愚蠢至极！ 顾明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看来，无论是作为“阿木”还是作为“顾明轩”，他这轻信他人的毛病，都很难改掉啊。 他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铁链，发现锁得很紧，但并非无法挣脱。 他深吸一口气，调用自身的力量，手腕猛地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那根拇指粗细的铁链，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挣断了！ 紧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将脚上的铁链也一一挣断。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顾明轩开始仔细打量起这间囚禁他的密室。 密室不大，约莫七八个平方，四周都是坚硬的青石墙壁，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上似乎还布有某种禁制。 他走到铁门前，试着推了推，果然，纹丝不动。 看来，想从这里出去，还没那么容易。 也罢。 顾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他倒要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杜老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把他抓到这里来，又想对他做些什么？ 他开始在密室里四处翻找起来，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密室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一张石床，就只有一个破旧的木柜和一张积满了灰尘的桌子。 木柜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桌子上倒是散落着一些纸张，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文，看起来像是某种道家的符箓，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顾明轩拿起一张符纸仔细看了看，虽然看不懂上面的符文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符纸之上，散发着一股……与他体内那股嗜血冲动同源的、对生机的贪婪气息！ 看来，这个杜老爷，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抓自己来，恐怕……也是为了自己身上那股旺盛的生命气息！ 夜，越来越深。 密室之外，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顾明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苏明月……那个在警局里与他斗智斗勇、却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称奇的女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有些担心，如果杜老爷的目标不仅仅是自己，那苏明月……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 而此刻，在杜府更深处的另一间、更加阴森恐怖的地下囚牢之中，杜老爷正喘着粗气，脸色因为体内那股难以抑制的空虚和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身上那件锦袍，此刻看起来也有些松垮，仿佛他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药效”快要过去了，那种如同万蚁噬心般的折磨，即将再次降临。 他……一会就要吸食新的“补品”！ 他踉跄着走到囚牢的最深处。 这里，与外面那些关押着各种精怪妖物的铁笼不同，只有一个巨大的、由玄铁打造而成的牢笼。 牢笼的四壁和顶端，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箓，散发着强大的镇压之力，将笼内那股冲天的妖气死死地压制住。 铁笼之中，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被数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锁链捆绑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之上。 那女子容貌妖艳绝伦，一双桃花眼即便是在这种困境之下，依旧带着几分勾魂夺魄的媚意。 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却异常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正是那只修行了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狐妖。 “说！你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老夫摆脱这种人不人、妖不妖的鬼样子？！” 杜老爷站在铁笼之外，声音嘶哑地质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深深的悔恨。 若不是当年听信了这妖妇的鬼话，他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那红衣女妖闻言，缓缓抬起头，看着杜老爷那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呵呵……杜老爷，您这话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女妖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不失其妩媚，“当初，可是您老人家，在山中救了奴家一命，对奴家百般讨好，千般询问，只为求得那长生不老之法。奴家看您一片‘诚心’，才将那‘吞丹化妖，与天同寿’的秘法告知于您。怎么？现在后悔了？” 杜老爷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中怒火更盛。 “住口！你这妖妇！”他厉声喝道，“若不是你当初巧言令色，说什么吞服其他妖物的妖丹，便可吸取其精元，与天地同寿，老夫又岂会……岂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他因身患重病，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了此残生之际，却在一次进山时，无意间救下了一只被一些道士捕获、身受重伤的红狐。 那红狐，便是眼前这女妖的原形。 他将红狐带回家中，悉心照料。红狐伤愈之后，便化为人形，对他千恩万谢。 当时的杜老爷，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对生的渴望达到了极致。他见这女妖神通广大，便苦苦哀求，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长生之法。 女妖起初不肯，但在杜老爷的再三恳求之下，最终还是“松了口”，告诉了他一个“秘法”——吞食其他妖物的妖丹，便可夺其修为，化妖力为己用，从而达到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的目的。 当时的杜老爷，早已被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长生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去分辨这秘法的真伪和凶险？ 他立刻散尽家财，招揽奇人异士，四处搜捕妖物，夺取妖丹，然后一一吞服。 起初，效果确实显着。 他那原本衰败的身体，在吞服了数颗妖丹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壮，容貌也年轻了不少。 这让他欣喜若狂，更加疯狂地吞食妖丹，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通往长生的捷径。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邪术的背后，隐藏着多么可怕的代价！ 随着他吞食的妖丹越来越多，他体内的妖力也越来越驳杂，越来越难以控制。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妖化特征，比如指甲变得尖利，眼睛在夜间会发出幽光。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对人类的血肉和生机，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变得……人不人，妖不妖！ 白天与常人无异，到了晚上就开始散发妖气！所以他才一直躲在那个写满咒文房间里，压制妖气！ 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这妖妇欺骗，修炼的根本不是什么长生正法，而是一种饮鸩止渴的邪术之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他体内的妖力已经与他的血脉彻底融合，再也无法剥离。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体内的妖力会不断地消耗他自身的生机，让他承受比普通人衰老更快的痛苦。 除非……他能不断地吸食其他人类的生机，来弥补自身的亏损。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需要靠吸食别人生机来续命的……怪物！ 一怒之下，他找到了当年那些帮助他抓捕妖物的高人，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才将这只将他引入歧途的狐妖擒获，并将其封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牢之中，日夜折磨，逼问她化解之法。 只可惜，这狐妖也是个硬骨头，任凭他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说出真正的解脱之法，反而时常出言嘲讽，让他更是怒火中烧。 “哼！杜老爷，你以为奴家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吗？”红衣女妖看着杜老爷那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冷笑道，“这就是你贪婪的报应！你就等着被那驳杂的妖力和无尽的空虚感，活活折磨死吧！哈哈哈哈！” 女妖的笑声在阴森的地牢中回荡，充满了快意和怨毒。 “你……你这贱婢！”杜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上前一步，隔着铁笼，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女妖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女妖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鲜血。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杜老爷看着女妖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第46章 老狐狸的算计与求医的鱼饵 阴森的地牢之中，杜老爷听着红衣女妖那句嘲讽，刺激得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看守顾明轩的黑衣手下，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老爷！不好了！那个姓顾的……那个姓顾的条子，他……他把锁链给挣断了！” 黑衣手下声音发颤地禀报道。 “什么？！”杜老爷闻言，感到震惊！ 他亲自布置的那些铁链，虽然不是什么法器，但也坚固异常，寻常壮汉根本无法挣脱。 那个顾明轩，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竟然能赤手空拳地将其挣断？ 这……这绝非普通人所能做到！ “他现在人呢？！” 杜老爷厉声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回……回老爷，他……他还在那间密室里，似乎……似乎在四处翻找什么东西。” 黑衣手下连忙回答，“小的们不敢轻易靠近，怕……怕打草惊蛇。” 杜老爷闻言，眼睛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明与算计。 这个顾明轩，果然不简单！ 不仅拥有如此旺盛的生命气息，竟然还有这般蛮力！ 而且，从之前手下汇报的情况来看，他能带着区区几个巡捕，就在战场上打赢那些装备精良的日本兵，甚至还被冠以“津门战神”的名号，这足以说明，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恐怕……还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杜老爷心中对顾明轩绝非常人的猜测，越发肯定了几分。 不过，越是如此，他就越不能操之过急。 这种“宝贝”，可不能像之前那些普通的“补品”一样，粗暴地对待。 万一逼急了，让他来个玉石俱焚，那自己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哼，有点意思。”杜老爷冷笑一声，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既然他有力气挣断锁链，那就让他先蹦跶蹦跶。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密室，也不得给他送水送饭。我倒要看看，饿他个几天，他还有没有力气折腾！” 他决定先用饥饿来消耗顾明轩的体力，等他变得虚弱不堪的时候，再慢慢炮制。 这种“猎物”，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技巧。 吩咐完之后，杜老爷心中的那股燥热和空虚感，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药效”快要彻底过去了。 他愤恨地看了一眼铁笼中那个依旧带着嘲讽笑容的红衣女妖，若不是这妖妇，自己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他强忍着将这妖妇生吞活剥的冲动，转身便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牢。 然而，走到一半，他那双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突然瞥见了旁边一个关押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妖的笼子。 那小兔妖修为不高，也就刚刚开启灵智的程度，此刻正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杜老爷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虽然这种低等妖物的生机，对他而言，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彻底缓解他的痛苦。 但……聊胜于无吧。 他现在储存的那些“高级补品”（也就是那些被他抓来的妖物），已经越来越少了。自从他发现吸食人类的生机效果更好之后，便很少再对这些低等妖物下手了。 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猛地伸出手，隔着铁笼，一把就抓住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妖！ “叽——！” 小兔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很快便被杜老爷那只干枯的手掌捂住了嘴巴。 一股微弱但却精纯的妖力，顺着杜老爷的手掌，源源不断地被吸入他的体内。 片刻之后，那只小兔妖便彻底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毛，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杜老爷随手将那具“残渣”扔在地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好歹……让他暂时舒服了一些。 “去！”杜老爷擦了擦手，对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黑袍人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打听，那个什么……苏神医，现在到底在何处落脚。记住，要客气一点，把她……‘请’到府上来！” 他知道，单靠吸食这些低等妖物或普通人的生机，根本无法根治他身上的问题。 那个红衣女妖，显然也不会将真正的解决之法告诉自己。 所以，他必须另想办法！ 而那个医术高明得有些邪门的“苏神医”，或许……真的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算她治不好自己的病，把她抓来，当成一个新的“补品”，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能起死回生的人，这种人绝对有些手段！想必也非同一般吧？ 杜老爷的眼中，闪烁着病态而贪婪的光芒。 为了能让苏明月“心甘情愿”地来到杜府，也为了进一步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杜老爷眼珠一转，又心生一计。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立刻吩咐管家，在杜府的大门外，挂上了一个醒目的牌子。 牌子上用白纸黑字写着：“杜府不幸，姨太新丧，老爷伤心过度，引发旧疾，卧床不起，危在旦夕！特此遍求津门神医，能妙手回春者，必有重谢！” 这消息一出，再配合着杜老爷之前在警察局那番“悲痛欲绝”的表演，以及他平日里那“大善人”的名声，整个津门地面上，顿时又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像之前妖怪抓人的事情都全然抛到了脑后！ 在金钱的诱惑之下，一时间，进出杜府的各路名医，络绎不绝。 有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中医，也有穿着白大褂、提着西医出诊箱的洋大夫。 他们一个个都满怀信心地走进杜府，希望能治好这位“大善人”的“旧疾”，从而名利双收。 然而，无一例外，他们最终都只能摇着头，唉声叹气地从杜府里出来。 杜老爷的“病”，实在是太古怪了。 脉象虚浮不定，时而如洪钟大吕，时而又细若游丝，根本无法判断其病灶所在。 用尽了各种珍贵的药材和先进的医疗手段，都丝毫不见起色。 仿佛，他那具身体，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地掏空。 杜老爷这番“病危求医”的戏码，演得是滴水不漏。 不仅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因为丧失爱妾而悲伤过度、引发旧疾的可怜人，博取了津门百姓的同情。 更重要的是，他也成功地将一个巨大的“鱼饵”，抛向了那个他真正想要钓上钩的……“苏神医”。 他相信，以那个女郎中“医者仁心”的性子，在听闻自己“病危”的消息后，十有八九会主动送上门来。 到那时……哼哼…… 杜老爷躺在病榻之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47章 杜府会诊与望闻问切的交锋 杜老爷“病危求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津门。 一时间，杜府门前车水马龙，各路“名医”纷至沓来，都想在这位“大善人”面前露一手，若是能侥幸治好杜老爷的“旧疾”，那可真是名利双收，一步登天了。 苏明月刚出巡捕房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这个杜老爷，演戏倒是演得挺全套。 不过，她也乐得配合。 活了这么久，她早就成了人精中的人精，又怎么会看不出对方这点小九九？ 她本来就打算亲自去杜府查探一番，看看那个囚禁顾明轩的密室，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杜老爷主动递来了“梯子”，那她就顺着爬上去，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于是，在杜府的仆从“千辛万苦”地打听到“苏神医”的落脚之处，并带着重金和“诚意”前来“邀请”之时，苏明月并没有过多推辞，便欣然应允了。 她倒要看看，这位在津门地面上呼风唤雨的杜老爷，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杜府，果然是气派非凡。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都透着一股富贵人家的奢华与考究。 苏明月在杜府仆从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一处专门用来会客的花厅。 此刻，花厅之内，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中医。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故作高深的咳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腐气。 显然，这些都是被杜老爷“重金求医”的告示吸引来的各路“名医”。 当苏明月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穿着朴素青布长衫的年轻女子，在仆从的引领下走进花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老中医们，也都停下了话头，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这位是？”一个看起来资格最老、胡子也最长的老中医，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眯着眼睛打量着苏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回禀各位大夫，”引路的仆从连忙躬身说道，“这位便是在下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意请来的‘苏神医’。” “苏神医？”那老中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的轻蔑之色也更加浓重，“如此年轻……也敢自称‘神医’？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其他老中医们，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行医之道，靠的是经验积累，岂是黄口小儿能轻易通晓的？” “我看啊，这姑娘八成是听说了杜老爷重金求医，想来碰碰运气，沽名钓誉罢了！” “唉，这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在家学点针织女红，跑出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各种夹枪带棒、倚老卖老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入了苏明月的耳中。 他们显然是将苏明月当成了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苏明月听着这些酸腐刻薄的言论，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怒之色。 她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自诩为“名医”的老头子们。 她活了这么多年，这种因为年龄和性别而产生的偏见和质疑，她经历得太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跟这些坐井观天、固步自封的老家伙们争辩，纯粹是浪费口舌。 她向来喜欢用事实说话。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对苏明月出言不逊的老中医，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小姑娘，老夫劝你一句，行医救人，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容不得半点虚假和侥幸。 你年纪轻轻，还是回去再多读几年医书，多积累些经验，再出来悬壶济世吧。莫要为了些许虚名，耽误了病人的病情，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什么杏林泰斗一般。 苏明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也不说话，只是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地走到那位老中医面前，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 那眼神，清澈而又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衣衫，看透他身体内所有的隐疾一般。 那老中医被苏明月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想要维持自己“前辈高人”的姿态，但眼神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心虚。 “你……你这小女娃，这般无礼地盯着老夫看，是何道理？”老中医色厉内荏地喝道。 苏明月这才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说道：“这位大叔，我看您印堂发暗，眼下乌青，脚步虚浮，中气不足，想必……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内疾吧？” 她这话一出，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位老中医的身上！ 那老中医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跳了起来，指着苏明月，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夫……老夫身体硬朗得很！哪有什么内疾！” 他虽然嘴上极力否认，但那慌乱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 他确实……确实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疾，而且已经困扰他多年了！ 只是，此事除了他自己和他的老妻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这个年轻的女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了？！ 难道……她真的有什么妖法不成？！ 周围的其他老中医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他们虽然也觉得苏明月太过年轻，不像是身怀绝技的神医，但她刚才那番话，以及那位老中医的反应，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 “李老哥，这……这位苏姑娘说的……是真的假的啊？” 旁边一个与那老中医相熟的同伴，忍不住小声问道，“我看你平日里气色还不错啊，不像是有什么大毛病的样子。” 那位被称为“李老哥”的老中医，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强作镇定地哼了一声，梗着脖子说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老夫行医数十年，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我看这女娃，根本就是在这里妖言惑众，哗众取宠！” 他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再多问什么，便猛地一甩袖子，气呼呼地朝着花厅外面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不看了！不看了！跟这种黄口小儿同堂会诊，简直是有辱斯文！告辞！” 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反倒是更印证了苏明月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性。 花厅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对苏明月心存轻蔑的老中医们，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们虽然依旧不愿相信，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医术。 但刚才那一幕，却又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苏神医”。 或许……她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苏明月没有理会那些各怀心思的老中医们。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李老哥”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杀鸡儆猴。 效果，似乎还不错。 从现在开始，至少在这个花厅之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地小瞧她了。 而她，也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观察一下这座暗藏玄机的杜府，看看……那位“病危”的杜老爷，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第48章 悬丝诊脉与心病的根源 苏明月在花厅里那手“望诊断疾”的绝活，如同平地惊雷，着实镇住了在场所有自诩为“名医”的老头子们。 一时间，再也无人敢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有丝毫的小觑，他们看向苏明月的眼神，都从最初的轻蔑和质疑，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而那位始作俑者“李老哥”，在落荒而逃之后，更是让“苏神医”的威名，在这些大夫们的心中又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很快，杜府的管家便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先是对着花厅内的众位大夫们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无非是感谢各位神医不辞劳苦前来为自家老爷会诊，只是老爷身体不适，不宜过多打扰，还请各位先行回去歇息，诊金随后便会送到各位府上。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送客了。 那些老中医们虽然心中还有些不甘，但一来刚才被苏明月那一手给镇住了，自知本事不如人； 二来杜府家大业大，他们也得罪不起，只能一个个悻悻然地起身告辞。 最后，整个花厅之内，便只剩下了苏明月一人。 管家走到苏明月面前，脸上堆着更加恭敬的笑容，躬身说道：“苏神医，我家老爷有请。他说，他这病啊，恐怕……也只有您这样的神医，才能有法子了。” 苏明月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也不多言，便随着那管家，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一处装饰得异常奢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气息的卧房。 卧房之内，燃着上好的安神香，但那香气，却似乎掩盖不住房间里另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那位在津门地面上享有“大善人”美誉的杜老爷，此刻正半躺在铺着绫罗绸缎的病榻之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双目紧闭，仿佛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他的床边，还站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丫鬟，以及那个之前在街头窥探她的不起眼男子。 “苏……苏神医……您可算来了……”杜老爷听到动静，缓缓地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般，“老朽……老朽这把老骨头，恐怕……恐怕是不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可怜模样。 那演技，若是放到后世，拿个什么最佳男主角，恐怕也是绰绰有余了。 苏明月看着杜老爷这副“精湛”的表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杜老爷不必多言，且让小女子先为您诊脉吧。” 她并没有像其他大夫那样，直接走到床边去为杜老爷诊脉。 活了这么久，她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个杜老爷，看似病重，实则处处透着古怪？ 那个之前一直跟着他的不起眼男子，看似恭敬地站在一旁，实则双脚不丁不八，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个中高手。 这房间里的气氛，看似悲伤，实则暗藏杀机。 若是自己贸然靠近，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这种龙潭虎穴之中。 “来人，”苏明月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取一根丝线来。” 丫鬟闻言，有些不解，但还是连忙从针线笸箩里取来一卷上好的金丝蚕线。 苏明月接过丝线，取其一端，对床上的杜老爷说道：“杜老爷，小女子医术浅薄，讲究个‘心诚则灵’。为表敬意，不便近前。便请杜老爷将此丝线一端系于腕上，小女子便可为您悬丝诊脉。” “悬丝诊脉？！”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不起眼男子，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悬丝诊脉，那不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神奇医术吗？！ 隔着一根细细的丝线，就能判断出人的病情？ 这……这也太神了吧！ 杜老爷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这个女郎中最多也就是医术比其他人高明一些，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懂这等近乎于“神通”的手段！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嘀咕：这个小女娃，果然脚滑得很！竟然连诊个脉都如此谨慎！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她越是神奇，就说明她越是有真本事。 只要能治好自己的病，或者……能成为自己完美的“补品”，那她谨慎一些，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杜老爷便对着旁边的丫鬟点了点头，示意她们照办。 丫鬟小心翼翼地将丝线的一端，系在了杜老爷那干枯的手腕之上。 苏明 月则捏着丝线的另一端，退到了数步之外，双目微闭，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地搭在了那根绷得笔直的金丝蚕线之上。 一时间，整个卧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明月那根轻轻搭在丝线上的、白皙如玉的手指之上。 苏明月看似是在诊脉，实则早已将一缕精纯的灵力，顺着那根蚕丝，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杜老爷的体内。 她虽然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启法眼，但以她如今的修为，通过这种方式，查探一个凡人（哪怕是半人半妖）的身体状况，还是绰绰有余的。 灵力入体的瞬间，苏明月的心中便是一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杜老爷的身体内部，简直是一团糟！ 他的五脏六腑，都呈现出一种极其衰败的状态，生机流逝的速度，远超常人！ 这与她之前通过“望气”看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但更让她感到心惊的是，她发现，在杜老爷那颗搏动异常的心脏周围，竟然盘踞着一股驳杂而又邪恶的……妖力！ 那股妖力，似乎正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生机，壮大着自身，也正是他身体衰败的根源！ 只是，这股妖力被一层若有若无的东西死死地压制着，所以白天的时候，才没有显现出来。 若不是通过这种直接的灵力探查，恐怕就算是道行高深的修道之士，也很难察觉。 难怪……难怪他之前能将自己的气息掩盖得那么好。 原来，他的身上，带着某种能够压制妖气的法器或符箓！ 苏明月心中了然。 这个杜老爷，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很大！ 只是，她依旧有些困惑。 从脉象上来看，这股妖力虽然驳杂，但似乎……并非来源于同一个妖物。 倒像是……他吞食了许多不同妖物的力量，然后强行融合在了一起，最终导致了这种可怕的反噬。 真是个……贪心不足的蠢货！ 苏明月在心中冷哼一声。 过了片刻，苏明月缓缓地睁开眼睛，松开了捏着丝线的手指。 “如何？苏神医？”杜老爷见她诊完了脉，连忙迫不及待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期盼。 旁边的下人们，也都紧张地看着苏明月，等待着她的诊断结果。 苏明月看着杜老爷那张写满了“期盼”和“伪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也不急着说诊断结果，反而慢悠悠地反问道：“杜老爷，在小女子说出诊断结果之前，可否请您先回答小女子一个问题？” “哦？神医请讲。”杜老爷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苏明月那双清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杜老爷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敢问杜老爷……您是从哪听来妖丹可以治病的？”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杜老爷那张原本还挂着几分病态笑容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她……她怎么会知道？！ 不！不可能！ 妖丹之事，乃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他和那几个早已被他灭口的心腹之外，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个小女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凭一根丝线，就看出了这个秘密？！ 而站在一旁的不起眼男子，在听到苏明月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眼中杀机毕现！ 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明月却没有理会他们那震惊的反应。 她看着杜老爷那张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脸，继续用她那清冷而又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淡淡说道： “杜老爷，恕小女子直言。” “你这……可不是病啊。” 第49章 图穷匕见与卧房内的杀机 苏明月那句轻飘飘的“你这……可不是病啊”，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杜老爷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那张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恐慌！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这根本不是医术！！ 站在一旁的不起眼男子，在听到苏明月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脸色大变，握着袖中短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机毕现！ 整个卧房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 然而，杜老爷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他竟然奇迹般地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个年轻的女子，虽然神秘莫测，但她既然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病根”，那就说明……她或许真的有办法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 这是危机，但……也是天大的机遇！ 杜老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竟然又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个杀气毕露的男子稍安勿躁，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沙哑的声音，对苏明月说道： “苏……苏神医……您……您果然是神人！老朽……老朽这病，确实……确实有些古怪。既然神医能一眼看穿，那……那想必也一定有法子医治吧？”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苏明月，并从她口中套取真正的解决之法。 “还请神医……救老朽一命！只要神医能治好老朽的病，无论什么条件，老朽都答应！金银财宝，古玩字画，只要神医开口，老朽绝无二话！” 他一边说，一边还挣扎着想要从病榻上坐起来，向苏明月行礼，那副“诚恳”的模样，着实令人动容。 苏明月看着杜老爷这番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也不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地说道：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真的？！”杜老爷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还请神医赐教！”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慢悠悠地说道：“我这医术，虽然能治百病，但却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杜老爷连忙追问。 “那就是……”苏明月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眸子，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刀剑，直直地刺向杜老爷的内心深处， “只救善人，不医恶徒。”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虽然轻，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杜老爷的心上： “若是行善积德之人，即便是身陷绝境，我也必会竭力救治，分文不取。” “但若是……作恶多端、手上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恶徒……” 苏明月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 “那我不仅不会救他，反而会……亲手送他上路，免得他再为祸人间！”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杜老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阴鸷和……一丝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伪装，已经被这个年轻的女子，撕得粉碎！ “多谢姑娘了。”杜老爷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起来异常的干涩和……阴冷。 他缓缓地从病榻上坐直了身体，之前那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与……暴戾！ 他看着苏明月，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姑娘不肯为老夫医治，那老夫……也只好用自己的法子了。” “看来，杜老爷是不打算再装下去了？”苏明月挑了挑眉，神色依旧平静。 “装？” 杜老爷冷笑一声， “小女娃，你确实很聪明，也很不简单。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他话音刚落，便猛地一拍手！ “唰！唰！唰！” 随着他的掌声响起，卧房之内，原本看似普通的屏风之后、厚重的帷幔之下、甚至是从房梁之上，瞬间窜出了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黑衣大汉！ 这些人，一个个都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显然都是些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而那个之前一直站在杜老爷身旁的不起眼男子，也在此刻撕下了伪装，露出了他那张在暗巷中与苏明月交过手的、阴沉的脸庞！ 正是那个黑袍人！ 他们所有人，都将苏明月团团围在了中央，手中的兵器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整个卧房之内，杀机四伏！ “苏小姐，”杜老爷从床上缓缓走下，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残忍， “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地交出治疗老夫这‘顽疾’的方法，并助老夫…摆脱痛苦…。事成之后，老夫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一般阴森： “否则，你这娇嫩的身子，恐怕……就要成为老夫今晚的‘补品’了！”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将她团团围住的黑衣大汉，以及那个眼神怨毒的黑袍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杜老爷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不屑。 “看来，软的不行，你们是打算……来硬的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眼前这些手持利刃的凶徒，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杜老爷见苏明月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如此镇定，心中怒火更盛，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上！给老夫拿下她！记住，要活的！” 他还要从这个女人的口中，撬出治疗自己“心病”的方法呢！ 随着杜老爷一声令下，那个黑袍人，以及那七八个黑衣大汉，发出一声呐喊，如同饿狼扑食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苏明月猛扑过来！ 刀光剑影，瞬间将苏明月那纤细的身影淹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子，即将被乱刀分尸的时候—— 苏明月，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写意。 只见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同鬼魅一般，轻易地从几个黑衣大汉的包围圈中穿了过去。 然后，她并指如剑，在那几个黑衣大汉的身上，快如闪电般地点了几下！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衣大汉，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便如同木桩一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连苏明月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这兔起鹘落之间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黑袍人，更是吓得脸色大变，连忙止住了前冲的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 他知道这个女人身手诡异，却没想到，竟然诡异到了这种地步！ 这……这哪里还是什么武功？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点穴功夫！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黑袍人声音发颤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黑袍人，落在了那个同样一脸震惊和骇然的杜老爷身上。 “杜老爷，”苏明月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冰冷而刺骨，“现在，你还觉得，我今晚能成为你“补品”吗？” 第50章 金蝉脱壳与灯下黑的妙计 卧房之内，杀机四伏。 苏明月那手如同鬼魅般的点穴功夫，着实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黑袍人，此刻正一脸惊骇地看着地上那几个如同木桩一般、一动不动的同伴，再也不敢轻易上前。 而那位刚刚撕下伪善面具的杜老爷，脸上的表情，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培养的这些打手，在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年轻女子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废物！一群废物！”杜老爷看着自己那些不争气的手下，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地怒骂道， “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二十岁的女娃都拿不下！老夫养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 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这个女娃，越是神秘，越是强大，就越说明她身上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若是能将她擒下，逼问出她的秘密，那自己…… 想到这里，杜老爷心中的贪念，再次压过了理智。 “都给老夫滚开！”杜老爷厉喝一声，将那些畏缩不前的黑衣大汉推到一旁。 他决定，亲自出手！ 只见他那原本干枯瘦弱的身体，突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之声！ 他身上的气势，也随之猛地暴涨起来！ 一股驳杂而又邪恶的妖气，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将他那件华贵的锦袍都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指甲，在瞬间变得尖锐而漆黑，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彻底被一种妖异的红光所取代！ 此刻的杜老爷，哪里还有半分“大善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小女娃，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杜老爷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身形一晃，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苏明月猛扑过来！ 他的速度，比之前那个黑袍人还要快上几分！ 那双漆黑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朝着苏明月的心口抓去！ 苏明月眼神一凛。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家伙在催动了体内的妖力之后，实力确实比之前那些打手要强上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通过吞食妖丹强行提升上来的驳杂力量，在她看来，简直是破绽百出，不堪一击。 她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如同翩飞的蝴蝶一般，轻易地避开了杜老爷那势大力沉的一爪。 然后，两人便在这不算宽敞的卧房之内，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缠斗。 杜老爷的攻击，大开大合，充满了狂暴和嗜血的气息，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显然是想将苏明月置于死地。 而苏明月，则始终保持着从容淡定。 她的身法飘忽不定，如同鬼魅一般，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避开杜老爷的攻击。 她并不急于反击，而是在不断地闪避和周旋之中，仔细地观察着杜老爷的招式和……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妖气。 她要找到那个囚禁着顾明轩的密室。 两人缠斗了数十回合，杜老爷虽然攻势猛烈，却连苏明月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一下。 他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正在飞速地消耗着，而那股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也开始再次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必须速战速决！ “小贱人！这是你逼老夫的！” 杜老爷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了与苏明月的距离。 他双手飞快地掐动起一个诡异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的咒语声响起，他身上那股黑色的妖气，开始疯狂地翻滚、凝聚！ 整个卧房的温度，都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显然，他是准备拿出自己压箱底的看家本领了！ 然而，就在杜老爷准备施展出那致命一击的时候—— 苏明月，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她虚晃一招，逼退了那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袍人，然后……竟然头也不回地朝着卧房的窗户冲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苏明月直接撞破了窗户，如同灵燕一般，跃入了窗外那沉沉的夜色之中！ “不陪你们玩了！” 空中，只留下了她那句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屑的清冷话语。 “想跑？！没那么容易！”杜老爷见状，气得哇哇大叫！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选择临阵脱逃！ 他强行中断了正在施展的法术，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追！都给我追！绝不能让她跑了！”杜老爷指着窗外，对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手下们，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是！老爷！” 黑袍人等人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也顾不上地上那些还被点着穴道的同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从破开的窗洞中追了出去。 杜老爷也强忍着体内的剧痛和反噬，紧随其后。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放过！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而且……她那神奇的医术和诡异的身手，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 一时间，整个杜府都乱了起来。 数十道黑影，在杜府的亭台楼阁之间飞快地穿梭，四处搜寻着苏明月的踪迹。 然而，让他们感到惊骇的是，那个年轻的女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无论他们如何寻找，都再也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 她仿佛……就那么消失在了这沉沉的夜色之中。 “废物！一群废物！”杜老爷站在院子中央，气得浑身发抖，不断地怒骂着自己那些不争气的手下。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而就在杜老爷等人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杜府的前院和中庭四处搜寻的时候—— 一道纤细的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那间早已空无一人的卧房之后，缓缓地走了出来。 正是苏明月。 她看着远处那些乱作一团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一群笨蛋。”她轻声自语道，“难道就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吗？” 她刚才所谓的“逃跑”，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她只是利用了这些人急于追捕的心理，在跳出窗户的瞬间，便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绕回到了这间卧房的后面，完美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现在，杜府所有的高手，都被她引到了外面去。 这偌大的后院，以及……那间隐藏着秘密的废弃书房，便成了她可以肆意探索的无人之境。 第51章 密室囚徒的锻炼与树上神医的好戏 夜色渐渐涌上，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将整个杜府都浸染得一片漆黑。 苏明月如同暗夜中的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之中。 远处，依旧传来杜老爷那气急败坏的怒骂声，以及那些家丁护院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他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搜寻着那个早已“金蝉脱壳”的“苏神医”。 苏明月听着那些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一群蠢货。 她凭借着之前在杜老爷卧房内，从那个黑袍人身上捕捉到的一丝微弱气息，以及自己对周遭环境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很快便来到了那处早已废弃的、囚禁着顾明轩的偏僻院落。 院子中央，那间看起来破败不堪的书房，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苏明月没有急着进去。 她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发现这地方虽然看起来普通，但四周却隐隐地布置着一些简单的警戒阵法，若是普通人贸然闯入，必然会触动机关，引来护院。 不过，这种粗浅的阵法，在她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苏明月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一般，轻易地绕过了那些警戒阵法，来到了书房的暗门入口处。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并指如剑，在自己双眼之上轻轻一抹。 “开！” 灵眼开启的瞬间，她眼前的景象顿时发生了变化。 只见那扇厚重的石门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禁锢和压制的气息，将密室内的所有动静和气息都死死地封锁住。 难怪……难怪外面的人丝毫察觉不到这里的异常。 这个杜老爷，心思倒是缜密。 苏明月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符文通过门的缝隙，直接看到了密室之内的景象。 然而，当她看清密室里发生的一切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古怪和……错愕的表情。 只见那个本应被铁链锁着、身受重伤、陷入昏迷的顾大队长，此刻……竟然…… 竟然在密室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一丝不苟地……做着仰卧起坐！ “一……二……三……” 他一边做，一边还给自己数着数，动作标准，气息沉稳，额头上甚至还冒着热气腾腾的汗珠，看起来……精神头好得很！ 哪里有半分被囚禁的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苏明月看得有些发愣。 这个顾明轩……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被关在这种地方，不应该是想方设法地逃出去吗？ 他倒好，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锻炼身体？ 就在苏明月感到困惑不解的时候，密室里的顾明轩，似乎是做累了，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一边喘气，一边还自言自语地吐槽起来： “该死的！这个杜老头，到底想干什么？把老子抓来，也不审也不问，就这么关着，连口水都不给喝！真是渴死我了！” “还有那个姓苏的女人！长得倒是挺好看，跟仙女似的，怎么就那么能惹事呢？那天要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我早就把那个黑袍人给抓住了，哪还会着了这老狐狸的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人还真是邪门，身手那么好，医术也那么神……就是脑子好像不太好使，竟然会被警察局那扇破门给锁住？让她走，她也不走！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唉，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那些笨蛋巡捕为难。如果出来的话，但愿她脑子聪明点，别跑到这来！要是她也被杜老头给抓来了，那可就麻烦了……” 顾明轩在这里自言自语，殊不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通过苏明月的法眼，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苏明月站在密室之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变成了一丝好笑，然后……又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薄怒！ 好你个顾明轩！ 本姑娘好心好意地想来救你，你倒好，竟然在背后这么编排我？！ 说我能惹事？说我脑子不好使？！ 还说我奇怪？！ 苏明月银牙暗咬，心中那点原本因为担心他而产生的同情和焦急，瞬间烟消云散！ 她原本打算立刻破开这密室的禁制，将他救出去。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哼！既然你这么有精神，还能在这里做仰卧起坐，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苏明月心中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你再多受点罪吧！谁让你之前欺负我在先，还敢把我锁在警局里！” 想到这里，苏明月眼珠一转，一个“看好戏”的念头，便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然后身形一晃，便如同猴一般，轻巧地爬上了院子旁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之上。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隐藏在浓密的树叶之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口中默念咒语，往自己身上一拍。 那符纸瞬间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了她的身体。 这是“隐蔽符”，可以最大限度地收敛自身的气息，只要不是道行高深之辈，即便是面对面，也难以发现她的踪迹。 做完这一切，苏明月便好整以暇地坐在树杈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那间囚禁着顾明轩的密室，准备……看一场好戏。 夜，越来越深。 子时，悄然而至。 整个杜府，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是杜老爷。 他带着那个黑袍人，以及几个手下，面色阴沉地朝着这间废弃的书房走了过来。 在外面搜寻了大半天，却连苏明月的鬼影子都没找到，这让杜老爷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现在，急需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 而那个被他囚禁在密室之中的“完美补品”，无疑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哼！那个小贱人跑了，算她命大！”杜老爷走到密室门口，声音冰冷地说道，“不过，你也别想好过！老夫今晚，就先从你身上，讨回一点利息！” 他决定，要将自己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这个倒霉的顾将军身上！ 第52章 坦诚与猎人的圈套 夜，已经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密室之内，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着，将墙壁上那些斑驳的血迹和诡异的符文，映照得如同鬼魅一般。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杜老爷带着那个黑袍人，以及几个手持利刃的精壮家丁，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锁定在密室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男子身上。 在外面搜寻了半天，却连那个该死的女娃的影子都没找到，这让他心中的怒火和……那股对生机的渴求，都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痛苦的“补品”。 而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完美猎物”的顾明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顾明轩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杜老爷一行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还露出了一丝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容。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好整以暇地说道： “哟，杜大善人，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把本将军请到这么个‘别致’的地方来，也不给杯茶水喝，这可不是您的待客之道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跟老朋友开玩笑，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杜老爷看着顾明轩这副处之泰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 寻常人被关在这种地方，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他倒好，还有闲心在这里跟自己开玩笑。 “呵呵……顾将军果然是人中之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杜老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却如同刀子一般，在顾明轩身上来回刮着，“不愧是能凭一己之力，击退数倍于己的日本敌人的大英雄！这份胆识，老夫佩服！” 他这话，看似是在夸赞，实则充满了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过奖了。”顾明轩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都是些虚名罢了。倒是杜老爷您，白天是受人敬仰的大善人，晚上却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双面人生，演得可还辛苦？” 他这话，直接撕破了杜老爷最后的伪装。 杜老爷闻言，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看来，顾将军是什么都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不敢说全知道，但也猜了个七七八八。”顾明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津门地面上最近发生的那些‘吸干生机’的命案，应该……都是杜大善人您的杰作吧？” 他其实并不确定，但他必须这么说。 他要诈出这个老狐狸的真话，要为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也为“顾将军”这个身份，讨一个公道。 杜老爷看着顾明轩那副笃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顾明轩！好一个津门战神！” 他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充满了疯狂和……一丝解脱般的快意，“没错！那些人，都是老夫杀的！他们的生机，也都成了老夫的‘补品’！那又如何？！”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伪装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反正，眼前这个顾明轩，今晚也注定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让他死个明白，又有何妨？ “既然杜老爷这么坦诚，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顾明轩的眼神，在听到杜老爷亲口承认的瞬间，变得异常冰冷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一个富甲一方、受人敬仰的大善人，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去残害那些无辜的百姓？”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也是……他的记忆中，那份属于军人的责任感，在驱使着他追问。 “为什么？哈哈哈！你问我为什么？！” 杜老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指着自己那张虽然因为吸取生机而显得年轻了一些，但眼底深处却依旧透着一股死气的脸，声音凄厉地嘶吼道， “因为老夫不想死！不想像那些蝼蚁一样，在病痛和衰老中，无声无息地死去！老夫要长生！要与天地同寿！你懂吗？！” 他的情绪，因为激动而变得异常亢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病态的火焰。 顾明轩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长生…… 这个词，对他而言，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 他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似乎也与这两个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你就滥杀无辜？”顾明轩的声音，冷得像冰。 “滥杀无辜？”杜老爷不屑地冷哼一声， “那些凡夫俗子，能用他们那卑贱的生命，来为老夫的长生大道添砖加瓦，是他们的荣幸！更何况……” 他顿了顿，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顾明轩，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更何况，有了你这个‘大将军’的生机，老夫以后……几日也就不需要那些劣质的‘补品’了！” 说完，他不再废话，眼中杀机毕现！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上！给老夫拿下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个黑袍人，以及那几个精壮的家丁，立刻如同饿狼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顾明轩猛扑过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激烈的恶战即将爆发的时候—— 顾明轩，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连一丝反抗的意图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朝他扑来的杜老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砰！” 杜老爷那双如同鬼爪一般的枯瘦大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轻而易举地……死死地卡住了顾明轩的脖颈！ 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瞬间传遍了顾明轩的全身！ “嗯？！” 杜老爷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竟然会如此顺利！ 这个小子……怎么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难道……他之前挣断锁链，只是虚张声势？还是说，他被饿了这大半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而隐藏在院子大树之上的苏明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笨蛋！”她心中暗骂一声，“搞什么啊，你就不能反抗一下吗？” 这个顾明轩，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明明有能力反抗，为什么……为什么会任由那个老家伙抓住？！ 难道他真的以为，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跟这个修炼了邪术的老怪物抗衡吗？！ 他这是在找死！ 苏明月心中焦急万分，几乎就要冲下去救人了。 殊不知，这正是顾明轩的计策！ 第53章 猎人与猎物的逆转 密室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杜老爷那双如同鬼爪一般的枯瘦大手，死死地卡着顾明轩的脖颈，脸上充满了即将品尝到绝世美味的贪婪与狂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眼前这个年轻的身体里，散发着一股……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旺盛到不可思议的生命气息！ 只要……只要将这股气息据为己有，未来一段时间，他就能摆脱那如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就能……有更加充足的时间去研究长生不老的梦想了！ “顾将军，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杜老爷凑到顾明轩耳边，声音沙哑地狞笑道，“要怪，就怪你这生机，实在是……太诱人了！你的生机，将成为老夫长生大道上，最完美的一块基石！” 说完，他不再犹豫，体内的那股驳杂妖力开始疯狂运转，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的掌心猛地爆发出来，准备将顾明轩的生机，彻底抽干！ 而隐藏在院子大树之上的苏明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笨蛋啊！”她心中暗骂一声，捏在手中的几枚银针，已经准备随时出手了！ 她虽然嘴上说着要让这个顾明轩吃点苦头，但她绝不会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杜老爷这个老怪物吸成一具干尸！ 这个顾明轩，虽然行为举止古怪，又有些自以为是，但从他之前与杜老爷的对话来看，他心中……尚存正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他死。 这种没来由的感觉，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然而，就在苏明月准备出手相救的瞬间——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却猛地一凝！ 不对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杜老爷死死制住的顾明轩，身上虽然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但他体内的那股奇异力量，非但没有因为被压制而减弱，反而……正在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缓缓地运转起来！ 来自阿木那不属于人类“心脏”的力量，也正在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微微地搏动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家伙……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设圈套！ 苏明月心中一动，原本准备射出的银针，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她决定，继续观望。 她倒要看看，这个有趣的顾队长，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密室之内，被杜老爷卡着脖子的顾明轩，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甚至……还对着杜老爷，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充满了戏谑的声音，对杜老爷说道： “杜老爷，你知道吗？” “其实……我也饿了。” “饿了？” 杜老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屑地冷笑起来，“呵呵……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看你是被吓傻了吧！不过，你放心，老夫会让你走得很‘安详’的！” 他以为顾明轩是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手中的吸力，也随之加大了几分！ 他要尽快将这个“完美补品”吞噬殆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杜老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股无往不利的吸力，在接触到顾明轩身体的瞬间，竟然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没有从顾明轩身上吸取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反而…… 反而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之前从二姨太和那只小兔妖身上吸来的生机，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向流失！ 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霸道、更加贪婪的吸力，从顾明轩那看似虚弱的身体之中，猛地爆发出来，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开始疯狂地吞噬着他体内的生命能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杜老爷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得意，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无边的惊恐！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顾明轩说的那句话——“其实，我也饿了。” 他……他这句话的意思是…… 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念头，猛地从他心底升起！ “你……你不是人！你也是……怪物！” 杜老爷声音发颤地嘶吼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捕获的“完美猎物”，竟然……竟然也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猎人”！ 而且，还是一个比他更高级、更可怕的“猎人”！ “哎呦呦，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可不是怪物？”顾明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间亮起了妖异的暗金色光芒！ 杜老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松开卡在顾明轩脖子上的手，向后逃窜！ 然而，已经太迟了！ 只见顾明轩那只原本被杜老爷手下轻易制住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股力量之大，让杜老爷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快要被捏碎了！ “你……你放开我！放开我！” 杜老爷惊恐地尖叫着，拼命地挣扎着，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挣脱顾明轩的束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眼前这个“怪物”疯狂地吸走！ 他那刚刚恢复了一些年轻的身体，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 那种生命力被抽干的痛苦和恐惧，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反噬，都要强烈百倍！ 树上，苏明月看着密室中这戏剧性的逆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充满了深深的震惊和……沉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顾明轩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吸食生机的力量，虽然霸道，却又与杜老爷那种驳杂邪恶的妖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甚至……还带着一丝与自己同源气息的奇异力量！ 这个顾明轩……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人？是妖？ 若是人，为何会吸食他人生机？ 若是妖，为何身上又没有丝毫的妖气？ 而且……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苏明月的心头，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密室之内，杜老爷的挣扎越来越弱。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个怪物吸成一具干尸！ “上！都给我上！杀了他！快杀了他！”杜老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旁边那些早已吓傻了的黑袍人和家丁们，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那些手下闻言，虽然心中害怕，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刀剑，朝着顾明轩砍去！ 顾明轩看着那些朝自己冲来的蝼蚁，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光。 他猛地一脚踹在杜老爷的胸口，将那个已经变得如同风干橘皮一般的老家伙踹飞出去，暂时挣脱了他的束缚。 然后，他身形一晃，便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冲入了那些黑衣大汉之中！ 杜老爷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虽然暂时摆脱了被吸干的命运，但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尊严了，连滚带爬地朝着密室的门口，拼命地逃去！ 他要逃！ 逃离这个地方！ 逃离这个比他还要可怕的怪物！ 第54章 仁慈与被忽略的毒蛇 密室之内，局势在瞬间发生了惊天逆转。 那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将顾明轩视为囊中之物的杜老爷，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逃去，脸上写满了无边的恐惧。 而那个被他视为“完美补品”的顾明轩，则如同从地狱中归来的魔神，站在密室的中央，身上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黑衣家丁，在看到自家老爷被轻易击败，以及顾明轩身上那股非人的恐怖气势之后，一个个都吓得两腿发软，手中的刀剑也“哐当哐当”地掉了一地，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念头？ 他们只是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用惊恐到极致的眼神，看着那个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怪物”。 顾明轩那双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眸子，冰冷地扫过这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家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这些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股虽然微弱，但却同样充满诱惑的生机。 他体内的那狼妖心脏的力量 ，依旧在“砰砰”地狂跳着，一股嗜血的冲动，如同暗流一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涌动。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眨眼之间，就将这些人的生机吸食殆尽，让他们也变成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这种感觉，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些家丁脸上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表情时，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 —— 一个女性的背影；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愿意跟在“顾明轩”身边，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 一股莫名的刺痛感，从他那颗人类的心脏中传来。 他，不想变成像杜老爷那样的怪物。 他，不想让那个模糊的、漆黑的女性背影，看到自己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 这种强烈的念头，竟然奇迹般地压制住了他体内那股嗜血的冲动。 来自阿木灵魂深处那份固执的善良，以及“顾明轩”这个身份所承载的军人荣誉感，在这一刻，与那颗妖异的心脏，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终，人性……暂时占据了上风。 顾明轩深吸一口气，眼中那妖异的暗金色光芒，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没有再理会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家丁，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黑袍人。 “现在，该轮到你了。”顾明轩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他对那些助纣为虐的爪牙，可没有丝毫的同情。 那黑袍人看着顾明轩朝自己走来，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个“怪物”的对手！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再次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小瓷瓶，将里面最后一枚通体赤红、缠绕着黑色妖气的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吼——！” 黑袍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身上的气势再次暴涨，甚至比上一次还要强盛几分！ 他的皮肤之下，青筋暴起，如同蚯蚓一般蠕动，双目也变得赤红一片，显然是彻底催动了禁药的药力，不惜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来换取短暂的强大力量！ “有点意思。”顾明轩看着实力暴涨的黑袍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对方的攻击。 “去死吧！怪物！”黑袍人咆哮一声，身形如同炮弹一般，朝着顾明轩猛冲过来，手中的短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刺向顾明轩的心脏！ 然而，即便他服用了禁药，实力暴涨，但在顾明轩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显得……那么的可笑。 只见顾明轩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右手，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黑袍人持刀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黑袍人的手腕，直接被顾明轩硬生生地捏碎了！ “啊——！！！”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短刀也随之掉落在地。 顾明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然后，只是轻轻一扭！ “咔嚓！” 黑袍人的脖子，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从头到尾，顾明轩甚至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将这个服用了禁药、实力暴涨的对手，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易地解决了。 树上，苏明月看着密室中发生的一切，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明轩在解决那些家丁和黑袍人的时候，身上……竟然没有散发出任何的杀气！ 他只是……单纯地在“处理”一些麻烦。 而且，他竟然……没有吸食那些人的生机！ 这与她之前对“怪物”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他到底…… 苏明月的心中，充满了越来越多的困惑。 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了。 而苏明月不知道的是， 此时的顾明轩既有这个身体的记忆和情感，又有那个可怜少年的善良与执着，更拥有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融合了妖力与她自身血液的恐怖力量。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人格。 他，既不完全是阿木，也不再是那个早已死去的顾明轩。 他，只是他自己。 顾明轩随手将黑袍人的尸体扔到一旁，然后看着地上那些吓得屁滚尿流的家丁，以及这间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密室，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解决了这些爪牙，但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老奸巨猾的杜老爷，却趁乱逃走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他，将他绳之以法，否则，津门地面上，还不知道要多几个冤魂。 然而，就在顾明轩准备离开密室，去追捕杜老爷的时候——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 那声音，顾明轩再熟悉不过了！ 是李二牛！是他的勤务兵！ 顾明轩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身形一晃，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密室！ 而隐藏在树上的苏明月，也是脸色一变！ 她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顾明轩的身上，竟然……竟然完全忽略了那个趁乱逃走的杜老爷！ 该死的！ 那个老家伙，他逃出去之后，竟然...... 苏明月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再隐藏身形了，立刻从树上跃下，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她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第55章 忠魂的悲歌 津门警察局内，一片混乱。 那个年轻的巡捕在得到苏明月的“指点”之后，立刻将自己的怀疑和苏明月的分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明轩的副官张猛。 张猛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他虽然也觉得自家将军“被妖怪抓走”这事儿透着邪性，但让他去怀疑那个在津门地面上享有“大善人”美誉的杜老爷，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可是，自家将军的失踪，确实与杜府脱不了干系。 而且，那个年轻巡捕将苏小姐的分析说得头头是道，也让他不得不产生一丝怀疑。 “猛哥，咱们……咱们怎么办啊？”一旁的李二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地问道，“将军他……他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李二牛年纪小，心思也单纯，他可想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家将军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张猛看着李二牛那副焦急的模样，又想了想那个年轻巡捕转述的话，最终一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妈的！管他什么大善人还是活菩萨！将军是在他府上失踪的，他杜家就脱不了干系！就算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去闯一闯！”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二牛，你带几个机灵点的弟兄，跟我走！咱们……咱们就再去杜府‘拜访’一下！我倒要看看，他杜老爷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知道，仅凭他们的力量，去硬闯杜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那自家将军，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哪怕……哪怕真的要面对传说中的妖怪，他们这些当兵的，也绝不能当缩头乌龟！ 于是，张猛和李二牛便顶着对“妖怪”的巨大恐惧，带着几个同样忠心耿耿的弟兄，再次来到了那座气氛诡异的杜府门前。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这个决定，虽然充满了忠勇与血性，却也将他们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张猛和李二牛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推开杜府那扇虚掩的大门，准备进去查探情况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刚一进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正从里面慌慌张张向外跑的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浴血，脸上布满了惊恐和绝望，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追赶他一般！ 正是那个刚刚从密室中逃出来的杜老爷！ “杜……杜老爷？！”张猛和李二牛看到来人，都是一愣。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这位“大善人”。 只是，此刻的杜老爷，哪里还有半分“大善人”的模样？ 他那张脸，干瘪得如同风干的橘皮，眼窝深陷，眼神中充满了疯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死气。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异常的恐怖和诡异！ 而杜老爷，在看到张猛和李二牛这两个身强力壮、气血旺盛的年轻军人时，那双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骤然间爆发出一种……欣喜若狂的光芒！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又像一个输光了所有赌本的赌徒，突然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天……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杜老爷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着。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生机，已经快要被那个怪物吸干了，如果再得不到补充，他必死无疑！ 而眼前这两个自己送上门来的“补品”，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救命稻草！ 张猛和李二牛看着杜老爷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虽然心中也感到一阵阵的发毛，但出于军人的职责和对长者的基本尊重，他们还是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杜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张猛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老人，关切地问道。 李二牛也连忙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杜老爷，您别怕！我们是警察局的！是不是那个妖怪……又出来害人了？” 他们还以为，杜老爷是被那个掳走自家将军的“妖怪”吓成了这副模样。 然而，他们那份发自内心的善良与关切，换来的，却是最残忍、最无情的背叛！ 只见杜老爷那张干瘪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狰狞而诡异的笑容！ “是啊……妖怪……又出来害人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然后……猛地伸出那双如同鬼爪一般的枯瘦大手！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在张猛和李二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双冰冷的手掌，便已经死死地按在了他们两人的脸上！ “杜老……” 张猛和李二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愕的呼喊，便感觉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吸力，从杜老爷的掌心传来！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气血、甚至连魂魄，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那双魔爪疯狂地吸走！ 他们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枯萎…… 他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和不解，渐渐变成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被他们视为“大善人”的老人，会对自己下如此毒手！ “嗬……嗬……” 杜老爷松开按在张猛和李二牛脸上的手，任凭那两具干瘪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个鲜活的、充满了忠勇与血性的年轻生命，便彻底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干尸，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惊愕而痛苦的表情。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巡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但最终，也无一幸免，都成了杜老爷恢复力量的“养料”。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而又病态的笑容。 他那原本干瘪的皮肤，在吸食了这几个年轻军人旺盛的生机之后，再次变得饱满起来，虽然还远未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但至少……让他暂时摆脱了那种濒死的痛苦。 他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涌动。 然而，即便如此，他心中那股对顾明轩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点力量，在那个真正的“怪物”面前，依旧是不堪一击！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与那个怪物抗衡的方法！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了。 那就是……去求那个被他囚禁了多年的……狐妖！ 杜老爷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那间囚禁着红衣女妖的地下囚牢，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与死神赛跑！ 他必须在那个怪物追出来之前，找到克制他的方法！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还要恐怖的结局！ 第56章 英雄泪落与野兽的咆哮 当顾明轩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那间充满了罪恶的密室中冲出来的时候，他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或许二牛他们只是遇到了麻烦。 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然而，当他冲到前院，看到那满地的狼藉和几具干瘪扭曲的尸体时，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生机被抽干后留下的死寂气息。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落在了那两具离他最近的、穿着巡捕制服的干尸之上。 张猛…… 李二牛……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体干瘪得如同秋日里枯萎的落叶，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惊愕而痛苦的表情。 那双曾经充满了忠诚与憨厚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空洞洞地望着津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这个不公的世界。 死不瞑目。 “不……不……” 顾明轩踉跄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两具尸体走去。 他的脚步，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缓缓地跪倒在地，伸出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抱起了那个年纪最小的、也是离他最近的……李二牛。 那具身体，早已没有了丝毫的温度和重量，轻得就像一捧干枯的稻草。 “二牛……” 顾明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自责。 那些属于“顾明轩”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当初是如何揣着两个窝窝头，从乡下跑到军营，一脸憨笑地对他说： “长官，俺……俺也想打鬼子！” 他想起了，在战场上，这个少年是如何不顾枪林弹雨，一次又一次地将受伤的同袍从火线上拖回来，自己身上却添了无数道伤疤。 他想起了，就在几天之前，这个少年还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兴奋地说道：“将军！您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么自大，如果他早一点解决掉密室里的那些爪牙…… 如果他……没有对那个老怪物心存一丝仁慈…… 那么，二牛……张猛……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顾明轩的眼角滑落，滴落在他怀中那具冰冷的尸体之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这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流泪。 这泪水，既是为“顾明轩”那早已逝去的同袍而流，也是为“阿木”那段充满了孤独与痛苦的千年记忆而流。 更是为……他自己这个人不人、妖不妖，那份无处安放的悲哀与……愤怒而流！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李二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他又爬到张猛的尸体旁，用同样的方式，为这位忠勇的副官，拂去了他生命中最后的遗憾。 “为什么……” 他跪在两具冰冷的尸体之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口中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为什么要伤害他们……为什么……”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低声呢喃，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嘶吼，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无尽的自责，以及……无尽的愤怒！ 如果……如果他没有选择仁慈，如果他一开始就将杜老爷那些爪牙全部杀掉，吸干他们的生机…… 如果……如果他能早一点冲出来…… 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强烈的自责和悔恨，如同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苏明月追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 那个在她眼中，时而冷酷、时而幼稚、时而又强大得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此刻，正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跪在自己兄弟的尸体旁，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苏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生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想要去安慰他，想要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但她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地站在远处的阴影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安慰，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有些伤痛，只能靠自己去舔舐。 有些仇恨，也只能靠自己去……了结。 她也感到了一丝自责。 如果……如果她没有在树上看那么久的“好戏”，如果她能早一点出手，或许……也能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背影显得异常孤独和悲伤的男人，心中那份原本只是因为好奇和困惑而产生的情绪，渐渐地……多了一丝别样的东西。 杜老爷！ 苏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个老东西，不仅作恶多端，残害无辜，现在，更是害死这么多忠勇的军人！ 绝对不能让他再继续为祸人间！ 苏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准备不再理会这个沉浸在悲伤中的男人，自己先去追捕那个逃走的杜老爷。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身的瞬间—— “女人，” 一个沙哑而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赶紧离开这里。” “不要给我……添麻烦。” 苏明月猛地一愣，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只见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顾明轩，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苏明月可以肯定，他刚才那句话，就是对自己说的！ 他……他竟然发现自己了？！ 苏明月心中充满了震惊！ 她明明已经用了隐蔽符，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而且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她不知道的是，顾明轩在经历了同袍惨死的巨大悲痛和愤怒的刺激之后，他体内那股源自苏明月血液的、对气息的敏锐感知能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这种感知，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五感，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 他不仅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更能“锁定”住，那个刚刚吸食了他兄弟生机的杜老爷，此刻正在朝着哪个方向逃窜！ 只是，他显然还没有看透苏明月的真正实力，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虽然有些神秘，但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若是卷入到接下来这场不死不休的追杀之中，恐怕……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了。 第57章 魔鬼的交易与最后的疯狂 杜老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深沉的恐惧。 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那声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咆哮。 他知道，那个怪物……马上就要追过来了！ 以自己现在这点靠吸食几个巡捕生机换来的力量，在那个彻底疯狂的怪物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会死！ 他一定会死！ 不！ 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实现长生的梦想！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的“不死之人”的秘密！ 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毒蛇一般，再次噬咬着他的内心，让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投向了地牢最深处那个被重重封印的玄铁牢笼。 那里，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杜老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那座囚禁着红衣女妖的牢笼前。 “你……你都听到了吧？”杜老爷声音沙哑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哀求，“外面那个怪物……已经彻底疯了！他会杀了我们！他会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他看着笼中那个依旧被符箓锁链捆绑着，但脸上却带着几分玩味笑容的红衣女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道： “你……你帮我！只要你肯帮我一起对付外面那个怪物，我……我就放你自由！我发誓！我还可以……还可以将这里所有其他的妖物，都送给你当‘补品’！助你恢复修为！” 这是他能开出的、最后的价码了。 那红衣女妖闻言，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杜老爷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妩媚而又残忍的弧度。 “呵呵……杜老爷，您当初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将奴家骗来，又请来那些臭道士，将奴家封印在此地，日夜折磨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啊。” 她的声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充满了嘲讽和戏谑，“怎么？现在遇到更厉害的怪物了，就想起奴家来了？” 在她看来，人类，就是这么一种卑劣而又可笑的生物。 顺风顺水的时候，便自以为是，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一旦大难临头，便又会摇尾乞怜，丑态百出。 “你……！” 杜老爷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此刻，他却不敢发作。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用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道：“算我求你了！只要你肯出手，我们联手，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否则，等那个怪物杀进来，我们……我们都得死！” 他不断地回头看着地牢的入口，生怕那个恐怖的身影会突然出现。 时间，对他而言，就是生命！ 红衣女妖看着杜老爷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慢悠悠地说道：“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奴家信不过你这张嘴。除非……你先将奴家身上的这些该死的符箓锁链解开，让奴家恢复一些自保之力。否则，免谈。” 她眼珠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解开封印？”杜老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犹豫。 他太清楚这只狐妖的狡猾和实力了。 一旦解开了她的封印，谁能保证，她不会第一个就对自己反戈一击？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怎么？杜老爷信不过奴家？”红衣女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娇笑道， “那就算了。奴家反正被关在这里，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倒是杜老爷您……辛辛苦苦追求了一辈子的长生，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个人手里，那可真是……太可笑了。呵呵呵呵……” 她的笑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杜老爷的心上。 杜老爷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知道，这妖妇说得没错。 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赌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好！我答应你！”杜老爷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口中念动咒语，准备解开牢笼之上的部分禁制。 然而，就在他即将催动令牌的瞬间—— 他那双因为贪婪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突然死死地盯住了红衣女妖那张妖艳绝伦的脸庞，以及……她那颗在愤怒和怨恨之下，依旧散发着强大妖力的……内丹！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大胆、也更加恶毒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这妖妇不肯真心实意地帮自己，那自己……又何必再跟她虚与委蛇？！ 她那颗修行了五百年的妖丹，以及她这一身的精纯妖力，若是能被自己……彻底吸收…… 那自己的实力，岂非能瞬间暴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到那时，别说是外面那个怪物，就算是那个神秘的“丫头”，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再也无法遏制！ 杜老爷的眼中，瞬间被一种病态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收回了手中的令牌，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恐怖的笑容！ “既然如此……”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一步步地走向那座玄铁牢笼， “那你就……将你的力量，全都‘借’给老夫吧！” “你……你想干什么？！” 红衣女妖看到杜老爷那疯狂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干什么？呵呵……” 杜老爷狞笑着，竟然不顾一切地伸出手，直接穿过了那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符箓禁制！ “滋啦——！” 一阵如同烤肉般的焦糊声响起！ 杜老爷的手臂，在接触到符箓禁制的瞬间，便被那强大的镇压之力灼烧得血肉模糊！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执念！ 他强忍着那股灼烧神魂的剧痛，用那只已经变得焦黑的手，一把就死死地掐住了笼中红衣女妖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你……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红衣女妖惊恐地尖叫着，拼命地挣扎着，但她被符箓锁链束缚着，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把你的妖丹……你的生机……全都给我！” 杜老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另一只手，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红衣女妖的小腹之中！ “噗嗤！” 一声闷响！ 一颗散发着璀璨红光的、鸽子蛋大小的内丹，被他硬生生地从女妖的体内掏了出来！ 紧接着，他张开那张因为痛苦和贪婪而扭曲的嘴，一口就将那颗蕴含着五百年修为的妖丹，吞入了腹中！ 同时，他掐着女妖脖子的那只手，也开始疯狂地吸食着她体内那精纯的妖力和生机！ “呃……啊……” 红衣女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猛地睁大，瞳孔之中的神采，迅速地黯淡下去……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算计了一辈子，最终，却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一个被她视为蝼蚁的人类手中。 “轰——！！！” 一股难以想象的、狂暴到极致的妖力，在杜老爷的体内轰然爆发！ 他仰天发出一声痛苦而又畅快的长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撑得几乎要爆炸开来！ 但他不在乎！ 他要力量！他要更强大的力量！ 他转过头，那双已经彻底被血红色光芒所充斥的眼睛，看向了地牢中那些被囚禁着的、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其他妖物！ “还有你们！” 杜老爷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你们的生机……你们的妖丹……都献给老夫吧！成为老夫长生大道上的基石吧！哈哈哈哈！” 说完，他便如同一个真正的魔鬼一般，冲向了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试验品”，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吞噬！ 第58章 魔头的狂言与将军的守护 杜府前院，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驳杂的妖气。 顾明轩静静地站在那几具早已变得冰冷干瘪的同袍尸体旁，他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变得如同狼瞳一般的眸子， 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但眼底深处那股滔天的杀意和悲伤，却如同凝固的岩浆一般，随时都可能再次喷发。 苏明月的出现，像一剂清凉的药，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那股即将彻底失控的暴戾力量。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这个女人在身边，他那颗因为融合了妖心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心，就能奇迹般地平静一些。 而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一阵沉重而又带着几分虚浮的脚步声，从地牢的方向，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的入口处。 是杜老爷。 或者说，是一个披着杜老爷皮囊的……怪物。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半分人类的模样。 他的身体，因为强行融合了过多妖物的力量而变得异常臃肿和扭曲，皮肤之上，长出了一片片颜色各异的鳞片和毛发，脸上更是青筋暴起，五官移位，看起来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丑陋和恐怖。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驳杂不堪的妖气，从他身上疯狂地逸散出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如同沸水一般！ 他，已经彻底魔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老爷看着院子里的顾明轩和苏明月，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难听的狂笑！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一种能够掌控一切的错觉，让他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躲藏，而是主动出击，来寻找这两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猎物”！ “哟，我说怎么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这个小女娃，” 杜老爷那双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的眼睛，贪婪地在苏明月身上来回打量着，声音嘶哑地说道，“原来……你也是个同道中人啊！能用符箓隐蔽气息，想必……也是个道士吧？” 在他看来，苏明月之前那些神出鬼没的手段，以及能够轻易制服他手下的本事，都与那些传说中的道士别无二致。 他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远比“道士”要古老和恐怖得多的存在。 杜老爷似乎心情大好，他并没有急着动手，反而像一个即将品尝盛宴的美食家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明月，狞笑道： “小女娃，你先别急着走。等老夫解决了这位牛皮哼哼的顾大将军，再来好好地跟你‘聊一聊’，老夫身上这桩‘顽疾’，到底该如何根治！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猖狂和……对苏明月那神奇医术的觊觎。 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的顾明轩。 “还有你，”杜老爷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残忍和戏谑， “顾大将军，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很痛苦啊？是不是感觉很无助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惨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他故意用言语来刺激顾明轩，想要欣赏他脸上那痛苦和绝望的表情。 “不过，你放心。” 杜老爷狞笑着，伸出那只长满了鳞片的、如同鬼爪一般的手，指着顾明轩，又指了指地上那几具冰冷的尸体， “老夫……这就送你们去团聚！” 然而，面对杜老爷这番恶毒的挑衅和羞辱，顾明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和痛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有些可怕。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那高大的身躯，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充满了孤寂与杀意的影子。 然后，他薄唇轻启，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聒噪。”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没有像杜老爷预想中那样，因为被激怒而失去理智地扑上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步，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杜老爷刚要开口，说出那句“你们谁也跑不掉”，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前一刻还站在数丈之外的顾明轩，竟然……竟然如同鬼魅一般，陡然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快！ 快到极致！ 快到连他这个实力暴涨的“魔头”，都只来得及堪堪做出防御的姿态！ “什么？！” 杜老爷心中大骇！ 他下意识地交叉双臂，将体内那股驳杂的妖力催动到极致，护在了自己身前！ 而顾明轩那只冰冷而又强劲有力的大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一把按在了他那布满了鳞片的、臃肿的脸上！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从那只手掌之上传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杜老爷那臃肿而庞大的身体，被顾明轩单手按着，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如同豆腐一般，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整个杜府，都因为这恐怖的一击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而，当烟尘渐渐散去的时候，顾明轩、苏明月的瞳孔，却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见那深坑之中，魔化后的杜老爷，竟然……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张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丑陋的脸庞，虽然有些血肉模糊，但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修复着！ 而他身上那股驳杂而又强大的妖气，却丝毫没有减弱！ 顾明轩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呵呵……呵呵呵呵……” 杜老爷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发出一阵如同破锣一般难听的笑声。 他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深坑边缘，同样一脸凝重的顾明轩，声音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顾大将军……就这点水平吗？” “哎呀呀......真是……太让老夫失望了。” 顾明轩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击，他已经用上了自己将近八成的力量！ 但打在这个老怪物身上，却如同隔靴搔痒一般！ 这个老家伙，在吞噬了地牢里所有妖物的妖丹和生机之后，他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自己……可能打不过他！ 这个认知，让顾明轩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着，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凝重的苏明月。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强的实力。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她也折在这里。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上那股让他感到莫名称奇的气息，更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了。 张猛和二牛的死，已经让他心如刀绞。 他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女人，” 顾明轩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让你赶紧走。” “你在这我没法发挥实力你知道吗？” “我可没法办分心，再去照顾你！！” 第59章 傻瓜的守护与神医的援手 “女人，你赶紧走。” “这个怪物，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再不走，我们两个……可能都要交代在这里！” 顾明轩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清晰地传入了苏明月的耳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用他那高大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将她护在了身后，独自面对着那个从深坑中缓缓爬起、散发着无尽邪气的恐怖怪物。 那是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守护姿态。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那片早已古井无波的湖面，竟然……泛起了一丝丝奇异的涟漪。 多少年了？ 五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在明知不敌的绝境之下，第一反应不是自己逃命，而是……想让她先走了。 她见过了太多的人性丑恶，太多的背叛与算计。 她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一层厚厚的冰冷外壳，来包裹自己那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有些麻木的心。 可是现在…… 这个傻子。 这个明明自己都身处险境，却还想着要“保护”别人的傻子。 他那句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充满了笨拙温柔的“警告”，却像一道温暖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进了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湖，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甚至……还有点想笑。 “呵呵……” 苏明月真的轻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很轻，很淡，却如同最清脆的风铃，在这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庭院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与杜老爷对峙的顾明轩，听到这声轻笑，眉头不由得一皱。 这个女人……都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难道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 而那个刚刚从深坑中爬出来的杜老爷，在听到苏明月的笑声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那张丑陋扭曲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死到临头，还敢笑？！”杜老爷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老夫今天，就先把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撕成碎片！” 他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苏明月的身上！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比那个顾明轩还要可恶！ 他猛地一蹬地面，那臃肿而庞大的身体，竟然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绕过顾明轩，直接朝着苏明月猛扑过去！ 他要先杀了这个碍事的女人！ “小心！” 顾明轩见状，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个老怪物竟然会不顾一切地先去攻击苏明月！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想要去拦截杜老爷！ 然而，杜老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眼看着那双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就要抓到苏明月的身上！ 苏明月看着那朝自己猛扑过来的恐怖怪物，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双利爪即将触碰到她面门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陡然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挡住了杜老爷那致命的一击！ 是顾明轩！ 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爆发出超乎想象的速度，硬生生地挡在了苏明月的身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杜老爷那双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狠狠地抓在了顾明轩的后背之上！ 顾明轩的军装瞬间被撕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然而，令人惊骇的是，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竟然只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那具融合了苏明月血液能量的身体，其防御力，远超杜老爷的想象！ “吼——！！！” 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顾明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撞到苏明月的身上。 他强忍着背上传来的剧痛，猛地一转身，一记蕴含着滔天怒火的鞭腿，狠狠地抽向了杜老爷的腰腹！ 杜老爷也没想到顾明轩的身体竟然如此强悍，一时不察，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抽中，那臃肿的身体如同滚地葫芦一般，向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了下来。 “你这个女人！是聋了吗？！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顾明轩稳住身形之后，并没有去看杜老爷，而是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个一脸平静的苏明月，低声咆哮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急与担忧。 苏明月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英俊脸庞，以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漆黑眼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我为什么要走？”她挑了挑眉，反问道，“这里有好戏看，我还没看够呢。” “你……！”顾明轩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差点吐血！ 这个女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死了？！ “顾！明！轩！”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愤怒的咆哮，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那魔化后的杜老爷，已经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张丑陋的脸上，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老夫今天，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碎尸万段！！！” 他咆哮着，再次朝着两人猛冲过来！ 这一次，他身上的妖气变得更加狂暴，攻击也变得更加不顾一切！ “没时间跟你废话了！” 顾明轩狠狠地瞪了苏明月一眼，然后再次迎向了杜老爷！ 他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场更加惨烈和血腥的战斗，再次爆发！ 顾明轩的力量虽然强大，速度也极快，但他的战斗方式，却充满了原始的野性，更多的是依靠身体的本能和蛮力，缺乏技巧和变化。 而魔化后的杜老爷，不仅拥有了众多妖物的力量，更保留了他作为人类时的狡猾和阴险。 他不断地利用自己那驳杂的妖力，施展出各种各样诡异的法术，时而喷出毒雾，时而幻化出分身，时而又用那些被他吸干了生机的尸体，作为肉盾和武器。 一时间，顾明轩虽然勇猛，却也渐渐地落入了下风。 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被妖力腐蚀的伤口，虽然这些伤口在他那强大的恢复力下，很快便能愈合，但每一次受伤，都会消耗他大量的体力。 他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哈哈哈哈！顾大将军！你就这点本事吗？！” 杜老爷看着渐渐不支的顾明轩，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看来，你这实力，也不过如此嘛！等老夫耗尽了你的力气，再来慢慢地炮制你！” 顾明轩死死地咬着牙，眼中充满了不甘。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地流逝着。 难道……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仿佛在看戏一般的苏明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那个女人的安危。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他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模糊的……背影吧。 就在顾明轩因为分神，而被杜老爷一记利爪狠狠地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的时候—— 苏明月，终于动了。 “唉……” 只听一声轻柔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傻子。”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倒在地上的顾明轩身前，将他护在了身后。 紧接着，只见她素手轻扬，几枚闪烁着寒光的银针，便如同流星一般，激射而出！ 那几枚银针，在空中划出几道玄奥的轨迹，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正准备对顾明轩施展致命一击的杜老爷！ 第60章 你也不行啊 那几枚在月光下闪烁着森森寒光的银针，来得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妖化后的杜老爷，正准备一爪结果了那个不自量力的顾明轩，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自己周身几处大穴传来！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收招闪避！ 然而，已经太迟了！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那几枚看似纤细脆弱的银针，竟然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那层由驳杂妖力凝聚而成的护体妖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肩井、曲池、气海等几处妖力运转的关键节点！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只觉得，自己体内那股原本还在疯狂运转的、狂暴的妖力，像是突然被几道冰冷的闸门给强行截断了一般，瞬间变得滞涩不畅！ 他那只即将挥下的利爪，也因为妖力运转受阻，而猛地一僵，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整个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致命的僵直！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风中的柳絮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了倒地的顾明轩身前。 苏明月伸出纤纤玉手，轻轻一招，那几枚刺入杜老爷体内的银针，便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咻”的一声飞回到了她的指间，带起几滴漆黑如墨的、散发着恶臭的妖血。 她看也不看那因为妖力受阻而痛苦不堪的杜老爷，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顾明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微微俯下身，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调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关切，轻声说道： “男人，你这……也不行啊。” “刚才，是谁那么大义凛然地让我赶紧走来着？” 顾明轩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正准备再次冲上去跟那老怪物拼命，冷不丁地就听到了苏明月这句充满了调侃意味的话。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明月那双带着几分笑意的清亮眸子。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愣住了。 这个女人……她……她刚才说什么？ 说我……不行？！ 一个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尤其……还是被一个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女人，当面说“不行”！ 顾明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吼道，“我……我那是……那是战略性撤退！是为了保护你！” 他想为自己辩解，但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哦？是吗？”苏明月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保护我？我看啊，要不是我刚才出手，你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人家杜老爷的‘盘中餐’了吧？到时候，谁保护谁，可就不好说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指，轻轻地弹了弹指间那几枚沾染了妖血的银针，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顾明轩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女人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他确实……打不过那个老怪物。 也确实……是她救了自己。 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也太……憋屈了！ 而另一边，那个被苏明月几根银针逼退的杜老爷，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痛苦中回过神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不解！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声音沙哑地嘶吼道，“区区几根银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伤到老夫这副融合了百妖之力的妖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妖力，虽然只是被暂时阻断了片刻，但那种被克制的感觉，却是真实无比的！ 仿佛，那几根看似普通的银针之上，蕴含着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至阳至纯的力量！ 他不知道的是，苏明月这几枚银针，看似普通，实则早已被她用自己的血液，日夜祭炼了不知多少岁月。 每一根银针之上，都蕴含着她那不死不灭的本源之力！ 这种力量，对付凡人或许效果不显，但对于杜老爷这种由驳杂妖力催生出来的“妖物”，却是最致命的克星！ 别说是他这种半吊子的“半妖”，就算修炼千年的大妖，若是被这银针刺中要害，恐怕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没什么不可能的。”苏明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对杜老爷说道， “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你以为吞噬了些许妖丹，就能与天地同寿，横行无忌了？真是……坐井观天，可笑至极。” 她的语气，充满了对杜老爷这种“土法炼钢”式修炼方法的鄙夷和不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杜老爷看着苏明月那纤细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女人，太神秘了！太强大了！ 她的出现，完全打乱了自己的所有计划！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苏明月依旧没有回头，她只是伸出手，将那个还愣在地上的顾明轩，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柔软而冰凉，但在接触到顾明轩手臂的瞬间，却传来一股奇异的暖流，让他那因为战斗而变得有些躁动的“心脏”，再次平复了一些。 “喂，” 苏明月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还能打吗？” “要是不能打，就乖乖地到一边待着去，别在这里给我添乱。” 顾明轩被苏明月这番话刺激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堂堂一个在战场上杀得七进七出的“津门战神”，竟然……竟然被一个女人给嫌弃了？！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谁说我不能打了？！”他梗着脖子，沉声说道，“我刚才……我刚才只是大意了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也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他要证明给这个女人看！ 他，不是不行！ “哦？是吗？”苏明月看着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突然觉得，这个傻子，虽然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但……倒也挺可爱的。 “那好。”苏明月点了点头，说道，“那这个老怪物，就交给你了。我呢，就在旁边给你……掠阵。” 她说着，竟然真的向后退了几步，双手环胸，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你……！”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这副模样，只觉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个女人！ 她竟然……她竟然真的打算袖手旁观？！ 她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一个人，根本就不是那个老怪物的对手吗？！ 而对面的杜老爷，在看到苏明月竟然真的退到了一旁，也是愤怒到了极点。 “欺人太甚！你们也太看不起我杜某人了！！！” 第61章 被无视的魔头与重叠的背影 杜老爷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 他，杜某人，耗尽家财，吞食妖丹，背负了人不人、妖不妖的诅咒，又在刚才吞噬了满地牢的妖物，实力暴涨到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他现在，应该是这座城市里，最强大的、最令人畏惧的存在！ 可是眼前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在干什么？！ 他们……他们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打情骂俏？！ 那个男的，像个愣头青一样，为了点可笑的男人尊严，梗着脖子跟自己拼命！ 而那个女的，更可恶！ 她竟然……她竟然真的就那么抱着手臂，退到一旁，一副饶有兴致地看戏的模样！ 他们……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是戏台上的丑角吗？！ 是他们增进感情的“调味品”吗？！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无边的愤怒，如同最猛烈的火山，瞬间吞噬了杜老爷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你们……都给老夫去死！！！” 杜老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他那臃肿而扭曲的身体，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妖气！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有任何戏耍的心思，他现在只想……将眼前这两个胆敢无视他的小辈，撕成碎片！ 他那双长满了鳞片的利爪，在空中划出数道漆黑的残影，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朝着顾明轩笼罩而去！ 顾明轩也没想到，这个老怪物会突然变得如此疯狂！ 他连忙集中精神，催动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挥舞着双拳，迎向了杜老爷那狂暴的攻击！ “砰！砰！砰！” 拳爪相交，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阵强烈的气浪，将院子里的碎石和尘土都卷得四处飞扬！ 顾明轩虽然勇猛，但毕竟力量有限，面对彻底疯狂的杜老爷，一时间也只能勉强招架，被打得节节败退。 而苏明月，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看着场中那激烈的战斗，眼神中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多少年了……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过这种……轻松而又带着几分愉悦的心情了。 她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也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她的心，早已变得如同万年玄冰一般，坚硬而冰冷。 可是，眼前这个傻子…… 这个明明自己都身处险境，却还想着要“保护”别人的傻子。 这个被自己调侃了几句，就气得脸红脖子粗，非要证明自己“行”的傻子。 他那笨拙的温柔，那不服输的倔强，那清澈而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 都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悄无声息地照进了她那颗早已被黑暗和孤独笼罩了千年的心，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好感。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新奇。 让她忍不住，想再多逗弄他一会儿。 “喂！傻大个！”苏明月看着场中那个渐渐落入下风的顾明轩，突然开口喊道，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调侃，“你不是说你很行吗？怎么被一个老头子打得跟连连后退呢？” 顾明轩正在全力抵挡杜老爷的攻击，冷不丁地听到苏明月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杜老爷的利爪抓中胸口！ “你……你闭嘴！”他气急败坏地回头吼了一句，“有……有本事你来啊！” “我来就我来，你以为我不敢吗？” 苏明月撇了撇嘴，然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指点道：“笨蛋！你看他左肋下方三寸！那里是他妖力运转最薄弱的地方！他每次出右爪，那里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当！你打他别的地方有什么用？要打就打他的罩门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顾明轩的耳中。 顾明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按照苏明月的指点，在杜老爷再次挥出右爪的瞬间，猛地侧身，一记蕴含着全身力量的重拳，狠狠地轰向了他左肋下方三寸之处！ “砰！” 一声闷响！ “呃啊——！” 杜老爷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妖躯”，竟然被顾明轩这一拳，打得向一侧横飞了出去，左肋下方的鳞片，都碎裂了好几片！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他的肋下传来，让他体内的妖力都为之一滞！ 有效！ 竟然真的有效！ 顾明轩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苏明月，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女人……她竟然……真的能看出这个老怪物的破绽？！ “还愣着干什么？！”苏明月看着发愣的顾明轩，没好气地喊道， “乘他病，要他命啊！你看他那双脚！下盘不稳！他每次想要催动更强的妖力，双脚都会有一个微小的停顿！那就是你攻击的最好时机！用你的速度优势啊！笨死了！” 苏明月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瞬间点醒了顾明轩！ 他不再犹豫，立刻按照苏明月的“场外指导”，展开了反击！ 于是，院子之中，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如同战神一般，与一个丑陋恐怖的怪物，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而在战场的旁边，一个清丽绝伦的女子，却像个悠闲的看客一般，抱着手臂，时不时地开口“指点”几句。 “哎呀！笨蛋！他要用毒雾了！快后退！” “左边！左边！他左边的防御是空的！打他！” “你是不是傻？用你的力量压制他啊！跟他玩什么技巧？！” “啧啧啧，真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顾明轩在苏明月这番“毒舌”而又精准无比的“指点”之下，虽然被气得七窍生烟，但他的战斗，却变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有效！ 他逐渐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优势，如何抓住杜老爷的破绽，如何更有效地运用自己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 他从最初的被动挨打，渐渐变成了势均力敌，最后……竟然开始隐隐地压制住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妖化杜老爷！ 然而，就在顾明轩越打越是顺手，准备一鼓作气，将杜老爷彻底解决的时候—— 那被逼入绝境的杜老爷，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怨毒和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这是……你们逼我的！！！” 随着他的咆哮声，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大口黑色的精血！ 那精血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一道道诡异的血色符文，然后……尽数没入了他自己的身体！ 这是他那个黑袍仆人，从一个老道那里，给他求来的邪术秘籍上最歹毒、也是最霸道的禁术！ 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在短时间内，将自己的实力，强行提升到一个全新的、极其恐怖的境地！ “轰——！！！”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都要混乱、都要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杜老爷的体内轰然爆发！ 他那臃肿扭曲的身体，再次膨胀了一圈，皮肤之下的血管如同蚯蚓一般疯狂蠕动，看起来异常的恐怖和恶心！ 他的实力，在这一瞬间，暴涨了数倍不止！ “去死吧！！！” 杜老爷咆哮着，身形如同瞬移一般，瞬间出现在了顾明轩的面前！ 他那只变得更加粗壮和狰狞的利爪，带着一股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朝着顾明轩的胸口抓去！ 太快了！ 实在是太快了！ 顾明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一爪结结实实地击中！ “噗——！” 顾明轩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将坚硬的青石板都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般，眼前一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顾明轩！” 苏明月见状，脸色终于变了！ 她也没想到，这个老怪物竟然还有这种同归于尽般的禁术！ 她不再有任何看戏的心思，身形一晃，便如同青色的闪电一般，瞬间出现在了倒地的顾明轩身前，将他护在了身后。 她看着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魔化杜老爷，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实质般的杀意！ 而倒在地上的顾明轩，在剧痛之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纤细、却又显得异常坚定的背影。 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女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前，用她那看似柔弱的肩膀，为他挡住了所有的危险。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 这个背影…… 这个背影…… 好熟悉…… 真的……好熟悉…… 顾明轩的脑海中，那个困扰了他许久的、模糊的、漆黑的女性背影，在这一刻，竟然……竟然与眼前这个女子的背影，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衣着不同，虽然时代不同，但那种感觉……那种让他感到莫名称奇、让他感到无比渴望的……守护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难道…… 难道……是她？！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第62章 不死的窥伺者 庭院之中，杀气冲天。 苏明月那纤细的身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却又稳如磐石，将身后那个身受重伤的顾明轩护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妖化杜老爷，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 这个老家伙，已经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没用的！都没用的！” 杜老爷看着挡在顾明轩身前的苏明月，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你们两个，今天谁也别想活！老夫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拉着这整个津门城，一起陪葬！” 他知道，自己施展了“秘书”，早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实力深不可测，他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毁灭吧！ 随着他那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咆哮声，他那臃肿扭曲的身体，再次如同吹了气的皮球一般，开始急剧地膨胀起来！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都要混乱、都要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疯狂地积蓄、压缩！ 他那身由驳杂妖力凝聚而成的“妖躯”，此刻就像一个极不稳定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轰然爆炸！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恐怖的能量而变得扭曲起来，地面上的碎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悬浮！ “不好！这家伙要自爆！” 苏明月脸色一变！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杜老爷体内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那是由数十只、甚至上百只妖物的妖丹和生机，强行融合在一起的驳杂能量！ 一旦爆炸，其威力，足以将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别说是这座杜府，恐怕……连小半个津门城，都会在这场爆炸中化为飞灰！ 这个疯子！他竟然想拉着全城的人给他陪葬！ “我不能长生！你们也别想活！都给我陪葬吧！哈哈哈哈！” 杜老爷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极限，皮肤之上，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血色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开！ 他的笑声，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快意和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明月那双原本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凝重的眸子，却突然间……平静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即将自爆的杜老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般的弧度。 “杜大善人，” 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带着几分嘲弄，清晰地传入了杜老爷的耳中，“我好像……说过吧？” “你的病，我能治。” “什么？！” 杜老爷那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明月。 这个女人……她……她说什么？ 她能治？ 她能治好自己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鬼样子？！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她在故弄玄虚，想拖延时间！ 然而，苏明月却没有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 只见她素手一翻，一根闪烁着森森寒光的银针，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指间。 紧接着，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用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如血钻般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血液，从她的指尖渗了出来！ 那滴血，蕴含着一股至阳至纯、充满了无尽生机的恐怖能量！ 苏明月将这滴精血，轻轻地涂抹在了那根银针的针尖之上！ 原本平平无奇的银针，在沾染了这滴精血之后，竟然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芒，仿佛变成了一柄足以诛仙灭魔的无上神兵！ “去！” 苏明月红唇轻启，屈指一弹！ 那根沾染了她本源精血的银针，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无视了杜老爷身前那狂暴的护体妖气，如同切开豆腐一般，悄无声息地……射入了他那颗因为融合了众多妖丹而变得异常庞大和扭曲的……“心脏”之中！ 更准确地说，是射入了他体内所有驳杂妖力汇聚的核心节点！ “呃——！！！” 杜老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与不信的凄厉惨叫！ 他那原本还在急剧膨胀的身体，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一般，猛地一僵！ 然后……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缩小！干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狂暴到足以毁灭一切的驳杂妖力，在接触到那枚小小的银针之后，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纯粹的力量，疯狂地净化、消融、湮灭！ 那种感觉，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不……这……这是什么力量？！” 杜老爷惊恐地嘶吼着，他想催动妖力反抗，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干瘪下去，一点点地化为飞灰……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的惨叫。 她双手在胸前缓缓掐动起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法诀，口中低声念诵起一段净化往生的咒语。 她的声音，空灵而悠远，带着一种超度一切的慈悲与……威严。 随着她的咒语声响起，杜老爷那具正在迅速消散的身体，也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他那张丑陋扭曲的脸上，那因为痛苦和疯狂而凝固的表情，竟然……缓缓地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或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罢了。 顷刻之间，那个曾经在津门地面上呼风唤雨、作恶多端的魔头杜老爷，便在苏明月那金红色的光芒和空灵的咒语声中，彻底化为了一捧飞灰，随风而逝，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一句轻柔的、带着几分叹息的话语，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飘散。 “下辈子，做个真正的善人吧。” 而就在杜老爷彻底飞灰湮灭的瞬间—— 远在另一间密室之中，那个早已被顾明轩扭断了脖子、死得不能再死的黑袍人，他那双原本圆睁着的、充满了不甘的眼睛，突然…… 诡异地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以一个诡异角度弯折的脖颈，竟然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声，然后……缓缓地、自己接上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层层的墙壁，仿佛看到了前院发生的一切。 他那张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狂喜和兴奋的笑容！ “五百年了……” “整整五百年了……” 他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古老而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说完，他的身体，竟然化作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密室的墙壁，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63章 千年后的重逢 庭院之中，一片狼藉。 杜老爷已经彻底化为了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空气中，那股驳杂而邪恶的妖气，也随之消散殆尽，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破的树叶，让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大战的庭院，显得异常的死寂和……凄凉。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杜老爷消散的地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长生有什么好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心中的那丝纷乱压了下去。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顾明轩。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刚才被杜老爷那蕴含了禁术之力的全力一击，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他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巨锤砸中一般，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稍微一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苏明月转过身，看着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那股冰冷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又是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 她迈着从容的步子，缓缓地走到顾明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了挑眉，说道： “哟，顾大将军，这就不行了？刚才那股要把老怪物生吞活剥的英雄气概，都到哪儿去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战斗，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 顾明轩被她这话噎得差点又喷出一口老血。 他抬起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着牙说道：“你……你这个女人……就不能……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天生就跟他犯冲！ 每次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她总能用最气人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 “好听的？” 苏明月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比如呢？比如……‘哎呀！顾将军您没事吧？您刚才真是太英勇了！小女子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是这样吗？”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些话本小说里大家闺秀的语气，眼神中却充满了促狭的笑意。 “你……！” 顾明轩（阿木）被她这番模仿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又无力反驳。 他只能喘着粗气，将头扭到一边，一副“我不想跟你说话”的模样。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恼、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小媳妇”模样，心中那丝因为阿木的记忆而产生的沉重和悲伤，竟然也消散了不少。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傻子，虽然有时候笨得可以，但也……挺有趣的。 至少，在他身边，她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鲜活的“人气”，这也是她多少年来第一次，阴阳怪气一个人！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苏明月轻笑一声，终于收起了那副戏谑的表情。 她蹲下身子，也不管顾明轩愿不愿意，便陡然间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腕。 “别动，我给你看看。”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作为“神医”时的那种专业与沉稳。 顾明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就想挣脱，但当他接触到苏明月那双柔软而又带着几分冰凉的手指时，他那颗因为伤势和愤怒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竟然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正一脸专注地为自己“诊脉”的女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侧脸，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那么的柔和而又……圣洁。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凝神之时，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能看透世间的一切。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和渴望的清冷香气…… 这一切，都与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漆黑的女性背影，是那么的……相似。 “我们……” 顾明轩看着苏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沙哑而又带着几分深情的语气，轻声问道：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苏明月正在凝神探查顾明轩体内脉象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淡淡道： “顾大将军，这种搭讪的方式，未免也太老套了些吧？” 她并没有将他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男人见到漂亮女人时，惯用的伎俩。 她的注意力，依旧全部集中在他那诡异的脉象之上。 然而，随着她探查的深入，她脸上的表情，却开始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从最初的轻松与玩味，渐渐变成了凝重，再从凝重，变成了深深的……困惑。 这个男人的脉象，太奇怪了！ 他的五脏六腑，因为刚才那场爆炸的冲击，确实受到了不轻的损伤，经脉之中，也残留着杜老爷那驳杂妖力的侵蚀。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他的心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之内，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其脉象……根本就不是人类该有的！ 那脉象，沉稳而又充满了暴戾的气息，其中蕴含着一股……极其纯粹的狼妖之力！ 这个男人……他竟然……换了一颗妖心？！ 然而并不是，随着阿木灵魂与顾明轩身体的契合，来自灵魂的力量也在改变着顾明轩的身体！ 苏明月心中一惊，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如果他只是一个换了妖心的普通人，那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妖心的力量，早就应该爆体而亡了。 可他非但没有死，反而还能将妖心的力量化为己用！ 这说明……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血脉之中，必然还隐藏着某种更加强大的、足以压制和融合妖心的力量！ 苏明月眉头紧锁，将一缕更加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了他血脉的最深处。 她要看清，这个男人身体里，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当她的灵力，触及到他血脉深处那股力量的本源之时—— 苏明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搭在顾明轩手腕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和困惑，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可能！ 这……这绝对不可能！ 她……她竟然在这个男人的血脉最深处，感觉到了一股……与她自己同源的、虽然微弱，却又坚韧不拔的……不死之力！ 那股力量，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独属于她的力量！ 是她当年那滴无心之血所化的本源之力！ 是他！ 真的是他！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顶着“顾明轩”身份的将军，这个时而冷酷、时而幼稚、时而又像个傻子一样奋不顾身地保护着自己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在千年前的唐朝街头，被她无意间救下的孤儿…… 那个因为她一滴无心之血，而承受了千年苦难的少年…… 阿木！ 这个认知，如同最猛烈的惊雷，狠狠地轰击在苏明月的灵魂之上！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记忆—— 那个在街头，用瘦小的身躯，渴望地搜寻着“仙女姐姐”身影的孤儿…… 那个在青云观的密室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旧死死守护着她的秘密的少年…… 那个在锁魂棺中，发出最后不甘咆哮的、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灵魂…… 一幕幕，一声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剑，狠狠地剜着她的心！ 愧疚、心疼、自责、悲伤……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无数种复杂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淹没了她的整个心房！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看淡了千年风雨、古井无波的清亮眸子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顾明轩那张英俊而又带着几分困惑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有些迷茫的漆黑眼眸…… 她那颗冰封了千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彩虹，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悲伤。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用一种轻柔得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声音，回答了他刚才的那个问题： “是啊……” “我们……见过。” 第63章 最好与最痛 苏明月那句轻柔而又带着几分颤抖的“我们……见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顾明轩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他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有些迷茫的漆黑眼眸，在这一刻，骤然间亮了起来！ “真的？！我们真的见过？！”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情绪有些激动地追问道，甚至因为动作过大，而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一边咳嗽，一边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 “我脑子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很黑，看不清样子，但我总觉得……她对我来说很重要。那个背影……感觉跟你很像！是不是你？我们以前……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是谁？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眼神中充满了对过去的渴望和对真相的探求。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急切而又充满期盼的模样，心中那刚刚平复下去的酸涩和刺痛，再次翻涌了上来。 阿木的经历，一直都是她心中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沉甸甸的、充满了愧疚的疙瘩。 她曾以为，随着那口黑棺的灰飞烟灭，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却没想到，命运弄人，他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死而复生”，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且……还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看到他此刻那双清澈而又充满渴望的眼睛，苏明月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告诉他真相吗？ 告诉他，他不是什么英雄顾明轩，而是一个在千年前，因为自己一滴无心之血，而承受了无尽孤独与折磨的孤儿阿木？ 告诉他，他曾经被当成怪物，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道观里，遭受了非人的酷刑，甚至……被活生生地掏出了心脏？ 告诉他，他现在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身体，需要靠吸食别人生机才能维持，注定要一生都活在痛苦和挣扎之中？ 不…… 她不能。 她怎么能……怎么能忍心，将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残酷的过往，重新加诸在这个好不容易才得到“新生”的灵魂之上？ 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失忆，却依旧保留着那份纯善与执拗的男人，苏明月的心中，那块压抑了千年的疙瘩，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解开了。 或许……这样也好。 忘记了过去所有的痛苦，忘记了那个名叫“阿木”的悲惨命运，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受人敬仰的英雄的身份，重新开始一段人生…… 这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阳光和未来。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在无尽的岁月中，孤独地漂泊。 想到这里，苏明月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了。 她做出了一个……或许是她这一生中，最艰难，也最……温柔的决定。 她看着顾明轩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温柔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苦笑。 “你的问题太多了。” 她轻声说道，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而且，你现在伤得很重。有什么话，等我先把你治好，再说也不迟。”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让顾明轩那颗因为激动而狂跳不止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好……好吧。” 顾明轩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疑问，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很糟糕。 苏明月扶着他，让他靠着一旁的石壁坐好。 然后，她再次从药箱里，取出了那个古朴的木制针盒。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苏明月一边说着，一边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自己的血液。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治好他的伤，更是要……彻底斩断他与那段痛苦过往的所有联系！ 她手腕轻抖，那根银针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顾明轩胸口的几处大穴。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数十根银针，在她的操控之下，如同穿花的蝴蝶一般，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周身的各个要害穴位。 一股股精纯的灵力，顺着那些银针，缓缓地渡入他的体内。 一方面，是修复他那因为杜老爷禁术反噬而受损的五脏六腑和经脉。 另一方面，则是……将那些早已与他血脉融合的、属于狼妖的暴戾妖力，以及……那股属于她自己的、给他带来不老和痛苦的本源之力，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远比单纯的疗伤要痛苦得多！ 顾明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成千上万根针在同时穿刺，又仿佛有无数的火焰在灼烧着他的经脉和灵魂！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却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 因为，他能感觉到，随着那股剧痛的蔓延，他体内那股让他感到既强大又痛苦的暴戾力量，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而那个正一脸专注地为他施针的女子，她的额头上，也同样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他知道，她正在为自己，承受着巨大的消耗。 “我……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在剧痛的间隙，顾明轩喘着粗气，依旧不甘心地问道，“是不是……很没用？总是……总是给你添麻烦？” 他看着苏明月那张因为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 苏明月听着他那断断续续的问话，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再次氤氲起了一层水雾。 她的心，在滴血。 她的灵魂，在颤抖。 这个傻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这些…… 她多想告诉他，你不是没用，你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执着的傻瓜。 她多想告诉他，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是我……是我给你带来了这千年的苦难。 但她不能。 她只能将所有的痛苦和愧疚，都深深地埋在心底。 “你以前啊……” 苏明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声音中，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你以前……是个英雄。”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救过很多人，也……守护过很多人。” “只是……你太累了，所以……把很多事情都忘了。” “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痛了……” 她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手中施针的速度。 那股剥离的过程，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啊——！！！” 顾明轩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然后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当最后一根银针被拔出的时候，苏明月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如同透明一般。 她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阿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属于狼妖的暴戾妖力，以及那股属于她自己的不死之力，已经被她尽数剥离、净化，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从今往后，他将不再拥有那非人的力量，不再需要靠吸食生机来维持生命，更不会再拥有那不老的容颜和永恒的生命。 他，将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一个会生老病死，会经历喜怒哀乐的……真正的“顾明轩”。 这，是她能给予他的……最后的温柔，也是……最痛的成全。 苏明月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那张英俊而又带着几分坚毅的脸庞。 然后，她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一般的吻。 那是一个……跨越了千年的……告别之吻。 “阿木，”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道，“忘了我吧。” “忘了那个在唐朝街头，无意间闯入你生命的‘仙女姐姐’。” “忘了那段充满了痛苦与折磨的过往。” “从今往后，你只是顾明轩。” “去过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完整而又美好的人生吧。” 说完，她缓缓地站起身，眼中那最后一丝不舍和留恋，被一抹决绝所取代。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顾明轩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柔和而又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将那些……关于“阿木”的，关于“仙女姐姐”的，关于“不死不灭”的，以及……关于她“苏明月”的所有记忆，都彻底地……抹去。 只留下，属于那个战死沙场的英雄——顾明轩的，完整的人生。 第64章 津门的晴日与遗忘的泪滴 当顾明轩再次从黑暗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冰冷。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警局医务室那熟悉的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这是怎么了？” 顾明轩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被怪物利爪重创的伤口，但此刻，却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的脑海中，关于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记忆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为了追查杜府的案子，似乎与一个极其凶残的“凶手”发生了激烈的搏斗，然后……自己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那个“凶手”到底长什么样，自己又是如何脱险的，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仿佛，那段记忆，被人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 “将军！您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打断了顾明轩的思绪。 是李二牛……不对，不是李二牛。 顾明轩看着那个冲进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巡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 李二牛……张猛…… 他记得，他们……好像已经…… 一想到这里，顾明轩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将军，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个年轻巡捕一脸关切地问道。 “我……我没事。”顾明轩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三天三夜了！”年轻巡捕心有余悸地说道，“您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险！要不是……要不是那位苏神医及时出手，您……您恐怕就……” “苏神医？”顾明轩闻言，眉头微蹙。 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过。 “是啊！”年轻巡捕连连点头，“就是前几天在街上救了那个小姑娘的苏神医！那天晚上，我们赶到杜府的时候，您已经昏迷不醒了，而那个罪魁祸首杜老爷，也已经……畏罪自杀了。是苏神医用她那神乎其技的医术，才把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的！不过，苏神医在救了您之后，便悄然离去了，只说您并无大碍，好生休养几日便可。” 年轻巡捕将他们赶到杜府后看到的“景象”，以及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测，告诉了顾明轩。 顾明轩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困惑。 杜老爷……畏罪自杀？ 那个吸食人生机的凶手，竟然是他？ 还有那个苏神医…… 他努力地想回忆起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但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与她有过一番不太愉快的“交谈”？ 还有……自己好像……在她面前……喵了一声？ 一想到这里，顾明轩的脸，就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接下来的几天，顾明轩在医务室里好生休养着。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前那种时常会从心底涌起的、对生机的强烈渴求，以及那种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猫咪行为”的后遗症，竟然……全都消失了。 他体内那股强大到足以让他刀枪不入的奇异力量，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虽然，失去了那份超凡的力量，让他心中有些许失落。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踏实。 他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靠吸食别人生机来苟延残喘的怪物了。 这一切，想必……都是那位素未谋面的“苏神医”的功劳吧。 顾明轩的心中，对那位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神秘女子，产生了一丝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一周之后，顾明轩的身体彻底康复。 他利用自己警察队长的身份，将这起震惊津门的连环命案，以“津门大善人杜某，实则为修炼邪术、残害无辜的幕后真凶，最终因邪术反噬，走火入魔，在杀害了数名巡捕之后，畏罪自焚”的结论，进行了结案。 虽然，这个结论之中，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但对于早已被“妖怪作祟”的谣言吓破了胆的津门百姓而言，这个“官方”的解释，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至少，那个害人的“妖怪”，已经死了。 为了彻底安抚民心，顾明轩亲自带队，在津门最繁华的广场上，向民众宣布了案件的了结。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依旧是那个受人敬仰的“津门战神”。 他用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向台下的民众讲述着案件的“真相”，并承诺，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津门百姓的安危。 台下的民众，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笼罩在津门上空多日的恐怖疑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津门，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繁华。 而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遥遥地望着高台之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 是苏明月。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津门。 她想……再看他最后一眼。 看着他，以一个真正的“顾明轩”的身份，站在阳光之下，接受着民众的欢呼与爱戴。 看着他，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完整而又光明的人生。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却又夹杂着几分苦涩的笑容。 这样……真好。 当顾明轩的演讲结束，准备走下高台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是无意间，扫过了苏明月所在的方向。 苏明月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转过身，混入涌动的人潮之中，悄然离去。 再见了，阿木。 不…… 再见了，顾明轩。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再无……与我相关的苦难。 苏明月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而高台之上的顾明轩，在看到那个熟悉的青色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的瞬间，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一滴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他猛地抬起手，触摸着脸颊上那湿润的痕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我为什么会流泪？！ 与此同时，一处戒备森严的西式教会的地下密室之中。 那个早已在杜府“死去”的黑袍人，正单膝跪在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圣洁光芒的十字架前。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披白色神袍、面容被兜帽遮住的神秘人。 “禀告主教大人，”黑袍人的声音，古老而沙哑，充满了敬畏，“属下……已经确认了。” “那个长生者……找到了。” 第65章 初抵上海，伞下风波 “呜——” 一声又长又闷的汽笛声，像是要把黄浦江的水面都震开一道口子。 苏明月站在甲板上，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外滩。 江风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和煤烟味，吹得她那身半旧不新的蓝色旗袍领口微微晃动。 津门的事儿，算是了了。 她身边的人都在激动，指着岸上那些高高低低的西洋建筑大呼小叫， 男人们忙着整理西装领带，女人们则赶紧拿出小镜子补粉，都想用最体面的样子踏上这片远东最繁华的土地。 只有苏明月，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秋水，没什么波澜。 对她来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就像是从自家院子的东屋走到西屋，换个窗户看看风景罢了。 风景再怎么变，看风景的人还是那个，日子也还是那么过。 船一靠岸，人潮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往下涌。 码头上的苦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搬运货物； 拉黄包车的师傅们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还有些穿着制服的巡捕，懒洋洋地靠着柱子，用警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 乱哄哄的，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苏明月不急，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提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皮箱，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竹骨油纸伞，不紧不慢地顺着舷梯往下走。 皮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 刚走到码头的水泥地上，脚跟还没站稳，旁边就凑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件汗衫，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一条掉色的鲤鱼，嘴里叼着根牙签，一双小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 “小姐，一个人啊？” 他身子一斜，挡住了苏明月的去路，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潇洒的笑， “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吧？要去哪儿？哥哥们送你一程，保证妥妥当当。” 他身后两个同伙也嘿嘿笑着围了上来，一个堵左边，一个堵右边，把路封得死死的。 这种场面，苏明月见得多了。 每个时代，每个城市，总有那么些自以为是的苍蝇。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那个瘦高个，目光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情绪。 那瘦高个被她看得一愣，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毛，但一看到她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蛋，还有那纤细的脖颈，胆子又壮了起来。 一个弱女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跟哥哥们走吧，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让你快活的不得了！”另一个矮胖子说着，就伸手想去抓苏明月手里的皮箱。 苏明月还是没动，也没躲。 就在那只脏兮兮的手快要碰到皮箱的瞬间，她握着油纸伞的手，手腕轻轻一翻。 “啪。” 一声轻响，几乎被码头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那把收拢的油纸伞，伞尖精准无比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点在了矮胖子伸过来的手腕内侧。 位置刁钻，力道也古怪，像是有一根针扎了进去。 “哎哟！” 矮胖子像是被电了一下，整条胳膊一麻，猛地缩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你……” 他话还没说完，苏明月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瘦高个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拦，苏明月手里的伞却“唰”地一下撑开了。 伞面不大，却正好挡在他面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本能地往后一仰，想躲开戳到眼睛的伞骨。 就这么一仰的工夫，苏明月已经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 瘦高个反应过来，觉得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转身就追，一拳头朝着苏明月的后背砸了过去。 周围有人看到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苏明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 她只是将手里的伞往后一递，伞柄那个弯曲的竹钩，不偏不倚地迎上了瘦高个的拳头。 瘦高个的拳头砸在坚韧的竹柄上，感觉像是打在了一块包着棉花的铁板上，震得他指骨生疼。 更要命的是，苏明月手腕顺势一转，那伞柄的弯钩就巧妙地勾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轻轻往旁边一带。 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使出去的力气像是打进了棉花里，还被对方借了过去。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朝着旁边扑了过去。 而他旁边，正好是那个刚想从另一边包抄上来的同伙。 “砰”的一声，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滚作一团。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偏偏没有半点激烈的打斗场面。 苏明月甚至连脚步都没乱一下，撑开的油纸伞缓缓收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一小片，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姑娘，动起手来这么利索，还这么……优雅。 那三个地痞躺在地上哎哟叫唤，看着苏明月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他们甚至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倒下的。 苏明月提着箱子，撑着伞，慢慢走进了上海繁华又混乱的街道里，身影很快就汇入了人流。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举着一台相机，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魏记者，魏记者！船长出来了，快去采访啊！”旁边的助手焦急地催促道。 这个叫魏云哲的年轻记者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刚才太快了，他只来得及抢拍到一张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素雅的旗袍，一把油纸伞，步履从容。 “有意思……”魏云哲喃喃自语，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刚才那一幕，不像打架，倒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栋临江洋行的三楼窗户后面。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镜片里，最后定格的正是苏明月那从容不迫的身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古老而又冰冷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一件等待了许久的猎物。 他转身，对着房间阴影里一个无形的所在，用一种沙哑的、非中非洋的腔调，恭敬地低语： “主教大人，目标已确认抵达上海。” 第66章 陋巷深处，朝暮有斋 码头上的那点小风波，对苏明月来说，连个插曲都算不上。 就像走路时，脚边滚过一颗石子，她甚至都懒得低头去看一眼。 她没有叫黄包车，只是提着箱子，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着。 外滩的风光确实气派，洋行的大楼一座比一座高，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擦得锃亮，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显得很有精神。 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响着，穿着各式服装的人来来往往，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香水味，还有汽车排出的淡淡的尾气。 一切都新奇，一切都匆忙。 苏明月对这些只是看，并不往心里去。 她拐过两条繁华的大马路，脚步一转，就钻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 弄堂里的世界，跟外面立马就不一样了。 天光一下子暗了下来，两边房子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 空气里没了咖啡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属于市井生活的味道——煤炉子、饭菜香，还有隐隐约约的肥皂水味儿。 头顶上是“万国旗”似的晾衣杆，挂着大人小孩的衣裳。 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有些地方还积着一小汪水。 她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安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在一个挂着“方氏律师行”老旧铜牌的门口停了下来。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迎面而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啥事体？”（在上海话中，“啥事体”的意思是“什么事情”） “我来取个东西。”苏明月的声音很轻。 老师傅这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打量了她一下。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明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时，他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站了起来。 “您……您是苏小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敬畏。 “是我。” “哎哟，您可算来了。家父临终前还交代过，说您总有一天会来的。” 老师傅显得有些激动，手脚麻利地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钥匙和地契都在里头，还是老地方。这些年，我们就是代为保管，一分一毫都没动过。” “有劳了。”苏明月接过盒子，微微颔首，“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老师傅嘴唇动了动，想说家父已经过世快十年了，但看着苏明月那张仿佛凝固了时间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您老慢走。” 苏明月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律师行。 津门那档子事，让她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头。 让她再次意识到，长生这回事，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总会招来各种各样的飞蛾。 有些飞蛾是好奇，有些，是想把这灯占为己有。 她需要一个地方歇歇脚，一个足够乱，也足够大的地方，好让她这滴水能悄无声息地汇入大海。 上海，再合适不过了。 她提着箱子，拿着那个小盒子，在弄堂里又拐了两个弯，最终停在了一间铺子前。 这铺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门缝里甚至还有蜘蛛网。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也是灰扑扑的，勉强能认出三个字——朝暮斋。 苏明月伸出手指，在牌匾上轻轻一抹，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底漆和苍劲的字迹。 她从盒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那锁也锈得厉害，但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竟然应声而开。 她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从上个世纪传来的叹息。 一股浓重的、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灰尘、是老木头、是旧时光的味道。 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去，能看到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铺子不大，里外两间。 外间是店面，靠墙立着几个空空如也的货架，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台横在中间。 里间大概是住人的地方，也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 一切都简陋到了极点。 苏明月把皮箱和油纸伞放在柜台上，环顾四周，脸上没什么嫌弃的表情。 她活了太久，住过皇宫，也睡过破庙，对这些身外之物，早就不在意了。 她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口井。 她打起一桶水，水还算清澈。 然后她找出一块破布，挽起旗袍的袖子，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就开始打扫。 她干活的样子很专注，也很安静。 先是把桌椅板凳搬到院子里，然后用扫帚把地上的积灰扫出去，再提着水桶，一点一点地擦洗地板、货架和柜台。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在擦擦洗洗中过去了。 等到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从弄堂口斜斜地照进来时，这间“朝暮斋”已经变了个样。 地板露出了原本的木色，虽然陈旧，但很干净。货架和柜台也被擦得一尘不染。苏明月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精炉，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椅子上，捧着那杯热茶，静静地看着门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弄堂里开始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火，传来了邻里间的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夫妻吵架的声音。 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苏明月喝了一口茶，茶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有点涩，但很暖。 她长长地、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就这儿吧。 在这人间朝暮里，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古董店老板。 挺好。 第67章 闲言碎语，恶客登门 第二天，苏明月起得很早。 她推开门板时，天刚蒙蒙亮，弄堂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早起倒马桶的、生煤炉的，邻里间的动静已经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朝暮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甚至连块“开张大吉”的红布都没有。 苏明月只是搬了张藤椅放在门口，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旧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铺子里空荡荡的，几个货架上只零星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缺了口的瓷碗，一支笔杆磨得发亮的毛笔，还有一方看起来很普通的砚台。 与其说是古董店，不如说是个收破烂的。 但弄堂里的老街坊们可不这么想。 这间铺子空了少说有十几年了，地段虽然偏，可也是实打实的产权房。 说开就开了，来的还是这么个年轻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街对面的点心铺门口，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一边择着菜，一边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看见没，就那个，昨天搬进来的。” 张家阿婆用下巴朝“朝暮斋”的方向点了点，“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一样。” “是啊，一个人，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李家姆妈手里剥着毛豆，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苏明月那边， “这铺子说盘就盘下来了，得花多少大洋啊？她这个年纪，哪来这么多钱？”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几个老太太都沉默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还能是哪儿来的，” 一个胖胖的王家婶子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八成是哪个大老板在外面养的。给笔钱，让她开个店，图个清静，免得家里的母老虎闹嘛。这种事，现在上海滩还少吗？” “我看像。你看她那样子，冷冰冰的，一天到晚不说话，正经人家的姑娘谁这样？” “就是就是，穿得素净，指不定骨子里多会勾人呢。” 闲言碎语就像是弄堂里的风，无孔不入。苏明月听力异于常人，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她来说，这些议论和夏天的蝉鸣、冬天的风声没什么区别，都是这人间的一部分，听着，也就过去了。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上午，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书喝茶，仿佛这门生意开不开都无所谓。 直到临近中午，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弄堂口。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用发油梳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儿来。 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跟这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格格不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衫的跟班，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来闲逛。 这人叫赵东升，家里是开纺织厂的，算得上是新贵。 他今天本来是去拜访一个世伯，抄近路从这弄堂过，一眼就瞥见了坐在店里的苏明月。 赵东升的眼睛当即就亮了。 他自诩风流，见过的美女不少，舞厅的红人、电影公司的明星，都交往过几个。 但像苏明月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那种清冷的气质，就像一块上好的冷玉，让人心里痒痒的，总想伸手去捂热了。 他冲跟班使了个眼色，整了整领带，迈步就朝“朝暮斋”走了过去。 “老板娘，” 赵东升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子香水味，他脸上挂着自以为最迷人的笑容，“你这店里，都卖些什么宝贝啊？” 苏明月终于从书里抬起了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淡淡地回了两个字：“旧物。”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泉水。 赵东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更有挑战性了。 他装模作样地在空荡荡的货架前转了一圈，指着那个缺口的瓷碗：“这个，是哪个朝代的啊？” “民窑，上个礼拜的。”苏明月说。 赵东升的笑容僵了一下。 上个礼拜的？ 那不就是个破碗吗？ 他干咳了两声，觉得不能再被这女人牵着鼻子走。 他决定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既能炫富，又能展示自己的品味。 “咳，老板娘你这儿的东西，品相好像一般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明黄色绸布包着的东西。 他把绸布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块通体温润的玉佩。那玉佩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玉质看起来相当不错。 “你瞧瞧我这个，” 赵东升把玉佩托在手心，递到苏明月面前，语气里充满了得意， “我祖上传下来的，明朝的玩意儿。据说是当年宫里出来的宝贝，我爷爷花了大价钱才收回来的。老板娘你给掌掌眼，看看这东西怎么样？” 他嘴上说着“掌掌眼”，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明月的脸，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惊讶或者羡慕。 在他看来，那个女人不喜欢钱啊？ 苏明月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块玉佩，并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不敢看？”赵东升挑了挑眉。 苏明月这才伸出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她没有直接碰玉，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系着玉佩的丝绦，将它提了起来。 她就这么提着，对着门口的光亮，看了不到三秒钟。 然后，她把玉佩放回了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怎么样？”赵东升迫不及待地问。 “玉是好玉，和田的白玉，质地还算细腻。”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东升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那是自然，我家的东西……” “可惜，”苏明月打断了他，“是块新仿的。” 赵东升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你……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这是块仿品，但也有年数了。” 苏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雕工是清末民初的风格，仿的是明朝的样式，但刀法太急，失了古朴的韵味。玉佩边缘的沁色，是用强酸泡出来的，火气太重，不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包浆。” 赵东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下意识地拿起玉佩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你胡说！你懂什么！”他恼羞成怒地嚷嚷起来，“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这可是……” “而且，”苏明月再次打断他，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这块玉，最近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赵东升下意识地问。 “怨气，还有血腥气。” 苏明月轻描淡写地说，“它最近应该待过一个地方，那里人多手杂，充满了贪婪、绝望和不甘。十有八九，是个赌场。而且，有人因为输急了眼，在它旁边见了血。你把这东西带在身上，晚上睡觉怕是不会安稳，赌桌上，手气也只会越来越差。”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赵东升的头顶浇了下来。 他瞬间就呆住了。 因为苏明月说的，一字不差。 这块玉佩根本不是什么祖传的，是他前两天在鬼市上淘来的，卖主说是明朝的，他看着喜欢就买了下来。 买回来后，他天天带在身上，前天晚上去百乐门赌场玩牌，手气背到家，一夜就输了三千大洋，最后还跟人动了手，打得头破血流。 这事儿，除了他自己和那两个跟班，没人知道。 这个女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东升看着苏明月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在这女人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你……你……” 他“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抓起柜台上的玉佩，像是抓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带着两个同样目瞪口呆的跟班，便急匆匆的走了。 弄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街对面的老太太们看得目瞪口呆。 “那不是赵家的小开（民国时期富家子弟）吗？怎么跑了？” “不知道啊，好像被那小姑娘说了几句，脸都白了。” “乖乖，这姑娘，有点门道啊……” 苏明月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她拿起桌上的旧书，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第68章 夜半惊梦 赵东升仓皇的离开那条弄堂。 等坐上自家的小汽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他才感觉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 “开……开车！” 他冲着司机吼了一嗓子，声音都有点发颤。 汽车发动起来，缓缓驶离。 赵东升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块玉佩被他死死地攥着，硌得手心生疼。 “妈的，邪门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坐在副驾驶的跟班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那女的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真个屁！” 赵东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 “她懂什么！一个开破店的，装神弄鬼，肯定是蒙的！肯定是看我穿得好，想讹我一笔！”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苏明月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好像什么东西掉进去，都翻不起一点浪花。 一个女人，怎么能有那样的眼神？ 回到家里，赵东升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丢人。 他当着两个跟班的面，把那块玉佩“啪”的一声扔在了红木梳妆台上。 “什么玩意儿！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倒了半杯白兰地，一口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才让他感觉舒服了一点。 “你们两个，今天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要是让我听到外面有一点风声，我扒了你们的皮！” 他恶狠狠地警告那两个跟班。 “是是是，少爷，我们嘴严着呢！”两个跟班点头如捣蒜，赶紧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赵东升一个人。 他看着梳妆台上的那块玉佩，在水晶灯下，那玉佩依然显得温润通透，哪有半点不祥的样子？ “肯定是蒙的。” 他给自己打气，“赌场的事，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至于做噩梦……哼，我赵东升什么没见过，还能怕一个梦？” 他心里这么想着，可那天晚上，偏偏就出事了。 入夜，赵东升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明月那张清冷的脸，一会儿又是赌场里输钱的懊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他就开始做梦了。 梦一开始，是嘈杂的。 “开！开！开！” “大！大！大！” “压这边，快！” 无数混乱的声音挤进他的耳朵，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都带着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腔调。 他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赌桌前，周围挤满了人。 他想看清那些人的脸，却发现每个人的脸都像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正捏着一把牌九，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这不是他的手！ 这只手更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他心里一惊，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看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开牌啊！快开啊！”旁边有人在催。 “他”颤抖着，掀开了牌。 “至尊宝！是至尊宝！”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他”赢了，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狂跳，一种巨大的狂喜充满了整个胸膛。 然后，场景一换。 还是那张赌桌，但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荷官。 “我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猛地拍在桌上。 赵东升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他买来的那块双龙戏珠玉佩。 “这可是我祖传的宝贝！就押这一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贪婪地盯着那块玉。 结果，毫无意外地，输了。 当荷官面无表情地把那块玉佩收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种从天堂掉到地狱的绝望，像是冰水一样，把赵东升也浇了个透心凉。 梦还没有结束。 场景又换了，这次是在一个阴暗的后巷。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张老板，求求你，再借我一点，就一点！我下次一定能翻本！” 那个张老板冷笑一声，从旁边打手手里接过那块玉佩，在手里抛了抛：“钱没有，这块玉，就当是你还的利息了。” “不行！那是我给我老娘看病的救命钱换的！你还给我！” “他”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混乱中，一把雪亮的匕首不知道从哪儿捅了出来。 “噗嗤”一声。 赵东升清楚地看到，一捧温热的血，溅到了那块玉佩上。玉佩的双龙图案，像是活过来一样，贪婪地将那抹红色吸了进去。 而那个拿刀的人，在捅了人之后，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刻在上面。 “啊——！” 赵东森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可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股血腥味，还能看到那双怨毒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梳妆台。 只见那块原本温润的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然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红光。 那上面雕刻的双龙，仿佛正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赵东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女人……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是蒙的！她什么都知道！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已经不是丢脸或者钱的问题了，这玩意儿，会要命的！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 不行，不能再等了。 天一亮，不，现在！他现在就得回去找那个女人！ 只有她，只有她能救自己！ 第68章 悔不当初，重返求救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弄堂里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屋檐上叫几声。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弄堂口。 车门打开，赵东升从车上下来了。 他一晚上没睡，眼窝深陷，眼圈发黑，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的西装也皱巴巴的， 哪还有昨天那副神气活现的公子哥模样，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身后跟着的两个跟班，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赵东升没敢让司机把车开进去，怕动静太大。 他提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那湿滑的石板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现在是真怕了。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他觉得那块玉佩里就住着一个冤魂，正等着拖他下水。 他走到“朝暮斋”门口，店门还关着，门板上落着清晨的露水。 他不敢敲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等着。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心里更是后悔不迭。 昨天自己要是态度好一点，客气一点，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现在人家肯不肯帮忙，还两说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弄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倒马桶的、买早点的、送牛奶的……人们路过“朝暮斋”门口，看到赵东升和他那两个跟班像三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哎，那不是昨天那个开汽车的小开吗？” “是啊，怎么又来了？还提着个箱子，这是干嘛呢？” “你看他那脸色，吓死人了。不会是上门来寻仇的吧？” “不像啊，你看他站那样子，恭恭敬敬的，倒像是来求人的。” 议论声不大，但都传到了赵东升耳朵里。他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终于，他听到了门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店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明月还是穿着那身素雅的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淡然地看着门外。 当她的目光落在赵东升身上时，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赵东升看到苏明月，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给惊呆了。 “姑奶奶！大师！神仙！” 赵东升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皮箱往前推了推，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叠崭新的钞票，还有几根黄灿灿的金条。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只要您肯出手，我……我还有重谢！” 苏明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去看那个箱子。 弄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诡异的一幕上。 昨天还嚣张跋扈的富家少爷，今天就跪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磕头求饶，这冲击力可太大了。 “大师，您昨天说的都应验了！” 赵东升见苏明月不说话，心里更慌了，连忙把昨晚做的那个噩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得是颠三倒四，冷汗直流。 “那块玉，那块玉里肯定有鬼！它……它昨晚还发红光！我不敢碰它，求您给收了吧！”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手帕包了好几层的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苏明月这才有了动作。 她从店里走了出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赵东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赵东升不敢起，还是跪在那儿。 苏明月也没再管他，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块玉佩。 在清晨的阳光下，那块玉佩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温润洁白。 但在苏明月的眼里，玉佩的内部，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里，还夹杂着一丝血色。 正是那赌徒和凶手的怨念。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凶物，戴久了，轻则破财倒霉，重则血光之灾。 但对苏明月来说，这就像是衣服上沾了点灰尘。 她捏着玉佩，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玉佩表面轻轻一弹。 “叮——”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风铃在响。 就在她弹指的瞬间，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她指尖散开。 那缠绕在玉佩内部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被震散，化为乌有。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赵东升和周围的人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到那一声脆响。 苏明月把玉佩放回到了赵东升的手里。 “好了。”她说。 “啊？”赵东升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他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之前拿着这块玉，总觉得阴冷冷的，心里发毛。现在再拿在手里，却只剩下玉石本身那种温润的触感，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全没了。 “这……这就好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嗯。”苏明月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回店里。 “哎，大师！大师您留步！”赵东升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膝盖上的土，追了上去，“那……那这玉？” “玉是新仿的，也值几个钱。上面的怨气已经散了，想怎么处置就看你了！”苏明月头也不回地说。 “那……那这些钱……”赵东升指着地上的皮箱。 苏明月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里有规矩。” 她说，“我只管‘物’，不管‘人’。你这块玉佩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帮你清干净，这是‘物’的事。 至于你以后是发财还是倒霉，那是你‘人’的事，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皮箱。 “这箱子里的东西，我收下了，算是清理这块‘旧物’的报酬。” 说完，她不再理会赵东升，转身走进了店里，随手关上了门。 只留下赵东升一个人，捧着那块玉佩，傻愣愣地站在门口。 周围的老街坊们，一个个都看傻了眼，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的乖乖……弹一下就好了？” “还收了那么大一箱子钱……这得有多少啊？” “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啊！” 弄堂里关于“朝暮斋”老板娘的闲话，从今天起，彻底变了调子。 而赵东升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玉佩收好，然后对着紧闭的店门，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第69章 名声初显，记者上门 赵东升那件事，就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在弄堂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被好几个老街坊看得真真切切。 等赵东升恭恭敬敬地离开后，整个弄堂都炸了锅。 “看见没？那赵家小开，跪得那叫一个实在！” “可不是嘛！听说那箱子里全是钱和金条，乖乖，这得多少啊！” “就为了那块破玉？弹了一下就好了？这也太神了吧！” “我跟你们说，这‘朝暮斋’的老板娘，绝对是个高人！不是普通人！” 一时间，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关于“被包养的小三”的闲言碎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神乎其神的猜测。 有人说她是隐居在此的道姑，有人说她是东北来的出马仙，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是狐仙下凡。 苏明月对此一概不理。 她照旧每天开门，坐在柜台后看书喝茶。 那箱钱和金条，被她随手放在了柜台底下，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的店里依旧冷清，但门口却热闹了起来。 总有些街坊邻居，假装路过，伸着脖子往里瞧。有的大妈还端着碗饭，蹲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偶尔有胆子大的，会上前搭话。 “苏小姐，您……您帮我看看，我这几天老是心口疼，是不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一个阿婆小心翼翼地问。 苏明月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最近天冷，晚上睡觉记得关窗。人老了，吹不得穿堂风。” 阿婆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过了两天，她又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满脸喜色：“哎哟，苏小姐，您真是神了！我听您的话关了窗，心口真的不疼了！” 苏明月只是微微点头，没收她的鸡蛋。 渐渐地，大家也摸清了这位“高人”的脾气。 她只在店里待着，话不多，人很冷，但心不坏。 只要不拿些鸡毛蒜皮的私事去烦她，她也不会赶人。 就这样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天下午，天气不错，苏明月正拿着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柜台。 店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明月头也没抬，以为又是哪个来看热闹的街坊，随口问了一句：“有事？” “你好，我叫魏云哲，是《申报》的记者。”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苏明月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了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身上有股淡淡的墨水味。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相机，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探究和审视的光芒。 苏明月认出了他。 或者说，她认出了他身上那股子“味道”。 那天在码头，拍下她背影的人，就是他。那种充满了好奇心、试图用镜头和笔去解构一切的劲头，她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记者？”苏明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这里没什么新闻。” “不不不，苏小姐，你这里有大新闻。” 魏云哲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拉过一张凳子，自来熟地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客气。 “我听说了，关于赵东升赵公子的事。” 他打开笔记本，摆出一副采访的架势， “据说，赵公子因为一块玉佩夜夜噩梦，苏小姐你只是用手指弹了一下，就驱除了所谓的‘邪祟’，还因此得到了一大笔报酬。请问，这是真的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魏云哲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只相信科学和事实。 他最喜欢写的，就是揭露社会上那些装神弄鬼、骗取钱财的江湖骗子。 从跳大神的巫婆，到自称能沟通阴阳的大师，被他用文章揭穿老底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赵东升的事，在一些小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魏云哲一听，职业的敏感性就告诉他，这又是一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个所谓的“高人”，八成是和赵东升串通好了，演一出双簧，目的就是抬高身价，好骗更多有钱人的钱。 他今天来，就是来戳穿这个骗局的。 苏明月看着他，没说话。 魏云哲见她不答，继续说道：“苏小姐，恕我直言。所谓的‘怨气’‘邪祟’，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 赵公子的噩梦，很可能是心理暗示的结果。 至于你说的那些关于赌场和血光之灾的话，只要稍微花点心思，打听一下赵公子的行踪，也不难猜到。”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所以，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 你利用了高超的观察力和信息搜集能力，配合一些心理学技巧，成功地让赵公子相信你拥有某种‘超能力’，从而心甘情愿地奉上钱财？” 他说完，便紧紧地盯着苏明月，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者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苏明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就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等他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魏云哲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印堂，也就是两眉之间，色泽发暗，隐有黑气。” 苏明月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而且你眼下的卧蚕位，有细微的网状血丝。这说明你最近思虑过重，心火上浮，导致夜里多梦，睡眠很浅，早上起来，应该会觉得头昏脑涨，口干舌燥。” 魏云哲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因为苏明月说的，又是一字不差。 他最近为了一个连载的社会调查报道，熬了好几个通宵，确实是心力交瘁，晚上睡也睡不踏实，总是在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早上起来，也的确是头重脚轻，喉咙发干。 可……可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这……这大概是中医的望闻问切吧？” 魏云哲很快镇定下来，强行解释道，“很多经验老道的中医也能看出来。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是吗？” 苏明月不置可否，她拿起柜台上那支笔杆磨得发亮的毛笔，在手里转了转，“那你脖子上挂的那个东西，最好还是别戴了。” 魏云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的衬衫领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坠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 这是他从教会学校毕业时，一位关系很好的神父送给他的毕业礼物。他虽然不信教，但出于礼貌和纪念，一直戴着。 “一个十字架而已，有什么问题？”他皱起了眉头。 “东西是好东西，银子是真的，上面的圣洁气息也很纯粹。”苏明月把毛笔放回原处，“可惜，送你东西的那个人，心思不纯。” 十字架上，附着一丝那个人的精神力，像一只眼睛，能时时刻刻地‘看’到魏云哲所看到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魏云哲，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镜片，直视他的内心。 “你来我这里，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第70章 心乱如麻 苏明月那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云哲的心上。 “你来我这里，不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魏云哲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当然是我自己要来的”，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明月又说对了。 来之前，他确实去过一趟教堂。 那位送他十字架的马丁神父，是他在教会学校时的老师，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当时马丁神父多次拉他如教，都被魏云哲拒绝了，但他们经常没事闲聊！ 马丁神父是个和蔼的德国人，来中国传教多年，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昨天下午，马丁神父特意把他叫了过去，说是有些日子没见，聊聊天。 聊天的时候，神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最近城中流传的、关于“朝暮斋”的奇闻。 “云哲啊，你是记者，消息灵通。” 神父当时是这么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听说，有个姓苏的年轻女士，会一些……嗯，神奇的东方戏法。你知道，主不希望他的羔羊被这些虚假的幻术所迷惑。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写一篇报道，用科学的光芒，驱散愚昧的阴影。” 当时魏云哲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揭露封建迷信，本就是他热衷的事情。神父的提议，正合他意。 可现在被苏明月这么一点破，他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神父为什么会知道“朝暮斋”？ 还知道老板姓苏？ 这件事才发生几天，只在一些小圈子里流传，怎么就传到教堂里去了？ 魏云哲下意识地把手伸进领口，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凉的银质十字架。 他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这东西却像是变成了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在他的脖子上。 他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真的能……看穿人心？ 然而，苏明月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好像对魏云哲脖子上的“眼睛”以及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完全失去了兴趣。 她转过身，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半旧的木箱子。 这箱子是昨天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送来的，说是从一个倒闭的洋行仓库里清出来的，里面都是些没人要的零碎。 苏明月花了两块大洋，把整个箱子都买了下来。 她打开箱子，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里面的东西。 有几本被虫蛀了的洋文书，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信件和票据。 她拿起那个饼干盒，用一块布仔细地擦去上面的锈迹，神情专注，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魏云哲就这么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科学道理和逻辑推理，准备来一场精彩的辩论，把对方驳得体无完肤。 结果，人家根本不接招。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扔出几句话，就把他的世界观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就把他晾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过路人。 这种感觉，比被人指着鼻子骂一顿还要难受。 这是一种彻底的、从上到下的无视。 “苏……苏小姐……” 魏云哲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头也没抬，一边用小刷子清理着饼干盒上的花纹，一边随口回答：“字面上的意思。” “可……这怎么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那是你的事。”苏明月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又把魏云哲给噎了回去。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人家凭什么要跟他解释？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是个骄傲的人，名牌大学毕业，又是《申报》的当红记者，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客客气气地捧着？ 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学识、逻辑、身份，好像都成了笑话。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打扰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显得有些仓皇。 苏明月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直到魏云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弄堂口，她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清理干净的那个铁皮饼干盒上。 盒盖上，印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笑得很甜。 但苏明月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 那个十字架上的气息，她很熟悉。 是一种混合了信仰之力和某种古老契约的味道。 纯粹，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和侵略性。 “圣十字教会……” 她低声自语，这个名字在她漫长的记忆里，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上一次和他们打交道，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还是在前清，一个自称“圣殿骑士”的家伙，想抢走她手里的一件法器，说那是“魔鬼的造物”。 结果，自然是被她打得满地找牙。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在。 而且，还学会了用这种更隐蔽的方式来监视和渗透。 看来，津门的事，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个黑袍人，应该就是教会的探子。 而这个叫魏云哲的记者，不过是他们投石问路的一颗棋子。 苏明月把饼干盒放到一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不怕麻烦。 活得久了，什么麻烦没见过？ 但她讨厌麻烦。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古董店老板，看看书，修修东西，看着这人间日升月落，朝暮更替。 看来，这个愿望，又要落空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夕阳西下，弄堂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一座宏伟的哥特式教堂深处。 身穿黑色长袍的马丁神父，正单膝跪在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前。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披白色神袍、面容被兜帽遮住的神秘人。 “禀告主教大人，”马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属下……刚刚通过魏云哲的‘圣视’，确认了。” “那个长生者，她……她好像发现我们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点破了十字架的秘密。” 白袍主教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阴影里，传出一个古老而沙哑的声音。 “意料之中。” “能活那么久的‘异端’，如果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早就被时间的长河吞噬了。” “既然她已经察觉，那试探就没有意义了。” 主教缓缓转身，看向墙壁上一幅描绘着“末日审判”的巨大壁画。 “传我的命令，启动第二方案。” “我需要一件完美的‘容器’，来承载主的荣光。” “而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71章 歌声魅影 从“朝暮斋”出来后，魏云哲一连好几天都心神不宁。 他把那枚银质十字架摘了下来，用手帕包好，锁进了办公桌最里层的抽屉里。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那个女人说中了，产生了心理暗示。 他想去找马丁神父问个清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问“你是不是在监视我”？那太蠢了，只会打草惊蛇。 就在他纠结得快要把头发揪下来的时候，报社的总编把他叫了过去。 “云哲啊，手头上的事先放一放。”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叫胡信达，人称“老狐狸”，嗅觉比警犬还灵敏， “有个大新闻，你去跟一下。” “什么新闻？”魏云哲打起精神。 “白牡丹。”胡总编往老板椅上一靠，吐出一口烟圈，“百乐门的台柱子，最近有点不对劲。” 白牡丹这个名字，在上海滩，几乎无人不晓。 她不是电影明星，也不是名媛闺秀，她就是个歌女。 但她能把一首普普通通的《天涯歌女》，唱得人柔肠百转，肝肠寸断。 有人说，听白牡丹唱歌，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她怎么了？”魏云哲问。 “最近几场演出，频频出错。” 胡总编把一份剪报推了过去， “不是唱错词，就是抢了半拍。虽然都是些小毛病，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但搁在她身上，就不正常了。外面都在传，说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胡总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兴奋。 魏云哲一听到“不干净的东西”这几个字，就觉得头疼。 他现在对这类词特别敏感。 “总编，这八成是捕风捉影，要么就是她自己想炒作。” 他有些不情愿。 “是不是捕风捉影，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胡总编把一张门票拍在他桌上， “今晚百乐门的贵宾座，我已经给你订好了。记住，我要的是独家！是内幕！是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魏云哲也没法再推辞。 当晚，华灯初上。 百乐门舞厅门口，车水马龙，衣香鬓影。 穿着旗袍的淑女和西装革履的绅士们，笑着从旋转门走进去，将外面的夜色和寒风，都关在了身后。 舞厅里灯火辉煌，爵士乐队正演奏着慵懒的曲调。 舞池里，一对对男女相拥而舞，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奢华又靡乱。 魏云哲在侍者的引领下，在二楼一个视野极佳的卡座坐下。 他没什么心思喝酒，只是看着楼下那个金碧辉煌的舞台，等着今晚的主角登场。 晚上九点整，乐队的音乐一停，全场的灯光都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报幕：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海上月’——白牡丹小姐！” 掌声雷动。 一个穿着银白色亮片旗袍的女人，缓缓从后台走了出来。 她就是白牡丹。 身段婀娜，面容精致得像一尊瓷娃娃。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将整个舞台的光都吸了过去。 魏云哲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有种独特的魅力。 音乐响起，是她最拿手的那首《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她的声音一出来，整个舞厅都安静了下来。 那声音，像是掺了蜜的酒，甜而不腻，媚而不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慵懒，挠得人心痒痒的。 魏云哲一边听，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她。 从表面上看，白牡丹的表演堪称完美。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充满了风情。 但魏云哲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她的眼神。 在唱到一些欢快的段落时，她的嘴角虽然在上扬，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和……惊惧。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不敢回头，只能强撑着往前走。 还有，她的手。 她没有拿话筒的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果然有问题。 一曲唱到最高潮的部分，需要一个漂亮的高音转折。 白牡丹吸了口气，正要唱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那个高音，虽然还是上去了，但明显比平时弱了半截，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抖音。 对于普通听众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对于那些天天来捧场的老客，和像魏云哲这样特意来找茬的人来说，这个小小的失误，就像是白璧上的一点瑕疵，格外刺眼。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白牡丹很快调整过来，面带微笑地唱完了整首歌，然后向台下鞠了一躬，在热烈的掌声中，匆匆走回了后台。 魏云哲立刻起身，凭着自己的记者证，绕到了后台。 后台里乱糟糟的，换装的舞女，忙碌的场工，进进出出。 他看到白牡丹正坐在化妆镜前，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人正在给她披上披肩。 “白小姐，我是《申报》的记者魏云哲，能耽误您几分钟，做个简单的采访吗？” 魏云哲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白牡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就站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不好意思，魏记者。” 女人的声音很客气，但态度很坚决，“牡丹今天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不接受任何采访。” 这女人叫兰姐，是白牡丹的助理，也是她的同乡，跟了她很多年，忠心耿耿。 “我只问几个问题，关于刚才的演出……” “我们小姐累了。”兰姐打断了他，语气重了一点，“请回吧。” 魏云哲看着镜子里的白牡丹，她低着头，正在用卸妆棉擦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但魏云哲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看来，想从她本人嘴里问出东西，是不可能了。 魏云哲碰了个钉子，也不纠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想挖新闻，有时候，正门是走不通的。 得走后门，找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第72章 后台秘闻，夜半哭声 从百乐门出来，魏云哲站在寒风里，点了根烟。 他很清楚，白牡丹那边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但想从她和那个叫兰姐的女人嘴里撬出东西，比登天还难。 不过，他魏云哲有的是办法。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到了百乐门。 这次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溜了进去。 舞厅还没开始营业，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清洁工在打扫。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正在擦桌子的老头。 这老头姓黄，在百乐门干了快二十年了，从端盘子的小厮干到了现在管杂物的老领班，舞厅里里外外、台前幕后的事，没他不知道的。 “黄伯。” 魏云哲笑着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钞票，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老黄的手里。 老黄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钱收进了口袋，手里的抹布依旧不紧不慢地擦着桌子：“魏记者，今天又来挖什么新闻啊？” “不敢当，就是跟您老打听点事。” 魏云哲压低了声音，“关于白牡丹小姐的。” 老黄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朝他招了招手，两人走到了一个更偏僻的角落。 “她的事，现在可是个忌讳，兰姐下了封口令，谁敢乱嚼舌根，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老黄说。 “我懂，我懂。” 魏云哲又递过去一根烟， “您老就跟我透个底，我保证不说是您说的。这事儿，到底邪门在哪儿？” 老黄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这才叹了口气，开了口。 “邪门，是真邪门。” 他咂了咂嘴，声音压得像蚊子叫，“这事儿，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半个多月前，白小姐从一个洋行老板那里，得了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 “一台留声机。”老黄比划了一下，“你没见过那玩意儿，漂亮！机身是红木的，那个大喇叭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上面还刻着花呢。听说是什么德国货，整个上海滩都没几台。” “白小姐得了这东西，宝贝得不得了，天天抱着擦。可怪事，就从这台留声机进门后开始的。” 老黄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刚开始，是白小姐自己说，她晚上总能听见那留声机里有动静。不是放唱片的那种声音，是……是一个女人在哭。” “哭？”魏云哲皱起了眉头。 “对，就是哭。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受什么天大的委屈。” 老黄搓了搓胳膊，好像觉得有点冷，“兰姐起初以为她是太累了，听岔了。可有天晚上，兰姐自个儿也听见了！” “从那以后，白小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精神恍惚，晚上睡不着觉，人眼看着就瘦下去了。她那个嗓子，多金贵啊，现在也开始出问题了。你昨晚也看见了，唱高音都费劲。” 魏云哲心里一动，这倒是能对上号。 “就没人检查一下那台留声机吗？说不定是机器本身有什么问题，比如零件摩擦什么的。”他试图用科学来解释。 “检查了，怎么没检查！”老黄一拍大腿，“兰姐专门请了洋行的师傅来看，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什么毛病都没有！那师傅说，这机器好得很，再用五十年都没问题！” “那……” “后来，兰姐就没辙了，开始往旁门左道上想了。”老黄凑得更近了些，“她偷偷请了好几个‘大师’来瞧。” “结果呢？”魏云哲追问。 “嘿，结果？”老黄冷笑一声，“第一个来的是个和尚，围着那留声机念了半天经，结果当晚哭声更大，还把和尚念经的声音给盖过去了。第二天那和尚脸都白了，说什么‘怨气太重，非贫僧能解’，拿着钱就跑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道士，带了桃木剑，还撒了符水。听说那天晚上动静更大，后台好几个人都听见，那留声机里不光有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第二天去看，那道士画的符，全从墙上掉下来了，人早没影了。” 老黄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魏云哲听得直皱眉。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出荒诞的闹剧。什么哭声，什么怨气，八成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最有可能的，就是白牡丹的竞争对手。 在留声机上动点手脚，装个什么能发出声音的小机关，再买通几个所谓的“大师”来演戏，目的就是为了搞垮白牡丹。 这种事，在梨园行里都屡见不鲜，更别说百乐门这种名利场了。 “黄伯，这事儿，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魏云哲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搞鬼？”老黄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像。魏记者，你没在那屋里待过，你不知道。那股子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而且，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慌，真不是人能装出来的。” 看着老黄那一脸笃信的样子，魏云哲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他需要的不是这些神神叨叨的传闻，是证据。 他谢过了老黄，转身离开了百乐门。 走在喧闹的大街上，魏云哲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一个案子。 一个利用封建迷信手段，来打击竞争对手的案子。 而他，魏云哲，就要当那个揭开真相的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报道的标题——《从“会哭的留声机”看摩登都市下的封建残毒》。 他需要证据，需要找到那个幕后黑手。 而突破口，就在那台留声机上。只要能接触到那台留声机，仔细检查，他相信一定能找到破绽。 可怎么才能接触到那台留声机呢？白牡丹和那个兰姐，现在肯定像防贼一样防着所有人。 魏云哲思来想去，忽然，一个人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朝暮斋”那个清冷的老板娘。 苏明月。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开什么玩笑？去找她？那个满口“怨气”“黑气”的女人，不也是个“江湖骗子”吗？自己去找她，那不成了一丘之貉了？ 不行，绝对不行。 魏云哲掐灭了烟头，决定还是靠自己。 他就不信了，凭他手里的笔和相机，还揭不开这点小把戏的真相！ 第73章 山穷水尽，病急投医 白牡丹的公寓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花。 “扔了！兰姐，我求求你，把它扔了！” 白牡丹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指着客厅中央那台华丽的留声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那台曾经让她爱不释手的宝贝，现在在她眼里，比毒蛇猛兽还要可怕。 兰姐站在她面前，一脸的为难和心疼。 “牡丹，你冷静点。” 她扶着白牡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这东西不能扔啊。这可是德国货，当初陈老板送你的时候，花了足足八百块大洋！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白牡丹猛地甩开她的手，情绪有些失控，“钱能买命吗？我快被它折磨死了！你听不见，你当然说得轻松！每天晚上，它就在我耳边哭，一声一声的，像催命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喊叫：“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兰姐眼圈一红，一把抱住她：“好好好，你听我说，我已经托了人了，有个洋行的买办看上了这台机器，价钱都谈得差不多了。你再忍两天，就两天，等我把它卖出去，咱们就再也不见这鬼东西了，好不好？” 她知道白牡丹说的是真的。 虽然她自己听不见，但白牡丹的状态，她是看在眼里的。昔日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海上月”，现在变成了一个被恐惧和失眠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病人。 再这样下去，别说唱歌了，人都要废了。 可那毕竟是八百块大洋啊！她们姐妹俩从一无所有的小丫头，打拼到今天，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就这么扔了，她不甘心。 在兰姐的安抚下，白牡丹的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靠在兰姐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小声地抽泣着。 当天晚上，兰姐没敢回自己房间，就在白牡丹卧室外间的沙发上将就了一晚，想着万一有什么动静，自己能第一时间知道。 夜，很深，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兰姐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兰姐！兰姐！” 白牡丹冲了进来，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裙，赤着脚，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它又响了！又响了！”她抓住兰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兰姐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侧耳倾听。 万籁俱寂。 除了窗外的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牡丹，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兰姐心里一沉，连忙扶住她冰冷的身体，“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不！不是梦！”白牡丹用力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我听见了！就是那个哭声，比哪天晚上都清楚！她……她好像就在我床边哭……” 兰姐心里又急又疼，她拉着白牡丹，快步走到客厅。 客厅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那台留声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哪有半点诡异的样子。 “你看，牡丹，它没响。”兰姐指着留声机，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你肯定是听错了。” “没有！我没有听错！”白牡丹的情绪再次崩溃了，她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你们都听不见！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能听见！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疯了？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看着白牡丹这个样子，兰姐的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钱重要，可哪有命重要？哪有这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妹重要？ 为了几百块大洋，把人逼成这样，值得吗？ 不值得。 她蹲下去，紧紧地抱住瑟瑟发抖的白牡丹，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没疯，你没疯。是姐错了，姐不该贪那点钱。明天，不，等天一亮，姐就叫人来，把这鬼东西给砸了！砸得稀巴烂！”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进了兰姐的脑海。 赵东升。 那个纺织厂的赵家小开。 前些日子，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赵小开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差点丢了半条命。 最后，是被一个开古董店的年轻姑娘给救了。 据说，那姑娘只是用手指弹了一下，就把事情给解决了。 当时兰姐听了，只当是个笑话。 可现在，她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些和尚、道士，都靠不住。 或许……或许这种藏在市井里的高人，才真有本事？ 死马当活马医吧！ 只要能救牡丹，别说让她去求人，就是让她去跪下磕头，她也愿意！ “牡丹，你听我说。”兰姐扶起白牡丹，眼神里燃起一丝希望，“我想起一个人，或许……或许她有办法。” 她把白牡丹安顿回床上，看着她因为过度恐惧和疲惫而昏睡过去，兰姐没有丝毫犹豫。 她披上一件外衣，甚至都来不及梳洗，就匆匆地冲出了家门。 此时，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兰姐叫了一辆黄包车，对着车夫，报出了一个她从朋友那里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的地址。 “师傅，去福安路，朝暮斋。” 第74章 夜半叩门，一线生机 “咚、咚、咚。” 急促又压抑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明月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在里间的床上，而是盘腿坐在了外间的一张蒲团上。 对她来说，睡眠早已不是必需品，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闭目养神，让自己的思绪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漂流。 她听着门外的敲门声，没有立刻起身。 她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气息很乱，像一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蒲公英。那气息里，充满了焦急、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上、若有若无的希望。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很快，又更急切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苏明月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门后，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清冷的月光和更清冷的夜风一起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正是兰姐。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挂着泪痕，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当她看到开门的苏明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年轻了。 这是兰姐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开门的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长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净得过分，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弹指间就能驱邪避凶的“高人”？ 兰姐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能有那种本事的人，就算不是鹤发童颜的老道士，也该是个上了年纪、眼神里写满沧桑的半仙。 可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小姐。 她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或者，被人给骗了？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兰姐的腿一软，差点就瘫坐在地上。 她这一路跑来所积攒的全部希望，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戳破了。 苏明月看着她脸上神情的变幻，从期盼到震惊，再到此刻的绝望，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兰姐，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不悦，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兰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现在是骑虎难下，来都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 万一……万一这人真是深藏不露呢？ 她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赌在这最后一根稻草上。 只见她膝盖一弯，马上就要跪下去。 苏明月急忙用手一扶。 “苏……苏小姐？” 兰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我……我是白牡丹的姐妹，我叫兰芝。我求求您，救救我家牡丹吧！” “进来吧，外面冷。”苏明月侧身让开路，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喜怒。 兰姐有些发懵的走进店里。 店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苏明月关上门，转身走到柜台后，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屋里大半的寒意和黑暗。 她从一个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放到兰姐面前的桌子上。 “喝口水，暖暖身子。” 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多问。 兰姐捧着那杯热水，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杯子里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心里虽然还存着疑虑，但眼下的处境，已经由不得她再挑三拣四了。 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白牡丹如何被折磨，自己如何走投无路，全都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像一个在黑暗中迷路了很久，只能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是救命稻草的人。 苏明月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她的杯子里添上热水，既不打断，也不追问。 她的平静，像是有种魔力，让兰姐那颗狂跳不安的心，也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等兰姐哭够了，说完了，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苏明月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兰姐抬起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充满期盼地看着她：“苏小姐，您……您真的有办法吗？牡丹她快撑不住了。只要您能救她，您要什么我都给！钱，房子，只要我拿得出来的，都给您！” 苏明月摇了摇头。 “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你先回去吧。天亮了，我自会过去看看。” “现在……现在不行吗？”兰姐急切地问。 “现在不行。”苏-明月的声音不容置疑，“它闹了一晚上，也累了。让它歇歇，也让你家小姐，歇歇。” 兰姐虽然心急如焚，但看着苏明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不知怎么的，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只能千恩万谢地站起来，离开了“朝暮斋”。 走出弄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兰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安静的铺子，心里五味杂陈。希望和怀疑，像是两股绳子，在她的心里拧成了麻花。 …… 这天上午，九点刚过。 魏云哲就出现在了白牡丹公寓的楼下。 他昨晚想了一夜，还是觉得不能放弃。 他花了一点钱，买通了白牡丹家一个负责倒垃圾的小佣人，打听到白牡丹今天上午会在家休息，兰姐也会在。 他决定再来碰碰运气。 就算不能进门，在楼下守着，说不定也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他刚在楼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就看到一辆黄包车在公寓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先下来的是兰姐，然后，另一个人也跟着下了车。 当魏云哲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苏明月！ 她怎么会来这里？ 只见苏明月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旗袍，手里拿着那把熟悉的油纸伞，神情淡然地跟着兰姐，走进了公寓大门。 魏云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昨天还在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和这种“江湖骗子”扯上关系。 结果今天，人家就已经捷足先登，被正主请进了门！ 不行！ 他不能让这个女人得逞！他必须进去，当面揭穿她的骗局，保护白牡丹这种“无知”的受害者！ 魏云哲也顾不上什么潜伏了，他快步冲到公寓门口，正好看到兰姐和苏明月在等电梯。 “兰姐！”他喊了一声。 兰姐回头看到他，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魏记者？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牡丹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的！”魏云哲义正言辞地指着苏明月，“我是来提醒你们，不要被江湖骗子给骗了！这种人，都是利用你们病急乱投医的心理，来骗取钱财的！” 他这话说得很大声，电梯口等着的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兰姐的脸色很难看。 苏明月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魏记者，这是我们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兰姐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恭敬地对苏明-月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起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魏云哲那张又急又气的脸。 魏云哲气得直跺脚。 他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一咬牙，转身就朝楼梯间跑去。 他今天，还就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第75章 疑心与对峙 魏云哲是跑上楼的。 白牡丹家住七楼，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时，公寓的门正好“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兰姐。 她看到魏云哲，脸上没什么好气，但大概是顾及着苏明月在场，没直接赶人，只是冷着脸问： “魏记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白小姐。” 魏云哲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眼睛却越过兰姐，朝屋里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是奢华。 波斯地毯，天鹅绒的沙发，还有一个挂着水晶吊灯的吧台。 苏明月就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把熟悉的油纸伞，仿佛只是来别人家做客。 她的目光，正落在客厅角落里那台显眼的留声机上。 而卧室的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像是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牡丹她谁也不见。” 兰姐说着就要关门。 “兰姐，你听我说！” 魏云哲急了，一把抵住门， “你们真的不能信她！这种江湖术士我见多了，她们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胡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把你们唬住，然后骗钱！你们……” 魏云哲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兰姐心里最不安的那个点上。 她何尝不怀疑呢？ 眼前这个苏小姐，太年轻，太漂亮，也太……镇定了。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问，就那么看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姿态，要么是真有本事的高人，要么，就是骗术高超的骗子。 兰姐心里也没底。 她现在就像个赌徒，把所有的希望都押了上去，可她也怕，怕自己押错了宝，不仅救不了牡丹，还被人骗了钱财，沦为整个上海滩的笑柄。 魏云哲的话，让她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又晃动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苏明月，又看了一眼门口这个一脸正气的记者。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万一……万一这苏小姐真是个骗子，那有魏记者这个“专业打假”的在场，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能当场揭穿最好，就算不能，事后让他写篇报道，也能提醒旁人，免得再有人上当。 对，就这么办。 想到这里，兰姐心一横，松开了门把手，侧身让开了路。 “魏记者，既然你这么关心牡丹，那就请进吧。” 她的语气依旧冰冷，“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在屋里大吵大闹，惊扰了牡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扔出去。” 魏云哲没想到她会突然松口，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点头：“你放心，我只是想戳穿骗局，保护白小姐！”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斗士。 兰姐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身走进卧室，去扶白牡丹。 客厅里，魏云哲和苏明月，一个充满了战斗的激情，一个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位小姐，我不管你叫什么。” 魏云哲站定在苏明月面前，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我劝你现在就收手。白小姐的病，很明显是由于长期劳累和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衰弱，并伴有幻听症状。这应该去看西医，或者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休养，而不是听信你这种装神弄鬼的江湖骗术！” 苏明月终于把目光从留声机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 “说完了？”她问。 “我……”魏云哲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噎了一下，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兰姐扶着白牡丹，慢慢地走了出来。 白牡丹的状态比魏云哲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兰姐身上，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当她看到客厅里站着两个陌生人时，受惊的兔子一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牡丹，别怕，别怕。” 兰姐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这位是苏小姐，是来帮我们的。” 白牡丹抬起头，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恐惧和茫然。 她看着苏明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声音。 她最近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那个哭声，已经不只在夜里响起。 有时候，就算是在白天，只要她一个人待着，那若有若无的、充满了委屈和悲伤的哭声，就会从留声机的方向传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甚至感觉，那个“东西”，已经不满足于待在留声机里了。 她好几次在镜子里，都感觉自己身后好像站着一个模糊的、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影子，可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这种折磨，快要把她逼疯了。 苏明月没有理会一旁做笔记的魏云哲，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牡丹的身上。 她迈开步子，缓缓地走向那台留声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兰姐紧张地盯着她，手心全是汗。 白牡丹则把脸埋进了兰姐的肩膀，不敢去看。 魏云哲更是瞪大了眼睛，准备随时找出破绽，进行他雷霆万钧般的驳斥。 苏明月走到留声机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碰机器，甚至没有仔细观察，只是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唱机转盘上那张黑色的胶木唱片上。 她的指尖，从唱片的最外圈，缓缓地、轻柔地，向内圈拂过。 那动作，不像是在检查什么，倒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屋子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苏明月的手指拂过唱片的一瞬间，白牡丹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了！ 那股一直萦绕在她身边、让她浑身发冷的阴寒之气，在苏明月的手指触碰到唱片的那一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了一样，瞬间平息了下去。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 白牡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苏明月的背影。 苏明月的手指，在唱片中心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白牡丹身上。 “东西是好东西。”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里面，住着个不愿走的人。” 一句话，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兰姐和白牡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魏云哲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也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她不是想害人。” “她只是……太冷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你们，不是请和尚来念经，就是请道士来舞剑，把她吓坏了。她越害怕，就哭得越凶。” 苏明月看着白牡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尤其是你。你的嗓子很干净，阳气也足，她觉得暖和，就总想往你身边凑。结果，反而冲撞了你。”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白牡丹心中最深的恐惧之门。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因为苏明月说的，和她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些感觉，她连最亲近的兰姐都没说过，因为她怕别人觉得她真的疯了。 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就像是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把自己所有的感觉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 白牡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兰姐也彻底懵了。 她之前对苏明月的怀疑，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动摇。 这些话，太具体了，根本不是胡乱猜测能说出来的。 只有魏云哲，还站在科学的阵地上，负隅顽抗。 “一派胡言！” 他大声说道，试图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 “什么住在里面的人？什么太冷了？这都是无稽之谈！白小姐，你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这都是心理暗示！是她编造出来的故事，让你自己往里套！” 他转向苏明月，义正言辞：“这位小姐，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请你立刻停止这种装神弄鬼的骗术！否则，我明天就会在《申报》上，把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一字不漏地全部刊登出来！” 他以为，用报社和舆论来施压，总能让这个女人有所顾忌。 然而，苏明月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第76章 墨分阴阳，一纸现形 面对魏云哲那番义正言辞、充满了“科学精神”的指控，苏明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魏云哲被她这种无视的态度气得脸色涨红，“你无话可说了吧！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 “魏记者！”兰姐终于忍不住了，她虽然心里也打鼓，但苏明月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准了，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维护她， “苏小姐是不是骗子，还轮不到你来下定论！你要是再吵，就请你出去！” 白牡丹也鼓起勇气，看着魏云哲，虚弱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魏云哲没想到，自己这个“正义使者”，反而成了被排挤的对象。 他看着已经被“洗脑”的两人，又气又急：“你们……你们真是不可理喻！” 苏明月没再理会这场闹剧。 她转身，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油纸伞靠墙放好，然后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的布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一方小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端砚。 一锭看起来很普通的松烟墨。 一支笔杆温润的狼毫笔。 还有几张裁剪整齐的黄纸。 她这是要干什么？现场画符吗？ 魏云哲心里冷笑，骗人的把戏又来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画出什么花来。 兰姐和白牡丹也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苏明月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周围的目光。 她拉过一张椅子，在茶几前坐下，然后对兰姐说：“麻烦，给我一杯清水。” 兰姐愣了一下，连忙跑去倒了一杯清水过来。 苏明月将清水倒进砚台里，然后拿起那锭墨，开始不紧不慢地磨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很慢，手腕的力道均匀而又柔和。 一圈，又一圈。 屋子里，只剩下墨锭在砚台上摩擦的“沙沙”声。 这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原本紧张的气氛，都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魏云哲那颗准备随时开火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跳动。 很快，一捧漆黑如夜、还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墨汁，就磨好了。 “好了，接下来，看清楚了。” 苏明月放下墨锭，抬起头，分别看了一眼魏云哲和白牡丹。 “尤其是你。”她对魏云哲说，“用你的眼睛看，用心去看。看看你所谓的‘科学’，能不能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 说完，她拿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饱地蘸满了墨汁。 然后，她站起身，拿着笔，走到了那台留声机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明月没有在留声机上画符，也没有念什么咒语。 她只是站在那巨大的黄铜喇叭口前，将饱含墨汁的笔尖，对准了喇叭最深处的那个洞口。 她手腕悬停，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魏云哲的嘴角，已经忍不住要向上扬起了。 看吧，我就知道，故弄玄虚，根本什么都…… 就在他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的时候，异变陡生！ 只见苏明月笔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墨珠，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从那喇叭的洞口里，慢悠悠地、试探性地飘了出来。 它飘到笔尖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找到了归宿一样，一下子就钻进了那滴墨珠里。 墨珠的颜色，瞬间变得更深了，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这……这是什么？” 兰姐失声叫了出来，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白牡丹更是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魏云哲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了。 他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静电？空气对流？ 他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一个个物理名词，但没有一个能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苏明月手腕一抖，那滴吸收了黑气的墨珠，精准地从笔尖滴落。 下面，正好是她事先铺好的一张黄纸。 “啪嗒。” 一声轻响。 墨滴落在纸上。 魏云哲心想，就算刚才那幕很奇怪，但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最终也只会晕开成一团不规则的墨渍。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击碎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起的世界观。 那滴墨，在黄纸上，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杂乱无章地晕开。 它像是拥有生命一样，在纸上迅速地游走、扩散、分离、重组……无数细小的墨线，以一种玄妙的轨迹蔓延开来。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当墨迹最终停止变化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纸上，没有出现一团乱七八糟的墨渍。 出现的，是一幅画。 一幅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人像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她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一身在国外很常见的女工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顶小小的、同样是工厂里常见的布帽。 她低着头，看不清正脸，但能从那纤瘦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不甘。 最让人心惊的是，在那个女人侧脸的眼角位置，正好有一滴小小的、圆润的墨滴，没有晕开，就像一滴凝固的…… 泪珠。 “这……这是谁？” 兰姐看着纸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声音都在发颤。 白牡丹也摇了摇头，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无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那股悲伤，仿佛能透过纸张，传递到每一个看画人的心里。 “不……不可能……” 魏云哲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 “这不科学……这绝对不科学……是魔术，一定是某种化学药剂的魔术……”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很清楚，没有任何魔术，能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幅画，画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他们谁都不认识，却又仿佛真实存在过的人。 苏明月没有理会已经失魂落魄的魏云哲。 她拿起那张画着女人侧影的黄纸，递到白牡丹面前。 “现在，你还觉得，她是想害你吗？” 白牡丹看着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摇着头，声音哽咽：“不……她不是……她只是……很难过……” 苏明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台留声机，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她不是中国人，是在德国汉堡一家华人开的纺织厂里做工的女工。”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这台留声机，是她省吃俭用，花了整整一年的工钱买下来的。她想把它，连同这张她最喜欢的唱片，一起寄回国内，送给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当新婚礼物。” “可惜，就在她把留声机打包好的前一天晚上，工厂失火了。” “她为了抢救这台留声机，没能第一时间逃出来，最后……被困在了火场里。” 苏明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一记记重锤。 “她最大的执念，不是自己的死，而是这件她拼了命也没能送出去的礼物。所以，她的一缕魂魄，就附在了这台留声机上，跟着它，漂洋过海，来到了这里。” “她听不懂你们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只是孤独，只是害怕，只是想家。所以她只能用她唯一的方式——哭，来表达她的悲伤。” 听完这个故事，屋子里一片死寂。 兰姐和白牡丹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台华丽的留声机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悲惨的故事。 魏云哲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 故事？这真的是故事吗？ 还是这个女人编造出来的？ 可如果只是编造的，那纸上的画，又该怎么解释？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碎裂。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诡异而又悲伤的气氛。 第77章 不速之客，圣光裁决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满屋子的悲伤和死寂。 屋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兰姐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还处于震惊和悲痛中的白牡丹，又看了一眼呆坐在沙发上、像是丢了魂儿的魏云哲，只好自己起身去开门。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还会有谁来。 “谁啊？”她一边问，一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 都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哪家洋行的职员。 兰姐心里正乱着，没什么心情应付外人，便隔着门问：“你们找谁？” 门外一个高个子青年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请问是白牡丹小姐的府上吗？我们是圣马丁教堂的修士，奉马丁神父之命，特地前来拜访。” 圣马丁教堂？马丁神父？ 兰姐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请过什么教堂的人。她信佛，平时初一十五会去静安寺烧香，跟这些信耶稣的洋教堂，可从来没什么来往。 屋里的魏云哲听到这个名字，却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了头。 他认识门外这两个人！ 他们不是普通的修士，是马丁神父最得力的两个助手，一个叫约翰，一个叫彼得。平时都跟在神父身边，处理教会的一些重要事务，寻常的教徒根本见不到他们。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是马丁神父知道了自己来调查这件事？ 兰姐还在犹豫，门外的约翰又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显得有些沉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白小姐，我们知道您最近被一些不洁的事务所困扰。主是仁慈的，他感应到了您虔诚的祈祷，特派我们前来，为您驱除邪祟，带来主的荣光与安宁。” 这话一出，兰姐的心又动摇了。 感应到了祈祷？ 她确实在心里求过满天神佛，不管是东方的菩萨还是西方的上帝，只要能救牡丹，她都愿意信。 难道……是真的灵验了？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苏明月。 苏小姐虽然手段神奇，但毕竟太年轻，而且到现在为止，也只是“看”出了问题，还没真正“解决”。 而门外这两个人，听起来就很“专业”，很“正规”。 多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兰姐一咬牙，还是把门打开了。 约翰和彼得走了进来，他们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而又疏离的微笑。 一进门，他们的目光就扫过整个客厅，当看到茶几上摆着的砚台、墨汁和黄纸时，两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哦？看来已经有‘同行’在了。”高个子的约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苏明月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明月，看到她这身打扮和这套“行头”，心里已经把她归为了那种跳大神、画鬼符的江湖骗子一类。 “魏记者，你也在啊。”矮个子的彼得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魏云哲，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稔。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魏云哲站起身，脸色很复杂。 “是主的指引。” 约翰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便不再理他，而是径直走到白牡丹面前，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白小姐，请不要害怕。一切邪祟，在主的光辉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瓶子，和一串挂着十字架的念珠。 “这是主的圣水，可以净化一切污秽。这是主的圣徽，可以驱散一切黑暗。” 白牡丹和兰姐被他这套说辞和行头唬得一愣一愣的。 跟苏明月那种清清冷冷的风格比起来，这两个人看起来确实更像是来“驱魔”的。 约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台留声机上。 他只是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好浓重的怨气，就像下水道里的臭虫一样，肮脏，又顽固。它已经污染了这件器物，必须立刻净化！” 他这话，让刚刚还沉浸在悲伤中的白牡丹和兰姐，心里咯噔一下。 肮脏？臭虫？ 她们想起了苏明月刚才讲的那个故事，那个为了这台留声机而死在火场里的可怜女工。 在苏小姐的口中，她只是个想家、孤独的魂魄。可到了这两人嘴里，怎么就成了肮脏的臭虫？ 白牡丹下意识地攥紧了兰姐的手，她虽然害怕那个“东西”，但听着约翰用这么恶毒的词来形容一个可怜人，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舒服。 兰姐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白牡丹和约翰中间，脸上带着一丝戒备和客气。 “这位……约翰先生是吧？”兰姐开口道，“多谢您和神父的好意。不过，我们已经请了苏小姐来处理这件事，就不劳烦二位了。” 她虽然心里也摇摆，但苏小姐毕竟是她半夜三更求来的，就这么把人晾在一边，转头去信两个不请自来的人，这事做得不地道。 约翰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这位女士，我想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 他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苏明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点”， “我不管你请来的这位小姐，用了什么戏法，画了些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显形的黄纸，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这种东方的巫术，骗骗无知妇孺还可以。但面对真正的邪灵，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激怒它，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彼得也附和道：“没错。邪灵就是邪灵，它们没有怜悯，只有怨恨和毁灭的欲望。对付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地、无情地净化！让它们在主的圣光中化为灰烬！你们这种温和的、试图‘沟通’的方式，是在玩火！”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就把苏明月的做法，定义为了不入流的、错误的、甚至是有害的“巫术”。 这话让兰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两位先生，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虽然不懂这些神神道道，但做人的道理她懂， “苏小姐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她有没有本事，我们自己会看。你们二位不请自来，一进门就对我的客人指手画脚，这是什么道理？” “兰姐！” 白牡丹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清晰。 她从兰姐身后走了出来，看着约翰和彼得，摇了摇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相信苏小姐。” 在刚才，苏明月画出那个女人侧影，并讲出那个故事的时候，白牡丹的心里，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不相信那个可怜的女人是“臭虫”。 约翰和彼得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没想到，这两个女人竟然如此“愚昧”，宁愿相信一个东方的江湖骗子，也不愿接受主的“救赎”。 “愚蠢！无知！” 约翰低声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等到邪灵彻底侵蚀了你们的心智，再后悔就晚了！” 他不再跟她们废话，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般的通知： “我们是奉主和马丁神父的旨意而来，今天，这个邪灵必须被净化！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对你们的保护！” 他说着，竟然完全无视了主人的意愿，和彼得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绕过兰姐和白牡丹，直接站到了留声机的两边。 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强闯民宅，强行“执法”！ “你们干什么！” 兰姐又惊又怒，想上前阻止，却被彼得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 魏云哲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苏明月那匪夷所思、却又让他亲眼所见的“墨迹显形”。 另一边，是他从小接触、代表着“文明”与“科学”的教会，和他敬重的马丁神父的助手。 他本能地觉得约翰他们的行为太过粗暴，但他们口中的“主的荣光”“净化邪灵”，又让他觉得似乎有他们的道理。 他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帮谁，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 约翰和彼得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十字架，对准了那台留声机。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两人开始用一种古老而又拗口的语言，低声吟唱起来。 那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听起来更像是拉丁语。 随着他们的吟唱，那两枚银质的十字架，竟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乳白色的光芒。 一股神圣、威严，但又充满了排他性和攻击性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白牡丹和兰姐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魏云哲也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十字架发光！ 原来，马丁神父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主的力量，真的存在！ 那……那苏明月呢？ 她又算什么？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发光的十字架吸引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明-月，终于动了。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张画着女人侧影的黄纸，拿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纸上那个刚刚才被安抚下来的魂魄，在十字架的光芒下，像被针扎了一样，开始剧烈地、痛苦地躁动起来。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气息，从黄纸上疯狂地散发出来。 苏明月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第一次正视着那两个正在吟唱的教会修士。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 只有一丝……冰冷的、让人心悸的寒意。 “在我的地方，”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用我的规矩。” 第78章 圣光与悲鸣 苏明月那句“用我的规矩”，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正在吟唱的约翰和彼得，动作顿了一下。 他们转过头，看向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蔑视和嘲弄。 “你的规矩？” 高个子的约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个东方的女巫，也敢在主的光辉面前，谈规矩？” 矮个子的彼得更是直接，他用那口流利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姐，我劝你最好搞清楚状况。我们现在是在‘驱魔’，是在净化盘踞在这里的肮脏灵魂。这是神圣的仪式，不是你们乡下那种跳大神的把戏。” 他的目光扫过苏明月手里的那张黄纸，眼神里的厌恶更浓了。 “收起你那套骗人的玩意儿吧。你画的这些鬼画符，只会激怒邪灵。你所谓的‘沟通’，不过是与魔鬼共舞。 我们是在帮你，也是在救你。你现在最好乖乖地站到一边去，不要妨碍我们。 否则，等圣光净化了邪灵，说不定连带着你身上这股子阴气，也一并给‘净化’了！”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不客气了，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 兰姐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怎么说话呢？苏小姐是我们的客人！” “客人？” 约翰冷笑一声， “兰女士，我想你才是被蒙蔽了。这种人，利用你们的恐惧和无知，编造一些悲惨的故事来博取同情，最终的目的，还不是为了骗钱？ 我们教会驱魔，可是分文不取的，只为传播主的福音。孰是孰非，你难道还分不清吗？” 这番话，像是一把利剑，精准地戳中了兰姐心中最软弱、最功利的那一部分。 她一时间，竟然被说得哑口无言。 而随着他们吟唱的继续，那两个十字架上散发出的乳白色光芒，变得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一股神圣、威严，但又充满了排他性和攻击性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对普通人来说，只是觉得有些压抑和不舒服。 但对于留声机里那个脆弱的魂魄来说，却不亚于将她扔进了滚油里烹炸。 木质表面那温润的、沉淀了岁月光泽的包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干枯、灰白，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机身接缝处，甚至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被强行蒸发出来的魂魄残片，在圣光中发出无声的尖啸，旋即湮灭。 那只巨大的黄铜喇叭，更是首当其冲。 它不再反射出柔和的金属光泽，而是在圣光的炙烤下，边缘部分竟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色，仿佛一块即将被烧熔的烙铁。 “嗡——” 那台原本静立的留声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那只巨大的黄铜喇叭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擦的声音！ “啊！”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尖锐，白牡丹吓得尖叫一声，死死地捂住了耳朵，整个人都缩进了兰姐的怀里。 兰姐也觉得脑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 魏云哲更是脸色惨白，他感觉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到了吗？” 约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残忍的微笑， “这就是邪灵在主的光辉下，发出的痛苦哀嚎！它在畏惧，在颤抖！” 彼得也高声说道：“坚持住！加大圣光的力量！让它无所遁形！” 两人吟唱的声音更大了，十字架上的光芒也变得如同两个小太阳，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滋啦——滋啦——” 留声机发出的噪音变得更加恐怖，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绝望的挣扎。 整个红木机身，都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仿佛里面困着一头即将被逼疯的野兽。 “别……别念了……” 白牡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求求你们……别念了……她好痛苦……” 之前长时间与留声机的接触，两者之间产生了微不可见的联系！ 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可怜女人的绝望！ 那不是邪灵的哀嚎，那是一个孤苦无依的魂魄，在被活活撕裂时，发出的求救！ “住手！” 兰姐也反应了过来，她看着白牡丹痛苦的样子，不顾一切地就想冲上去，“我叫你们住手！” 但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彼得的对手。 彼得只是伸出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女士，请冷静！我们是在救她！” 彼得嘴上说着救人，脸上的表情却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救她？你们这是在杀她！” 魏云哲也终于忍不住了，他虽然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看得出白牡丹的痛苦不是装的！ 他冲着约翰和彼得大吼：“你们快停下！你们会把白小姐逼疯的！” 约翰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轻蔑地说了一句：“愚昧的凡人，根本不懂主的神圣与伟大。” 眼看着留声机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发出的噪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白牡丹已经痛苦得快要昏厥过去。 苏明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怒火。 她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寒冬里的冰凌，瞬间盖过了那刺耳的噪音和两人的吟唱声。 “住手。” “否则，后果自负。” 约翰和彼得的动作，再次被打断。 他们有些恼怒地看向苏明月。 “后果？” 约翰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你能有什么后果？用你那支破笔戳我吗？还是用你那张画着鬼画符的纸打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威胁。 “东方女巫，我警告你，主的仪式不容亵渎。你现在立刻跪下，向主忏悔你的无知和罪过，或许还能得到宽恕。如果你再敢多说一个字……”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明月动了。 第79章 拂袖碎圣光，挥毫定乾坤 苏明月出手了。 她的出手，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架势。 没有符咒，没有手诀，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那刺耳的噪音和脑海中凄厉的尖叫达到顶点的瞬间，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那个被约翰捧在手心、作为施法媒介之一的银质圣水瓶，轻轻地、随意地，凌空一挥。 就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啪嚓！” 一声无比清脆的碎裂声，竟然盖过了那刺耳的噪音！ 约翰手里的那个银质圣水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在零点一秒之内，整个瓶子就爆成了一堆亮晶晶的碎片！ 里面的圣水“哗啦”一下，全洒了出来，浇了约翰一手。 施法的关键一环，就这么断了。 十字架上的圣光，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灯泡，猛地闪烁了一下，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折磨着所有人大脑的尖叫和噪音，也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约翰和彼得都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约翰手里那堆破碎的银片，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黯淡下去的十字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这圣水瓶是经过教宗亲自祝圣的法器，坚固无比，别说摔了，就是用锤子砸都未必能砸出个坑来！ 可现在，它就这么……碎了？ 被那个女人，隔着好几米远，轻轻挥了挥袖子，就碎了？ 这算什么？ 东方的戏法吗？ 可哪有戏法能有这种威力！ 这根本就不讲道理！ “你……你做了什么？！”约翰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感觉不到手上的冰凉，只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 因为，更麻烦的事情来了。 圣光的压制突然消失，再加上刚才被暴力灼烧的刺激，留声机里那个原本只是悲伤和孤独的魂魄，彻底被激怒了。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狂暴的气息，从留声机里轰然爆发！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一个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女人声音，不再是在脑海里响起，而是直接在客厅里回荡起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根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我只是想回家……我只是想把礼物送出去……我只是想和你们做朋友......你们为什么要烧我！为什么要杀我！” 那台留声机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黄铜的大喇叭里，隐隐有黑气在翻涌。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就先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那股黑气猛地从喇叭口里冲了出来，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就要朝离得最近的白牡丹扑过去！ 恨意彻底模糊了它的理智！ “啊！” 白牡丹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魏云哲和兰姐也吓得面无人色，眼睁睁地看着，却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明月动了。 她一步就跨到了茶几前，抄起了那支饱蘸墨汁的狼毫笔。 她看都没看那扑过来的黑影，只是手腕一转，对着留声机的方向，凌空一划！ 那动作，潇洒写意，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画卷上，写下了一个苍劲的草书。 在空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道扑向白牡丹的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样，瞬间定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它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化作一道流光，尽数被吸进了苏明月手中的那支小小的毛笔里！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苏明月握着那支毛笔，笔杆正在微微地颤动，里面传来一阵阵愤怒的、不甘的嘶吼。 “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他们！放我出去！”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笔中回荡，充满了戾气。 苏明月眉头微蹙。 她伸出左手，食指在那颤动的笔杆上，轻轻一按。 “安静！” 她只说了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着言出法随的魔力。 笔杆的颤动，瞬间停止了。 里面那疯狂的、充满了戾气的嘶吼，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从挥袖碎瓶，到挥毫收魂，再到弹指镇压，苏明月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几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笔，却像是掌控着整个世界的神明。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兰姐和白牡丹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魏云哲跪坐在地毯上，呆呆地看着苏明月，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吗？ 不是靠着什么“主”的恩赐，而是源于自身，一举一动，皆是规矩，皆是法度。 “你……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破了这片死寂。 约翰和彼得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苏明月手里的毛笔，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你毁了主的圣器！” 约翰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都在发抖。 “你还……你还把那个邪灵给收了！你要做什么？你要豢养它吗？你这个邪恶的女巫！”彼得也跟着怒吼。 在他们的教义里，灵魂只有两个去处，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像苏明月这样，把一个灵魂收进一支笔里，这简直就是最邪恶、最渎神的行为！ “你对主大不敬！你亵渎了神明！” 约翰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他重新举起了自己的十字架，虽然上面的光芒已经黯淡，但他还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我宣布，你，和这个被你豢养的邪灵，都将被列为最高等级的净化目标！” 彼得也举起了十字架，和约翰并肩而立，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狂热的、准备为信仰献身的表情。 “我们要替主，将你这个东方的异端，彻底净化！” 他们不再管什么留声机了。 现在，他们所有的敌意，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那个手握毛笔、神情淡漠的女人。 苏明月。 第80章 圣光囚笼，凡人抉择 约翰和彼得的怒吼，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他们不再有丝毫的伪装，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审判者姿态。 “以主之名，裁决异端！” 两人齐声高喝，将手中那两枚已经黯淡的十字架，再次高高举起。 这一次，他们没有吟唱，而是将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了进去。 “嗡——” 两枚十字架上，再次亮起了乳白色的光芒。 这光芒虽然不如刚才那般耀眼，却更加凝实，更加纯粹。 光芒从十字架上延伸出来，化作四道光链，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在空中交织、缠绕，瞬间就构成了一个由光芒组成的、密不透风的牢笼，将苏明月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这光牢不大，刚好能困住一个人。 光链上，不断有细小的、类似符文的白色光点在流转，散发着一股神圣而又冰冷的气息。 “女巫！” 约翰站在光牢外，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傲慢， “现在，你已经被主的圣光囚禁。这圣光囚笼，能净化一切邪恶，禁锢一切异端。 你每在里面待一秒，你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一分，你的灵魂就会被灼烧一分！” 彼得也冷冷地说道：“但主是仁慈的。他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交出你手中那支封印着邪灵的笔，然后跪下，虔诚地向主忏悔你的罪过。只要你真心悔改，主，会原谅你的无知。” 他们以为，这已经是最后的通牒，是神明对凡人最大的恩赐。 然而，被困在光牢里的苏明月，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她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毛笔，仿佛在确认里面的家伙有没有被吓到。 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彻底激怒了约翰和彼得，却也让旁边已经吓傻了的众人，回过神来。 “住手！你们快住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兰姐。 她看着被光牢困住的苏明月，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是她！是她引狼入室！ 如果不是她一时糊涂，开了那扇门，苏小姐怎么会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苏小姐是她请来的客人，是来帮她们的，现在却因为她们，被人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困住了！ “两位先生！其中一定有误会！！”兰姐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她冲到约翰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哀求，“苏小姐不是坏人！她真的是来帮我们的！你们要解决的是那台留声机，跟苏小姐没关系啊！求求你们，放了她吧！” 白牡丹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那两个面容冰冷的“神使”，又看了看光牢里神情淡漠的苏明月，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是……是我请苏小姐来的。”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很坚定， “她没有骗我们。那个……那个留声机里的……她，真的很可怜。苏小姐是在帮她，不是在害她。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愚蠢的女人！” 约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兰姐和白牡丹推开了好几步， “你们已经被这个女巫的巫术迷惑了心智！分不清善恶！等我们净化了这个女巫，消灭了那个恶灵，自然会向主为你们祈祷，洗涤你们身上沾染的污秽！”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魏云哲身上。 “魏记者，你呢？你也是受过主的光辉照耀的人。难道你也要和这些愚昧的凡人一样，为这个女巫求情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魏云哲身上。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看着约翰和彼得那张狂热而又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光牢里那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女人。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一边，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代表着“正确”和“神圣”的教会。 另一边，是他亲眼所见的、无法用任何科学解释的奇迹，和一个虽然清冷、但似乎并无恶意的苏明月。 那个魂魄，真的像约翰他们说的那样，是必须被消灭的“邪灵”吗？ 他想起了苏明月讲述的那个故事，那个在德国死于火灾的女工。他又想起了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和那滴泪痕状的墨滴。 一个只想把礼物送给未婚夫的可怜人，怎么就成了肮脏的臭虫？ 一个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的孤独魂魄，为什么就必须被“净化”成灰烬？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比如……超度？ 魏云哲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他以前只在小说里看过的词。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约翰和彼得，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约翰，彼得。我……我不认为苏小姐是女巫。” 这话一出，约翰和彼得都愣住了。 “她……她只是用了我们不理解的方式，在解决问题。” 魏云哲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且，那个……那个留声机里的魂魄，她有自己的故事，她不是纯粹的恶灵。我们……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比如，找到她的家人，完成她的遗愿？这样，她是不是就能安息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她？” 他这番话，让白牡丹和兰姐都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但听在约翰和彼得耳朵里，却不亚于叛教。 “魏云哲！” 约翰的脸色铁青，他怒吼道，“你疯了吗？！你竟然在为一个邪灵求情？为一个女巫辩护？ 你忘了马丁神父是怎么教导你的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东方的邪术，天生就与主的荣光相悖！它们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的心，已经被巫术污染了！” 彼得也痛心疾首地指着他， “等你亲眼看到这个女巫被圣光净化，你就会明白，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拯救你！” 说完，他们不再理会这些“执迷不悟”的凡人。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狠厉。 “动手！” 他们将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了起来，准备催动圣光囚笼，对苏明月进行最猛烈的精神攻击！ 他们要让这些无知的人看看，在绝对的神圣力量面前，任何异端，都将不堪一击！ 光牢上的符文，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股无形的、尖锐的精神力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朝着光牢中心的苏明月，狠狠地刺了过去！ “苏小姐！” 白牡丹和兰姐失声尖叫。 魏云哲也吓得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预想中苏明月痛苦倒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被困在光牢里的苏明月，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精神崩溃的攻击，只是轻轻地、不屑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充满了睥睨一切的傲然。 她抬起眼，看着光牢外那两个拼尽全力的教会修士，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平淡的语气，缓缓说道： “就凭你们这点微末的道行，也想净化我？”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自遥远时空的孤高与寂寥。 “别说你们了。” “就算你们信奉的那个‘主’，今天亲自来了。” “他也奈何不了我。” 第83章 弹指碎光牢 （前边的章节序号错了....现在是不改了~） 苏明月那句“他也奈何不了我”，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里炸响。 狂妄？ 不，那不是狂妄。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理所当然的陈述。 约翰和彼得被她那睥睨一切的气势震慑了一瞬，但随即，更强烈的愤怒涌了上来。 “亵渎神明！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给我净化她！” 两人将最后一点力量都压了上去，圣光囚笼上的符文瞬间亮到了极致，发出的“滋滋”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那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苏明月轰然压下！ 然而，苏明月只是抬起了她那只没有握笔的左手。 她伸出食指。 那根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她就用这根手指，对着面前那道由圣光组成的光链，轻轻地、随意地，点了上去。 就像是小孩子在戳一个肥皂泡。 “啵。”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苏明月的手指，点在了那道由神圣力量构成的光链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四射的对撞。 那道坚不可摧、号称能净化一切邪恶的光链，在接触到她指尖的瞬间，就像是冬雪遇到了烈阳，冰块掉进了熔岩。 无声无息地，从接触点开始，寸寸消融，化为了最纯粹的光点，然后湮灭在了空气里。 紧接着，这种“消融”，如同最可怕的瘟疫，顺着光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咔嚓……” 由四道光链组成的圣光囚笼，发出一阵阵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音。 一道道裂纹，在光牢上疯狂地蔓延。 “不……不可能！” 约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的主啊……” 彼得更是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与圣光囚笼之间的精神链接，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力量，粗暴地、蛮横地，彻底碾碎！ 苏明月收回手指，甚至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碎。”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轰——！” 整个圣光囚笼，应声而碎！ 爆成了一片漫天飞舞的、璀璨的光雨！ 那景象，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噗——！” 约翰和彼得，作为施法者，在光牢破碎的瞬间，遭到了最直接、最猛烈的力量反噬。 他们两人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然后又滚落在地，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整个客厅，瞬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那漫天的光雨，还在缓缓地、无声地飘落，落在地毯上，落在沙发上，落在每个目瞪口呆的人的脸上，冰冰凉凉的，然后迅速消散。 兰姐和白牡丹，已经完全看傻了。 她们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魏云哲跪坐在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雨之中、神情淡漠的女人，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实力吗？ 那之前在码头，在店里，都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约翰和彼得已经晕死过去，他们掉落在地上的十字架，也彻底失去了光芒。 但其中一枚十字架，就是约翰刚才用的那一枚，竟然没有掉在地上。 它就那么诡异地、违反了一切物理定律地，悬浮在了半空中，离地约莫一米高。 十字架的表面，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的白光。 苏明月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悬浮的十字架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某个藏在遥远地方的人说话。 …… 与此同时，在圣马丁大教堂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昏暗的房间里，只点着几根蜡烛。 马丁神父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他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团水雾。 水雾里，正清晰地呈现出白牡丹家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那画面，正是通过约翰的十字架，实时传送回来的。 当他看到苏明月伸出手指，轻而易举地点碎了圣光囚笼时，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而当他听到苏明月那句“看够了吗”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眼神清冷的女人，仿佛能透过这层水雾，与自己对视。 马丁神父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诡异的、与他神父身份完全不符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团水雾。 一道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顺着某种神秘的链接，跨越了遥远的空间，传了过去。 …… 白牡丹的客厅里。 就在苏明月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悬浮在空中的十字架，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的声音，从十字架里传了出来。 “……有意思……” 那声音，沙哑，充满了玩味。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紧接着，那枚十字架上的最后一丝白光，也彻底熄灭了。 “啪嗒。” 它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切，都结束了。 但魏云哲的心，却像是被扔进了一座冰窖。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枚十字架。 那个款式，那个大小，那个银质的光泽…… 和他自己锁在抽屉里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明月，嘴唇哆嗦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难道……难道苏明-月那天说的是真的？ 马丁神父，他最敬爱的老师，真的……一直在用这种方式，监视着自己？ 为什么？ 他明明是自己的老师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瞬间，信仰的崩塌，师徒情谊的背叛，以及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魏云哲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84章 你有对象吗? 客厅里，一片狼藉。 约翰和彼得像两条死狗一样，不省人事地躺在墙角。 魏云哲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毯上，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信仰崩塌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 只有苏明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已经恢复平静的毛笔，然后走到了茶几旁。 兰姐和白牡丹见她走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已经彻底颠覆了她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苏明月没有理会她们，她将笔尖在砚台里重新蘸了蘸墨。 然后，她握着笔，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一抖。 一道淡淡的黑气，从笔尖里飘了出来，在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又变成了那个穿着女工连衣裙、梳着盘发的女人身影。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模糊的侧影，而是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她身上那股狂暴的戾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迷茫。 她飘在半空中，先是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苏明月，然后又看到了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白牡丹。 她飘了过去，在离白牡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对着白牡丹，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对……对不起……”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单词，从她那虚幻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白牡丹和兰姐都愣住了。 “我……没有……恶意……” 女工的魂魄似乎在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你……身上……很暖和……像……太阳……” “我……只是……太冷了……想……靠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歉意和委屈。 白牡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想起了苏明月之前说的话，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自己，却因为恐惧，让她遭受了和尚的念经、道士的舞剑，还有刚才那两个洋人可怕的“圣光”。 “没关系……没关系的……” 白牡丹摇着头，眼泪流了下来，她是一个感性的人，“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女工的魂魄似乎听懂了，她那虚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表情。 她又转过头，看向那台留声机，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他……不在了……”她低声说，这次说的，是德语。 苏明月在一旁，淡淡地翻译道：“她说，她要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很久以前，在国内的一场动乱中去世了。 她拼了命想要送出的礼物，早已没有了收件人。 支撑着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执念，其实早就断了。 她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所以还在固执地、孤独地等待着。 女工的魂魄，那虚幻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 她眼里的不舍，渐渐被一种释然所取代。 是啊，既然要等的人已经不在了，自己又何苦，把这点不甘心，强行留在世间呢？ 她转过身，再次对着苏明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送我……走吧。” 她用那蹩脚的中文，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苏明月点了点头。 她拿起桌上那张画着女人侧影的黄纸，又拿起那支笔，在黄纸的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不是什么复杂的符咒，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生辰八字。 那是这个女工的名字，和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 “最好的超度，不是念经，也不是唱歌。” 苏明月看着白牡丹，轻声说，“是让这个世界，还记得她曾经来过。” 她说完，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金色的火焰，点燃了那张黄纸。 黄纸无风自燃，没有一丝烟火气。 在火焰中，纸上那个悲伤的侧影，仿佛活了过来。 她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解脱的微笑，然后化作一道青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 那股萦绕在屋子里、让人浑身发冷的阴寒之气，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整个客厅，都变得明亮而又温暖。 一切，都结束了。 女工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留声机，眼神里，是请求。 白牡丹读懂了她的意思。 “我会好好留着它的。” 她对着空气，郑重地承诺道，“我会把它当成最珍贵的宝贝。” 兰姐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噩梦，终于醒了。 而另一边，魏云哲也终于从那片思想的废墟里，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那个魂魄释然离去的背影，看着屋子里重新变得温暖明亮的阳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坚持的那些东西，是那么的可笑。 科学？逻辑？ 去他妈的科学吧！ 科学能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吗？ 科学能让一个可怜的魂魄得到安息吗？ 他看着苏明月，那个女人，正安安静静地收拾着自己的笔墨纸砚，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的侧脸，在阳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皮肤白得像是在发光。 清冷，强大，又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温柔。 魏云哲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黄浦江的码头上，她也是这样，一袭素雅的旗袍，一把油纸伞，云淡风轻地就解决掉了三个地痞流氓。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后来，在“朝暮斋”，他觉得她是个高深莫测的骗子。 而现在…… 他看着她，只觉得……真他妈的好看。 是那种，把所有道理都踩在脚下，让你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是个傻子的好看。 是那种，让你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的好看。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他看着苏明月将最后一样东西收进布包里，准备离开。 一个念头，比他的理智更快一步，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苏小姐！” 他喊了一声。 苏明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魏云哲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那个……你有对象吗？” 第85章 余波与邀约 魏云哲那句“你有对象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客厅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尴尬。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啊，他都问了些什么！ 在这种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驱魔大战”的诡异气氛里，他竟然问出了这么一个……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充满了凡俗气息的问题！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兰姐和白牡丹也愣住了。 她们俩刚刚还沉浸在悲伤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里，被魏云哲这么一搅和，气氛瞬间就从“玄幻灵异片”跳到了“都市言情剧”，让她们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兰姐是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魏记者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白牡丹则是眨了眨哭得红肿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魏云哲，又看了看苏明月，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 全场唯一保持镇定的，只有苏明月。 她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当场去世的年轻记者，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无语”的情绪波动。 这家伙的脑袋不会是刚才碰坏了吧？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向她求财的，求寿的，求神通的，甚至还有跪下来求她收为徒弟、想学长生不老之术的。 但像这样，在见识了她弹指碎光牢、挥毫收魂魄之后，第一反应是问她有没有对象的…… 魏云哲，绝对是第一个。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那个愚蠢的问题。 她只是用一种“你脑子还好吗”的眼神，平静地看了他三秒钟。 这三秒钟，对魏云哲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燃烧着尴尬。 三秒后，苏明月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兰姐和白牡丹微微颔首。 “事情了了，我先告辞。” 说完，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油纸伞，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不带走一片云彩。 “哎，苏小姐！” 兰姐连忙追了上去。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支票，双手递了过去： “苏小姐，这次……这次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这点心意，您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那是一张一千大洋的支票。 对于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来说，这个数目其实不算多，但已经是兰姐和白牡丹能拿出的、不影响日常周转的最大一笔现金了。 苏明月看了一眼支票，没有接。 “我昨天说过，钱的事，以后再说。”她淡淡地说道，“今天这事，不算生意。” “可……” “她已经付过报酬了。”苏明月抬眼，看了一眼那台留声机。 兰姐和白牡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愣住了。 “她？” “嗯。” 苏明月应了一声，“她留下的那段记忆，那个故事，对我来说，比钱有意思。” 她活得太久，金银财宝对她来说，早已是过眼云烟。 唯有这人世间一个个鲜活的、独一无二的故事，才能在她那颗近乎静止的心湖里，激起一丝涟... 说完，她不再给兰姐拒绝的机会，拉开门，走了出去。 兰姐和白牡丹捧着那张支票，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苏明月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感动，敬佩，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位苏小姐，真是个……奇人。 …… 苏明月走后，客厅里的气氛依旧很尴尬。 魏云哲还僵在原地，恨不得时间倒流。 兰姐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那两个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教会修士拖到了沙发上。 她虽然讨厌这两个人，但也不能真把他们扔在大街上。 “魏记者，”她看了一眼魏云哲，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修士，“这……这几位，是你朋友？” “不……不是。”魏云哲连忙摇头，急于撇清关系，“我跟他们不熟！” 他现在看到跟教会有关的东西就头疼。 “那他们怎么办？” 兰姐犯了难。 “我……我给教堂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接吧。”魏云哲有气无力地说。 他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找到了圣马丁教堂的电话。 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还是个普通的教工。 魏云哲只说约翰和彼得在白牡丹小姐的公寓里“不小心晕倒了”，让他们派车来接一下，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了一眼那台留声机，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小小的砚台，最后，目光落在了白牡丹身上。 “白小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白牡丹此刻已经恢复了不少，她坐在沙发上，轻轻抚摸着那台留声机，眼神温柔。 “什么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魏云哲，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劫后余生般的微笑，“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只是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罢了。” 魏云哲明白了。 这件事，不能见报。 无论是苏明月的神奇手段，还是教会的粗暴行径，一旦写出去，都会掀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不仅会给苏明月带来无穷的麻烦，白牡丹自己也会被卷入舆论的漩涡。 “我明白了。” 魏云哲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的相机，当着白牡丹和兰姐的面，打开后盖，将里面的胶卷扯了出来，彻底曝光。 这是他的态度。 看到他这个举动，兰姐和白牡丹都松了口气，对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魏记者，今天……也谢谢你了。”白牡丹真心实意地说。 不管怎么说，在最后关头，魏云哲还是选择了站在她们这边。 魏云哲苦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还差点帮了倒忙。” 他站起身，也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白牡丹，问了一个问题。 “白小姐，你……你觉得苏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牡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像天上的月亮。看着冷，其实，光很暖。” 魏云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月亮吗？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明月那句“你有对象吗”之后，那清冷又无语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至少……她没直接说“有”，也没直接说“关你屁事”。 她只是……无视了。 这说明，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机会？ 魏云哲被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人家是弹指就能碎光牢的神仙人物，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连世界观都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遍的凡夫俗子。 还是先把自己老师那档子破事弄清楚再说吧。 他打定主意，等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定要找个机会，再去一趟“朝暮斋”。 这次，不是以记者的身份，也不是以一个愣头青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求知者的身份。 对，求知！ 顺便……再道个歉。 第86章 妙音重现，心不在焉 白牡丹家的那场风波，就像是投入湖里的一块巨石，虽然激起了滔天巨浪，但湖面，终究还是会恢复平静。 第二天，魏云哲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回到了申报社。 他一晚上没睡好。 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明月弹指碎光牢的画面，一会儿是马丁神父那张温和的笑脸，两边来回拉扯，让他头痛欲裂。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昨天问的那个蠢问题。 “云哲！你可算来了！” 他刚坐下，总编胡信达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把一份报纸拍在他桌上。 “看看！看看！《文汇报》的头条！‘歌后状态不佳，疑患隐疾’！他们已经抢先了！白牡丹那边，你到底挖到什么料没有？”胡总编一脸的急切。 魏云哲看着那刺眼的标题，心里五味杂陈。 隐疾？何止是隐疾。 要是把昨天发生的事写出来，别说《文汇报》了，就是英国的《泰晤士报》都得被他比下去。 但他不能写。 “总编，”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斟酌着词句，“白小姐那边，确实是出了点小问题，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压力太大了，有点神经衰弱。” “就这？”胡总编的胖脸垮了下来，一脸的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内幕呢。那这新闻还怎么做？总不能写‘歌后压力大，休息一下就好了’吧？这谁看啊！” 魏云哲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必须得给总编一个交代，也得给读者一个说法。 “总编，你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白小姐虽然是小问题，但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很有意思。而且，她答应了，可以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 “独家专访？”胡总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真的？” “真的。”魏云哲点了点头。 他昨天离开前，跟兰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们需要一篇报道，来平息外界的流言蜚语，把这件事，用一个合情合理的、能被大众接受的方式，彻底画上句号。 而这篇报道，只能由他魏云哲来写。 …… 三天后，百乐门舞厅。 今晚的百乐门，座无虚席。 因为所有人都听说了，休息了三天的白牡丹，今晚将重新登台。 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位上海滩的“海上月”，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已经光芒不再了。 魏云哲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相机，心情却比上次复杂得多。 晚上九点，当追光灯再次打在舞台中央，白牡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缓缓走出时，全场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她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白牡丹，美得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那么今晚的她，就像一朵在雨后悄然绽放的白玉兰，洗尽了铅华，眉宇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温润。 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惊惧和疲惫，而是像一汪平静的湖水，清澈，又深邃。 音乐响起。 还是那首《夜上海》。 但当她开口的瞬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真正的白牡丹，回来了。 不，甚至比以前更好！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甜美慵懒，但里面，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说以前她的歌声，是在唱尽十里洋场的繁华与靡乱。 那么现在，她的歌声里，还多了一丝对人世间的悲悯和慈悲。 一曲唱罢，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经久不息！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白牡丹不仅没有“陨落”，反而……涅盘重升了！ 魏云哲坐在卡座里，静静地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他知道，白牡丹歌声里的那份“慈悲”，从何而来。 那是为一个在异国他乡孤独死去的、可怜的女工而唱的。 …… 第二天，魏云哲在白牡丹的公寓里，对她进行了独家专访。 那台留声机，就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擦得一尘不染。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白牡丹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将自己前段时间的状态不佳，归结于“灵感枯竭”和“精神压力”。 而让她重新找回状态的，正是这台来自德国的留声机。 “我以前唱歌，只是在用技巧。” 白牡丹对着魏云哲的笔记本，侃侃而谈，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直到有一天，我从这台留声机里，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一个关于等待、关于执念、关于爱与失去的故事。那个故事，让我明白了，真正的歌声，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自己的心，唱给那些需要安慰的灵魂听的。”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之前的问题，又为自己的“升华”找到了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理由。 魏云哲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佩服。 他想，苏明月说得对，她只管“物”，不管“人”。 她解决了留声机里“物”的问题，而白牡丹，则完美地解决了自己“人”的问题。 采访的最后，魏云哲举起了相机。 “白小姐，能为您和这台留声机，拍一张合照吗？” “当然。”白牡丹笑着，走到留声机旁，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那冰冷的黄铜喇叭上，眼神温柔。 “咔嚓。” 魏云哲按下了快门，将这一刻定格。 照片里，美人如玉，古物有情。 …… 毫无意外，魏云哲的这篇报道，第二天就登上了《申报》的头版头条。 标题起得也很有噱头——《歌后妙音重现，一台留声机背后的艺术涅盘》。 报道一出，瞬间引爆了整个上海滩的舆论。 之前那些关于白牡丹状态不佳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对她“艺术境界”的赞美和追捧。 百乐门的门票，更是一票难求。 而那台“会讲故事”的留声机，也成了一个传奇。 胡总编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在编辑部大会上，把魏云哲好一顿夸奖，又是发奖金，又是许诺升职。 “云哲啊，你小子，真是我的福将！”胡总编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红光，“这次干得漂亮！我就知道，没什么新闻，是你挖不出来的！” 整个编辑部的同事，都向他投来了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魏云哲成了报社里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可他自己，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报纸上那张自己亲手拍的照片，看着同事们羡慕的眼神，听着总编的夸奖。 他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不，准确地说，是飘到了那条叫福安路的、僻静的弄堂里。 他满脑子，都是苏明月那张清冷的脸。 还有自己问出的那个蠢问题。 “你有对象吗？” 一想到这个，魏云哲就想找块豆腐撞死。 他该怎么去面对她？ 他得去道个歉，为自己的鲁莽和无知。 他还得去道个谢，谢谢她……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可他该怎么开口呢？ “苏小姐，对不起，我昨天问了个傻问题？” 不行，太尴尬了。 “苏小姐，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更不行了，听起来像个神经病。 魏云哲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写一篇头版头条，都比跟苏明月说句话要容易。 他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等手头这阵忙完了，直接上门！ 大不了……大不了就学那个赵东升，跪下再说！ 第87章 教堂密谋，黑袍再现 圣马丁大教堂里，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教堂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忏悔室内。 这间屋子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勉强照亮了墙上那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 马丁神父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神父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他脸上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复杂神情。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袍人。 那人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仿佛一团行走的阴影。 他，就是之前杜老爷身边的亲信，在津门杜府事件后，向主教汇报的黑袍人。 也是在马丁神父眼中，那位至高无上的“主”身边，最神秘、最强大的使者。 “约翰和彼得，我已经派人送回去了。”马丁神父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愧，“他们只是精神力透支，受了点反噬，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但是……圣器被毁，任务失败，是我监管不力，请使者大人责罚。” 黑袍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段老树皮，指甲又长又黑。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墙上那个巨大的十字架。 “责罚？”黑袍人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沙哑，又空洞，“马丁，你最大的错误，不是任务失败，而是自作主张。” 马丁神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我只是想为我主分忧。”他连忙解释道，“我以为，凭约翰和彼得的力量，再加上祝圣过的法器，对付一个东方的女巫，应该是绰绰有余。我没想到……那个异端，竟然强大到这种地步。” 一想到水雾画面里，苏明月那轻描淡写的一指，马丁神父的心里就一阵发寒。 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那不是单纯的“圣光”或者“巫术”，那是一种更本源、更古老、更接近于“规则”本身的力量。 “愚蠢。” 黑袍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你以为，我主让你在上海建立据点，只是为了让你对付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吗？”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早就警告过你，那个长生者，是主的‘目标’，不是你们的‘猎物’。在主的计划没有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轻举妄动。” “是……是属下鲁莽了。”马丁神父的头垂得更低了。 “鲁莽？”黑袍人冷笑一声，“你不是鲁莽，你是贪婪。你以为，靠你手下那两个废物，就能抓住那个长生者，抢先一步，窥探到长生的秘密？” 马丁神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心思，被这位使者大人，一语道破。 他确实动了私心。 他侍奉“主”多年，为“主”在东方奔走，搜集各种情报和资源。 他嘴上说着是为了主的荣光，但心底最深处，他渴望的，又何尝不是那永恒的生命？ 当他确认了苏明月这个“长生者”的存在后，他就动了别的心思。 他想，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抓住她，把她献给主，那自己得到的赏赐，肯定会比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要多得多。 所以，他才会利用魏云哲，让约翰和彼得去试探，甚至去抓捕。 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还差点折了两个得力手下。 “使者大人明鉴，我……”马丁神父还想辩解。 “够了。”黑袍人打断了他，“你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更瞒不过我主。” 他转过身，面对着马丁神父，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刺穿了马丁神父的灵魂。 “记住，马丁。你只是主的仆人，一把还算趁手的刀。刀，只需要锋利和听话，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是，属下明白。”马丁神父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最近这段时间，安分一点。”黑袍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不要再去招惹那个女人。” “那……我们就这么放任那个异端不管吗？”马丁神父有些不甘心地问。 “放任？”黑袍人又笑了，那笑声，像是夜枭在嘶鸣，让人毛骨悚然，“谁说要放任她了？” 他缓缓地踱了两步。 “对付蛇，就要用捕蛇的鹰。对付老虎，就要用最好的猎人。” “那个异端的力量体系，很古老，很纯粹，与我们主的力量，截然不同。用圣光去对付她，事倍功半，就像你用网去捞水，永远也捞不干净。” 黑袍人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和得意。 “不过，你不用担心。” “我主，已经为她，找到了最合适的‘对手’。” “一个……同样来自东方的，更古老、更强大的‘东西’。” 马丁神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那件‘圣器’，已经上路了。”黑袍人淡淡地说道，“从遥远的西域，穿过无尽的沙漠和戈壁，用不了几天，就会抵达上海。” “圣器？”马丁神父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他知道使者大人说的“圣器”是什么。 那不是教会里那些祝圣过的十字架或者圣水瓶。 那是“主”的计划里，最核心、最关键的一环！ 是一件从古老的东方王朝遗迹里，挖掘出来的、拥有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禁忌之物！ 据说，那东西，能克制一切东方的神秘力量！ “等那件圣器到了，我会亲自交给你。”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到时候，你拿着它，再去对付那个女人。” “到那时，她那点微末的道行，在真正的‘神器’面前，将不堪一击。” “而你，马丁，也将因为这份功劳，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一切。” 马丁神父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那件传说中的“圣器”，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踩在脚下，然后，得到主的赏赐，获得永恒的生命，成为行走于人间的“圣徒”！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多谢使者大人！多谢我主！”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就要跪下行礼。 “行了。”黑袍人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记住我的话，这几天，安分一点。不要因为你的愚蠢，坏了我主的大计。” 说完，他的身影，像是融入了阴影里一样，凭空消失了。 忏悔室里，又只剩下马丁神父一个人。 他缓缓地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和的、悲天悯人的笑容。 他走到巨大的十字架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耶稣冰冷的脚。 “我的主啊……” 他低声呢喃，眼神里，却闪烁着贪婪而又狂热的光芒。 “您最忠实的仆人，很快，很快就能为您献上那个完美的‘容器’了。” “长生者……” “苏明月……” 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 第88章 笨拙的道歉与无情的拒绝 在报社当了几天英雄，又在家里做了好几宿的思想斗争之后，魏云哲终于鼓起了勇气。 他要去“朝暮斋”。 他要去道歉。 为了做好这次“道歉”，他可以说是做足了准备。 他先是去请教了报社里一位号称“情圣”的副刊编辑。 那位编辑告诉他，给女人道歉，空着手去是大忌。 必须得带礼物，而且礼物要送到心坎里。 送到心坎里？ 魏云哲犯了难。 苏明月的心坎在哪儿，他上哪儿知道去？ 送花？ 太俗气了，感觉配不上她那清冷的气质。 送首饰？ 更不行了，人家弹指间就能赚一箱子金条，看得上他这点工资买的东西吗？ 思来想去，魏云哲决定，还是要从自己的专业出发，送点“有文化”、“有内涵”的东西。 于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他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踏进了那条叫福安路的弄堂。 他走到“朝暮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比去采访警察局局长还要紧张。 店门开着，苏明月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放大镜，低头端详着一块看起来像是碎瓷片的东西，神情专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起来……更好看了。 魏云哲的心，不争气地又漏跳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苏……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 苏明月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又低头去看她的瓷片了。 对她来说，魏云哲的出现，并不意外。 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执拗劲儿，她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这……这就没了？ 魏云哲准备好的一肚子开场白，瞬间被噎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个上门推销的。 “那个……我……” 他憋了半天，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到了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小姐，我是特地来……来给你赔礼道歉的。”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作报告。 苏明月终于又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布袋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人，又想搞什么名堂？ 魏云哲像是受到了鼓励，连忙打开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一摞书。 没错，是一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厚厚的书。 “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弄回来的，最新版的《相对论》德文原版，还有法拉第的《电学实验研究》，以及这本……”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牛顿的经典着作，虽然是复刻版，但装帧非常好。” 他把那一摞足以砸死人的大部头，小心翼翼地推到苏明月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这礼物够有分量吧”的得意表情。 “苏小姐，我认为，之前我对你产生的误解，根源在于我知识体系的局限性。” 他扶了扶眼镜，开始了他那准备已久的、充满“科学精神”的道歉陈词。 “我过去所接受的教育，让我坚信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一切现象都可以用物理和化学来解释。而你所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我现有的认知范畴。 这证明了，宇宙之大，还有很多我们尚未探明的‘未知科学’。所以，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和傲慢，向你道歉。” “为了弥补我的过错，也为了能更好地理解你……和你所掌握的这门‘未知学科’，我特地带来了这些代表着我们现有科学体系最高成就的着作。 我希望，我们可以通过交流和学习，互相印证，共同进步，最终，揭开宇宙的终极奥秘！” 他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他觉得，这番道歉，既表达了歉意，又展现了自己的好学和严谨，还为两人未来的“学术交流”铺平了道路。 简直完美！ 然而，他这番话说完，整个“朝暮斋”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明月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语”、“关爱智障”以及“你是不是有病”的复杂眼神。 苏明月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人，但像魏云哲这样，聪明得如此一本正经，如此……可笑的，还真是少见。 未知科学？共同进步？ 这年轻人，是把她当成什么了？某个隐居深山的物理学奇才吗？ 魏云哲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他脸上的得意，也渐渐凝固了。 “怎……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他小声问。 苏明月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指，从那一摞“科学巨着”里，抽出了最底下那本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她随手翻了翻，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口了。 “你这本，是1726年的第三版复刻本。” 魏云哲愣了一下：“对……对啊，怎么了？” “印刷得不错。”苏明月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更喜欢1687年的初版。毕竟，那是我看着艾萨克亲手写完的。” 魏云哲：“……” 苏明月又拿起了那本《相对论》。 “爱因斯坦这孩子，脑子是挺聪明的。”她一边翻，一边像是回忆着什么，“就是有点固执。当年我们讨论引力问题的时候，他还跟我吵了一架。非说时空弯曲是引力的本质，我说那只是表象。你看，现在不还是有量子力学出来打他的脸？” 魏云哲：“……” 他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o”型，大脑彻底当机。 她……她刚才说了什么？ 看着艾萨克……亲手写完？ 跟爱因斯坦……讨论引力问题？ 这……这…… 苏明月没理会他那副快要魂飞魄散的样子，她把书放回原处，然后看着魏云哲，很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你的这些礼物，对我来说，就像是……嗯，让我看我几百年前的课堂笔记。” “心意我领了。” “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苏明月看着魏云哲那张瞬间石化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凡人，真有意思。 像一只闯进了瓷器店的牛，横冲直撞，却又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自知的笨拙。 在漫长而又孤寂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敬畏她、恐惧她、利用她的人。 像魏云哲这样，试图用“科学”来解构她，失败后又用一种如此奇特的方式来道歉的，还是头一个。 这让她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察觉到的涟漪。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刚刚才勉强粘合起来，现在，又被苏明月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给锤得粉粉碎。 他看着苏明月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苏小姐开玩笑都这么一本正经吗？？ “噗嗤。” 一个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苏明月唇边溢了出来。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魏云哲捕捉到了。 魏云哲看到苏明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如流星般一闪而逝的笑意。 她好像……被自己这副蠢样子给逗乐了。 魏云哲的脸，瞬间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心跳。 “行了。”苏明月很快收起了笑意，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道歉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啊？哦……没……没事了。”魏云哲结结巴巴地说。 他看着那一摞被“退货”的科学巨着，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正准备灰溜溜地把书收起来走人，苏明月却又开口了。 “你脖子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魏云哲的动作一僵。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他。” 一想到马丁神父那张和蔼的脸，和他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魏云哲的心里就堵得慌。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但人心里的恶意，却是藏不住的。” 她说完，便不再理他，又拿起了那块碎瓷片，低头研究了起来。 这是……在指点我吗？ 魏云哲心里一动，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他看着苏明月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念头，又开始疯狂地冒泡。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他要主动出击！ 于是，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再次开口。 “苏小姐！” 苏明月连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魏云哲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法国餐厅，牛排做得特别地道！我想……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是……就当是赔罪！”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苏明月，手心全是汗。 苏明月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再笑，眼神也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和疏离。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凡人飞蛾扑火般的情感。 那些情感，热烈，真挚，却也短暂得如朝露一般。 她早已学会了，不去触碰，不去回应。 因为每一次的回应，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但对她来说，都将是未来漫长岁月里，又一道孤单的刻痕。 她看着魏云哲那张充满了期盼和紧张的年轻脸庞，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没空。” 第89章 摸脸 魏云哲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朝暮斋”。 苏明月那句干脆利落的“没空”，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他一边走，一边懊恼。自己真是太心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请人吃饭，活该被拒绝。 他垂头丧气地走远了，身影消失在弄堂的拐角。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明月看着门口，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情绪。 她不喜欢处理这种凡人的情感，麻烦，又没有结果。 她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块碎瓷片，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可她刚拿起放大镜，门口的光线，又是一暗。 一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苏明月眉头微蹙，心里有些不耐烦。 这个魏云哲，怎么又回来了？还没完没了了？ “有完没完了......” 她抬起头，正准备撵他走，可当她看清来人的样貌时，她整个人，都微微地僵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不是魏云哲。 是一个男人。 一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暗纹长衫，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风衣，衣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没有戴帽子，一头乌黑的短发打理得利落有型，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五官，像是最顶级的工匠用美玉雕琢出来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生就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光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能把整个弄堂的市井气，都压下去。 他跟这条弄堂，格格不入。 跟这个时代，似乎也有些格格不入。 苏明月握着放大镜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男人也看着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玩味的、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他没有像魏云哲那样，站在柜台前，而是径直走到了苏明月的面前，隔着一张柜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苏明月抬起眼，与他对视。 “有事？” 她的声音，比对魏云哲时，还要冷上三分。 “呵。”男人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冷淡的态度。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随手扔在了柜台上。 “听说，这上海滩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眼力非凡。”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布包，“我这儿，有件老物件，想请老板给掌掌眼。” 苏明月看着那个布包，没有立刻去碰。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上面，萦绕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气息。 是真东西。 而且，是老得不能再老的东西。 她伸出手，缓缓地解开了那个锦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青铜虎符。 那虎符只有半个巴掌大，造型古朴，猛虎作势欲扑，身上的错金云纹虽然历经千年，却依旧清晰可见。 一股金戈铁马、杀伐决断的凛冽之气，扑面而来。 苏明月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秦，大将军蒙恬的私印虎符。 这种级别的国宝，别说在市面上，就是在皇宫大内，都未必能见得到。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它扔在了自己这个破旧的柜台上。 苏明月拿起虎符，假模假样地用放大镜看了看。 而那个男人，似乎根本不在意她对虎符的鉴定。 他的目光，一直在苏明月的脸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伸长了脖子，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店铺。 “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阵惋惜的声音。 “我说，老板娘。” 他把称呼从“老板”换成了“老板娘”，语气里多了几分轻佻，“你这铺子，也太寒酸了点吧？” “货架上就摆着几件破烂，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这墙也该刷了，这地也该换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了点那布满灰尘的横梁。 “你说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怎么就窝在这种地方，守着这些破铜烂铁过日子呢？” 他的话，越来越出格。 苏明月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说完了吗？” 她放下虎符，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说完，就带着你的东西，出去。” “哎，别急啊。” 男人却像是没听出她的警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忽然往前一探身，上半身越过了柜台。 “要不这样，” 他凑到苏明月耳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本公子最近手头正好有点闲钱，看你这铺子不顺眼。 不如，我出钱，给你这儿里里外外，全都重新置办一遍。保管给你弄得金碧辉煌，配得上你这张脸，怎么样？” 这番话，轻浮，又充满了侮辱性。 像极了那些有几个臭钱，就想用钱来砸人的纨绔子弟。 苏明月眼中的寒意，已经凝结成了冰。 她正要开口，让他“滚”。 可那个男人的动作，比她的话更快。 他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忽然抬了起来。 在苏明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他的手，已经越过了最后的距离。 温热的、带着一丝奇异香气的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触碰到了苏明月那光洁如玉的脸颊上。 他的拇指，甚至还在她的脸颊上，缓缓地、暧昧地，摩挲了一下。 整个“朝暮斋”，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男人的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坏极了的笑容。 而苏明月，那双千年不变、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90章 你是不是找死? 男人的手指，温热，带着一丝奇异的香气，就那么贴在苏明月的脸上。 他的拇指，还在缓缓地、暧昧地，摩挲着。 他脸上的笑容，得意，又充满了挑衅，仿佛在说：你看，我敢，你又能奈我何？ 苏明月那双千年不变、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股巨浪，不是羞涩，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无聊把戏纠缠了千百年的、忍无可忍的暴躁。 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朝暮斋”。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嗷——！ 我的手！ 我的手指头！ 断了断了断了！” 刚才还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男人，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了手，抱着自己的右手，原地蹦起了三尺高。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五官都痛苦地挤在了一起，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只见他那只修长的右手上，食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着，显然是断得透透的。 而苏明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闪电般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掰。 她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抱着手哭爹喊娘的男人，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能冻死人的寒霜。 “你是不是！找死！！？” 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月月！我的好月月！你下这么重的手干嘛呀！” 男人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用一种极其委屈的、撒娇般的语气抱怨着，“我这不是几千年没见你，想你想得紧，情不自禁嘛！” “闭嘴！” 苏明月冷喝一声，“再叫我‘月月’，我把你舌头也拔了。” “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 男人立刻服软，他看着自己那根断掉的手指，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哎哟，疼死我了……你这脾气，怎么还是一点没变，比当年在咸阳宫的时候还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握住了自己那根断掉的右手食指。 然后，在苏明月冰冷的注视下，他把那根已经弯成九十度的手指，像掰一根嫩树枝一样，“咔吧”一声，又给掰了回去！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根断掉的手指上，萦绕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芒。 在青光的笼罩下，那根原本已经变形的指骨，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恢复、愈合。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根手指，就已经完好如初，连一丝红肿都看不出来。 男人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仿佛刚才那声惨叫和断骨，都只是幻觉。 他脸上那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深情”的笑容。 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潋滟。 “你看，你把我弄疼了，我都没生你的气。” 他用一种腻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 苏明月看着他那张瞬间变脸的俊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 她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 “哎，怎么能说恶心呢？” 男人一脸受伤的表情， “我这可是真情实感。想当年，从昆仑山巅到东海之滨，从……” “你要是再敢提当年的事，我现在就把你从这儿扔出去，让你从黄浦江的这头，滚到那头。”苏明月冷冷地打断了他。 “行行行，不提，不提。”男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他拉过一张凳子，自顾自地在柜台外坐下，然后将那枚秦朝虎符，又推回到了苏明月面前。 “月……咳，苏老板。”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点正经，“几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让人难以接近啊。” 苏明月瞥了他一眼，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了的茶。 “你是人？”她反问。 言下之意，我只是对你这种“非人”难以接近。 男人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也是，我可不是人。” 他笑得前仰后合，“我这几千年，当过山大王，做过入幕之宾，还混进宫里当过几天国师，就是没当过人。还是你这日子过得清闲，开个破店，修修补补，跟个老太太似的。” “总比你到处招摇撞骗，惹是生非要好。”苏明月喝了口凉茶，淡淡地回敬道。 “我那叫体验生活，感悟红尘。” 男人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不像你，总是把自己关起来，离这人间烟火远远的。你说你，明明长生不死，却活得比谁都像个过客。” 苏明月没理会他的话。 对眼前这个叫“陆离”的家伙，她太了解了。 一只修行了至少五千年的青丘九尾狐，法力高深，性情……极其不靠谱。 嘴上没个正形，做事随心所欲，最大的爱好，就是变幻成各种身份，在人间搅弄风云，看别人的爱恨情仇，以此为乐。 当年在咸阳宫，他化身方士，差点把秦始皇忽悠得要去东海屠龙。 盛唐时，他又成了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琴师，惹得公主贵女为他争风吃醋。 要不是苏明月每次都恰好路过，把他拎出来揍一顿，天知道他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可以说，在苏明月这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生命里，陆离是为数不多的、从头到尾都贯穿其中的“孽缘”。 “你这铺子，也该换换了。” 陆离又开始打量起这间小店，脸上写满了嫌弃，“我前两天在城隍庙那边，看到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地段好，风水也不错，我把它买下来送你？” “不需要。”苏明月冷淡地拒绝。 “那我给你弄几件真家伙来撑撑场面？”陆离指了指柜台上那几件“破烂”，“商朝的青铜鼎，周朝的编钟，汉朝的金缕玉衣，你喜欢哪个？我库房里多的是。” “我这里，是古董店，不是博物馆。”苏明月依旧不为所动。 “你这人，真是……”陆离被她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没辙，他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事上，“算了算了，说不过你。说吧，想要什么？这次来，总得给你带点见面礼。” 苏明月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了陆离。 屋子里的气氛，也从刚才的打趣和调侃，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陆离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收敛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正经。 “有消息了？”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第91章 归墟之秘 苏明月那句“有消息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轻松打趣的氛围。 陆离脸上的嬉笑之色，彻底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那双写满了探究和一丝紧张的眼睛，难得地没有再开玩笑。 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有多重要。 “算是吧。” 他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不过，消息很模糊，也很……古老。” 苏明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那双握着茶杯的手，却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陆离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昆仑。”他缓缓开口，“不是现在地图上标的那个昆仑山，是真正的‘昆仑之丘’，那个据说连接着天地的旧址。” 苏明月眼神一动。 她知道那个地方，寻常的妖物和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 也只有陆离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妖，才能凭着血脉里的记忆，找到那片已经被遗忘的土地。 “我在那儿，碰到了一个老家伙。”陆离继续说道，“一只守着建木残骸的玄龟。那老家伙，活得比我还久，脑子已经不太灵光了，一天里倒有大半天在睡觉。我花了好大的力气，用三壶猴儿酒，才把它灌醒，跟它聊了会儿天。” “它说什么了？”苏明月追问。 “它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上古时期的旧事，听得我头都大了。” 陆离撇了撇嘴，显然对那些枯燥的历史不感兴趣，“不过，在我快要走的时候，它好像是酒劲上来了，忽然跟我提了一嘴。” 他看着苏明月，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比所有神话都要早的时候，它曾听它的先祖说过，这天地间，有一种……很特别的存在。” “这种存在，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它们，被称为‘长生者’。” 听到“长生者”这三个字，苏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这种情况，是天地间的孤例。 没想到，在那么遥远的上古时期，竟然就有过相关的记载。 “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那老乌龟就说漏嘴了。”陆离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丝得意，“它说，所有关于‘长生者’的秘密，都指向一个地方。” “归墟。” 当这两个字从陆离口中吐出时，苏明月手里的那个青瓷茶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响。 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了杯壁上。 归墟。 《山海经》里有载，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传说中，那是天下之水，甚至连天河之水，最终都会汇入的地方。 一个万物的终点，一个世界的尽头。 “那老乌龟说，归墟，不仅仅是水的终点。” 陆离看着苏明月脸上神情的变化，声音压得更低了，“它还是……时间的终点，和生命的起点。” “据说，在最古老的时候，第一批‘长生者’，就是从归墟里走出来的。” “他们，或者说……她们，是看守‘归墟之眼’的守门人。” 苏明月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守门人……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脑海深处，一段被尘封了无数岁月的、模糊的记忆碎片。 她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尽的、旋转的星云漩涡。 而在那漩涡的中心，好像……真的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的事，那老乌龟也说不清楚了。” 陆离摊了摊手，“它说，后来好像是发生了一场波及整个天地的大战，具体是什么，它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打得天崩地裂，连建木都断了。大战之后，‘归墟之眼’好像被封印了，那些‘守门人’，也都不知所踪。” “有的，可能是在大战中陨落了。有的，可能是流落到了这片大地上，就像……” 陆离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像你一样。 苏明月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茶杯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几千年来，她一直在追寻自己的来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拥有这永恒的生命。 她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在这片大地上孤独地游荡着。 而今天，陆离带来的这个消息，第一次，为她那片空白的过去，画上了一笔。 归墟……守门人…… 这两个词，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归墟的入口，在哪儿？”她抬起头，看着陆离，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陆离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月月啊……” 他下意识地又叫出了那个昵称，看到苏明月投来警告的眼神，他连忙改口，“咳，明月。那地方，是传说中的传说，连那只老乌龟，都只是听说过。它说，入口可能在东海的最深处，也可能在北冥的尽头，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这片空间里。” “简单来说，就是……找不到。” 苏明月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啊，如果那么好找，几千年来，她又怎么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过……”陆离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又连忙补充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那老乌龟还说了一件事。” “他说，想要找到归墟，或者说，想要让归墟‘找到’你，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陆离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那老乌龟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说那是一件……嗯，很特别的器物。它不属于这方天地，是当年从‘归墟之眼’里，跟着第一批守门人一起流落出来的东西。” “它说，那东西，可能是一块石头，可能是一片羽毛，也可能……是一件兵器。” 陆离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苏明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明月，我问你一件事。” “你那把……嗯，你那把平时藏在头发里的‘簪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明月的心，再次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簪。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也是她最强大、最神秘的……法器。 就在这时—— “苏姑娘！苏姑娘在吗？”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明月和陆离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魏云哲那个去而复返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傻乎乎的笑容。 “苏姑娘，我……我刚才忘了，我给你带了城隍庙那家最有名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你……你尝尝？” 他完全没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人，以及那诡异凝重的气氛。 陆离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凡人”，又看了看苏明月那瞬间变得冰冷的脸，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促狭和看好戏的光芒。 “哟，” 他拖长了语调，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懒洋洋地开口了。 “这位是……你新交的‘对象’啊？” 第92章 官宣男友，掐断桃花 陆离那句“你新交的对象啊”，像一颗投入油锅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暮斋”的尴尬气氛。 魏云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提着那包热乎乎的桂花糕，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 对象？ 谁？我吗？ 他的目光，在苏明月和那个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之间来回扫视，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男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和苏小姐是什么关系？ 苏明月看着门口那个一脸傻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魏云哲，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唯恐天下不乱、正准备看好戏的陆离，心里那股压抑了几千年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麻烦。 一个两个的，都是麻烦！ 她看着魏云哲那双清澈的、还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想起了他之前问的那个蠢问题，又想起了他那笨拙的道歉和那堆“课堂笔记”。 她知道，这个凡人，对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种心思，就像藤蔓，如果不趁早斩断，就会疯狂地生长，最终，只会缠得双方都喘不过气来。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热烈，却也短暂。 她已经看过太多次花开花落，也送走过太多萍水相逢的故人。她不想，也不愿，再给自己平添一段数百年后需要独自回味的伤感。 长痛不如短痛。 苏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魏云哲，那张清冷的脸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柔和”的表情。 她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陆离。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无波，却又足以让魏云哲听得清清楚楚的语气，说道： “嗯，给你介绍一下。” “他是我男朋友，陆离。” “轰——！” 魏云哲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那颗刚刚才鼓起一点勇气的心上。 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死得透透的，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看着店里那一对“璧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俊美如妖，站在一起，确实……很配。 配得让他心口发堵，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而另一边，陆离在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随即，那丝难以置信，就变成了狂喜！ 一种压抑了几千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狂喜！ 月月……她……她承认了？她竟然当着外人的面，承认我是她男朋友了？！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陆离感觉自己整只狐狸都要飘起来了！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瞬间就进入了“角色”。 “你好你好。”他脸上立刻挂上了那种属于“正牌男友”的、热情而又带着一丝宣示主权的笑容。 他往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就搂住了苏明月的腰！ 那纤细的、他做梦都想碰一下的腰肢，就这么被他轻轻松松地揽进了怀里。 软玉温香，触手可及。 这一刻，陆离觉得，这几千年，值了！ 这绝对是他狐生中，最巅峰、最辉煌的时刻！以前别说搂腰了，他就是想多靠近一点，都得冒着被揍的风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这巅峰时刻的喜悦，就感觉到，一股钻心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剧痛，从自己的大腿外侧，传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苏明月那只没被人看见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到了他的腿边，五根纤纤玉指，正死死地、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腿上的一块嫩肉，然后，用尽全力，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嘶——！” 陆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就变回原形。 他抬起头，对上了苏明月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警告和杀气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陆离立刻就怂了。 但他脸上，还得保持着那副春风得意的“男朋友”的微笑。 于是，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了魏云哲的眼前。 那个叫陆离的英俊男人，亲密地搂着苏明月的腰，脸上笑得比花还灿烂，身体却在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你好啊，魏记者是吧？”陆离一边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一边强颜欢笑地跟魏云哲打招呼，“我经常听我们家明月提起你，说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年轻人。” 他故意把“我们家明月”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苏明月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陆离的脸，已经开始有点扭曲了，但笑容依旧灿烂：“明月她这个人呢，就是性子冷了点，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其实啊，她心可软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我肯定帮你。”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宣示了主权，又表现出了自己的大度。 魏云哲看着眼前这“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被锤成了粉末。 他手里的那包桂花糕，也变得滚烫，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不……不用了。”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多待一秒钟，都是一种折磨。 “我……我就是路过，顺便送点东西。既然……既然苏小姐有客在，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把那包桂花糕，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告辞。” 说完，他像是逃跑一样，转过身，离开了朝暮斋。 看着魏云哲那失魂落魄的背影，陆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一笑，牵动了腿上的肌肉，疼得他“哎哟”一声，差点跪下。 “松手！快松手！疼！疼！！疼！！！疼！！！！”他连忙拍着苏明月的手。 苏明月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陆离立刻跳开，离她三尺远，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一边龇牙咧嘴地抱怨：“月月，你也太狠了吧！我这不是在帮你演戏吗？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啊！” “谁让你动手动脚的？”苏明月冷冷地看着他，“再有下次，我掐断的，就不是你的腿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陆离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不过，你刚才说我是你男朋友的时候，可真好听。要不，你再说一遍？” “滚。” …… 魏云哲是怎么走出那条弄堂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 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街对面那几个总聚在一起的老头老太太，正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哎，那不是前两天那个开汽车的小记者吗？” “刚才好像去买东西去了！” “是啊，又来了。你看他那脸色，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刚才看见了，店里头，来了个更俊的男人！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 “哦哟！我就说嘛！那苏老板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没主呢？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这下好了，这小记者，是彻底没戏咯！” “哎~还没恋爱，就失恋了，真可怜！” 那些闲言碎语，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魏云哲那颗已经破碎不堪的心上。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第93章 桂花糕与拍卖会 看着魏云哲那失魂落魄、几乎是同手同脚逃离的背影，陆离终于忍不住，靠在柜台上，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笑死我了……这小子，也太不禁逗了。” 他一边笑，一边揉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月月，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有趣的凡人？比前清那会儿围着你转的那个状元郎，可有意思多了。” 苏明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番“官宣”，对魏云哲的打击有多大。 但她不后悔。 有些事情，早点说清楚，对谁都好。 陆离笑够了，目光落在了门口台阶上那个孤零零的油纸包上。 他眼睛一亮，身形一闪，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捡起那个油纸包，又一闪，回到了柜台前，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他熟门熟路地打开油纸包，一股桂花的香甜气息，瞬间在小小的店铺里弥漫开来。 里面是几块做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丝余温的桂花糕。 “哟，城隍庙老王记的。” 陆离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都眯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这小子，眼光不怎么样，品味倒还行。” 他把油纸包往苏明月面前推了推。 “你不尝尝？这可是你的‘前追求者’，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他故意在“前追求者”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一丝贱兮兮的笑。 “没兴趣。” 苏明月头也没抬，继续端详着那枚秦朝虎符。 “真不尝？挺好吃的。” 陆离又劝了一句。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这盘桂花糕，塞进你嘴里，让你说到不想说为止。”苏明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行行行，我不说了。” 陆离立刻举手投降，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苏明月的“物理攻击”。 他自顾自地吃着桂花糕，店里一时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咀嚼的声音。 吃完两块，陆离擦了擦手，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那专注的侧脸，低声问道：“还在想归墟的事？” 苏明月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陆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靠在柜台上，声音也变得正经起来，“月月……咳，明月。这件事，急不得。那地方，虚无缥缈，几千年来，多少大妖、大能，想找到它，都无功而返。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更不能自乱阵脚。” “我明白。”苏明月的声音很轻，“我只是……等了太久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几千年的孤独和迷茫。 陆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收起了所有的不正经，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深沉的心疼。 他知道，苏明月这漫长的生命，看似强大，看似自由，其实，不过是一座华丽的、没有尽头的囚笼。 而他，是这囚笼里，唯一一个能陪她聊上几句的、同样被时间遗忘的囚徒。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所以，我这次来，不光是给你带消息的。” 苏明月抬起头，看向他。 “那只老乌龟，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它最后，还说了一件事。”陆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它说，那把所谓的‘钥匙’，其实不止一把。”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从‘归墟之眼’里流落出来的东西，可能不止一件。它们或许形态各异，但都带着同样的气息。就像……一套锁，配了好几把长得不一样的钥匙。”陆离打了个比方。 “而这些‘钥匙’，彼此之间，会有感应。” 苏明月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那老乌龟说，它在几百年前，曾经感觉到过另一把‘钥匙’的气息。那气息，很微弱，一闪即逝，方位，大概就在江南这一带。” “江南？” “对。”陆离点了点头，“所以我这几百年，没事就往江南跑。什么扬州瘦马，秦淮画舫，我可不是去玩的，我是在帮你找东西。” 苏明月瞥了他一眼，没戳穿他话里的水分。 “找到了吗？” “没。”陆离很光棍地摇了摇头，“那气息太弱了，跟大海捞针一样。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像是狐狸闻到鸡味儿的笑容。 “最近，我倒是听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传闻。”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制作精美的请柬，递给了苏明月。 请柬是黑色的，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古朴的“宝”字。 苏明月打开请柬。 只见上面写着：诚邀天下藏家，于本月十五，月圆之夜，共赴“一品雅集”，鉴天下奇珍。 落款，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宝源阁”。 “这是什么？”苏明月问。 “上海滩，最近新开的一个地下拍卖会。”陆离解释道，“老板很神秘，没人知道他的来头。但这‘宝源阁’，一出手，就非同凡响。他们不拍寻常的古董字画，拍的，都是些……来路不明的，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 “我听道上的朋友说，这次的‘一品雅集’，是他们开张以来，最大的一次。据说，压轴的拍品，是一件……从古墓里出土的‘神器’。” 陆离说到“神器”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传闻，那东西，是在一座汉代的大墓里发现的。但它的制式，却根本不属于汉代，甚至不属于有史以来的任何一个朝代。它古老得……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苏明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怀疑。 “一个凡人的拍卖会？”她冷声问道，语气里满是质疑，“陆离，你觉得可能吗？若真是那种东西，怎么会流落到凡人手里，还被当成商品一样拿出来叫卖？” “恰恰相反，月月。” 陆离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正因为它出现在凡人的拍卖会上，才更有可能。” 他好整以暇地分析道： “你想想，凡人有几个能分辨出‘钥匙’的真正来历？ 在他们眼里，这东西没有灵气，没有法力波动，除了材质古老、样式奇特之外，和一块好看点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他们根本无法鉴别这东西的本质。” “但凡人有凡人的规矩。”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笑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他们这些顶级藏家来说，东西越是古老，越是神秘，来历越是说不清，就越值钱。 一个‘从不属于任何朝代的古墓里挖出的神器’，这个噱头，足以让他们疯狂了。他们追求的不是‘神器’的功用，而是拥有‘神器’这个名头所带来的满足感和炫耀资本。 对他们而言，这就是最顶级的收藏品，仅此而已。” 听完陆离的分析，苏明月眼中的怀疑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她看着手里的请柬，又看了看陆离。 “你有多少把握？” “一成。”陆离很诚实地回答，“可能那东西，就是一件比较奇特的古物。但也有可能……” 他凑近了苏明月，压低了声音。 “它也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另一把‘钥匙’。” 苏明月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成的把握。 对于已经等待了几千年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且，”陆离又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我还听说，圣十字的那帮人，对这次的拍卖会，也很有兴趣。” “他们似乎也在找一件东西。” 苏明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正好。” “新账旧账，可以一起算了。” 她将请柬合上，放在了桌上。 “十五号是吧？” “嗯，还有三天。” “好。”苏明月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陆离看着她那副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苏明月因为找不到希望，而彻底沉寂下去，变成一尊真正的、没有感情的玉像。 只要她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找的东西，那她，就还是那个活生生的、他认识了几千年的苏明月。 “行，那这几天，我就住你这儿了。”陆离很自然地说道，“拍卖会那天，我陪你一起去。那种地方，龙蛇混杂，没我罩着你，我可不放心。” 他说着，就要往里屋走。 “站住。”苏明月冷冷地开口。 “怎么了？”陆离回头，一脸无辜。 “谁让你住这儿了？” “不是吧？”陆离一脸震惊，“我帮你搞来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我？还把我当不当‘男朋友’了？” 他又开始提那茬。 苏明月看着他那张嬉皮笑脸的俊脸，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 “滚。” “或者，你想让我帮你滚？” 陆离看着她那只已经抬起来的、仿佛随时准备再掐他一次的手，很识时务地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真是无情啊……用完就扔。”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苏明-月，抛了个媚眼。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哦，亲爱的。” 说完，不等苏明月发作，他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口。 门口那些爱吃瓜的老头老太太一听对方喊出了一个“亲爱的”！？ 对着陆离纷纷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你瞅瞅，你瞅瞅！这小子多会来事！” “唉，可不是吗，咱那个魏记者就是放不开！” “小魏，这下没戏喽！” “唉.......” 苏明月听着外边的闲言碎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孽缘。 第94章 圣器与残次品 上海，法租界。 一栋戒备森严的西式洋房内，这里是圣十字教会在上海最隐秘的据点之一。 地下密室里，光线昏暗。 黑袍人“乌鸦”，正单膝跪在一面巨大的、单向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映不出他的身影，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主。”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而又恭敬，回荡在空旷的密室里。 镜子里的黑暗，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古老、威严，不辨男女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维度，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里。 “马丁，让你很失望吧。” 这声音没有丝毫的疑问，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黑袍人“乌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属下不敢。”他低着头，“马丁的愚蠢和贪婪，差点坏了您的大计。只是……那个长生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大。” “意料之中。”镜子里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如果她不强大，又怎么配成为承载我意志的完美容器？” “乌鸦”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津门杜府，自己布下的那个局，被那个女人轻描淡写地毁了。 他又想起了刚刚通过约翰的“圣视”，看到的，她弹指碎光牢的那一幕。 那种力量，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恐惧。 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绝对压制的、本能的恐惧。 “你在害怕。” 镜子里的声音，再次洞悉了他的内心。 “乌鸦”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在害怕她，‘乌鸦’。”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或者说，我该叫你……‘零号’？” 听到“零号”这个称呼，“乌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宽大的黑袍下，传出了一阵压抑的、像是野兽般的低吼。 “不必如此激动。”镜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和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同类’。” “只不过……” “你是失败的残次品，而她，是完美的‘初代’。”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乌鸦”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了两点猩红色的、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光芒。 “我不是残次品！”他嘶吼道，“我只是……只是当年融合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意外？”镜子里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不，那不是意外，是必然。你的灵魂，太过污浊，你的意志，太过软弱，根本无法承受‘归墟’那最本源的力量。你甚至都无法维持一个稳定的人形，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永远躲在这身黑袍里。” “而她，不一样。” “她是天生的‘守门人’，是完美的‘容器’。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就是为了承载那股力量而生的。只有得到她，我的计划，才能真正地圆满。” “乌鸦”或者说“零号”，痛苦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主”说的都是事实。 他，曾经也是一个凡人。一个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主”选中，试图改造成“长生者”的实验品。 “主”将一丝从“归墟”裂缝中窃取来的本源力量，注入了他的体内。 但他失败了。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几乎撑爆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他虽然因此获得了不老不死的、残缺的“长生”，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变得不人不鬼，力量狂暴而不稳定，必须常年用这件特制的黑袍来束缚自己，否则就会失控。 他嫉妒苏明月。 从他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就疯狂地嫉妒。 嫉妒她那完美的、能自由行走在阳光下的人类形态。 嫉妒她那与生俱来的、能轻松掌控本源力量的天赋。 嫉妒她，这个完美的“初代”。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嫉妒心，‘零号’。”镜子里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你的任务，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是，我主。” “零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个恭敬的“乌鸦”的身份，“马丁那边，我已经警告过他，让他安分几天。” “嗯。”镜子里的声音，表示满意，“那条养在东方的狗，虽然贪婪，但还算听话。” “只是，我主，我们真的要等到那件‘圣器’运到吗？” “乌鸦”有些不解地问，“那个长生者，似乎已经对我们有所警觉。而且，她身边，还出现了一只很麻烦的九尾狐。我怕夜长梦多。” “不必担心。”镜子里的声音，充满了自信，“那只狐狸，不过是活得久了点，有点小聪明罢了，不足为惧。至于那个长生者……她就算再警觉，又能如何？” “她的记忆是残缺的，长生者只要在人间带上几百年，之前的记忆就会逐渐丧失，就像一头被拔了牙齿和爪子的老虎，空有力量，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镜子里的黑暗，微微波动，仿佛在嘲笑苏明月的无知。 “她现在，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寻找着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而她不知道，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之上。” “您的意思是……” “她要找寻自己的身世，就必须进入归墟！而开启‘归墟’，需要钥匙。” “世人不知道的是，开启归墟，一共需要七把钥匙。”镜子里的声音，透露出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件事，除了我，恐怕也没有人知道了。” “而我，已经花了上千年的时间，找寻他们的下落。” “其中一把，就在那个长生者自己的身上。就是她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簪。” 镜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就在不久前，我得到消息，另一把钥匙，可能会在几天后，上海的一场地下拍卖会上出现。” “乌鸦”瞬间就明白了。 “您是想……” “没错。”镜子里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果决，“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那把钥匙！” “可是，我主，那个长生者和那只狐狸，肯定也会去。凭我现在的力量，如果和他们正面冲突……”“乌-鸦”有些迟疑。 “谁让你和他们正面冲突了？” 镜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的优势，从来都不是力量，而是你的‘无形’。我会赐予你一件可以暂时屏蔽气息的法器。 你的任务，就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那把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手。” “我要让那个女人，眼睁睁地看着希望出现，又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消失。我要让她知道，她所追寻的一切，最终，都只会落入我的手中。” “乌鸦”的心，因为这番话而激动起来。 这种躲在暗处，戏耍猎物的任务，正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 “我明白了，我主！” “还有，‘圣器’的到来，至关重要。”镜子里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那件东西，是我千年前从昆仑墟的最深处，用一件同等级的‘禁忌物’，和那些守墓的‘老东西’换来的。” “它叫‘婆娑曼珠’，一个可以扭曲空间、封印一切的魔方。” “它的力量，不属于圣光，也不属于东方的道法。它源于更古老的、混乱的法则。” “即便是那个完美的‘长生者’，一旦被它困住，也休想逃出来。” “那，是我们对付她的，最后，也是最稳妥的底牌。” “乌鸦”听得心潮澎湃。 “我明白了，我主。”他恭敬地低下头，“我会亲自去迎接‘圣器’，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会为拍卖会做好准备。” “很好。”镜子里的声音，表示满意，“去吧，‘零号’。” “不要再让我失望。” “是，我主。” “乌鸦”说完，对着镜子，行了一个古老的、谦卑的跪拜礼。 然后，他的身影，缓缓地融入了地面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密室中，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面巨大的、漆黑的镜子，还在静静地悬浮着，像一只凝视着整个上海滩的、属于神明的冰冷眼眸。 第95章 一品雅集，入场风波 本月十五，月圆之夜。 上海法租界，一条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僻静马路上，今晚却显得格外不同。 一辆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小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路面，最终都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三层红砖小楼前。 这里，就是“宝源阁”的所在地。 从车上下来的人，非富即贵。 有穿着长衫马褂、手里盘着核桃的前清遗老，有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银行家，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军装、腰间配着枪的军官副手。 这些人，是上海滩金字塔最顶尖的一小撮人。 他们平日里或许会为了生意和地盘争得你死我活，但今晚，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藏家。 一辆黄包车，在这片由豪车组成的“车阵”旁，显得格格不入。 车夫拉着车，有些畏畏缩缩地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陆离。 他今晚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长身玉立，俊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女的，便是苏明月。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旗袍，不过颜色换成了更沉静的墨绿色，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披肩，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那支古朴的玉簪固定着。 她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片冠盖云集的景象，与弄堂口的菜市场，并无不同。 两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他们是坐着黄包车来的。 这就让一些已经下车、正准备进门的“贵客”，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哪儿来的？” 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金边眼镜的胖子，对他身边的同伴小声嘀咕，“坐黄包车来‘一品雅集’？怕不是来错地方了吧？” 他的同伴，一个瘦高个，也嗤笑一声：“说不定是哪家报社的小记者，想来挖点新闻。胆子倒是不小。”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陆离和苏明月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就被苏明月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惹事。 陆离只好耸了耸肩，收起了折扇，很绅士地对苏明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小楼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短衫的壮汉，面无表情，如同两尊铁塔。 “请柬。” 其中一个壮汉伸出手，声音嘶哑。 陆离将那张黑底金线的请柬递了过去。 壮汉接过，仔细地看了一眼，又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陆离和苏明月。 “二位，请进。”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然而，就在苏明月和陆离准备进去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哎，等一下。”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戴金边眼镜的胖子。 他叫钱万金，是上海滩有名的放贷商人，最近两年发了家，也学着人家玩起了收藏，附庸风雅。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那个瘦高个。 “王管事，”钱万金对着那个壮汉，用一种熟稔的语气说道，“这‘一品雅集’，什么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了？” 他那双小眼睛，毫不掩饰地在苏明月和陆离身上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那个被称为王管事的壮汉，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客气地回答：“钱老板，这位先生，持有本店的贵宾请柬。” “贵宾请柬？”钱万金夸张地笑了起来，“就凭他们？坐着黄包车来的贵宾？”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还没进门的客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身份和排场，就是一切。 坐黄包车来参加这种级别的拍卖会，简直就是个笑话。 “王管事，你可得查清楚了。”钱万金身边的瘦高个也帮腔道， “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能造假，一张请柬，算得了什么？万一混进来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偷了东西，或者乱了规矩，那可是砸了你们‘宝源阁’的招牌啊。” 王管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倒不是怀疑请柬是假的，而是怕这两人，真的是那种没什么实力，只是侥幸弄到一张请柬，想进来开开眼界、或者别有用心的人。 “一品雅集”的规矩，是凭请柬入场。 但如果客人的身份和财力，明显与这个场合不符，他们作为主办方，也有权拒绝。 他看着苏明月和陆离，眼神里多了几分盘问的意味：“这位先生，这位小姐，不知二位，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盘问家底了。 苏明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闹剧，跟她毫无关系。 陆离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蠢货。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苏明月身前，手里的玉骨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轻轻地摇着。 “这位……钱老板是吧？”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里面，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好像还轮不到你来盘问。” “哟呵？”钱万金被他这态度给逗乐了，“小子，口气不小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陆离摇了摇头，笑得像只狐狸，“也没兴趣知道。” 他收起折扇，不再理会那个胖子，而是转头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我这请柬，是真的吧？” “是……是真的。”王管事有些迟疑地回答。 “那我们能进去了吗？” “这个……”王管事一脸为难， “这位先生，实在抱歉，规矩就是规矩。您二位，总得让我们知道一下身份，我们才好登记入册，也方便等会儿的竞拍。” 陆离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 他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不耐烦地，从长衫的内袋里，摸出了一张名片。 那名片是象牙白色的，质地很厚实，上面只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陆离。 四海贸易行，董事。 他把名片递给了王管事。 王管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四海贸易行！ 这个名字，在上海滩的普通人里，或许没什么名气。 但在他们这些真正顶层的圈子里，却是如雷贯耳！ 这是一个近几年才异军突起的洋行，主营远洋贸易，生意做得极大，据说从军火到粮食，从药材到古董，什么都做。 最神秘的是，没人知道这家洋行的真正老板是谁，只知道他们财力雄厚，背景通天。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四海贸易行的董事！ 王管事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 而旁边的钱万金，在看清那张名片上的字之后，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放贷的土财主，但也听说过四海贸易行的厉害。 据说，前段时间，有个不长眼的帮派，想去敲诈四海贸易行的码头，结果第二天，整个帮派，连人带堂口，都从上海滩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他刚才，竟然在嘲讽四海贸易行的董事是“阿猫阿狗”？ 钱万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原……原来是陆董事！失敬失敬！”王管事连忙把名片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您能光临我们‘一品雅集’，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看笑话的客人，此刻也都换上了一副震惊而又敬畏的表情，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他就是四海贸易行的那个神秘董事？” “我的天，这么年轻！” “那他旁边那个女的……乖乖，长得跟天仙似的。能被陆董事亲自带来，这身份，怕是不简单啊！” “什么不简单？我看啊，八成就是陆董事养在外面的红颜知己呗！你看她那清高的样子，不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金丝雀最爱摆的谱吗？” “嘘……小声点！这种大人物的私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 众人的目光，在陆离和苏明月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各种猜测和暧昧。 陆离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 他们的议论，深得陆离的心啊。 他转过头，看着苏明月，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贱兮兮的笑容。 他觉得，这是一个增进感情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就想去搂苏明月的肩膀，做出一副“这是我的人”的亲密姿态。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苏明月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却又充满了警告。 仿佛在说：你的手，要是再往前一寸，我就让它跟你那天的手指头，一个下场。 陆离的求生欲，瞬间爆棚。 他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极其僵硬的弯，然后，变成了一个毕恭毕敬的、邀请的姿势。 “大小姐，”他脸上堆着最灿烂的笑，腰也微微弯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谄媚，“请！”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 而苏明月，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迈开步子，径直走进了那栋红砖小楼。 陆离连忙跟了上去，像个最忠心耿耿的跟班。 只留下门口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吃瓜群众。 “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陆董事……怎么跟个小厮似的？” “刚才...陆董事喊她小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确实喊得小姐！” “乖乖，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能把四海贸易行的董事，拿捏得死死的？” “只怕这位小姐更不简单啊！！！” 钱万金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第96章 强敌环伺，暗流涌动 在王管事那近乎谄媚的引领下，苏明月和陆离被带到了二楼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里。 这包厢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 红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和几碟时令水果。 透过面前的单向玻璃，可以将一楼整个拍卖会场的情况，尽收眼底。 王管事又亲自给两人沏了壶上好的碧螺春，说了几句“二位慢用，有任何吩咐随时摇铃”的客套话，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陆离立刻就原形毕露了。 他“哎哟”一声，瘫坐在了柔软的太师椅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口气。 “演戏可真累。”他抱怨道，“尤其是对着你那张冷脸演戏，我生怕自己笑得不到位，回头又得挨你一顿掐。” 苏明月没理他，她走到玻璃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楼下。 一楼的会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来的人，个个都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整个会场里，都弥漫着一股金钱和权势的味道。 “啧，今晚来的人，还真不少。” 陆离也凑了过来，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收起了所有的轻佻，变得锐利而又深邃。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而是将气质变回了那个活了五千年、见惯了世间风云的九尾狐。 “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永安纺织的杜老板，家里有两家纱厂，三家布行，现金流很足。”他指了指楼下一个方向。 “他旁边那个瘦得跟猴似的，是开钱庄的，叫孙通，人称‘铁算盘’，精明得很，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要是举牌，那东西肯定有得赚。” “还有那个……”陆离的目光，在一楼扫视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评估着自己的竞争对手， “那个角落里，自己一个人喝茶的，是青帮的元老，人称‘杜先生’，不过他今天不是主角。” ...... 他一个个地点评着，将楼下这些上海滩头面人物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苏明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忽然，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嘿，晦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苏明月问。 “看到那个穿白色西装，头发梳得跟狗舔过一样的家伙没有？”陆离朝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坐第一排那个。” 苏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被好几个人围着，众星捧月一般。 那年轻人长相倒也算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傲慢和嚣张。 “他谁啊？” “盛源洋行的少东家，周慕白。”陆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爽，“我家那四海贸易行，跟他家的盛源洋行，是死对头。这小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在外面横着走。最关键的是……” 陆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这家伙，比我有钱。” 苏明月闻言，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调侃。 “哦？”她拖长了语调，“合计着，你还不是上海滩最有钱的啊？” “我……”陆离被她噎了一下，老脸一红， “我那是流动资金！不动产！古董！我库房里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买他半个洋行了！可这拍卖会，比的是谁口袋里的现大洋多啊！”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完了完了，那家伙也来了，今晚这趟，怕是不好搞啊。” 他悄悄地凑到苏明月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哎，我问你个事，你……你有多少存款？”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活了几千年，就没攒下点家底？”她不答反问。 “我攒的都在山里埋着呢！谁没事把金元宝带在身上啊！”陆离理直气壮地回击，“再说了，你活得比我还久呢！你就没点私房钱？” “我的钱，都在一个朋友那儿存着。”苏明月淡淡地说。 “朋友？靠谱吗？要不取出来，先江湖救个急？” “嗯，应该挺靠谱的。”苏明月点了点头，“毕竟，那家钱庄，是我几百年前，看着他祖祖祖祖宗开起来的。” 陆离：“……” 就在两人互相调侃的时候，会场的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马丁神父，带着两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两人，正是约翰和彼得。 他们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西装，看起来像是马丁神父的随从。但他们看向会场的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属于教会的、审视一切的目光。 “啧。”陆离又叹了口气，“这帮搞洋迷信的也来了。这家伙，钱也不少。看来今晚，是场硬仗啊。” 苏明月的目光，也在马丁神父一行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开了。 她的视线，没有目的地，在整个会场里缓缓扫过。 忽然，她的目光，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停顿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戴着兜帽，将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的人。 在这样一个衣香鬓影、人人都在想方设法展示自己的场合，他这样的打扮，显得极其怪异。 但更怪异的是，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比别处要稀薄一些。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却像是一个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的、不存在的影子。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仿佛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陆离顺着苏明月的目光看过去，也皱起了眉头。 “嗯？那家伙是谁？我竟然没感觉到他的气息。” 以他的修为，整个会场里，哪怕是一只蚊子，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可那个黑袍人，在他的感知里，却是一片空白，就像那里根本没有人一样。 “有点怪。”苏明月轻声说。 她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无论是人的，还是妖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那远超常人的直觉，却从那个黑袍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让她很不舒服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幅完美无瑕的山水画上，滴上了一滴不属于这幅画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墨汁。 “怎么了？”陆离看到她神情有异，关切地问。 苏明月盯着那个角落，看了许久。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第97章 前菜与搅局者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从一楼的拍卖台上响起。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铺着红色丝绒的拍卖台上。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看起来像个老学究的拍卖师，走上了台。 “各位老板，各位先生，晚上好。” 拍卖师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欢迎各位光临我们‘宝源阁’的‘一品雅集’。废话不多说，咱们直接上第一件宝贝！” 他话音一落，两个穿着旗袍、身段窈窕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款款走上了台。 红布揭开，里面是一对成色不错的白玉手镯。 “汉代和田白玉手镯一对，起拍价，五百大洋！” 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二楼包厢里，陆离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前菜。”他撇了撇嘴，评价道，“东西是老的，但也就那样。给那些刚入行、想捡漏的土财主们玩玩还行。” 苏明月也没什么兴趣，她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袍人。 那人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楼下的竞价，很快就开始了。 “五百五十块！” “我出六百！” “六百二！” 这种几百块钱的“小玩意儿”，真正的大佬们，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出价的，都是些坐在后排的、小有名气的商行老板或者富家子弟。 他们一来是为了图个开门红的彩头，二来也是想在这样的场合里，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 最终，那对玉镯，以八百大洋的价格，被一个做绸缎生意的老板给拍走了。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也都是类似的东西。 什么“唐代的海兽葡萄镜”、“宋代的官窑笔洗”，东西虽然不错，但都属于常规的古董范畴，引不起真正的大鳄出手。 气氛，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那是一尊半人多高的青铜鼎，三足两耳，鼎身上刻满了狰狞的饕餮纹，一股厚重、苍凉的古意，扑面而来。 “商代晚期，饕餮纹青铜方鼎！起拍价，五千大洋！” 拍卖师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这件东西一出来，整个会场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楼下那些真正的大佬们，终于坐直了身体。 “五千五百块！”永安纺织的杜老板，第一个举起了牌子，声音沉稳。 “六千！”开钱庄的“铁算盘”孙通，紧随其后。他眼光毒辣，知道这东西，转手就能卖上万。 “七千！” “八千！” 价格，开始一路飙升。 陆离也终于来了点精神，他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的龙争虎斗。 “好戏开始了。”他笑着对苏明月说。 最终，这尊青铜鼎，在经过十几轮的激烈竞价后，被杜老板以一万三千大洋的天价，收入囊中。 接下来的几件，也都是同等级别的“重头戏”。一件“战国蜻蜓眼琉璃珠”，一件据说是从某位前清王爷墓里流出来的“九龙玉杯”。 每一件，都引得楼下的大佬们，争得面红耳赤。 陆离始终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苏明月知道，他在等。 等那件真正的“压轴品”。 然而，当第九件拍品被推上来的时候，陆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不爽的光芒。 那是一幅古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宫装的仕女，在月下独酌，神态幽怨，意境凄美。 “明代大画家，唐寅真迹，《嫦娥执桂图》！起拍价，八千大洋！” 这幅画，论价值，或许比不上刚才那几件青铜玉器。 但它很美。 而且，苏明月很喜欢。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陆离从她那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的眼神里，读懂了。 他刚准备拿起手边的号牌，一个嚣张的声音，就从楼下第一排，响了起来。 “一万五千块！” 是那个盛源洋行的少东家，周慕白。 他一开口，就直接把价格抬了将近一倍，连个竞价的过程都不给别人。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财力和地位。 会场里，一片哗然。 好几个原本准备出价的人，都悻悻地放下了牌子。跟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争，不值得。 周慕白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得意地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还有谁”的表情。 拍卖师也激动了起来，拿起小锤子，就要报价。 “一万五………” “一万五千零一块大洋。”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二楼的包厢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二楼那个方向。 周慕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加一块钱？ 这他妈不是竞价，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当众打他的脸！ “谁？是谁在捣乱！”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二楼的包厢，怒吼道。 拍卖师也愣住了，他从业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加价的。 二楼包厢里，苏明月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家伙，安分不了多久。 陆离放下手里的号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口气，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怎么？”他对着楼下，懒洋洋地说道，“拍卖会的规矩，没说不能加一块钱吧？” 周慕白看清了二楼包厢里的人影，认出了是门口那个坐黄包车的家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两万块！” 他就不信，一个坐黄包车的穷酸，能跟自己比有钱！ “两万零一块。”陆离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你！”周慕白气得脸都绿了，“两万五！” “两万五千零一块。” “三万！” “三万零一块。” …… 整个拍卖会，都变成了陆离和周慕白的二人转。 陆离就像个跟屁虫，无论周慕白出多少，他永远只比他多加一块钱。 他摆明了，就是不想买，他就是来恶心人的。 楼下所有的人，都看傻了眼。他们看着周慕白那张从涨红到铁青，再到发紫的脸，一个个都憋着笑，不敢出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个二楼包厢里的神秘贵客，是在拿周慕白当猴耍呢。 最终，当周慕白喊出“五万”这个天价时，陆离终于没有再跟了。 “行吧，既然周少爷这么喜欢，那君子不夺人所爱，让给你了。”他懒洋洋地说道。 “当！” 拍卖师一锤定音。 周慕白以五万块大洋，这个远超画作本身价值两倍多的价格，“成功”地拍下了这幅《嫦娥执桂图》。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成了全上海滩最大的冤大头。 而二楼包厢里，陆离看着他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情大好。 “爽。”他笑着对苏明月说。 苏明月白了他一眼。 “无聊。” “这怎么能叫无聊呢？”陆离一本正经地反驳，“这叫策略。我这不光是给他添堵，也是在消耗他的资金。等会儿拍那件‘钥匙’的时候，他口袋里，可就没那么多钱跟我争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谁让他刚才，敢用那种眼神看你的？” “凡是敢觊觎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妖王的霸道。 第98章 神父与阔少，没钱的老板 在经历了一场由一块钱引发的闹剧之后，拍卖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周慕白黑着一张脸，坐在第一排，像一尊随时会爆炸的火山。 而二楼包厢里的陆离，则因为成功恶心到了死对头，心情大好，喝茶都觉得比平时香甜几分。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他没有再捣乱。 一来是东西确实不怎么样，二来，他也乐得让周慕白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直到，倒数第二件拍品，被四个壮汉，合力抬了上来。 那是一口石棺。 一口通体漆黑、不知由什么材质打造的石棺。 石棺的表面，没有雕刻任何花纹，只是光滑如镜，却又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各位！”拍卖师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激动，“此物，乃是从一座从未被记载过的、疑似先秦时期的古墓深处，挖掘而出！” “此棺，非金非石，水火不侵，刀剑无伤！最奇特的是，据发现者说，任何妖邪之物，只要靠近此棺三尺之内，便会灵力溃散，化为乌有！” “此乃镇宅辟邪之无上宝物！起拍价，两万大洋！” 这话一出，整个会场，瞬间炸了锅！ 楼下那些富商大佬们，一个个都呼吸急促，眼神发亮。 他们这种人，生意做得越大，就越是信这些东西。 什么风水，什么气运，什么镇宅之宝，比信自己的亲儿子还信。 一件能“镇压妖邪”的宝物，对他们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两万五千块！”永安纺织的杜老板，第一个举牌。 “三万！”“铁算盘”孙通，毫不犹豫地跟上。 而坐在第一排的周慕白，也终于从刚才的愤怒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口石棺，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他家最近生意上总出些莫名其妙的岔子，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来看，都说是犯了“小人”，中了“邪祟”。 这东西，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五万！”他再次用出了自己那套简单粗暴的加价方式，想用钱直接砸死所有对手。 然而，这一次，有人比他更不讲道理。 “十万。” 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神圣腔调的声音，从马丁神父的座位上传来。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举牌。 只是淡淡地报出了一个让全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价格。 十万大洋！ 直接翻了一倍！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那个穿着普通西装、看起来像个学者一样的外国人。 周慕白也愣住了，他怒视着马丁神父，吼道：“你个洋神父，也信这个？” 马丁神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缓缓地说道：“周先生，此言差矣。主的光辉，可以净化世间一切邪恶。而这件器物，既然拥有镇压邪祟的力量，说明它本身，就蕴含着一丝‘神性’。将它请回教堂，供奉于主前，是理所应当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二楼包厢里，陆离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神性？我呸！”他低声骂道，“这帮搞洋迷信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这石棺上那股子死气，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到，是上古时期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玄阴石’。 这东西，阴气重得能冻死鬼，还神性？他们是想把这东西弄回去，研究怎么对付我们这些‘东方妖邪’吧。” 苏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 楼下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十一万！”周慕白不甘示弱，他今天丢了那么大的人，要是连这件东西都拿不下来，以后在上海滩还怎么混？ “十二万。”马丁神父的声音，依旧平静。 “十五万！”周慕白急了，开始胡乱加价。 “十六万。”马丁神父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报价机器，永远只比你多一万，但那份势在必得的决心，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 二楼包-厢里，陆离看得是津津有味。 “打起来，打起来！”他幸灾乐祸地小声嘀咕，“最好两个都倾家荡产，这样等会儿就没人跟我抢了。”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拿起号牌，又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喊了一句。 “十六万零一块。” “噗——” 楼下好几个人，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就喷了出来。 又来？！ 又是这一块钱？！ 周慕白听到这个声音，气得差点当场脑溢血。 他猛地回头，指着二楼的包厢，破口大骂：“陆离！你他妈有完没完！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马丁神父也皱起了眉头，他看向二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陆离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道：“周少爷，别生气嘛。价高者得，这可是拍卖会的规矩。我就是觉得，这东西，值这个价。” “你！”周慕白气得说不出话。 “十八万。”马丁神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二十万！”周慕白彻底上头了，直接把价格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陆离摸了摸下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喊一个“二十万零一块”，恶心一下那两个人。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默默地算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那点“流动资金”。 好像……不太够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明月在一旁，将他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怎么不喊了？”她明知故问。 “咳咳。”陆离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那个……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觉得，这东西，跟那个洋神父，挺配的。”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 这年头，连个搞洋迷信的神父，都他妈这么有钱吗？！ 还让不让妖混了！ 离谱！离了大谱！ 最终，那口“玄阴石棺”，被马丁神父以二十二万大洋的天价，成功拍下。 周慕白气得一拳砸在椅子上，拂袖而去，连最后的压轴品都不等了。 而陆离，则是一脸郁闷地瘫在椅子上，生着闷气。 他感觉自己今天，输了。 不是输在实力上，是输在了该死的“钱”上！ 他堂堂一个活了五千年的九尾狐王，竟然会因为没钱，在一个凡人的拍卖会上，吃了个哑巴亏！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妖界还怎么抬头！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行了。”她说，“真正的好戏，才刚要开始呢。” 她的话音刚落。 “当——” 楼下的铜锣，再次响起。 拍卖师的声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高亢。 “各位！接下来，就是我们本次‘一品雅集’，最后，也是最神秘的一件拍品！” “有请——” 第99章 压轴之物，天灯之约 随着拍卖师那声激动的高喊，最后的压轴拍品，终于被呈了上来。 没有用托盘，也没有盖红布。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只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子，走上了台。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明黄色丝绸。 而在丝绸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 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褐色的、鹅卵石一样的石头。 它没有光泽，没有纹路，甚至连形状都不规整。 就那么一块，扔在大街上，可能都会被人一脚踢开的破石头。 整个会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台上那块石头，脸上写满了问号。 “这……这就是压轴品？” “开什么玩笑？一块破石头？” “宝源阁这是在耍我们吗？” 楼下的大佬们，也都皱起了眉头，议论纷纷。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容。 “各位，请安静。” “此物，名为‘天外石’。乃是本店主人，于极西之地的雪山之巅，偶然所得。” “我们请了无数能工巧匠，都无法在其上留下一丝痕迹。也请了无数高人掌眼，都看不出它的来历。” “它唯一的特点，就是……在月圆之夜，靠近它的人，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物，无从估价，也无法估价。” 拍卖师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宣布： “所以，‘天外石’，无底价起拍！价高者得！” 无底价？ 这下，会场更乱了。 这明摆着就是一块来历不明的破石头，谁买谁傻子啊！ “我出一块大洋！”楼下有人开玩笑似的喊了一句，引来一阵哄笑。 然而，就在这片哄笑声中，二楼的包厢里，陆离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块石头，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是它……”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明月没有说话，但她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发髻上的那支玉簪，正在微微发热。 一种同源的、来自遥远时空的、血脉相连般的共鸣，正在那块石头和她的玉簪之间，悄然建立。 钥匙！ 这就是另一把钥匙！ “一万大洋。” 一个沙哑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是那个黑袍人！ 他一开口，就直接将价格，从一块大洋，抬到了一万！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那个角落，纷纷猜测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到底是谁。 而陆离，也回过了神。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明月，只见苏明月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喊。”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陆离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凑到苏明月身边，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的大小姐，你别搞我啊！”他哭丧着脸，“我可没钱了！刚才为了给你出气，我把带来的钱都折腾得差不多了！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我这种‘穷人’买得起的！” 他特地把“穷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铁公鸡！”苏明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让你喊，你就喊。钱的事，不用你管。” “别啊！”陆离快哭了，“万一到最后没钱付，你不会真把我给卖了吧？我跟你说，我虽然长得好看，但我不值钱的！” 就在他俩“拉扯”的时候，楼下的黑袍人，又开口了。 “五万大洋。” 他再次加价，声音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楼下那些原本还想跟着凑凑热闹的大佬们，一看这架势，纷纷都摇了摇头，明智地选择了退出。 开玩笑，为了一块破石头，花五万大洋？疯了吧！ 这明显是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还是老老实实看戏就好。 “喊。”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只有一个字。 陆离看着苏明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一横，牙一咬。 卖了就卖了吧！能给你当一次家当，也算我这几千年没白活！ 他拿起号牌，清了清嗓子，喊道：“十万！” “哗——”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二楼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捣乱的包厢。 十万！ 又是一个直接翻倍的价格！ 角落里的黑袍人，缓缓地抬起了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两道冰冷的视线，射向了二楼。 “十五万。”他沙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 “喊。” “二十万！”陆离的声音，已经开始有点发虚了。他感觉自己喊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命。 “二十五万。”黑袍人紧追不舍。 “喊。” “三……三十万……”陆离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有点软了，一想到接下来还得往上涨的钱，自己的心就拔凉拔凉的！ 价格，就这么在二楼的包厢和角落的黑袍人之间，疯狂地飙升。 五十万！ 八十万！ 一百万！ 当价格被抬到一百万大洋这个天文数字时，整个会场，已经彻底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场疯狂的竞价给震慑住了。 一百万大洋，足以买下小半条街的商铺了！就为了……一块破石头？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离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现在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报价机器，苏明月让他喊多少，他就喊多少。 当他颤抖着喊出“一百五十万”的时候，他凑到苏明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我说，要不……让他买了得了？这破地方规矩这么多，等他出了这个门，咱们在外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抢他的！省钱又省事！” 他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丝属于妖的、不讲规矩的狡黠和狠厉。 苏明月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手肘，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捣了一下。 “收起你那套山大王的做派。”她冷冷地传音入密，“在人间，就要守人间的规矩。更何况……”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台上。 “你没发现吗？那个拍卖师，还有那两个端盘子的女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身上的气息，虽然收敛得很好，但瞒不过我。这个‘宝源阁’，能让你在这里乱来，他们以后还怎么混？” 陆离被她这么一点拨，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仔细感知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那几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极其隐晦的、属于修行者的气息。 实力不凡，竟然让自己都没有发现！。 看来，这“宝源阁”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黑袍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他缓缓地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最后的通牒。 “年轻人，凡事，要量力而行。” “别为了逞一时之快，最后落得个贻笑大方的下场。” “这东西，我要了。” 他说完，再次报价。 “两百万。” 这个价格，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陆离的脸色，也彻底白了，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也没个二百万啊！ 他看着苏明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 他觉得，这已经是极限了。 再往上，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是疯了。 整个会场，都看向了二楼的包厢，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疯狂的竞价，该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苏明月，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玻璃前，目光平静地，俯视着整个会场。 然后，她用一种清冷的、淡漠的， 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般的霸气， 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点天灯。” 第100章 一令既出，满座皆惊 “点天灯。” 苏明月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淡。 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寂静的会场里，轰然炸响！ 整个“宝源阁”，在一瞬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潮水般的议论声！ “什么？我没听错吧？她说什么？” “点天灯！她说的是点天灯！” “我的天！疯了吧！这女人是谁啊？她知道点天灯意味着什么吗？” 楼下那些见多识广的大佬们，一个个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所谓“点天灯”，是拍卖行里一个古老而又霸道的规矩。 一旦有客点了天灯，就意味着，无论接下来这件拍品被喊到多高的价格，最后都由点灯者买单。而其他人，则可以随意喊价，无论喊得多离谱，都不用负责任，纯粹就是为了把价格抬上去，让点灯者大出血。 这是一种极致的炫富，也是一种极致的豪赌。 赌的是自己的财力，能压过全场所有人的恶意和贪婪。 在上海滩，已经有几十年，没人敢在这样的大场面上点天灯了。 因为，一旦点了灯，却付不起钱，那下场，比死还难看。 拍卖师也愣住了，他拿着小锤子，手都有点抖。他看向二楼那个站在玻璃后的、身形纤细的女人，声音都有些干涩：“这位……这位小姐，您……您确定，要点天灯吗？” 角落里的黑袍人，也停止了报价。 他缓缓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二楼包厢里，陆离更是直接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身边这个突然站起来，说出石破天惊三个字的女人，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点天灯？ 她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哪儿来的钱啊？！ “喂！你疯了！”他一把拉住苏明月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得快要跳起来，“你知不知道点天灯要花多少钱？那个黑袍子，还有楼下那帮人，肯定会往死里抬价的！到时候咱们俩，真得被人拆了骨头抵债了！”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楼下的拍卖师，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我确定。”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拍卖师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遇上大事了。 他对着旁边的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那个之前在门口引路的王管事，就亲自带着两个账房先生，脚步匆匆地，来到了二楼的包厢门口。 “咚咚咚。” “贵客。”王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和恭敬，“按照我们‘宝源阁’的规矩，点天灯，需要……需要先查验一下您的身份和资金实力。这也是为了保证拍卖会的公平，还请您……海涵。” 这话一出，楼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敢口出狂言的女人，到底是真的财神爷，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陆离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完了，这下牛皮吹破了。等会儿被人赶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他看着苏明月，想让她赶紧想个办法收场。 然而，苏明月却只是转过身，拉开包厢的门，看着门外一脸紧张的王管事。 “要查验？”她问。 “是……是，规矩如此。”王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明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陆离那紧张到快要窒息的目光中，她再次伸出手，从那件黑色丝绒披肩的内袋里，拿出了一块令牌。 一块纯金打造的、刻着“通汇”二字的令牌。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把那块令牌，递到了王管事面前。 “这个，够吗？” 当王管事看清那块令牌的时候，他的腿，是真的软了。 “噗通”一声，他再也撑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账房先生，也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跟着就跪了下去。 “够了！够了！太够了！”王管事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连头都不敢抬，“是小人有眼无珠！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质疑您的实力！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楼下的人，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苏明月拿出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宝源阁”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王管事，竟然对着那个女人，直接跪下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陆离，在看清那块令牌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指着那块令牌，又指了指苏明月，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通……通汇令？！” 他当然认识这块令牌！ 通汇钱庄，从哪个朝代开始有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人说是明朝，有人说是宋朝，甚至有传言，在唐朝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了。 这是一个横跨了数个朝代、真正富可敌国的金融怪物！ 而这块纯金的“通汇令”，就是这家钱庄最高权力的象征！ 据陆离所知，这玩意儿，从古至今，一共就发出去过两块！ 一块，在通汇钱庄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的大掌柜手里。 而另一块…… 陆离看着苏明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个念头，让他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终于想起来了。 几百年前，好像是在清朝康熙年间，有个姓叶的年轻人，家里是开小钱庄的，生意快倒闭了，走投无路，准备投河自尽。 结果，被当时正好路过的苏明月给救了。 苏明月看他可怜，又觉得他脑子还算灵光，就随手给了他一套……嗯，用她的话说，是“比较现代”的经营理念和记账方法。 那个姓叶的年轻人，如获至宝，靠着苏明月指点的几句话，不仅让自家钱庄起死回生，还在短短几十年里，把它做成了全国最大的钱庄。 那个钱庄，就叫“通汇”。 而那个姓叶的年轻人，就是通汇钱庄的……第一代大掌柜。 他为了感谢苏明月的再造之恩，倾尽钱庄之力，打造了两块“通汇令”，一块自己留着，另一块，则恭恭敬敬地，送给了苏明月。 并立下规矩，通汇钱庄的历代子孙，见此令，如见祖宗亲临。 持令者，可调动钱庄的一切资源。 也就是说…… 整个通汇钱庄，其实都是……她的？！ 陆离看着苏明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他指着苏明月，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血泪控诉的话。 “好你个老不死的！” “有钱你不早说！” “害我刚才在这儿，为你担惊受怕了半天！” 第101章 天灯既燃，谁敢争锋 陆离那句充满了血泪控诉的“好你个老不死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跪在地上的王管事听得清清楚楚。 王管事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我的天爷！ 这位能让持有“通汇令”的大人物都称呼一声“老不死”的，又该是何等通天的存在？！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只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楼下的会场，已经彻底炸了。 虽然他们看不清苏明月拿出的到底是什么，但王管事那“噗通”一声的下跪，和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的恭敬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能让“宝源阁”的大管事，行此大礼。 这二楼包厢里的女客，其身份和财力，已经到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需要仰望的恐怖境地！ “乖乖……这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啊！没听说过上海滩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还用听说？这种级别的大人物，是咱们能知道的吗？怕是连南京那边的四大家族，都未必有这个排场！” “完了完了，刚才我还笑话人家坐黄包车来，我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之前那个嘲讽苏明月和陆离的钱万金，此刻正躲在人群里，用手帕疯狂地擦着冷汗，两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生怕二楼那位大人物，会记起自己这只小小的蝼蚁。 拍卖台上，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拍卖师，也彻底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今晚，他将见证“一品雅集”开办以来，最传奇的一幕。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小锤子，声音洪亮，充满了底气。 “二楼贵客，验资通过！” “‘天外石’，点天灯！” “此前的最高出价，为两百万大洋！现在，竞价继续！无论最终价格多少，都由点灯贵客支付！在场的各位，可以随意出价，无需负责！” 他这番话，像是在一锅热油里，又浇上了一瓢凉水。 整个会场，瞬间沸腾了！ “我的天！真的点了！” “快快快，加价啊！反正是人家出钱，不喊白不喊！” “我喊两百一十万！”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兴奋地举起了牌子。 “我喊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价格，在众人的起哄和狂欢中，再次开始攀升。 他们不是为了拍下这块石头，纯粹就是为了看热闹，为了参与这场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为了把价格抬上去，看看这位神秘的“灯主”，到底能有多大的气魄。 二楼包厢里，陆离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他看着身边那个云淡风轻、仿佛只是点了盘桂花糕而不是一盏几百万天灯的女人，感觉自己的五千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凑到苏明月身边，一脸的谄媚和狗腿。 “我的好月月……不不不，我的好祖宗！”他小声说，“您……您怎么不早说您就是通汇钱庄的幕后大老板啊？害我刚才还为您那点流动资金发愁，我真是太丢脸了！” 苏明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你现在知道，谁是穷人了？”她淡淡地问。 “是我是我！我是穷人！我是穷鬼！”陆离点头如捣蒜，“跟您比，我那点家当，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以后，我就是您身边最忠实的跟班！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只要关键时候资助我一下......” 苏明月听着他这套越来越离谱的“忠心表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再议吧！” .... 而楼下的价格，已经被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抬到了三百万。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那个角落里的黑袍人。 现在，全场唯一有资格，也有可能，继续跟这位“灯主”较劲的，就只剩下他了。 黑袍人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宽大的兜帽下，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二楼的包厢。 他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通汇令！ 他当然认识那块令牌！ “主”的计划里，控制整个东方的经济命脉，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而通汇钱庄，就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他们调查了数百年，都查不出那个神秘的大掌柜背后，到底站着谁。 没想到…… 竟然是她！ 这个完美的“初代”，这个他最嫉妒的女人，不仅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还掌握着富可敌国的滔天财富！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黑袍人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咯作响。 他不能放弃。 这块“钥匙”，是“主”亲自下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弄到手的。 如果就这么被她用钱砸走，他回去之后，根本无法向“主”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再次举起了手。 “五百万。” 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次性，加价两百万！ 他要用这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决心，也要试探一下这位“灯主”的底线。 整个会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价格，给吓住了。 他们只是想看热闹，可没想过，真的有人会把价格抬到这种离谱的地步。 拍卖师的手，也开始抖了。 五百万大洋啊！这都够买下一家银行了！ 二楼包厢里，陆离也停止了耍宝，他看着那个黑袍人，眉头紧锁。 “这家伙，疯了吧？”他低声说，“他到底是谁？哪儿来这么多钱？” 苏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黑袍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她不在乎钱。 但她很讨厌，有人在她点了灯之后，还敢跟她争。 她对着楼下，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一千万。” “轰——！” 如果说，刚才的五百万，是让众人震惊。 那么现在的一千万，就是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了。 只能张着嘴，像一条条缺水的鱼，呆呆地看着二楼那个方向。 角落里，黑袍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瞬间握紧。 一千万……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能动用的极限。 他输了。 在金钱这个最世俗，也最直接的战场上，他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 这个动作，代表了他的放弃。 拍卖师看着这一幕，知道，该结束了。 他拿起小锤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敲了下去！ “当——！” “一千万大洋！‘天外石’，归二楼贵客所有！” “恭喜灯主！” 随着锤音落下，这场惊心动魄的拍卖会，终于，画上了一个传奇般的句号。 黑袍人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深深地、怨毒地，望了一眼二楼的包厢。 然后，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在会场的阴影里。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既然明的抢不过。 那就……来暗的。 第102章 尘埃落定，暗流再起 “当——！” 随着最后一声锤响，这场堪称传奇的“一品雅集”，终于落下了帷幕。 楼下的客人们，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一掷千万的豪赌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都在猜测着二楼那位神秘“灯主”的真实身份。 而二楼的包厢里，气氛却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陆离脸上的嬉皮笑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玻璃前，看着那个黑袍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会场阴影里的背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这家伙，不对劲。”他沉声说道。 苏明月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从他一进场，我就觉得他怪。”陆离缓缓地分析道，“他身上那股子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片空白。这不正常。 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必然会沾染上七情六欲、人间烟火的气息。就算是得道的高僧，身上也该有香火气。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空壳子。” 苏明月点了点头，这和她的感觉一样。 “而且，”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看他刚才竞价的样子。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只有最后这块石头。前面的青铜鼎、九龙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说明，他不是为了收藏，也不是为了倒卖赚钱。他就是冲着这块石头来的。这更像是在……执行一个任务。” 陆离转过头，看着苏明月，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明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块石头，真的是另一把‘钥匙’。那这个黑袍人，既然知道它的价值，并且不惜一切代价都想得到它……” “那他，很有可能，也知道‘归墟’的事！” 这个猜测，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意味着，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股神秘的、同样在寻找“钥匙”的势力存在。 而且，这股势力，对他们充满了敌意。 “刚才他看你的那一眼，”陆离回想起黑袍人离开前那怨毒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寒，“那里面，全是杀气。我敢肯定，这家伙，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苏明月放下茶杯，神情依旧淡漠。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陆离有些烦躁地踱了两步，“这块石头，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他既然明的抢不过，肯定会来暗的。咱们总不能天天防着一个藏在暗处的老鼠吧？”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焦躁的样子，淡淡地说道：“他不敢在这里动手，就说明，他也忌惮着什么。” “可出了这个门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明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他要是敢来，让他有来无回就是了。” 陆离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点焦躁，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身边这位，可是个活了几千年、连天都奈何不了的“老不死”。 自己担心个什么劲儿？ “说得也是。”他笑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他一拍手，“我得去摸摸他的底。我就不信了，他能一直藏着尾巴。我跟上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背后又是什么人。” “小心点。”苏明月提醒了一句，“他身上有古怪，能屏蔽你的感知。” “放心。” 陆离自信地一笑，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属于妖王的狡黠，“论藏匿和追踪的本事，我还没服过谁。我先走一步，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的身影，在空气中微微一晃，便如同水波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厢里，又只剩下苏明月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恭敬的敲门声。 “贵客，王管事求见。” “进来。” 王管事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其中一个伙计，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装着“天外石”的紫檀木盒子。 “贵客。”王管事一进门，就先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比之前还要谦卑，“这是您拍下的‘天外石’，请您过目。” 伙计将盒子，恭敬地放在了苏明月面前的桌子上。 苏明月打开盒子，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伸出手，将石头拿了起来。 石头入手，冰冰凉凉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石头的一瞬间，她发髻上的那支玉簪，再次传来一阵轻微的、欢快的嗡鸣。 没错，就是它。 “东西很好。”苏明月点了点头，将石头收好。 “那……那这账款……”王管事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一千万大洋，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对方有“通汇令”，他也得按规矩问一句。 苏明月从披肩的内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块纯金的令牌，随手扔在了桌上。 “去通汇钱庄，直接记我账上就行。” 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这碗面钱记我账上”一样。 王管事看着桌上那块足以让整个上海滩都为之震动的令牌，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他连忙拿起令牌，像是捧着祖宗的牌位一样，恭恭敬敬地递给身后的账房先生，让他去核验拓印。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他点头如捣蒜。 他犹豫了一下，又壮着胆子问道：“不知……不知该如何称呼贵客？这账……该记在谁的名下？” 苏明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她抬起眼，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追忆。 然后，她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苏。” “明月。” 第103章 追踪与反追踪 “苏……明月。” 王管事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可以肯定，从今晚开始，这个名字，将会成为整个上海滩上流社会里，一个最神秘、最尊贵，也最不敢被提及的传说。 账房先生很快就拓印好了令牌上的印记，双手颤抖地将那块纯金的令牌，恭恭敬敬地还给了苏明月。 苏明月随手将它收回口袋，仿佛那不是一块能号令一个金融帝国的令牌，而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门钥匙。 “贵客，您的账，已经结清了。” 王管事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按照我们‘宝源阁’的规矩，‘点天灯’的贵客，可以享受我们最高级别的护送服务。无论您要去哪里，我们都会派人，确保您和拍品，万无一失地安全抵达。” 他这是怕有人在外面起了歹心，毕竟一千万大洋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不需要。”苏明月淡淡地拒绝了。 她拿起那个装着“天外石”的紫檀木盒子，站起身。 “替我向你们阁主问好。”她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转身，走出了包厢。 王管事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她认识我们阁主？ 他越想，心里越是惊涛骇浪，对苏明月的敬畏，也越发深不见底。 苏明月走出“宝源阁”的时候，外面的客人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那些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大佬们，在看到她出来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纷纷快步上车离去。 整个门口，只剩下那个之前被吓破了胆的钱万金，还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 他看到苏明月出来，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一咬牙，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苏明月面前。 “苏……苏老板！不不不，苏小姐！苏奶奶！”他语无伦次地磕着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嘴贱！求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不要跟我这种眼瞎的人计较了吧！！” 苏明月脚步未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寸。 她就那么从他身边，平静地走了过去。 无视，是比任何惩罚，都更彻底的蔑视。 钱万金跪在地上，看着她那远去的、清冷的背影，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没有要跟他计较的意思，才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 夜色，深沉如墨。 就在宝源阁后门的一处阴影里，陆离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去看苏明月那边的闹剧，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另一个刚刚从侧门悄然溜走的身影上—— 在拍卖会上，陆离就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对劲。 当苏明月拍下“天外石”时，陆离敏锐地捕捉到，这黑袍人身上一闪而逝的强烈情绪波动。 此刻，那黑袍人混入夜色中的人群，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街角。 陆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上海滩错综复杂的弄堂里。 他用法术隐藏自己，以防万一惊动对方。靠着一个顶尖猎手般的本能和技巧，远远地吊在那个黑袍人的身后。 那个黑袍人，走得不快，步履也很寻常，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 但他选择的路线，却极其刁钻。 他专挑那些没有路灯的、最阴暗、最偏僻的小巷子走。 这些巷子，七拐八绕，如同迷宫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煤灰的气息，寻常人走进去，不出三分钟，就得迷路。 陆离如履平地。 他时而像壁虎般贴着墙壁的阴影滑行，时而借着低矮的屋檐一跃而过，悄无声息地落在另一条巷子的青石板上，整个过程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有意思。”陆离心中暗忖，“这不是在回家，也不是在赶路。这条路线……分明是在试探身后有没有尾巴。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黑袍人，宽大的兜帽下，嘴角也正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 “跟上来了么……就在我离开宝源阁的那一刻，那道目光就锁定了。很隐晦，很专业，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他心中暗道，“寻常的探子可没这本事。这股气息……清冽，纯净，带着一股子野性……呵，应该是那只狐狸。” 他非但没有加速甩开，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像是散步般，悠闲地带着身后的“尾巴”在法租界的迷宫里兜圈子。 “让我看看，你这只小狐狸，究竟有多少耐心和本事。” 陆离的耐心，如同最老道的猎人。 他与黑暗融为一体，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甚至连心跳和呼吸，都调整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频率，仿佛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很有信心，以自己这几千年来练就的追踪本事，别说是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也休想发现他。 然而，对方这种“遛狗”般的行径，让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追踪了，这更像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对方似乎笃定他会跟上来，并且在刻意将他引向某个特定的地方。 黑袍人一路穿行，最终，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高高的、爬满了常春藤的墙壁。 这里，是整个法租界里，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陆离停下脚步，藏在胡同口的一处阴影里，眯起了眼睛。 他想干什么？ 难道这里是他的据点？墙后有暗门？ 还是说，他准备在这里，用什么特殊的法阵或者符箓离开？陆离的脑中瞬间闪过数种可能。 就在这时。 那个站在胡同尽头的黑袍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着胡同口。 “他这是？”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 被发现了！而且，对方是故意的！ 他正准备现身，或者后退。 那个黑袍人，却先一步，开口了。 一个沙哑的、仿佛生了锈的铁器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缓缓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一丝不屑，还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臭狐狸。” “跟了一路了，不嫌累吗？” 第104章 狐狸与乌鸦，杀意初现 黑袍人那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像是生锈的刀片，刮擦着人的耳膜。 陆离从阴影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轻松和随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猎手，在面对同等级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静和警惕。 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也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他很自信，以他的敛息之术，就算是修行千年的大妖，也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发现他的踪迹。 可眼前这个家伙，却做到了。 黑袍人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陆离。 兜帽下的那片黑暗，仿佛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发现你，很难吗？” 黑袍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你身上那股子骚气，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也就只有那些愚蠢的凡人，才会被你那副皮囊给骗了。” 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骚气？ 他堂堂青丘九尾狐王，血脉高贵，气息纯粹，什么时候跟“骚气”这两个字沾上边了？ 这家伙，嘴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看来，阁下对我，很有意见啊。” 陆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脸上又恢复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 “我不是对你有意见。”黑袍人纠正道，“我是对你们这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都有意见。”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对整个世界的怨毒和憎恨。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我们？”他眯起了眼睛，“看来，阁下今天在拍卖会上，不光是冲着那块石头来的，也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又如何？”黑袍人承认得倒是很干脆。 “那就好办了。” 陆离点了点头，他决定开始演戏，试探对方的底细，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费那么大劲想得到它，又是为了什么？我看它平平无奇，你花两百万大洋买它，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装出一副纯粹是好奇、想打听宝贝来历的样子。 黑袍人听到这个问题，兜帽下的阴影里，传出了一阵低沉的、像是嘲笑般的笑声。 你想演，我陪你！ “你想知道？” “当然。能让阁下如此看重的东西，我自然是好奇得很。”陆离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呵。”黑袍人冷笑一声，“一只活了几千年的狐狸，跟着那个女人，竟然连这种东西都不知道，还要来问我这个‘外人’。真是可悲啊。”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这家伙，知道得太多了！ 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原形是狐狸，甚至连自己和苏明月之间的关系，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到底是谁？ 陆离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无辜和茫然。 “阁下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狐狸？什么女人？我只是四海贸易行的董事，陆离。今晚陪着我们家……咳，陪着一位重要的客人来参加拍卖会，看到阁下出手不凡，一时好奇，才跟过来看看。阁下要是觉得我唐突了，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他演得惟妙惟肖，那副样子，就像一个真的只是好奇心过剩的凡人。 黑袍人看着他这副“精湛”的演技，沉默了片刻。 “还在装？”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陆离？四海贸易行？这种骗凡人的把戏，就不用在我面前演了。你的这副皮囊，确实不错，但你骨子里那股子妖气，就算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恶意的气息，压向了陆离。 “我不仅知道你是什么，我还知道，你跟着的那个女人，是什么。” “我也知道，你们想要那块石头，是为了什么。” “归墟，对吗？” 当最后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陆离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知道，不用再演了。 对方已经把底牌，全都摊在了桌面上。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啊。”陆离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他收起了折扇，也收起了脸上所有的伪装。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傲慢，“我知道那块石头是‘钥匙’，也知道它能用来干什么。我更知道，它对那个女人，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恶意和威胁的语气，缓缓说道： “臭狐狸，我劝你一句。” “不想死的话，就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她，也不是你能碰的。” “她最后的归宿，只会是成为我主最完美的容器。而你这种不识时务的爬虫，如果非要挡在前面……” “下场，就只有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气息，从黑袍人的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胡同的温度，都仿佛在这一刻，下降了好几度。 陆离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地听着，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的警惕和试探，渐渐地，被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触及了逆鳞之后，才会有的、疯狂而又暴戾的杀意。 他可以容忍别人骂他，可以容忍别人跟他抢东西，甚至可以容忍别人跟他抢钱。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有人，想动苏明月。 更不能容忍，有人想把她，当成什么狗屁的“容器”！ 那是他守了几千年，碰都不敢多碰一下的宝贝。 那是他这漫长而又无聊的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原来是这样啊……” 陆离低声呢喃了一句，他缓缓地，将手里的折扇，收进了怀里。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黑袍人，脸上，忽然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温柔的笑容。 “既然，你是要对我们家月月不利……”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 “那么……” 话还没说完。 陆离的身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前一秒，还站在胡同口。 后一秒，他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黑袍人的身后！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一丝声响！ 黑袍人显然也没料到， 这只刚才还在跟他斗智斗勇的狐狸，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瞬间暴起！ 他只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危机，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转身，想要防御。 但，已经晚了。 陆离那只修长的、总是摇着折扇的手，此刻，已经化作了一只覆盖着青色鳞片的、狰狞的利爪！ 那利爪，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五根指甲，如同五柄最锋利的匕首，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那件宽大的黑袍！ “噗嗤——！” 一声利器刺入肉体的、沉闷的声音响起。 陆离的利爪，没有丝毫的阻碍，从背后，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黑袍人的胸膛！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 “去死吧。” 陆离的脸，贴在黑袍人的耳边，用一种温柔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的语气，轻声说道。 第105章 假死与归来 夜风，吹过死寂的胡同。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陆离缓缓地抽回了手。 那只狰狞的、覆盖着青色鳞片的利爪，已经变回了修长好看的人类手指。 上面，还沾染着几滴温热的、暗红色的血迹。 而被他“刺穿”的那个黑袍人，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瞬间就没了生机。 陆离冷哼一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胡同的尽头。 …… “宝源阁”门口，那辆有些孤零零的黄包车，还停在路边。 车夫正蹲在地上，抽着旱烟，有些焦急地等着。 苏明月从红砖小楼里走了出来，她手里，多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她没有立刻上车，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夜上海，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阵微风，从街角吹来。 陆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搞定了。” 他走到苏明月身旁，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那家伙，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 苏明月转过头，看了看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手。 “杀了他？”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陆离点了点头，“那家伙，嘴巴太臭，还敢打你的主意，我没忍住，就顺手解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自己刚刚捏死了一只苍蝇。 苏明月却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就这么简单？”她问。 “不然呢？”陆离摊了摊手，“他虽然能藏匿气息，但身手，也就那么回事。被我近了身，哪还有活路？” 他对自己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充满了自信。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黑袍人，既然敢一个人来参加拍卖会，又敢在事后主动现身挑衅，他的倚仗，会这么不堪一击吗？ “你问出什么了？”她换了个问题。 陆离脸上的得意，垮了下来。 “没有。”他有些郁闷地摇了摇头，“那家伙，狡猾得很。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去套他的话，结果被他三言两语就给识破了。他不仅知道我是狐狸，还知道你，甚至还提到了‘归墟’。”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变得严肃起来，“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了。” “什么？” “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绝对知道我们的目的。他今天来，就是冲着这块‘钥匙’来的。而且，他对你，充满了恶意。”陆离回想起黑袍人那句“完美的容器”，眼神就冷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陆离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我杀他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虽然被我一爪穿心，但流出来的血，感觉……很奇怪。”陆离努力地回忆着，“那血里，除了血腥味，还夹杂着一股子……嗯，就像那两个洋神父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圣光？”苏明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就是那种又神圣又讨厌的味道！”陆离一拍大腿，“只不过，他的那股味道，更阴冷，更驳杂，像是圣光和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硬生生搅和在了一起。” 苏明月听完，神情依旧平静，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圣十字教会的那个‘主’嘛。”她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是他？”陆离有些惊讶。 “除了那个阴魂不散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对我的事这么了解。” 苏明月的眼神，变得有些悠悠远，“从明末开始，这家伙就跟个苍蝇一样，总是在我身边嗡嗡嗡地转。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没死。”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离也皱起了眉头，“我一直以为，他们就是一帮信了洋教的狂信徒。可今天看那个叫马丁的洋鬼子，还有这个黑袍人，他们身上的力量，虽然驳杂，但核心，却带着一股子很古老的、不属于凡人的味道。” “我大胆猜测一下，”苏明月看着手里的盒子，缓缓说道，“他们口中的那个‘主’，只怕……也是个‘同类’。” “大妖？”陆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麻烦了。 一个隐藏在暗处、同样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还建立起了一个庞大势力的大妖，其难缠程度，远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要高得多。 “看来，我们的动作，得加快了。”陆离沉声说道，“既然他们也在找‘钥匙’，那我们就必须赶在他们前面。赶紧找到归墟！打开归墟，弄清楚你的身世，也弄清楚，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苏明月点了点头。 这也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想要探寻的欲望。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解决掉这个纠缠了自己数百年的麻烦。 两人站在夜风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围的豪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几个胆子小的富商，还在远处探头探脑，不敢离去，似乎是想等这位神秘的大人物走了，他们才敢走。 “行了，先回去吧。”苏明月说着，便朝那辆黄包车走去。 陆离跟了上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哎，我说，今晚我可是出了大力的。”他凑到苏明月身边，“你看，我帮你抬价，帮你出气，还帮你杀人灭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晚上……能不能去你那儿蹭顿饭？” 苏明月脚步未停。 “不能。” ..... 就在两人打趣的时候。 一个诡异的、沙哑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那栋红砖小楼的屋顶上，传了过来。 “呵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不大，却像是有着某种魔力，清晰地响在两人的耳边。 带着无尽的嘲弄，和死而复生的……恶意。 第106章 不死之身，同类之谜 “呵呵……呵呵呵呵……” 那诡异的、沙哑的笑声，如同淬了毒的冰凌，从屋顶上，一寸寸地扎了下来。 陆离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宝源阁”的屋顶。 只见那个他刚刚才“一爪穿心”的黑袍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夜风吹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非但没死，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的紊乱，仿佛刚才那个倒在胡同里的“尸体”，只是一个拙劣的幻影。 这……这怎么可能？！ 陆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 他对自己刚才那一击，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穿透，更蕴含了他作为九尾狐王的本源妖力，足以撕裂任何妖物的魂魄。 可眼前这个家伙，竟然……毫发无伤？ “精彩，真是精彩。” 黑袍人鼓着掌，从屋顶上，一步一步，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缓缓地走了下来。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屋里脸色凝重的两人，兜帽下的阴影里，传出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一只活了几千年的狐狸王，一个来历不明的长生者。”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还真是……惊喜不断呢！” 陆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将苏明月挡在了身后，全身的妖力，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冷声问道。 “我？” 黑袍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幽灵。”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被陆离利爪穿透的破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团蠕动的、漆黑如墨的阴影，迅速地修复、填补。 “你的爪子，很锋利。” 黑袍人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可惜，对我没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死寂和怨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因为，我也是……不死之身啊。”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陆离和苏明月的心上！ 陆离彻底震惊了。 不死之身？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大妖、大能，也见过一些能靠着秘法苟延残喘的老怪物。 但真正意义上的“不死”，除了他身后的苏明月，他从未见过第二个！ 而苏明月，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第一次，掀起了真正的滔天巨浪。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陆离，走了出来，第一次，正视着这个神秘的黑袍人。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黑暗的兜帽，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几千年来，第一次，对另一个“存在”，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她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同类的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力量，不是妖气，而是一种凌驾于生死轮回之上的、属于生命本质的……孤独感。 “我是谁？” 黑袍人听到她的问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仰起头，发出了更加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你问我是谁？你不该问我是谁，你应该问问你自己，是谁！” 他笑够了，缓缓地，抬起了手。 在苏明月和陆离那凝重到极点的目光中，他抓住了自己头上的兜帽。 然后，猛地向后一扯！ 兜帽滑落。 露出的，不再是一片黑暗。 而是一张脸。 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曾经属于人类的轮廓，但上面，却布满了如同蛛网般、不断蠕动的黑色裂纹。 裂纹之下，仿佛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 他的眼睛，是两团猩红色的、燃烧着怨毒火焰的漩涡。 这张脸，丑陋，可怖，充满了不详。 但真正让苏明月震惊的，不是这张脸。 而是从这张脸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那股与她同源、却又充满了暴戾、残缺和失败味道的……长生者的气息！ 而之前没有感觉到，是因为那件黑袍，组断了自己的探查！ “你……”苏明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 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同类”！ “很惊讶吗？”黑袍人，或者说“零号”，看着苏明月那震惊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充满了快意的笑容。 “完美的‘初代’，终于见到我这个失败的‘残次品’了，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嫉妒和怨恨。 “初代？残次品？”苏明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死死地盯着对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的‘长生’，是被人制造出来的？” “我们的长生？”零号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不不，你不要误会。只有我，是被‘制造’出来的。而你……” 他指着苏明月，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是天生的！是完美的！是那个该死的老天，最偏爱的造物！” “告诉我！” 苏明月的情绪，第一次激动了起来，她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归墟！守门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离那个追寻了数千年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零号看着她那急切的样子，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的残忍和戏谑。 “想知道？” “呵呵……” “我偏不告诉你。” “你就带着你的无知，带着你的迷茫，像一个可怜虫一样，继续在这片大地上，孤独地活下去吧。” “直到……我主降临，将你的一切，都据为己有的那一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明月，而是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转向了陆离。 “至于你，臭狐狸。” “今天，就先拿你，开开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张布满黑色裂纹的脸上，所有的裂纹，都猛地亮了起来！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黑暗气息，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体内，轰然席卷而出！ 第107章 双星合璧，残躯败退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以零号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气息，冰冷，粘稠，充满了死寂和怨毒，像是一瞬间将人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周围的路灯，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声响，灯光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尽数熄灭。 整条马路，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小心点，这家伙不对劲！” 陆离低喝一声，将苏明月护在身后。 他那双桃花眼里，所有的轻佻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妖王的、凛冽的战意。 他身形一晃，主动迎了上去！ 他不能让这家伙，靠近苏明月分毫！ 黑暗中，一道青色的妖光和一团漆黑的魔气，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强烈的气流，向四周席卷而去，吹得路边的树木疯狂摇曳，连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黄包车，都被吹得倒退了好几米。 车夫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躲在墙角，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一道身影，从碰撞的中心，倒飞了出来，在地上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是陆离。 他握着拳头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手臂上，几道黑色的气丝，如同跗骨之蛆，正在不断地侵蚀着他的妖力。 他闷哼一声，青光一闪，才将那几道黑气逼出体外。 而对面的零号，却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就这点本事？” 零号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嘲弄，“活了几千年的九尾狐王，力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陆离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家伙的力量，太诡异了！ 不是纯粹的妖力，也不是道法，更不是圣光。 那是一种……充满了混乱和毁灭气息的、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自己的妖力，在碰到那股力量的时候，就像是清水遇到了浓墨，瞬间就会被污染、侵蚀。 “呵，热身而已。” 陆离嘴上却不肯认输，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的、贱兮兮的笑容， “爷爷我怕一上来就用全力，不小心把你打死了，那多没意思？” “是吗？” 零号低笑一声，“那我就让你，连热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陆离的面前！ 一只被黑色裂纹覆盖的、不似人手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陆离的心脏！ 快！太快了！ 陆离瞳孔一缩，脚下步伐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那只黑爪，却如同鬼魅一般，如影随形！ 一时间，黑暗的街道上，只能看到一道青色的身影和一道黑色的影子，在高速地碰撞、分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周围的地面、墙壁，被他们交手的余波，划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出手。 她在观察。 观察零号的攻击方式，观察他那股诡异力量的本质。 她看得出来，陆离，已经落入了下风。 虽然陆离仗着自己身法灵活，经验丰富，还能勉强周旋。但他每一次和零号的正面碰撞，都会被那股黑气侵蚀，妖力消耗得极快。 而零号，却像是没有痛觉，也没有疲惫一样，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疯狂。 “你就只会像只老鼠一样躲来躲去吗？” 零号一边攻击，一边用言语刺激着陆离，“拿出你刚才偷袭我的勇气来啊！让我看看，你的爪子，到底有多锋利！” “你急什么？” 陆离一边狼狈地躲闪，一边嘴硬地回敬，“爷爷我这是在让你，让你多活一会儿！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这个……长得丑的残次品！” “找死！” 零号被“残次品”三个字彻底激怒，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上的黑气，猛地暴涨！ 他不再满足于用爪子攻击，无数道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尖刺，如同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朝着陆离攒射而去！ 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陆离脸色一变，他知道，这一招，躲不开了！ 他一咬牙，正准备现出原形，硬抗下这一击。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左三步，侧身。” 是苏明月！ 陆离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就按照苏明月的指示，朝左边踏出了三步，然后猛地一侧身！ “咻咻咻！” 无数道黑色的尖刺，擦着他的身体，险之又险地飞了过去，将他身后的一堵墙，射成了筛子！ 陆离惊出了一身冷汗。 “谢了。”他低声说。 “专心点。”苏明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她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零号的另一侧。 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法术，只是简简单单地，并指如剑，朝着零号的肋下，轻轻一点。 那动作，轻柔，飘逸，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但零号，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放弃了对陆离的攻击，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向后闪去！ 他竟然……不敢硬接苏明月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指！ “想跑？” 陆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不需要苏明月再多说一个字，数千年形成的默契，让他瞬间就明白了该做什么。 他怒吼一声，身上的青色妖光，冲天而起！ “给我留下！” 他不再躲闪，而是主动迎了上去，双手化爪，如同两道青色的闪电，死死地缠住了零号的双手，让他无法再后退！ 而苏明月，也同时动了。 她的身影，如同月下的流光，飘忽不定，围绕着被陆离缠住的零号，不断地游走。 她的手指，每一次点出，都精准无比地，落在零号身上那些黑气的流转节点上。 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又致命无比。 一时间，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零号就像一头被两只猎手围攻的野兽，空有一身狂暴的力量，却处处受制，根本无法发挥出来。 陆离负责主攻和牵制，他的攻击，大开大合，充满了妖族的狂野和霸道。 而苏明月，则负责游走和破防。她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切断零号的力量运转，让他空门大开。 一个刚，一个柔。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两人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啊啊啊！” 零号发出了愤怒而不甘的咆哮。他被这种打法，憋屈到了极点！ 他猛地挣脱陆离的钳制，想要和苏明月拉开距离。 但苏明月，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是现在！”她低喝一声。 陆离心领神会！ 他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不是用爪，而是张开了嘴，一团凝聚到极致的、青色的妖火，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是他的本命妖火，足以焚金化石！ 而苏明月，也同时出手了。 她没有再用手指，而是手掌张开，对着零号的后心，遥遥一拍！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足以碾碎空间的力量，瞬间印在了零号的后背上！ “轰——！” 零号的身体，在妖火和掌力的前后夹击之下，再也支撑不住。 他那由黑气组成的下半身，连同半截躯干，被青色的妖火，烧成了灰烬。 而他的上半身，则被苏明月那一掌，拍得四分五裂，如同一个破碎的布娃娃，重重地飞了出去，摔在了远处的马路上。 战斗，结束了。 陆离喘着粗气，解除了战斗状态，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和快意。 “痛快！” 和苏明月并肩作战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苏明月缓缓地放下手，看着远处那滩不成形的“碎肉”，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很清楚。 如果这家伙，真的和自己是同源。 那么，这点小伤…… 根本，死不了。 第108章 不死之敌，无解之局 夜风，带着一丝战斗后的焦糊味，吹过寂静的街道。 陆离喘着粗气，看着远处那滩不成形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碎肉”，脸上那兴奋和快意的表情，渐渐地，被一种凝重所取代。 “这家伙……”他低声说，“还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苏明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只见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漆黑的血肉碎块，像是拥有生命一般，正在缓缓地、执着地，朝着一个中心点蠕动、聚合。 每聚合一分，它们身上那股子属于零号的、充满了死寂和怨毒的气息，就浓重一分。 虽然速度很慢，但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被他们联手打爆的家伙，恐怕又会完好无损地站起来。 “真是麻烦。”陆离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要不，我再放把火，把他烧干净点？” 他说着，就要再次催动本命妖火。 “没用的。” 苏明月却摇了摇头，阻止了他。 “为什么？”陆离不解。 “你那把火，能烧掉他的‘形’，但烧不掉他的‘质’。”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无奈，“他的‘不死’，和我的，是同源的。” 她抬起眼，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聚合的碎块，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陆离都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里面，有厌恶，有迷茫，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如果，连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真正地‘死去’。” “你觉得，你的火，能烧死他吗？”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苏明月这句话，揭示了一个最残酷，也最无解的事实。 他们可以打败这个叫“零号”的家伙一千次，一万次。 但只要杀不死他，那他们，就永远算是输。 而这个“不死”的怪物，只要抓住他们一次失误，就能给他们带来致命的威胁。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那……那怎么办？”陆离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恢复吧？这也太憋屈了！” 他看着那滩越来越完整的“碎肉”，心里烦躁不已。 他忽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 “哎，我说，”他凑到苏明月身边，一脸的好奇宝宝，“要不……我过去捡一块回来研究研究？我还没见过除了你之外的‘不死之身’呢。说不定，能从他这‘残次品’身上，找到点克制你们这种……嗯，‘完美品’的方法？” 他说着，还真就准备往那边走。 苏明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月月！轻点！”陆离立刻又开始鬼哭狼嚎。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长了？”苏明月冷冷地说道，“他那身乱七八糟的力量，沾上一点，都够你喝一壶的。你还想拿回去研究？你是想让我的‘朝暮斋’，变成像这里一样吗？？” “我……我这不是好奇嘛！”陆离委屈巴巴地说。 苏明月松开手，揉了揉眉心。 她看着远处那个即将成型的身影，心里，也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是啊，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也问了自己几千年了。 如果她知道该如何对付这种“不死”的能力，如果她知道该如何让自己，从这永恒的生命里解脱出来。 她又何苦，像一个无根的浮萍，在这人世间，孤独地寻找着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 她追寻“归墟”，不仅仅是为了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更是为了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其实，我以前也试过。”苏明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我厌倦了这种无尽的生命，我试过跳进最深的火山，也试过沉入最冷的海沟，甚至还让一个当时最强的剑修，用他的本命飞剑，将我斩成了齑粉。” 陆离的心，猛地一揪，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苏明月的手腕，那手腕，冰凉得像一块玉。 “结果呢？”他紧张地问。 “结果？”苏明月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就是我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不管身体被摧毁得多么彻底，只要这片天地还在，只要时间还在流淌，我就会被一种……我说不清的‘规则’，重新‘组合’起来。就像他一样。” 她看着远处那个已经快要恢复人形的零号，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刻的疲惫。 “所以，杀不死他，不是你的问题。”她转过头，看着陆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担忧的脸，“是我，也杀不死我自己。” 陆离看着她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脆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以后，这种脏活累活，都交给我。你就在后面看着，实在不行，咱们就把他打碎了，装进坛子里，埋到东海最深的海沟里去！我就不信了，他还能自己爬出来！”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这个家伙，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关键时刻，却总能用他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 “走吧。” 苏明月抽回手，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正在“复活”的怪物。 “走？就这么走了？”陆离愣了一下，“不管他了？” “打是打不死的，留在这里，也没意义。”苏明月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清冷，“他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了。” “而且，”她顿了顿，“他今天暴露了这么多，他背后那个‘主’，想必，也该坐不住了。” “接下来，该着急的，是他们。” 陆离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敌在明，我在暗。 虽然这个“明”，是个打不死的小强，但至少，他们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存在和大致的能力。 而对方，却对苏明月真正的底牌，一无所知。 “行吧。”陆离点了点头，“听你的。” 他看着苏明月那清冷的侧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他知道，刚才那场战斗，和这个“不死之敌”的出现，勾起了她心里最深处的迷茫和痛苦。 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又觉得，任何语言，在几千年的孤独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别担心。”他用一种难得的、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帮你顶着。” 苏明月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眸子里，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两人朝着黄包车的方向走去，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 那滩漆黑的血肉，已经彻底聚合完毕。 零号的身影，再次，完好无损地，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和陆离远去的背影，那张布满黑色裂纹的脸上，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电话，而是一块黑色的、像是水晶一样的东西。 他将水晶凑到嘴边，用一种充满了屈辱和愤怒的声音，低声说道： “马丁。” 遥远的教堂密室里，正在处理约翰和彼得伤势的马丁神父，身体一震。他屏退左右，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同样的水晶。 “‘乌鸦’大人，您……您那边怎么样了？钥匙，拿到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失败了。”零号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马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个长生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她身边那只狐狸，也很麻烦。”零号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意，“我一个人，杀不死他们。” “那……那您的意思是……”马丁的声音，开始发颤。 零号看着苏明月他们消失的方向，猩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通知下去。” “准备……用‘那个’了。” 第109章 多把钥匙，再探昆仑 黄包车在寂静的夜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车夫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车厢里，气氛有些凝重。 陆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以及那个死而复生的黑袍人。 他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诡异和难缠的对手。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明月。 苏明月没有看风景，她正低着头，手里把玩着那个装着“天外石”的紫檀木盒子。 她的神情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哎，”陆离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那块破石头，是真的……‘钥匙’吧？” 他虽然在拍卖会上，感觉到了那块石头的不凡，但心里，还是存着一丝疑虑。 苏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地打开了盒子。 那块灰褐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平平无奇。 苏明月将自己头上那支古朴的玉簪，缓缓地拔了下来。 然后，她握着玉簪，慢慢地，靠近了那块石头。 就在玉簪的尖端，距离石头还有一寸左右的时候，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玉簪那温润的簪身上，竟然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白色光晕。 而盒子里的那块石头，也仿佛受到了感应，表面同样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的光芒。 一白一灰，两道光芒，在小小的车厢里，遥相呼应，彼此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古老、苍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拉车的车夫，身体猛地一僵，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拉车的力气，都不由自主地大了几分。 “感觉到了吗？”苏明月轻声说。 陆离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当然感觉到了！ 那种同源的、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能量波动，清晰无比！ “我的天……还真是！”他凑过去，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仔细地看着那两件正在“隔空对话”的宝贝，“这……这也太神奇了！” 苏明月将玉簪收了回来，两道光芒，也随之隐去。 她盖上盒子，神情，却比刚才更加凝重了。 “怎么了？”陆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找到另一把钥匙，不是好事吗？” 苏明月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着陆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深深的思索和一丝……不安。 “陆离，我问你。” “嗯？你说。”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苏明月缓缓地说道，“如果说，开启归墟，只需要一把钥匙。那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两把？” 陆离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苏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要开启归墟，或者说，要完整地打开那扇门，需要的钥匙，可能……不止一把。” 这个猜想，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陆离的脑海里！ 他瞬间就明白了苏明月的意思。 如果钥匙不止一把，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要寻找的目标，从一个，变成了未知的多个！ 意味着，他们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将呈几何倍数地增加！ 更意味着，他们和那个黑袍人背后的势力，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了争夺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钥匙”，展开一次又一次的、不死不休的争斗！ “如果真的是这样……”陆离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那我们就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没错。”苏明月点了点头，“那个乌鸦，还有他背后的‘主’，他们显然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他们既然也在找钥匙，那我们，就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主动出击。”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看来，”陆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肉痛的、生无可恋的表情，“我们有必要，再去一趟昆仑了。” “去找那只老乌龟？” “嗯。”陆离点了点头，“上次去，我只是当听故事，没太当真，很多细节都没仔细问。现在看来，那老家伙，肯定还知道些别的什么。比如，那‘钥匙’，到底有几把？都长什么样？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可是那老家伙，嘴牢得很！上次为了让它开口，我那三壶窖藏了八百年的猴儿酒，就全进了它的肚子！” “这次再去，不大出血，怕是连它龟壳都敲不开！” 他一脸的痛心疾首，仿佛被挖了心头肉一样。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小气吧啦的样子，淡淡地说道：“它喜欢什么，我让通汇钱庄的人，去帮它弄来就是了。” 陆离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啊！我怎么忘了！我现在可是抱着全天下最粗的一条大腿！”他立刻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我的好月月，那这次……就全靠你了？” 苏明月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离心里乐开了花。 太好了，自己的小金库，保住了！ 车厢里的气氛，又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黄包车穿过几条街，缓缓地，驶入了福安路那条熟悉的弄堂。 在“朝暮斋”门口停下。 苏明月和陆离下了车。 苏明月从手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那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车夫。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她叮嘱了一句。 “是是是！小的不敢！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车夫接过钱，点头如捣蒜，然后拉起车，逃也似的跑了。 陆离看着车夫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手轻轻一抹，还去擦掉了对方关于今晚的记忆！ 他转过头，正准备跟苏明月说点什么，却看到，苏明月正站在店门口，抬着头，看着自家的屋顶，眉头，微微地蹙着。 “怎么了？”陆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落叶。 “没什么。”苏明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可能……又是错觉吧。” 她刚才，好像感觉到，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充满了恶意的视线，从屋顶的方向，一闪而逝。 但等她仔细去感知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陆离跟在她身后，心里，却暗暗地提高了警惕。 他知道，苏明月的直觉，从来都不会出错。 第110章 暗夜突袭，魔方囚笼 夜，已经很深了。 福安路这条老弄堂，彻底陷入了沉睡。除了几声野猫的叫春，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朝暮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陆离正死皮赖脸地赖在店里，借口“讨论下一步行动计划”，实际上是想蹭一顿苏明月亲手煮的宵夜。 苏明月没理他，她正坐在桌前，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那块从拍卖会上得来的“天外石”。 石头在她手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光泽，仿佛正在被她的气息所唤醒。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然而，就在下一秒。 苏明月擦拭的动作，和陆离那准备再说几句俏皮话的笑容，同时，凝固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响起。 紧接着，整个“朝暮斋”，连同外面的一小段弄堂，都被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的光幕，彻底笼罩了起来！ 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弄堂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光幕中被拉长、变形，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远处传来的更夫打更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被拉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结界？”陆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步就闪到了苏明月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全身的妖力，瞬间提到了顶点。 “反应不慢。” 一个温和的、却又充满了得意的声音，从店门口传了进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马丁神父，正带着约翰和彼得，缓缓地从扭曲的光影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不再有那种悲天悯人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大局已定的自信。 “苏小姐，陆先生，晚上好。”他微微鞠了一躬，姿态优雅，却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欢迎来到主的‘神国’。在这里，你们插翅难飞。” “哪来的虾兵蟹将？”陆离看着他身后那两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手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就凭你们，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呵呵，陆先生，不要心急。”马丁神父脸色有点不好看，他笑了笑，“今晚的主角，可不是我们。” 他话音刚落。 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朝暮斋”的屋顶上。 是那个黑袍人，“乌鸦”！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店里被困住的两人，那沙哑的、充满了恶意的笑声，再次响起。 “我说过，你们会后悔的。” 陆离看着屋顶上的乌鸦，又看了看门口的马丁，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好算计。”陆离冷冷地说道。 “对付你们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自然要多用点心思。”乌鸦沙哑地笑着。 陆离不再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的青色妖光，猛地暴涨！ 他要试试，这个所谓的“结界”，到底有多结实！ “给我破！” 他怒吼一声，一拳狠狠地朝着面前那层无形的结界壁障，砸了过去！ 然而，那狂暴的青色妖力，在接触到结界光幕的瞬间，却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被那层看起来薄如蝉翼的光幕，彻底地、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陆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别白费力气了，臭狐狸。”屋顶上的乌鸦，发出了嘲讽的笑声，“这个‘结界’，是由我主亲手赐下的‘圣钉’和‘圣图’构建而成。 它隔绝的，是空间。在这里面，你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你们赖以为生的天地灵气，都已经被彻底切断了。” “在这里，你们就是两只被关在瓶子里的虫子。” 陆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乌鸦张开双臂，像一个在宣判死刑的君王。 苏明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屋顶上的乌鸦，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缓缓地，将手里的紫檀木盒子，放在了桌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乌鸦，淡淡地开口了。 “你的主子，就派了你这么一个藏头露尾的残次品来吗？” “他自己，怎么不敢现身？” “你找死！” 乌鸦被彻底激怒，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不再废话，从宽大的黑袍下，缓缓地，托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构成的魔方。 当看到那个魔方的瞬间，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警惕和不屑，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惊和恐惧所取代！ “这……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在发颤。 苏明月看到他如此失态的反应，也意识到了不妙。 “你认识它？” “我……”陆离的嘴唇都在哆嗦，他的脑子里，一段极其古老、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记忆，正在疯狂地翻涌。 他见过这个东西！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在商周交替的时候。 他曾经跟随一位游戏人间的青丘长辈，去昆仑墟拜访过一位隐世的大能。 就在那位大能的洞府里，他远远地，看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被无数道符文锁链禁锢着的黑色魔方。 当时他还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那位青丘长辈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警告他，绝对不要靠近那个东西。 长辈说，那东西，不属于这方天地，是上古时期，从一场波及三界的大战战场上，遗落下来的“禁器”。 它叫什么来着…… 婆娑……婆娑曼珠！ 对！就是这个名字！ “婆娑曼珠！”陆离猛地想了起来，他看着那个被乌鸦托在手心的魔方，脸色惨白，对着苏明月，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的语气大吼道： “月月！小心！千万不要被那东西发出的光照到！” “那不是法术！那是空间法则的扭曲！一旦被照到，就会被吸进那个魔方里！那里面，是一个由无数个混乱空间组成的囚笼，从古至今，就没人能从里面出来过！” “本来，还想跟你们多玩一会儿。” 乌鸦听到陆离竟然认出了这件圣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就变成了更加残忍的狞笑，“既然你知道它的厉害，那也省得我多费口舌了。” “好好感受一下吧！来自我主最伟大的造物，足以封印一切的……圣器！” 他将魔方，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魔方在半空中，开始缓缓地转动，六个面上，那些扭曲的、诡异的符文，瞬间亮起了妖异的红光！ 整个结界内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 墙壁，桌椅，甚至连光线，都开始变得像哈哈镜里的倒影一样，支离破碎！ 苏明月和陆离，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力量，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挤压而来！ 他们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独立的、混乱的、规则由敌人制定的“盒子”里！ 苏明月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扭曲的空间里，第一次，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该死，力量好像被压制了！” 陆离也是眉头紧锁！ “游戏结束了，‘初代’！”乌鸦在结界外，疯狂地大笑着，“乖乖地，进入生气，等待成为我主的一部分吧！” 陆离一咬牙，正准备现出原形，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这前所未有的绝境中。 苏明月看着身边严阵以待的陆离，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决绝。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握住了自己发髻上那支，从未使用过真正力量的…… 玉簪。 她看着结界外那张狂的乌鸦，和一脸得意的马丁，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你真的以为，” “这就结束了吗？” 第111章 玉簪为钥，重定乾坤 “你真的以为，” “这就结束了吗？”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结界外，乌鸦那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而马丁神父，在听到陆离那声充满恐惧的惊呼后，脸上的得意，变得更加浓重。 “呵呵，看来，陆先生还是有点见识的。” 他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悲天悯人地说道，“没错，这正是我主赐下的无上圣器——婆娑曼珠！它代表着主的意志，是裁决一切异端的最终法则！” 他看着光幕里那个手持玉簪，似乎还想做最后挣扎的苏明月，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猫捉老鼠般的笑容。 “苏小姐，放弃吧。”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 “我承认，你很强，强得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但是，在‘婆娑曼珠’扭曲的空间法则面前，任何力量，都毫无意义。你那支小小的簪子，就算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能与主的圣器抗衡吗？” 他身后的约翰和彼得，也跟着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真是可笑，死到临头了，还想靠一根簪子翻盘？” “东方的巫术，就是这么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支玉簪的来历，只当是苏明月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然而，屋顶上的乌鸦，在看到苏明月拿出那支玉簪的瞬间，心里，却毫无征兆地，咯噔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安，从他那残缺的灵魂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主”曾经对他的警告。 ——“记住，‘零号’。那七把‘钥匙’，是与‘归墟之眼’同源的本源造物。 每一把，都蕴含着一种最古老的、不可理喻的规则之力。它们的力量，甚至连我都无法完全解析。” ——“‘婆娑曼珠’虽然能克制一切空间法则，但它，终究是‘外物’。 而那些‘钥匙’，对于它们的主人来说，却是‘本源’。两者相遇，会发生什么，连我，也无法预测。” ——“所以，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尽量避免，让那个女人，有机会动用她那支簪子的真正力量。” 可是现在…… 乌鸦看着光幕里，苏明月手中那支开始散发出柔和白光的玉簪，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迟疑和……退意。 主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行，要不要赌！？ 这个完美的“初代”，太过诡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果情况不对，必须立刻撤退！ 他心里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但表面上，他依旧保持着那副高傲的姿态，准备随时见机行事。 而结界内，陆离也愣住了。 他看着苏明月那只握着玉簪的手，感觉到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古老、浩瀚，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气息，正在从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簪上，缓缓地苏醒。 “月月，你……”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缓缓地，将那支玉簪，举到了自己眼前。 她看着这支陪伴了自己不知多少岁月的玉簪，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 “嗡——” 玉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一圈柔和的、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白色光晕，从玉簪上，扩散开来。 那光，不刺眼，不灼热。 却让周围那些正在疯狂扭曲、折叠的空间，猛地一滞！ 就像一个正在撒泼打滚的熊孩子，突然看到了自己最敬畏的家长，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 结界外的马丁，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能感觉到，“婆娑曼珠”的力量，竟然……被压制了！ 被一支小小的玉簪，散发出的光芒，给硬生生地压制了！ “现在，才刚刚开始。” 苏明月轻声说。 她握着发光的玉簪，对着面前那片扭曲的空间，轻轻地，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她只是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然而，就是这么一点。 整个由“婆娑曼珠”创造出来的、混乱无序的独立空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抹平了一样！ 所有扭曲的光线，瞬间被抚平！ 所有折叠的空间，瞬间被展开！ 所有混乱的规则，瞬间被重置！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墙壁还是那面墙壁，桌椅还是那套桌椅。 仿佛刚才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压力，都只是一场幻觉。 “噗——！” 屋顶上，正在暗中准备撤退的乌鸦，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与“婆娑曼珠”之间的精神链接，被一股更上位的、更霸道的规则之力，粗暴地、蛮横地，瞬间斩断！ 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灵魂上，猛地喷出了一口黑色的血液！ 他手里的那个“婆娑曼珠”，也发出一声哀鸣，上面的红光彻底熄灭，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呃啊啊啊——！” 他看着结界里那个手持玉簪、神情淡漠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痛苦与狂怒的嘶吼。 这吼声里没有愚蠢的“不可能”，只有计划全盘崩溃的暴怒与不甘！ “钥匙……这就是‘钥匙’真正的力量吗？！”他死死地盯着苏明月，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无视过程，直接定义结果……你在破坏婆娑曼珠的规则！” 他想过会输，甚至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但他没想过，自己连启动撤退计划的机会，都可能没有！ 在对方那支玉簪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婆娑曼珠”，就像一个孩童的玩具，被大人随手就夺走了。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无力感，让他几近疯狂。 “规则？” 苏明月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弧度。 “谁告诉你，你的规则，就是规则了？” 她握着玉簪，对着面前那层将他们与外界隔绝的、坚不可摧的结界光幕，再次，轻轻一划。 就像是用笔，在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嗤啦——” 一声轻响。 那层足以吞噬陆离全力一击、隔绝了整个空间的结界光幕，就像一块脆弱的布匹，被一道无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所谓的“结界”，就这么……破了。 破得干脆利落，破得……毫不讲理。 马丁神父、约翰、彼得，全都看傻了。 他们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道巨大的裂口，感觉自己的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他们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圣器”，竟然……就这么被一根簪子给破了？ 他们心目中强大无比的“使者大人”，竟然……就这么被打得吐血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离也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苏明月手里的玉簪，又看了看她那张在白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神圣的侧脸，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他知道苏明月很强，但他从不知道，她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苏明月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她握着玉簪，一步一步，从结界的裂口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了那个因为力量反噬和极度震惊而无法动弹的乌鸦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我，关于‘归墟’，关于‘守门人’，关于你们那个所谓的‘主’。”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否则……” 她将手里的玉簪，轻轻地，抵在了乌鸦的眉心。 “我会亲自，从你的脑子里，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第112章 钥匙与钥匙，无解的对峙 苏明月手持玉簪，抵在乌鸦的眉心。 那支小小的玉簪上，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无上威严。 整个街道，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马丁神父和他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徒弟，瘫软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在他们眼中，强大如“神使”的乌鸦大人，此刻，就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生死，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使……使者大人……”马丁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接……接下来……怎么办？” 乌鸦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抬起那双猩红色的、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明月。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呵斥道： “一群废物。” “主养着你们，有何用？！” 马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恐惧，让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苏明月那句“把它们挖出来”的威胁，对乌鸦来说，似乎也只是耳旁风。 他脸上那扭曲的、布满黑色裂纹的皮肤，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挖出来？”他沙哑地笑着，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好啊。” 他竟然完全无视了抵在眉心的玉簪，将那只已经失去光芒的魔方——“婆娑曼珠”，轻松收起来。 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来。” “我这里面，装着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你来挖吧。” 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一旁的陆离，都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不对劲。 他凭什么这么嚣张？ 难道他以为，月月不敢动手吗？ 苏明月看着他，眼神，也渐渐地冷了下来。 她知道，对方不会束手就擒。 既然他不肯说，那自己，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拿”了。 “如你所愿。”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一秒，她手中那支玉簪上的白光，猛地暴涨！ 一股浩瀚的、足以禁锢一切的规则之力，从玉簪上，轰然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锁链，朝着乌鸦的四肢和灵魂，缠绕而去！ 苏明月要依靠这把“钥匙”的力量，将他彻底定在这里！ 只要定住他，她就有上百种方法，可以撬开他的脑子，看到自己想看的一切！ 然而，就在那无形的锁链，即将触碰到乌鸦身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只见乌鸦那宽大的黑袍之下，猛地亮起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充满了混乱和毁灭气息的……暗紫色光芒！ 那道光芒，并非来自他的身体，而是来自他怀中，一个被他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暗紫色的光芒，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漩涡。 当苏明月的规则之力，接触到那个漩涡的瞬间，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烙铁，“滋啦”一声，瞬间就破碎、消融了！ 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什么？！” 陆离失声叫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月月动用玉簪本体的力量，那可是连空间法则都能重置的无上之力！竟然……竟然对他没用？！ 苏明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震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乌鸦怀中那团散发着紫光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早就猜到了。 这个乌鸦，他敢如此嚣张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敢和自己叫板。 他的倚仗，绝不仅仅是那个所谓的“不死之身”。 他身上，一定还有别的底牌。 果不其然。 苏明月看着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身上，也有一把‘钥匙’。”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乌鸦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的扭曲和得意。 “看来，你也不算太笨嘛。” 他缓缓地、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炫耀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 他将黑布揭开。 里面，是一块不规则的、如同黑曜石一般的晶体。 那晶体，正散发着妖异的暗紫色光芒，缓缓地旋转着。 一股与苏明月的玉簪、以及那块“天外石”同源，但气息却截然相反的、充满了混乱与毁灭的规则之力，正从那块晶体上，散发出来。 第三把钥匙！ 竟然……在他的手里！ “很惊讶吗？”乌鸦欣赏着苏明月和陆离那凝重的表情，心里感到了一阵病态的快意，“我主的神通，远非你们所能想象。你们以为找到两把钥匙就很牛了？？” “一群井底之蛙！” 他看着苏明月，猩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挑衅。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把我怎么样吗？” “我们，都是‘钥匙’的持有者。我们的力量，同出一源，互相克制，也互相抵消。” “你想留下我，不可能。” “而我想杀了你……呵呵，虽然现在也做不到。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了一旁严阵以待的陆离。 “下一次，可就说不定了。” 苏明月沉默了。 她知道，乌鸦说的是事实。 在双方都持有“钥匙”的情况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虽然自己现在有两把钥匙，但是那个一的开启方法自己还不了解！ 有那时间只怕对方也溜之大吉了。 乌鸦看着沉默的苏明月，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试探了对方的底牌，展现了自己的实力，还在对方的心里，种下了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足够了。 他那被烧掉的下半身，和被拍碎的上半身，此刻，也已经在他那“不死之身”的能力下，彻底愈合。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袍，将那块暗紫色的“钥匙”重新用黑布包好，收回怀里。 “好了，今天的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他转身，走到了已经吓傻了的马丁等人面前，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将他们从地上拎了起来。 “一群没用的废物。”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然后，他带着这几个已经彻底瘫软的“手下”，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暗的街道深处走去。 “苏明月。” 在他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充满了恶意的话。 “好好保管你手里的那两把‘钥匙’吧。” “因为，它们很快，就会连同你一起，成为我主最完美的收藏品。”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113章 复盘与计划 夜，又恢复了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只有街道上那些被战斗余波震碎的路灯，和墙壁上留下的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不属于凡间的战争。 “朝暮斋”门口，苏明月和陆离，相对而立，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陆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破了这片沉寂。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自己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真是亏大发了。忙活了一晚上，竟然招惹了这么一个家伙！”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苏明月。 看着苏明月，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是笑容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无奈。 “我说，大小姐，这些惦记你的人，可真够硬的啊。打不死，还甩不掉，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她将那支已经恢复了古朴模样的玉簪，重新插回了发髻，然后转身，走回了店里。 “进来吧。”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哎，好嘞！”陆离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店门，被重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寒风。 苏明月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让这间小小的店铺，显得有了一丝暖意。 她给自己和陆离，都倒了一杯热茶。 “坐吧。” 陆离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端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 “啊~~活过来了。” 他哈出一口热气，感觉自己那因为战斗而有些虚浮的妖力，都安稳了不少。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苏明月看着他，神情严肃，“那个‘乌鸦，还有他背后那个‘主’，你怎么看？” 一提到正事，陆离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起来。 他沉吟了片刻，说道：“很麻烦，非常麻烦。” “那个乌鸦，虽然是个残次品，但他的‘不死之身’，是真的。除非能找到彻底抹杀他‘存在’的方法，否则，光靠打，是没用的。 今天我们能占上风，是因为他轻敌了，也是因为我们两个配合得好。但下一次，他有了防备，再想这么轻松地把他打成零件，就难了。” “至于他背后那个‘主’……” 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他真的也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妖，那他的心机和手段，绝对比这个乌鸦，要可怕一百倍。 你看他今晚这一系列操作，从拍卖会上的试探，到外面的围剿，再到最后让乌鸦亮出底牌，一环扣一环，根本就是把我们当猴耍。” 苏明月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最关键的，”陆离看着苏明月，一字一句地说道，“是‘钥匙’。我们现在手里有两把，而他们，怎么滴！不得至少也有一把？保不齐还有几把！他们知道我们在找钥匙，我们也知道他们在找。这已经不是暗斗了，这是明抢。” “我们现在，就像是在跟他们赛跑。谁先集齐七把钥匙，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所以，”苏明月接过了他的话，“我们不能再待在上海，被动地等线索了。” “没错！”陆离一拍大腿，“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下一把钥匙！” “那只老乌龟。”苏明月说出了他们共同的想法。 “对！就是那只老乌龟！”陆离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肯定还知道些别的秘密！比如，剩下的钥匙，都长什么样？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我们必须得再去一趟昆仑，把它的龟壳撬开，把话都问出来！” 他说得兴致勃勃，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又垮了下来。 “可是……昆仑墟那地方，不好进啊。”他有些发愁地说道。 “怎么说？” “你也知道，现在凡人的世界，发展的太快了。飞机大炮，卫星电话，什么都有。” 陆离解释道，“那些还留在世间的、真正的洞天福地，为了不被凡人发现和打扰，早就用大法力，把自己给藏起来了。” “昆仑墟，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那些老家伙，联手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把整个昆仑山脉的核心区域，都从这个世界上‘抠’了出去。 从外面看，那里就是一片普通的雪山。只有通过特定的‘门’，或者用特殊的信物，才能进去。” “你有办法？”苏明月问。 “有倒是有。” 陆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我上次去，是靠着我青丘一族的信物进去的。那帮老家伙，多少还得给我们狐狸家一点面子。这次再去，进门不成问题。” “不过……” 他又开始肉痛了，“进去之后，想让那只老乌龟开口，怕是又得大出血了。 那老王八，就认一样东西——年份够久的仙酿。我那点存货，上次已经被它喝光了。这次去，总不能空着手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充满期盼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苏明月。 那意思很明显：该你这个大富婆表现了！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了。”她说，“出发前，我让通汇钱庄的人，去把百花楼那几坛埋了一千年的‘百花醉’，都起出来。” “够不够？” 陆离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百……百花醉？！还是埋了一千年的？！”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够了！太够了！别说让那老乌龟开口了，就是让它把自己的龟壳送给我，都够了！” 他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有钱，真好。 不，是有个有钱的朋友，真好！ “行！那就这么定了！” 陆离一拍桌子，显得干劲十足，“事不宜迟，我们明天……不，等天一亮，就出发！” “去昆仑！” 与此同时，上海，某处不为人知的地下密室。 在这个密室的中央，乌鸦单膝跪地，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的头低垂着，不敢抬头正视前方，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主的责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里只有乌鸦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水滴声，显得格外静谧和凝重。 第114章 分身与新任务 地下密室内。 墙壁上，没有十字架，也没有任何宗教的符号。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纹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和腐朽的瘴气。 乌鸦单膝跪在密室的中央，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面前，那面能与“主”通话的漆黑镜子，静静地悬浮着。 气氛，压抑得可怕。 过了许久，镜子里的黑暗，才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失败了。” 那个古老而又威严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乌鸦的脑海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 乌鸦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属下无能。”他沙哑地回答，“那个苏明月，动用了她那支‘钥匙’的力量。‘婆娑曼珠’，被……被克制了。” “我看到了。”镜子里的声音，依旧平静，“‘本源’克制‘外物’，意料之中。” 乌鸦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迎来主的雷霆之怒。 毕竟，他不仅任务失败，还差弄坏了“婆娑曼珠”这件圣器。 可“主”的语气，却平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责罚，甚至……没有一丝的失望。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对付。】乌鸦在心里，忍不住地吐槽，【不仅打不死，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底牌。主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完美的容器，让我从这该死的黑袍子里解脱出来？】 他心里正这么想着。 忽然，一个带着一丝轻笑的、清朗的少年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哦？原来，你这么想摆脱这身袍子啊，乌鸦？” 乌鸦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只见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赤着脚，黑色的头发，只用一根草绳松松地系着。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浅浅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却是纯黑色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深渊。 “蜃童？”乌鸦看着这个少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这个叫“蜃童”的少年，是“主”的众多分身之一。 也是最诡异、最让他讨厌的一个。 “主”的力量，太过强大和驳杂。 在没有抓到苏明月这个完美的“容器”之前，任何单一的身体，都无法承受他全部的力量。 于是，“主”便将自己不同属性的力量，分裂了出来，制造了八个拥有独立意识和形态的分身。 乌鸦自己，这个“零号”，是第一个，也是最失败的一个，代表着“主”最本源的、混乱的“归墟之力”。 而眼前这个蜃童，则是第八个，也是最新的一个。 他代表着“主”最纯粹的“恶念”，以及……一种极其可怕的能力。 读心。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吗？” 蜃童赤着脚，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乌鸦面前，他歪着头，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纯黑色的眼睛里，却映着乌鸦内心的想法。 “让我看看……哦，你在想，我这个讨厌的小鬼，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在想，主是不是对你失望了，所以派我来取代你？” “啧啧啧，你的心思，可真多啊，乌鸦。” 蜃童每说一句，乌鸦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在这种能看穿一切的怪物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所有的想法，都无所遁形。 “够了！”乌鸦低吼一声。 “别生气嘛。”蜃童笑了笑，然后，他转向那面漆黑的镜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我主。” 镜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蜃童，从今天起，你跟着乌鸦一起行动。” “是，我主。”蜃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乌鸦的心，则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是“主”在敲打他，也是在监视他。 “乌鸦的失败，证明了一件事。”镜子里的声音，缓缓说道，“光靠他们自己，想从那个女人手里，抢到所有的‘钥匙’，很难。” “她身边多了个帮手。那只九尾狐，很麻烦。” “所以，我们需要……新的帮手。” “我主的意思是？”乌鸦问道。 “那只狐狸，出身青丘，对吗？” “是。” “很好。” 镜子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我记得，在青丘，除了他这一支之外，还有另一支血脉，一直对他们，很不服气吧？” 乌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瞬间就明白了“主”的意思。 “您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青丘的狐狸，最是高傲，也最是记仇。”镜子里的声音，充满了算计，“蜃童。” “属下在。” “你的任务，就是去一趟青丘。” “找到那只，同样流着九尾血脉，却因为是‘旁支’，而被陆离那一脉，压制了上千年的……那个家伙。” “告诉他，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取代陆离，成为真正的、唯一的‘青丘之主’的机会。” 蜃童听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最喜欢的，就是玩弄人心，挑拨离间。 “我明白了，我主。”他笑着舔了舔嘴唇，“保证，完成任务。” “至于你，乌鸦。”镜子里的声音，又转向了乌鸦。 “属下在。” “那件‘圣器’，暂时由你保管。你的任务，就是盯紧苏明月和陆离。” “他们下一步，一定会去昆仑，寻找那只老乌龟。” “我要你，在他们之前，先去一趟。” “用任何方法，威逼，或者利诱，从那只老乌龟的嘴里，把所有关于‘钥匙’和‘归墟’的秘密，都给我挖出来！” “然后……” 镜子里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冰冷。 “杀了它。” “不要留下任何活口。” 乌鸦听到这个命令，兜帽下的猩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是，我主。” “很好。”镜子里的声音，表示满意，“都去吧。” “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镜子上的黑暗，缓缓散去，最终，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密室里，只剩下乌鸦和蜃童。 “那么，乌鸦前辈，”蜃童转过头，看着乌鸦，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们就，分头行动了？” 乌鸦没有理他，只是冷哼一声，身影，便融入了阴影里，消失不见。 蜃童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苍白的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青丘……狐狸……” “好像，会很好玩呢。” 第115章 贫僧戒色 通往昆仑的路上，有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镇子，叫“望山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南来北往的商队必经之地，倒也还算热闹。 只是这几天，整个镇子的气氛，都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镇东头的张员外家，更是愁云惨淡，大白天都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啊——！有鬼啊！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张员外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狠狠地撞开了。 一个穿着八卦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连滚带爬地从门里飞了出来，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外面的石板路上。 他手里的桃木剑，断成了两截。胸口的八卦镜，也碎了一地。 “鬼！恶鬼！那不是鬼，是索命的罗刹！”老道士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甚至都顾不上捡自己吃饭的家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就朝着镇子外面，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样子，活像是见了阎王爷。 大门口，几个家丁也是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赶紧把那两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大门，又给关上了。 街对面的茶馆里，一群闲着没事的镇民，正嗑着瓜子，看得是津津有味。 “啧啧，又一个。” 一个茶客摇了摇头，“这都第几个了？我数数，前天是龙虎山的道士，昨天是金山寺的和尚，今天是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道士。没一个，能在张员外家待过一炷香的。”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卖布的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同情，“听说，张员外家那个宝贝独女，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整个人都快脱相了，天天晚上在屋里又哭又叫，说有东西要抓她走。” “造孽啊！这张员外，平日里乐善好施的，就这么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就招惹上这种事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张员外已经放出话了，谁要是能救了他家小姐，赏金，一百块大洋！不，听说昨天又加了，现在是两百块了！” “两百块？！” 众人一阵惊呼。 在这个年代，两百块大洋，足够在县城里买下一座小院子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看着刚才那个老道士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所有人都只是咂咂嘴，没人敢真的去动这个心思。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张员外家的大门口。 那是个……和尚？ 也不太像。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袍子下摆还破了几个洞。 脖子上挂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但手里，却提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烧鸡，和一葫芦不知道装的是水还是酒的玩意儿。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长相倒是挺周正，剑眉星目，就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跟“出家人”三个字完全不沾边的痞气。 他走到张员外家门口，先是抬头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破碎的八卦镜，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 自己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天了，也差不多了！ 然后，他把最后一口烧鸡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随手把骨头一扔，上前，“邦邦邦”地，就开始砸门。 “开门！开门！化缘！” 他这嗓门，洪亮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 “去去去！哪儿来的野和尚！没看我们家正烦着呢！” “阿弥陀佛。” 那年轻和尚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只是嘴角的油光还没擦干净，显得有些滑稽， “这位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想必是家中遇上了什么难处吧？” “你管得着吗？赶紧走！”家丁说着就要关门。 “哎，别急啊。”年轻和尚用脚抵住门，笑嘻嘻地说道， “贫僧云游四方，最擅长的，就是降妖除魔。我看贵府上空，妖气冲天，想必，是能让贫僧，开一顿大荤的……哦不，是开一场大法事的好地方啊。”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就你？还降妖除魔？”他嗤笑一声，“刚才那个正经道士，都被打得屁滚尿流。你一个提着烧鸡的和尚，能干什么？赶紧滚，别在这儿找晦气！” “施主，话不能这么说。”年轻和尚也不生气，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看啊，刚才那位道长，虽然仙风道骨，但他用的是什么？桃木剑，八卦镜。这些，都是道家的东西。道家的东西，去对付一个……嗯，可能是佛家的鬼，那不是专业不对口吗？” “这叫什么？这叫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乃兵家大忌。” 家丁被他这套歪理邪说，说得一愣一愣的。 “而贫僧呢，”年轻和尚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佛门正宗！讲究的是一个‘专业’！用我佛门的狮子吼，去对付那邪魔外道，那才叫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他说得是口若悬河，唾沫横飞。 家丁虽然还是不信，但也被他这股子劲头给唬住了。 “你……你等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门，跑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正是张员外。 他双眼通红，眼窝深陷，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和尚，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就是那位说能驱魔的大师？”张员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不敢当，不敢当。”年轻和尚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贫僧法号，戒色。路过宝地，见此地妖气弥漫，不忍生灵涂炭，特来出手相助。” “戒色？”张员外听到这个法号，嘴角抽搐了一下。 “大师，不是我们不信你。”张员外叹了口气，声音都有些沙哑，“实在是……我那苦命的女儿……快不行了！我们请了太多人了，没一个管用的。您看您这……”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这卖相，也太不靠谱了。 “员外，我懂。”戒色和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您是不是觉得，贫僧看起来，不太像个高人？” 张员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就对了！”戒色和尚一拍大腿， “员外你想啊，那些看起来仙风道骨、道貌岸然的，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那都是装出来的！真正的得道高人，那都是大隐隐于市，返璞归真！ 你看我，饿了就吃鸡，渴了就喝酒，随心所欲，不拘小节，这叫什么？这叫‘心中有佛，佛在心中’！这才是最高境界！”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张员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而且，员外，您再想想。为什么那些‘高人’，都失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目的不纯！” 戒色和尚一脸的痛心疾首，“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您那两百块大洋的赏金！他们心里想的是钱，不是救人！带着这种功利心，怎么可能斗得过那凶猛的恶鬼？” “而贫僧呢？”他挺了挺胸膛， “贫僧是为了普度众生！是为了解救您家小姐于水火！钱财，对我来说，都是身外之物！我只要……嗯，管一顿斋饭就行。素的就行，当然，要是有酒有肉，那就更显员外您的诚心了。” 张员外：“……” 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但他现在，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只要能救女儿，别说请个和尚吃肉，就是让他把家里的酒窖都搬空，他也愿意。 死马，就当活马医吧。 “好！”他一咬牙，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大师，只要您能救回小女的性命，别说酒肉，您以后就是我们张家的大恩人！我给您在镇上，盖座庙！” “阿弥陀佛！员外果然是与我佛有缘！”戒色和尚一听有吃的，还有庙，眼睛都亮了，他把手里的葫芦往腰间一挂，大摇大摆地就往院子里走。 “来，带贫僧去看看。” “看看是何方的妖孽，敢在贫僧的饭碗……哦不，是佛祖的地盘上，撒野！” 第116章 美女与野兽，希望与破灭 在张员外那充满期盼和担忧的目光中，戒色和尚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张家后院。 后院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看得出张家确实家底殷实。 但此刻，整个后院都笼罩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气息，明明是青天白日，却让人感觉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丫鬟家丁们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那座小姐的绣楼。 “大师，就……就是这里了。” 张员外指着那座两层高的、雕梁画栋的绣楼，声音都在发颤，“小女……就在楼上。” 戒色和尚抬头看了看那座绣楼。 只见绣楼的窗户都用木板给钉死了，只留下一丝缝隙，但依旧有若有若无的黑气，从那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嗯，妖气不弱。”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凑到张员外耳边，压低了声音问：“员外，恕贫僧多嘴问一句。您家女儿，年方几何？可曾许配人家？长得……咳咳，是否貌美？” 张员外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小女今年刚满十八，尚未婚配。长相……随她娘，是这望山镇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 “哦——！”戒色和尚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十八岁！一枝花！ 他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一副极其香艳的画面： 自己大展神威，收服妖怪。病榻上的美貌小姐，悠悠醒转，看到自己这英俊潇洒、宛如天神下凡的身影，顿时芳心暗许。然后，以身相报，红袖添香，从此…… 嘿嘿嘿嘿…… 戒色和尚想到得意之处，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咳咳！”他赶紧擦了擦嘴，恢复了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对张员外说道：“员外，贫僧知道了。此妖物，极其凶猛，非同小可！”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为了不伤及无辜，也为了能让贫僧专心施法。”他大手一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请员外，让所有人都退到前院去！” “记住，一炷香之内，无论你们在外面听到什么声音，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绝对，绝对不要进来！否则，贫僧一旦分心，前功弃，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家小姐了！” 他说得是斩钉截铁，正气凛然。 张员外一听，更是深信不疑，连忙点头：“是是是！大师放心！我这就带人走！绝不打扰大师施法！” 说完，他带着一众家丁丫鬟，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后院。 看着所有人都走光了，后院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戒色和尚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就垮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猥琐的、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嘿嘿，小美人儿，哥哥……哦不，大师我，来救你啦！”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摇三晃地，走上了那座绣楼。 他走到二楼小姐的闺房门口，门只是虚掩着。 他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阴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很暗。 窗户都被钉死了，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看向了屋里那张雕花的拔步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侧着身子，背对着门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铺满了整个枕头。 从那窈窕的、被丝被勾勒出的身段来看，确实……是个身材不错的姑娘。 戒色和尚的心，开始“砰砰”狂跳。 他感觉，自己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救了人，是该让她先给自己倒酒呢，还是先给自己捶腿呢？ 他走到床边，伸长了脖子，满怀期待地，朝着那姑娘的脸，看了过去。 然后…… 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整个人的思想，灵魂，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床上躺着的，确实是个姑娘。 但…… 那张脸，怎么说呢？ 一张大饼脸上，长着一对绿豆般大小的眼睛，塌鼻梁，厚嘴唇，脸上还长满了麻子。 因为多日被病痛和恐惧折磨，整张脸更是蜡黄浮肿，毫无血色。 这……这也叫“一枝花”？！ 这他妈是“一坨”吧？！ 张员外他们家对“花”的审美，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戒色和尚感觉自己的心，碎了。 从希望的云端，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绝望的马里亚纳海沟。 他感觉自己被骗了。 这不仅仅是感情上的欺骗，更是对他作为一个“好色之徒”的职业尊严的，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他痛苦！他愤怒！他委屈！ 他想仰天长啸，问一问这苍天，为何要如此对他！ “孽畜！竟敢在此作祟！” 一声充满了正义和愤怒的爆喝，突然从戒色和尚的口中发出！ 他猛地一跺脚，整个绣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看我佛门金刚掌！” 他大吼一声，一掌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梳妆台上！ “砰！” 那张由上好花梨木打造的梳妆台，应声而碎，上面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妖孽！哪里跑！” 他又是一声大喝，身形一晃，闪到了床边，然后，一脚……狠狠地踢在了床脚的柱子上！ “咣当！” 雕花的床柱，被他踢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戒色和尚一边胡言乱语地念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咒语，一边在屋子里上蹿下跳，拳打脚踢。 他打的，不是什么看不见的妖孽。 他打的，是桌子，是椅子，是屏风，是衣柜…… 他把他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在了这些无辜的家具上。 他要砸！他要把这个欺骗了他纯真感情的罪恶之地，砸个稀巴烂！ …… 院子外面。 张员外和一众家丁，正焦急地等待着。 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充满正气的爆喝，紧接着，就是一阵“砰砰乓乓”的、如同打雷般的巨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打……打起来了！”一个家丁紧张地说道，声音都在发颤。 “我的天！听这动静，也太激烈了吧！”另一个丫鬟吓得捂住了脸。 “大师果然是大师！一进去就跟那恶鬼干上了！这才是真本事啊！” 张员外更是激动得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眼泪都流了下来。 “大师加油！大师威武！一定要救回我的女儿啊！” 就在这时，楼上又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那被钉死的窗户缝隙里，“嗖”地一下窜了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妖孽休走！”楼上，再次传来戒色和尚那中气十足的怒吼！ 众人还没看清那黑影是什么，就听到“啪”的一声，那黑影好像撞在了院墙上，然后就没了动静。 “成了！成了！大师把那妖物打跑了！”一个家丁兴奋地大叫起来。 张员外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要跪下给楼上的大师磕头。 只有站在人群后面的老管家，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那座还在传来零星响动的绣楼，心里嘀咕着。 这个叫“戒色”的和尚，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点面熟呢？ 第117章 江湖骗子，心理阴影 绣楼里的“砰砰乓乓”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院子外面，张员外和一众家丁，都紧张地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没……没动静了。”一个胆子小的丫鬟，小声说道。 “是不是……结束了？”另一个家丁也跟着问。 张员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那座寂静无声的绣楼，既期盼，又害怕。 他想进去看看女儿怎么样了，又怕打扰了大师，坏了大事。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老管家，那张总是布满褶子的脸上，神情却变得越来越古怪。 他看着那座绣楼，总觉得刚才那套“大威天龙”的咒语，和那上蹿下跳的动静，好像在哪儿听过，在哪儿见过。 他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着。 忽然，他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他陪员外去省城办事，在城隍庙的庙会上，看到过一个耍猴的江湖班子。 那个班主，为了吸引看客，就让一只小猴子穿上八卦道袍，一边敲锣，一边上蹿下跳，嘴里念叨的，可不就是这套词吗？！ 而那个叫“戒色”的和尚…… 老管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和尚，跟那个江湖班子的班主，长得……有七八分像！ “员外！员外！不好！”老管家脸色大变，他一把拉住张员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那……那个和尚，他……” 他刚想说“他是个骗子”。 可张员外，已经等不及了。 “肯定是大师得手了！”他激动地甩开老管家的手，“走！我们快去看看小姐！” 说完，他带着一群家丁，浩浩荡荡地就冲进了后院，直奔绣楼而去。 老管家看着他们的背影，急得直跺脚，也只能跟了上去。 张员外一口气跑到二楼，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女儿！我的乖女儿！你怎么样了？！” 然而，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只见原本布置得雅致精巧的闺房，此刻，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梳妆台碎成了几块，屏风上还破了个大洞。满地都是碎瓷片和被撕烂的衣物。 而屋子后窗，那扇原本被钉得死死的窗户，此刻，正大敞四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卷起几片碎布，显得无比凄凉。 张员外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他冲到床边，只见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掀在一旁。 “女儿！我的女儿呢？！”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以为女儿被那恶鬼给掳走了。 “爹？”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员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鬟，正扶着一个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的少女，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那少女，正是他的女儿，张婉儿。 “婉儿！你……你没事了？！”张员外又惊又喜，连忙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 “爹，我没事了。”张婉儿靠在父亲怀里，声音还有些虚弱，“刚才那位大师……他……他好像把那个东西赶走了。我感觉……身上一下子就松快了，脑子也清醒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张员外激动得老泪纵横。 可他高兴了没一会儿，老管家就凑了过来，脸色极其难看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员外……您……您看看这屋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张员外一愣，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对劲。 梳妆台上，那个他花大价钱给女儿买的、镶着宝石的西洋首饰盒，不见了！ 墙角那个小叶紫檀的柜子里，他给女儿存着当嫁妆的几根金条和一沓大洋票，也不见了！ 甚至连墙上挂着的那幅据说是唐伯虎真迹的《仕女图》，也没了！ 张员外彻底傻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得道高人？什么降妖除魔？ 这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洋大盗啊！ 人家哪是来驱鬼的？人家是来“进货”的！ …… 与此同时，在离望山镇几十里外的一处破庙里。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那个在张员外家“大展神威”的戒色和尚，此刻，已经换下了一身破僧袍。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露出麦色的、结实的臂膀。 一头乌黑的短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英气逼人。 他，正是那个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专干“劫富济贫”（主要是劫富，济自己这个贫）的独行侠——楚逍。 而在他身边，蹲着一只……嗯，长得像狸猫，又有点像狐狸，身后还拖着一条毛茸茸大尾巴的小妖怪。 那小妖怪，正眉开眼笑地，清点着从张员外家“顺”出来的战利品。 “老大！老大！你看！这金条，是足金的！” “还有这个镯子，是上好的翡翠！” “发了发了！我们这次又发了！” 小妖怪一边数，一边流着哈喇子，它把一个金元宝抱在怀里，蹭来蹭去。 它叫“狸奴”，是楚逍几年前从一个道士手里救下来的小妖，从此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当他的“托儿”和“捧哏”。 刚才在张员外家，从窗户里窜出去的那道“黑影”，就是它。 “老大，我刚才演得怎么样？”狸奴抬起头，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我那声惨叫，是不是特别逼真？还有我撞墙那一下，是不是充满了绝望感？” 楚逍靠在草堆上，手里拿着那幅唐伯虎的画，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听到狸奴的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还行吧。”他敷衍了一句。 “老大，咱们这次收获这么丰盛，晚上是不是得加个餐啊？”狸奴的口水，又流了下来，“我想吃德顺楼的烤鸭，还有李记的酱肘子，再来一壶女儿红……” 它正美滋滋地报着菜名。 一听到“女儿”两个字。 楚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了张家小姐那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那张大饼脸，那对绿豆眼，那厚嘴唇，那满脸的麻子…… “呕——” 楚逍感觉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扔下画，冲到破庙门口，扶着墙，就开始干呕。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狸奴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给他拍背。 “别……别跟我提‘女儿’这两个字……”楚逍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扶着墙，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没胃口。” “我感觉，我这辈子，可能都对女人，有心理阴影了。” 第118章 破庙夜话，隔墙有耳 夜，越来越深。 楚逍还靠在破庙的墙角，为自己那刚刚萌芽就被无情摧毁的“爱情”，而黯然神伤。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 旁边的狸奴，正抱着一个金元宝，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疑似梦到烤鸭的口水。 忽然，狸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一下子从梦中惊醒，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 “老大！老大！快醒醒！”它用爪子，使劲地推着楚逍。 “干嘛？”楚逍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别烦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悼念我那死去的爱情。” “别悼念了！有人来了！”狸奴的声音，充满了警惕，“两个人！气息……好奇怪！一个，感觉很干净，干净得像天上的雪。另一个……乖乖，好大的妖气！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山大王，都厉害！” 楚逍一听，瞬间就清醒了。 能让狸奴都觉得“厉害”的妖气，那绝对不是善茬。 他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 “快！把东西都藏起来！”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些金银珠宝，全都塞进了一个破旧的蒲团下面。 然后，他拉着狸奴，身形一晃，就藏进了破庙后殿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后面。 楚逍手掐法绝，一个淡淡光晕附着在两者身上！ 一人一妖，屏住呼吸，透过佛像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朝着门口望去。 没过多久。 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破庙的门口。 正是赶了一天路，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的苏明月和陆离。 “啧，这地方，破成这样，还能住人吗？” 陆离看着这四处漏风的破庙，脸上写满了嫌弃， “我说，咱们随便找个镇子，住最好的客栈不好吗？非要在这荒郊野岭的，跟老鼠作伴。” “安静。”苏明月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径直走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尊缺了脑袋的佛像上，停留了一瞬。 藏在佛像后面的楚逍和狸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苏明月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在佛像前不远处，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草堆，坐了下来。 陆离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跟着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又从墙角扒拉了一些干草，准备生一堆火。 有法术他不用，就要做个讲究人！ 佛像后面，楚逍的眼睛，已经看直了。 他看到了苏明月。 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那个女人的侧脸，美得……不像凡人。 她的皮肤，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莹润。 她的眉眼，清冷得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胭脂，却有着最动人的色泽。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子气质，淡漠，疏离，仿佛不属于这片人间烟火。 楚逍感觉自己那颗死去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然后，开始“砰、砰、砰”地，疯狂跳动。 他那刚刚才被张家小姐摧毁成一片废墟的爱情观，在这一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原地重建，并且，拔地而起，盖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爱情神殿！ 他感觉，自己恋爱了。 不，这不是恋爱。 这是……命中注定！ 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绝色的女子！ 这才是真正的“一枝花”！不，这是天上的仙女！ 他身边的狸奴，也看呆了。 它扯了扯楚逍的衣角，小声地，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大……这个女的好漂亮啊……比咱们上次在省城里看到的那个电影明星，还漂亮一百倍！” “废话！” 楚逍同样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明月， “这能比吗？那电影明星，是庸脂俗粉。这位，是神仙下凡！” 他看着苏明月，心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副极其美好的画面： 自己走上前，用最潇洒的姿态，跟这位仙女儿搭讪。仙女儿被自己风趣幽默的谈吐所吸引，对自己另眼相看。然后，两人结伴而行，降妖除魔，最终…… 嘿嘿嘿嘿…… 就在楚逍又开始想入非非的时候。 苏明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着佛像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 楚逍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缩回了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而苏明月，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转了回去，和陆离说起了话。 “那个乌鸦，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陆离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没好气地说道， “肯定是回去找他那个见不得光的‘主’，告状去了呗。不过，他那不死之身，确实麻烦。下次再遇上，得想个办法，把他彻底封印起来才行。” “封印？”苏明月摇了摇头，“他身上，有另一把‘钥匙’。只要那东西在，任何封印，对他都没用。”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把他打碎了装坛子里吧？”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而藏在佛像后面的楚逍，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尤其是听到“不死之身”、“钥匙”这几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渐渐地，从花痴，变成了震惊。 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了一件事。 外面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们谈论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这个“江湖骗子”的认知范畴。 就在这时，苏明月似乎是觉得有些热，她抬起手，将发髻上那支用来固定头发的玉簪，拔了下来，随手放在了身边。 借着火光，楚逍看清了那支玉簪。 古朴，温润，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当他看清那支玉簪的瞬间，他脸上的震惊，瞬间，变成了骇然！ 那支玉簪，通体莹白，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柔和光晕。那光晕里，仿佛蕴含着一种最本源的、纯粹的生命气息。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物！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那只一直用厚厚的绷带，死死缠住的右手，在看到那支玉簪的瞬间，竟然传来了一阵钻心般的刺痛！ “嘶——” 楚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 那股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这条被诅咒的手臂，在遇到能够克制或者治愈它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玉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他找了这么多年，拜访了无数名山大川，求了无数高人异士，都对自己这条手臂束手无策。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了希望！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明月的身上。 他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巨浪。激动，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小白脸”。 这个男人，妖气冲天，实力深不可测，而且，看样子，和这位仙女儿的关系，非同一般。 想从他们手里，拿到那支玉簪，或者求她出手相助，硬抢，肯定是行不通的。 那……就只能智取了。 楚逍看着苏明月那张绝美的侧脸，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碍眼的“小白脸”，一个大胆的、充满了算计的注意，涌上了心头。 他低下头，对着身边的狸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耳语了几句。 狸奴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漏出及其痛苦表情小声说道。 “真要这么做吗？” 第119章 虚弱与掳掠 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 苏明月和陆离，在就“再探昆仑”的计划达成共识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离看着苏明月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脸，心里那股子不安，又冒了出来。 “哎，”他往苏明月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真的，你……没事吧？” 苏明月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簪，闻言，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没事。” “还没事？”陆离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你别骗我了！我就说这一路上，总感觉你怪怪的！平时你走一天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今天，我好几次都看你好像在喘气！” 他说着，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一把就抓住了苏明月的手腕。 入手，是一片惊人的冰凉。 一股精纯的青色妖力，顺着他的手掌，探入了苏明月的体内。 下一秒，陆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感觉到，苏明月那如同浩瀚星海般的、深不可测的体内，此刻，竟然是……一片空虚！ 那股支撑着她永恒生命的、最本源的力量，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在勉强维持着她身体的运转。 “你！” 陆离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充满了震惊和心疼，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你催动那支簪子，消耗这么大？！”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在破开结界后，苏明月没有选择乘胜追击，将那个乌鸦彻底打成齑粉，而是选择了离开。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 “这种事，你也要瞒着我？！” 陆离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要是早说，我刚才就拼着受点伤，把他拖住了！万一……万一他刚才要是没走，跟你拼命怎么办？！” 他一想到那个后果，心里就一阵后怕。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真的急了的样子，眼神，不由得柔和了一分。 她抽回自己的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表情。 “瞒着你，又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虚弱，“这是动用‘钥匙’的代价。我也是第一次，将它真正的力量，释放出来。” “没想到代价如此惊人，估计一时半会我这力量难以恢复了。” 陆离听得心惊肉跳，他看着苏明月，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你这身力量没了，你……你还会长生不死吗？你……会不会……死？”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苏明月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随即，她看着陆离那紧张兮兮的样子，竟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黑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 “我不知道啊。”她说。 “不知道？！”陆离的眼睛都瞪圆了。 “对啊，不知道。”苏明月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把自己搞成这样。说不定，现在随便来个凡人，拿把刀，就能把我捅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离，眨了眨眼，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跃跃欲试的语气说道： “要不……你试试？” 陆离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你怕不是有毛病吧？！” 他气得差点跳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万一……万一你真死了怎么办？！” “那我的愿望，不就达成了吗？”苏明月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陆离：“……” 他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又气又心疼。 他知道，她嘴上说得轻松，但那份压抑了几千年的、对死亡的渴望，是真的。 不行！ 在苏明月恢复之前，他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谁敢靠近，他就杀了谁！ 就在陆离暗下决心，身上的妖气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时。 “嗖——！” 一道快得像闪电一样的黑影，猛地从佛像后面窜了出来！ 它的目标，不是苏明月，也不是陆离。 而是……被苏明月放在一旁的，那个小小的行李布包！ 那黑影一口叼住布包，转身就朝着破庙外面，疯狂地窜去！ “嘿，算盘打到你爷爷头上了？” 陆离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虽然那布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但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警铃大作！ 他想都没想，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追了出去！ “哪里跑！” 狸奴叼着布包，在树林里上蹿下跳，速度极快。 它心里正得意呢，自己这调虎离山之计，简直完美！ 然而，它还没跑出十米。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威压，就从天而降！ 它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它的面前，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它的后颈皮。 “说！谁派你来的！”陆离的声音，冰冷刺骨。 狸奴吓得浑身发抖，嘴一松，布包就掉了下去。 它看着陆离那双闪烁着青光的眼睛，吓得不知所措，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操着一口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带着关西口音的方言，就开始磕头求饶。 “大王！大王饶命啊！俺……俺也是被逼无奈的呀！” “俺家老大说了，只要俺把您引开，他就给俺买十只德顺楼的烤鸭！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刚出生的狸崽子，全家都指着俺这点烤鸭过活哩！” 它一边说，一边挤出几滴眼泪，演得是声情并茂。 陆离被它这套骚操作，弄得一愣。 而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工夫。 破庙的方向，忽然“砰”的一声，腾起了一股浓重的、呛人的白色烟雾！ 不好！中计了！ 陆离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他再也顾不上这只满嘴跑火车的“狸猫”，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破庙的方向，疯狂地冲了回去！ 烟雾散去。 破庙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堆还在燃烧的篝火，和苏明月那杯，尚有余温的清茶。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月月——！” 陆离那充满了惊怒和恐慌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了很远，很远。 第120章 土味情话?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楚逍抱着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跑得飞快。 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一边跑，一边还忍不住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苏明月已经醒了。 她那被点住的睡穴，在她那特殊的体质下，很快就自己解开了。 但，也仅此而已。 她现在，浑身酸软，提不起一丝力气，应该是被点了麻穴。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给“绑架”了。 “喂。” 她冷冷地开口，“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下来。” “哎哟，仙女儿，你醒啦？” 楚逍听到她的声音，脸上立刻堆满了灿烂的笑容，“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请你去我那儿，喝杯茶，聊聊天。” “我跟你，不熟。” 苏明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回生，二回熟嘛。” 楚逍笑嘻嘻地说道，脚下的速度，却一点没慢，“再说了，仙女儿，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 苏明月：“……” 她选择闭嘴，跟这种人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 “真的！我跟你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楚逍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以前是不信的。我觉得，那些书里写的，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都是骗人的鬼话。” “直到，我今天，在那个破庙里，看到了你。” 他低头，看着苏明月那张在月光下更显清冷的绝美脸庞，眼神里，充满了痴迷。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什么叫缘分天定，什么叫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苏明月听着他这套不知道从哪个话本子里学来的、油腻又轻浮的说辞，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活了几千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清新脱俗的登徒子。 这家伙的无耻和旺盛的生命力，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新奇。 更准确的说被调戏的刺激感！ “仙女儿，你别不说话啊。”楚逍还在喋喋不休，“你看，我长得这么帅，你长得那么美。我们俩，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要不，你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苏明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考虑……给我生个孩子啊！”楚逍说得理直气壮。 苏明月：“……” “真的！我不骗你！”楚逍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连我们以后孩子叫啥，我都想好了！” “要是生个儿子，就叫‘楚霸天’，一听就霸气！要是生个女儿，就叫‘楚仙仙’，跟你一样，像个小仙女！” 苏明月听着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感觉，自己不是被绑架了。 自己是……被一个神经病给绑架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让陆离，直接把这家伙打死，会比较省心。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滔天怒火的妖气，从他们前方，轰然爆发！ 那股气息是如此熟悉，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的青竹之气，却又混合着令人心惊的暴戾。 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从破庙发现她失踪的那一刻起，陆离就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他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发了疯似的追赶，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可能，每一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楚逍的脚步，猛地一顿！ 苏明月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山道上，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月光下，那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一双桃花眼里，仿佛燃烧着青色的火焰。 正是追上来的，陆离。 “把他放下。” 陆离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怒。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川深处迸裂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楚逍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好快！ 他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抄了最近的小路，没想到，还是被这家伙给追上了！ 而且，这家伙身上的妖气，比刚才在破庙里感觉到的，还要强大好几倍！ 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楚逍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踢到铁板了。 硬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哎哟，这位大哥，别这么大火气嘛。” 他抱着苏明月，往后退了两步，“大家都是文明人……，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我让你，把他放下。” 陆离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手，已经缓缓地抬起，指尖上，青色的妖力，正在不断地凝聚。 他脚下的土地，已经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威压，而寸寸龟裂。 楚逍很识时务。 他知道，自己再不放人，对方可能真的会把自己给撕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美得让他心颤的脸，脸上露出一副极其惋惜的表情。 “哎，太可惜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漂亮的仙女儿，不能给我这么帅的帅哥生孩子，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他说着，竟然还不知死活地，伸出手，在那张他觊觎了一路的、光滑如玉的脸蛋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那一瞬间，苏明月冰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若非动弹不得，她会亲手折断这只爪子。 “仙女儿，后会有期哦。”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恋恋不舍地，将苏明月，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几乎是在苏明月落地的瞬间，陆离的身影便如鬼魅般一闪， 而对面的陆离，在看到他那个“摸脸”的动作时。 那双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杀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整个山林，都仿佛被这股杀意冻结，连风声都为之一滞！ 他看着楚逍，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你。” “找。” “死。” 第121章 假意轻薄，真意窃簪 “你。” “找。” “死。” 陆离那三个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来的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杀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动了。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步踏出。 但这一步，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前一秒，他还站在十几米外。 后一秒，他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楚逍的面前！ 好快！ 楚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抱着苏明月，腰部猛地发力，以一个极其刁钻、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角度，向后仰去！ “呼——” 一只闪烁着青色寒光的利爪，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险之又险地，划了过去！ 凌厉的爪风，甚至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楚逍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慢上零点一秒，现在，他的脑袋，就已经被这只爪子给捏爆了！ 这家伙……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得多！ 而陆离，一击不中，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凡人”，竟然能躲开自己这含怒一击。 要知道，他刚才的速度，就算是同等级的大妖，也未必能反应得过来。 这家伙，不简单！ 但，那又如何？ 敢动他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陆离眼神一冷，杀意更盛。 他反手又是一爪，朝着楚逍的喉咙，抓了过去！ 楚逍知道，自己抱着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再躲开这雷霆万钧的第二击。 他当机立断，将怀里的苏明月，朝着陆离的方向，轻轻一推。 同时，他借着这股推力，身体如同狸猫一般，向后急退，瞬间就和陆离拉开了距离。 陆离下意识地收回了攻击，伸出手，稳稳地将苏明月接在了怀里。 “月月！你没事吧？”他紧张地检查着苏明月的情况。 苏明月摇了摇头，她现在浑身无力，只能靠在陆离怀里，那双清冷的眸子，却紧紧地盯着对面的楚逍。 而楚逍，在拉开距离后，并没有逃跑。 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陆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爪风划破的衣服，脸上露出一副极其心疼的表情。 “哎哟，我的衣服！”他痛心疾首地叫道，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法国定做的料子！就这么让你给划破了！” “大哥，我就是跟你家这位仙女儿，开了个玩笑，摸了一下脸而已。你至于，就要我的命吗？” 他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再说了，这么漂亮的仙女儿，谁见了，不想摸一下啊？人之常情嘛！” 陆离将苏明月扶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好，然后，缓缓地转过身，看着楚逍。 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玩笑之意。 “你，会为你的‘玩笑’，丢掉性命。” 他一步一步，朝着楚逍走去，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妖气，就强盛一分。 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压抑。 楚逍看着他那副真的要杀了自己的样子，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知道，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刚才，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那一瞬间，他做了什么。 就在他假意轻薄，伸手摸向苏明月脸颊的那一刻，他那只一直隐藏在袖子里的、被绷带缠住的右手，以一种快到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闪电般地探出！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苏明月的脸。 而是她那因为虚弱而有些松散的发髻，和那支……古朴的玉簪！ 他的指尖，甚至没有触碰到苏明月的皮肤。 在那零点零一秒的瞬间，他用一种极其精妙的、传承了上千年的“空空之术”，指尖一挑，一拨，一转。 那支玉簪，就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苏明月的发间滑落，被他顺势收入了袖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鬼魅。 快到连因为暴怒而妖气全开的陆离，都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快到连因为虚弱而感知下降的苏明月，也只以为，是对方的手，带起的风，拂乱了自己的发丝。 得手了。 楚逍的心，在狂跳。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看着步步紧逼的陆离，缓缓地，开始解自己右手上那厚厚的绷带。 一圈，又一圈。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刚才，是有点过分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既然你这么想打……” 他知道自己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随着最后一片绷带的滑落，楚逍的整条右臂，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离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血色瞳孔，死死地盯住了楚逍的右臂，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竟在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就连远处大石上，虚弱的苏明月，也猛地捂住了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那……那根本不是一条属于人类的手臂！ 它保留着手臂的轮廓，但上面覆盖的，却不是血肉之躯的皮肤。 那是一种仿佛经历了千万年风化的、古老岩石般的质感。 整条手臂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龟裂，每一道裂痕都深可见骨，但裂痕之下，没有鲜血，没有肌肉，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 仿佛那手臂的内部，连接着一个虚无死寂的世界。 更令人心悸的是，从那些黑色的龟裂缝隙中，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一种不祥的、荒芜气息。 “这……这是……” 陆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干涩和颤抖。 他身为大妖，见识何其广博，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祥的东西！ 这东西，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种力量，更像是一种……诅咒！ 一个活生生的、被具象化了的、足以侵蚀一切的古老诅咒！ 那真的是人类该有的手臂吗？ 不，别说是人类，就算是上古魔神，恐怕也没有如此诡异可怖的肢体！ 楚逍缓缓抬起了他那条龟裂的手臂，脸上的嬉皮笑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无奈与决绝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眼神里，仿佛也带着一丝厌恶。 “本来不想用它的。”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每一次用，都感觉自己离‘人’这个字，又远了一点。”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直视着陆离。 “但是，大哥你好像不给我选择的机会啊。” 他五指微张，那只由“诅咒”构成的、布满裂纹的手掌，对准了陆离。 “好吧，”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玩笑开完了……” “……那就来真的吧。” 第122章 活着的诅咒 楚逍那句“那就来真的吧”，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山道上炸响。 然而，预想中那毁天灭地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楚逍只是缓缓地，将那只不属于人类的、布满了龟裂纹路的手臂，抬了起来。 他看着陆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这只手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离解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个麻烦。一个甩不掉的，活着的诅咒。” “每一次动用它，它就会多‘吃’掉我一部分。所以，我一般不怎么舍得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但是今天，大哥你好像……非逼着我请客啊。” 陆离死死地盯着那条手臂，从那上面，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他感到厌恶的死意。 那不是妖气，不是魔气，更不是任何他所知的力量。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陆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我？”楚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就是个倒霉蛋而已。”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痛苦！ 他猛地弯下腰，那只布满裂纹的右手，狠狠地，一掌拍在了脚下的山道上！ 没有巨响，没有飞沙走石。 但以他手掌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坚硬的岩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又像是被注入了死亡！ 它们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了和楚逍手臂一样的、灰败的、布满裂纹的质感！ 紧接着，这些“活”过来的死亡岩石，如同疯长的毒藤，顺着地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陆离疯狂地蔓延而去！ 陆离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但那岩石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几乎是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那灰败的、带着死寂气息的岩石，就已经爬上了他的双脚，并顺着他的小腿、大腿，疯狂地向上攀爬！ “咔！咔咔！” “什么鬼东西！” 陆离脸色一变，全身妖气轰然爆发，想要将这些石索震碎。 然而，那些石索在接触到他青色妖气的瞬间，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像是海绵吸水一样，将他的妖气疯狂地吸收、湮灭！一股冰冷、麻痹的感觉，顺着双腿，迅速传遍全身！ 就在这短短的一两秒内，石索已经将他从脚到脖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化作了一尊动弹不得的石像！ 岩石如同拥有生命的蟒蛇，将他死死地缠住、禁锢，最后，形成了一座与他身形一般无二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灰色石像！ 做完这一切，楚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那条诅咒之臂上，原本的裂纹，此刻，又向着他的肩膀处，蔓延几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手臂深处传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又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浸泡在了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里。 那种痛苦，足以让最坚韧的硬汉，都发疯。 楚逍却只是死死地咬着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每一次动用这股力量，这只手臂对他的吞噬，就会加深一分。用的时间越久，用的力量越强，他被吞噬得就越快。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拿自己的命，跟魔鬼做交易。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对付这种级别的妖王，硬打就是找死！他完全没有把握！ 这短暂的禁锢，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大哥，小弟就不陪您老了！您自个当个雕像挺合适的！慢慢玩儿啊！” 楚逍强忍着剧痛，冲着被困住的陆离，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然后转身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旁边的树丛里，就“嗖”地窜出一个肥硕的身影。 正是那只狸奴！它在陆离追上来的时候，就机灵地躲了起来，一直等着自家老大。 “老大！老大！这边，这边！” 狸奴看到楚逍跑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只见它深吸一口气，那圆滚滚的身体，就像是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再膨胀！ 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个直径三四米、毛茸茸的巨大肉球，晃晃悠悠地，从地上飘了起来。 楚逍看准时机，一个纵身，稳稳地跳到了狸奴柔软的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大石上，正一脸惊骇地看着这边的苏明月，咧嘴一笑，远远地挥了挥手。 “仙女儿，后会有期哦！记得想我啊！” 说完，他再也不敢耽搁，一屁股瘫坐在狸奴的背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卷带着符文的特制绷带，飞快地将自己那条可怕的右臂，重新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 直到那股死寂、不祥的气息被彻底封印，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仰天躺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老大，你……你没事吧？”狸奴晃晃悠悠地向着夜空深处飞去，用它那带着关西口音的方言，担心地问道。 “咳……咳……还……还死不了……”楚逍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就是……他娘的，这次玩得有点脱了……差点把老本都赔进去……” 而另一边。 石头炸裂的声音，响彻山林！ “咔嚓！咔嚓嚓——！” 束缚着陆离的石索，在一瞬间，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青色妖力，从内部，硬生生地撑爆！ 无数碎石，如同子弹一般，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将周围的树木打得千疮百孔！ 烟尘散去，陆离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死死地盯着楚逍和狸奴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给摆了一道！ 还让他，当着月月的面，给逃了！ 奇耻大辱！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将那一人一猫撕成碎片。 “陆离……” 身后，传来苏明月的声音。 陆离身上的滔天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他猛地转身，几步就冲到了苏明月身边。 “月月！你怎么样？那家伙没对你做什么吧？”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怔怔地，抬起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发髻。 那里，空空如也。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我的簪子……”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不见了。” 第123章 打扰两位用膳了 “我的簪子……” 苏明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不见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陆离的头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苏明月那空空如也的发髻，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清冷的眸子。 簪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陆离的声音，都变了调。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飞快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从那个叫楚逍的野小子出现，到他抱着自己逃跑，再到……他最后放开自己时，那只在她脸上，轻轻拂过的手…… 是他！ 就是在那一瞬间！ 在他假意轻薄，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那一瞬间！ 他用一种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的、快到极致的手法，偷走了自己的簪子！ 好快的贼！好深的心机！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怒火，从苏明月的心底，轰然燃起！ 几千年来，她第一次，被人如此戏耍！ “啊啊啊——！” 陆离也想明白了，他愤怒到极致！ 他竟然……被一个凡人小子，用这种下三滥的“调虎离山”之计，给耍得团团转！ 他还自以为是地，以为对方只是轻薄了月月，却没想到，对方的真正目的，竟然是簪子！ 奇耻大辱！ “我杀了他！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转身就要去追。 “等等！”苏明月却一把拉住了他。 “等什么？！再等那小子就跑没影了！”陆离急道。 “他跑不掉。”苏明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份冰冷，但那冰冷之下，却压抑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之前使用过簪子，上边有自己残留的力量，她与那支玉簪之间，现在有着一丝丝的联系！ 只要她想，无论天涯海角，她都能感应到它的大致方位。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指向了东南方。 “那边。几十里外的一座县城里。” “走！” 陆离不再废话，他背着的苏明月，两人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在几十里外的县城里。 城中最大、最气派的“福来客栈”，整个二楼，都被人包了下来。 一间最豪华的包房内，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德顺楼的烤鸭，李记的酱肘子，还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一只毛茸茸的、长得像狸猫的小妖怪，正趴在桌子上，嘴里塞满了食物，吃得是不亦乐乎，满嘴流油。 “好吃！好吃！老大，这……这烤鸭，也太好吃了吧！”狸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楚逍，却没有动筷子。 他没有看桌上的美食，也没有理会身边那只吃得正香的“宠物”。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手中的一样东西上。 一支古朴的、温润的玉簪。 他将玉簪放在手心，借着灯光，仔细地端详着。 簪身莹白，触手温润，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而在簪尾，那个极其古老、极其特殊的符文印记，正散发着一种让他既渴望，又畏惧的气息。 “老大，你……你不吃吗？”狸奴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好奇地问。 “不吃。”楚逍摇了摇头。 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吃饭。 他可以确定，这支玉簪，就是他老祖一直传到他父亲口中，那个能解开他手臂上诅咒的……希望！ 传说中的“钥匙”！ 因为只有钥匙在附近的时候，被诅咒的手臂就会传来反应！ 只要能找到这把“钥匙”的正确使用方法，或者，找到它指向的那个传说中的地方——“归墟”。 自己这条被诅咒的手臂，就有救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绷带死死缠住的右手。 由于拿着簪子的原因。 此时隔着厚厚的绷带，他仿佛依然能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真真的刺痛感！那股冰冷的、死寂的气息，正在不断地，啃噬着自己的血肉和灵魂。 这不仅仅是诅咒。 这是……活着的死亡。 一个，会不断成长、不断吞噬宿主的，活着的死亡。 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 否则，不出十年，他整个人，都会被这条手臂，彻底“吃”掉。 “归墟……” 楚逍看着手里的玉簪，喃喃自语。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个地方呢？” 他将玉簪翻来覆去地研究，又试着注入了一丝自己的力量。 但玉簪，毫无反应。 就像一块最普通的玉石。 “奇怪了……”他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东西，只有在那个仙女儿手里，才有用？” “老大，你在想那个漂亮姐姐吗？”狸奴凑了过来，贼兮兮地问道。 “想你个头！”楚逍没好气地在它脑袋上敲了一下，“赶紧吃你的！吃完了，咱们就得跑路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可是把那只狐狸精给得罪惨了。 以对方的实力，追上来，是迟早的事。 他必须，尽快想出下一步的计划。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极具礼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的敲门声，在门外响了起来。 楚逍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明明包下了整个二楼，还特意吩咐过店小二，天塌下来都不要来打扰他！ “谁啊？！”他有些不耐烦地喊道。 正在狂吃的狸奴，也停下了动作，嘴里还叼着半只鸭腿，瞪大了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门口。 门外，没有人回答。 “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吗？！”楚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 然而，门，还是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吱呀——” 随着一声轻响，两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当先一人，正是那个俊美得不像话，但此刻，脸上却挂着一种“和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的男人。 他身后，站着那个神情冰冷如霜，眼神里，带着足以冻结一切杀意的……仙女儿。 楚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狸奴嘴里的鸭腿，“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我……我们……是不是……该跑路了？”它结结巴巴地问。 陆离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迈开步子，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满桌的狼藉，最后，落在了楚逍和他手中的玉簪上。 在来的路上，苏明月就提醒陆离在村子里不要把事情闹大！ 所以他忍着没有发作！ 而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打扰到二位……用膳了？” 第124章 棋差一着，善念一瞬 “打扰到二位……用膳了？” 陆离那“和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包房里缓缓回荡。 楚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心里震惊到了极点。 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已经用了师门秘传的“掩息术”，将自身和狸奴的气息，都压制到了最低。 按理说，就算是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找到自己！ 不合理！这太不合理了！ 他看着陆离那双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却暗流汹涌的桃花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神情冰冷的苏明月。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了他的脑海。 是那支簪子！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支温润的玉簪。 是了！一定是这东西！ 他们彼此之间，必然有某种无法被切断的感应！ 自己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一点！ 真是……棋差一着！ 楚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飞快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跑，是肯定要跑的。 硬打，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眼前这只狐狸精，现在正处于暴怒的边缘，真动起手来，自己就算能靠着那条手臂自保，也绝对讨不到好。 问题是，怎么跑？ 自己一个人跑，问题不大。 但身边，还带着狸奴这个拖油瓶。 以这狐狸精的速度，他要是想对狸奴下手，自己根本来不及救。 不行，不能让狸奴出事。 楚逍心里瞬间就有了决断。 他看着陆离，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的、近乎讨好的表情。 “哎哟，这位大哥，您……您怎么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将手伸到了桌子底下，碰了碰正在瑟瑟发抖的狸奴，并将一颗小小的、黑色的圆球，塞进了它的爪子里。 狸奴心领神会。 “我……我就是跟这位仙女儿姐姐，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楚逍站起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就是……一时糊涂，一时鬼迷心窍！” “你看，簪子，我还给你们。”他说着，就准备把簪子拿出来。 “晚了。”陆离冷冷地打断了他，“现在，就算你把它还回来，也得留下一条胳膊。” “别啊，大哥！”楚逍的脸上，瞬间就挤出了几分“悲痛”和“决绝”。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那只已经吓傻了的狸奴，长长地叹了口气。 “狸奴啊。”他的声音，充满了沧桑和不舍，“看来，咱们主仆的缘分，是到头了。” “你走吧。”他一脸沉痛地挥了挥手， “跟着我这个不靠谱的老大，也是让你受罪了。以后，找个好人家，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别再跟着我，干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狸奴看着自家老大这精湛的演技，也是瞬间入戏。 它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里，立刻就蓄满了泪水。 “不！老大！我不走！”它一把抱住楚逍的大腿，哭得是撕心裂肺，“要死，咱们一起死！我狸奴，这辈子跟定你了！” “你个傻孩子！”楚逍“痛心疾首”地把它从腿上扒拉下来，“听话！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隐蔽地，对着狸奴，使了个眼色。 狸奴瞬间就明白了。 它“悲痛欲绝”地站起身，在转身的瞬间，将爪子里那颗黑色的烟雾球，用尽全力，朝着地上一扔！ “砰！” 一声轻响！ 一股极其浓重的、还带着刺鼻辣椒味的白色烟雾，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包房！ “咳咳咳！” 陆离猝不及不及，被呛得连连咳嗽。 紧接着，就是一声窗户被撞碎的巨响！ 等陆离用妖力吹散烟雾时，包房里，早已不见了那一人一妖的踪影。 “想跑？！” 陆离怒吼一声，化作一道青光，也从破碎的窗户，追了出去！ 苏明月看着这乱七八糟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出去。 …… 县城的街道上，一场追逐战，正在上演。 楚逍在前面跑得飞快，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钻。 “老大！那家伙追上来了！”狸奴趴在他肩膀上，紧张地回头看。 “废话！我看见了！”楚逍一边掐着法决提速跑，一边回头看。 只见一道青色的流光，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而且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拉近！ “上帝啊！”楚逍气喘吁吁地吐槽，“这家伙属狗的吗？！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正准备拐进另一个路口。 忽然，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从路口的方向传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失控般地，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而就在路口中央，两个大概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子，正追着一个滚动的皮球，嬉笑着，跑向了马路中间！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如同钢铁猛兽般的汽车，正朝着他们，呼啸而来！ “小心！” 街边的路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楚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越来越近的、充满了杀意的青光。 又看了看那两个马上就要被车撞上的孩子。 他的脑子里，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我真是服了！楚大爷我真是，放屁扭着腰——倒霉透了” 他无奈地、自嘲地，大骂了一句。 然后，他整个人的方向，猛地一转，不再逃跑，而是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态，朝着那两个孩子，疯狂地冲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 在汽车即将撞上孩子的前一秒。 楚逍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到了他们面前。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伸出双臂，一手一个，将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孩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然后，他用自己的后背，作为缓冲，借着前冲的力道，抱着两个孩子，向着旁边，狠狠地滚了出去！ “砰——！”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而那辆黑色的轿车，则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擦着他的脚边，险之又险地，停了下来。 两个孩子，安然无恙。 楚逍，却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他顾不上疼痛，连忙检查怀里的两个孩子。 “喂，没事吧？” 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 而就在这时。 一道青色的身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陆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神情。 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 远处，苏明月也缓缓地跟了过来。 她看着那个抱着两个孩子，狼狈地坐在地上的年轻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断定，这个人，或许……并不坏。 楚逍看着步步紧逼的陆离，知道自己，是彻底跑不掉了。 他苦笑了一下，松开怀里的孩子，然后，极其爽快地，举起了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大哥。” “我错了。” “不跑了，我认输。” 第125章 诅咒之臂，入队之邀 最终，楚逍还是被绑了起来。 陆离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闪着青光的绳子，把他和狸奴，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在了客栈房间的地上。 绳子看起来不粗，却比钢索还结实，上面还附着着妖力，任凭楚逍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狸奴被捆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它看着眼前这两个煞神，尤其是那个眼神不善的狐狸精，吓得浑身发抖。 它感觉自己的妖生，走到了尽头。 “呜呜呜……老大……” 它带着哭腔，用它那独特的关西口音，问楚逍，“俺……俺以后是不是再也吃不着德顺楼的烤鸭了？” “还有李记的酱肘子……王麻子的桂花糕……呜呜呜……俺的命好苦啊……” 它关心的，不是生死，而是自己那张还没来得及吃遍天下的嘴。 楚逍被它哭得心烦，没好气地说道：“闭嘴！吃吃吃！就知道吃！有点出息行不行！” 陆离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地上这一人一妖，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块马上就要被他挫骨扬灰的肉。 苏明月在一旁坐下，她气场，依旧清冷而又强大。 她拿起那支失而复得的玉簪，在手里把玩着，然后，抬起眼，看向楚逍。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我的簪子？” 楚逍看着苏明月那张近在咫尺的、美得让他心颤的脸，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仙女儿姐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他眨了眨眼，“我哪是偷啊？我这不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想留个念想嘛。” “是吗？”苏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你觉得，我信吗？” 楚逍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自己这套江湖说辞，在她面前，根本没用。 他叹了口气，收起了嬉皮笑脸，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好吧，我承认，我拿你的簪子，是有目的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绷带缠住的右手。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这支簪子……或许，能救我的命。” 说完抬起了那只帮满带有封印绷带的胳膊！ “你们之间也见过咯！” 苏明月和陆离对视了一眼。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苏明月问出了那个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楚逍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痛苦的往事。 “说起来话就长了。”他缓缓地说道，“这是一个……诅咒。” “诅咒？” “嗯。”楚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自嘲的笑容，“一个从我太爷爷的太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活着的诅咒。” 他没有再藏着掖着，而是将自己家族的秘密，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楚家，祖上曾是赫赫有名的除妖世家。 大概在几百年前，他的某一位先祖，在一次除妖的过程中，不知天高地厚，惹上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大妖。 他的先祖，在那位大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但不知为何，那位大妖当时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杀他，只是觉得很有趣，便在他的右臂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一个，充满了死寂气息的，石化诅咒。 意思就是很好奇，人类在绝望面前回事什么样子！ “那个大妖，叫什么名字？”苏明月忽然开口问道。 “不知道。”楚逍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祖上，称呼他为……‘混沦”。 “混沦？” 苏明月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很耳熟。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而一旁的陆离，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脸色，也微微一变。 “混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好像……听昆仑那只老乌龟，提起过。好像是说，上古时期，有一个由天地间最污秽的恶念，聚合而成的怪物，就叫这个名字。不过，那都是传说中的传说了，印象不深了。” 楚逍继续说道：“那个叫‘混沦’的大妖，为了惩戒我的先祖，便给他种下了这个诅咒。这个诅咒，会通过血脉，代代相传。每一个楚家的男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右臂，就是这个样子。” “而且，这个诅咒，会不断地‘吞噬’我们。我们活着的每一天，它都在蚕食我们的生命力。中了这个诅咒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十岁。”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苏明月和陆离，都从他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 活不过三十岁。 这对一个凡人来说，是何等残忍的宿命。 “好狠毒的手段。”苏明月听完，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那……如何解除？”她问。 “不知道。”楚逍苦笑了一下，“祖上传下来的方法，只有两个，也不知道真假，毕竟没有人做到。” “一个是，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归墟’。据说，那里，是万物的终点，也是起点，或许，有能够净化一切诅咒的力量。” “要么……”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希冀，“杀死那个施术者，‘混沦’。” “可几百年过去了，谁知道那个老怪物，是死是活，又在哪里？” 苏明月陷入了沉思。 混沦……归墟……钥匙……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乱的线，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地，被串联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油嘴滑舌，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向命运低头的韧劲的年轻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并不坏。 在刚才那种危急的关头，他会选择奋不顾身地去救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这就足够了。 苏明月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看着楚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要加入我们吗？” 楚逍愣住了。 狸奴也愣住了，连嘴里念叨的酱肘子都忘了。 陆离，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他一脸震惊地看着苏明月，“月月！你没搞错吧？！让他加入我们？！” “他可是个贼！刚刚才偷了你的簪子！还绑架了你！” “我们为什么要带上这么一个麻烦的拖油瓶？！” 陆离急了。 他倒不是真的觉得楚逍有多麻烦。 他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家伙，长得人模狗样的，嘴巴又甜，还会耍宝。 这要是让他跟在月月身边，那自己这个“正牌男友”（自封的）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不行！绝对不行！ 苏明月没有理会陆离那几乎要跳脚的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楚逍，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也在寻找归墟。” 第126章 我能帮你 东海之滨，南山之野。 这是一片常年笼罩着一层凡人无法看透的瘴疠与迷雾的区域。 这里的空气，潮湿而又沉闷。 林中毒虫遍布，飞鸟亦不敢轻易涉足这片诡异的“迷踪之谷”。 然而，在一株千年古树之下，空间，却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那扭曲的空气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穿着青布长衫、赤着脚的少年——蜃童。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片瘴气弥漫的群山，又看了看身后那片属于凡人的世界，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而又诡异的笑容。 他迈开步子，赤着脚，踩在湿润的、铺满枯叶的土地上，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他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朝着那片被结界隐藏起来的、传说中的“青丘之国”，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山海经·南山经》有载：“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 青丘，并非藏于极西的昆仑，而是坐落于东方群山之中。 它是上古时期，由第一代九尾狐王，用无上妖力，依托山川地脉开辟出来的一处独立于人间的洞天福地。 其入口，便隐于这片天然的迷踪幻阵之内。 这里的山势、水流、甚至每一块岩石的摆放，都暗合着某种古老而玄奥的规律。 南坡蕴玉，北坡藏雘，阴阳之气在此交汇、扭曲，形成了最强大的天然结界。 没有信物，或者没有青丘狐族的指引，任何闯入者都只会在其中迷失方向，最终化为山中毒瘴的一部分。 但，这难不倒蜃童。 他闭上眼睛，纯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 周围天地间，那些散乱的、属于青丘狐族不经意间留下的气息，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一根根清晰可见的、指引方向的丝线。 他顺着其中最浓郁的一条丝线，在看似无路的山谷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最终，在一面被巨大古藤所覆盖的、平平无奇的山壁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 他伸出那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山壁上。 “嗡——” 山壁的表面，瞬间荡漾起一圈圈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下一秒，蜃童的身影，便融入了那片涟漪之中，消失不见。 …… 结界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没有瘴气，没有湿热。 有的，是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是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流，是漫山遍野、盛开着不知名花朵的草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让人心旷神怡的灵气。 这里，就是青丘。 蜃童刚一现身，两道矫健的身影，就从旁边的树林里，闪了出来，将他拦住。 是两个穿着青色劲装、腰间配着长刀的年轻狐妖。他们是青丘的守卫。 “什么人？！竟敢擅闯青丘结界！” 其中一个守卫厉声喝道。 蜃童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眼，那双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与那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两个原本还一脸警惕、杀气腾腾的狐妖守卫，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眼中的神采，瞬间就涣散了，变得空洞而又迷茫。 “带我，去找陆景。” 蜃童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是。” 两个守卫，像两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转过身，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带起了路。 蜃童跟在他们身后，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 青丘深处，一栋建在瀑布旁的竹楼里。 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坐在窗前，独自下着一盘棋。 他的样貌，与陆离，有七八分的相似。同样的俊美，同样的剑眉星目。 但他的气质，却与陆离截然不同。 如果说，陆离是那种游戏人间的、潇洒不羁的风。 那么他，就是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清冷孤傲的玉。 他，就是陆离的表弟，青丘旁支血脉里，天赋最高、也是野心最大的年轻一辈——陆景。 “景少爷。” 守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陆景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两个守卫，带着蜃童，走了进来。 陆景落下最后一颗棋子，这才缓缓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那两个守卫身后，那个赤着脚的、气息诡异的少年时，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大胆，你们带一个外人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两个守卫没有回答，只是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他们回答不了你的。”蜃童笑了笑，主动走了出来，“因为，我没让他们回答。” 陆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个守卫，被人控制了！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一股强大的妖力，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你是谁？！” “别紧张，陆景少爷。”蜃童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的笑容，“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的。” “交易？”陆景冷笑一声，“我有什么，需要和你这种的家伙做交易？” “哦？”蜃童歪了歪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陆景，“你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陆景，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极其惋惜的语气，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真是可惜啊……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陆景下意识地问道。 “可惜你这一身的天赋，可惜你这数百年的苦修。” 蜃童走到他面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 “明明，你的天赋，你的努力，都不在陆离之下。可就因为，你的血脉，不是所谓的‘嫡系正统’，所以，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拥有一切。” 陆景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他厉声喝道，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我胡说吗？”蜃童笑了，那笑容，像魔鬼的低语，“他可以游戏人间，几百年不回青丘，长老们只会说那是‘王者心性，历练红尘’。 而你呢？你兢兢业业，处理族中大小事务，却只换来一句‘旁支血脉，难堪大任’的评价。” “他可以轻易得到所有人的拥护和爱戴，只因为他是‘王’。 而你，无论做得多好，在他们眼里，永远都只是一个……辅佐他的‘臣’。” “这种不公平，你……真的甘心吗？” 蜃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陆景内心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伤疤。 那些他压抑了数百年的不甘、嫉妒和怨恨，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闭嘴！”陆景怒吼一声，强大的妖力，化作一道凌厉的风刃，朝着蜃童，狠狠地斩了过去！ 然而，蜃童却不闪不避。 那道足以斩断金石的风刃，在距离他还有一寸的时候，就被一层无形的、黑色的屏障，轻易地挡了下来。 “你看，你急了。” 蜃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对吗？” 陆景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诡异的少年面前，就像一个透明的人，所有的伪装，都被对方，轻易地看穿。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别管我是什么人，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蜃童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摊开。 在他的手心，静静地躺着一块……漆黑如墨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妖力结晶。 那结晶一出现，陆景就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都在不受控制地，渴望着它，颤抖着。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一把钥匙。”蜃童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一把，可以帮你，打开通往王座之门，的钥匙。” 他看着陆景那震惊的眼神，缓缓地解释道： “这是我主，用最纯粹的本源之力，凝聚而成的‘妖力之种’。只要，你将它，植入你的妖丹之中，与它融合。” “它，就能让你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发生质的飞跃，甚至……超越那个所谓的‘正统’。” “当然，”蜃童话锋一转，“它也有一个小小的副作用。融合了它之后，你的妖力，会带上一丝我主的气息。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不是很划算吗？” 他将那块妖力结晶，轻轻地，放在了陆景面前的棋盘上。 那颗黑色的“妖种”，正好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 “是继续当一个永远活在别人阴影下的‘臣子’，还是……” “成为真正的，唯一的，青丘之王。” “选择权，在你手里。” 说完，蜃童不再看他，他转过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了竹楼。 他身后的那两个如同木偶般的守卫，也在他离开后恢复了神志，匆忙离开！ 整个竹楼里，又只剩下了陆景一个人。 他死死地盯着棋盘上那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黑色结晶，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和一丝……正在疯狂滋生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第127章 搭讪? “哐当……哐当……哐当……” 老旧的蒸汽火车，喘着粗气，拖着长长的黑烟，行驶在广袤的、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 车窗外，是单调的、枯黄的景色。 车厢里，却上演着一出堪称“鸡飞狗跳”的戏码。 “你离她远点！” 陆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卧铺前，怒视着对面的楚逍。 而在他身后的卧铺上，苏明月正裹着厚厚的毯子，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毛巾。 她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也因为高烧，而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迷离和……无助。 是的，无助。 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苏明月体会到了这种属于凡人的、名为“生病”的感觉。 就在昨天晚上，火车进入西北地界，气温骤降。 她只是在窗边多吹了一会儿冷风，今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头晕、发烧、咳嗽。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新奇，又陌生。 新奇的是，她终于体会到了，原来凡人的身体，是如此的脆弱。 陌生的是，她那如同精密仪器一般、几千年来从未出过差错的身体，竟然也会有“宕机”的一天。 她知道，这是因为动用玉簪的力量，导致她那份“不死”的本源之力，暂时陷入了沉睡。 她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被“凡人化”了。 但陆离不知道啊。 他只知道，他家那个金刚不坏、百毒不侵的月月，竟然……发烧了！ 这简直比天塌下来还要让他惊恐！ 从早上发现苏明月不对劲开始，他就彻底乱了方寸。 他先是想用自己那精纯的妖力，去帮苏明月驱散“病气”。 结果，他的妖力一进入苏明月体内，就像是掉进了无底洞，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后，他又想用法术，给苏明月降温。 结果，他一个控温不当，差点把苏明月给冻成冰棍，吓得他再也不敢乱动。 最后，他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一遍又一遍地，给苏明月换着湿毛巾。 他那张总是挂着潇洒笑容的俊脸，此刻，写满了焦急和六神无主。 而对面的楚逍，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靠在包厢的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乎乎的、散发着古怪味道的汤药。 “我说，狐狸大哥，”楚逍看着陆离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调侃， “你至于吗？不就是发个烧吗？是人都会生病，喝碗姜汤，捂着被子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你把仙女儿姐姐当成纸糊的了？” “你懂个屁！”陆离没好气地吼道，“她……她的体质，跟普通人不一样！你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拿远点！别想给我家月月乱吃！” “哎，这你可就没见识了。”楚逍端着碗，走了过来，“这可是我祖传的秘方！用七种草药，加上三钱壁虎干，熬了整整一个时辰，专治风寒入体，药到病除！” 他说着，就要把碗递过去。 “滚！”陆离一把将他推开，“你那玩意儿，鬼知道有没有毒！离她远点！” “嘿，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是吧？”楚逍也不生气，他把碗放到一边的小桌上，然后，看着陆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说，狐狸大哥，你这么紧张，该不会是……喜欢我们家仙女姐姐吧？” 陆离的脸，瞬间就红了。 虽然他私下里跟苏明月扯皮开、玩笑、不要脸，但在外边他就比较收敛了！本想承认来着，奈何嘴巴说了谎！ “胡……胡说八道！我……我跟她，是几千年的交情！是亲人！是战友！我关心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但那副样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楚逍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他发现，逗这只看起来很厉害的狐狸精，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行行行，亲人，战友。”楚逍点了点头，然后，又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仙女姐姐这种级别的，你光靠紧张，是没用的。你得……主动出击啊！” “你看，现在就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他对着陆离，挤眉弄眼，“美人生病，最是脆弱，最需要人关心照顾的时候。你这个时候，要是能表现得体贴入微，温柔备至，那不比什么都强？” “比如，喂她喝口水啊，给她讲个笑话啊，或者……亲手喂她喝口药啊……” 陆离听着他这套“歪理邪说”，愣住了。 好像……有点道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卧铺上，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迷糊的苏明月。 她的嘴唇，确实很干。 “咳咳……”苏明月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又或许是嗓子实在难受，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陆离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 他再也顾不上跟楚逍斗嘴，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明月。 “月月，来，喝口水。”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苏明月靠在他怀里，没什么力气，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 楚逍在一旁看着，虽然嘴上那么说，心里，又是一阵羡慕嫉妒恨。 他看着陆离那副笨拙但又无比认真的样子，再看看苏明月那虽然虚弱，但却很自然地靠在对方怀里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这个“后来者”，想要插足进去，怕是难于登天。 不过，他楚逍的字典里，可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拉开了一点。 一个穿着时髦的红色洋裙、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手里还拿着一本英文小说，看起来像个家境优渥的留洋学生。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正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楚逍身上。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位先生，”她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我的座位就在隔壁，刚才，好像看到你也是一个人。不知道……有没有兴趣，一会儿去餐车，一起喝杯咖啡？” 她这番话，说得大胆，又直接。 显然，是被楚逍那张英俊不凡的脸，给吸引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陆离正专心致志地喂苏明月喝水，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哟，这小子，桃花运不错嘛。 而楚逍，在听到这番搭讪时，也是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女人。 长得……还行。 身材……也还行。 第128章 约会?危险游戏 面对那位红裙女郎大胆而又直接的邀约，楚逍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包厢里，那个正被狐狸精当成稀世珍宝一样伺候着的“仙女儿”，又看了看门口这个对自己暗送秋波的“摩登女郎”。 他心里，瞬间就有了主意。 “好啊。” 他脸上，立刻挂上了那种属于江湖浪子的、风流倜傥的笑容。 他对着红裙女郎，潇洒地一抱拳。 “美女有约，岂敢不从？” 说完，他甚至还回头，冲着正怒视着他的陆离，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哥的魅力，就是这么大！ 然后，他便跟着那个红裙女郎，一摇三晃地，朝着餐车的方向走去。 陆离看着他那副德性，气得牙痒痒。 “德性！”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赶紧低下头，用更温柔的声音，对苏明月说：“月月，你别理他，江湖骗子，没个正形。来，水凉了，我给你换杯热的。” 苏明月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 火车的餐车，布置得还算雅致。 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还有穿着干净制服的侍者。 楚逍和那个红裙女郎，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我叫林徽心。” 女郎主动伸出了手，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像盛开的玫瑰花瓣。 这个名字，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与她此刻大胆的作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楚逍。” 楚逍握住了她的手，在那光洁的手背上，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轻浮又不失热情的力道，轻轻地捏了一下。 “楚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林徽心一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 楚逍笑了笑，开始了他那套胡说八道的说辞，“我啊，就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倒卖点古董字画，有时候，也帮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混口饭吃。” “哦？楚先生还懂玄学？”林徽心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他更感兴趣了。 “略懂，略懂。”楚逍谦虚地摆了摆手，“都是些祖上传下来的小把戏，上不了台面。”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t搭地聊着。 楚逍发现，这个叫林徽心的女人，很不简单。 她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留洋学生，但言谈举止之间，却透着一种远超她年龄的成熟和老练。 她总能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楚逍的来历和目的上。 而楚逍，则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用各种半真半假的江湖故事，和插科打诨的玩笑，将她的问题，一一化解。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 两人都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细。 聊着聊着，林徽心那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在桌子底下，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楚逍的小腿。 然后，那尖尖的鞋跟，顺着他的小腿，缓缓地、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向上滑动。 楚逍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正对他笑得风情万种的女人。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加码”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自冷笑。 小丫头片子，跟我玩这套？你还嫩了点。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也伸出脚，用脚尖，轻轻地，勾住了对方的脚踝。 林徽心的身体，也是一僵。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如此直接地，回应她的挑逗。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的时候。 楚逍忽然放下了咖啡杯，身体前倾，一把握住了林徽心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动作，突然，又强势。 林徽心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住了。 楚逍看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脸上，露出了那种他招牌式的、又坏又认真的笑容。 “林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磁性，“我这个人，比较直接。” “既然，你对我这么感兴趣，我也觉得你很不错。” “那不如，我们省去那些麻烦的步骤？”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话。 “你要，给我生个孩子吗？” 林徽心彻底懵了。 她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 哪有人一上来就问这个的？！ 楚逍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心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之所以总是把“生孩子”挂在嘴边，不仅仅是为了调戏人。 更是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活不过三十岁，怕楚家这背负着诅咒的血脉，到他这里，就真的断了。 那他，就成了楚家的千古罪人。 所以，他才想用这种玩世不恭的方式，去抓住任何一丝，能延续后代的可能性。 林徽心很快就回过神来，她看着楚逍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随即，她就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加的妩媚，也更加的……危险。 “楚先生，真会开玩笑。”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楚逍的手背上， “生孩子，可是件大事。总得……先培养培养感情，不是吗？” 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楚逍的手背上，轻轻地划着圈。 “那……林小姐的意思是，不反对？”楚逍的眼睛亮了。 “我只是觉得，楚先生你，很有趣。”林徽心看着他，眼神里，波光流转，“一个有趣的男人，和一个有趣的女人，在一起，总会发生一些……更有趣的事，不是吗？” 她的话，充满了暗示和引诱。 楚逍感觉，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真的，被这个女人给撩拨到了。 他正准备再说几句骚话，将这暧昧的气氛，再推进一步。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眩晕感。 眼前的景物，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出现了重影。 不好！ 楚逍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招了！ 是那杯咖啡！ 还是……她刚才涂在手上的香水？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酸软，提不起力气。 对面的林徽心，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愈发地诡异和灿烂。 她缓缓地，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如同魔鬼般的、魅惑的声音，轻声说道： “楚先生，看来，今晚，真要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了呢。” 说完，轻轻地朝他耳朵吹了口气！ 楚逍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美艳而又危险的脸，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苦笑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充满了绝望的吐槽。 “完了……” “我怕是……要失身了。” 第129章 迷药与清场，王者登临 “完了……” “我怕是……要失身了。” 随着这句充满了绝望的吐槽，楚逍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餐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餐车里，依旧是那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景象。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英俊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醉”倒了。 林徽心看着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楚逍，脸上那妩媚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慎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小口。 她等了足足有三分钟。 三分钟里，楚逍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手指头都没抽搐一下。 林徽心这才放下心来。 她知道，自己的“忘川露”，起效了。 这种从西域秘传过来的迷药，无色无味，药力霸道无比，就算是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沾上一滴，也得昏睡上三天三夜。 但她还是很谨慎。 她伸出手，在楚逍的脖颈大动脉上，探了探。 脉搏平稳，但很沉。是深度昏迷的迹象。 然后，她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楚逍的脸，还用力地，左右晃了晃。 “哼。”她看着楚逍那张任由她摆布的俊脸，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和报复的快感。 “老娘的手，也是你这种江湖混子能随便摸的？” 她又捏了捏，感觉手感还不错，这才松开手。 “哎呦呵，这角度看，长得倒是挺帅的。”她自言自语地评价道，“不过，跟我们家少爷比，还是差远了。” 随即，她的眉头，又微微地皱了起来。 她仔细地感知了一下，发现楚逍的体内，除了比常人旺盛一些的气血之外，根本没有丝毫的内力或者妖力波动。 “奇怪了……”她有些不解，“这家伙，不就是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普通人吗？怎么会让少爷，特意在计划里点名，要小心提防？” 她想不明白，但少爷的命令，她只需要执行。 确认楚逍是真的晕死过去之后，林徽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色洋裙。 她朝着餐车另一头，一个正在独自喝酒的、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男人心领神会，放下酒杯，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餐车。 一场无声的“清场”，开始了。 …… 一等卧铺车厢里，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从欧洲留学归来的富家少爷，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同伴吹嘘着自己在巴黎的风流韵事。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太太，正凑在一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交流着最新的珠宝首饰情报。 过道的另一头，两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男人，正和几个商人，围着一张小桌子，玩着“升级”，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整个车厢，充满了嘈杂的、属于凡间的、鲜活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餐车的方向，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从车厢的这头，走到了那头。 但诡异的是，他每经过一个包厢，或者一张桌子。 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吵嚷不休的人，都会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的脸上，会露出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的表情。 然后，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放下手里的牌，或者停止交谈，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样，井然有序地，朝着二等车厢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骚乱，没有一句怨言。 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短短几分钟之内。 整个一等卧铺车厢，被彻底清空。 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行驶声，和窗外那呼啸的风雪声。 以及……最里面，那个还亮着灯的包厢。 …… 包厢里。 陆离正拿着一块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苏明月擦着脸。 “月月，感觉好点没有？”他柔声问道。 苏明月靠在枕头上，因为发烧，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好多了。” “你说你带上那个色鬼干啥！”陆离一想到楚逍，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当时他占你便宜就来气，等到了昆仑，我非得把他那条破胳膊，给他拆下来当柴烧不可！”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有些想笑，但又没什么力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极具礼貌，却又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的敲门声，在包厢门上，响了起来。 陆离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焦急和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妖王的警惕。 他将苏明月扶好，盖好毯子，然后，站起身，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自己的感知，释放了出去。 门外，站着三个人。 气息，很熟悉。 是……青丘的同族？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缓缓地，拉开了包厢的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列车员，也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青丘族人。 而是一个，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陆景。 他穿着一身与这趟颠簸火车格格不入的、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领结。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还撑着一把黑色的、英伦风格的长柄伞，仿佛随时准备，去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雨中宴会。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刚刚才在餐车里，把楚逍带走的红裙女郎，林徽心。 另一个，则是那个负责“清场”的、面无表情的黑西装男人。 陆景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疏离的微笑。 他的优雅，他的从容，与这节空无一人、气氛诡异的车厢，与窗外那呼啸的风雪，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充满了冲击力的对比。 仿佛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而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衬托他登场的……背景板。 他看着门口的陆离，缓缓地，收起了手里的长柄伞。 然后，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的语气，开口说道： “表哥。” “几百年不见。” “你还是这么喜欢……人间这些嘈杂又有趣的，东西啊。” 第130章 王与臣，血脉的对峙 “表哥。” “数百年不见。” “你还是这么迷恋……人间这些浮华而脆弱的泡影。” 陆景的声音很轻，很淡。 但落在陆离的耳朵里，却比窗外呼啸的寒风，还要冰冷几分。 包厢内，苏明月正裹着厚厚的毯子，感冒带来的虚弱感还未完全消退，再加上力量的消失，让她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有些迟钝。然而，当那个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时，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警兆，让她瞬间清醒。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笔挺白色西装，显得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表弟，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所有温度瞬间褪尽。 “陆景。”他缓缓开口，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能在，我为何不能？”陆景笑了笑，那笑容标准、优雅，却不达眼底。 他微微侧身，目光如一把精准的刀，越过陆离的肩膀，落在了包厢里那个裹着毯子、靠在卧铺上的身影上。 苏明月的心猛地一紧。那道视线，她能感觉到！它穿透了门板，像冰冷的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身上，充满了审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贪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身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无力”与“危险”这两个词的重量。 “看来，传闻是真的。”陆景的声音再次传来，“能让游戏人间几百年的青丘之王，都甘愿屈尊当一个‘护卫’。这位苏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陆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可以容忍陆景对他的一切冷嘲热讽，但绝不能容忍，陆景用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去窥探苏明月。 尤其是在她最虚弱的时候。 “有话，出来说。” 陆离猛地踏前一步，走出包厢。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门板将那道令人不悦的视线，连同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死死地隔绝在外。 门关上的瞬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苏明月靠在卧铺上，轻轻喘了口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听不清门外的对话，但她知道，陆离正在为她挡住一个巨大的麻烦。 这个叫陆景的男人……绝对是敌人。 陆景看着他这副“护食”的紧张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帕，擦了擦自己那双一尘不染的手，“怕我吃了她？表哥，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我再说一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陆离盯着他，眼神冰冷，耐心尽失，“没事就带着你的人，从我眼前消失。” “当然有事。”陆景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寒潭见底，直视着陆离。 “青丘，不能再由一个几百年都不回家的‘王’来领导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了数百年的虚假和平。 “它需要一个新的、更负责任的主人。” 陆离听到这话，不怒反笑。 “所以呢？”他看着陆景，眼神里满是嘲弄，“你想当这个‘主人’？” “为何不可？” 陆景反问，神情坦然得可怕， “论天赋，我不输于你。论对族中事务的尽心，我远胜于你！这几百年，你在凡间逍遥快活的时候，是我，在处理青丘的大小事务；是我，在平衡各长老间的势力；是我，在守护青丘的安宁！” “凭什么，那象征王权的信物，要一直掌握在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王’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压抑了数百年的不甘与愤怒！ 陆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嘲弄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静。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野心而扭曲的、曾经熟悉的脸，心中涌起的并非怒火，而是一股深切的悲哀。 为了那个冰冷的王座，他终究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他轻声问。 “对。”陆景点头，摊开手，态度直接而强硬，“把王族信物——‘九尾天狐印’，交出来。” “然后？” “然后，你，可以继续留在你的凡间，逍遥快活。” 陆景的语气像在给予一种恩赐，“我保证，只要我还在位一天，青丘，就永远不会去打扰你，和你这位苏小姐的安宁。” “这是我，作为一个‘臣子’，对你这位‘旧王’，最后的敬意。” 陆离听完，沉默了。 他低着头，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整个车厢连接处，安静得可怕，只有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久，陆离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陆景，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说完了？” 陆景眉头一皱。 “说完了，就滚。”陆离的笑容瞬间化为冰棱，“在我还没改变主意，把你从这趟车上扔下去之前。” “你！”陆景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没想到，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陆离竟还如此冥顽不灵！ “看来，表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一股阴冷的妖力自他体内弥漫开来，带着不祥的黑色纹路，车窗玻璃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诡异冰霜。 门内，苏明月猛地坐直了身体。这股妖力！即便隔着门板，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和邪恶。 它比之前那道视线更具侵略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正试图钻入门缝。 陆离眼神一凝。 这股力量……阴冷、驳杂，却又强大得不合常理。这不是青丘狐族该有的力量！ 这家伙.....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陆景却忽然收敛了妖力。 他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包厢门，话锋一转。 “既然表哥如此不识时务，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看着陆离，缓缓说道：“我听闻，苏小姐正在寻找‘归墟’，对吗？”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不巧。”陆景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我们青丘的藏书阁里，有一卷上古残卷。上面，正好记载了一些关于‘归墟’的秘密。” 他看着陆离瞬间变化的脸色，满意地笑了。 “比如……”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的筹码，“‘钥匙’的下落。” “你想说什么？”陆离冷声问。 “我们可以合作。”陆景抛出他的诱饵，“你把‘九尾天狐印’交给我。我，就把那份残卷，交给苏小姐。” 火车驶过接轨处，发出一声沉重的巨响，车厢猛烈地摇晃了一下。 陆景在摇晃中稳如泰山，他向前微倾身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陆离耳边问道： “表哥，你说……对她而言，是你这个虚无缥缈的‘王位’更重要，还是她追寻了几千年的‘真相’，更重要呢？” 第131章 王权与软肋 陆景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在了陆离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着陆景那张写满了算计和自信的脸，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 王位，和她。 哪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需要思考。 几百年前，当他第一次，为了那个在桃花树下看书的、清冷得像月光一样的身影，而放弃了返回青丘的念头时，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个所谓的“青丘之王”的头衔，对他来说，早就成了一副沉重的、无趣的枷锁。 他更喜欢的，是现在这样。 在人间，当一个潇洒不羁的“陆老板”，看遍世间繁华，尝尽人间百味。 当然，如果身边，能有她陪着，那就更好了。 陆离沉默了许久。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和……决然。 “好。”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陆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没想到，陆离，竟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需要动用武力。 “你答应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确认道。 “我答应了。”陆离点了点头，他看着陆景，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这个让你惦记了几百年的‘王位’，你想要，我给你便是。”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的冰冷和严肃，“你也知道，青丘的规矩。” “要想拿到‘九尾天狐印’，必须，在青丘的‘祭天台’上，在所有长老的见证之下，堂堂正正地，赢过前一任的王。” “这是从第一代狐王，就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陆景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这也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王位。 他要的，是在所有族人的面前，堂堂正正地，打败陆离这个天生的“王”！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陆景，才是那个最有资格，带领青丘走向辉煌的人！ “我自然知道。”陆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志在必得的笑容，“我也不屑于，用别的手段，来拿这个王位。” 他看着陆离，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之后，月圆之夜，我希望，能在青丘的祭天台上，见到你。” “我拒绝。” 陆离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什么？！”陆景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你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陆离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包厢门，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不是现在。” “月……苏小姐她现在，身体不适，需要人照顾。在她彻底恢复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他现在，怎么可能离开苏明月？ 她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而暗处，还有一个对她虎视眈眈的、打不死的乌鸦，和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主”。 他要是现在走了，那无疑，就是将她，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别说是一个王位，就是用整个青丘来换，他都不会答应！ “身体不适？”陆景听到这个理由，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不屑的、冰冷的笑容。 “表哥，你还真是……情根深种啊。”他嘲讽道，“为了一个凡人女子，你连青丘的王位，和整个族群的未来，都不顾了吗？” “我说了，等她好了，我自然会回去。”陆离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等她好了？”陆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等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百年？” “你等得起，青丘，等不起！” 他向前一步，用一种大义凛然的语气，痛心疾首地说道， “表哥，你沉溺于凡间情爱，我可以理解。但青丘数万族人的未来，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儿女情长，而停滞不前！ 我今天，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整个青丘！为了我们共同的家！” “我，也等不起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强大的、带着黑色妖气的威压，朝着陆离，狠狠地压了过去！ “陆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看着陆离那张瞬间变得凝重的脸，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包厢门，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想，表哥你，也不希望，在你这位红颜知己，最虚弱的时候，出什么……意外吧？” 赤裸裸的威胁！ 陆离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敢！”他怒吼一声，狂暴的妖气，轰然爆发！ 然而，陆景却只是轻笑一声，不退反进。 “你看我，敢不敢。”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包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 那声音，很虚弱，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陆离的心上。 他身上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这声咳嗽，给瞬间抚平了。 他知道，她在听。 她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这，就是她对他的信任。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陆景，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充满了算计的笑容。 “陆景，你以为，用她来威胁我，你就赢了吗？” 陆景眉头一皱。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陆景，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冰冷的、充满了算计的笑容。 “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青丘的王。” 陆离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分量， “王位？我可以给你。但‘王’的身份，是我给，你才能得到。你以为在祭天台上打败我，就能得到一切？天真。” 他看着陆景骤然变化的脸色，轻蔑地笑了笑。 “‘九尾天狐印’承认的，是青丘的血脉与魂魄，而不是一个只会用蛮力的挑战者。 只要她出任何意外，我会立刻剥离我与狐印的一半神魂，将它彻底封存。” “到时候，你就算拿到了狐印，也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死物。 你无法调动青丘的灵脉，无法开启王族的禁地，更无法得到长老会的承认。你将永远只是一个坐在冰冷王座上的篡位者，统治一个离心离德的空壳。 你想要的万世功业，将成为青丘最大的笑话。” 陆离的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陆景的软肋。 他要的不仅仅是王位，更是王位带来的一切荣耀和权力！一个残缺的、不被承认的王，对他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侮辱。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景冷冷地问，已然落了下风。 “很简单。”陆离看着他，缓缓地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天，我可以答应你。”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132章 三方对峙，新的变数 “什么条件？” 陆景盯着陆离，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表哥了，平时看着像个没睡醒的懒狐狸，可一旦他用这种眼神看你，就意味着他要动真格了。 陆离没急着回答。 他只是看着陆景，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一点点地收了回去，就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坚硬的礁石。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都因为他这个表情，变得稀薄起来。 “很简单。”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陆景心上，“三天后，我回青丘处理我们之间那点破事，苏明月必须是安全的。绝对安全。” 陆景的眉心狠狠一跳。苏明月？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陆离的目光就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林徽心和那个黑西装男人身上。 “你手下最能打的，就是这两个吧？” 陆离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两件货物，“让他们俩，二十四小时，跟着她。是暗中保护，不是监视，懂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直到，我从青丘回来。” 这个条件，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在陆景的脑子里炸开。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陆离可能会要他交出旁支的兵权，可能会要他立下血誓永不觊觎王位，甚至可能会要他自断一臂。 却唯独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你……”陆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是种混杂着愤怒和屈辱的灼热感，“让我的人，去保护你的女人？” “对。”陆离点头，那表情理所当然得让陆景想打人。 随即，陆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 “丑话说在前面。”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段时间，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只是受了半点委屈……” 他停下来，看着陆景的眼睛，似乎是在确保对方能听懂每一个字。 “我不管是谁干的，是那个叫‘乌鸦’的，还是路边哪条野狗。我只认结果。” “她有事，你整个旁支全部陪葬。”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咆哮都来得更让人心惊胆战。 陆景死死地盯着他，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能感觉到，陆离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苏明月出事，他真的会那么做。 疯子。 这个条件，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他，青丘旁支未来的希望，竟然要派自己的心腹，去给这家伙的女人当保镖？ 这传出去，他陆景还怎么在族里立足？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陆离刚才那番关于“狐印”的话，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剑。 一个不被王族承认的王，就是个笑话。他谋划了这么久，绝不能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漫长的沉默。 车厢里只剩下地铁运行的轻微“哐当”声。 “……好。” 许久，陆景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带着血腥味，“我答应你。”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地回敬：“也希望你遵守承诺。三天后，祭天台，别让我等太久。” “放心。” 陆离终于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和……厌倦？ “那个破位子，我早就坐腻了。你想要，拿得走，就给你。”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协议达成而稍稍松动时—— “啧啧。”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咂嘴声音的感叹，突兀地从车厢另一头传来。 “我这是……错过了什么豪门恩怨大戏？”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了过去！ 只见车厢连接处的门框上，一个身影正斜斜地靠在那儿。 楚逍，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他的脸色还带着点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神采。 他醒了？！ 林徽心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脸上的镇定和优雅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置信的惊骇。 不可能！ 她在心里尖叫。 她对自己特制的“忘川露”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是她用数十种珍稀草药，耗费数月才炼制出的秘药，无色无味，药力霸道无比。 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妖兽，中了也得睡个三天三夜，任人宰割！ 可眼前这个男人……从他中招到现在，有半小时吗？ “你……你怎么可能醒过来？！”她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失声叫了出来。 楚逍闻言，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冲她摆了摆手，那表情，混合着嫌弃和一丝“你怎么这么菜”的怜悯。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指点后辈的欠揍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我说小姑娘，你这玩意儿……”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是安神茶吗？” “噗——” 林徽心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安神茶？！她引以为傲的秘药，在他嘴里就成了安神茶？！ 这份羞辱，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难受！ 但只有楚逍自己心里清楚，刚才有多悬。 就在他意识彻底模糊，快要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松动了封印那只被诅咒右臂的绷带，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才使他逐渐恢复清醒！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它似乎将那股侵入体内的药力当成了外来“杂质”，疯狂地顺着经脉逆流而上，将其撕扯、吞噬，当成了自己的点心！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这么快醒过来。 因祸得福，顺便还能看场好戏。 陆景的视线，也死死地锁在了突然出现的楚逍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比刚才面对陆离时还要凝重。 他想起了来之前，蜃童那张模糊的脸上，难得露出的严肃表情。 ——“小心那个，手上有绷带的男人。” 当时他并未完全放在心上，一个人类，能有多大威胁？ 只要将他能用，别出现碍事就行了。 可现在，他看着楚逍。 对方穿着长袖，但右手手腕处，依旧能看到缠绕着的、厚厚的绷带边缘。更重要的是，从他身上，正若有若无地散发出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却让陆景感到一种心悸。 那是……死气。 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之气。 再联想到他竟然能硬扛林徽心的“忘川露”……陆景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是个硬茬，一个巨大的、他计划之外的变数。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陆景看着楚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好说，好说。” 楚逍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现场紧张的气氛。 他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溜达到场中。 他先是冲着陆离挑了挑眉，又斜着眼瞥了瞥一脸戒备的陆景， 最后，他的目光在林徽心和那个黑西装男人身上来回扫视，还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这番旁若无人的举动，让陆景身后两人都感到了极大的冒犯。 做完这一切，楚逍才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向陆离。 “喂，狐狸大哥。”他叫得那叫一个顺口。 陆离皱着眉看他，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点。 “商量个事儿呗？”楚逍朝陆景那边努了努嘴， “这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人。刚才肯定拿仙女姐姐威胁你了，对吧？” “你想说什么？”陆离冷冷地问。 “我的意思是……”楚逍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无比灿烂，甚至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和纯粹的恶意。 他掰了掰自己那只没事的左手，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咱俩联手，先把这仨揍一顿，再聊别的，怎么样？” 第132章 恶霸与少年，旁观的乌鸦 楚逍那句“先把他们三个，打一顿”， 让一等车厢里本来就绷着的那根弦，又拧紧了好几圈。 陆景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身后那个叫林徽心的女人，还有那个一直不说话的黑西装，都下意识地往前半步，那架势，是随时准备动手了。 陆离倒是愣了一下，看着楚逍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心里竟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主意，好像还真不赖？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几个人就这么僵着，谁先动，谁就可能点着这个火药桶。 而就在隔壁，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 二等车厢。 这里跟一等车厢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混着汗味、烟草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菜味儿，吵吵嚷嚷的，像个菜市场。 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长衫，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个带盖的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看那样子，像个在外面教书的先生。 这人长得实在太普通了，属于那种扔人堆里，你一转眼就忘了他长啥样的。 他，就是换了身皮囊的乌鸦。 被苏明月和陆离联手打成那副德行，确实狼狈。但更让他心里憋火的，是“主”之后传来的那道命令。 主，竟然把那个叫“蜃童”的小鬼也派了出来。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乌鸦，已经不被完全信任了。 自己跟了主多少年？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脏活累活干了多少？ 现在倒好，派个小东西来分自己的功劳，甚至……是来监视自己的。 好啊，好得很。 既然如此，那还卖什么命？凭什么老子在前面拼命，让那小鬼在后面捡便宜？ 所以，他干脆换了张脸，混进了这节最乱的车厢。 不为别的，就为看戏,当然也顺带着传递一些消息。 他能“闻”到。 一等车厢里，那几股不属于凡人的气息，正互相顶着牛，像几条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狗，谁也不服谁，喉咙里都发着“呼噜呼噜”的声儿。 他甚至不用看，都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青丘那帮狐狸，自己先内讧了。 乌鸦的嘴角，咧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咬，使劲咬。” 他把嘴凑到茶杯边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着，“最好咬死一两个，给老子省点事。” 茶水是列车上卖的，茶叶梗子多，喝进嘴里又苦又涩，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反正现在，他也不急着去完成什么狗屁任务了。 他的注意力，慢悠悠地穿过车厢的铁皮，落在了那个最关键的人身上。 苏明月。 在他的感知里，那个女人的气息，现在弱得有点邪门。 就像……就像一根快烧到头的蜡烛，火苗小小的，风一吹就可能灭了。完全没了之前那种深不见底、让人心悸的感觉，反而透着一股子……病怏怏的味儿。 “搞什么鬼？”乌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长生种会受伤，会虚弱，但绝不会像凡人一样“生病”。 这种感觉太怪了，就好像一头老虎，突然在你面前学羊叫，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是装出来，想引自己上钩？ 还是……故意做给我看的陷阱？为了引诱我再次出手？ 乌鸦想不明白。 保不齐是这样。 他决定，再观察一下。 就在他琢磨这事儿的时候，车厢那头，一阵压抑的哭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还给我……求求你，把那个还给我……” 声音又细又尖，带着哭腔，在一片嘈杂里显得特别刺耳。 乌鸦抬起眼皮，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离他不远的过道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不耐烦地想甩开腿上的“东西”。 那是个小男孩，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 他正死死地抱着那汉子的小腿，说什么也不撒手。 那汉子穿着件油腻腻的狗皮坎肩，光头锃亮，满脸横肉。 最吓人的是，一道刀疤从他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让他不笑的时候，看着都像在骂人。他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别了家伙。 “滚你娘的蛋！”刀疤脸终于没了耐心，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小男孩的肩膀上。 小男孩像个破麻袋似的，咕噜一下滚了出去，撞在旁边旅客的行李箱上，半天没爬起来。 “小瘪三！你哪只狗眼看见老子拿你东西了？” 刀疤脸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浓痰，嗓门大得半个车厢都听得见，“再他妈缠着老子，信不信我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聊天儿的，打瞌睡的，都把目光投了过去。 小男孩在地上咳了好几声，晃晃悠悠地又爬了起来。 他这次没敢再扑上去，只是站在那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是你拿的！我一直看着你！你从我包里掏走的！”他哭喊着，声音都哑了， “那是我娘……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是个银锁！求求你，还给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完，他膝盖一软，还真就在那脏兮兮的地板上，“砰、砰、砰”地磕起头来，没几下，额头就红了一片。 这一下，车厢里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哎哟，作孽啊，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心疼得直咧嘴。 “那光头一看就不是好人，肯定是看孩子小，偷了人家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压低了声音跟同伴说。 “嘘……小点声！” 他同伴赶紧碰了碰他， “没看见他腰里那玩意儿吗？那是王八盒子！这年头，有枪就是爷，谁敢惹？” 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气得脸通红，拳头都攥紧了，看样子想站起来。 “你干嘛？想找死啊？” 他旁边一个中年人，一把将他死死按在座位上，“出门在外的，少管闲事！当心把自个儿搭进去！” 这些议论声，刀疤脸听见了。 他不但没半点心虚，反而像是很享受这种被人盯着、又被人怕着的感觉。 他狞笑着，一步一步走到小男孩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提到了半空中。 “小杂种，还敢污蔑老子？” 他扬起蒲扇一样的大手，“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小男孩扇得脑袋一歪，嘴角立马就见了血。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一巴掌，把整个车厢都打安静了。 刀疤脸好像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松开手，任由小男孩瘫在地上。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悠悠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黑色的、油光发亮的王八盒子！ “哗——！” 人群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像被风吹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往后退，一下子在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个个脸上，全是恐惧。 刀疤脸得意地扫了一圈，看着那些害怕的脸，脸上的笑容更残忍了。 他把那冰冷的枪口，缓缓地，带着一种猫抓老鼠的戏弄，对准了地上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小男孩的脑袋。 “来，” 他的声音里满是得意和威胁，“小子，你再跟爷爷说一遍，是谁，拿了你的东西？”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小男孩被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哭都忘了。 车厢里死一般地寂静，只剩下火车轮子压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况且、况且”的单调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片死寂里，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孩，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可就在那恐惧的最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是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豁出去的倔强。 他死死地盯着刀疤脸那张狰狞的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就！是！你！” 第133章 意外的善举，陌生的心跳 “就！是！你！” 小男孩那倔强的、充满了血性的嘶吼，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刀疤脸那满脸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的戏谑瞬间被暴戾所取代。 “小杂种，你还真是不怕死啊！”他狞笑着，握着枪的手，食指已经缓缓扣向了扳机。 周围的旅客吓得倒吸凉气，几个胆小的女人已经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弥漫了整个车厢。 而坐在角落里的乌鸦，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 死吧。 他心里想。 这种弱肉强食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本就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法则。 这个小男孩的死，就像路边被车轮碾过的一只蚂蚁，不会在这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乌鸦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看好戏的弧度。 然而…… 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看到刀疤脸脸上那副得意的、因掌握着别人生死而极度膨胀的丑恶嘴脸时。 就这点微末的力量，也值得你如此狂喜？ 当他听到周围那些旅客，明明心怀愤怒，却又因恐惧而噤若寒蝉的窃窃私语时。 一股莫名的、极其强烈的……不爽。 从他那颗早该死寂的心底，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很烦。 非常烦。 烦这个刀疤脸的丑陋，烦这个小男孩的愚蠢，更烦这满车厢懦弱而又虚伪的凡人。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出极其拙劣、极其无聊的戏剧。 而他，只想让这出戏，用一种……更干脆的方式结束。 就在刀疤脸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 刀疤脸正准备开枪的手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把王八盒子。 只见那由精钢打造的枪身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了整个枪身！ 下一秒。 “哗啦——” 那把崭新的、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王八盒子，竟像一个劣质的泥娃娃，在他手里碎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零件，掉落在地！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刀疤脸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零件，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闹鬼了？！ 就在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他忽然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触感，不似人类。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刚才还坐在角落里、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你……” 刀疤脸刚想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剧痛，从他的手腕处传来！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里面的骨头，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捏成粉末！ “聒噪。” 乌鸦看着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厌恶。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刀疤脸的整条手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过去！ 紧接着，乌鸦松开手，一脚，轻轻踹在他的膝盖上。 “噗通。” 刀疤脸那五大三粗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跪在了那个小男孩的面前。 乌鸦弯下腰，从刀疤脸那已经变形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银光闪闪的长命锁，扔给了那个已经看呆了的小男孩。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想走。 然而，周围的旅客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和恐惧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好样的！这位先生！” “真是高手啊！路见不平一声吼！” “先生，您真是孩子的大恩人！” “一看就是练家子，先生牛啊” 无数的赞扬和感谢，如潮水般朝着乌鸦涌来。 乌鸦的脚步猛地一僵。 他听着这些在他听来无比刺耳的、愚蠢的赞美，心里那股子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恩人？高手？牛啊？ 可笑！我只是……看他不爽而已！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而不耐烦的怒火。 他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只能将这股无名火，再次撒在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倒霉蛋身上。 “闭嘴！” 他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叫好的人恶狠狠地吼了一句。 “都他么滚蛋，别烦我！” 说完，他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他那一百八十多斤的身体轻轻松松地单手提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手臂一挥，像扔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般，将那个还在哀嚎的刀疤脸，从敞开的车窗直接扔了出去！ “啊——！” 刀疤脸的惨叫声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落在了远处的戈壁滩上，激起一小片烟尘，没了动静。 整个车厢，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魔鬼的眼神看着乌鸦。 前一秒，他们还以为这是位行侠仗义的大侠；后一秒，他们才发现，这……这是个比那个刀疤脸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怪物！ 而乌鸦，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 md,我……我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感觉上面仿佛沾染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我竟然……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蝼蚁般的凡人，出手了？ 我竟然……做了一件“好事”？ 可笑……太可笑了！ 我是“零号”……服从“主”……我是行走的灾厄……注定要将这个腐朽的世界拖入深渊… 这些蝼蚁的死活……与我何干？！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就在这时。 那个小男孩，捧着失而复得的银锁，走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谢谢您，叔叔！”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还带着泪痕和血迹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灿烂的、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最温暖的阳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乌鸦那颗冰封了数百年、充满了黑暗和怨毒的心里。 乌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让他感到极其不适和慌乱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开来。 “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个小男孩恶狠狠地吼了一句，想用这种方式来驱散心里那股子奇怪的感觉。 然而，小男孩看着他那“凶恶”的样子，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站起身，对着乌鸦，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说完，他捧着自己的银锁，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乌鸦站在原地，怔了几秒。 “md纯耽误老子看戏。” 他将注意力再次锁定一号车厢！ 第134章 尘埃落定，青丘之约 乌鸦回到二等车厢的座位上时，一等车厢那边的“好戏”，已经散场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叫陆景的、气息同样很强的狐妖，已经带着他的两个手下离开了。 整个一等车厢，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空无一人的寂静。 “切，没打起来。” 乌鸦撇了撇嘴，感觉有些无趣。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一样，混在人群中，在下一个停靠点，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 而此刻，一等车厢的包厢里，气氛，却依旧凝重。 楚逍斜斜地靠在离苏明月最近的那个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和警惕。 他看着对面的陆离，像是在评估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 陆离则坐在苏明月的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苏明月，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在寂静的包厢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王者的决断。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刚才，就在楚逍提议“联手打一顿”的时候，陆离，却出人意料地，叫停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他只是看着陆景，说了一句：“三天后，青丘见。” 然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陆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算是信守承诺，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卷古旧的羊皮卷宗，然后，便带着他的人，从容离去。 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喂，狐狸大哥。” 楚逍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有点不明白。那小白脸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干嘛还放他走？按我的意思，就该先把他打个半死，再谈条件。” 陆离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青丘的家事。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有你在，我怕我一动手，会误伤了‘友军’。” 他特地在“友军”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充满了“你个小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的警告。 楚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卧铺上的苏明月，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月月！”陆离瞬间就紧张了起来，连忙凑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明月缓缓地睁开眼，她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水汽的眸子，此刻，似乎比之前，要清亮了一些。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有气无力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的、属于“长生者”的本源之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很坚定的速度，重新开始流转。 而伴随着这股力量的复苏，她身体里那股因为发烧而产生的燥热和无力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驱散。 “奇怪了……”她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喃喃自语。 “怎么奇怪了？”陆离紧张地问。 “我感觉……我好像，好一点了。”苏明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场病，来得快，去得，好像也很快。”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陆离，”她看着他，问道，“凡人生病，痊愈之后，身体里，是不是会产生一种……嗯，叫‘抗体’的东西？” “抗体？”陆离愣了一下，他虽然在人间混了几百年，但对这些西医的新名词，还是一知半解。 “大概的意思就是，身体为了对抗这次的病痛，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壮一点？” “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陆离点了点头。 苏明月陷入了沉思。 她闭上眼，细细感受。 那股属于“长生者”的本源之力，不再是沉寂的死水，而像是一条冰封的河流，在经历了严冬般的虚弱后，河床深处，正有细微的暖流开始解冻、汇聚。 每一次心跳，都为这股暖流注入一丝力量，推动它冲刷着因“凡人化”而变得脆弱的堤岸。 这并非简单的复原，更像是一种……淬炼。 仿佛身体在主动学习如何应对“空虚”，并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一套更坚韧、更高效的恢复法则。 这次病痛，或许不是惩罚，而是一场迟来的洗礼。 想通了这一点，苏明月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她从卧铺上坐了起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已经好了大半。 陆离看着她恢复了神采的脸，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将那卷陆景留下的羊皮卷宗，递给了苏明月。 “看看吧。”他说，“这是那个家伙，留下的‘诚意’。” 苏明月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的是羊皮那干燥而粗糙的质感，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淡淡的霉味和墨香。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古老的地图在她的膝上铺陈开来，泛黄的卷面上，山川河流的纹路仿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起伏。 上面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甲骨文的符号，标注着山川河流。 “这是……” “青丘的古籍残卷。”陆离解释道，“陆景说，上面记载着，另一把‘钥匙’可能存在的位置。” “不过，”他补充道，“这典籍，已经有几百上千年的历史了。 上面记载的地方，现在还在不在，那把‘钥匙’，又还在不在那里，就不得而知了。” 苏明月看着地图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 那地方，是在青丘势力范围边缘，一个早已荒废了数百年的、古老的村寨遗址。 她将卷宗轻轻合上，放在一边。 这个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几分。 楚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明月抬起头，视线越过竖着耳朵的楚逍，精准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陆离的身上。 那双刚刚褪去病中水汽的眸子，清澈得像寒潭，潭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陆离。”她开口，声音平稳。 “嗯？”陆离下意识地应道，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青丘之约，三天之后。”苏明月陈述着，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这是你的决定。”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锐利，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第135章 临别托付，笑穴之刑 苏明月那句“你打算怎么做”，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包厢里那片凝重的空气。 楚逍在一旁，耳朵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那眼神里闪烁的光芒，活脱脱就是等着好戏开锣的看客。 他太想知道了，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狐狸王，在面对“王权”和“美人”的抉择时，到底会怎么选。 然而，陆离听完，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很洒脱，仿佛苏明月问的，不是一个关乎他未来命运的重大问题，而只是“晚上想吃什么”一样。 “我能怎么做？” 他摊了摊手，靠在椅背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游戏人间的姿态， “回去，打一架，然后，把那个破印章扔给他，拍拍屁股走人呗。”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那个让陆景惦记了几百年的王位，在他眼里，就是个麻烦的、可以随手丢掉的包袱。 “反正，”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灼热的认真， “我早就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而且我发现，在人间，当个呼风唤雨的‘陆老板’，可比在青丘当那个什么破‘王’，要快活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只有苏明月能听懂的、不正经的深情。 “再说了，我这心里，就这么点地方。” “装了你一个，就装不下整个青丘那些破事了。” 这番话，说得是油嘴滑舌，却又偏偏，真挚得让人无法反驳。 苏明月听着他这套熟悉的、一谈正事就开始扯皮的说辞，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个正形。”她低声说了一句。 但她那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眸子里，却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她习惯了。 几千年来，这个家伙，总是这样。 用最不正经的语气，说着最认真的话。 用最玩世不恭的姿态，做着最让她安心的事。 他总是想方设法地，把所有的麻烦，都自己扛下来，不想让她操一点心。 而一旁的楚逍，则听得是目瞪口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家伙！他直呼好家伙！ 楚逍心里的小算盘都快打爆了。 瞧瞧，瞧瞧人家这手段！ 先是霸道地把王位视若无物，再用深情款款的眼神锁定目标，最后那句“装不下”，还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撒娇…… 一整套组合拳下来，就是块万年寒冰也得给捂化了！ 不过看仙女儿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看来想打动她怕是还差些许，话说，这仙女儿的心该不会是铁做的吧？ 楚逍心里暗叹，回想起自己的操作，感觉自己那点“孩子叫啥都想好了”的土味情话，跟人家这一比，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就在楚逍暗自感慨“学到了”的时候，陆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看着苏明月，神情变得无比的严肃和郑重。 “不过，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处理那些长老们的破事，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 “本来，我还有点不放心。”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明月的额头，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燥热已经退去了大半。 “现在看你恢复了一些，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完，目光缓缓地转向了那个还在看好戏的楚逍。 那眼神，瞬间就从春风拂面，变成了西伯利亚的寒流。 “喂，那个小偷。” 楚逍的脸瞬间就黑了：“你叫谁小偷呢？我那叫‘借’！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陆离没理会他的狡辩，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语气说道： “我离开的这几天，路上，就麻烦你，多‘照应’一下了。” 他虽然极度不情愿把苏明月的安危托付给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家伙，但眼下，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楚逍的实力虽然不如他，但对付一些宵小之辈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脑子活，鬼点子多，真遇上什么危险，打不过，至少……跑得快。 楚逍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促狭和得意的光芒。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狐狸精，是要回老家处理“家事”，要把仙女姐姐暂时“托付”给自己了！ 这……这不就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千载难逢的、可以和仙女姐姐独处的绝佳机会吗？！ 楚逍的心里乐开了花。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可靠”的、充满了“正义感”的笑容。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他假惺惺地推辞道，“我跟仙女姐姐，非亲非故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看着陆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既然狐狸大哥你都这么说了，那小弟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脸的信誓旦旦。 “少了个碍眼的第三者，真是舒服多了。你放心去吧！” “我保证，肯定会把仙女姐姐，当成我未来媳妇一样，照顾得妥妥帖帖，无微不至！” 陆离的额头上，青筋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把苏明月托付给这家伙，可能……是个错误。 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刚想发作，还没等他开口。 楚逍那句“未来媳妇”的尾音还拖着洋洋得意的调子，一道银光却比他的声音更快，倏然划破空气！ “哎……” 他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猖狂的笑声便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那挑衅的笑容还未褪去，嘴角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从喉咙里诡异地冒了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他像个失控的提线木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稳稳地插在他后颈的“笑穴”上。 是苏明月出手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手里正捏着另一根银针，看着楚逍，眼神冰冷。 “聒噪。”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狸奴，叼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鸡腿，从门口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它看到自家老大正抱着肚子笑得跟个疯子一样，不由得好奇地凑了过去。 “老大，老大，你笑啥呢？” “有啥好玩的事，说出来，让俺也乐呵乐呵呗？” “呵呵……呵……救……救命……” 楚逍一边狂笑，一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狸奴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神情淡漠的“煞神”，歪了歪脑袋，一脸的茫然。 …… 与此同时，在离望山镇不远的一处荒废古村寨遗址。 这里，正是陆景留下的那份羊皮卷宗上，标注的、疑似有另一把“钥匙”存在的地方。 夜色下，整个村寨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蜃童赤着脚，静静地站在村口那棵已经枯死的歪脖子树下，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破败气息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停叶落，蜃童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装，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明明像个旧时代的学者，身上却散发着比这古寨的死寂更加阴冷的气息。 他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斯文有礼，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蜃童没有回头，只是用他那天真而又诡异的少年音，轻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来了。” “‘白泽’。” 第136章 古寨秘钥，双魔降临 “你来了。” “‘白泽’。” 他身边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 镜片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掩盖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这个男人，便是“主”的七个分身之中，代表着最纯粹、最原始“破坏之力”的存在——白泽。 他与蜃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一个是“脑”，一个是“手”。 两者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致命的平衡。 “任务。”白泽开口，声音低沉、刻板，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仿佛只是在读取一个既定的程序。 “游戏才刚刚开始，急什么？” 蜃童笑了笑，赤着脚，率先走进了这个弥漫着泥土和腐朽木料气息的古村寨， “我主说，那把‘钥匙’，就在这里。我们得先把它找出来，不是吗？” 村子里异常安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又确实藏着活人的气息——一些破败的屋子里，还亮着昏黄的油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被压抑的犬吠。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却又真实存在的村落。 蜃童和白泽的出现，如两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几个聚在村口大槐树下抽着旱烟的村民，手里的烟杆停在了嘴边，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排外。 一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站起身，手里掂着块石头，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喂！你们两个哪儿来的？不知道我们‘守陵村’不欢迎外人吗？” 蜃童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那双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与那个年轻人对视。 只一眼。 “嗡——” 年轻人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石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瞳孔中的光彩，如同墨滴入水般迅速涣散，变得空洞而迷茫。 “带我们，去找村里所有能说话的人。”蜃童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是。”年轻人机械地回答，随即转身，朝着村子里大声吆喝起来：“都出来！都出来！村里来贵客了！” 很快，那些亮着灯的屋子里，陆陆续续走出了几十个村民。 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用一种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蜃童和白泽。 蜃童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告诉我，”他用那种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对所有被他控制了心神的村民问道， “这个村子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很特别的，从老祖宗那里就传下来的东西？” 村民们一个个眼神空洞，茫然地摇着头。 蜃童也不失望，仿佛早有预料。 他又问：“那，村里的村长和长老们，住在哪里？” 这次，立刻就有人伸出手，指向了村子最深处那几间看起来最古老、也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很好。”蜃童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白泽，“走吧，看来，答案就在那里了。” 两人朝着村子深处走去，身后，那些被控制心神的村民还像木偶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当他们走到那几间青砖大瓦房前的晒谷场上时—— “吱呀——” 几间屋子的门，几乎是同时被从里面推开。 七八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拄着龙头拐杖、满脸皱纹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者。 他虽然年迈，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无比。 他，就是“守陵村”的现任村长。 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一走出来，便迅速站定方位，将蜃童和白泽围在了中间。 “好浓的邪气。”村长用拐杖重重地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不知二位，深夜造访我们这小小的守陵村，有何贵干？” “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蜃童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们只是来找一样东西。找到了，我们马上就走。” “找东西？”一个脾气火爆的长老冷哼一声，“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什么东西，值得二位这般‘大驾光临’？” 蜃童似乎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玩言语游戏。 他抬起眼，故技重施。 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再次泛起诡异的光芒，无形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朝着面前这几个老人笼罩而去！ 然而，就在他的精神力即将触碰到那几个老人的瞬间—— “哼！邪魔外道，班门弄斧！” 为首的村长爆喝一声，手中的龙头拐杖再次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宛如洪钟大吕！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浩然正气的气浪，从拐杖底部猛地扩散开来！ 蜃童那无往不利的精神冲击，在接触到这股气浪的瞬间，竟如阳春白雪，被震得倒卷而回！ 蜃童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也微微沉了下来。 “哦？”他看着面前这几个气血旺盛、眼神锐利的老人，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有点意思。看来，你们不是普通人啊。” 村长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守陵村”世代修习一种至刚至阳的护体功法，虽不能长生，却能让他们气血充盈，百邪不侵，专克蜃童这种专攻精神幻术的邪祟。 “既然，敬酒不吃……”蜃童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而残忍，“那就只能请你们吃罚酒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白泽。 白泽像是接到了指令。 他缓缓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然后，一步踏出。 “轰——！”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气息，从他那看起来文弱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脚下的青石板以他为中心，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了整个晒谷场！ “我舅问一遍。”蜃童看着那些脸色大变的长老们，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天真而又残忍的笑容。 “把那把‘钥匙’，交出来。” “我可以，留你们一条全尸。” 村长听到“钥匙”两个字，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秘密！ 这个只有历代村长在临终前，才会口口相传、守护了上千年的秘密！ 他们……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第137章 死神之舞 “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村长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内心独白，被蜃童清晰地“听”到了。 蜃童那双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弯起，像两弯诡异的月牙。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摆开阵势、如临大敌的老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和……天真。 “原来，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钥匙’的秘密。”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遥遥地，指向了为首的村长。 “那也就是说……” 他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其无辜的、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的语气，轻声说道： “……其他人，就没什么用了，对吗？” 这句话，像一道来自地狱的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村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几个原本还义愤填膺、准备拼死一搏的长老，在听到这句话时，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为什么会说出如此冰冷、如此残忍的话。 而村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颗活了近百年的、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守陵村，大祸临头了！ “你……你想干什么？！” 那个脾气最火爆的三长老，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指着蜃童，厉声喝道， “我告诉你！我们守陵村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你想从我们这里抢东西，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是吗？” 蜃童笑了笑，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个长老一眼，而是转头，看向了身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如同雕像般的男人。 “白泽。” 他轻声呼唤，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白泽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除了那个老家伙，”蜃童伸手指了指村长，“其他的人……” “……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的低语。 三长老怒吼一声：“小崽子找死！” 他双脚在青石板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朝着蜃童猛扑过去。 他身上的气血翻涌，常年练武的身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然而，蜃童动都没动。 就在三长老即将扑到他面前时，一道黑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 白泽的身影，只是在原地，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凭空消失了。 下一秒。 “噗嗤——！” 一声利器刺入肉体的、沉闷的声音响起。 三长老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只苍白的、戴着纯白手套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后心，穿透了出来。 那只手上，干净得过分，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空气。 “你……” 三长老的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他想回头，看看那个攻击自己的人。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白泽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优雅，好像生怕弄皱了自己手上的白手套。 三长老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眼睛，还大睁着，里面充满了不甘和茫然。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 “老三！” “三哥！” 其他的长老们看到这一幕，都目眦欲裂！ “我跟你拼了！” 一个身材最为魁梧的二长老，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双拳之上，亮起了浓郁的、如同实质般的金色气血之力，那是守陵村世代相传的护体功法催动到极致的象征！ 他这一拳，足以将一头成年的公牛，都活活打死！ 拳风呼啸，甚至吹动了白泽额前的一缕黑发。 然而，白泽，却连看都没看他那势大力沉的拳头一眼。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就那么轻轻地，点在了对方的拳锋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咔嚓……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裂声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拳头上传来的，而是从二长老的整条手臂内部传来的！ 以白泽的手指为中心，无数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瞬间蔓延了他整条粗壮的手臂！ 然后，“哗啦”一声。 二长老的整条胳膊，从拳头到肩膀，里面的骨头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沙子，彻底粉碎了。 整条手臂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只剩下一层皮肉挂在肩膀上。 “啊——！” 迟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终于响彻了整个村寨。 白泽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声惨叫有些不悦。 他反手一挥，手背精准地抽在了二长老的太阳穴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 二长老庞大的身躯，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场屠杀，就这么开始了。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了冷酷美感的，碾压。 白泽的身影，如同一个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死神。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简单，直接，却又致命。 一个长老用尽毕生功力拍来一掌，白泽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拨，就让对方力道全失，然后并指如剑，点在了对方的喉咙上，留下一个细小的血洞。 另一个长老试图从背后偷袭，白泽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向后踢出一脚，正中对方的膝盖。 清脆的骨裂声中，那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彻底废了。 鲜血，染红了晒谷场的青石板。 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村长拄着龙头拐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地，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他们那至刚至阳的护体真气，在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他想出手，但他知道，没用的。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个层次的认知。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破坏”而存在的，绝对的力量。 当最后一个长老倒下后，白泽停住了。 他站在尸体中间，黑色的中山装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依旧冰冷。 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村民们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保护他们的人，都倒下了。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突然，一个年轻的村民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等待死亡的恐惧，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转身，发了疯似的朝着村外跑去！ 他是村里跑得最快的猎手，他想，只要能跑出去，只要能有一个人活下来报信…… 白泽站在原地，动都未动，似乎对这种小角色提不起任何兴趣。 但，一直挂着笑容看戏的蜃童，却有了动作。 他甚至都没有正眼去看那个逃跑的人，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个背影，随意地，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那个全力狂奔的年轻人，身体猛地一顿，就像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细小的、还在冒着青烟的血洞。 这一幕，比刚才白泽那血腥的屠杀，更让村民们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是一种……连逃跑的资格都被剥夺的、绝对的支配。 所有的哭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住手……求求你，住手……”村长看着那个还在享受着杀戮的白泽，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长老们都倒下了，他知道接下来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 蜃童走到他的身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老人家，你现在，知道求饶了？” “只要……只要你放过他们……” 村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我都给你！” “哦？”蜃童歪了歪头，“可是，我刚才，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啊。” “求求你……” “别问我。”蜃童笑了笑，他指了指那个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手帕的白泽，“你得问他。” 村长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白泽。 白泽没有看他，而是用那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双根本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的白色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一丝不苟。 擦干净后，他抬起头，看着村长，然后，缓缓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动作，优雅，又充满了邪气。 “抱歉。” 他推了推眼镜，用他那刻板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我还没有……尽兴。” “所以，没办法，收手呢。” 第138章 最后的希望 白泽的话，像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村长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他眼中的光，彻底灭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守陵村上百年的传承，守护了几代人的秘密，还有这些活生生的人，都将在今天，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白泽说完，便不再看村长，目光转向了那些缩在周边、瑟瑟发抖的村民。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鸡鸭，没有半点怜悯。 他动了，朝着人群缓缓走去。 “不——！”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发出绝望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但她的腿早就吓软了，刚跑两步就摔倒在地。她顾不上自己，只是死死地将孩子护在怀里。 白泽的影子，笼罩了她。 村长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想动，想阻止，但胸口传来一阵锥心的剧痛，让他连站稳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之前抵挡蜃童精神攻击的时候他已经受了内伤，只不过是强忍着，不让气息弱下来而已。 他能听见妇人的哭泣，孩子的啼哭，还有……蜃童那若有若无的、愉快的哼唱声。 哼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天真，又残忍。 就在这绝望到了顶点的时候。 村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快，带着一丝归家的雀跃。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衣服、背着个半旧药箱的年轻姑娘，正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走来。 她心里还盘算着，给爷爷带了他最爱吃的邻村李记烧饼，不知道他会不会夸自己。 村里的大家还好吗？ 狗蛋那小子的咳嗽有没有再犯？ 她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 然而，刚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林晚的脚步就猛地停住了。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村里太安静了。 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孩子们的笑闹声。 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林晚的心，咯噔一下。 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的家吗？！ 村长在闭眼等死的时候，也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他那颗已经死寂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比死亡本身还要强烈无数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 晚儿！ 你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村口的方向，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嘶吼！ “晚儿！快跑——！” 声音嘶哑，状若疯魔！ “别回来！” 这声嘶吼，让正要动手的白泽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投向了村口那个僵在原地的身影。 一直看戏的蜃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晚的那一刻，变得更加灿烂了。 “哦？”他好奇地打量着那个一脸震惊和悲伤的姑娘，又看了看状若癫狂的村长，用一种发现了新玩具的语气， 轻声笑道：“新的游戏，好像要开始了呢。” 林晚被爷爷那声嘶吼震得浑身一颤。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清了爷爷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决绝！ 恐惧没有让她后退。 她将背后的药箱往肩上一勒，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那绝望的嘶吼声源头，疯狂冲去！ 刚冲进村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几欲作呕。 当她看清村子里的一切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血，满地的血。 她的目光扫过血泊，呼吸都停了。 那是三长老——前几天傍晚还笑呵呵地塞给她野果，让她在外别累着。 那是二长老——小时候总让她骑在脖子上，带她掏鸟窝的魁梧汉子。 还有张叔、李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成了血泊中残缺不全的尸体，像被撕坏的布娃娃，死不瞑目。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场地中央。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脸上带着天真笑容的诡异少年。 另一个，是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干净得刺眼。 而在他们对面，自己的爷爷，那个永远都挺直腰杆的村长，正拄着拐杖，浑身颤抖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流着血泪。 “爷……爷爷……”林晚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不是让你跑吗……你回来做什么啊！傻孩子！”村长嘶哑地喊道，刚一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一口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跑？” 蜃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头看着门口那个一脸悲愤的姑娘，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现在才想跑，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白泽。 白泽推了推眼镜，一步一步，朝着林晚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像死神的丧钟，每一步都敲在人的心上。 “我杀了你！” 看着这个恶魔般的男人走来，林晚眼中的悲痛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她怒吼一声，将背后的药箱猛地甩在地上，主动朝着那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迎了上去！ 她是守陵村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传人！ 她要为亲人们报仇！ 身影快如鬼魅！ 冲向白泽的过程中，她双手化作残影，从腰间摸出数张黄符！ “五雷轰顶！” 几张黄符无火自燃，化作几道刺眼的电光，朝着白泽的头顶狠狠劈了过去！ 然而，面对这雷光，白泽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对着空中，随意一挥。 动作优雅，像在拂去衣角的灰尘。 “啵。” 一声轻响。 狂暴的电光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 她来不及多想，白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一只手快如闪电，直取她的咽喉！ 林晚心里警铃大作！ 她脚下步伐一错，整个人像风中的柳絮，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飘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爪！ 白泽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讶异。 他停下动作，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对不远处的蜃童轻笑道：“这个，比那些老骨头有趣多了。” “是吗？”蜃童笑得更开心了。 白泽转回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细微的、类似“笑”的弧度。 “反应不错。” 他说着，攻势再起！这一次，他的身影化作无数道黑色的残影，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而林晚，就像是风浪里的一叶小船！她将身法发挥到极致，一次又一次地在白泽密不透风的攻击中，找到那一线生机，险险地闪避开来！ “左脚慢了0.2秒。” “这一掌力道太散。” “呼吸乱了。” 白泽一边攻击，一边用他那刻板的声音进行着点评，像是在指导，更像是在戏弄。 “砰！” 林晚一脚蹬在旁边的墙壁上，借力翻身，再次躲开白泽的扫堂腿，落在几米之外。 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体力消耗巨大。 而对面的白泽，依旧云淡风轻，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他看着林晚，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那丝“有趣”的意味，渐渐被不耐烦取代。 “游戏，该结束了。” 他说完，猛地一跺脚！ “轰——！” 整个晒谷场的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 一股无形的、要把人碾碎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林晚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咯咯”的响声！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白泽缓缓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现在，你还能，往哪里躲呢？” 他看着林晚那双因为缺氧而开始涣散的、充满不甘和愤怒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不——！” 远处的村长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再也顾不上内伤，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强行推动体内的力量，朝着白泽疯狂地冲了过去！ “老夫跟你拼了！” 然而，蜃童那瘦小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挥了一下。 村长直接飞了出去，撞在了墙上。他整个人僵坐在地上，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老人家，别急。”他笑得像个天真的恶魔，“好戏，还没轮到你呢。” 绝望。 无尽的绝望，笼罩了整个守陵村。 就在林晚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一个清冷的、淡漠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力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遥远的天际，传了过来。 “住手。” 第139章 雷霆一击 林晚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生命的最后光景，是白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村民们死寂的眼神。 村长闭上了血泪干涸的双眼，不忍再看。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骨骼在巨力下呻吟的、细微的“咯咯”声。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中。 “住手。” 那声音，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感情。 却像一道划破了万古长夜的惊雷，瞬间，响彻了整个死寂的村寨！ 正准备捏碎林晚喉咙的白泽，动作，猛地一僵！ 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愕然的表情。 他猛地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遥远的天际，一个黑点，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放大！ 那是什么？！ 还没等他看清楚。 一道比闪电更快、比流星更亮的银光，已经撕裂了长空，带着一股足以洞穿一切的、凛冽的杀意，朝着他的手，爆射而来！ 快！ 太快了！ 快到连白泽这种级别的强者，都只来得及，在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下意识地，就想松开林晚，抽手后退。 但，已经晚了。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那道银光，毫无阻碍地，精准地，从他那只掐着林晚脖子的、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掌中心，一穿而过！ 一蓬黑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血液，飚射而出！ “呃！” 白泽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松开了手，林晚那具已经失去力气的身体，软软地，朝着地上倒去。 而白泽，则难以置信地，抬起了自己那只被洞穿的手。 他看着手掌中心那个细小的血洞，伤口边缘，一缕缕至纯至净的银色气息，正如同跗骨之蛆，疯狂消融、湮灭着他的“力量”！ 怎么可能？！ 他的这具身体，是“主”用最坚硬的“黑曜魔骨”，混合了主最纯粹的“破坏之力”，锻造而成的！ 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别说是凡间的兵器，就是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也休想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可现在……竟然被一根小小的、看起来像是绣花针一样的东西，给轻易地洞穿了？！ 这种力量，不是早就应该断绝了吗？！ 而远处的村长，在看到这一幕时，那双已经流干了血泪的、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天际，那颗因为激动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再次，疯狂地搏动了起来！ 救星！是救星来了！ 就在这时。 “咻！咻！咻！咻！” 又是数道银光，破空而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根，而是十几根！ 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带着死亡的呼啸，笼罩了白泽全身所有的要害大穴！ 白泽脸色剧变！ 他想躲，却发现，他的脚上莫名多了两根银针，竟然限制了他行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彻底禁锢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银光，精准地，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尽数没入了他的体内，封住了他所有的经脉和力量流转的节点！ 白泽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力量”，像是被瞬间截断了源头的河流，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动不了了！ 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下一秒。 一道身影，如同九天玄女下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泽头顶上方！ 来人，正是苏明月。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素雅的旗袍。 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干练的、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长发，被高高地束成了一个马尾。 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 霎那间。 她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脚踩在对方头上，仿佛承载着整个守陵村的屈辱与绝望。 重重落下！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碾压！ “轰——！” 一声巨响！ 白泽那颗坚硬无比的脑袋，连同他的上半身，被这一脚，毫无悬念地，直接踩进了脚下那坚硬的青石板里！ 整个村庄，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一个以白泽的脑袋为中心的人形大坑，赫然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霸道！ 凌厉！ 不讲道理！ 这一脚，仿佛将之前守陵村所遭受的所有屈辱和绝望，都狠狠地，给踩了回去！ 远处的村长，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那些还幸存着的、躲在暗处的村民们，更是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压抑的哭泣声。 而一直站在一旁，看好戏的蜃童。 在看到苏明月出现的那一刹那，他那张总是挂着天真笑容的脸，瞬间，就变了！ 是她！那个完美的“初代”！ 她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的实力绝对不是对手，而且还有两个气息这在上方！！ 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原则就是，绝对不能将自己，暴露在任何一丝的危险之中！ 他甚至都来不及跟白泽打声招呼，整个身体，就化作一道黑色的烟雾，同时还施展了隐蔽气息的手段！ 朝着村外方向，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他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烟尘，缓缓散去。 苏明月那只穿着黑色短靴的脚，还踩在白泽的脑袋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只剩下一半身体还能动弹的白泽。 就在这时。 又是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身边。 正是陆离和楚逍。 而他们的头顶上，那只毛茸茸的、巨大的“狸猫气球”，也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月月！”陆离一落地，就紧张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你疯了？！力量尚未完全回复，就敢再次动用！你不要命了？！”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她抬起脚，从白泽的脑袋上，移了下来。 她笑了笑。 “没事。” “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活动，感觉身体，都快僵硬了。” 陆离看着她，还是很不放心。 他知道，苏明月现在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恢复，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击，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 他刚想转头让楚逍去追那个矮子，却发现那家伙早已没了踪影。 再定睛一看，楚逍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林晚身边，将她打横抱起，一边往屋里冲，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道： “这位姑娘伤势过重，我先带她去疗伤！若在耽误，恐有性命之忧！剩下的……就拜托二位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进了旁边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 远处的蜃童看着突然出现的变故也是皱了皱眉头。 随即传音给白泽。 “白泽你还要趴到什么时候？” 第141章 迟来的救援 楚逍那句“剩下的……就拜托二位了”，还在空气中回荡。 陆离看着那家伙抱着姑娘就往屋里跑的背影，气得嘴角直抽抽。 好家伙！ 这色鬼，溜得比谁都快！ 趁着自己和月月对付强敌，他倒好，跑去“英雄救美”献殷勤了！ 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但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陆离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村里那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 他看着那些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守陵村长老，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里，所有的轻松和戏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悲哀。 “我们……”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还是来晚了一步。” 苏明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里，也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冰冷的自责。 她很少会有这种情绪。 因为她活得太久，见过的生死，比任何人都要多。 她早已习惯了，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旁观者的姿态，去看待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但今天，不一样。 这些人，是因为“钥匙”而死。 而“钥匙”，又是因为她，才重新现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将这场灾祸，带到了这个与世无争的村寨。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在火车上，陆离脸色骤变的那一刻—— 他从陆景身上，感觉到了属于“乌鸦”的、被污染过的归墟之力。 就是那一丝气息，让他们瞬间断定，“钥匙”的下落已经暴露！ 为此，他们直接跳下火车，骑上狸奴，日夜兼程，只为抢先一步。 可终究…… 她看着满地尸骸，心如刀绞。 终究，还是晚了。 “不怪你。” 陆离似乎是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有些冰凉的手。 “是那俩畜生，太没人性。” 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笔账，今天必须连本带利地，替他们讨回来。” 苏明月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自责而泛起的寒意，似乎也被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还被她踩在脚下的人形大坑。 “现在，该轮到你了。”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而就在这时，一个天真而又诡异的声音，从远处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的阴影里，传到了白泽耳边。 “白泽，你还要趴到什么时候？” 是蜃童！ 他并没有真的逃走，而是藏在了暗处，一直观察着局势。 被踩在坑里的白泽，听到了蜃童的话，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 他想起来！ 他想用自己那无坚不摧的“破坏之力”，将这个敢把他踩在脚下的女人，撕成碎片！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 他……动不了了！ 他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破坏之力”，像是被十几把无形的、冰冷的枷锁，给死死地锁住了！ 无论他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他只能感觉到，那十几根刺入他身体的银针，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让他感到极其厌恶和……不妙的力量！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却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精准地，封死了他所有的力量节点！ “怎么回事？” 远处的蜃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泽身上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银针，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想起了“主”之前，曾经有过一次极其严肃的警告。 ——“记住，那个长生者，最麻烦的，不是她那支‘钥匙’，而是她自己。” ——“她的血，很特殊。那是与‘归墟’本源，最契合的灵媒。 任何沾染了她血液的东西，都会带上一丝‘规则’的属性，能够克制一切后天形成的力量。” ——“所以，绝对，绝对不要让她，有机会，用她的血，来对付你们。” 蜃童看着那些银针，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了心头。 难道……这些针，都是用她的血，炼化过的？ 麻烦了啊…… 蜃童的脸上，第一次，收起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知道，今天这盘棋，他们，可能要输了。 白泽不信邪，他放弃了催动被封印的力量，转而依靠自己那强横无比的肉身之力，猛地一挣！ “轰！” 碎石四溅！ 他竟然真的，仅凭那野兽般的蛮力，硬生生从那人形大坑里挣脱了出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道青色的身影，就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陆离！ “给我老实待着！” 陆离冷哼一声，一掌按在了白泽的肩膀上！ 一股磅礴的、如同山岳倾颓的妖力轰然压下！ 白泽刚刚挺起的膝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庞大的身躯便被无可抗拒地，又狠狠压回了地面，将那人形坑砸得更深了几分！ “啧。” 陆离感受着手下那股依旧在不断反抗的、纯粹的肉体力量，忍不住回头对苏明月吐槽道， “这个斯文败类，蛮力都这么强横。真不知道，要是月月你刚才没有封住他的力量，这家伙，得有多恐怖！”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她走到被陆离死死按住的白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问道，“你们的‘主’，到底是谁？他在哪儿？” 白泽被陆离的妖力压制，又被苏明月的银针封印，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依旧充满了不屑和嘲弄。 他充耳不闻，只是不断地，用蛮力挣扎着。 远处的蜃童，看着这一幕，知道，光靠白泽自己，是绝对不可能逃出来了。 他必须出手。 他悄无声息地，对着白泽，传音入密。 【白泽，听着。】 【那个女人的针，很古怪，能克制你的力量。硬拼，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会儿，我会用‘魔音’，攻击所有人，制造混乱，干扰他们。】 【你抓住机会，用尽你所有的力气，挣脱那只狐狸的压制，哪怕只有一瞬间！】 【到时候，我会趁乱出现在你身边，用空间转移，带你走！】 白泽那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蜃童看着远处那几个正在为死去的长老而悲伤的、幸存的村民，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而又残忍的笑容。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然后，他张开了嘴。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肉眼看不见的、却又极其恐怖的声波，如同海啸一般，以他为中心，朝着整个村寨，疯狂地扩散而去！ 那一瞬间，陆离和苏明月同时感到一股尖锐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寒意扫过全身，让他们神魂为之一颤！ 他们尚且如此，那些凡人…… “啊——！” 那些正在哀哭的村民，包括那个刚刚才被楚逍救进屋里的林晚和村长，在接触到声波的瞬间，都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里，都开始流出鲜红的血液！ 七窍流血！ 这无声的“魔音”，攻击的，不是耳朵，而是……灵魂！ “不好！” 苏明月和陆离的脸色，同时大变！ 他们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如此歹毒的、无差别的招数，来攻击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 苏明月想都没想，立刻就要催动玉簪的力量，去庇护那些村民。 但她体内的力量，刚刚才恢复了一点，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去保护这么多人！ 而陆离，则被白泽的力量牢牢牵制。 他一旦松手，这个恐怖的“破坏”化身，就会立刻挣脱束缚！ 他们，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第142章 诅咒之墙 “啊——！” “我的头！我的头好痛！” “救命……救命啊……” 蜃童那无声的“魔音”，如同最恶毒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守陵村。 那些还幸存着的、手无寸铁的村民们，无论老少，都在这无形的声波攻击之下，痛苦地倒了下去。 他们抱着自己的脑袋，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 鲜红的血液，从他们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不断地涌出。 那场景，如同人间地狱。 就连屋子里，刚刚才苏醒过来的林晚和身受重伤的村长，也未能幸免。 他们同样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痛苦得几乎要将自己的头颅撞碎。 “混蛋！” 陆离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想冲过去，将那个躲在暗处放冷箭的蜃童，撕成碎片！ 但他身下的白泽，却像一块牛皮糖，死死地将他拖住。他一旦松手，这个恐怖的怪物，就会立刻挣脱！ “月月！”他只能焦急地，向苏明月求助。 苏明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那些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无辜村民，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她想都没想，就要再次，催动发髻上那支玉簪的力量。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她体内的本源之力，才刚刚恢复了一丝。如果现在，再次强行催动“钥匙”的力量，去庇护整个村子，那她，很可能，会陷入比之前更加漫长、更加彻底的虚弱期。 甚至……甚至可能会因为本源耗尽，而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因为自己，而惨死在这里。 就在她即将拔下玉簪，准备付出任何代价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从屋中冲出，快得像一道离弦之箭！ “轰——！” 几乎是同时，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 苏明月和陆离骇然回头，只见那道身影——正是楚逍——已经单膝跪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他那只一直被绷带死死缠住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右手，此刻，已经解开了所有的封印，正狠狠地，按在脚下的大地上！ “别愣着了！” 他抬起头，冲着苏明月和陆离，用尽全力地，嘶吼道！ “赶紧解决了地下趴着的那个！去抓那个跑了的！” “我……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青筋在他脖颈和额角暴起，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酷刑。 随着他的嘶吼，以他手掌为中心，地面剧烈隆起！ 无数道漆黑的、带着暗红色裂纹的岩石，如同破土而出的鬼手，从地下疯狂地钻了出来！ 它们迅速地交织、堆叠，在短短数秒之内，就在整个村寨的前方，形成了一堵高达数丈、绵延几十米的…… 诅咒之墙！ 那堵墙，通体漆黑，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龟裂纹路，那些纹路中仿佛有熔岩般的暗光在缓缓流动，外观与楚逍那条被诅咒的手臂一模一样！ 一股冰冷的、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生命与声音的气息，从墙体上散发出来。 更诡异的是，当蜃童那无声的“魔音”，冲击到这堵墙上时，非但没有将它震碎，反而像是遇到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被那墙体上无数的裂缝，疯狂地，吸收了进去！ 那些正在痛苦哀嚎的村民们，身上的压力，瞬间一轻！ 这堵墙，竟然用它自己，为整个村子，撑起了一道庇护的屏障！ 以身作盾！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随着诅咒之墙不断地吸收着“魔音”的力量，楚逍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地滑落。 他嘴角，已经有鲜红的血迹，缓缓地溢了出来。 而他那条按在地上的、被诅咒的手臂上，那些黑色的龟裂纹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但却无法阻止的速度，顺着他的肩膀，朝着他的心脏，攀爬！ 远处的蜃童，看着这一幕，那张总是挂着天真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个诅咒的力量……竟然……变异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诅咒的来历。 这是几百年前，“主”还被世人称为“混沦”的时候，随手种下的一个“恶作剧”。 一个，充满了死亡和终结的，石化诅咒。 按照“主”的设定，这个诅咒，只会不断地吞噬宿主的生命力，直到宿主在三十岁前，彻底化为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它，应该是纯粹的“死物”。 可现在，它竟然……拥有了吞噬和转化其他力量的能力？！ 经过了几代人的血脉传承，这个原本只是用来“玩弄”凡人的诅咒，竟然，产生了连“主”都未曾预料到的……变异！ “当初，就应该杀了那个家伙的……” 蜃童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楚逍，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也不至于，让他的后人，活到现在，给我添这么多麻烦！” 而另一边。 苏明月看着那个用自己的生命，为整个村子撑起一道屏障的楚逍，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是震撼？是赞许？或许，还有一丝……亏欠。 但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这个年轻人的牺牲，必须换来最有价值的结果。 楚逍，撑不了多久。 她不再犹豫。 她没有去动用那支会对她造成巨大反噬的玉簪。 而是从自己的行李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剑。 这是她平日里，用来对付一些小妖小怪的、最普通的法器。 但此刻，她要做的事，却一点也不普通。 她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 然后，她握着桃木剑的右手，缓缓地，从那两根并拢的、白皙如玉的手指上，一划而过！ 一道血痕，瞬间出现。 鲜红的、带着一丝淡淡金芒的血液，涌了出来，瞬间，就布满了整柄桃木剑的剑身！ 那柄原本平平无奇的桃木剑，在沾染了她的血液之后，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股浩然、神圣，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的无上剑意，冲天而起！ 以血开锋！ 以身为祭！ 她看着那个还被陆离死死按在地上的白泽，眼神，冰冷如霜。 “今天，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第143章 连环毒计 以血开锋！ 嗡——！ 当那柄桃木剑被苏明月那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血液浸染，一声仿佛来自太古的剑鸣响彻整个村子。 剑身上朴实的木纹寸寸亮起，流淌着神圣的金色脉络，原本温润的桃木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锋锐、浩然，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的无上剑意！ 它已不再是凡木，而是足以审判的……法则之剑！ 被陆离死死按在地上的白泽，在感觉到那股剑意的瞬间， 他那双总是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颤栗，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警报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啸。 他从那柄剑上，感觉到了一股足以将他，连同他那不死的“破坏之躯”，都彻底从存在层面抹杀掉的、致命的威胁！ 会死！ 如果被这把剑砍中，自己，真的会死！ “不——！”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惊恐的咆哮！ 他不再保留，体内那股被银针封印的“破坏之力”， 开始疯狂地冲撞着束缚！ 他那由“黑曜魔骨”构成的身体，更是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 竟然将陆离那如同山岳般的妖力压制，都撑得“咯咯”作响！ “蜃童！”他朝着远处那个还在观望的少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你他娘的，还在磨叽什么？！想看着我死吗？！” 远处的蜃童，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势， 他的目光在战场上飞速扫过：那柄剑，不能硬抗； 楚逍的墙，仍在吸收他的魔音； 陆离，是唯一的突破口……但怎么突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个被众人忽略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眼神空洞的、之前被他控制了心神的守陵村少年。 蜃童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那张凝重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有了！ 他看着苏明月那正准备挥剑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猛地，亮起了一道妖异的红光！ 而就在他眼睛变红的瞬间。 那个站在苏明月身后不远处的、眼神空洞的少年，他的眼睛，也随之，变成了同样的、不祥的血红色！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像一个被抽动了丝线的木偶，机械地，从背后，掏出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锈迹斑斑的匕首！ 他握着匕首，朝着那个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背影，狠狠地，捅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小心！” 跪在地上、用身体硬抗着“魔音”的楚逍，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他那因为剧痛而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少年那致命的、充满了背叛的一刀！ 他出声提醒，想冲过去阻止！ 但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离那个清冷的背影，越来越近！ 苏明月也感觉到了！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恶意的杀机，从背后袭来！ 她想都没想，就要转身回防！ 但，已经晚了。 她刚刚才将自己大部分的精血，都用来为桃木剑“开锋”， 此刻，正是她心神最专注，也最关键的时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在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迅速放大！ 眼看，就要触及她的腰间！ “不——！” 陆离也发现了！他发出一声惊怒到极点的咆哮！ 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白泽的挣扎，楚逍的嘶吼，蜃童得意的笑，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点寒芒，正刺向那个他绝不能失去的背影。 思考？根本不存在！ 权衡？早已被抛之脑后！ 他猛地松开了死死按住白泽的手，甚至能感觉到身下那股恐怖力量挣脱束缚时的狂喜，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以一种超越了极限的速度，瞬间，就出现在了苏明月的身后！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没能捅进苏明月的身体。 而是，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给死死地，握住了！ 鲜红的、带着一丝青色妖气的血液，顺着那锋利的刀刃，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是陆离！ 他用自己的手，硬生生地，握住了那把淬了毒的、致命的匕首！ “你……” 苏明月看着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扭曲的脸，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而远处的蜃童，在看到陆离松开手的那一刻，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得意的精光！ 就是现在！ 他看着那个因为陆离松手而瞬间获得自由的白泽，厉声传音道： 【走！】 白泽想都没想，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而蜃童的身影，也同时，化作一道黑烟，瞬间，就出现在了白泽的身边！ 他一把抓住白泽的胳膊，两人周边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旋转！ 就在那空间通道，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瞬间。 蜃童回过头，看着远处那正处于震惊和混乱中的主角团，脸上露出了一个孩童般纯真，却又恶毒到骨子里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对他们说了两个字： “游戏……继续。” 空间关闭的同时，他缓缓地，张开了另一只手。 在他的手心，一只通体金色、形如甲虫的米粒大小之物，正静静地趴着。 ——金丝子母蛊。 他对着那只蛊虫，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金色的蛊虫，瞬间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无声无息地穿过空间消失不见。 下一秒。 它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那个刚刚才被楚逍救进屋里、还处于昏迷状态的林晚的…… 脖颈处。 然后，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蜃童才带着白泽，彻底地，消失在了那扭曲的空间之中。 整个世界，再次，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44章 哭声中的阴影 空间，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足以扭曲一切的追逐和战斗，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空气中，那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满地的狼藉，却在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浩劫。 陆离看着那个被自己握住匕首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的少年，缓缓地，松开了手。 “噗通。” 少年的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在被蜃童当成“武器”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就已被那股邪恶的力量彻底吞噬。 陆离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寒潭般的怒火。 苏明月也走了过来，她看着那个少年，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她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的妖魔鬼怪，也见过无数的人心险恶。 但像蜃童这样，将人命视作草芥，将无辜者当成工具，用完即弃的…… 她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恶心。 “畜生！”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极其罕见的、压抑的愤怒。 远处，一些幸存的村民颤颤巍巍地从藏身的角落里探出头来。 他们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开始打破这片死寂。 “结束了吗？那……那怪物走了吗？”一个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声音发抖地问着身边的丈夫。 “好像……走了……”男人看着空荡荡的天空，眼神依旧不敢放松，“可是……长老们……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为了保护村寨，已经永远地倒下了。 一股新的悲伤和绝望，开始在幸存者中蔓延。 “他们还会回来吗？我们该怎么办啊！” “天哪，我们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这些充满了无助和恐惧的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陆离和苏明月的心头。 “噗通。” 又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是楚逍。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激起一片尘土。那堵由他用生命撑起的“诅咒之墙”，在蜃童和白泽消失的瞬间，也随之崩塌，化作了一地死寂的碎石。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自己那只重新被绷带缠上的右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娘的……”他有气无力地吐槽道，“但凡那两个家伙再多坚持一会儿，我们楚家这几百年的单传，怕是真要到我这辈，就彻底完了。” 陆离转过头，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已经顺着肩膀、朝着心脏处又蔓延了一寸的不祥黑色裂纹。 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敌意的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同情”的情绪。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狸奴迈着小短腿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卷干净的绷带。 它跑到楚逍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楚逍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担忧声。 然后，它用那还不太熟练的爪子，开始笨拙地帮楚逍加固手臂上的封印。 由于之前一路的加速飞，它的力量消耗巨大，无奈变回了最初的形态！ 楚逍看着它，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行了，别蹭了。”他拍了拍狸奴的脑袋，“老大我……还死不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为了挡住那无孔不入的“魔音”，他几乎透支了自己未来好几年的生命力。 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麻又木，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觉得费劲。 就在这时。 “爷爷！”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悲痛的哭喊声，从那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是林晚！ 众人心里一惊，连忙朝着屋子的方向看去。 只见屋子里，那个之前还处于昏迷状态的林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她正跪在床边，抱着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村长，哭得撕心裂肺。 “爷爷！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晚儿啊！” 村长缓缓地睁开眼，他看着自己的孙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慈祥的笑容。 “晚儿……你……你没事……就……就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爷爷！你不会有事的！我学了医术！我能救你！”林晚手忙脚乱地，就要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银针，为村长施救。 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刚才，林晚苏醒的那一刻。 她那光洁的、白皙的脖颈处，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金线一般的光点，一闪而逝。 在她体内，那只由蜃童悄悄种下的“金丝子母蛊”，在吸收了她苏醒时的气血之后，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第一次的孵化。 它，已经与林晚的血脉，彻底融为了一体。 只要蜃童不动用母蛊，它就会一直沉睡下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它就像一颗最隐蔽的、最恶毒的定时炸弹，静静地，等待着被引爆的那一天。 而此刻，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林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哭着，喊着，用她那学了十几年、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无力的医术，徒劳地想要挽回自己唯一的亲人那即将逝去的生命。 她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村寨。 也传到了苏明月、陆离和楚逍的耳朵里。 苏明月看着这一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悲哀。 她知道，这个老人已经不行了。 他的心脉，早已被蜃童那股“精神力”彻底震碎，现在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在强撑着罢了。 陆离也沉默了。 他看着那对正在生离死别的祖孙，听着周围村民们绝望的哭问，那颗总是玩世不恭的心，也感到了一阵沉重的刺痛。 而瘫坐在地上的楚逍，听着那悲痛的哭声，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样，即将失去所有亲人的女孩。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感同身受”的、深深的悲伤。 他想起了自己那同样短命的父亲和爷爷。 想起了他们楚家，这延续了数百年的、可悲的宿命。 他缓缓地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真他妈的……操蛋啊……” 第145章 临终托付，守陵之秘 “让我看看。” 苏明月走到床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林晚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到是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爷爷！”她跪在地上，就要给苏明月磕头。 苏明月伸出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托住。 “我尽力。” 她没有给任何承诺，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村长那枯瘦的手腕上。 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无比精纯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本源之力，从她的指尖，缓缓地，渡入了村长的体内。 村长那原本已经快要消散的生命气息，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竟然奇迹般地，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那张死灰色的脸，也渐渐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林晚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苏明月，却缓缓地，收回了手。 她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 林晚紧张地看着她。 “我只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 苏明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的五脏六腑，已经被那股‘精神力’，彻底震碎了。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 “我能为他做的，只是……让他多撑几个时辰，把该说的话，说完。” 林晚的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村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浑浊，反而，变得异常的清亮。 他没有看自己的孙女，而是越过她，直直地，看向了苏明月。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了她发髻上，那支古朴的玉簪。 当他看清那支玉簪的瞬间，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激动、释然，和一丝解脱的光芒。 他挣扎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对着苏明月行礼。 “您……您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充满了虔诚。 苏明月愣住了。 “老人家，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村长摇了摇头，他看着苏明月头上的玉簪，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但是，我认识……它。”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那支玉簪。 “我们守陵村，祖祖辈辈，在这里，守了一千多年。” “等的，就是您。” “等的，就是……‘长生者’的归来。” 这话一出，不光是苏明月，连旁边的陆离和楚逍，都彻底震惊了！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苏明月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村长喘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又看了看陆离和楚逍。 “晚儿，你……你们，都先出去吧。”他缓缓地说道，“接下来的话，只能，说给‘长生者’听。” “爷爷！”林晚不想走。 “听话。”村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只能含着泪，点了点头。 苏明月对着陆离和楚逍，也示意了一下。 陆离虽然不放心，但还是拉着一脸好奇的楚逍，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苏明月和村长。 “老人家，现在，可以说了吗？” “呵呵……”村长看着苏明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我们村的使命，就是守护一样东西，然后，等待您的到来，将它，亲手交还给您。” “祖祖辈辈，传了一千多年。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长生者’。” 他看着苏明月，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竟然在临死前，能亲眼见到您。也算……不枉此生了。”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你们要等的人？”苏明月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它。”村长再次，指了指她头上的玉簪，“我祖上留下的遗训里，说得很清楚。” “持此簪者，便是为归墟而来。” “那万一，我这支簪子，是假的呢？”苏明月试探着问。 村长听到这话，笑了。 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智慧和了然。 “小姐，您就别试探我这老头子了。” “如果，您不是真的‘长生者’。” “刚才，又何必，为了救我们这一村子素不相识的凡人，而耗费自己那宝贵的时间呢？” “那份慈悲，是装不出来的。” 苏明月沉默了。 她想继续问，关于归墟，关于长生者，关于她的一切。 村长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其他的，恕老朽，无法告知了。” “因为，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所有的秘密.....” …… 林晚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年轻的身影。 是阿牛。 那个从小就跟她一起长大，比自己小几天，喊她“晚姐姐”的、村里最调皮的青年。 虽然，他不是自己的亲弟弟。 但在这与世隔绝的村子里，他们，早就把彼此，当成了最亲的家人。 林晚看着他那张已经失去血色，却还带着一丝倔强的脸，那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再次，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对她而言，这一天宛如末日一般.....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冰冷的雨水，混着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脸颊。 陆离和楚逍，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他们帮着那些还幸存着的村民，将那些死去的长老，和那个叫阿牛的青年，一一收殓，埋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只有一个个，新堆起的，小小的土坟。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村民们，都各自回屋去了。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伤之中。 只有林晚，还一个人，站在阿牛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 她想，多陪陪他。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了爷爷那虚弱的呼唤声。 “晚儿……进来……” 林晚知道，爷爷的时间，不多了。 她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坟，然后，转过身，朝着屋子里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她那光洁的脖颈处，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着，一只通体金色、如同米粒大小的蛊虫，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皮肤下，钻了出来。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然后，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旁边，那座属于阿牛的、新堆起的土坟之中。 消失不见。 第146章 世代守护，禁地之门 林晚擦干眼泪，走进屋子。 昏黄的油灯下，爷爷正靠在床头，他的呼吸，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和安详。 “爷爷。”林晚跪在床边，握住他那只冰冷的、枯瘦的手。 “傻孩子，哭什么。”村长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人，总是要死的。我活了一百多岁，够本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那粗糙的、布满老人斑的手背，轻轻地，擦去林晚脸上的泪水。 “我们守陵村的人，生，是为了守护。死，是为了传承。这，就是我们的命。没什么好哭的。” “更何况……”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静静地站在一旁的苏明月， “我还在临死前，亲眼见到了，我们守陵村，等了一千多年的‘贵客’。” “我们这一族的使命，在我这一辈，总算是……完成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释然和解脱。 “爷爷……”林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爷爷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从今天起，”他看着林晚，眼神，变得无比的郑重和严肃，“你，就是守陵村的新一任村长。” “爷爷！”林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听我说完。”村长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守陵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从今往后，村子里的人，再也没有任何束缚了。” “等……等处理完我的后事，你就告诉大家，想离开的，就离开吧。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要再被这个小小的村子，困一辈子了。” “这是，我作为最后一任‘守陵人’，给他们的，最后的命令。” 林晚听着爷爷的“遗言”，哭得泣不成声。 村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苏明月。 “贵客，”他喘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虚弱，“请……请您，随晚儿，去一趟……后山。” “那件东西，就藏在……后山的山洞里。” “我们这一族，世世代代，就是为了守护它而存在的。” “现在，是时候，将它……物归原主了。” 苏明月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期盼和托付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 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竹叶的清香。 林晚走在最前面，她已经擦干了眼泪，那张还带着悲伤的脸上，多了一丝作为新任村长的坚毅。 苏明月、陆离和楚逍，跟在她的身后。 楚逍的身体，还很虚弱，脸色苍白，由飞在空中的狸奴半扶着，才能勉强跟上。 他看着前面那个同样失去了亲人，却强撑着带路的女孩，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离则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明月的身边，眼神，始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几人穿过竹林，来到了一面巨大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壁前。 石壁，看起来，和普通的山壁，没什么两样。 “就是这里了。”林晚停下脚步。 “这里？”陆离皱了皱眉，他用妖力感知了一下，除了山石，什么都感觉不到。 “嗯。”林晚点了点头， “爷爷说过，后山的这个山洞，被我们祖先，用血脉之力，下了一道禁制。只有我们守陵村村长一脉的血，才能开启。” 她看着这面石壁，心里，百感交集。 从小，爷爷就告诉她，这里，是整个守陵村的禁地，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她也曾好奇过，这石壁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是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还是封印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却从没想过，这面石壁，和他们整个村子存在的意义，都只是为了……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而今天，她将亲手，为这个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使命，画上句号。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那是她平日里用来切草药的。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在自己的手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口，瞬间出现。 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那血，带着一丝奇异的、属于守陵人血脉的燥热。 她闭上眼睛，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一段古老而又拗口的咒文。 那咒文，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仿佛是直接与这片天地沟通的、最原始的音节。 随后她将那只流着血的手，缓缓地，按在了面前那面冰冷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壁上。 “嗡——” 就在她的手掌，接触到石壁的瞬间。 整面石壁，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道金色的、如同符文一般的纹路，从石壁的内部，浮现出来！ 那些纹路，古老而又复杂，像活过来一样，顺着石壁的纹理，迅速地，蔓延开来，最终，遍布了整个石壁！ 紧接着，石壁的中央，开始缓缓地，向内凹陷，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漩涡之门。 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气息，从门后，扑面而来。 “开了。”林晚看着那扇门，轻声说。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而就在禁制之门，被开启的同一瞬间。 几十里外，那座埋葬着守陵村众人的、新堆起的山坡上。 异变，陡生！ 那座属于那个青年，阿牛的的土坟。 忽然，开始轻微地，耸动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起初，只是几颗小石子，在微微地跳动。 紧接着，整个坟包，都开始剧烈地起伏，如同一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的心脏！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那些刚刚才因为雨后而显得清新的草木，此刻，都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一样，迅速地，枯萎，变黄。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不详和怨毒的死气，从那坟包的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 “噗嗤——！” 一声轻响。 一只苍白的、沾满了泥土的手，猛地，从那松软的泥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然后，死死地，扒住了坟边的泥土！ 第147章 洞中秘径，各怀心思 穿过那扇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漩涡之门，众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门后，并非想象中那种阴暗潮湿的山洞。 而是一条宽敞的、由青石铺就的甬道。 甬道的两侧，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整个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没有丝毫的霉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的奇异香气，让人闻之，心神宁静。 “乖乖……这手笔，可真不小啊。” 楚逍看着这满墙的夜明珠，忍不住咂了咂嘴。 就凭这些珠子，要是拿到外面去，都够换一座金山了。 “我们守陵村的祖先，当年，也是出过大人物的。” 走在最前面的林晚，听到他的感慨，轻声解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虽然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但作为新一任的村长，她必须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完成爷爷最后的嘱托。 “这边请。”她指了指前方， “爷爷说过，这条路，只有一个入口，也只有一个出口。但里面的岔路，却有九九八十一条，如同迷宫。如果没有人带领，就算进来了，也休想再走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在前面带路。 甬道很长，而且，弯弯绕绕，确实如她所说，岔路极多。 有些岔路口，甚至还设下了极其精妙的幻术禁制，若不是林晚用特殊的步法将其关闭，众人怕是早就迷失在了里面。 苏明月和陆离，走在中间。 陆离依旧是那副寸步不离的姿态，眼神，始终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凑到苏明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这地方，有点意思。这些禁制，手法很古老，像是上古时期，人族修士的手笔。看来，这守陵村的祖上，来头不小。” 苏明月点了点头，她也在观察。 她能感觉到，这个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守护之力。这股力量，对她，没有任何恶意，反而，带着一丝……亲近和欢迎的意味。 “不光是禁制。”她轻声回应，“这山洞的走向，暗合九宫八卦，每一步，都在阵法之中。看来，他们为了守护钥匙，也是尽心尽力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而楚逍，则落在了最后面。 他看着前面那个，虽然身形单薄，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坚强的女孩背影。 有同情，有欣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动。 他觉得，这个叫林晚的姑娘，挺不错的。 长得清秀可人，说话也好听，性子，更是坚韧得让人心疼。 尤其是，她之前，为了爷爷，为了那个叫阿牛的玩伴，而流露出的那种真挚的情感，深深地触动了他。 他最欣赏的，就是这种重情重义的女子。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快走几步，凑到了林晚的身边。 “那个……林晚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真诚。 “楚公子，有事吗？”林晚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没事没事。”楚逍连忙摆手，他看着林晚那双还带着一丝红肿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他挠了挠头，找了个话题。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晚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随即，她那平静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迷茫。 是啊。 以后，该怎么办呢？ 爷爷走了，长老们也走了。守陵村，名存实亡。 她这个“新任村长”，又能带领那些已经失去了所有主心骨的村民们，去向何方呢？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或许……会像爷爷说的那样，解散村子，让大家，都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那你呢？”楚逍追问道，“你也离开吗？” “我……”林晚沉默了。 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唯一的亲人，也已经不在了。 楚逍看着她那副茫然无助的样子，心里，忽然一疼。 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要不……你跟着我们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有什么资格，替苏明月和陆离做决定？ 林晚也惊讶地看着他。 “跟着你们？” “咳咳。”楚逍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的意思是，你看啊，我们现在，也要去找那个叫‘归墟’的地方。而你们守陵村，又跟这个地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你跟着我们，还能找到一些，关于你先祖的秘密呢？” “而且，”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副招牌的、不正经的笑容，“你看，我们这个队伍，一个仙女，一个还凑合的帅哥，再加一个我这样超级帅的帅哥。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安全，绝对有保障！” “最关键的是，”他凑近了林晚，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问道，“你……还没对象吧？” 林晚：“……” 她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一本正经，后一秒就原形毕露的男人，那张总是带着悲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而他们身后，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陆离，在听到楚逍那句“还没对象吧”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这货，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连人家刚死了亲人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他刚想开口，训斥几句。 却被苏明月，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怎么？”陆离有些不服气地传音入密，“你就看着他这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他不是在欺负。”苏明月淡淡地回应，“他是在……开解她。” 陆离愣了一下。 他再仔细看去，发现林晚虽然表情无奈，但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悲伤的眸子里，确实，多了一丝生气。 “有时候，不正经的玩笑，比一本正经的安慰，更有用。”苏明月轻声说。 陆离看着苏明月那清冷的侧脸，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酸。 他想，或许，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漫长的岁月里，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用这种清冷的方式，开解着自己那颗孤独的心吧。 他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 而走在队伍最后面的狸奴，此刻，却没有心思去听前面那些男男女女的破事。 它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甬道两侧的东西，给吸引了。 原来，这条甬道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内嵌的石龛。 石龛里，都摆放着一些……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 有青铜的酒樽，有雕花的玉佩，有金丝的香囊，还有一些它叫不上名字的、亮晶晶的宝石。 这些，都是守陵村历代的先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或者是自己制作的陪葬品。 狸奴看着这些宝贝，那双滴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发了！发了！ 这要是随便拿一件出去，得换多少只烤鸭啊！ 它跟在队伍后面，走得是抓心挠肝，一步三回头。 它看着前面那几个正在“谈情说爱”的人，心里，开始天人交战。 这么多宝贝…… 我就……就拿一件，不过分吧？ 就拿一件最小的，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对！就这么干！ 狸奴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贼头贼脑地，放慢了脚步，渐渐地，和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点距离。 它的目光，在两侧的石龛里，飞快地扫视着。 这个青铜器，太大了，不好拿。 这个玉佩，好像有点重。 这个金香囊……嗯，味道不好闻。 就在它挑三拣四的时候，它的目光，忽然，被一个石龛里，一样小小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通体透明的、里面仿佛有星光在流转的……水晶。 那水晶，太漂亮了。 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散发着一种梦幻般的、迷人的光彩。 狸奴的心，瞬间，就被它给俘获了。 就是它了！ 它看着前面的人，还在聊天，没有注意到自己。 它一咬牙，一跺脚，身形一闪，就窜到了那个石龛前。 它伸出自己那毛茸茸的、带着肉垫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块漂亮的水晶，伸了过去。 第148章 贪心狸奴，迷宫之变 狸奴那只毛茸茸的、带着肉垫的小爪子，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块漂亮水晶的诱惑。 它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块水晶，从石龛里，捞了出来，然后，迅速地，塞进了自己胸前那个用来装宝贝的小兜兜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它做完这一切，还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 很好，前面那几个谈情说爱的家伙，谁都没有发现。 狸奴的心里，乐开了花。 它正准备迈开小短腿，悄无声息地追上队伍。 然而，就在它将那块水晶，从石龛里拿出来没多久。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整个山洞里，回荡起来！ 紧接着，整个甬道，都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 走在最前面的楚逍和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 而跟在后面的陆离，则第一时间，将苏明月护在了身后，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地震了吗？！”陆离皱着眉头问道。 “不！不是地震！”林晚看着周围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只见他们所在的这条青石甬道，以及周围那些数不清的岔路口，竟然……像活过来了一样！ 那些由巨石砌成的墙壁，正在缓缓地移动、旋转、拼接！ 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在不断地升高、降低、错位！ 原本清晰的道路，在短短数秒之内，就变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活动迷宫！ “是机关！是洞里的机关被触动了！”林晚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猛地回过头，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悲伤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严厉和质问，她死死地盯着队伍最后面的那几个“外人”。 “你们！是不是谁，动了这里的东西？！” 她之前就警告过，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碰！ 苏明月和陆离，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楚逍也连忙摆手，一脸的无辜：“仙女姐姐，你可别看我啊！我虽然手脚不干净，但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最后面，身体僵硬，眼神躲闪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身上。 狸奴感觉到那几道锐利的视线，身体，猛地一僵！ 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两只小爪子，背在了身后，拼命地，摇着头。 那副“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表情，简直是把“做贼心虚”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楚逍看着它这副德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他太清楚狸奴的德性了。毕竟，狸奴一直跟着他，自己那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剩下的全部拿走”的优良品质，它可是学了个十成十！ “拿出来。” 楚逍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狸奴看着自家老大那即将要爆发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 它知道，自己这次，是闯大祸了。 它只能委屈巴巴地，从胸口的小兜兜里，将那块还在散发着梦幻光彩的水晶，拿了出来。 它耷拉着脑袋，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挪到楚逍面前，想把水晶，递给他。 “别动！” 林晚看到它的动作，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就在狸奴，刚刚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咻！咻！咻！咻！”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原本用来镶嵌夜明珠的孔洞里，瞬间，射出了成百上千支淬了剧毒的、闪着幽幽绿光的弩箭！ 那箭雨，密不透风，如同死亡的蜂群，朝着众人，笼罩而来！ “小心！” 陆离低喝一声，大袖一挥！ 一股磅礴的青色妖力，形成一道巨大的风墙，挡在了众人面前！ “叮叮当当！” 无数的弩箭，撞在风墙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然后，无力地掉落在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林晚姑娘！”苏明月看着周围那些还在不断变化的墙壁，冷静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守陵村的‘绝杀大阵’！”林晚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是祖先为了防止有外敌入侵，盗取‘宝物’，而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有人，拿走了石龛里的任何一样‘陪葬品’，就会被视为‘盗墓者’，大阵，就会立刻启动！” “现在，我们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会触动不同的机关！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一听到“被困死”这几个字，狸奴吓得“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而楚逍，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感觉，自己这次，真是被这个吃货给坑死了。 “那……那是不是，只要我们的脚，不沾地，就行了？”狸奴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发挥自己的小聪明。 它说着，身体就开始膨胀，准备变成那个“肉球气球”，飞起来。 然而，它还没来得及起飞。 一只手，就狠狠地，按在了它的脑袋上，把它又给按回了地上。 是楚逍。 “你给我消停点！”他没好气地骂道，“你以为设计这个阵法的老祖宗，是傻子吗？！这阵法，封锁的是整个空间！你飞到天上去，也没用！” “那……那怎么办啊？”狸奴哭得更伤心了。 “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苏明月看着林晚，冷静地问道。 林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有……但是，很难。”她艰难地说道，“这个‘绝杀大阵’，是靠着整个山洞的灵脉来运转的。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找到并破坏掉，阵法的核心。” “核心在哪儿？”陆离追问。 “我……我不知道。”林晚绝望地摇了摇头，“爷爷只说过，核心，在山洞的最深处。但是，现在，整个山洞的布局，都已经改变了。所有的通道，都在不断地移动、变化。我们……我们根本找不到去最深处的路了。” 这个阵法，对于普通人，甚至对于普通的修士和妖物来说，确实，是个死局。 进来，就别想再出去。 然而，苏明月听完，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的光芒。 她看着周围那些正在不断移动、变换的石壁，看着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岔路口。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个无解的迷宫。 但在她眼里……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再次睁开。 这一次，她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些由巨石构成的墙壁，在她眼中，变成了一道道由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线条。 而整个山洞里，那股庞大的、正在运转的灵脉之力，也变成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金色的河流。 所有的河流，最终，都汇向了……一个方向。 她看着那个灵力最汇聚、最浓郁的方向，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知道，核心在哪儿了。” 第149章 独闯迷阵，身后修罗 “我知道，核心在哪儿了。” 苏明月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几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只见她缓缓地，从陆离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看着前方那如同魔方般，不断移动、变换的石壁和通道，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们，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她对陆离和楚逍说道。 “陆离，保护好他们。” 说完，她甚至不等陆离回答，整个人，就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朝着那个她“看”到的、灵力最汇聚的方向，冲了过去！ “月月！”陆离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跟上去。 但他刚一动，就想起了苏明月的嘱托。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还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林晚，和那个因为闯了祸而吓得瑟瑟发抖的狸奴，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苏明月，是信任他，才会把后背，交给他。 而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苏小姐！” 林晚看着苏明月那义无反顾的背影，也急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的机关，会越来越凶险的！”她焦急地大喊道。 因为，就在苏明月冲出去的瞬间。 整个甬道，仿佛被彻底激怒了！ “轰隆隆！” 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了半尺！ 紧接着，从他们头顶的石壁上，落下了无数块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石！ 陆离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一道青色的妖力屏障，瞬间撑开，将所有的落石，都挡在了外面。 但林晚的脸色，却变得更加惨白。 “这……这是‘天火流星’！只是外围最简单的机关之一！” 她看着苏明月那已经快要消失在通道深处的背影，声音都在发颤，“爷爷说过，这‘绝杀大阵’，越往里走，威力就越是呈几何倍数地增加！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大妖进去了，只怕，也是有去无回啊！” “更何况……”她看了一眼陆离，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更何况，苏小姐刚和那么厉害的妖怪打完架，只怕身体扛不住！ 然而，一旁的楚逍，在听完她这番充满担忧的话后，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用一种极其欣赏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 “哎呀，林晚姑娘。”他凑了过去，笑嘻嘻地说道，“你也太善良了吧？这种时候，竟然还在担心别人的安危。真是人美心善，菩萨下凡啊。” “你！”林晚被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苏小姐她是为了救我们大家，才去冒险的！” “我没开玩笑啊。”楚逍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善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离，忽然开口了。 “放心吧，林小姐。”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你要相信……我们家月月。” 他看着苏明月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绝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虽然，他也很担心。 但他更相信。 相信那个，活了几千年，经历过无数风浪，永远都从容不迫的，苏明月。 而一旁的楚逍，在听到那句“我们家月月”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斜着眼，瞅了瞅陆离。 “喂，狐狸大哥。”他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开口了，“我怎么听着，你这话有点不对劲呢？什么叫‘你们家月月’啊？” “我可没听仙女姐姐说过，她是你们家的啊。你这……该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单相思吧？” 陆离的额头上，青筋，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楚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跟她之间的事，好像还轮不到你一个……刚认识了几天的小偷，来操心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楚逍摇了摇手指，“我跟仙女姐姐，那叫一见钟情，缘定三生......的好朋友！” 他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林晚小姐，为了不让对方产生误会，又加了个好朋友！ “你呢？你就是个跟在她身边几千年的……老管家！” “你说谁是老管家？！” “谁应说谁呗！” “你个手下败将，要不是月月拦着，你早就已经是我爪子下的一堆零件了！” “嘿，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个臭狐狸追着我不放，我早就抱着簪子，逍遥快活去了！” “你还敢提簪子？！” 眼看，这两人就要当场掐起来。 一个弱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们脚下，传了过来。 “那个……老大……陆离大王……” 是狸奴。 它还被楚逍，死死地按在地上。 “你们……你们要互相进行‘爱的炮火’，能不能……先把我放开啊？”它委屈巴巴地说道，“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 而此刻，已经深入迷阵的苏明月，却完全没有理会身后的“战场”。 她的身影，在不断变化、移动的通道中，快如鬼魅。 她的周围，是无穷无尽的、致命的机关。 时而，是铺天盖地的毒箭，从四面八方，爆射而来！ 时而，是锋利无比的刀轮，从地面和墙壁，呼啸着滚过！ 时而，又是能将钢铁都瞬间融化的、滚烫的岩浆，从头顶，倾泻而下！ 这些机关，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顶尖的武林高手，命丧当场。 但在苏明月面前，却仿佛，都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她甚至，都没有动用她本源之力。 只见她，手腕一翻。 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闪烁着寒光的银针，便如同拥有生命的蝴蝶一般，围绕着她的身体，飞速地旋转起来！ “叮叮叮叮！” 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音响起。 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毒箭，在碰到那些飞舞的银针时，无一例外，都被精准地，弹开了！ 面对那呼啸而来的刀轮，她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便如同风中的柳絮，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那狭窄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而当那滚烫的岩浆，从天而降时。 她只是脚尖在移动的石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惊鸿一般，飘然远去，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沾到。 她的身法，飘逸，灵动，却又精准到了极致。 仿佛，她不是在闯一个杀机四伏的迷阵。 而是在一座，为她精心设计的舞台上，跳着一支，独属于她自己的、死亡的舞蹈。 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迷阵的最深处。 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在通道中，缓缓回荡。 “你们待在原地，等我。” 第150章 阵眼之谜，幻境之始 穿过最后一道由滚石和地刺组成的关卡，苏明月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她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圆形的石室之中。 石室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青铜打造的、类似浑天仪一般的复杂机械。 无数道闪烁着金色光芒的能量流，从四面八方的石壁，汇入这个机械之中，再由它，输送到整个山洞的各个角落。 这里，就是整个“绝杀大阵”的，核心。 只要破坏掉它，整个迷阵，不攻自破。 苏明月看着那个巨大的青铜机械，眼神，却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她能感觉到，在这个阵法核心的周围，萦绕着一股极其强大的、纯粹的精神力量。 这股力量，不带任何杀意，却像一个无形的漩涡，能将一切靠近它的心神，都拖入其中。 “攻心之阵么……” 苏明月喃喃自语。 她知道，这，才是整个“绝杀大阵”里，最凶险的一关。 前面的那些物理机关，都只是开胃菜。 而这里，考验的，不再是身手，而是……道心。 一旦心神失守，就会永远地，沉沦在由阵法制造出的幻境之中，直到肉身腐朽，化为枯骨。 苏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对自己的道心，有绝对的自信。 几千年的岁月，早已将她的心，磨砺得如同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坚不可摧。 她不认为，区区一个幻阵，能动摇她分毫。 她迈开步子，朝着那个青铜机械，缓缓地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她踏入阵法核心三尺范围内的瞬间。 周围的景象，猛地一变！ 石室，消失了。 青铜机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让她感到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景象。 …… 【幻境：盛唐长安，豆蔻年华】 “月儿！月儿！快点！再不走，就赶不上上元灯会了！” 一个清脆的、充满了活力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明月缓缓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面古色古香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那个清冷绝美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容颜。 而是一张，只有十四五岁年纪的、略显青涩，却又充满了胶原蛋白的、鲜活的少女脸庞。 她身上，穿着一身漂亮的、绣着桃花的襦裙。头上，梳着可爱的双丫髻。 “发什么呆呢？” 一个穿着同样款式襦裙的、长着一张可爱苹果脸的少女，跑了过来，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 “走啦走啦！我听我哥说，今晚西市那边，可热闹了！还有从波斯来的胡人，要表演喷火呢！” 苏明月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脸亲昵的少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 我是……谁？ “月儿？”苹果脸少女看着她发呆的样子，奇怪地晃了晃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叫“苏月”，是长安城里一个普通商贾的女儿。 身边这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闺中密友，林婉儿。 今天，是上元佳节。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去逛灯会。 “我……”苏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因为那句“逛灯会”，而雀跃了起来。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少女的、单纯的快乐。 “好……好啊。”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充满了期待的声音，回答道。 …… 长安城的上元灯会，名不虚传。 街道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到处都挂着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花灯。有走马灯，有兔子灯，有莲花灯……将整个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情侣间的私语声…… 所有属于人间的、鲜活的声音，都汇聚成了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涌入了苏明月的耳朵里。 她和婉儿，手拉着手，挤在人群里。 一会儿，去猜个灯谜。 一会儿，又去买一串冰糖葫芦。 婉儿是个活泼的性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月儿你看！那个面人捏得好像啊！” “月儿月儿！我们去那边放河灯吧！我要求个好姻缘！” “哎呀，月儿，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苏明月被她拉着，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 她看着周围那些，洋溢着幸福笑容的、鲜活的脸庞。 她看着那些，手牵着手，眼含情意的年轻男女。 她看着那些，被父母扛在肩上，手里举着糖人的孩童。 她那颗冰封了数千年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原来…… 这就是，凡人的生活吗？ 有朋友，有亲人，有期待，有欢笑…… 真好啊。 她正想着。 忽然，婉儿拉着她，停在了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 “月儿，你看这个！”婉儿拿起一个画着狐狸脸谱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然后，学着狐狸的样子，对苏明月眨了眨眼，“我可爱吗？” 苏明月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可爱。”她说。 婉儿又拿起另一个画着仕女图的、很漂亮的面具，递给了苏明月。 “你也戴一个嘛！” 苏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戴在了脸上。 就在她戴上面具的那一刻。 一个温润的、带着一丝笑意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这位小姐，你的面具，很衬你。” 苏明月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书生袍的、长相俊朗的年轻书生，正站在她身边，手里，也拿着一个面具，正微笑着，看着她。 苏明月的脸，在面具之下，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等？这，是心动的感觉吗？ …… 幻境之外。 石室之中。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幸福的，微笑。 第151章 幻境之夏，凡人之爱 灯会上的那场邂逅，像一颗投入少女心湖的石子，荡起了一圈圈名为“爱恋”的涟漪。 那个白衣书生，名叫李玄。 是新科的举人，才华横溢，温润如玉。 从那天起，他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苏明月—— 或者说，是幻境中这个叫“苏月”的少女的生命里。 他会借着“偶遇”的名义，在她家门口的书画铺子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只为能和出来采买的她，说上几句话。 他会写下最美的诗篇，托最好的朋友婉儿，悄悄地，送到她的手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些带着墨香的、充满了爱慕的诗句，让少女苏月的心，彻底沦陷了。 她开始期待，期待每一次的“偶遇”。 她开始学着，像别的女儿家一样，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妆，只为让他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她开始在夜里，辗转反侧，想着他的样子，想着他说过的话，然后，抱着那些信笺，傻傻地笑。 她，彻底地，沉浸在了这段属于凡人的、甜蜜而又青涩的爱恋之中。 她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是那个活了几千年，看淡了世间一切的，苏明月。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幻境里的时间，过得飞快。 李玄，不负众望，金榜题名，中了状元。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夸官游街，接受万民的朝拜。 而是带着最丰厚的聘礼，敲开了苏家的大门。 那一天，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 所有人都羡慕，苏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商贾之女，竟然能得到新科状元的如此青睐。 当晚，李玄避开众人，在苏家的后花园里，找到了她。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月儿，”他郑重地唤她， “世人皆贺我金榜题名，可于我而言，这状元之名，最大的用处， 便是能让我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求娶心悦的姑娘。”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温润的玉簪，亲手为她插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李玄，此生所求，并非高官厚禄，而是与你，共度朝夕。月儿，你……可愿嫁我？” 苏明月，也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最完美的幸福。 她穿着最美的嫁衣，坐上了最华丽的花轿，嫁给了那个，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少年郎。 婚后的日子，甜蜜得，像一首写不完的诗。 李玄待她，极好。 他会为她，画眉描唇。 她坐在镜前，他执着眉笔，小心翼翼。 “夫君这般专心，比写策论时还要认真呢。”她从镜中看他，笑着打趣。 李玄手腕一顿，随即轻笑出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策论关乎天下，而你，关乎我的天下。自然，要更认真些。” 他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她，给她念最温柔的诗。 他会在每一个清晨，为她，从长安城最好的铺子里，买来她最爱吃的杏仁酪。 他们会一起，在夏夜的庭院里，乘凉，数星星。 也会在冬日的暖炉旁，煮一壶清茶，下一盘棋。 苏明月，彻底地，沉沦了。 她沉沦在，这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平凡的幸福里。 她甚至，开始害怕。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害怕，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样，有了贪念。 她贪恋，他怀抱的温度。 她贪恋，他看着自己时，那满眼的温柔。 她贪恋，这种被人爱着，也爱着别人的，感觉。 她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像李玄，聪明，好学，小小年纪，就能出口成章。 女儿像她，安静，秀美，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小美人。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看着自己的丈夫，从一个翩翩少年郎，变成了一个两鬓染霜、却依旧儒雅的中年官员。 看着自己，从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儿女绕膝、温柔贤惠的妇人。 镜子里，她的眼角，也开始，出现了细细的，第一道皱纹。 她看着那道皱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李玄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看着镜中的两人。 “看，我们都老了。”她指着自己的眼角，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满足。 他却握住她的手，在那道细纹上轻轻一吻，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颤。 “傻月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这哪里是皱纹，这是我们一同走过的岁月，刻下的诗篇。 我只盼着，这诗篇，能写得长一些，再长一些，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还能相看两不厌。” 原来，她也会老。 原来，她也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 真好。 能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这，或许就是，她几千年来，最渴望的，幸福吧。 …… 然而，幻境，终究是幻境。 它能给你最美的梦。 也终将，给你，最残忍的清醒。 那一年，长安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瘟疫。 史书上，称之为“天刑”。 无数的人，在病痛中死去。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阴影之下。 李玄，作为京兆尹，日夜操劳，奔波在抗疫的第一线。 那天他要出门，她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 “别去！外面太危险了！你让别人去，好不好？”她第一次，如此失态。 李玄却抚上她的脸，为她拭去泪水，目光坚定： “月儿，我是他们的父母官，我若退缩，百姓何依？ 为人夫，我要护你周全；为人父，我要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但为官，我亦要护我治下一方安宁。等我回来。” 然后，他也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 不过短短几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就变得骨瘦如柴，气息奄奄。 苏明月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高烧而通红的脸，看着他那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裂了。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她那具“长生不死”的身体，在这场瘟疫面前，毫发无伤。 但她，却救不了她最爱的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流逝。 “月儿……” 李玄从昏迷中醒来，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想要抓住她。 “我……我在这里。”苏明月连忙握住他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别……别哭……”李玄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我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你……你别说话了……”苏明月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答应我……”李玄的气息，越来越弱， “要……要好好地……把孩子们……带大……”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好……”李玄看着她，眼神，开始涣散， “下辈子……我还……还想……遇见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苏明月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抱着他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哀嚎。 原来，凡人的爱，是这么的痛。 痛到，让她这个活了几千年，看淡了生死的“怪物”，都无法承受。 …… 幻境之外。 石室之中。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的眼角，却缓缓地，滑下了一滴晶莹的、滚烫的…… 泪珠。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为自己，而流的泪。 第152章 幻境之秋，孤独的见证 李玄走了。 带着对她无尽的爱恋和不舍，走了。 苏明月（苏月）的世界，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色彩，只剩下灰白。 她遵从了他的遗愿，一个人，拉扯着一双儿女，在偌大的长安城里，艰难地生活着。 她以为，自己会像一个普通的寡妇一样，在对亡夫的思念和对儿女的操劳中，慢慢地，老去，然后，死去。 去另一个世界，与他，重逢。 不知道为什么，李玄在的时候，她明明已经有了衰老迹象。 然而，时间，却跟她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十年过去了。 她的儿子，长成了和李玄当年一样俊朗的少年，考取了功名，娶了妻。 她的女儿，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嫁给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将军之子，成了人人羡慕的将军夫人。 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庭。 而她呢？ 她依旧是十年前的模样。 岁月，仿佛将她遗忘了。 她的脸上，没有再多添一丝皱纹。她的头发，依旧乌黑亮丽。 当她和自己的儿媳、女婿站在一起时，别人都以为，他们是同辈。 起初，大家只当她是保养得宜，天生丽质。 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她的儿子，已经蓄起了胡须，眼角，爬上了细密的鱼尾纹。 她的女儿，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眉宇间，多了几分妇人的成熟和风韵。 而她，苏月，依旧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时间，在她身上，彻底停滞了。 流言蜚语，开始像毒蛇一样，在暗地里，悄悄地蔓延。 “你看那苏夫人，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是啊是啊，太吓人了！我上次见她，还以为是她家儿媳妇呢！” “我听人说，她是妖怪！会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难怪那李状元，年纪轻轻就没了……肯定是……被她给克死的！” 那些曾经羡慕她、嫉妒她的邻里，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和猜疑。 她的儿子和女儿，也渐渐地，开始疏远她。 他们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他们看她的眼神，也从孺慕，变成了……敬畏，和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害怕。 他们会恭恭敬敬地，称呼她“母亲”。 会按时，送来最好的绫罗绸缎和山珍海味。 但，他们再也不会，跟她，说心里话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苏明月，成了自己家里，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大宅子。 看着自己的儿子，官越做越大，头发，也越来越白。 看着自己的女儿，儿孙满堂，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她看着他们，从中年，走向老年。 看着他们，步履蹒跚，老态龙钟。 而她，依旧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那一年，她的儿子，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告老还乡的老尚书了。 他躺在病榻上，拉着苏明月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无数次地牵着，撒娇着，如今，却布满了老人斑，干枯得像一段树皮。 而苏明月的手，依旧光洁如玉。 “娘……”他看着苏明月那张数十年未变的、年轻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儿子……不孝……要先走一步了……” 苏明月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呢？ 说“别怕”？ 还是说“我很快就来陪你”？ 她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是黑发人，送白发人。 这种感觉，比李玄去世时，更加的……荒谬，和痛苦。 因为，她送走的，不仅仅是她的儿子。 更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血脉联系。 …… 儿子走了。 女儿，也走了。 孙子，孙女，也一个个地，长大，老去，死去。 苏明月，依旧活着。 她成了一个传说。 一个活在长安城里的，不老的传说。 没有人再敢靠近她那座大宅子。 大家都说，那里，住着一个不祥的、会带来灾祸的“老妖婆”。 她一个人，守着那座越来越空旷、越来越冷清的宅子。 她看着长安城，从盛唐的繁华，走向安史之乱的烽烟。 她看着，朱雀大街上，曾经的雕梁画栋，变成了断壁残垣。 她看着，曾经的朋友，亲人，爱人，都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抔枯骨。 而她，依旧活着。 像一个被时间遗留下来的、孤独的见证者。 她终于明白了。 长生，不是恩赐。 它是一种，最恶毒，也最残忍的，诅咒。 它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爱的一切，都在你面前，一点一点地，腐朽，消逝。 而你，却无能为力。 你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永远地，活下去。 直到，连回忆，都变得模糊。 直到，连悲伤，都变得麻木。 …… 幻境之外。 石室之中。 苏明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滴从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早已干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万年冰川般的，麻木。 因为，幻境里的一切，她都……经历过。 在那些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她曾无数次地，尝试过，去爱，去生活，去像一个凡人一样。 但每一次的结局，都和幻境里，一模一样。 最终，都只剩下她一个人。 守着回忆，守着孤独，守着这永恒的，牢笼。 这个幻阵，确实很厉害。 它没有用恐惧和杀戮来攻击她。 而是用她内心最深处、最渴望，也最畏惧的东西——平凡的幸福，和永恒的孤独，来瓦解她的道心。 它在告诉她： 放弃吧。 不要再挣扎了。 接受你的宿命吧。 你，注定，就是孤独的。 …… 就在苏明月的心神，即将被这股无尽的孤独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瞬间。 她的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张脸。 一张，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嬉皮笑脸的俊脸。 那张脸，对她说： “月月，你这脾气，怎么还是一点没变？” “别担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这心里，就这么点地方。装了你一个，就装不下整个青丘那些破事了。” 是……陆离。 紧接着，又一张脸，闪了进来。 一张，总是充满了好奇和执拗的、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脸庞。 那张脸，对她说： “苏小姐，你有对象吗？” 是……魏云哲。 然后，又是一张脸。 一张，总是吊儿郎当，却又在关键时刻，用身体为她挡住危险的、带着痞气的俊脸。 那张脸，对她说： “仙女姐姐，后会有期哦！记得想我啊！” 是……楚逍。 …… 这些鲜活的、吵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面孔，像一道道温暖的阳光，瞬间，就撕裂了那片笼罩着她心神的、冰冷的、死寂的黑暗！ 苏明月那双已经变得麻木的、空洞的眸子里，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是啊。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现在，有朋友，有伙伴。 有那个，会陪着她，跟她斗嘴，为她拼命的，陆离。 还有那个，虽然不靠谱，但却很善良的，楚逍。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孤独地，看着身边一切都腐朽、消逝的，见证者了。 她，是苏明月！ 她要，打破这个该死的宿命！ 她要，找到归墟！ 她要，弄清楚一切的真相！ 她要，亲手，将这个囚禁了她数千年的、名为“长生”的牢笼，彻底打碎！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充满了坚定意志的信念，从她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 整个幻境，在这股强大的意志冲击之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音！ 然后，轰然，破碎！ 第153章 残魂之语，钥匙的代价 “轰——！” 随着苏明月那强大的意志爆发，整个幻境，如同被重锤击碎的镜子，瞬间，化作了漫天的碎片，消散无踪。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回了那间宽敞的、充满了古老气息的石室。 中央，那个巨大的、由青铜打造的浑天仪，还在缓缓地运转着。 但苏明月知道，这个阵法，最核心的“攻心”部分，已经被她破了。 她走到那个青铜机械前，伸出手，正准备将其彻底破坏。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的、带着一丝欣慰和感慨的叹息声，在空旷的石室里，缓缓响起。 “多少年了……终于，还是等到你了。” 苏明月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石室的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影。 他穿着一身极其古老的、先秦时期的宽大道袍，身形有些虚幻，显然，只是一丝即将消散的残魂。 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充满了智慧和……一种看透了岁月沧桑的了然。 他，就是设下这个“绝杀大阵”的，守陵村的第一代先祖。 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激动、怀念和一丝动容的情绪。 “你……”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来自遥远时空的沙哑，“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苏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老者残魂，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你……认识我？” 她可以肯定，在自己那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记忆里，绝对，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老者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了然的苦笑。 “也是……”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久了，你的记忆，流失了，也很正常。” “毕竟，‘长生者’，虽然能永存于世，但承载记忆的‘魂’，却终究是有限的。为了不被那无尽的、孤独的岁月逼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主动遗忘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过往。” “这，或许也是一种，自我的保护吧。” 他这番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就劈开了苏明月心中，那个困扰了她数千年的、最大的谜团！ “你到底是谁？！”苏明月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感觉，自己离那个最终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老者看着自己那越来越虚幻的身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释然，“毕竟，我早就被你，遗忘在了时间的角落里。就算现在告诉你，你也想不起来了。” “而且……”他指了指那个还在运转的青铜机械，“这个阵法的核心，与我的这丝残魂，是连在一起的。刚才，你破了幻境，它的根基，就已经毁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现在，是时候，履行我的诺言了。”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的严肃和郑重。 “在你彻底遗忘一切之前，我曾答应过你一件事。” “我说，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然后，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苏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老者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你们‘守门人’的力量，源于‘归墟’，也源于你们手中的‘钥匙’。” “但是，这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 “什么意思？”苏明月的心，猛地一紧。 “每一把‘钥匙’，都是当年‘归墟之眼’力量外泄时，形成的本源结晶。它们，是活的。”老者的身影，在微微地闪烁，“每一次，当你动用它们真正的‘规则之力’时，消耗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本源，更是在消耗‘钥匙’本身的‘生命’。” 苏明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玉簪。 她想起了，在破开结界后，玉簪上那柔和的白光，确实，黯淡了许多。 “每一把钥匙，都有它的‘使用次数’。”老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警告，“这个次数，或许是十次，或许是三次，甚至，可能只有一次。谁也不知道。” “一旦，你将一把‘钥匙’的本源之力，彻底耗尽。那它，就会彻底死去。” “变成一块……毫无价值的，死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苏明月的头顶，浇了下来！ 她瞬间就明白了。 为什么，她动用玉簪之后，会陷入那么长时间的虚弱。 那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消耗，更是玉簪本身，在陷入沉睡和自我修复！ 如果，她再多用几次…… 那这把陪伴了她数千年的玉簪，很可能，就会彻底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而她，也将永远失去，这把开启身世之谜的，最重要的钥匙！ “所以，”老者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的关头，绝对，绝对不要轻易动用‘钥匙’的规则之力！” “这是，我能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忠告。” 苏明月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很好。”老者欣慰地笑了笑，他的身影，已经变得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至于，你想知道的其他事……关于‘归墟’，关于‘守门人’，关于那个背叛了你们的……” 老者的身影更加虚幻了！ “我这丝残魂里，承载的信息，已经不多了。” “我无法，再告诉你更多。” 苏明月的心，又沉了下去。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丝线索…… “但是……”老者看着她那失望的眼神，又笑了笑。 “我虽然不知道，但，有一个地方，一定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的身影，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为她，指明了方向。 “去……昆仑。” “去昆仑墟，找……‘建木’的守护者。” “那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乌龟。” “它，会告诉你……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者的身影，彻底地，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而随着他的消散，那个巨大的、运转了上千年的青铜机械，也“咔嚓”一声，停止了转动。 整个山洞的机关，在这一刻，尽数停歇。 第154章 黄雀在后，尸傀夺宝 随着先祖残魂的消散，和阵法核心的停转。 整个山洞，都恢复了最初的、万古不变的寂静。 甬道里，那些不断移动的石壁，都停在了原处，露出了一条通往山洞最深处的、唯一的道路。 陆离和楚逍，也走了进来。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石室，和那个已经失去所有光彩的青铜机械，都知道，危机，已经解除了。 “结束了？”楚逍还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苏明月点了点头，她将刚才从老者那里得到的信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钥匙的代价，昆仑的老乌龟…… 看来，这一趟，是必须去了。 “走吧。”她对林晚说道，“去取你们村子，守护了千年的东西。” 林晚此刻，也从巨大的悲痛中，稍微缓过神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完成爷爷最后的嘱托，才是最重要的。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众人，穿过石室，走向了后面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由整块巨石打造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和外面结界一样的、古老的符文。 林晚走到石门前，再次，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那带着守陵人血脉的鲜血，按在了石门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轰隆隆——” 石门，缓缓地，向两边打开。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由汉白玉打造的、一尘不染的石台。 石台上，静静地，供奉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什么金色的宝盒，而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通体墨绿、上面布满了天然玄奥纹路的……小巧龟壳。 那龟壳，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看起来，却像是刚刚从活龟身上取下一般，温润，而又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就是它了。”林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们守陵村，世代守护的‘玄龟之甲’。” 她走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小小的龟壳，捧了起来。 …… 而就在林晚，捧起龟壳的同一瞬间。 在遥远的、不知名的所在。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少年，正盘腿坐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正是蜃童。 他闭着眼睛，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充满了期待的笑容。 他通过那只早已种下的“母蛊”，清晰地“看”到了，石室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扇被血脉之力开启的石门。 也看到了，那块被林晚捧在手心的……玄龟之甲。 “找到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第三把‘钥匙’。”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么……” “游戏，该开始了。” …… 石室里。 林晚捧着那块“玄龟之甲”，转过身，准备将这个守护了家族千年的“使命”，亲手，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然而，就在她转身，即将把龟壳递给苏明月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不带丝毫声息的影子，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那影子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它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妖气或死气。 它就像一个……不存在的、绝对的“虚无”！ 以至于，连陆离和楚逍这种级别的强者，都只来得及，在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那黑影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林晚手中那块“玄龟之甲”！ “小心！” 陆离和楚逍，同时出手！ 青色的妖力和充满了死寂气息的诅咒之力，化作两道流光，朝着那黑影，狠狠地轰了过去！ 然而，那黑影，却不闪不避！ 他任由那两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轰击在自己的身上！ “砰！” 一声闷响！ 那黑影的身体，被轰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石壁上。 但他手里，却已经多了一块墨绿色的龟壳！ 他竟然，硬扛着两大高手的联手一击，将“钥匙”，给抢走了！ 众人定睛看去。 当他们看清那个抢走宝物的“人”的样貌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是他！ 是那个，他们刚刚才亲手埋葬的、守陵村的青年—— 阿牛！ 他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泥土，皮肤，是一种尸体特有的青灰色。 他的眼睛，空洞，无神，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但无论是陆离的妖力感知，还是楚逍的灵觉，都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怎么可能？！”楚逍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尸傀！”苏明月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有人，用邪术，控制了他的尸体！而且，用极其高明的手法，隐藏了他身上所有的气息！” 那个面无表情的“阿牛”，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用一种不属于他的、天真而又诡异的少年音，开口了。 “呵呵……谢谢你们，帮我，打开了这扇门。” 是蜃童！ 他竟然，用那种不知名的“子蛊”，将自己的意识，附着在了阿牛的尸体上！ 而那只蛊虫，完美地，隐藏了尸体上所有的死气和邪气，让他，变成了一个无法被感知的、最完美的刺客！ “把东西，还回来！”陆离怒吼一声，就要再次冲上去。 “晚了。” “阿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只见他身后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一个漆黑的、不断旋转的漩涡，凭空出现！ 那是蜃童，用空间转移，为他准备好的，逃生通道！ “阿牛”拿着那块“玄龟之甲”，看了一眼众人，然后，转身，就要踏入那个漩涡之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漩涡的最后一瞬间。 他手里那块墨绿色的龟壳，忽然，微微地，亮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无比纯粹的、属于“钥匙”的本源之力，从龟壳里，散发了出来。 “阿牛”那只踏向漩涡的脚，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双空洞的、被蜃童操控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挣扎和迷茫！ 紧接着，在所有人那震惊的目光中。 他竟然，没有踏入那个逃生通道！ 而是猛地，一转身，朝着山洞的……另一个方向，疯狂地跑了出去！ 那速度，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那个方向，不是出口！ 而是一条，通往山洞更深处、未知区域的，岔路！ “什么？！” 这一幕，不仅让苏明月等人愣住了。 就连远在几十里外，正通过“子蛊”远程操控着这一切的蜃童，也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具尸傀，怎么……失控了？！ 第155章 追踪中断，新的谜团 “阿牛”那具尸傀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头扎进了那条通往山洞更深处的、漆黑的岔路里，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 陆离低喝一声，第一个就追了上去！ 楚逍和林晚，也紧随其后。 苏明月看着他们追过去的方向，眉头，却微微地皱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几人冲进那条岔路，却发现，眼前，是十几条一模一样的、通往不同方向的洞口。 如同一个巨大的、天然的蜂巢。 “该死！” 陆离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闭上眼睛，鼻子，微微地耸动着，将自己作为犬科大妖那与生俱来的、最顶尖的嗅觉，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从这十几条洞口里，分辨出那具尸傀残留下的气息。 然而，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和挫败。 “没有……”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气味，就好像……刚才那东西，从来没有从这里经过一样。” 楚逍也走了过来，他摸着下巴，脸上，同样是充满了困惑。 “这就奇怪了。”他开口了，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按理说，被邪术操控的尸体，身上，应该会带着很浓重的死气和怨气才对。可是，刚才那个‘阿牛’，他的身上，竟然连一点气息都没有。” “就感觉……他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具尸体。就像一块石头，一个木头，一个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物品’。所以，我们才无法提前感知到他的存在，现在，也无法追踪他的去向。” 苏明月走了过来，补充道：“没错。而且，最奇怪的是，我们下午埋葬他的时候，我还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属于死者的、冰冷的死气。可是刚才……那股死气，完全消失了。”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完美地，掩盖了。 众人陷入了沉默。 线索，到这里，彻底断了。 那把刚刚才看到希望的“钥匙”，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奇地，失踪了。 “算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苏明月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缓缓地传来。 她走了过来，神情，已经恢复了那份独有的、古井无波的平静。 “别追了。”她说，“追不上的。” “可是，那把钥匙……”陆离急道。 “丢不了。”苏明月看着那十几条深不见底的洞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它既然能影响那具尸傀，挣脱蜃童的控制，就说明，它有自己的‘意志’。” “它不想被蜃童得到。所以，它会自己，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或者说……”她顿了顿，“它在等。等一个，它认为对的‘时机’，或者，对的‘人’。”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晚。 或许，那把钥匙，最终，还是要由这个守陵村最后的后人，来决定其归属。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楚逍问。 “我们该做的，都做了。”苏明月转过身，朝着山洞的出口走去， “对方的手段，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要诡异。在这里干耗着，没有意义。” “或许，等我们到了昆仑，很多事情的答案，自然就会揭晓了。” 老者那句“去昆仑墟，找建木的守护者”，始终，萦绕在她的耳边。 那里，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所在。 陆离和楚逍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都充满了不甘，但也知道，苏明月说的，是事实。 …… 与此同时，在几十里外，那座荒废的古村寨里。 蜃童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张总是挂着天真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沉和暴怒！ “噗——” 他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失去了对“子蛊”的控制，让他这个“母蛊”的宿主，也遭到了强烈的反噬！ “该死！该死！该死！” 他愤怒地咆哮着，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轰”的一声，那面土墙，应声而塌。 他不断地，催动着咒语，试图，重新夺回对那具身体的控制权。 但，毫无用处。 他和“子蛊”之间的那条精神链接，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声，给彻底剪断了！ 他甚至，连“子蛊”现在在哪儿，都感觉不到了！ “混蛋！” 他不甘心，又将目标，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闭上眼睛，试图，通过自己留在林晚体内的那只“母蛊”，来找寻“子蛊”的下落。 毕竟，子母蛊之间，也有着微弱的感应。 他催动了咒语。 远在几十里外的山洞里，正在往外走的林晚，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眼睛里，一道极其微弱的、妖异的红光，一闪而逝！ 但，也仅仅只是一闪而逝。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发痒，她下意识地挠了挠，便没再当回事。 而另一边。 蜃童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根本无法通过“母蛊”，来定位“子蛊”的位置。那感觉就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浓雾。 “钥匙……是那把钥匙的力量！” 他终于明白了。 是那把“钥匙”，在失控的瞬间，不仅切断了他和“子蛊”的联系，甚至，还用它那股属于“守护”的规则之力，切断了与“母蛊”的联系！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不仅没拿到钥匙，还损失了一只极其珍贵的、用他本源精神力培养出来的“子蛊”！ “啊啊啊！” 蜃童愤怒地，将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吵。” 只有一个字。 蜃童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转过身，只见黑暗中，一双空洞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缓缓地，亮了起来。 是白泽。 他正靠在墙上，被苏明月银针封穴造成的伤害，已经愈合了大半。 “恢复得，如何了？”蜃童看着他，冷冷地问道。 “差不多了。”白泽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出来的金丝眼镜，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个女人的血，很麻烦。里面蕴含的‘规则’，还在我的身体里。”他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刻板地分析道，“不过，再给我一天时间，就能将它们，彻底‘破坏’掉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哼。”蜃童冷哼一声，心情极度不爽。 白泽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并没有多问。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他的任务，只有两个： 执行“主”的命令。 以及，破坏一切。 其他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蜃童看着白泽这副“低情商”的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 他感觉，主的这八个分身里，除了自己，就没一个，是正常的！ 一个比一个难沟通！ 他看着苏明月的方向，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哼，还没结束呢！” 第156章 故主归来，建木之殇 昆仑墟。 这个被强大的结界，从凡人世界里“抠”出去的、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此刻，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带着沁人心脾的灵气，洗涤着山间的每一片绿叶。 在那片连接着天地的、巨大的建木残骸之下，一只如同小山般大小的玄龟，正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假寐。 它，就是那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证了天地变迁的，建木守护者。 忽然，它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它抬起那颗布满了岁月痕迹的、巨大的头颅，看向了结界的入口处。 它那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忌惮，和一丝……深深的悲哀的情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 昆仑墟的入口处，那面巨大的冰壁前。 空间，微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那扭曲的空气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穿着一身黑色长裙的、长发及腰的年轻女人。 她的皮肤，白得像雪，嘴唇，却红得像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狭长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也看不到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她看了一眼面前那道，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甚至连陆离这种级别的大妖，都需要信物才能通过的强大结界。 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纤细的、完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手。 然后，对着面前的结界，随意地，一挥。 “嗤啦——” 一声轻响。 那道由昆仑墟众多大能联手布下的、坚不可摧的结界，就像一块脆弱的窗户纸，被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迈开步子，从容地，走了进去。 在她身后，那道被撕裂的口子，又缓缓地，愈合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在昆仑的土地上，无视了那些因为结界被强行撕裂而警铃大作、四处奔走的狐妖守卫。 她也无视了那些，只有昆仑王族才能看破的、足以困死大罗金仙的幻术迷阵。 她只是，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她早就已经锁定了的目标，缓缓地，走了过去。 最终，她停在了那巨大的建木残骸之下。 停在了那只，已经睁开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的，玄龟面前。 玄龟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又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她一眼。 女子看着它这副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怎么？”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但那语气，却冷得，能冻结灵魂，“几千年不见，就不认识了？” 玄龟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它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哀。 “怎么会……不认识呢？？”它的声音，苍老，而又疲惫，“虽然，您换了一副……如此美丽的皮囊。但是，您身上那股子，独一无二的、属于‘混沌’的味道，老奴我，就算是化成了灰，也忘不了啊。” 它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了数万年的头颅。 “我亲爱的……主人。” 女子，或者说，是“主”——混沦，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看来，你还没老糊涂。” “老奴不敢。”玄龟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既然没糊涂，”混沦看着它，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那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玄龟沉默了。 它当然知道。 “我需要，你的龟甲。”混沦淡淡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玄龟那巨大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它抬起头，看着混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哀求。 “主人……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龟甲，是它一身修为和生命力的精华所在。 交出龟甲，与要了它的命，没有任何区别。 “有啊。”混沦看着它，笑了，那笑容，残忍，又美丽。 “你可以选择，拒绝。” “然后，我，亲自动手，把它，从你的身上，一块一块地，剥下来。” “到时候，你只会，更痛苦。” 玄龟看着她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它那颗活了数万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凉了。 它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解脱的苦笑。 是啊。 自己，早就该想到的。 从几千年前，自己选择，背叛那些“守门人”，选择，追随这位一心想要将世界拖入混沌的“主人”的那一刻起。 自己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能……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为主人，分一次忧。” “也算是……老奴我，最后的福分了。” 它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低声说道。 说完，它那如同小山般大小的身体，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墨绿色的光芒。 它那坚硬无比的、布满了玄奥纹路的龟甲，开始，一片一片地，从它的身上，缓缓地，剥离，脱落。 每剥离一片，它的身体，就缩小一分。 它那旺盛的生命气息，就衰弱一分。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将自己的生命，亲手献祭的过程。 最终，所有的龟甲，都脱落了下来，在半空中，重新凝聚，化作了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通体墨绿的、仿佛蕴含着整个大地力量的……小巧龟壳。 而玄龟，那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建木的守护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失去了所有光泽和力量的、巨大的肉身。 它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已经成了一个，只有一口气吊着的，活死物。 混沦伸出手，那块凝聚了玄龟所有生命力的龟壳，便缓缓地，飞到了她的手心。 她看着手里的龟壳，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又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那具巨大的、奄奄一息的玄龟肉身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颗巨大的、冰冷的头颅。 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告别，像是在缅怀。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玄龟头颅的瞬间。 一股漆黑如墨的、充满了吞噬和腐朽气息的混沌之力，从她的指尖，猛地，涌入了玄龟的体内！ “呃……” 玄龟那已经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的悲鸣。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邪恶的力量，疯狂地，吞噬，污染，改造…… “物尽其用嘛。” 混沦收回手，看着自己那光洁如玉的指尖，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毕竟，这么好的一副身躯，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啊。” “用来，当一个迎接我那‘老朋友’的礼物，不是……正好吗？” 她的话音刚落。 那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玄龟，那双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猛地，再次，睁开了！ 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有任何属于它自己的情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空洞。 它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后，对着混沦，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那颗巨大的头颅。 混沦满意地笑了笑。 她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那扭曲的空气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只留下，这片被雨水洗涤过的、空荡荡的，建木之下。 和一个，失去了神志，只剩下躯壳的…… 第157章 王者归来，暗流涌动 青丘。 这个与世隔绝了上千年的洞天福地，今日，却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氛。 平日里总是在山间嬉戏打闹的年轻狐妖们，此刻，都一个个神情严肃，聚集在通往“祭天台”的山道两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大王……他回来了！” “哪个大王？我们青丘，现在只有景少爷！” “嘘……小声点！我听我爹说，是那个几百年都没回过家的‘离王’，陆离！他回来了！” “什么？！他还有脸回来？把青丘扔下几百年不管，现在倒想起来自己是王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这次，是景少爷，向他发起的‘王位之争’！就在今天，月圆之夜，祭天台上，一决胜负！” “真的假的？！那……那我们该支持谁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景少爷了！这几百年来，是谁在处理族中大小事务？是谁在教导我们修行？是景少爷！那个离王，除了一个血统，他为青丘做过什么？”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大部分年轻的狐妖，都站在陆景这边。 因为，在他们的记忆里，青丘的主人，一直都是那个温润如玉、勤勤恳恳的景少爷。 而那个传说中的“离王”，只是一个存在于故事里的、不负责任的符号。 就在这时。 通往青丘的结界入口处，光芒一闪。 一道身影，缓缓地，从那片扭曲的空气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陆离。 他让苏明月等他两天，他去去就回！ 陆离依旧穿着那身在凡间惯穿的、月白色的暗纹长衫，手里，摇着那柄玉骨折扇。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仿佛他不是回来参加一场决定自己王位的生死对决，而只是，出门散步，顺道回家看看。 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山道两侧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狐妖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因为，他们能感觉到。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王者的、纯粹的九尾天狐血脉威压。 那是，无论陆景的实力变得多强，都无法模仿和拥有的东西。 陆离无视了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他只是摇着折扇，一步一步，朝着那条通往祭天台的山道，缓缓地，走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很从容。 每走一步，他都会看一看周围的风景。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他都无比的熟悉。 虽然，他已经，离开这里，太久了。 “哼，还知道回来？” 一个苍老而又严厉的声音，从山道尽头，传了过来。 只见几个须发皆白、穿着古老祭祀袍服的狐族长老，正站在那里，为首的，是青丘的大长老——陆玄。 他拄着一根由千年梧桐木制成的拐杖，那双浑浊的眼睛，正锐利地，盯着陆离。 “大长老，几百年不见，您老人家，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陆离看着他，笑嘻嘻地，行了个晚辈礼。 “托你的福，还死不了！”陆玄冷哼一声，显然，对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极其不满， “你还知道，自己是青丘的王吗？你还记得，自己身上，流着的是什么血吗？” “当然记得。”陆离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我身上，流着的是青丘的血。但我的心，早就给了凡间了。” “你！”陆玄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这个不肖子孙！你对得起，把你托付给我的老狐王吗？！” “对得起，对不起，又有什么关系呢？”陆离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大长老，时代，早就变了。” “我们青丘，守着这片小小的洞天，守着那些老掉牙的规矩，又有什么意义呢？”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有火车，有汽车，有电影，有咖啡……比我们这里，可有意思多了。” “你……你这是在狡辩！” “我不是在狡辩，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离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青丘，是该换一个主人了。一个，比我更负责任，也更……喜欢这里的主人。” 陆玄看着他那副洒脱的样子，愣住了。 他本以为，陆离这次回来，会是为了王位，拼死一搏。 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抱着，放弃的念头回来的。 “你……”他指着陆离，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陆离，没有再理会他。 他越过几位长老，继续，朝着那山顶的祭天台，走了上去。 祭天台，是青丘最神圣的地方。 由一整块巨大的、天然的汉白玉构成，上面，刻画着古老的、沟通天地的星辰图文。 此刻，祭天台的中央，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着。 是陆景。 听到脚步声，陆景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陆离，那张总是清冷孤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你来了。” “我来了。”陆离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陆景说。 “我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陆离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等不及，想当这个王了？” 陆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陆离，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就肯放弃？”陆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这可是，青丘的王位！是无数族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在乎啊。”陆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以前，或许很在乎。但现在……” 他想起了，那个在火车上，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脆弱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清冷如霜，却会在听到他那些不正经的情话时，无奈叹气的女人。 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温柔。 “现在，我有比王位，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守护了。” 陆景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嫉妒。 是羡慕。 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总能这么轻易地，就得到一切。 无论是血脉，是王位，还是……那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可以为之放弃一切的，感情。 一股强大的、带着黑色气息的妖力，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升腾而起！ 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也渐渐地，染上了一丝疯狂的、偏执的猩红！ “既然如此，”他看着陆离，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少废话了。” “拔剑吧，表哥。” “让我看看，你这个为了凡人女子，而放弃了整个青丘的‘王’。” “到底，还剩下几分，属于王者的，力量！” 第158章 王者之剑，战意燃起 “拔剑吧，表哥。” 陆景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祭天台上炸响。 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青丘妖力与“妖力之晶”的、充满了暴戾与野心的黑色妖气，冲天而起，将整个祭天台的上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山道下，那些围观的年轻狐妖们，在感觉到这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妖气时，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阵敬畏的惊呼！ “好……好强的妖力！” “这股妖气……好……好沉重！我……我快喘不过气来了！”一个修为稍弱的年轻狐妖，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就是景少爷真正的实力吗？太可怕了！” “离王……他这次，怕是真的要输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被黑色妖气笼罩的、如同魔神一般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狂热。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王者该有的姿态！ 在他们心中，陆离那温和的王者形象，在这一刻，被陆景这霸道绝伦的魔神之姿，冲击得支离破碎！ 而站在他对面的陆离，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看着陆景那副被力量冲昏了头脑的模样，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景啊，小景。”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惋惜，“看来，你还是不懂。” “少废话！”陆景怒吼一声，他已经受够了陆离这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教训孩子的语气！ 山道下，陆景的支持者们听到这话，脸上纷纷露出不屑的神情。 “死到临头了，还在装模作样！” “离王殿下怕不是被景少爷的妖气吓傻了吧？” 他手一伸，一把通体漆黑、剑身上刻着血色符文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黑血剑！” 山下的长老群里，大长老陆玄在看到那把剑时，脸色，猛地一变！ “那是……我们青丘的禁器！他怎么会……” “禁器？！天哪，那不是只有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被诅咒的兵器吗？” “我能感觉到，那把剑……在渴望鲜血！太可怕了！” 山道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甚至有胆小的女妖，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大长老，那把剑，是景少爷在‘禁地’之中，凭自己的实力，降服的！” 旁边一个支持陆景的长老，一脸得意地说道，“这，也证明了，他，才是天命所归的王！” 陆玄看着陆景身上那股不祥的黑色妖气，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充满了戾气的魔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总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祭天台上。 陆景手持魔剑，遥指陆离。 “陆离！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因为妖力的激荡，而变得有些嘶哑，“你，到底拔不拔剑？！” 他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是在剑术上，在力量上，全方位地，碾压了眼前这个所谓的“王”！ 陆离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他像是拗不过一个正在撒泼的孩子，无奈地摊了摊手，“既然你这么想看，那……就让你看看好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玉骨折扇，随手，往空中一抛。 那柄折扇，在空中，滴溜溜地一转。 然后，在所有人那震惊的目光中。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了整个青丘！ 那股不祥的、压抑的阴霾，仿佛遇到了克星一般，竟被这清冷的月华，驱散了些许！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被一股清雅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香所取代！ 那柄小小的折扇，竟然在空中，化作了一把……剑！ 一把，通体晶莹如玉，剑身修长，剑柄处，还坠着一串青色流苏的，长剑！ 那把剑，没有黑血剑那般滔天的戾气。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清辉。 它看起来，不像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兵器。 更像是一件，被珍藏在神殿里的，完美的艺术品。 优雅，高贵，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王者威严。 “月……月华剑！” 山下的狐妖群里，一个年长的狐妖，在看到那把剑时，失声叫了出来！ “那……那不是传说中，第一代狐王，用昆仑山顶那块万年冰玉，亲手打造的佩剑吗？！” “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剑啊！” 年轻的狐妖们，看着那把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长剑，眼神里，也露出了痴迷和震撼的神情。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正统”，什么叫“底蕴”。 如果说，陆景的黑血剑，代表的是征服与毁灭的“霸道”。 那么，陆离的月华剑，代表的，就是传承与守护的“王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祭天台上空交锋，却高下立判！ 陆景看着那把“月华剑”，那双已经被猩红之色侵染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嫉妒的火焰。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嫉妒，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战意！ “很好！”他狞笑着，“总算，拿出点王者的样子了！” “来吧！表哥！” “就让我看看，是你这把老掉牙的‘古董’，锋利。” “还是我这把，饮过无数妖魔之血的‘魔刃’，更强！” 他说完，不再废话！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手持黑血剑，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剑意，朝着陆离，狠狠地，劈了过去！ 那一剑，仿佛将天空都撕裂开了一道黑色的口子！剑未至，那股毁灭性的剑压，已经让整个祭天台的地面，都寸寸龟裂！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也狠到了极致！ 他根本，就没想过留手！ 他要用这第一剑，就将陆离那所谓的“王者尊严”，彻底斩碎！ 山下的狐妖们，都吓得，发出了一阵阵惊呼！ 长老们，也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 陆离，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连去拿那把悬浮在空中的“月华剑”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色的剑光，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 “太慢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在那把充满了戾气的黑血剑，即将要劈到他头顶的最后一瞬间。 陆离，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拿剑。 他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根，白皙的、修长的、看起来，比女人的手还要好看的手指。 然后，在所有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他用这两根手指，轻轻地，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石相击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陆景那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竟然…… 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给夹住了！ 陆景那张因为狂暴而扭曲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猩红与疯狂，在这一刻，被一种极致的、不敢置信的惊骇所取代！ 整个祭天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山道下，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惊呼，所有的议论，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支持陆景的长老，脸上的得意之色，僵硬成了活见鬼般的恐惧！ 那些崇拜陆景的年轻狐妖，脸上的狂热，变成了呆滞与茫然！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呼吸！ 整个青丘，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第159章 王者之威，指尖的凶险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祭天台，连同山道下那数千名围观的狐妖，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都保持着那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眼前那副，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幕。 陆景，那个被誉为青丘几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奇才，那个手持禁器“黑血剑”、妖气冲天的挑战者。 他那石破天惊、势大力沉的全力一击。 竟然…… 被陆离，那个在他们眼中，游戏人间几百年、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旧王”。 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给夹住了。 这……这不是真的吧？ 这是幻术！一定是某种极其高明的幻术！ 山道下，一个年轻的狐妖，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 但，无论他怎么揉，眼前那副静止的、充满了冲击力的画面，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祭天台上。 陆景也彻底懵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把被两根手指夹住的、还在微微颤抖的“黑血剑”， 感受着从剑身上传来的、那股如同泰山压顶般、让他无法再前进分毫的恐怖力道。 他那张总是清冷孤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情。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为了今天，准备了数百年！ 他甚至，不惜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在“禁地”之中，降服了这把充满了戾气的魔剑！ 他以为，自己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他以为，自己这一剑，就算不能将陆离重创，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对方，甚至，连剑都没有用！ “你……你……”他看着陆离，那张总是挂着懒洋洋笑容的脸，声音，都在发颤。 “我什么？”陆离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有陆离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娘的！ 他心里，早就骂开了。 这个逼，装得太险了！ 他确实是想给陆景一个下马威，挫一挫他那被不知名力量冲昏了头的锐气。 但他也没想到，陆景这一剑的力量，竟然会强到这种地步！ 那股子混杂着青丘妖力和某种阴邪之力的剑气，顺着剑身，正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手指。 他感觉，自己那两根手指，就像是两根被架在火上烤的铁条，又麻又疼，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 但他不能松手。 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异样。 因为，他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更是，青丘王族，最后的尊严。 也是……为了让远在昆仑路上的那个女人，能少操一点心。 所以，这个逼，他必须，装下去！ 而且，要装得，云淡风轻，举重若轻！ “小景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你的剑，太吵了。” “什么？”陆景没听懂。 “一把剑，如果只剩下戾气和杀意，那它，就不是剑了。” 陆离摇了摇头，嘴上说得轻松，手指上的妖力，却已经催动到了极致，“只是一块，会伤人的，废铁。” 他说着，强忍着手指上传来的剧痛，将体内那股最纯粹的、属于九尾天狐的本源妖力，猛地，灌注到了指尖！ 然后，微微地，一用力！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如同龙吟般的声响，从剑身上，传了出来！ 那把由万年玄铁打造、坚不可摧的禁器“黑血剑”，竟然，承受不住这股纯粹的妖力冲击！ 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了过去。 陆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剑柄处传来，虎口剧震，那把魔剑，竟然，脱手而出！ 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黑色的弧线，然后，“锵”的一声，重重地，插在了远处的汉白玉地板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陆离，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好险……差点就装逼失败了。 “哗——！” 山道下，那沉寂了许久的人群，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了惊涛骇浪般的哗然！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 “空手……空手夺白刃！这……这是何等的神通！” “离……离王的实力，竟然……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那些之前还在为陆景呐喊助威的年轻狐妖们， 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困惑，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们这才明白。 原来，不是陆景太强。 而是，他们，太低估了，这位真正的“王”！ 而那几位长老，更是看得心神剧震！ “这……这才是‘天狐九转’的最高境界吗？”一个长老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以指代剑，万物皆可为剑……老狐王当年，似乎，也只达到了第八转……” “他……他这几百年，在凡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大长老陆玄，拄着拐杖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 他看着台上那个，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陆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陆离是自甘堕落，是荒废了修行。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荒废。 这是……返璞归真！ 是已经强大到了，不再需要用任何外在的气势和力量，来证明自己的地步！ 祭天台上。 陆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还在微微发麻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把插在地上的爱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准备了数百年，他赌上了一切的、最强的一击！ 在对方面前，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啊啊啊——！” 一股巨大的、混合了愤怒、羞辱和不甘的情绪，瞬间，就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身上那股黑色的妖气，再次，疯狂地暴涨了起来！ 那股属于“妖力结晶”的、充满了混乱和污秽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陆离！”他那双已经彻底被猩红之色占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离，“这是你逼我的！”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说着，整个人，就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赤手空拳地，朝着陆离，再次，冲了过去！ 他要用自己这副，被“妖种”强化过的、最强的身体，将眼前这个男人，撕成碎片！ 然而，面对他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 陆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悲哀。 “小景。” “你，已经不是你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托大。 他对着那把悬浮在空中的、如同月光般皎洁的“月华剑”，轻轻一招。 “嗡——” 月华剑发出一声欢快的剑鸣，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他的手中。 剑在手。 陆离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他，是一个游戏人间的、深藏不露的王者。 那么现在，他，就是一柄，已经出鞘的，绝世神兵！ 第160章 月华之舞，王者之仪 剑在手。 陆离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就变了。 那股原本被他收敛在体内的、属于九尾天狐王者的、纯粹而又浩瀚的妖力， 不再有丝毫的保留，如同山洪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祭天台！ 青色的妖气，在他的身后，凝聚，升腾，最终，化作了九条巨大而又华美的、遮天蔽日的狐尾虚影！ 那九条狐尾，在空中，缓缓地舒展，摇曳。 每一根狐尾上，都仿佛，承载着一片星空。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至高无上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青丘！ 山道下，那数千名狐妖，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立场如何， 在感觉到这股威压的瞬间，都忍不住，身体发软，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这才是……离王真正的力量吗？” “我的天……太……太强了……” “跟这股力量比起来，景少爷刚才那股妖气，就像是……小溪遇上了大海！” 那些之前还在支持陆景的年轻狐妖们，此刻，看着台上那个，手持玉剑，身后九尾摇曳的、如同神明般的身影，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敬畏。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长老们，会一直承认他这个几百年不回家的“王”。 因为，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 是与生俱来的。 是任何后天的努力，都无法取代的。 那几位长老，更是看得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九尾……是真正的九尾天狐之相！” “老狐王！您看到了吗？！我们青丘，后继有人了！后继有人了啊！” 大长老陆玄，拄着拐杖，看着台上那个，终于肯认真起来的陆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欣慰和……一丝担忧。 他知道，陆离，认真了。 而认真起来的陆离，有多可怕，只有他们这些老家伙，才真正清楚。 祭天台上。 陆景那前冲的、充满了暴戾气息的身影，在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王者威压时，也猛地，一滞！ 怎么可能？！ 陆景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哀鸣，在颤抖！ 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压制，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无法逾越的绝对差距！ 他一直以为，自己吞噬了那么多妖力，早已超越了所谓的血脉桎梏，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力量，在那片青色的星空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浑浊！ 他那双已经被猩红色占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本能的、来自下位血脉对上位血脉的……畏惧！ 但他很快，就将这丝畏惧，用更加狂暴的愤怒，给压了下去！ 他强行压下灵魂深处的战栗，用滔天的怒火，来掩盖那份无法抑制的恐惧！ “装神弄鬼！”他怒吼一声，身上的黑色妖气，再次暴涨，形成了一副狰狞的、如同铠甲般的形态！ “今天，我就要看看，是你这个所谓的‘正统’厉害！” “还是我这个，能吞噬一切的‘旁支’，更强！” 他咆哮着，再次，朝着陆离，冲了过去！ 而陆离，看着他那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只是静静地，举起了手中的“月华剑”。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剑招。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挥出。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 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但，随着他这一剑的挥出。 整个祭天台，仿佛，都暗了下来。 不，不是暗了下来。 而是，所有的光，无论是天上的日光，还是周围狐妖们身上散发出的妖光，在这一刻，都仿佛，被他手中的那把剑，给吸引了过去。 然后，一轮皎洁的、清冷的、圆月虚影，在他的身后，缓缓地，升起。 那轮圆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清冷。 仿佛，将这青天白日，瞬间，就变成了万籁俱寂的，午夜。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轮月，和月下的，神明。 “月华剑法第一式——” 陆离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月落无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轮悬浮在他身后的圆月虚影，猛地，朝着前冲的陆景，坠落了下去！ 无声无息。 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空间都为之凝固的、无法言喻的、沉重的压力！ 陆景看着那轮朝着自己当头压下的“圆月”，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情！ 这是……剑法？ 不！这根本不是什么招式！ 陆景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招剑法，而是一片，真正的，天空！ 是一整个，沉寂了万古的，夜！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无比，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用妖力去抵挡，却发现，自己那狂暴的黑色妖气，在那清冷的月光照耀下，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邪道之力，在这轮清月面前，竟是如此的……可笑！ 那不是对抗，而是净化！是抹除！ “不——！”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轮清冷的圆月，无声地，将他，彻底吞噬！ 整个祭天台，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那轮圆月，在将陆景吞噬之后，缓缓地，消散。 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陆景，还站在原地。 他身上，那副由黑色妖气凝聚而成的铠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手里的那把“黑血剑”，也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空洞，涣散。 仿佛，他的灵魂，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被那轮清冷的圆月，给彻底，碾碎了。 他的骄傲，他的野心，他的一切，都在刚才那一瞬间，随着那轮圆月，一同……坠落，然后，摔得粉碎。 一招。 仅仅，只用了一招。 那个不可一世的、妖气冲天的挑战者，就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 败得，毫无悬念。 山道下，那数千名狐妖，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而陆离，缓缓地，收回了手中的“月华剑”。 他看着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陆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忍。 “小景。” “现在，你明白了吗？” “王，之所以是王。”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而是因为，他，要守护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第161章 王者之言，心魔之战 陆离那句“要守护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像一口沉重的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了陆景的心上。 他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板上，失魂落魄。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赖以为仗的魔剑，在对方面前，都脆弱得，像一个笑话。 他甚至，连让对方使出第二招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不通。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那么强大的力量！ 他明明，已经比以前，强了不止十倍！ 为什么，还是，赢不了他？ 不甘，羞辱，愤怒，困惑…… 无数种负面情绪，像毒蛇一样，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咬着，啃噬着。 他身上那股刚刚才被击溃的、属于“妖力结晶”的黑色妖气，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的不甘，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一丝丝黑色的、充满了混乱和污秽气息的烟雾，开始从他的七窍之中，缓缓地，冒了出来。 他那双刚刚才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眼睛，再次，被猩红之色，所占据！ “不……我没输！” 他抬起头，看着陆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怨毒的咆哮！ “我还有力量！我还能再战！” “只要……只要我彻底，与它融合！我就能，杀了你！杀了你这个高高在上的伪王！” 他嘶吼着，就要催动体内那颗“妖力结晶”，将自己的灵魂，彻底献祭给那股邪恶的力量！ 山道下，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给吓住了！ “不好！他要入魔了！”大长老陆玄脸色大变，失声叫道！ 一旦被“妖力结晶”彻底侵蚀，陆景，就不再是陆景了。 他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和毁灭的，没有理智的怪物！ 然而，面对他这副即将要自我毁灭的样子。 陆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深深的悲哀。 “小景。” 他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月华剑”。 他看着陆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了。 “你真的觉得，你得到的是‘力量’吗？” “那不是力量。” “那只是，别人施舍给你的，一点点，能让你产生‘自己很强’的错觉的，毒药。” “它在给你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你的心，你的理智，你作为‘青丘狐族’的，骄傲。” 陆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陆景那即将被疯狂吞噬的、最后一丝清明之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陆离指了指他，“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以后，要成为像第一代狐王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要用你手中的剑，守护整个青丘，让所有的族人，都能安居乐业。” “可现在呢？” “你手里的剑，是你想要的吗？你的心里，只剩下了嫉妒和怨恨。” “你所谓的‘变强’，就是为了，将你的剑，挥向那些，你曾经发誓要守护的，族人吗？” “你所谓的‘王位’，就是建立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丑陋的怪物的基础之上吗？” “小景，你告诉我。”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陆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泉，流进了陆景那片已经被黑暗和疯狂占据的心田。 陆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剧烈的、痛苦的挣扎！ “不……不是的……” 他抱着头，痛苦地嘶吼着。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总是跟在陆离身后，听他讲外面世界故事的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拿起木剑时，在心里，立下的那个，要守护青丘的誓言。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蜃童”的诡异少年，和那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黑色结晶。 虽然他是旁支，虽然他渴望力量，虽然他向往王位........但一切的初衷都是为了族人.... “啊啊啊——！”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念，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冲撞着，撕扯着！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他怒吼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噗——！” 一口漆黑的、带着浓重腥臭味的淤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而随着这口淤血一起被喷出来的，还有一颗……漆黑如墨的、还在微微跳动着的，妖力结晶！ 那颗“妖力结晶”，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就想化作一道黑光，逃离这里。 然而，陆离，又怎么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屈指一弹。 一道青色的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那颗黑色的结晶！ “砰！” 一声脆响。 那颗充满了邪恶力量的“结晶”，瞬间，就被剑气，绞成了最纯粹的，粉末。 随风，消散。 而陆景，在吐出那口淤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他身上那股暴戾的、不祥的黑色妖气，也如同潮水般，迅速地，退去。 露出了他那，因为力量反噬而变得极其虚弱的，本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眼睛里，虽然依旧充满了不甘和倔强，但那抹骇人的猩红，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凭着自己最后的意志力，战胜了心魔。 将那颗污染他灵魂的“毒瘤”，亲手，挖了出来。 陆离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扶他。 只是，将那把插在地上的“黑血剑”，拔了出来，扔到了他的面前。 “输了，就是输了。”陆离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但是，能亲手，把这块‘废铁’，从自己心里扔出去。那你，就还不算，输得太难看。” 陆景看着面前这把，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现在却让他感到无比羞耻的魔剑。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陆离，那张总是清冷孤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后，对着陆离，这个他嫉妒了数百年，也追赶了数百年的“王”，缓缓地，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虽然，他嘴上，还是不服。 但他的心里，已经，承认了。 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差距。 第162章 王位归属，尘埃落定 祭天台上，一片寂静。 山道下，那数千名狐妖，也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对峙的、同样俊美不凡的男人身上。 一个，是刚刚才展现出雷霆之威，扞卫了王者尊严的，陆离。 一个，是刚刚才从心魔之战中挣脱，虽然狼狈，却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陆景。 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关于王位的争夺，似乎，已经有了结果。 所有人都以为，陆离，会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重新执掌青丘。 而陆景，将会为他的野心和鲁莽，付出惨重的代价。 然而，陆离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看着那个，虽然低着头，但脊梁骨，却依旧挺得笔直的陆景，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月华剑”。 那把如同月光般皎洁的神兵，再次，化作了一柄平平无奇的玉骨折扇，被他，随手，插回了腰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山道下，那些神情复杂的长老和族人。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青丘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懒洋洋地，开口了。 “那个……各位长老，各位乡亲父老。” “今天这事，大家也都看见了。” “我跟小景，切磋了一下。” “结果嘛……”他摊了摊手，“显而易见，还是我，比较厉害一点点。” 他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山下的狐妖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确实厉害亿点点..... 而那几位长老，则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叫“切磋”？ 你管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招，叫“切磋”？ 陆离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继续说道： “不过呢，打赢了，不代表，我就想继续当这个王。” “说实话，”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很苦恼的表情，“当王，太累了。又要开会，又要批文件，还要应付你们这帮老古董，烦都烦死了。” “我这人，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享不了这个福。我还是觉得，在凡间，喝喝小酒，听听小曲，比较适合我。” “所以呢……” 他看着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个王，我，不当了。” “从今天起，青丘，就交给他了。”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个，还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陆景。 “哗——！” 他这话一出，整个青丘，瞬间，就炸了锅！ “什么？！离王……他不当了？！” “他……他要把王位，让给景少爷？！” “这……这怎么行！他才是正统啊！” 那些刚刚才被陆离的实力所折服的年轻狐妖们，此刻，又都急了。 他们可以接受一个强大的王，但他们不能接受，一个……主动放弃王位的王！ “陆离！你胡闹！” 大长老陆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拄着拐杖，就想冲上祭天台。 “王位，岂是你说让，就能让的？！这是儿戏吗？！” “怎么就不是儿戏了？”陆离看着他，一脸的无辜，“我自己的位子，我想给谁，就给谁。这，不就是王，最大的权力吗？” 他这番歪理，竟然让大长老，一时间，无言以对。 “可是……可是‘九尾天狐印’……”一个长老急切地说道，“那王印，是认主的！除了你，谁也用不了！” “那个啊……”陆离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他走到陆景面前。 陆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和不解。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沙哑地问道。 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就放弃掉，自己追逐了数百年的东西。 陆离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了陆景的头顶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嗡——” 一股极其纯粹的、带着金色光泽的妖力，从他的手心，缓缓地，涌入了陆景的体内。 那股力量，很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属于王者的威严。 陆景只觉得，自己那因为力量反噬而变得干涸、混乱的妖丹，在这股力量的梳理下，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恢复了平静。 而他那属于“旁支”的血脉，也在这股更精纯的“正统”血脉的引导下，开始，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向着更本源进化的，蜕变！ “你……”陆景震惊地看着陆离。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本源妖力，为自己，洗筋伐髓？！ “别说话。”陆离闭着眼睛，淡淡地说道，“我这人，最讨厌麻烦。既然决定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你，总得，帮你把底子打好一点。免得你以后，太菜了，出去丢我们青丘的脸。”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山下的那几位长老，却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知道，陆离在做什么！ 他这是在，用自己最宝贵的、属于“王”的本源之力，去强行提升陆景的血脉纯度！ 这种事，对施术者来说，消耗巨大，甚至，可能会损伤根基！ “胡闹！简直是胡闹！”大长老气得，直跺脚。 过了许久。 陆离才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 而陆景，却感觉自己，脱胎换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比之前，更加的凝实，也更加的……纯粹。 他看着陆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朝着祭天台的边缘走去。 他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古朴的、刻着九尾狐图腾的、青色的玉印。 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抛！ 他知道，没有王印，陆景这个王，就名不正，言不顺。 那枚象征着青丘最高权力的“九尾天狐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陆景的怀里。 “给你了。” 陆离的声音，从前方，懒洋洋地传来。 “以后，青丘，就交给你了。” “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你自己，失望。” “记住，要对得起，你自己的心。” 说完，他的身影，在所有狐妖那复杂的、充满了敬佩和不舍的目光中，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来时，孑然一身。 去时，潇洒依旧。 只留下，一个属于“王者”的，传说。 和整个青丘的，震撼。 陆景捧着那枚还带着陆离体温的玉印，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 青丘之外，千里之遥。 一处幽暗的洞府深处。 “啪。” 一声轻响，一枚漆黑如墨的妖力结晶，在蜃童的手中，化为了齑粉。 他能感觉到，那股他寄予厚望的力量，已经彻底消散在了陆景的体内。 “废物……” 他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个……啥也不是的东西。” 洞府的阴影里，另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白泽。 “恢复了。” 白泽看着他说道，神情淡然，仿佛对陆景的失败，毫不在意。 蜃童看着白泽，恢复了冷静，轻轻开口。 “走吧，主，回来了。” 第163章 兰城夜宴，罗刹魅影 离开了那个充满了悲伤的守陵村，苏明月一行人，继续向着昆仑的方向前进。 队伍的构成，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陆离，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狐狸精，回青丘处理他的“家事”去了。 而队伍里，则多了一个新的成员——林晚。 这个刚刚才经历的家破人亡的坚强姑娘，在安葬好爷爷和族人之后，便跪在了苏明月的面前，请求，能与她同行。 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坚定。 第一，那把被阿牛抢走的“玄龟之甲”，是从她手里丢的。她身为守陵村最后的传人，有责任，也有义务，将它亲手追回来。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她要报仇。 她要找到那个叫“蜃童”的诡异少年，和那个叫“白泽”的冷酷男人，为她的爷爷和族人，讨回一个公道。 苏明月看着她那双充满了血丝，却又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对于此刻的林晚来说，仇恨，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于是，新的队伍，就这么组成了。 一个，是身体还处于“虚弱期”，但气场依旧强大的，苏明月。 一个，是同样因为动用“诅咒之力”而元气大伤，但嘴巴依旧不饶人的，楚逍。 一个，是身负血海深仇，一心只想变强的，林晚。 还有一个，是能变大变小，负责卖萌和当坐骑的，狸奴。 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点奇怪。 他们乘着变成“飞天毛球”的狸奴，日夜兼程，朝着大西北的方向飞去。 但狸奴毕竟不是铁打的，飞了两天两夜之后，也有些吃不消了。 众人便决定，在路过的一座名为“兰城”的西北重镇，暂时休整一晚。 兰城，是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自古以来，就是商贾云集，龙蛇混杂之地。 城里，既有穿着长衫马褂的本地富商，也有穿着皮袄、带着弯刀的西域胡人，还有不少穿着西装、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让这座城市，充满了种粗犷而又繁华的活力。 几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安顿好之后，楚逍便嚷嚷着，要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好的，来犒劳一下自己那受伤的身体和心灵。 苏明月和林晚，也没反对。 毕竟，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确实该好好吃顿饭了。 …… 兰城最好的酒楼，名叫“醉仙楼”。 当三人一妖，来到“醉仙楼”门口时，却发现，今天这里，异常的热闹。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西域商队。 酒楼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对着那些想要进去的客人，不停地拱手作揖，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各位老板，实在是对不住了！今儿个，我们这三楼的雅间，已经被人给包下来了！” “包下来了？谁啊？这么大排场？”一个看起来像是个煤老板的胖子，不满地嚷嚷道。 “是……是玉老板。”伙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既敬畏，又痴迷的表情。 “玉老板？” “就是那个，新来的，开‘玉罗刹’洋行的，玉姬，玉老板啊！” “哦——是她啊！” 一听到“玉姬”这个名字，那个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煤老板，瞬间，就没了脾气。 周围的人，也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一丝畏惧。 楚逍在一旁听着，有些好奇。 “这玉姬，是什么来头？”他拉住一个正准备离开的本地商人，问道。 那商人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这玉姬老板，你都不知道？” “她啊，是半年前，才来我们兰城的。 一来，就开了一家叫‘玉罗刹’的洋行，做的，都是些一本万利的买卖。 军火，药材，古董……什么赚钱，她就做什么。” “最厉害的是，她的人脉，通了天了！ 无论是城里的马督军，还是城外的沙匪头子，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据说，前段时间，有个不长眼的商会，想跟她抢生意，结果，不到三天，那个商会的会长，就离奇地，暴毙在了自己家里。” “而且啊……”那商人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暧昧的笑容， “这位玉老板，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啊！我们兰城，所有有头有脸的男人，都想当她的入幕之宾。可惜啊，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楚逍听完，摸了摸下巴。 听起来，像是个厉害的蛇蝎美人啊。 就在这时。 酒楼里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旗袍的、身段婀娜得如同水蛇一般的女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楼梯上，缓缓地，走了下来。 正是玉姬。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嘈杂的大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死死地，黏在了她的身上。 她实在是……太美了。 那种美，不是苏明月那种清冷出尘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也不是林晚那种英姿飒爽的、带着一丝倔强的清秀之美。 而是一种，充满了侵略性的、能轻易勾起男人心底最原始欲望的、极致的，妖艳之美。 她的眼角，天生上翘，带着一抹勾魂夺魄的风情。 她的嘴唇，涂着最鲜艳的红色，像沾染了鲜血的玫瑰。 她只是对着众人，浅浅一笑。 整个大堂的男人，都感觉自己的骨头，要酥了半边。 “让各位久等了。”她的声音，慵懒，又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挠得人心痒痒的， “今晚，我做东，楼下所有的消费，都记在我的账上。算是，给各位，赔个不是。” “哗——！” 她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玉老板大气！” “玉老板真是菩萨心肠啊！” “能见玉老板一面，就算在这儿喝一晚上白水，也值了！” 玉姬听着这些恭维，脸上，依旧是那副妩媚的笑容。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地扫过。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个角落里，停顿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劲装、一脸玩世不恭的、长相极其英俊的年轻人。 和，他身边那个，虽然穿着朴素，但气质，却清冷得，连她都感到一丝惊艳的，绝色女子。 玉姬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光芒。 她端起酒杯，朝着那个方向，遥遥地，举了一下。 然后，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一众“裙下之臣”的簇拥下，风情万种地，走出了“醉仙楼”。 而楚逍，在接触到她那个眼神的瞬间，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好像…… 被什么，盯上了。 第164章 将军寿宴，欲望的游戏 兰城，马督军府。 今晚的督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整个兰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 因为今天，是掌控着这片土地最高权力的“西北王”——马鸿志，马督军的五十大寿。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但所有男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主桌，马督军的身边。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墨绿色高开衩旗袍的女人。 她，正是玉姬。 她今天，是被马督军“请”来的。 整个兰城，谁不知道，这位权势滔天的马督军，觊觎这位“玉罗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天，借着寿宴的名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周围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都觉得，这位在兰城呼风唤雨、让无数男人都栽了跟头的玉老板，今晚，怕是要“在劫难逃”了。 毕竟，在枪杆子面前，再美的女人，再多的手段，又有什么用呢？ 玉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只是优雅地，用那根镶着红宝石的细长烟杆，夹着一根女士香烟，浅浅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烟雾，缭绕在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更加的神秘，和……危险。 “玉姬啊。” 坐在主位上的马鸿志，终于开口了。 他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男人，脸上，带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看着玉姬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他将一杯满满的烈酒，推到了玉姬面前。 “今天，是我五十大寿。”他的声音，洪亮而又霸道，“你，不敬我一杯吗？” 这话一出，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杯酒，不好喝。 喝了，就代表，你从了他。 不喝，那就是，当众打他马督军的脸。 玉姬看着面前那杯烈酒，笑了。 那笑容，妩媚，又带着一丝挑衅。 “马督军，”她用那慵懒的、能让男人骨头都酥了的声音，缓缓地说道，“您这杯酒，太烈了。” “我一个弱女子，怕是……喝不惯呢。” “哦？”马鸿志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那依玉老板的意思，是想……怎么喝？” “不如……”玉姬伸出那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红唇上，点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马鸿志，媚眼如丝。 “……您喂我喝？” “哗——！” 整个宴会厅，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如此大胆地，当众挑逗马督军！ 她这是在玩火！ 马鸿志看着她那副妖精般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玉罗刹！果然，有胆色！我喜欢！” 他端起那杯酒，站起身，走到玉姬身边。 他没有真的用嘴去喂。 而是，一把，抓住了玉姬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粗暴地，拉了起来。 “我的寿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宾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 “各位，请自便吧。” 他说完，也不管众人的反应，就那么半搂半抱着，将玉姬，朝着后院他自己的卧房，拖了过去。 周围的宾客们，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来，今晚，这朵兰城最娇艳的“罗刹花”，终究，还是要被这位“西北王”，给辣手摧花了。 …… 通往卧房的长廊上，挂着一排排昏黄的马灯。 马鸿志搂着玉姬的腰，那只粗糙的大手，极其不老实地，在她那玲珑的曲线上，游走着。 “小妖精，”他喘着粗气，将嘴凑到玉姬的耳边，喷着灼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 “等会儿，老子非得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玉姬没有反抗，她只是靠在他的怀里，咯咯地笑着，那笑声，像淬了毒的蜜糖。 “马督军，您这么心急做什么？”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划过马鸿志那满是胡茬的下巴， “我既然来了，就跑不了了，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马鸿志狞笑一声， “你这只小野猫，爪子利得很。老子要是不把你关进笼子里，看紧了，说不定，转眼就溜了。” “那……”玉姬转过头，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魅惑的光芒， “督军您，是想把我，当成金丝雀，养起来吗？” “金丝雀？”马鸿志大笑起来， “不不不，金丝雀太娇弱了，不经玩。你啊，更像一匹野性难驯的西域烈马！老子就喜欢，征服你这样的烈马！” “那就要看，督军您，有没有那个本事了。”玉姬的声音，充满了挑逗。 两人就这么一路拉扯着，终于，来到了卧房门口。 卧房里。 马鸿志“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上了锁。 他转过身，像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看着眼前这个，他梦寐以求的猎物。 “小美人儿，”他一步一步，逼近玉姬， “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玉姬被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反而，笑得，更加的妩媚了。 “马督军，您这么看着人家，人家……会害羞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点在了马鸿志那结实的胸膛上，缓缓地，画着圈。 那指尖，仿佛带着电流，让马鸿志浑身一颤。 “小妖精！” 他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像一头猛虎，朝着玉姬，扑了过去！ 他张开双臂，就要将这个尤物，狠狠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玉姬的身体时。 玉姬，动了。 她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便如同鬼魅一般，从他的臂弯下，滑了出去。 同时，她那只在他胸口画圈的手，顺势，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柔，像情人的抚摸。 马鸿志扑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踉跄了几步。 他正准备转身，再次扑上去。 忽然，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一股莫名的、让他感到极其舒爽的、飘飘欲仙的感觉，从被玉姬拍中的胸口，迅速地，蔓延到了全身。 他的力气，在飞快地流逝。 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你……你……”他看着那个，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女人， 那双总是充满了暴戾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玉姬笑了。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 她伸出手，用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 她凑到他的耳边，用那慵懒的、带着一丝残忍的、如同魔鬼般的低语，轻声说道： “我没做什么啊。” “我只是……在帮你，实现你心底，最深处的‘欲望’而已。” “你不是，想要征服我吗？” “你不是，想要体验，这世间最极致的快乐吗？” “现在，我就让你，好好地，体验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 马鸿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眼睛里，最后的一丝清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了最美幻境的、痴迷的、极乐的表情。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幸福的，口水。 他的身体，虽然还站着。 但他的灵魂，他的精气，他的一切，都在被眼前这个女人，通过某种看不见的方式，疯狂地，吸收，吞噬！ 玉姬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享受的、满足的表情。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完美的战利品。 “咯咯……” 她发出了一阵，如同银铃般的，轻笑声。 “男人嘛。” “不就是这样？” “一个，又一个，愚蠢的，玩具！” 第165章 兰城惊变，全城通缉 第二天，清晨。 兰城的太阳，似乎总是比别处，要醒得更早一些。 金色的阳光，穿过客栈那有些灰尘的窗户，洒了进来。 然而，打破这份宁静的，不是阳光，而是一阵阵由远及近的、嘈杂的喧闹声。 “哐！哐！哐！” “开门！开门！例行检查！” 粗暴的砸门声，和士兵们那嚣张的叫骂声，在客栈的走廊里，回荡着。 紧接着，就是旅客们那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和女人的哭喊声。 “哎哟！官爷！官爷饶命啊！” “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砰！” 一声房门被踹开的巨响。 楚逍，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被打扰了清梦的、极其不爽的表情。 而睡在他脚边，那个缩成一团毛球的狸奴，更是直接被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 “我的妈呀！地震啦？！” 它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惊恐地竖着，四只小短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着外面那乱七八糟的声音，忍不住，用它那独特的关西口音，开始抱怨。 “搞什么嘛！天还没亮透呢！还让不让妖睡觉了！” “俺昨天，为了驮你们，累得腰都快断了！这才刚梦到烤鸭腿呢！” 楚逍没理会它的抱怨，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朝楼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只见客栈楼下的大街上，已经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排成一排，封锁了整条街道。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外，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除了士兵，还有不少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正挨家挨户地，粗暴地砸着门，进行所谓的“搜查”。 “出事了。”楚逍的声音，沉了下来。 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 苏明月和林晚，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明月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旗袍，神情淡漠，仿佛外面这天翻地覆的阵仗，与她无关。经过一晚的休整，她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不少。 而林晚，则是一脸的紧张和警惕，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药囊，那里，藏着她用来防身的银针和毒粉。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 就在这时。 “砰！” 他们房间的门，也被一个当兵的，一脚，给狠狠地踹开了！ “都给老子出来！靠墙站好！”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带着几个士兵，端着枪，冲了进来。 他那双浑浊的、充满了欲望的眼睛，在看到苏明月和林晚的瞬间，猛地一亮！ “哟呵？”他吹了声口哨，用一种极其下流的语气，说道， “没想到，这小小的客栈里，还藏着这么两个水灵的娘们儿！” 他说着，就要伸出手，去摸林晚的脸。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 一道黑色的残影，就闪到了他的面前！ 是楚逍！ “我劝你，”楚逍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那双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最好，把你的脏手，拿开。” “你他妈是谁？敢跟老子……” 那军官话还没说完。 楚逍的手，已经快如闪电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军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他身后的那几个士兵，见状，脸色大变，立刻就举起了手里的长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楚逍！ “不许动！举起手来！”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 “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一个穿着笔挺警长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满地打滚的军官，又看了看楚逍，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把枪放下！”他对那几个士兵命令道。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在众人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由马督军府，亲自签发的，海捕文书。 文书上，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三个人像。 一男，两女，和一个宠物狗。 虽然画得有些走形，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画的，正是楚逍、苏明月和林晚。 “奉马督军令！”警长的声音，洪亮而又冰冷，“全城通缉三名江洋大盗！此三人，于昨夜，潜入督军府，意图行刺马督军！罪大恶极！” “凡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一百块！能擒获此三人者，赏大洋一千块！” “如有窝藏或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话一出，整个客栈，都炸了！ 所有旅客，都用一种看瘟神一样的眼神，看着苏明月他们，纷纷后退，生怕跟他们沾上一点关系。 而楚逍和林晚，则彻底懵了。 行刺督军？ 他们昨天晚上，明明就在客栈里睡觉，什么时候去行刺督军了？！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冤枉！ “警长，凡事都要讲证据。”楚逍看着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你说我们行刺督军，证据呢？人证？物证？” 那警长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看白痴一样的表情。 “证据？”他冷笑一声，“年轻人，你怕是外地来的吧？在这兰城，马督军府说的话，就是证据！马督军说的话，就是规矩！” “这……这不可能！”林晚急切地辩解道，“我们昨天晚上，根本就没离开过客栈！” “哼，这种话，你留着，去跟阎王爷说吧！”那个断了手的军官，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们，怨毒地吼道，“玛德，敢掰断老子的时候，来人！把他们三个，都给我抓起来！男的，就地打死！女的，带回去，给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 “我看谁敢！” 楚逍往前一步，挡在了苏明月和林晚身前。 眼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他虽然不想惹麻烦，但也不代表，他怕麻烦。 对付几个凡人士兵，他甚至，都用不着动用那条被诅咒的手臂。 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一股属于顶尖江湖高手的、凌厉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几个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士兵，在感觉到这股气势的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感觉，自己面前的这个家伙，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眼看，楚逍就要动手，将这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全都撂倒。 “楚逍。”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是苏明月。 “住手。” 楚逍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苏明月。 “这帮家伙，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苏明月没有回答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张漏洞百出的海捕文书，看着那个色厉内荏的军官，看着周围那些，既同情，又畏惧的，凡人的眼神。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了然。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误会。 这是一个，早就为他们，精心准备好的陷阱。 “跟他们动手，没有意义。”苏明月看着楚逍，淡淡地说道，“你就算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打倒了。外面，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和警察涌进来。” “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与整个兰城为敌的，通缉犯了。” “这，才是对方，真正想看到的结果。” 楚逍听完，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苏明月说的，是对的。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搞鬼。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逼着自己动手，把事情，彻底闹大。 可是……不动手，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 第166章 全城围猎，唯一的生机 “不动手，又能怎么办？” 楚逍看着门口那些，已经重新举起枪，准备随时开火的士兵，压低了声音问苏明月， “难道，就这么束手就擒？被他们抓进大牢里？” 他楚逍，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没这么憋屈过。 “当然不是。” 苏明月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狡黠的、如同狐狸般的光芒。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然后，对着那个还在叫嚣的军官，和那个一脸严肃的警长，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的、柔弱的、充满了惊恐的表情。 “官爷……官爷饶命啊！” 她的声音，也瞬间，变得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疼的哭腔。 “我们……我们真的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啊！我们就是路过的生意人！求求你们，明察秋毫啊！” 她这副样子，演得是惟妙惟肖，楚楚可怜。 别说是对面那些人了，就是她身后的楚逍和林晚，都看傻了。 狸奴也是打了个激灵.....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苏明月，露出这种表情。 尤其是楚逍，他看着苏明月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再想想她之前，一脚就把那个叫白泽的怪物，踩进地里去的霸气。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原来……苏明月，还会演戏啊！ 而且，演技，还这么好！ 那个断了手的军官，看着苏明月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都快化了。 他刚想说几句软话。 那个警长，却是个见过世面的，他冷哼一声，说道： “少在这里装可怜！马督军府的命令，谁敢违抗？！来人！给我拿下！” 就在那几个士兵，再次端着枪，准备上前的瞬间。 苏明月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猛地，闪过了一道极其隐晦的银光！ 她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屈指一弹！ 三根细如牛毛的、几乎看不见的银针，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精准地，刺入了那个警长，和离他最近的两个士兵的，膝盖麻穴！ “哎哟！” 三人只觉得膝盖一麻，腿一软，“噗通”一声，就齐齐地，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苏明月，就是抓住了这，零点一秒的，空当！ “走！” 她低喝一声，拉着林晚，身形一晃，就朝着旁边那扇敞开的窗户，冲了过去！ 楚逍也瞬间反应过来，他一把抄起还在发呆的狸奴，塞进怀里，紧随其后！ 三人如同三道离弦的箭，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出！ “不好！他们要跑！” “快！快开枪！拦住他们！” 楼下的士兵，也反应了过来，纷纷举起枪，朝着空中，就是一顿乱射！ “砰！砰！砰！” 枪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兰城！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苏明月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们，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们刚从客栈逃出来，还没跑出两条街。 街边的茶馆里，就冲出来十几个拿着棍棒的、本地帮派的地痞流氓，嗷嗷叫着，就把他们给围住了。 “就是他们！抓住他们！赏大洋一千块！” 楚逍没好气地，三拳两脚，将这些不长眼的家伙，全都打翻在地。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从旁边的巷子里，又冲出来一队端着枪的警察，二话不说，就是一排子弹扫了过来！ 三人只能狼狈地，再次逃窜。 他们发现，整个兰城，都疯了。 无论他们跑到哪里。 都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卖菜的大妈，会扔下菜篮子，指着他们大喊：“贼在这里！” 拉黄包车的车夫，会抄起车杆，奋不顾身地，冲上来，试图拦住他们。 甚至连街边玩耍的小孩，都会捡起石头，朝着他们，扔过来。 “妈的！这帮人是疯了吗？！”楚逍一边拉着林晚躲过一个飞来的瓦片，一边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为了一千块大洋，连命都不要了？一群傻子！” 他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以他的身手，对付这些凡人，就跟拍苍蝇一样简单。 但是，他能出手吗？ 不能！ 这些人，不是兵，不是匪，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贪财，他们愚昧，但他们，罪不至死。 他楚逍，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也做不出，对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下杀手的事情。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跟一个高手大战三百回合，还要难受！ 在那一千块大洋的悬赏面前，所有的普通民众，都变成了马督军最忠实的“眼睛”和“爪牙”。 他们，寸步难行。 “妈的！没完没了了！” 在一个偏僻的胡同里，楚逍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已经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迟早会被他们耗死在这里！” 林晚也扶着膝盖，脸色苍白。她虽然身手不错，但这种高强度的、不断的追逐和打斗，也让她的体力，消耗巨大。 只有苏明月，还算平静。 但她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背后，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轰隆隆——”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紧接着，十几辆军用卡车，堵住了胡同口。 车上，跳下来上百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胡同里的三人。 一个军官，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举手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楚逍看着那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虽然身手不错，但也不可能，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冲出这片由子弹组成的罗网。 难道，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极点，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血战，在所难免的时候。 胡同的深处， 一阵优雅的、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汽车鸣笛声，忽然，响了起来。 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极其华丽的劳斯莱斯轿车，缓缓地，驶了过来。 最终，停在了他们身后的黑暗处。 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洋裙的、身段婀娜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林徽心。 她手里，拿着一张象牙白色的名片，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位。” “我们玉老板，很欣赏你们。” “她说，兰城虽大，但却无理可讲，‘玉罗刹’洋行欢迎各位。” 她将手里的名片，轻轻一弹。 那张名片，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楚逍的手里。 楚逍看了看名片！ “请吧。” 第167章 华丽囚笼，罗刹的茶会 楚逍看着上面那娟秀的字迹——“玉罗刹洋行，玉姬”，又看了看胡同口那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知道，他们没得选。 这虽然明显是个陷阱，但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看了看苏明月，还有林晚，苏明月会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只能去叨扰一下这位玉老板了。”他苦笑了一下，对着林徽心，抱了抱拳。 林徽心脸上，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礼貌的微笑。 她优雅地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玉罗刹”洋行，坐落在兰城最繁华的法租界中心。 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纯白色的巴洛克式建筑，看起来，极尽奢华，与周围那些中式风格的商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苏明月一行人，从那辆劳斯莱斯轿车上下来时，门口，早已有两排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和穿着开衩旗袍的貌美侍女，在恭敬地等候。 苏明月，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栋纯白色的建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三位贵客，老板已经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林徽心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走进了洋行的大门。 洋行内部的装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奢华十倍。 地上，铺着厚厚的、能陷进脚踝的波斯地毯。 头顶上，是巨大的、由上千颗水晶组成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各种看不懂的西洋油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咖啡、雪茄和名贵香水的味道。 林晚闻到的是奢华，但苏明月的鼻尖，却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在香水味之下的、极淡的血腥与妖气。 她不动声色地，与楚逍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里，不像是一个做生意的洋行。 更像是一个，属于某个女王的，华丽宫殿。 在侍女的引领下，三人一妖，被带到了三楼的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里，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的、身段妖娆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老板，贵客到了。”林徽心恭敬地说道。 那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正是玉姬。 她看着苏明月三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热情而又妩媚的笑容。 “三位，让你们受惊了。” 她的声音，慵懒，又带着一丝磁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玉姬，是这家小店的老板。” “想必，外面的情况，三位也看到了。”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那马督军，就是个疯子。不过，三位放心，只要待在我这里，我保证，就算他把整个兰城翻过来，也休想动你们一根汗毛。” 她这番话，说得是义薄云天，豪气干云。 楚逍看着她，心里，却是一点都不信。 他抱了抱拳，笑嘻嘻地说道：“那可就多谢玉老板出手相助了。等我们避过了这阵风头，一定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他故意在“避过风头”和“登门道谢”上，加重了语气，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哎，楚先生说的哪里话。” 玉姬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银铃一样好听， “相逢即是有缘。几位远道而来，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我这儿，别的不多，就是空房间多。来人啊，给三位贵客，看茶。” 很快，侍女就端上了上好的红茶和精致的西式糕点。 玉姬热情地，招待着众人。 她和苏明月、林晚，聊着最新的时装和首饰，言语间，尽显亲和，仿佛真的是许久未见的姐妹。 玉姬的话题，巧妙地引向了苏明月，她笑着问道：“苏小姐这身衣服，料子可真别致，想必不是兰城能买到的吧？” 苏明月抬起眼帘，目光清冷如月，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玉老板见笑了，不过是些寻常布料。倒是玉老板这身旗袍，上面的暗纹，倒是有趣得很。” 玉姬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笑得更加妩媚：“苏小姐真是好眼力，这不过是些西洋传来的花样子，图个新鲜罢了。” 苏明月只是淡淡地应着，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林晚则显得有些局促，她看着眼前这个美艳得不像话的女人，心里，本能地，感到了一丝畏惧和……不舒服。 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东西。尤其是，当玉姬的目光扫过她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浑身汗毛倒竖。 而狸奴，则早就被桌上那些精致的、它从未见过的西式糕点给吸引了。 它蹲在楚逍的脚边，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糕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玉姬又转头，和楚逍，聊着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她表现得，像一个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女主人。 热情，周到，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谄媚。 气氛，一时间，相谈甚欢。 仿佛，他们不是被通缉的逃犯和庇护者。 而是一群，相见恨晚的，老朋友。 聊了大概半个时辰，楚逍借口要去上茅房，站起了身。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苏明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小心探查，见机行事。 “玉老板，失陪一下。” “楚先生请便。”玉姬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跑掉。 楚逍走出了会客厅。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上茅房。 他只是觉得，这里的气氛，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他想出去，看看这栋洋行，到底有什么古怪。 他顺着那条铺着厚厚地毯的、华丽的走廊，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一排排一模一样的西洋油画，墙壁上，还镶嵌着巨大的穿衣镜。 他走了大概有五分钟，按理说，早就该走到一楼的大厅了。 可是，他发现，自己，还在走廊里。 而且，前面，依旧是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楚逍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回头！ 发现，身后，那间他刚刚才走出来的会客厅，竟然……还在不远处。 他明明，已经走了那么久。 鬼打墙？ 不！不对！ 楚逍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他发现，这条走廊，看似普通，但墙壁上那些油画的摆放角度，地毯上那些花纹的走向，甚至连头顶水晶灯折射出的光线，都暗含着某种极其精妙的、类似于“奇门遁甲”的阵法！ 它在不知不觉中，扭曲了人对空间和距离的感知。 让你，永远，都走不出这条华丽的，囚笼。 楚逍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和苏明月她们，从踏进这栋洋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他没有再白费力气地往前跑。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回了会客厅。 他一进门，就看到，玉姬正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而苏明月和林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楚逍没有理会她们，他只是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一块蛋糕，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看着玉姬，咧嘴一笑。 “玉老板，你这洋行，可真大啊。” “大得，我走了半天，都找不到茅房。” “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这番话，一语双关。 苏明月和林晚，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尤其是苏明月，她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是眼中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而玉姬，在听到他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得更加的灿烂了。 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咯咯咯……” 她发出了一阵，如同银铃般的，清脆的笑声。 “楚先生，果然是聪明人。” “既然，被你发现了。” “那，我也就不装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妩媚的眸子里，所有的温度，都在这一刻，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蛇蝎般的、玩味的戏谑。 “来都来了。” “不如，就留下来，陪我，玩个游戏吧。” 她的话音刚落。 她的身影，竟然，在原地，缓缓地，化作了一片……红色的烟雾。 烟雾，迅速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林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拿出武器护在身前。而楚逍，也瞬间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一脸凝重。 唯有苏明月，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下一秒。 整个会客厅，都变了！ 原本华丽的墙壁，变成了如同血肉般、不断蠕动的、诡异的红色墙壁！ 头顶上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变成了一只，由无数颗眼球组成的、正在死死盯着他们的，巨大眼球！ 他们脚下的波斯地毯，也变成了一片，不断翻涌着气泡的，血色沼泽！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欲望和堕落气息的，活生生的，地狱！ 第168章 罗刹剧场，悲剧人偶 “咯咯咯……” 玉姬那如同银铃般的笑声，在整个已经变得诡异无比的房间里，回荡着。 那笑声，充满了得意，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欢迎各位，来到我的……‘罗刹剧场’。” 她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处不在。 楚逍看着周围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下意识地想将身边的同伴拉到身后，却发现苏明月早已先他一步，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那双清冷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房间的深处。 反倒是还在发呆的狸奴和被眼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的林晚，被楚逍一把拉到了身后。 “都小心点！这妖女的道行，很深！”他低声喝道，声音里满是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极其粘稠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力量。 愤怒，悲伤，嫉嫉，不甘…… 这些力量，像毒药一样，无孔不入地，想要钻进他们的脑子里，勾起他们心底最深处的黑暗。 林晚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她体质特殊，对这种情绪的感知最为敏锐，那股扑面而来的绝望几乎要让她窒息。 唯有苏明月，对这股力量仿佛毫无所觉。 不，不是毫无所觉，而是……习以为常。 这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对她而言，就像是呼吸一样熟悉，也一样……令她憎恶。 “妖女？” 玉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满的娇嗔。 “楚先生，你这么说，可就太伤人家的心了。” 随着她的话音，前方那片翻涌着气泡的血色沼泽里，缓缓地，升起了一座华丽的、由白骨和黄金打造的王座。 玉姬，正慵懒地，斜倚在王座之上。 她还是那副风情万种的样子，只是，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黑色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深渊。 “我可不是什么妖女。”她看着楚逍，笑了笑，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始终沉默的苏明月身上，“我只是一个……喜欢听故事，和……创造故事的人。” “你看。” 她伸出那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房间里，那几面原本是镜子、现在却变成了血肉墙壁的地方，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了起来。 紧接着，几道身影，从那蠕动的血肉墙壁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些……人偶？ 它们有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外形，穿着华丽的、属于不同时代的服饰。 有穿着盔甲的将军，有穿着宫装的仕女，还有穿着西装的绅士…… 但它们的身体，却是由精密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零件构成的。 它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一双双空洞的、流着黑色眼泪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充满了悲伤和绝望的气息，从这些人偶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楚逍看着这些人偶，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而苏明月，在看到这些人偶的瞬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却猛地，闪过了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她认得这种东西！ 虽然，外形不一样。 但那股子，由“机械”、“灵魂”和“悲剧”，三者混合而成的、独一-二的、污秽的气息。 她的记忆深处，那些被封锁的、破碎的画面，瞬间翻涌了上来！ 是冲天的火光，是崩塌的城市，是无数具这样的“东西”，在疯狂地，进行着无差别的杀戮！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恶魔（akuma）……”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早就已经失传的语言，吐出了这个词。 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哦？” 王座上的玉姬，听到她的话，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没想到，你这女人，竟然还保留着，关于它们的记忆？” “看来，‘主’对你的评估，还是有点偏差的嘛。” 这些，就是“主”——混沦，所创造出来的，杀戮兵器！ “让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玉姬似乎很有兴致，她指着那个穿着盔甲的将军人偶，缓缓地说道： “他，叫王坚。是前朝的一位护国大将军。 忠心耿耿，战无不胜。可惜啊，功高盖主，最后，被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用一杯毒酒，赐死在了庆功宴上。你说，可不可悲？” 她又指着那个穿着宫装的仕女。 “她，叫绿珠。是古代一个富商的宠妾，美貌无双，却被权臣觊觎。 最后，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和主人的性命，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你说，可不可怜？” 她每介绍一个“人偶”，都在讲述一段，充满了悲伤和不甘的，悲剧。 林晚听着这些故事，心揪得紧紧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人偶身上散发出的悲伤，是何等的浓烈。那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灵魂的哀嚎。 “他们的灵魂，本该消散在天地间。但我觉得，太可惜了。” 玉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悲天悯人的表情，“所以，我找到了他们那些，还活在世上的、最爱他们的人。” “我告诉他们，我可以，让他们的爱人，‘复活’。” “我只需要，他们，用最真诚的思念，呼唤出，他们爱人的名字。” “然后……” 玉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魔鬼般的笑容。 “……我就将他们爱人的灵魂，从轮回中，重新拉扯出来，束缚在，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这副‘身体’里。” “你看，我是在做好事，对不对？” “我，满足了所有人的愿望。” “我，让悲剧，得到了‘延续’。” “你住口！” 这一次，发出怒喝的，是林晚！她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和悲悯。 “你这根本不是复活！你只是在亵渎！亵渎死者的安宁，也亵渎生者的思念！你这个……扭曲的疯子！”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纯粹的、不容玷污的浩然正气。 “咯咯咯……”玉姬笑了起来，“小姑娘，别这么大火气嘛。很快，你，也会成为我故事里，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哦。” 她说完，不再废话。 她对着那些人偶，下达了命令。 “去吧，我的孩子们。” “让他们，也成为你们故事的一部分。” “让他们，也感受一下，你们的……悲伤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那些原本还静立不动的人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 “呃——！！！” 它们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痛苦和怨恨的咆哮，朝着苏明月等人，疯狂地，扑了过来！ “小心！” 楚逍低喝一声，将林晚和狸奴护在身后，就要出手！ 第169章 悲剧的轮回，无解的棋局 “让他们，也感受一下，你们的……悲伤吧。” 随着玉姬那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命令，那些由“悲剧”构成的机械人偶，眼中，猛地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 它们空洞的躯壳里，仿佛被注入了来自地狱的怨憎！ “为……为什么……要背叛我……” 那个穿着盔甲的将军人偶，嘴里发出了充满了怨恨和不甘的咆哮。 他不再是简单的突刺，手中的长枪卷起一道怨毒的黑色旋风，枪尖幻化出数道残影，封死了楚逍所有的退路！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那个穿着宫装的仕女人偶，则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她的十指瞬间变得如同淬毒的刀锋，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嘶鸣，朝着林晚的咽喉疯狂地抓了过来！ 一时间，整个血肉房间里，鬼哭狼嚎，杀机四伏！ 无数的“恶魔”从蠕动的墙壁中挤出，带着各自的悲剧，化作最纯粹的杀意，将小小的空间挤压得密不透风！ “小心！” 楚逍低喝一声，他对付“小喽啰”的经验却丰富得很。 他一把将还有些发愣的林晚推向安全地带，同时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枪尖的罡风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顺势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同鬼魅一般，险之又险地滑出了将军人偶的攻击范围！ “狸奴！保护好林晚！”他大喊一声。 “好……好的，老大！” 狸奴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张开嘴， 喷出了一团小小的、却极其凝实的妖力弹，暂时逼退了那个疯狂的仕女人偶。 而苏明月，则根本没有理会这些扑上来的“恶魔”。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擒贼先擒王！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黑色闪电，在人偶的围攻中穿梭自如，直取那高坐在白骨王座之上的……玉姬！ 然而，玉姬看着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我早就料到了”的、嘲讽的笑容。 “想抓我？”她咯咯地笑着，“没那么容易哦。” 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王座的扶手。 她身下那片翻涌着气泡的血色沼泽里，忽然，伸出了十几只由血肉和白骨构成的、巨大的手臂！ 那些手臂上甚至还挂着腐烂的肉筋，散发着浓郁的恶臭，如同最坚固的囚笼， 瞬间就挡在了苏明月的面前，将她前进的道路，彻底封死！ 紧接着，更多的“恶魔”，从那蠕动的墙壁里，源源不断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 一个被腰斩的士兵拖着半截身体爬来，一个被烧死的怨女带着焦黑的皮肤扑上，一个被冤死的书生口中涌出墨色的毒液…… 转眼间，就已经将苏明月三人一妖，彻底地，淹没在了“人海”之中！ 苏明月手里只剩三根没用的银针，之前对付白泽用掉了大部分，所以，剩下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动用！ “砰！” 楚逍一脚，踹飞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他的“绅士”人偶。 那人偶的胸口被他踹得凹陷下去，露出里面“滋滋”作响的、精密的齿轮和零件。 但，它就像没有痛觉一样，脖子以一百八十度的诡异角度扭了回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逍，晃晃悠悠地，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妈的！这些东西，打不死的吗？！” 楚逍一边闪躲着一个孩童人偶挥舞的带血的拨浪鼓，一边气急败坏地骂道。 那拨浪鼓看似无害，每一次挥动却都带着能撕裂灵魂的怨气。 “他们的核心，是那团被束缚的灵魂！”苏明月冷静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不净化掉灵魂，光破坏他们的机械身体，没用！” “净化？说得轻巧！”楚逍又躲过一记刀劈，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这玩意儿，没完没了啊！我们被分开了，再这么下去，迟早得被他们活活耗死在这里！” 他说的是事实。 这个“罗刹剧场”，就是玉姬的主场。 在这里，她的力量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出这些充满了悲伤和怨恨的“恶魔”。 而苏明月他们，却是在孤军奋战，力量每分每秒都在消耗。 此消彼长之下，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林晚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她身法灵动，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 她的“镇魂八法”，对付这些由“人类悲剧”构成的恶魔，效果大打折扣。 她的每一次攻击，都能感觉到对方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像一堵无形的墙，在抵抗着她的力量。 “可恶！” 眼看那个“书生”人偶吐出的毒墨就要溅到身上，她一咬牙，放弃了施法，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这是她防身的武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依靠！ 她闪身躲避，匕首顺势划出，精准地刺入了书生人偶的后心！ “噗嗤！” 匕首没入了人偶的身体，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机油和怨气混合的黑烟冒出。 那人偶的身体猛地一僵，身上的猩红色光芒，黯淡了下去。 然而，还没等林晚松一口气，那人偶竟猛地回身，无视插在体内的匕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还……我……命……来……” 冰冷的机械手掌力大无穷，林晚只觉得手腕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 她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眼看另一只人偶的利爪已经抓到了面前！ “没用的，小姑娘。” 玉姬那充满了戏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在这个剧场里，所有的‘悲伤’，都是我的养料。 只要你们的心里，还存有一丝的同情和怜悯，你们，就永远，都赢不了我。” 苏明月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她知道，玉姬说的，是对的。这个女人的能力，太诡异，也太克制他们了。 她每一次想要冲破那些“骨手”的封锁，去攻击玉姬的本体时，玉姬总会派出那些最可悲的“恶魔”——那些孩童、那些被辜负的爱人、那些保护家园却枉死的士兵——来挡住她的去路。 她下不了手。 她可以对白泽那种纯粹的“破坏”化身，毫不留情。 但她无法，对这些，本就是受害者的、可悲的灵魂，痛下杀手。 她的“慈悲”，在这一刻，反而成了她最致命的，弱点。 “妈的！不管了！” 就在这时，一直被压着打的楚逍，忽然，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看着那个，被无数“恶魔”围困，虽然还能勉强支撑，但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的苏明月。 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被捏住手腕，陷入生死危机的林晚。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名为“决绝”的火焰！ “你们这帮没完没了的鬼东西！” 他怒吼一声，猛地，抬起了自己那只，一直被绷带死死缠住的右手！ “老子，直接把你们，全都定住！” “苏明月！”他朝着苏明月的方向，大声喊道，“你去干掉那个女人！这里，交给我！” 他说着，就要扯开手上那，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迹的，封印绷带！ “不准！” 苏明月看到他的动作，脸色，猛地一变，厉声喝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楚逍想干什么！ 他这是要，不计代价地，催动他那条被诅咒的手臂，用那股“石化”和“终结”的力量，将整个房间里所有的“恶魔”，都暂时定住！ 为她，创造出一个，可以直击本体的，机会！ 但，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苏明月很清楚！ 上次对付蜃童，楚逍身上那股属于“诅咒”的死寂气息，已经，快要蔓延到他的心脏了！ 如果他现在，再强行催动这股力量。 那他，很可能，会当场，被这股力量，彻底反噬！ 到时候，就算能赢，他，也必死无疑！ “你疯了吗？！”苏明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和……关心。 楚逍看着她，咧嘴一笑。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又充满了，一种豁出去的，洒脱。 “仙女姐姐，我可没疯。” “我只是觉得，死在我自己手里，总比，死在这帮丑八怪手里，要帅一点。”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奋力抵抗的林晚，“我可不想，再看到，有无辜的姑娘，死在我面前了。” 他说完，不再犹豫，就要，扯下那最后的封印！ 苏明月的心，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动用“钥匙”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玉簪。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像上次一样，用玉簪的力量，重置这个空间，将玉姬这个“剧场”，彻底摧毁。 但是…… 先祖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每一把钥匙，都有它的‘使用次数’。” ——“一旦，你将一把‘钥匙’的本源之力，彻底耗尽。那它，就会彻底死去。” ——“变成一块……毫无价值的，死物。” 如果，这支玉簪，变成了死物。 那她，关于自己身世的，最后的线索，也就，彻底断了。 那她，将再次，回到那个，找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归途的，永恒的，孤独之中。 一边，是可能会死的，同伴。 一边，是自己追寻了数千年的，唯一的希望。 第170章 王者归来，一击必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一边，是楚逍那只即将要解开最后封印的、充满了决绝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之下，仿佛有黑色的熔岩在流动， 一道道裂纹已经从绷带的边缘蔓延开来，散发出不祥的、毁灭性的气息。 他正在以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理智为代价，换取那瞬间的、守护的力量。 一边，是苏明月那只已经触碰到发髻玉簪的、充满了挣扎和犹豫的手。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刀片，每一次心跳，都在敲打着她那即将崩溃的意志。 整个血肉房间里，只剩下那些“恶魔”们，不知疲倦的咆哮声。 和，玉姬那充满了得意和戏谑的，轻笑声。 她就那么慵懒地，斜倚在白骨王座之上，像一个欣赏着舞台剧的观众，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出， 由她亲手导演的、关于“抉择”和“牺牲”的，好戏。 她很期待。 期待着，苏明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来，让我看看，”玉姬的声音充满了病态的蛊惑，她甚至具现出了两面血色的镜子，悬浮在苏明月的面前， “是选择，为了救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同伴’，而消耗自己那宝贵的‘钥匙’，彻底断绝寻找真相的希望？ 镜子里，就是你从此沦为一个再也无法感知真相的、空有美貌的凡人的样子，多可怜啊。” “还是选择，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同伴’，为了保护她，而自我毁灭，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为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看，另一面镜子里，就是他被诅咒之力彻底吞噬，连灵魂都永世不得超生的模样，多伟大啊。” 无论她怎么选。 对自己来说，都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呵呵……真是，让人期待啊……” 玉姬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那鲜红的嘴唇，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病态的、兴奋的光芒。 她甚至从王座上微微直起了身子，前倾着身体，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给你们……三个呼吸的时间，来决定哦。”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那些血肉组成的“恶魔”，仿佛得到了指令，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它们已经逼近到了三尺之内！ 腥臭的涎水，几乎要滴落在两人的衣衫上！ 那锋利的骨爪，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楚逍眼中最后的一丝清明即将熄灭！ 苏明月咬紧了牙关，眼中含着泪，终于下定了决心，手指猛地用力！ 然而，就在楚逍即将扯下最后一片绷带，就在苏明月即将拔下发簪的，那千钧一发的，最后一瞬间。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却又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罗刹剧场”里，响了起来。 “我说……” “我这才走了几天啊？” “怎么，没有我，你们就混得，这么惨吗？” 这个声音？！ 苏明月和楚逍的动作，同时，猛地一僵！ 他们难以置信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而王座之上的玉姬，那张总是挂着妩媚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怎么可能？！ 她的这个“罗刹剧场”，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 是她用自己的本源力量构建的领域，法则由她制定，入口由她掌控！ 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进来！ 这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啧啧啧。”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像是在她的耳边低语。 “脾气，还是这么大。” “一点，都不可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 玉姬的身后，那片由血肉构成的、不断蠕动的墙壁上，空间，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了起来。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那片涟漪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柄玉骨折扇。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深处的，凛冽杀意。 是陆离！ 他竟然，回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不可思议的、完全无视了空间规则的方式，直接，出现在了玉姬的身后！ “你……你怎么可能……” 玉姬看着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的领域，她的规则，在这个男人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陆离没有回答她。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了整个战场，落在了那个，正处于两难抉择中的、脸色苍白的苏明月身上。 当他看到她那只，已经握住玉簪的手时。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浓重的心疼和……后怕。 还好…… 还好，自己，赶上了。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 快！ 快到了极致！ 仿佛不是他在移动，而是整个空间，主动为他让开了道路！快到，连玉姬，都只来得及，在瞳孔中，映出一个模糊的残影！ “噗嗤——！” 一声利器刺入肉体的、沉闷的声响。 玉姬那不可一世的、充满了得意笑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 只见一只，修长的、干净的、属于男人的手，从她的后心，穿透了出来。 那只手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的血迹。 “你……”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个，脸上，依旧挂着懒洋洋笑容的男人。 陆离看着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跑得，还挺快。”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然后，他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而玉姬，那具被他“一击必杀”的、充满了诱惑力的、完美的身体。 竟然，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和色泽。 然后，如同沙雕一般，“哗啦”一声，溃散开来，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黑色的沙砾。 散落在了，白骨王座之上。 假的？！ 这竟然……只是一个分身？！ 或者说，是一个，用来看守这个“剧场”的，傀儡？！ 第171章 王者之怒，剧场落幕 随着玉姬那个“傀儡分身”的溃散，整个“罗刹剧场”，都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头顶上那只由无数眼球组成的巨大眼球，开始疯狂地转动，发出“咯咯”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脚下那片血色的沼泽，也开始剧烈地翻涌，冒出一个个巨大的、充满了腥臭味的气泡！ 那些原本还在围攻众人的“恶魔”人偶，也像是失去了控制的木偶， 一个个，都停在了原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痛苦的嘶吼。 整个空间，都处在一种，即将要崩溃的边缘。 “不好！这地方要塌了！” 楚逍看着周围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脸色大变，他一把拉起身边的林晚和狸奴，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然而，陆离，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自己那月白色长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痛苦嘶吼的“恶魔”人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怜悯。 “一群可怜虫。”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只是，对着这个即将要崩溃的、充满了悲伤和怨恨的空间，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看起来仿佛他没有用任何法术，也没有催动任何妖力。 一声清脆的响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温柔的、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的青色光芒， 以陆离为中心，如同水波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罗刹剧场”！ 那光芒，所过之处。 所有的一切，都在，被“净化”。 不，那不是净化。 那是一种，更高级的，“安抚”和“解放”。 头顶上那只由无数眼球组成的巨大眼球，在接触到青光的瞬间，所有的眼球，都缓缓地，闭上了，仿佛，终于得到了安息。 脚下那片翻涌的血色沼泽，也渐渐地，平息了下去，恢复成了原本的、坚硬的地面。 楚逍和林晚，看到的是神迹，是无法理解的伟力。 但苏明月，却在那片温柔的青光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属于陆离本人的，生命本源的气息。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法术。 这是……以他自己的心头精血，强行催动了那件，传说中的，上古法宝“青莲净世灯”！ 那是，要以燃烧自身修为为代价的！ 每一次动用，都意味着，道行，会遭受极其严重的、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的，损耗！ 这个男人……这个总是玩世不恭、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家伙…… 为了安抚这些素不相识的亡魂，为了……结束这场闹剧，为了……她，竟然，不惜代价，至此！ 苏明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看着陆离那依旧从容挺拔的背影，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里， 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波澜。 而那些，被束缚在机械人偶里的、痛苦的灵魂，在被青光笼罩的瞬间。 他们身上那股狂暴的、充满了怨恨的戾气，都如同冰雪般，迅速地，消融了。 他们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也渐渐地，恢复了清明。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的，感激的笑容。 然后，他们的身体，连同那副束缚了他们不知多少岁月的机械躯壳，都化作了点点的、金色的光斑，缓缓地，升起，最终，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他们，终于，从这场永无止境的、悲剧的轮回中，解脱了。 得到了，真正的，安息。 短短数秒之内。 整个充满了血腥和诡异的“罗刹剧场”，就这么，烟消云散。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回了那间，虽然奢华，但却冰冷空旷的，会客厅。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楚逍和林晚，看着这一幕，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只是打了个响指，就将一个如此恐怖的“领域”，给轻描淡写地抹去的男人。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这只狐狸精，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啊？！ 而陆离，在做完这一切之后。 他转过身，几步，就走到了苏明月的面前。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一眼。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女人。 他伸出手，用一种，充满了后怕和心疼的语气，轻轻地，将苏明月那只，还握着玉簪的手，给按了下去。 “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回来了。” “没事了。” 苏明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正经，此刻，却盛满了担忧和温柔的桃花眼。 她那颗，因为“两难抉择”而绷得紧紧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松懈了下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坚持了许久的她终于在这一刻释放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 陆离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喂！” 苏明月下意识地，想推开他。 但她现在，浑身无力，那点力气，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别动。”陆离将她抱得很紧，他将下巴，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就一会儿。” 他刚才，在外面，看到她准备拔下玉簪的那一刻。 他的心，是真的，快要停跳了。 对于还没彻底恢复的苏明月，再次动用钥匙的力量？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苏明月靠在他那宽阔而又温暖的怀里，听着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那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而又……安心的表情。 她放弃了挣扎。 就这么，静静地，靠着。 或许，偶尔，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感觉……也还不错？ 而站在一旁的楚逍，看着眼前这“旁若无人”的两个人，感觉自己，很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右手，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对还在发呆的林晚和狸奴，使了个眼色。 “咳咳，那个……我们，是不是该先出去，给人家，腾个地方？” 第172章 双魔会首，各怀鬼胎 兰城，钟楼。 这是整座城市的最高点。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玉姬，正站在钟楼的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那种妩媚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充满了怒火的阴霾。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法租界中心，那栋属于她的、华丽的“玉罗刹”洋行。 就在刚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留在那里，用来困住猎物的“罗刹剧场”，被人，用一种极其霸道、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给强行，抹除了。 连同她留在里面，用来主持“剧场”运转的那具，耗费了她不少心血的“傀儡分身”，也一并，化为了齑粉。 “臭……狐狸……” 玉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钟楼的护栏里，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奇耻大辱！ 她玉姬，纵横这么多年，玩弄了无数的强者和英雄，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 她不仅没能困住猎物，反而，还损失了一具重要的分身！ 这口气，她咽不下！ “好，很好。”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眼中，杀机毕现。 她准备，动用自己真正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那几只，让她丢了面子的“虫子”，彻底碾死在这座城市里！ 她还有后手。 那个被她控制了的马督军，和他手下那数千人的军队。 还有，她这些年，用欲望和利益，豢养的，那些隐藏在城市阴影里的，怪物…… 就在她准备，下达新的命令时。 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行了。” “省点力气吧。” 玉姬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灰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身后，钟楼的屋顶边缘。 他晃荡着双腿，像一个在看夜景的、无聊的旅客。 “是你？”玉姬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来人，正是伪装过后的，乌鸦。 “怎么？看到我很惊讶吗？”乌鸦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来这里做什么？”玉姬冷冷地问道，在主的几个分身里，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个失败品的乌鸦。 在她看来，连人形都难以维持，跟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我来做什么？”乌鸦笑了笑，“我当然是来……看戏的。” “顺便，也提醒一下，某些，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准备做蠢事的人。” “你什么意思？！”玉姬的声音，瞬间就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乌鸦从屋顶上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她。 “凭你的这些手段，对付他们，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不可能？！”玉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乌鸦，你是在小看我吗？！” “我承认，那只狐狸精，是很强。那个长生者，也很诡异。” “但是现在！他们，一个刚刚才从青丘打完架回来，妖力消耗巨大！另一个，更是因为之前动用‘钥匙’的力量，虚弱得跟个凡人没什么两样！” “这，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只要，我让马鸿志，调动全城的军队，用大炮，把那栋洋行，给我轰平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活下来！” 玉姬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和自信。 然而，乌鸦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看着玉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白痴。 “玉姬啊，玉姬。”他叹了口气，“你跟在主身边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 “你以为，他们真的，就这么点底牌了吗？” “你以为，那个苏明月，真的就任由你拿捏了？” 乌鸦的心里，却在冷笑。 他当然知道，苏明月他们现在，很虚弱。 虚弱到，如果玉姬真的不计代价，动用全城的力量去围剿，他们，九死一生。 但是，他能让玉姬这么做吗？ 当然不能。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了苏明月和陆离，跟“主”的其他分身，结下梁子。 他还指望着，借着苏明月这把，最锋利的刀，去帮他，铲除掉那些，他看着不顺眼的“同伴”呢。 比如，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白泽。 比如，那个总能看穿他心思的蜃童。 甚至…… 乌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充满了野心的光芒。 甚至，在最后，去对付那个，高高在上的，“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当了几百年的狗，已经当够了。 他要的，是自由。 是真正的，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永恒的自由。 而苏明月，就是他，打破这副枷锁的，唯一希望。 所以，在她，还没有帮自己，清理掉所有障碍之前。 他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地，折在玉姬这个蠢女人的手里。 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但他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冰冷的、为“主”的大计着想的表情。 “玉姬，你别忘了。”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提醒道，“那个女人，她是不死之身。大炮，或许能轰平洋行，但绝对，轰不死她。” “而一个被彻底激怒的、不死的长生者，会有多可怕，你应该比我清楚。” “最重要的是……”乌鸦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身上，可有两把‘钥匙’。” “你现在，要是把她逼急了，让她不计代价，再次动用‘钥匙’的规则之力。你觉得，是你那几千人的军队厉害，还是她那能重置空间的力量，更胜一筹？” “到时候，她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你，绝对会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你辛辛苦苦，在兰城布了这么久的局，攒了这么久的家底，就为了跟一个虚弱的敌人，来个同归于尽？” “这，可不像你啊，玉姬。” 乌鸦的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就浇灭了玉姬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是啊。 她差点忘了。 那个女人，是个疯子。 是个会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就敢消耗自己本源，动用“钥匙”的疯子。 自己，只是想得到她的身体而已，可不想，死在这里。 自己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毁了所有。 “那……那怎么办？”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们，在我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当然不是算了。”乌鸦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缓缓地说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 “主，召见我们。” 乌鸦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水晶。 “就在刚才，主，已经下达了，最新的命令。” “他要我们，立刻，动身。” 第173章 圆桌会议，各怀鬼胎 一处，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之上的，异度空间。 这里，没有天地，没有日月。 只有一片，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黑暗的中央，是一张由不知名黑色晶体打造的、巨大的圆形会议桌。 桌子的周围，摆放着八张形态各异的王座。 此刻，八张王座之上，已经坐了七道身影。 他们，就是“主”——混沦，分裂出的，八个拥有独立意识和形态的分身。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沉的气息。 他，是“零号”，乌鸦。 他的左手边，是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风情万种的绝色女子。她正用那根镶着红宝石的烟杆，优雅地抽着烟，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她，是“第四分身”，玉姬。 玉姬的旁边，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赤着脚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他正把玩着手里的一只金色甲虫，脸上，挂着天真而又诡异的笑容。 他，是“第八分身”，蜃童。 蜃童的身边，则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坐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浑身，都散发着纯粹的、让人心悸的“破坏”气息。 他，是“第七分身”，白泽。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还坐着三个，苏明月他们，从未见过的身影。 一个，是穿着粉色公主裙、扎着双马尾、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正低着头，用手指，不停地戳着娃娃的眼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诡异的童谣。 她，是“第六分身”，代表着“怨恨”与“诅咒”的，梦魇。 小女孩的旁边，是一个……胖子。 一个，胖得像座小山，穿着一身极其宽大的、绣着金元宝图案的锦袍的胖子。他正抱着一大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酱肘子，吃得是满嘴流油，不亦乐乎，仿佛周围这压抑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他，是“第五分身”，代表着“贪婪”与“饕餮”的，朱厌。 而最后一个，则是一个穿着破烂僧袍、浑身干瘦得像一具骷髅、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坐化了的老和尚。 他，是“第三分身”，代表着“寂灭”与“虚无”的，空蝉。 七个分身，齐聚一堂。 近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朱厌那“吧唧吧唧”的吃东西的声音，和梦魇那诡异的、不成调的童谣声。 他们在等。 等那个，唯一一个，还没有到场的，也是他们共同的，创造者。 就在这时。 第八张，也是最上首的那张，由纯粹的黑暗构成的王座之上，空间，微微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长发及腰，正是那个，在昆仑墟，取走了玄龟之甲的，绝色女子。 她，就是“主”——混沦，现在的，人间体。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所有分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朱厌，放下了手里的酱肘子。 梦魇，停止了哼唱。 空蝉，也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充满了，敬畏，恐惧，和……各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复杂情绪。 “看来，人都到齐了。” 混沦缓缓地开口，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严。 她环顾四周，看着自己这些，性格各异的“孩子们”，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近百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将你们，都召集在一起。” “想必，你们也猜到了。” “出事了。” 她的话音刚落。 玉姬，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主，”她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挑衅，“何止是出事了？简直是，出了天大的事呢。” “白泽，被人打得像条死狗。蜃童的‘玩具’，也失控了。就连乌鸦，都差点，把您赐予的‘圣器’，给弄丢了。” “我们这边，可是，一败一地啊。”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汇报，实则，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挑拨离间。 白泽，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蜃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而乌鸦，则在兜帽下，冷哼了一声。 混沦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只是伸出了自己那只，苍白的、完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手。 然后，将那块，从玄龟身上剥离下来的、巴掌大小的、墨绿色的龟壳，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这是，建木守护者，那只老乌龟，修行了数万年的，本命龟甲。” “里面，蕴含着，最纯粹的，‘守护’与‘净化’的规则之力。” “正好，可以克制，那个长生者，血液里，那股麻烦的‘规则’属性。” 她说着，手指，在龟甲上，轻轻一点。 “嗡——” 那块龟甲，瞬间，化作了七道墨绿色的流光，分别，射向了在座的七个分身。 流光，在他们面前，停下，化作了一枚枚，如同鳞片般的、墨绿色的小甲片。 “把它，融入你们的身体。”混沦淡淡地命令道，“有了它，你们，就再也不用，畏惧那个女人的血了。” 众人看着面前这枚，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的甲片，眼神，各异。 乌鸦，是贪婪。 玉姬，是欣喜。 蜃童，是好奇。 白泽，是……无所谓。 他们纷纷，伸出手，将那枚甲片，按入了自己的身体。 甲片，如同活物一般，瞬间，就融入了他们的血肉之中，消失不见。 “好了，障碍，已经为你们清除了。” 混沦看着他们，声音，变得无比的严肃。 “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然后，在所有分身那震惊的目光中。 她将自己的衣袖，撸了上去。 只见她那条，原本光洁如玉的、完美无瑕的手臂上，此刻，竟然，出现了一道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 黑色裂纹！ “这……这怎么可能？！”玉姬失声叫道，脸上的妩媚，第一次，被骇然所取代！ “这个身体，快要到极限了。”混沦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裂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的‘归墟之力’，太过庞大。如果没有一个完美的‘容器’来承载，任何身体，都只是饮鸩止渴。” “这个，已经是，我这五百年来，换的，第九个了。” “它，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看着在座的所有分身，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急切。 “所以，苏明月那个身体，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手！” “计划，要提前了。” 她看着众人，那冰冷的目光，在每一个分身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只老乌龟，是我们的人。它会按照我的剧本，将他们，引入‘归墟’的真正入口。” “而你们……” “……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没有直接下达命令，而是，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她要看看，她这些，心思各异的“孩子们”，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第174章 各有各的想法 混沦那句“接下来，该怎么做”，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寂静。 七个分身，神情各异，心思，也各不相同。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胖得像座小山的“饕餮”朱厌。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肥得流油的酱肘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这还有啥好讨论的？” “找到他们，然后……吃了他们，不就行了？” 他用一种极其简单的、野兽般的思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问题，是“吃”解决不了的。 如果不行，那就把所有东西，都吃掉。 “蠢货。” 坐在他对面的玉姬，看着他那副样子，毫不客气地，吐出了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你除了吃，脑子里，还能装点别的东西吗？”她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那个长生者，是不死之身。那只狐狸，是青丘的王。那个带着诅咒的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以为，他们是你盘子里的酱肘子，站着不动，让你吃？” “你！”朱厌被她怼得满脸通红，刚想发作。 “玉姬说的，有道理。” 一个天真而又诡异的少年音，响了起来。 是蜃童。 他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赤着脚，晃荡着双腿。 “硬碰硬，不是上策。”他看着众人，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尤其是，在他们，已经对我们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而且，”他话锋一转，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向了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乌鸦，“我们之中，不是已经有‘人’，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了吗？” 他这话，看似是在分析局势，实则，是在暗戳戳地，往乌鸦的伤口上撒盐。 乌鸦那藏在兜帽下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什么意思？！”他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蜃童，声音，冰冷刺骨。 “我没什么意思啊。”蜃童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乌鸦前辈你，又是动用‘圣器’，又是亲自出手，结果呢？不但没能留下他们，反而，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你！”乌鸦身上的黑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好了。” 王座之上，混沦那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制止了这场即将要爆发的内斗。 她看着蜃童，淡淡地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我觉得嘛……”蜃童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对付聪明人，就要用聪明人的办法。” “强攻，不如智取。” “杀人，不如诛心。” 他看了一眼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的白泽。 “光靠蛮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白泽闻言，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他，镜片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我的任务，是‘破坏’。”他用那刻板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不是‘思考’。” “思考，是你的事。” “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蜃童摊了摊手，然后，对着混沦，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主，我的计划，很简单。” “既然，他们要去昆仑，找那只老乌龟。” “那我们，就在昆仑，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那只老乌龟，既然是自己人？我们可以利用它，给他们，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情报’。” “比如，告诉他们，下一把‘钥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充满了上古禁制的地方。” “然后，再让白泽，埋伏在那里，以逸待劳。” “同时，”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用手指，戳着布娃娃眼睛的小女孩，梦魇，“还可以，让梦魇，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怨恨’的陷阱，不断地，消耗他们的心神。” “等到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身心俱疲地，到达那个地方的时候……” 蜃童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恶魔般的笑容。 “……迎接他们的，将是，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绝望。” 他这番计划，说得是滴水不漏，阴险至极。 就连一向看他不顺眼的玉姬，听完，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她吸了口烟，缓缓地说道，“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我很喜欢。”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双妩媚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精光，“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哦？”混沦看着她。 “与其，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昆仑。”玉姬笑了笑，“我们为什么，不双管齐下呢？？” 玉姬看向蜃童。 蜃童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我之前，在守陵村，种下的那颗‘种子’吗？”蜃童问道。 “是的” “那只‘母蛊’，现在，已经和她的血脉，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魔鬼般的笑容。 “……我，确实可以，通过它，来做一些，更有趣的事。” 就在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那个一直闭着眼睛，如同枯木般的老和尚，空蝉，忽然，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一阵风。 “虚妄。” 只有一个词。 “你说什么？老秃驴？”正在吃东西的朱厌，没好气地问道。 空蝉没有理他。 他只是睁开那双，浑浊得，看不到一丝神采的眼睛，看着众人。 “一切，皆是虚妄。”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规则’面前，都毫无意义。” “那个女人，她手中的‘钥匙’，才是，最大的变数。” “不解决掉那个，我们，永远，都赢不了。” 他说完，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入定了。 整个会议桌，因为他这番话，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啊。 那个女人，和她那支，能重置空间，撕裂结界的，玉簪。 才是，他们，真正的心腹大患。 第175章 混乱的终局 空蝉那句“一切皆是虚妄”，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分身那刚刚才燃起的、兴奋的火焰之上。 整个黑暗空间，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是啊。 计划，说得再天花乱坠。 但那个女人，和她手中那支不讲道理的“钥匙”，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所有计划的前面。 “那……那怎么办？”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梦魇，忽然，用一种怯生生的、充满了恐惧的语气，开口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那个姐姐……好……好可怕……” 她一边说，一边将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我……我不想，跟她打……” 她这副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人畜无害。 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与她的话，截然相反。 她那只小小的、白嫩的手指，正一下，又一下地，狠狠地，戳着怀里那个布娃娃的眼睛。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由纽扣做成的眼珠子，都给戳进棉花里。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怨毒和诅咒的气息，正从她的指尖，散发出来。 坐在她旁边的朱厌，看到她这个样子，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宁愿去跟白泽打一架，也不想，被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小丫头，给惦记上。 “怕什么！” 玉姬看着梦魇那副“又当又立”的样子，冷笑一声。 “她再厉害，也有虚弱的时候。再说，那些‘钥匙’，更不是可以无限使用的东西。” “只要，我们不断地，给她制造麻烦，消耗她，逼她出手。” “总有一次，她会因为耗尽本源，而彻底，变成一个，任由我们拿捏的，玩偶！” “没错！”蜃童也跟着附和，“只要我们的计划足够周密，她，就只能被我们牵着鼻子走！一步一步，走进我们为她设下的，陷阱里！” “说得轻巧！” 一直沉默的乌鸦，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玉姬和蜃童。 “你们，根本就不懂！”他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有多可怕！” “你们没有，亲眼见过，她手持‘钥匙’时，那如同神明般的姿态！” “你们也没有，亲身感受过，那种，连灵魂，都要被彻底碾碎的，无力感！” “你们的这些计划，在绝对的‘规则’面前，都只是个笑话！” 他，是唯一一个，和苏明月，正面硬撼过的人。 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女人的，恐怖之处。 “哦？”玉姬听着他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的嘲讽， “听你这意思，乌鸦前辈，你是……被打怕了？” “你！”乌鸦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黑气，轰然爆发！ “怎么？想动手？”玉姬也缓缓地站起身，她夹着烟杆的手，轻轻一抖，那猩红的指甲，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我倒是很想领教一下，我们伟大的乌鸦前辈，到底，还剩下几分，当年被主‘改造’时的，威风！” 眼看，这场会议，就要演变成一场，不死不休的内斗。 “够了。” 王座之上，混沦那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不耐烦的，厌倦。 她看着下面这些，还在互相争吵、各怀鬼胎的“孩子们”，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失望。 一群，只知道争权夺利，只知道互相攻讦的，废物。 没有一个，能真正地，理解她的意图。 也没有一个，能真正地，为她，分忧。 “你们的计划，你们的争吵，我，都没兴趣听。” 她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布满了黑色裂纹的、不再完美的手臂，声音，变得无比的冰冷和……决绝。 “我，只要一个结果。” 她抬起眼，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分身。 “我不管，你们是用计，还是用抢；你们是联手，还是内斗；你们，是死，是活。” “我只要，看到，苏明月，那个完美的‘容器’，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谁能做到，谁，就是你们之中，新的‘领导者’。” “谁要是，坏了我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就，亲手，将他，回收。” 说完，她的身影，不再有丝毫的停留，缓缓地，化作了一片黑暗，消失在了王座之上。 她，将最终的决定权，和内斗的火种，都扔了下来。 她要让他们，用最残酷的方式，去竞争。 去决出，那个，最有资格，成为她左膀右臂的，胜利者。 …… 随着混沦的离开，整个黑暗空间里，那股压抑的威严，也随之消散。 剩下的七个分身，彼此对视着，眼神里，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新的“领导者”？ 这个诱饵，太诱人了。 “呵呵……看来，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呢。”蜃童第一个，笑了起来。 玉姬也掐灭了手里的香烟，那双妩媚的眸子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而乌鸦，则在兜帽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 一个“吧唧吧唧”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那个胖子，朱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正啃得不亦乐乎。 “哎呀，总算谈完了。”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饿死我了。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还不如，吃点东西，来得实在。” 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乌鸦看着他那副蠢样，心里，更是充满了鄙夷。 这种只知道吃的废物，到底是怎么被主创造出来的？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身边，一暗。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刚才还在啃烧鸡的胖子，朱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他那张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贪婪。 “那个……乌鸦前辈。”朱厌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美味佳肴，“我刚才，就想问了。” “你身上这股子，又纯粹，又混乱的‘归墟’味道……” “……闻起来，好香啊。” 乌鸦的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了上来！ 他想都没想，就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朱厌那肥硕的身体，爆发出了一股，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的速度！ 他猛地，张开了那张油光锃亮的大嘴！ 那张嘴，在一瞬间，裂开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足以吞下一头牛的角度！ 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 只有一片，如同黑洞般，不断旋转的，虚无！ “借你的力量，给我……尝一口吧！” 他狞笑着，一口，就朝着乌鸦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黑暗空间！ 乌鸦的整个上半身，连同他的手臂和脑袋，竟然，被朱厌，给硬生生地，一口，吞了下去！ 第176章 抑或群狼环伺 “啊——！” 乌鸦那凄厉的、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惨叫声，在死寂的黑暗空间里，回荡着。 在座的，除了那个仿佛已经入定了的老和尚空蝉，和那个面无表情的白泽之外。 其他几个分身，在看到眼前这血腥而又残暴的一幕时，都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最没脑子、只知道吃的胖子，朱厌，竟然会如此的……干脆利落。 他竟然，真的，把“零号”，给吃了？！ 虽然，只吃了半个。 朱厌一口，就将乌鸦的整个上半身，都吞了下去。 他那巨大的嘴巴，缓缓地，合上，，回复人样，喉咙，还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 “嗝——” 他打了一个，充满了满足感的、响亮的饱嗝。 一股精纯的、却又充满了混乱气息的“归墟之力”，从他的身上，一闪而逝。 他那原本就肥硕的身体，似乎，又胖了一圈。 “嗯……味道，还不错。”他砸了咂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意犹未尽的笑容， “就是……有点老，肉太柴了。” 而那个，被他咬掉了半个身体的乌鸦，此刻，正倒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着。 他那只剩下下半身的残躯上，那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伤口处，正不断地，冒着黑色的烟雾。 一缕缕黑色的、如同丝线般的“归-墟之力”，正在努力地，修复着他的身体。 但，修复的速度，却极其的，缓慢。 因为，在他的伤口处，还附着着一层透明的、黏糊糊的、像是口水一样的液体。 那液体，仿佛带着某种极其霸道的、能够抑制一切生命活性的力量，正在不断地，阻碍着他那“不死之身”的恢复！ “朱厌！你怎么可以这样！” 蜃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听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充满了孩童般的夸张与天真。 他那张总是挂着纯真笑容的脸上，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震惊。 但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眸深处，却非但没有忌惮，反而漾起了一抹近乎于病态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这头蠢猪……干得漂亮！ 他嘴上在谴责朱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向了一旁看好戏的其他人。 “朱厌这么不守规矩，连乌鸦前辈都敢吃，以后……会不会也把我们当点心吃了呀？” 他这番话，看似天真，实则歹毒。 既是在煽风点火，也是在试探其他人的反应。 “哎呀，我这不是，饿了吗？”朱厌揉了揉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无辜地说道，“再说了，主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各凭本事。我这，也算是在，‘竞争’嘛。” “而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还在抽搐的半截身体，“乌鸦前辈，不是‘不死之身’吗？死不了的。我就是……借他一点力量，尝尝鲜而已。应该……没关系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憨厚老实。 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狡黠和贪婪。 玉姬看着这一幕，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走到朱厌身边，伸出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地，戳了戳他那如同山峦般起伏的肚皮。 “小胖子，可以啊。”她媚眼如丝地说道，“姐姐我，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却像一把软刀子，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没有像蜃童那样虚伪地谴责，而是直接肯定了朱厌的行为。 这是一种表态，一种站队，更是一种宣告：她，玉姬，接受并且欣赏这种“新规则”。 “嘿嘿……”朱厌憨厚地笑着。 “不过，”玉姬看了一眼地上那恢复得极其缓慢的乌鸦，缓缓地说道，“你的口水，可是带有，最霸道的‘饕餮’之力的。能够，抑制一切能量的恢复。” “看来，我们的乌鸦前辈，想要恢复过来，怕是，要有一段时日了呢。” 她的话，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 提醒在座的所有人，这个看起来最没威胁的胖子，其实，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也警告在座的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他们之间，不再是“同伴”。 而是，随时可能，被对方，一口吞掉的，“食物”。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蜃童，又在白泽和空蝉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谁会是下一个呢？ 朱厌似乎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他只是，一把，就将地上那还在抽搐的、只剩下半截的乌鸦，给提溜了起来。 像是在提溜一只，破麻袋。 “好了好了，不跟你们玩了。”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乌鸦的半截身体，朝着黑暗空间的出口走去，“我得赶紧，找个地方，把他‘消化’掉。” “门的另一边，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是个悬崖。” 他走到出口处，那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想都没想，就将手里那半截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乌鸦的下半身，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然后，坠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好了，清净了。” 朱厌拍了拍手，转身，就要离开。 “朱厌。” 玉姬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嗯？”朱厌回头，一脸的茫然。 玉姬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凑到他那肥硕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充满了诱惑的声音，轻声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朱厌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听到她的话后，猛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比他看到酱肘子时，还要亮一百倍！ “真的？！”他激动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玉姬咯咯地笑着，“只要，你帮我，办成这件事。我保证，让你，吃到，你这辈子，都吃不到的，绝世美味。” “好！好！好！”朱厌激动得，连连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绝对，没问题！” 说完，他再也等不及，那肥硕的身体，一晃，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玉姬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如同狐狸般的笑容。 而蜃童，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玉姬，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玩味的光芒。 第177章 忘忧一隅，风沙有尽时 “呼——” 风跟疯了似的，卷着沙子，没头没脑地往人脸上扑。 这鬼地方，天上地下，全是黄的，连口唾沫吐出去，都得是和着泥的。 一个滚圆的、毛茸茸的肉球，像个没了线的风筝，在这片昏黄里，晃晃悠悠地往前飞。 肉球飞得不情不愿，每往前一寸，都像是跟这天，跟这地，跟这风，结了天大的仇。 “老大！老大！不行了，真不行了！” 狸奴的声音从肉球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关西汉子吼秦腔的调调，听着就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俺的妖力，快让这破风给抽成渣了！再飞，俺……俺可就真成一滩猫饼，直接从天上给你拍下去了！” 肉球颠簸得厉害，背上站着的三个人，也跟着摇摇晃晃。 楚逍半眯着眼，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呸呸地吐出两口沙子，感觉牙缝里都硌得慌。 他扭过头，冲着身边那个连发丝都没乱一根的女人，扯着嗓子喊： “我说，仙女姐姐！你给个准话，这到底还得飞多久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稀罕！” 他们从兰城出来，紧赶慢赶，已经走了五天了。 这五天，白天看黄沙，晚上看星星，早就把人世间的热闹，远远地甩在了屁股后面。 现在这地界儿，官府的地图上都懒得画，老百姓管它叫“死亡之海”，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苏明月站在最前头，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侧过头躲避一些风沙。 她瞧着远处，那雪山顶子还是模模糊糊的一条白线，好像他们飞了这几天，全是在原地打转。 饶是她，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几乎让人抓不住的疲惫。 这身子骨，终究是不比前段时间了。 “昆仑仙山，本来就不是说找就能找的。”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很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一点没被风声盖住，“凡人的地图上，没有它的位置。 它被很厉害的结界护着，时时刻刻都在动。” 陆离闭着眼，淡定的坐在旁边，身上已经落满了沙尘。 “想要进去，必须有钥匙，钥匙会指明方向，没有钥匙想要进去，只有一个笨法子！” “啥笨法子？” 林晚也凑过来大声问，她用真气护着身子，脸蛋还是被风吹得有点红。 “等。”陆离吐出一个字。 “等风停，等沙子落下去，等天上的星星，走到该去的位置上。那时候，昆仑的‘门’，才有可能，漏出一条缝儿来。” “我的老天爷！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楚逍一听，当时就垮了脸，感觉比让他跟一百个高手打一架还累。 他这声哀嚎还没落音呢。 “老大！老大你看！前边儿！！” 狸奴那半死不活的嗓门，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又惊又喜地嚷嚷起来！ 三个人精神一振，赶紧顺着他说的方向使劲瞅。 只见那漫天漫地的昏黄风沙尽头，天与地交接的地方，竟然，真的，出现了一抹……绿。 那点绿，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支上好的翡翠笔，在一张快要烂掉的黄纸上，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 那么点绿意，在这要死不活的戈壁滩上，简直比金子还晃眼。 “是绿洲！”林晚惊喜地叫出声。 “有镇子！”楚逍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比夜里的狼眼还亮， “那不是房子吗？青砖黛瓦的！太好了！老子总算能找个地儿，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喝口热汤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再配上两个刚出炉的烧饼，那滋味，给个神仙他都不换！ “走！狸奴！给老子加速！到了地方，给你买十只烧鸡！”楚逍拍着狸奴的背，兴奋地喊。 “好嘞老大！” 一听有歇脚的地方，还有烧鸡，狸奴也来了劲儿，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鼓着最后那点妖力，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那片救命的绿洲，直直地冲了去。 …… 越是靠近，那股子安逸的味道就越是浓。 风声渐渐小了，空气里黄沙的土腥味儿，也被一股子潮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给代替了。 等他们真正踩在这镇子的青石板路上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坦。 镇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不高的小楼，茶馆、酒楼、豆腐坊、裁缝铺、杂货店……该有的都有。 街上的行人不多，穿着打扮都是最朴素的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脸上都挂着一种笑，不是那种生意人的假笑，也不是见了达官贵人的谄媚，就是一种，很平和，很满足的笑。 好像这世上，就没什么值得他们发愁的事儿。 他们这三个外乡人，穿着打扮，跟镇上的人格格不入，可镇上的人见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更没有半点排斥的意思，反而热情得很。 “几位客官，是来躲沙尘暴的吧？外头风大得很！快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一个茶馆的老板，挺着个肚子，乐呵呵地在门口招呼。 “姑娘，要不要扯几尺新到的洋布？颜色可俊了，保证是省城里最时兴的料子！” 裁缝铺的老板娘，也从挂满布匹的门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苏明月和林晚。 整个镇子，就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暖炉，充满了那种，让人打心眼儿里觉得舒服的，人间烟火气。 “嘿，这地方，真不错啊。”楚逍东看看，西瞧瞧，忍不住感慨，“跟书里写的那个什么……世外桃源，差不多了。” 他们找了家临街的客栈，名字也简单，就叫“同福客栈”。 掌柜的是个慢悠悠的中年人，见了他们，也只是笑着问：“三位住店？天字号房还有一间，地字号的还有两间。” 安顿好之后，楚逍就坐不住了。 他拽上同样好奇的狸奴（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只半大橘猫的模样，揣着爪子蹲在楚逍肩上），美其名曰“出去探探风”， 实际上，是想看看这镇上，有没有什么地道的好吃的，或者……有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大户，家里藏着点值得“顺手牵羊”的宝贝。 林晚的职业习惯也上来了。 她看到街上有几个小孩儿在流鼻涕，便在客栈门口找了个空地，把自己的药箱一放，就算是开了个临时的义诊小摊。 苏明月没他们那么大的兴致，她要了一壶清茶，一个人，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楼下。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镇民，看着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看着豆腐坊里升腾起的热气，看着夕阳，把整个小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切，都祥和得，像一幅画。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水，渐渐凉了。 苏明月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 她发现，这个镇子，有点……太“祥和”了。 祥和得，有点不对劲。 她看着楼下街道上，一个妇人从酱油铺里出来，对着不远处一个挑着担子走过的男人喊： “喂！你家的酱油，打好了吗？” 那个卖豆腐的男人，也朝着裁缝铺里喊：“裁缝家的！我那件褂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 他们……好像都没有名字。 他们彼此称呼，要么用“喂”，要么用职业，要么用住址。 就好像，“名字”这个东西，在这里，是不存在，也是不重要的。 这很奇怪。 一个人可以没有钱，可以没有地位，但怎么会，连一个代指自己的名号都没有？ 苏明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带着一股子山泉的甘甜。 可这茶水入喉，却让她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凉意。 第178章 空椅一人，旧梦无痕迹 林晚是个大夫，从小跟着长老们学医。 大夫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 这个念头，早就熔铸成了她的骨血，刻进了她的魂魄。 所以，哪怕只是路过，看到镇上有孩子病了，她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在客栈门口摆下的小摊子，很快就围上了一些人。 起粗，镇民们还有些好奇和提防，但看她问诊仔细，态度温和，开的方子也都是些不值钱却管用的草药，便渐渐放下了心。 “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是啊，俺家娃儿咳了好几天了，吃了您的药，今天竟然好多了！” 镇民们很淳朴，得了她的好，就想方设法地回报。 这家送来一篮子还带着晨露的青菜，那家又端来一碗撒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的豆腐脑。 林晚推辞不过，心里觉得暖洋洋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简单，纯粹，像是被午后阳光晒过的棉被，蓬松又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天下午，她正准备收摊，一个穿着蓝布袄子，面带愁容的妇人，领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那妇人的蓝布袄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张脸像是被生活揉皱了的纸，沟壑纵横间，写满了焦虑与无助。 她拉着孩子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夫，大夫，您给瞧瞧，俺家狗子这是咋了？从早上起就没精神，身上还有点烫。”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每个字都透着为人母的焦灼。 林晚赶紧让那叫“狗子”的小孩坐下。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眉头微蹙，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见他眼白略有浑浊，最后拿出听枕，仔细听了听胸口的动静。 听枕下，孩子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在扑腾。 “不要紧的，大嫂。”林晚柔声安慰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清泉，瞬间抚平了妇人紧绷的神经， “就是着了点风寒，加上许是吃了什么不克化的东西，有点积食。我给他开点药，回去喝两剂，发发汗，再饿上一顿，明天就好了。” 她麻利地从药箱里，分拣出几味草药，用纸包好，又仔细地交代了煎煮的法子。 那妇人千恩万谢，眼眶都有些红了，非要拉着林晚去家里喝口水。 “大夫，您为了俺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在这儿忙活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 俺家里穷，没啥好东西招待您，但一碗干净水还是有的。走，上俺家坐坐，喝碗水再走！” 妇人太热情，那份不容拒绝的真诚，让林晚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便跟着她，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妇人的家，是个干净整洁的小院子，院里还种着几株向日葵，开得正旺，金黄色的花盘沉甸甸地，像一张张憨厚的笑脸。 “您随便坐，俺去给您倒水。” 妇人热情地把林晚让进堂屋，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林晚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收拾得一尘不染。 最显眼的，是正对着门口，靠墙摆着的那张太师椅。 那椅子是好木头打的，被岁月和人手反复摩挲，呈现出一种深沉温润的枣红色，仿佛浸透了时光的温度。 扶手和靠背上，都盘出了一层漂亮的包浆。 椅子上空荡荡的，却擦得比屋里任何一件家具都要干净， 上面还搭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男式长衫，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看不到，领口和袖口浆洗得挺括，仿佛下一刻就有人要穿上它出门。 就好像，这家的男主人，只是暂时出去了，随时都会回来，坐在这张属于他的椅子上。 “大夫，喝水。” 妇人端着一碗温水走出来，放在林晚手边的桌上。 “谢谢大嫂。” 林晚接过碗，喝了一口，随口问道：“家里就你们娘俩吗？孩子他爹呢？出门了？” 她问得很自然，就是一句寻常的搭话。 可那妇人的反应，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那妇人，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极其自然地，朝着那张空着的太师椅，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愁苦和疲惫，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冰，悄然融化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不是在看一把空椅子，那分明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她至亲至爱的人。 那眼神穿透了虚无的空气，落在空无一人的椅子上，仿佛那里坐着的是她的天，她的地，是她生命的全部支柱。 那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宠溺。 就好像在说：你瞧，家里来客人了，你也不知道起身招呼一声，还是老样子，就爱坐着发呆。 但她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爹啊……”妇人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落寞，却又很平静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朵开在冬日枝头的花，美丽，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凄清。 她叹了口气，说：“我哪还有丈夫啊。他前几年，就得病，走了。” 林晚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碗沿磕在牙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温热的茶水，仿佛瞬间变成了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她看着妇人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撒谎的痕迹。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悲伤，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是……她刚才看那张空椅子的眼神，又算什么？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恋与依赖，绝不是凭空想象得出来的。 林晚觉得，自己的后背，窜起了一股子凉气，像一条滑腻的蛇，顺着脊椎骨，蜿蜒而上。 “大嫂，你……”她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任何问题，在此时都显得苍白而唐突，仿佛会轻易戳破一个脆弱的梦境。 “咋了大夫？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妇人奇怪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无辜。 “没什么。”林晚摇了摇头，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身，“水我喝了，多谢大嫂。我该回去了，还得去看看我朋友他们回来没有。” “哎，好，那我送送您。” 妇人把林晚送到门口，还很自然地，回头朝着堂屋里那张空椅子，说了一句。 “他爹，我送送林大夫啊。” 那语气，那神态，就跟丈夫真的坐在那里一样。 她甚至还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拂过那件叠好的长衫，像是为丈夫掸去不存在的灰尘。 林晚走出小院，脚步都有些发虚。 午后的阳光，本该是暖洋洋的，金灿灿地铺满了整条街道，可此刻落在她身上，却像是穿不透一层无形的冰壳，只剩下惨白的光，毫无温度。 她觉得，有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一直钻到了天灵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安静的小巷，又看了看主街上那些依旧挂着祥和笑容的镇民。 那些笑容，此刻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一张张完美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空洞和悲伤。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地浮了上来。 这个镇子，这个看似世外桃源的地方，每个人，是不是都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残缺不全的梦里？ 那个妇人，她到底是真的因为思念过甚而出现了幻觉，还是……有什么东西，像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她记忆中关于“失去”的那一部分，只留下了“拥有”的假象？ 她不敢再想下去，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到客栈，把这件怪事，告诉苏明月。 第179章 旧影墙上挂，相逢不识君 楚逍这人，天生就不是个能安分待着的主儿。 让他老老实实地在客栈里喝茶，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安顿好行李，他便揣着手，领着变成橘猫的狸奴，在镇子主街上溜达开了。 这镇子，确实安逸。 街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脸上挂着笑，瞅着就没啥心事。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炊烟味儿，混着豆腐坊里传出的豆香味，还有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清香。 “啧，这地方，养老倒是不错。”楚逍撇了撇嘴，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无聊。 他本来还存着点“顺手牵羊”的心思。 可他溜达了半天，发现这镇上的人，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是虚掩着的，有的甚至敞着。 一副“君子坦荡荡，小人任你偷”的架势。 这让他反而不好下手了。 他楚逍是“盗”，不是“贼”。 偷富济贫，劫个不义之财，他干得心安理得。 可对这些瞧着就没几个闲钱的普通老百姓下手，他还没那么不是东西。 “没劲，真没劲。” 他对着蹲在肩上的狸奴抱怨，“连个像样的大户都没有，吃的也就那几样，翻不出什么花来。” 狸奴晃了晃尾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正觉得无趣，他眼角余光，瞥见街口一处向阳的墙根下，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儿。 老头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个乌黑的旱烟杆，眯着眼睛，一脸的享受。 他脚边，还趴着一条同样懒洋洋的老黄狗。 楚逍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这人，最好跟人套近乎，三教九流，都能聊上几句。 想打听点事儿，找这种清闲的老人，最合适不过。 他晃悠悠地凑了过去，自来熟地在老头儿身边蹲下，也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晒太阳。 “大爷，晒着呢？” 老头儿掀开眼皮，瞅了他一眼，看他虽然穿着不俗，但眉眼间带着股子江湖气，倒也不像是那些端着架子的公子哥。 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是啊，后生，外地来的吧？” “嘿，您这眼神可真毒。”楚逍顺手就递上一根从兰城带来的洋火，“我跟几个朋友，路过这儿，躲躲风沙。” 老头儿也不客气，接过洋火，“嗤啦”一声划着，凑到烟锅子上，美美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串浑浊的烟圈。 “这鬼天气，是该躲躲。” 老头儿磕了磕烟灰，“俺们这忘忧镇，别的不敢说，就是安生。你们安心住下，等风停了再走不迟。” “忘忧镇？”楚逍念叨了一句，“这名字倒是有意思。忘了忧愁，听着就舒坦。” “可不是嘛。”老头儿一脸的自豪，“住在咱们这儿的人，就没一个有愁事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镇子的历史，聊到今年的收成。 楚逍嘴甜，几句“大爷您见多识广”哄得老头儿很是高兴。 聊得兴起，老头儿用烟杆指了指身后那座小院，带着一股子炫耀的劲头，说：“后生，来，让你瞧瞧俺的福气。” 楚逍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老头儿把他领进堂屋，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你瞧！” 那是一张黑白的全家福，相片已经有些泛黄了。 楚逍凑过去仔细看。 照片里，老头儿穿着长衫，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比现在要年轻精神得多。 他身边，坐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想必就是他老伴了。 他们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跟老头儿有几分相像，应该是他的两个儿子。 “这是我老伴，和我那两个有出息的儿子。”老头儿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大儿子在省城里当差，吃官家饭的！小儿子也不赖，在镇上开了家米铺，生意红火着呢！” 楚逍点着头，嘴上应和着：“是是是，您老好福气，儿子们都这么有出息。”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照片上的一个地方。 不对劲。 这照片上，明明……是五个人！ 除了老头儿、他老伴和他两个儿子之外，在老头儿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年纪跟老头儿相仿，穿着同样的款式，只是颜色稍深的长衫，脸上也带着笑，一只手，还亲热地搭在老头儿的肩膀上。 看那亲密的姿态，像是兄弟，或是关系极好的老友。 楚逍是什么人？ 他从小就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一双眼睛比鹰还尖。 他敢用自己的脑袋担保，这照片上，绝对是五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心里觉得奇怪，便指着照片上那个多出来的男人，随口问道：“大爷，那这位是？” 谁知道，他这话一问出口，老头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老头儿顺着他指的方向，使劲地瞅了瞅那张照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 他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凑到眼前，几乎是脸贴着脸地看。 看了半天，他才抬起头，用一种看神经病似的眼神，看着楚逍。 “后生，你说啥胡话呢？”他一脸莫名其妙，“哪儿还有人啊？这不就我们老两口，和我两个儿子吗？” 楚逍愣住了。 “不是，大爷，您再仔细看看。”他指着那个男人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就您身边，这儿，明明还站着一个跟您年纪差不多的老爷子啊！” “胡说八道！”老头儿的脸色沉了下来，有点不高兴了，“俺自个儿家的相片，有几个人，俺还能不知道？你这后生，年纪轻轻的，怎么眼神就花了？” 他……他好像，真的，完全，看不到照片上的第五个人！ 楚逍感觉一股凉气，从尾巴骨，一直窜到了后脑勺。 这大白天的，太阳还晒得人暖洋洋的，他却觉得像是见了鬼。 “不可能啊……”他喃喃自语，又凑过去看了一眼。 没错，那个人就在那儿！ 穿着深色的长衫，手搭在老头儿的肩膀上，笑得一脸灿烂。那笑容，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你这后生，莫不是来消遣俺老头子的？” 老头儿把相框“啪”地一声，重新挂回墙上，语气里已经带了些怒气，“不喝茶就赶紧走，俺还要歇着呢！” 楚逍看着老头儿那副“你再胡说我就要拿扫帚赶人了”的架势，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给咽了回去。 “呃……大爷，那……那您歇着，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那个小院。 站在阳光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院子，又看了看街上那些依旧祥和的镇民。 他肩上的狸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 “见了鬼了……”楚逍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古怪和凝重，“这地方，他娘的，有大问题！” 他再也没了闲逛的心思，脚步匆匆地，朝着同福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180章 无名镇中客，忘忧是窃贼 苏明月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壶。 她的身侧，另一张床榻之上，陆离正双目紧闭，沉沉地睡着。此刻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只能靠沉睡来勉勉强强恢复一丝元气。苏明月为他设下了几道安神的禁制，确保他不会被外界的任何声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楼下的街道上。 看似随意，实则，她已经将这个小镇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 她看到街角那个卖豆腐的男人，憨厚地笑着，将一块刚出锅的热豆腐递给对面的妇人。 那妇人接过，笑着道了谢，转身对身边的孩子说： “走，咱们回家给你爹做他最爱吃的麻婆豆腐去。”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称呼，男人是“卖豆腐的”，妇人的丈夫是“你爹”，自然而然，仿佛他们生来就没有姓名。 不远处，一个裁缝铺的老板娘，正拿着一把尺子，在一个年轻姑娘身上比量着。 “姑娘，你这身段，穿我们新到的这匹云锦，定是好看的。”老板娘热情地推荐着。 “那就劳烦您了。”姑娘浅浅一笑，问道， “对了，前几日在我这儿订做衣裳的那位公子，可曾来取过？” “哦，你说那个住在镇东头，家里开着米铺的公子啊？还没呢，估摸着就这两日了。” 从始至终，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依旧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出现。 “裁缝家的”、“米铺的公子”，这些代号，便构成了他们全部的社交身份。 随后，苏苏明月的目光被几个小男孩吸引了， 这是一出小小的闹剧，更是将这诡异的无名之景，推向了极致。 一群孩童正在街上玩着官兵抓强盗的游戏。 一个穿着蓝色短褂，虎头虎脑的男孩，扮演着“官兵”的角色。 他用手指着四散奔逃的“强盗”们，大声喊道：“你们都别跑！我今天一定要抓住那个家里开酒坊的！还有那个，对，就是你，那个爹是铁匠的，你跑不掉了！” 他口中的“酒坊家的”和“铁匠家的”，是两个比他稍小一些的孩子。 他们笑着，闹着，在人群和货摊间灵活地穿梭。 蓝短褂男孩追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抓住那个“铁匠家的”了，斜刺里突然冲出另一个稍胖些的男孩，不偏不倚地，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蓝短褂男孩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那个胖男孩也愣住了，挠着头，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一个妇人从旁边的杂货铺里冲了出来，一把抱起蓝短褂男孩，心疼地拍着他身上的土，嘴里哄着： “我的乖宝，不哭不哭，怎么了这是？” 蓝短褂男孩伸出手指，委屈地指着那个胖男孩，告状道： “娘！他撞我！那个他爹是卖糖葫芦的，他故意撞我！” 妇人闻言，立刻柳眉倒竖，对着那胖男孩便是一通数落：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吗？看把我家的给撞的！你们家大人呢？让你爹，那个卖糖葫芦的出来！” 整场争执，从头到尾，从孩子到大人，没有一个人，喊出过对方的名字。 他们用彼此的营生、亲属关系、或是外貌特征来定义对方，熟练得仿佛这才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称呼方式。 她看着整个镇子，都沉浸在一种近乎完美的祥和里，可这祥和的背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的空洞。 就好像一幅精美绝伦的画，画上的人物，却全都没有影子。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的奇闻异事，比凡人读过的书还多。 她很清楚，当一件事情，好得不像话的时候，那它，多半就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沉思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仙女姐姐！” 楚逍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就被一种见了鬼似的惊疑所取代。 他一屁股坐在苏明月对面，也顾不上喝水，就把狸奴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我跟你说，我刚才，碰上天大的怪事了！” 苏明月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楚逍立刻就把自己跟那个晒太阳的老头儿聊天，以及那张诡异的全家福的事，绘声绘色地，全都说了一遍。 “……那照片上，明明白白是五个人！ 可那老头儿，就跟瞎了眼似的，死活就说只有四个人！ 他那表情，绝对不是在撒谎，他是真的……看不见！” 楚逍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就在这时，林晚也从外面回来了。 她的脸色，同样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困惑和凝重。 “苏小姐，楚公子。”她走了进来，看到楚逍也在，便直接说道，“我刚才，也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将在“狗子”家里的见闻，那个妇人对着空椅子说话的诡异举动，原原本本地，也讲述了一遍。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告诉我，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去世了。 可是，她的眼神，她下意识的动作，却好像……她丈夫，就坐在那儿，从未离开过。” 林晚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两种完全矛盾的状态，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从未见过如此怪异之事。” 客栈的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镇民的欢声笑语，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 可这屋里的三个人，却都感觉到了一股，从心底里升起的寒意。 楚逍的故事，和林晚的故事，就像两块拼图，恰好，拼在了一起。 一个，是看得见的证据，却被人视而不见。 一个，是看不见的人，却被人时刻惦记。 听完他们两人的讲述，苏明月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再一次，俯瞰着楼下那片，依旧“祥和安逸”的小镇。 这一次，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 “明白什么了？”楚逍和林晚，异口同声地问。 “这个镇子，为什么叫‘忘忧镇’。” 苏明月转过身，看着他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这里，有东西，在‘偷’东西。” “偷东西？”楚逍一愣，“偷什么？钱财？宝贝？” “不。”苏明月摇了摇头，“它偷的，是比钱财和宝贝，更重要的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它在偷走这里每一个人的，‘过去’，和‘记忆’。” “它把一个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地抹去。就像那位老伯照片上的第五个人，就像那位大嫂已经去世的丈夫。” “可是，”林晚不解地问，“如果记忆被抹去了，为什么那位大嫂，还会对着空椅子说话？” “这，也正是它最可怕的地方。”苏明月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它偷走的，只是关于那个人的‘事实’和‘存在’。但它，却把与那个人相关的‘情感’和‘习惯’，留了下来。” “那位大嫂，忘了自己还有个丈夫。但她爱着丈夫的那份情感，和常年照顾丈夫的习惯，却被保留了下来。 所以，她会习惯性地，对着那张属于她丈夫的椅子说话。” “那位老伯，忘了他还有一个兄弟或挚友。但他潜意识里，那种儿孙满堂、家庭美满的‘骄傲’和‘福气’感，却被保留了下来。所以，他看不见照片上多了一个人的，四口之家，让他觉得，无比圆满。” “它偷走了悲伤的‘因’，却留下了幸福的‘果’。” 苏明月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这个镇子，才会如此的‘祥和’，如此的‘安逸’。因为所有会让人痛苦、悲伤、遗憾的记忆，都被偷走了。剩下的，只有那些被篡改过的，虚假的美好。” “这或许，就是‘忘忧’的真相。” 听完苏明月的分析，楚逍和林晚，都呆住了。 他们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这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 这分明，就是一个用被盗窃的记忆，和虚假的幸福，堆砌起来的，巨大的，活人坟墓！ 第181章 货郎的嘴，会飞的鬼 晨光，透过客栈雕花的木窗，洒下一地斑驳。 忘忧镇醒了，炊烟袅袅，犬吠鸡鸣，一派寻常的人间烟火气。 可苏明月、林晚和楚逍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早饭，却没怎么动。 “就这么定了，”楚逍将最后一口肉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出去转转，你们俩，就当是来这儿游山玩水的富家小姐，别露了怯。” 林晚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一个人，行吗？” 楚逍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来了。 “这个，你放心。别的我不敢说，论起跟人打交道，套话的本事，我楚逍，还没怕过谁。” 他说着，便回房里，捣鼓去了。 一刻钟后，当房门再次打开，一个全新的“楚逍”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绸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一边高一边低地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腿。 肩上，扛着一根油光锃亮的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荆条编的货筐。 筐里，一边是花花绿绿的头绳、雪花膏、洋火、针头线脑； 另一边，则是一些城里来的、不值钱却新奇的小玩意儿，比如几只玻璃弹珠，两把小巧的折叠洋刀。 他脸上不知用什么抹了，肤色深了两个度，看着，就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模样。 他再一哈腰，脸上堆起那种带着点儿市侩、又带着点儿讨好的笑容，活脱脱就是一个走街串巷、靠嘴皮子吃饭的货郎。 “两位小姐，”他捏着嗓子，学着外地口音，有模有样地吆喝了一声，“看看吧，刚从天津卫来的新鲜货！” 林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担忧，也散去了大半。 苏明月那双清冷的眸子，也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楚逍进入状态了。 “去吧。”她言简意赅。 “得嘞！” 楚逍挑着担子，迈着轻快的八字步，汇入了镇子的小街。 他没有急着去打探什么，而是真的，像一个货郎那样，不紧不慢地，在镇上唯一的青石板路上，溜达起来。 “大娘，买根红头绳吧，给你家闺女戴，保准比那山上的野花还俊！” “大爷，来盒洋火不？防潮的，比那火镰子，好用多啦！” 他的声音，洪亮，又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亲和力。 镇上的人，似乎很久没见过外来的货郎了，不少妇人、小孩，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楚逍也不小气，见着小孩，就塞一颗糖，见着大姑娘，就夸人家水灵。 没多一会儿，他的货筐周围，就聚起了一小撮人，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他的目标，是东头那家，门脸最大的杂货铺。 那铺子叫“孙记杂货”，老板娘孙大婶，是个四十出头、身形微胖的妇人。此刻，她正倚在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楚逍耍宝。 楚逍眼尖，见着正主，立刻就凑了过去。 “掌柜的！”他满脸堆笑，“看您这铺子，就是咱们镇上，最敞亮的！您这福气，一看，就是能镇住四方财运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孙大婶被他几句话，说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你这后生，嘴倒是甜。”她吐掉瓜子皮，上下打量着楚逍，“天津卫来的？那可够远的。带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好东西，有的是！”楚逍献宝似的，从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画着仕女图的圆形铁盒，“您瞧这个，上海滩最新出的‘双妹牌’雪花膏！擦在脸上，又香又润，保管您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孙大婶果然被吸引了，接过去，打开闻了闻，一股子清甜的茉莉香，扑鼻而来。 “东西倒是不错，”她点了点头，“怎么卖？” “哎，掌柜的，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楚逍把扁担一放，一屁股坐在了杂货铺的门槛上，自来熟地拿起孙大婶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 “我这走南闯北的，就图个交朋友。这盒雪花膏，送您了！就当，是跟您结个善缘。我呀，就是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孙大婶一愣，随即警惕起来，把雪花膏往柜台上一放。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想打听什么？我可跟你说，杀人放火的道儿，我这儿，可没有。” “您瞧您说的！”楚逍一拍大腿，苦着脸道，“我就是觉得，你们这镇子……有点儿邪乎。” “邪乎？”孙大婶的眉毛，挑了起来。 “可不是嘛！” 楚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刚进镇子的时候，就觉得浑身不得劲。这镇子，太静了，静得……瘆人。 我跟您说个我亲身经历的邪事儿，就前年在保定府，有个大户人家，家里头，莫名其妙多了一把太师椅，谁都不知道哪儿来的。 结果没过三天，那家老爷子，就没了！您说，这是不是邪门？”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正好，说到了孙大婶的心坎里。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出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恐惧。 她看了看左右，见没什么人注意，才一把将楚逍，拉进了铺子里，还顺手，掩上了半扇门。 “后生，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楚逍心里一动，知道有戏了。他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那还有假？这种事，叫‘空穴来物’，不祥之兆啊！” 孙大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瞒你说，我家……我家也出怪事了！” 她指了指铺子后头的仓库，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就前两天，我当家的去盘货。你猜怎么着？那仓库里，好端端的，就多出来一辆……一辆洋车！” “洋车？”楚逍故作惊讶。 “是啊！”孙大婶的眼睛，都瞪圆了，“崭新崭新的，黑色的，车把上，还挂着个铃铛！牌子叫什么……“铁锚”牌！ 我跟你说，那仓库，我天天上锁，钥匙就在我裤腰带上挂着，除了我当家的，谁也进不去！ 你说，那车，它……它是不是自个儿，飞进来的？” 她的脸上，是那种混杂着恐惧、贪婪和极度困惑的表情。 “我当家的，吓得腿都软了。可那车，实在是新，实在是漂亮。 我……我寻思着，要不，就留下了？可又怕，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楚逍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却露出了然的神色。 “掌柜的，这事儿，可大可小。能不能，让我瞧瞧那车？我走南闯北，见过的邪乎事多，兴许，能帮您看出点门道。” 孙大婶犹豫了。 楚逍趁热打铁：“您放心，我不要您一分钱。要是看出了问题，我帮您化解。要是没问题，那您不就白得一辆新车？这买卖，您不亏。” 这话，说动了孙大婶。 她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挑了把铜钥匙，领着楚逍，走进了阴暗的后院，打开了仓库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子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 而在那堆积如山的货物中间，静静地，停着一辆自行车。 黑色的车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车座是牛皮的，车铃是锃亮的，就连轮胎上，都几乎，一尘不染。 在车架的横梁上，三个白色的楷体字，清晰无比。 “铁锚”牌。 楚逍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那金属的车架。 “当。”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回到客栈时，已是晌午。 他将那盒“双妹牌”雪花膏，往桌上一放，学着孙大婶的语气和神态，把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她就是这么说的！‘那车，它是不是自个儿，飞进来的？’，我跟你们说，那表情，绝了！” 林晚听得入了神，那双总是带着悲伤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奇和困惑。 苏明月静静地听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天空上。 “不。”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它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只是，替代了，某个，本该存在于那里的东西。或者说，是他们的记忆消失了。” 第182章 铁匠的锤，心里的谁 苏明月的话，让客栈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楚逍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没弄明白：“仙女姐姐，啥叫替代？” “意思是，”苏明月放下茶杯，清冷的目光，扫过两人，“那间仓库里，原本，可能放着别的东西。比如，一辆旧的独轮车，或者，一口装粮食的空箱子。然后，那个‘东西’，将它抹去了，再用一辆“铁锚”牌自行车，填补了那个‘存在’的空白。” 林晚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懂了。 这比“凭空出现”，更加的可怕。 这意味着，那股神秘的力量，不仅能创造，还能……抹除。 “那……那孙大婶一家，为什么不记得，他们仓库里，原来少了什么？”林晚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因为，他们的记忆，也被篡改了。”苏明月给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答案，“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个位置，从来，就是空的。直到，那辆自行车出现。” 楚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这镇子的诡异，根源在哪儿了。 这不是闹鬼，也不是什么邪术。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级的，对“现实”本身的，侵蚀和修改。 “我……我还打听到了另一件事。”楚逍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镇子西头，有个铁匠铺。都说那铁匠，最近，魔怔了。” 他将从其他街坊口中，听来的零碎传闻，拼凑起来。 “那铁匠，叫李铁山。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平时，闷葫芦一个，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 可最近，他老婆说，他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呆。 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摆一副碗筷。 打铁打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扭头，冲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喊一声‘风箱拉重点儿’！” “他老婆问他，他就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总觉得，家里，应该还有一个人。 可他老婆孩子，都在身边，一个都不少。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中了邪，还偷偷去镇口的土地庙，拜了好几次。” 如果说，孙大婶家的自行车，是“物”的异常。 那么，李铁山的情况，就是“人”的异常。 “我去会会他。”楚逍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换行头。 对付这种老实巴交的手艺人，货郎的油滑，反而会引起反感。 他只需要，做一个诚心求助的，客人。 西头的铁匠铺，比镇上任何地方，都要嘈杂，也都要，炙热。 离着老远，就能听见那“叮叮当当”的、富有节奏的打铁声，和风箱“呼啦呼啦”的喘气声。 楚逍走近时，正看见一个赤着上身、浑身都是黝黑肌肉的汉子，正抡着一柄大锤，奋力地，捶打着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不断滑落，又在靠近火炉的瞬间，被蒸发。 他就是李铁山。 他的每一次捶打，都精准而有力。 火星四溅，如同黑夜里，炸开的，短暂的烟火。 楚逍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直到，李铁山将那块铁胚，重新夹入火炉。 他才走上前，递上自己的水囊。 “师傅，好手艺。” 李铁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 他没有接水囊，只是用那沙哑的嗓子，闷声问道：“后生，有事？” “想请师傅，帮我打一把刀。”楚逍说，“要快，要利。” 李铁山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木凳：“图样，或者，想打成什么样，说说。” 楚逍坐下，开始描述自己想要的那把短刀的样式。 他讲得很慢，很细。 而李铁山，就站在炉火旁，静静地听着，那张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楚逍讲到刀柄的纹路时，李铁山，突然，停下了手里拉风箱的动作。 他猛地，回过头。 望向了，铁匠铺那个，堆放着煤炭的，昏暗角落。 他的眼神，先是充满了期盼，仿佛在等着谁的回应。 但很快，那期盼，就变成了，深深的，困惑。 最后，是茫然。 角落里，除了黑色的煤块，和一柄斜靠着的铁铲，什么都没有。 “师傅？”楚逍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铁山像是才回过神来，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没事。”他含糊地应了一句，转过身，继续拉动风箱。 可他的节奏，乱了。 风箱发出的声音，不再平稳，变得，时快时慢。 “师傅，”楚逍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您这手艺，这么好。没收个徒弟，传下去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插进了李铁山混乱记忆的，锁孔里的钥匙。 他拉风箱的手，停住了。 抡了半辈子铁锤、被火烤、被铁烫都面不改色的汉子，那宽阔的肩膀，竟然，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徒弟……？”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茫然，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我……我好像，是有一个徒弟的……”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了锈的铁，“一个……很勤快的小子……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白牙……” 他努力地，想要去抓住那些，破碎的，画面。 可他越是努力，脑袋，就越是疼。 那些画面，就像是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了。 “他叫什么……他叫什么来着……” 李铁山抱着头，蹲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 “我想不起来……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我只记得，他总跟在我屁股后头，‘师傅、师傅’地叫……我打铁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给我拉风箱……我骂他笨，他就嘿嘿地笑……” “他……他应该，就在这儿的啊……” 他环顾着这个，他待了一辈子的铁匠铺。 这里的每一件工具，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那种感觉，是如此的清晰。 清晰到，他甚至能闻到，那小子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汗味和煤灰味。 可偏偏，他就是想不起，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名字。 就像，心里，硬生生地，被挖走了一块。 空落落的，只有风，在里头，呼啸。 “老头子，你又怎么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从后院传来。 李铁山的婆娘，端着一碗绿豆汤，快步走了过来。她看到丈夫痛苦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扶起李铁山，一边帮他擦汗，一边哽咽道：“你别想了，求你了，别想了……大夫都说了，你就是太累了，魔怔了，歇歇就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里的恐惧，却骗不了人。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没病。 他是真的，忘了什么。 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一段，比生命还重要的，记忆。 楚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遗忘”的，残忍。 回到客栈，他把李铁山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明月和林晚。 这一次，他没有了模仿的兴致，语气里，满是沉重。 林晚听着，那双总是盛着悲伤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层，更浓的水雾。 她捂着心口，轻声说：“他们，就像是……被人偷走了一部分记忆。但他们的生活习惯，他们的感情，却还保留着那些记忆的痕迹。” “没错！”楚逍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就是这个意思！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他娘的折磨人！” 苏明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们的猜测，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那个“东西”，偷走的，不仅仅是记忆。 它偷走的，是“存在”本身。 “对了，”楚逍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从李铁山婆娘的哭诉里，还听到了一个，最邪乎的事。” “她说，镇上，不止他家当家的一个人这样。” “最怪的，是镇子西边，那个‘相思湖’。” “听说，湖边，有个姑娘，天天，从早到晚，都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人说，她疯了。也有人说，她是在等她的情郎。” “但最奇怪的是……”楚逍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整个镇子，上上下下，包括那个李铁山的婆娘，都想不起来，她到底，在等谁。” 第183章 王婆的饭，湖心的盼 客栈的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铁山那痛苦的嘶吼，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楚逍说完，便一屁股坐回长凳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股子平日里的跳脱和不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沉重和憋闷。 林晚的眼圈，红了。 她能想象得到，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抱着头，痛苦地想不起自己最亲近的人，是何等的残忍。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活生生地，剜走了一块。 “那个姑娘……”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会不会和李铁匠一样？” “恐怕，比他更严重。” 开口的，是苏明月。 她一直静静地听着，那双清冷的眸子，像是结了一层薄冰，让人看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 “自行车，是‘物’的异常。李铁匠，是‘记忆’的异常。”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两人的心上，“而那个姑娘，很可能，是这一切异常的，源头。” “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还在执着地，等待着一个，她自己都忘了是谁的人。” “这种‘存在’与‘遗忘’的矛盾，是整个镇子里，最强烈的。就像一个漩涡，将所有的诡异，都卷了进去。” 楚逍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要解开这个疙瘩，就得先找到线头。这个姑娘，就是线头。但要了解她，就得先了解这个镇子的过去。谁，最了解一个地方的过去？” “老人。”林晚轻声回答。 “没错。”楚逍站起身，“一个，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看过一代人出生，也看过一代人老去的老人。” 他不再耽搁，推门而出，再次汇入了镇子的街道。 这一次，他没有去铺子，也没有去作坊。 他专挑那些，在门口晒着太阳、眼神悠然的老人搭话。 他不再是那个油滑的货郎，也不是那个求刀的客人。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嘴甜的后生。 帮着提一桶井水，替着够一下晾在高处的衣裳，三言两语，就能逗得老人眉开眼笑。 很快，他就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字。 王婆婆。 镇子口，最东头，一间独立的小泥屋。 都说，王婆婆是这忘忧镇的“活年历”，镇上谁家祖上三代，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她无儿无女，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已经不知多少年了。 楚逍找到那间小泥屋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整个镇子，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小小的院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只母鸡，在篱笆下，悠闲地啄食。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一缕，笔直的，青烟。 一股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楚逍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婆，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走了出来。 她就是王婆婆。 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还算清亮。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楚逍，愣了一下。 “后生，你找谁？” 楚逍连忙堆起笑脸，正要开口。 可他的目光，却被王婆婆接下来的举动，吸引了。 只见王婆婆，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院子里的那张石桌旁。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副碗筷，一碟青菜，一碗炖豆腐。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放在了那副空着的碗筷前。 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和嗔怪。 “饭好了，赶紧趁热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野，也不知道回家……”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那神情，那语气，就像是，在呼唤一个，贪玩晚归的，孩子。 可那石桌前，空空如也。 只有一缕，从饭碗里升起的，正在慢慢变凉的，白气。 楚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婆婆念叨完了，这才像是想起了门口还有人。 她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了掉了几颗牙的牙床。 “人老了，糊涂了，总爱自己跟自己说话。后生，你别见怪。” 楚逍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婆婆，您……您家里，还有人吗？” 王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单。 “就我一个老婆子了。老头子走得早，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石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一层，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可我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每天做饭，都会习惯性地，多做一个人的。 这碗饭，这副碗筷，天天摆，天天收。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做给谁吃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落寞。 没有李铁山的痛苦挣扎，也没有孙大婶的惊恐。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已经变成了日常的，悲伤。 楚逍走上前，看到院角的水缸空了，便主动拿起扁担和水桶。 “婆婆，我帮您去挑担水吧。” 王婆婆愣了愣，随即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客人干活。” “没事儿，”楚逍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他挑着水桶，去了村口的井边。来回两趟，就将那口大水缸，装得满满当当。 王婆婆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感激，非要拉着他，进屋喝口水。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但一尘不染。 王婆婆给楚逍倒了碗凉茶，自己，则坐在了小板凳上，开始，自顾自地，吃起了晚饭。 她吃得很慢，时不时地，还会抬头，看一眼门外石桌上，那碗，无人问津的饭。 楚逍喝着茶，状似无意地问道：“婆婆，您在这镇上，住了一辈子了吧？那您知不知道，镇子西边，相思湖那个姑娘的事？” 王婆婆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 “你说的是……阿莲吧。” 楚逍心里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姑娘的名字。 “您……您还记得她？” “怎么不记得。”王婆婆放下碗筷，眼神，飘向了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渐渐笼罩的天空，“那是个苦命的女娃。她不是咱们镇上的人，是很多年前，跟着她爹，逃难过来的。” “她人长得俊，手也巧，镇上好多后生，都喜欢她。可她呀，偏偏，就看上了那个，最穷的.....” 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了。 “叫什么来着？” 王婆婆怎么也想不起来着这个名字！ “刚才就在嘴边的，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 楚逍没有追问。 王婆婆皱了皱眉头，陷入了回忆，“那孩子，其实，不笨。就是家里太穷了，爹娘死得早，一个人，靠给铁匠当学徒，打零工过活。人老实，又肯干，就是……没钱。” 李铁匠的学徒！ 楚逍脑海里，那几条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李铁匠忘掉的，那个“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徒弟！ “后来呢？”楚逍的声音，都有些急切了。 “后来啊……”王婆婆的眼神，变得悲伤起来，“那丫头，死心眼。非那孩子不嫁。那孩子为了凑够娶媳妇的彩礼钱，就听信了山里采药客的话，说后山悬崖上，长了一株很值钱的‘还阳草’。” “他跟那丫头说，‘等我。等我采了药，卖了钱，我就回来，娶你。’” “那丫头就在相思湖边，给他送行。跟他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说到这里，王婆婆的声音，哽咽了。 “可谁能想到，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几天后，村里人，在山崖底下，找到了他。人……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了。” 楚逍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一个，如此简单，又如此，悲伤的故事。 “从那天起，那丫头，就疯了。”王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不哭，也不闹，就是天天，从早到晚，坐在相思湖边。一开始，我们还劝她，后来，劝不动了，也就由她去了。” “可最怪的事，就从那时候，开始了。” “慢慢地，镇上的人，好像，就忘了这个人。再后来，连那个丫头，为什么坐在湖边，都想不起来了。大家只知道，那里，有个疯姑娘，在等人。” “就连我……”王婆婆看着楚逍，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迷茫和恐惧，“就连我，要不是你今天提起，我……我好像，也快要把这些事，给忘了……” 她的话，让楚逍，不寒而栗。 楚逍告辞离开时，夜，已经深了。 王婆婆送他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饭。 她走过去，端起碗，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孩子，今天，又跑到哪里野去了……饭，都凉了……” 楚逍转过身，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客栈，他将这个完整的故事，告诉了苏明月和林晚。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林晚，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这是一个，连悲伤本身，都快要被抹去的故事。 苏明月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静静地，悬在忘忧镇的上空。 许久。 她转过身。 “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相思湖。” 第184章 鸳鸯佩碎，相思成灰 夜，凉如水。 月光，像是揉碎的银子，洒在忘忧镇的青石板路上。 三人，一前两后，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苏明月走在最前，她一身白衣，在月色下，仿佛不染尘埃的仙子，却又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楚逍和林晚，跟在后面，陆离还在睡觉。 楚逍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晚的心，揪得紧紧的。 王婆婆那碗凉透了的饭，和那句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刺痛。 镇子西边的相思湖，并不远。 穿过几条小巷，绕过一片竹林，一片开阔的水域，便出现在了眼前。 湖不大，但在月光下，湖面，像是一整块，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巨大墨玉。 没有一丝波澜，静得，让人心慌。 湖边，长着一排排婀娜的柳树。 晚风拂过，柳枝，像是女鬼的长发，在空中，无声地，摇曳。 而在那最靠近湖边的一棵柳树下，一个瘦削的，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那个姑娘。 她就那么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死寂的湖面。 仿佛，已经坐了，好久好久。 连月光，都不忍心打扰她，只在她身上，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又悲伤的，轻纱。 三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他们慢慢地，走近。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印花布衫，头发，只是用一根布条，松松地，在脑后束着。 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她憔悴的，侧脸。 她的侧脸，很清秀。但那种清秀，已经被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空洞，所取代。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湖心。 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仿佛，她的灵魂，早就随着这湖水，沉入了最深，最冷的，湖底。 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一块，只有一半的，刻着鸳鸯图案的，白玉佩。 玉佩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心，磨损得，异常光滑了。 看得出，它的主人，一定，时时刻刻，都将它，攥在手心，从未放开。 苏明月看着那个姑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她能感觉到。 这个姑娘身上，那股子属于“食名虫”的、吞噬记忆的气息，是整个镇子里，最浓重，最核心的地方。 她，是被“遗忘”得，最彻底的一个。 也是，执念，最深的一个。 楚逍看着那个姑娘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不带任何的惊扰。 “姑娘。”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姑娘的身体，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回过头。 当她的正脸，转向三人的时候，林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何等憔悴，何等没有生气的脸。 她的嘴唇，干裂，苍白。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偶。 她看着楚逍，那双茫然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你……是在等人吗？”楚逍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姑娘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的焦距。 她愣了许久，许久。 然后，一个极其细微的，困惑的表情，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她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固执地，点了点头。 这个矛盾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的，可怜。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很轻，很飘，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散去。 “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手心，那半块玉佩上。 “我只是觉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我应该，在这里。” “应该，等一个人，回来。” “可他是谁……” 她抬起手，用那只没有握着玉佩的手，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他是谁……我……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迷茫的表情。 她越是努力地去想，她的脑袋，就越是疼，越是一片空白。 仿佛，有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蛛网，将她的记忆，死死地，包裹了起来。 林晚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像是被一只手，揉碎了。 她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在姑娘的身边，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姑娘那只，因为常年紧握玉佩而有些变形的、冰凉的手。 “别想了。” 林晚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柔声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不疼了，啊，不疼了……” 而苏明月，则静静地，走到了姑娘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姑娘那双，被痛苦和迷茫，所彻底占据的眼睛。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在清冷的月光下，像是由最上等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她将手指挤出一滴血，轻轻地，点在了姑娘的眉心。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无比精纯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本源之力，从她的指尖，缓缓地，渡入了姑娘的体内。 那股力量，很柔和，像春日里，最温暖的风。 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属于“规则”本身的，威严。 就在这股力量，进入阿莲体内的瞬间。 盘踞在她灵魂深处，那些正在不断啃噬着她记忆和存在的、如同尘埃般的“食名虫”，就像是，遇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天敌！ 它们发出一阵阵，人耳听不见的、充满了无尽恐惧的，灵魂尖啸！ 疯狂地，从姑娘的七窍之中，逃窜了出来！ 那些灰色的、尘埃状的东西，在月光下，显出了形体。 它们密密麻麻，像是一蓬，被惊扰了的，灰色烟雾，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这具，它们盘踞了许久的，躯体！ 姑娘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总是空洞茫然的眼睛里，那层厚厚的，灰色的迷雾，开始，一点一点地，散去。 一些，被尘封了许久的、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笑容憨厚、黑黑瘦瘦的青年，在月光下，将这半块鸳鸯玉佩，羞涩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他说：“阿莲，等我。等我采了那株‘还阳草’，卖了钱，我就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 她看到了，自己，就站在这片湖边，为他送行。 她踮起脚，帮他整理好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衣领，对他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她还看到了，几天后，村里的人，抬着一副担架，从山里，回来。 担架上，盖着一块，刺眼的，白布。 白布下，是那个，她发誓要等一辈子的，男人。 村里人说，他是在悬崖上采药时，不小心，失足，摔下去了。 …… “啊——！”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回来了！ 所有的悲伤， 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被强行压抑、被强行遗忘的，爱与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姑娘抱着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悲痛的，哭喊！ 那不是疯子的嚎叫。 那是，一个记起了一切的，正常人的，绝望的，悲鸣！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她抬起那张，已经布满了泪水的脸，看着眼前这片，她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湖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着，喊出了那个，已经被整个镇子，甚至连她自己，都彻底遗忘了的名字。 “阿牛——！” “王阿牛——！” 随着这个名字，被重新，呼唤出来。 整个“忘忧镇”的上空，风云，突变！ 那些原本还晴朗的夜空，瞬间，就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遮蔽了月光。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如同尘埃般的“食名虫”，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孙大婶的仓库，从李铁匠的铁匠铺，从王婆婆的小院，从每一个，被篡改了记忆的人的身上，都飞了出来！ 它们，在空中，汇聚成了一片，巨大而又悲伤的，灰色云朵。 然后，发出了一阵阵，如同风铃般的、充满了无尽哀伤的，悲鸣。 仿佛，在为这个，被重新记起的，悲剧，而哭泣。 第185章 老子管你是什么东西 “王阿牛——！” 阿莲那一声哭喊，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也像是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思念，全都从肺里掏出来。 这声呼唤，撕心裂肺，在这死寂的忘忧镇里，显得格外突兀。 它像一颗烧红的炭，噗嗤一声，掉进了平静的冷水里。 整个镇子，炸了。 那原本在空气里，像风铃一样，若有若无的哀鸣声，瞬间就变了调。 不再是悲伤，而是尖锐，像是无数根生了锈的针，在狠狠地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 “嗡……” 起先，只是一丝微不可闻的震动，从镇子中心那口古井传来。 楚逍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一把将还在失声痛哭的阿莲，还有旁边被吓得一愣的林晚，都拽到了自己身后，整个人警惕地盯着四周。 “仙女姐姐！不对劲！” 他压低了声音，冲着苏明月喊道。 一种说不出的、发自骨子里的恶寒，正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这镇子的空气，好像一下子从干燥的灰尘，变成了粘稠的、能把人溺死在里面的糖浆。 苏明月没有回头，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镇子上空。 阳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昏黄、暗淡。 仿佛有一块看不见的、脏兮兮的幕布，正在缓缓拉下。 “它们……被激怒了。” 林晚收放进包里寻找着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的颤抖， “阿莲记起了那个名字……这触犯了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帮子鬼东西，还敢出来作祟！” 楚逍骂了一句，从腰后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这是他防身的家伙事儿，刀刃上他早已淬了些从道士那里“求”来的朱砂， “林晚，你护着阿莲，退后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在装神弄鬼！” 她的话音刚落，更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嗡——嗡——嗡——” 那声音不再是耳语，而是变成了千军万马过境般的轰鸣！ 那些微小的生灵，那些以“名字”和“记忆”为食的怪物，被彻底惊醒了！ 它们从每一栋土坯房的墙缝里，从每一棵枯败老树的树皮下， 甚至……从每一个镇民那麻木空洞的眼眶、鼻孔、耳朵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起先是一缕缕灰色的烟，然后是成百上千缕， 最后，这些灰烟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遮天蔽日的、巨大而又狂暴的灰色龙卷！ 那龙卷风暴连接着天地，将整个忘忧镇都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昏暗之中！ 风暴里，不再是哀鸣，而是充满了被侵犯了领地之后的、尖锐的、足以刺穿灵魂的怒吼！ “还……回来……” “把……他……还……回来……” 无数混乱的、充满了病态占有欲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拍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不是简单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灌入脑子里的嘶吼。 它们在说，那个被阿莲记起来的“王阿牛”，是它们的！是它们精心收藏的“宝贝”！ 一个外来者，凭什么把它抢走？！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愤怒。 就像是看守着宝藏的恶龙，发现有人动了它的一枚金币。 楚逍的脸色微变。 他死死地护在林晚和阿莲身前，他能感觉到，那股风暴的目标，很明确。 它直扑向，那力量的源头——那个刚刚才恢复了记忆的阿莲，和那个， 自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话的，苏明月！ “仙女姐姐！小心！” 楚逍咬着牙，再次大喊。 然而，苏明月只是静静地站着，她身上那件素雅的青色衣装， 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她整个人，都不属于这个被风暴席卷的世界。 她抬起眼，看着那团由无数孤独和愤怒汇聚而成的风暴。 风暴的核心，渐渐地，凝聚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像是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扭曲，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由无数微小的、尘埃般的虫子构成。 它的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咆哮。 好像在保护着，那些，它“收藏”起来的名字和记忆。 也是在，保护着，它自己那脆弱的、虚假的，“存在”。 “把……他……还……给……我……们……” 那张巨大的脸，在风暴中发出最后的通牒，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否则……” “你们……就用自己的来……抵债！” “放你娘的屁！”楚逍再也忍不住，血气上涌，大骂一声，“老子管你是什么东西！想动这几位漂亮的女士，先从老子身上踏过去！” 他怒吼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中的匕首，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地，掷向了那张巨大“人脸”的“眼睛”！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他的刀尖，即将触碰到那团灰色风暴的瞬间，那片区域的“虫子”，仿佛提前预知了一般，“呼”的一下，自动散开了！ 他的匕首，就像刺进了一团空气里，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直接穿了过去！ 紧接着，那些散开的“虫子”，又在他身后，瞬间重新聚合，完好无损！ “什么？！” 楚逍大惊失色，他控制飞出去的匕首，反向飞回，结果，还是一样！ 他那匕首所过之处，那灰色的风暴，就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根本伤不到其分毫！ “楚逍！回来！” 林晚在后面焦急地大喊，“没用的！它们不是实体！你的物理攻击对它们无效！” “这他妈的！” 楚逍一只手放在了封印的手臂上，似是准备着，随时出售，与此同时脸上写满了挫败和惊骇，“这玩意儿……根本打不着啊！” “它们像是……没有固定形态的聚合体！”林晚的语速极快，大脑在飞速运转，“攻击的瞬间，它们就解散了自身，避开了伤害，然后再重组！除非……除非能在一瞬间，将它们全部摧毁！” “那怎么可能！”楚逍咬牙切齿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恐怖风暴，心里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话音未落，那巨大的灰色风暴，如同一座倾倒的山，朝着苏明月和她身后的众人，轰然压下！ 它要吞噬掉这些“闯入者”！ 吞噬掉她们的“名字”，吞噬掉她们的“记忆”，吞噬掉她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痕迹！ 这不是要你的命。 这是要你这个人，从根上，就没了！ 风暴未至，那股冰冷的、能冻结灵魂的“遗忘”之力，已经像海啸的第一波浪头，狠狠拍在了楚逍和林晚的身上。 楚逍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摇晃！ 而林晚，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感觉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逻辑、关于数据的知识，正在像被水浸湿的纸一样，迅速变得模糊不清。 危机，在一瞬间，就攀升到了顶点。 而身处风暴正中心的苏明月，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仿佛在说： “何必呢？” 第186章 名字，在嘴边死去? 那股“遗忘”的风暴，像最汹涌的潮水，第一个扑向的，就是苏明月。 然而，它就像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万丈高的堤坝，除了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再无寸进。 苏明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足以让任何生灵都失去自我的力量，疯狂地冲击着自己。 她的存在感，是如此的强大。 像一棵深深地，扎根于时间长河最深处的，不朽神木。 任凭，风浪如何侵蚀，岁月如何冲刷。 她的“真名”，也未曾，动摇分毫。 但是，她没事，不代表她身后的人也没事。 那被堤坝挡住的潮水，朝着两边，朝着更容易被摧毁的地方，疯狂地卷了过去—— 首当其冲的，就是楚逍和林晚！ “呃啊！” 楚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正在用力地，往外挤着什么东西。 挤的是什么？ 最先开始模糊的，是他最遥远的记忆。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爹娘还在。 娘总是笑着，给他做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爹会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看庙会。 那是什么样的笑容？ 那是什么样的温度？ 他拼命地想，可那两张脸，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他心里一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他。 他害怕，害怕连爹娘的样子都忘了。 紧接着，那股力量，开始吞噬他更近的记忆。 他想起了，自己一路流浪，一路坑蒙拐骗，却也交过几个，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 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也一起挨过最毒的打。 可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名字，也开始变得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不……不行……” 楚逍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记忆。 因为对于他这种无家可归的浪子来说，记忆，就是他唯一的，证明自己活过的证据。 那股力量，贪婪地，继续向前。 它触碰到了，楚逍记忆里，最新的，也是最清晰的一段。 那是一个穿着旗袍的、清冷的、绝美的身影；还有那个不断喊着自己老大，要烧鸡吃的狸奴；那个很臭屁的陆离，还有....他看了看林晚。 这些人，都是自己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了。 楚逍的心，猛地一痛。 不行！ 他可以忘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甚至，他可以忘了那些痛苦的过去，但他不能忘.....他们！ 忘了他们，自己就又变回那个，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漂泊的，野狗了。 那种孤独，他尝够了！ “苏……苏……” 他想大声喊出她的名字，用声音来对抗这股诡异的力量。 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几乎要叫不出那个名字了！ 那两个字，就像是被一只手，从他的记忆里，硬生生地，给抠了出去！只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苏……什么……来着？” 他急得满头大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试图让自己快点想起来！ “嘶——！” 疼痛，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又清晰了一分！ 他看见了！ 那个女人，那个仙女姐姐，她还站在那里！ 他不能忘！ 楚逍强迫自己，记住眼前这两个女人的样子，记住她门身上衣服的颜色.....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而这份疼痛，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楚逍的痛苦，是害怕再度回到孤独。 那么，林晚的崩溃，则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被一件件剥夺的，无助。 那股遗忘的力量，对她更加“温柔”，也更加残忍。 林晚的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爷爷的脸。 那个总是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格物致知的老人。 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晚晚，要用你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用你的脑子，去思考这个世界，不要人云亦云。” 这是她人生的信条。 可现在，爷爷的脸，正在褪色。 他说的那些话，也变成了没有意义的音节。 紧接着，是那些，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忘记的，血海深仇。 那些和蔼可亲的长老伯伯们，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这些仇恨，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 可现在，那些血色，正在变淡。 那些背影，也开始模糊。 她甚至，快要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家，为什么要来到这遥远的地方。 “不……” 林晚的身体，开始发软。她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发现，自己正在忘记，自己是谁。 那些痛苦的，珍贵的，支撑着她成为“林晚”这个人的所有记忆，都在像沙子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走。 她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目标，没有爱，也没有恨的，空壳。 一个，行尸走肉。 这种感觉，比死亡，还要可怕一万倍！ 她猛地抬起头，想要求救。 她看到了，身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青色衣服的，清冷女人。 一个，在捶打自己头，满脸痛苦的，年轻男人。 他们是…… 他们是谁？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喊他们的名字，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们叫什么来着？ 为什么，我会和他们在一起？ 我们，要去哪里？ 我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她拖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她站在那里，被两个人护在身后，却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她不认识他们。 她也不认识，自己。 “苏……小姐……” 就在这彻底的绝望，即将将她吞噬的瞬间，她的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出来的，称呼。 声音，发颤，微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苏明月，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冷漠，而是在“聆听”。 她任由那股力量冲击着自己，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强大，而是为了，解析这股力量的本质。 现在，她找到了。 她控制自己的心神，去感受着，这股狂暴的风暴之中，所蕴含的，最本源的情绪。 她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恶意。 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助的、绝望的…… 恐惧。 “别……别把他们……还回去……” “他们是我们的……是我们的一部分……” “没有了他们……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无数混乱、破碎、充满了悲伤和祈求的意念，通过风暴，直接，传递到了苏明月的脑海里。 明白了。 这滔天的愤怒，并非源于仇恨。 而是源于，被剥夺一切的，恐惧。 它们，害怕。 害怕，再度回到那种，不被认知，不被记忆， 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彻底的，“无”之中。 苏明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团，由无数的孤独和恐惧，汇聚而成的，狂暴风暴。 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又怕被人抛弃的，孩子。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两个，正在痛苦挣扎的同伴。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手心，向上摊开。 然后，在楚逍那因失血和震惊而瞪大的目光中。 那块，在拍卖会上，被她用一千万大洋拍下的、平平无奇的、灰褐色的“天外石”，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了她的掌心之上。 第187章 那块石头 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苏明月的手心上。 它看着是那么的普通，就像从哪条河滩上随便捡来的一样，扔在地上都嫌碍事。 然而，当这块石头出现的一瞬间，那团狂暴的、由无数食名虫构成的灰色风暴，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滚油，瞬间沸腾了！ “那……那是什么？！” “好……好可怕的气息……” “我讨厌这个感觉....” “吞噬！必须吞噬掉它！！” 如果说之前它们的愤怒是源于领地被侵犯， 那么此刻，它们的行为则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本能的恐惧！ 这块石头散发出的气息，对它们这些以“记忆”为食的虚无生灵来说，就像是天敌中的皇者！ 那是一种能将它们从根源上彻底抹除、连“存在过”这个概念都无法留下的绝对克制！ 恐惧，催生了极致的疯狂！ “杀了她！！” “抹掉她！！” 风暴核心那张扭曲的巨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 整个灰色龙卷不再有任何犹豫，化作一道巨大的、灰色的死亡洪流，朝着苏明月轰然撞去！ 它们要在那块石头完全发挥作用之前，将这个可怕的女人，连同她手中的东西，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喂——！” 楚逍目眦欲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恐怖的风暴将苏明月彻底吞没，那股“遗忘”的力量，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 “呃啊啊啊！” 他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疯狂地刮着，那些刚刚还勉强能抓住的、关于苏明月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想不起来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女人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那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正在被伤害，而自己，却连她是谁都忘了！ 这种无力感，这种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被夺走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要残忍！ 林晚的情况更糟，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然而，身处风暴最中心的苏明月，却依旧静静地站着。 那足以让楚逍和林晚精神崩溃的遗忘洪流，疯狂地冲刷着苏明月的身体，试图侵入她的意识，抹去她的存在。 它们像是无数饥饿的蚂蟥，拼命地想要吸附在她身上，却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 她的记忆，不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信息，而是铭刻在时间长河里的烙印！ 她的名字，不是父母赋予的代号，而是构成她“存在”本身的基石！ 这些食名虫的攻击，对她而言，就像是微风拂过万仞高山， 除了让山间的尘土微微扬起，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就那么，任由那股足以让任何生灵都失去自我的“遗忘”风暴，疯狂地，冲击着自己。 她只是在感受，在分析，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直到，她听到了风暴中，楚逍那一声，虽然忘记了她是谁，却依旧充满了担忧的、绝望的嘶吼。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托着“天外石”的手。 可楚逍一看到它，整个脑子就像是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别……” 一个字刚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个字？ 他看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身影已经有些模糊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那块石头……不能用！ 用了，她会出事！ 这个念头，像一道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 可是，为什么？是谁告诉他的？ 他拼命地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好像记得，有个很臭屁的家伙，那个玩世不恭、但提及到眼前这个女人是，表情却变得很认真的男人，跟他说过什么。 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陆……？ 名字已经开始记不清了！ 依稀记得.....他说，这个女人，这个仙女姐姐，她手里的东西，是“钥匙”。 动用“钥匙”的力量，就像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会让她陷入一种极度的虚弱里。 这个记忆的碎片，像风中最后一点火星，顽强地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暗淡下去。 楚逍的头更疼了。 他甚至快要记不清陆离的脸，也快要记不清仙女姐姐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他只剩下一种本能。 一种，哪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也绝不能让身边人受到伤害的本能。 “别……别用那个……”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一步，一只手伸出，似乎想去阻止她。 另一只手锤打着头，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会……会伤了你……”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被风暴的尖啸声撕扯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林晚，已经无力地靠在了一棵枯树上。 她不像楚逍那样有剧烈的反应，她的崩溃是安静的。 她的大脑，此刻已经彻底宕机。 她看着楚逍像疯了一样，对着那个模糊的青色身影嘶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她知道楚逍在担心那个女人。 可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自己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地发紧？ 好像，如果那个身影真的消失了，自己也会失去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就在楚逍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的时候。 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苏明月听到了他的话。 在那足以撕裂灵魂的风暴中，她清晰地听到了那句，嘶哑的、带着虚弱的、不完整的关心。 她的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怜悯之中，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平静地，传入了他们混乱的脑海。 那声音，像一捧清凉的井水，瞬间浇灭了他们心中灼烧的恐慌。 “不。”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绝对自信。 楚逍的动作，僵住了。 林晚涣散的眼神，也重新聚焦了一丝。 苏明月缓缓地，将那块石头托起，声音继续响起，清晰地，压过了风暴的尖啸。 “我只是，借它一点，小小的‘光’。” 她的话音刚落。 那块静静地躺在她掌心的“天外石”，忽然，微微地，亮了起来。 它没有像那根玉簪一样，散发出那种，足以重置一切的、浩瀚霸道的白光。 而是，散发出了一股，极其微弱，但却无比纯粹的、如同星辰般的，灰色光芒。 那光芒，不耀眼，不灼热。 却带着一种，极其奇特的力量。 一种，能够“追本溯源”，勘破一切虚妄和表象的，力量。 这是苏明月，在得到这块“天外石”之后，经过几天的研究，才发现的。 每一把“钥匙”，除了拥有那种，需要消耗本源才能发动的、强大的“规则之力”外。 还拥有着一种，与自身属性相对应的、可以随时动用的，“基础能力”。 动用这种“基础能力”，虽然也会消耗她的精神力，但却不会，触及到“钥匙”和她自身的本源。 也就是说，不会，减少那宝贵的，“使用次数”。 她的玉簪，其“基础能力”，是“守护”与“链接”。 能让她，与自己的物品，建立起无法被切断的联系。 而这块来自域外的“天外石”，其“基础能力”，就是…… “溯源”。 在那道灰色的、如同星光般的光芒照耀下。 眼前那团狂暴的、由无数食名虫汇聚而成的风暴，在苏明月的眼中，瞬间，就变了样子。 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狂暴，所有的表象，都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了。 只剩下，最核心的，本质。 她看到了。 在风暴的最核心，那只，由无数的孤独和不甘，汇聚而成的母虫。 它的形态，极不稳定，时而凝聚，时而溃散，像一个，找不到自己面容，而痛苦哭泣的，影子。 它在保护着，那些，它“收藏”起来的名字和记忆。 也是在，保护着，它自己那脆弱的、虚假的，“存在”。 苏明月看着它，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空着的手。 指尖，亮起了一抹，温润如月的，光华。 那光华，并非为了驱散，也并非为了攻击。 而是为了…… 第188章 最初之名 “你们，不是‘无’。” 苏明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温暖的光，清晰地，穿透了那尖啸的风暴， 直接，传入了每一个，微小的，灵体的意识之中。 那狂暴的风暴，为之一滞。 那些充满了愤怒和恐惧的意念，也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它们不懂。 这个强大得可怕的闯入者，在看穿了它们最脆弱的本质之后，为什么没有选择消灭它们？ 苏明月看着那只，还在痛苦挣扎的母虫，继续说道，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一切的，温柔的力量。 “你们只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忘记了，自己是谁。” 忘记了？ 我们……是谁？ 这个问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母虫混乱的意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啊，我们是谁？ 我们是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是被抛弃的记忆，是无人问津的思念…… 我们是无数个“别人”的碎片，但我们自己呢？ 风暴的旋转，彻底停了下来。 那张由无数虫子构成的、扭曲的巨脸，开始溃散，重新变回一团混乱的、灰色的云雾。 云雾的核心，那个痛苦的影子，瑟瑟发抖地，望向苏明月。 它感觉不到敌意，只感觉到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郑重的，“注视”。 “每一个存在，都有其源头。” 苏明月的声音，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着这个迷失的孩子。 “你们吞噬他人的名字和记忆，是因为你们恐惧‘虚无’， 渴望拥有自己的‘存在’。但你们找错了方向。” 那块“天外石”，缓缓升起。 那道灰色的“溯源”之光，变得更加明亮、更加集中， 像一束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层层叠叠的、由他人记忆构成的外壳，直抵这团聚合体最深、最古老的核心。 “你们的存在，并非建立在‘他人’之上。” 苏明月闭上了眼睛，她的心神，跟随着那道光，进行着一场时间的逆旅。 她看到了。 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第一个因为“被遗忘”而产生的、最纯粹的执念。 那可能是一个孩子，夭折后，连父母都渐渐淡忘了他的名字。 那可能是一位战士，战死沙场，却成了无名冢里的一抔黄土。 那可能是……任何一个，曾真实存在过，却被时间彻底抹去痕迹的，孤独的灵魂。 这个最初的“孤独”，像一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它吸引了更多相似的“孤独”，它们彼此依偎，彼此取暖，最终，汇聚成了这个，不懂得自己是谁，只会疯狂攫取他人存在的，悲伤聚合体。 苏明月的心神，在那片混沌的本源之中，找到了那个最初的、最微弱的、属于它自己的印记。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而是一个，模糊的，音节。 一个，在被彻底遗忘前，它对自己最后的称呼。 “……念……” 苏明月缓缓睁开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从遥远时空中带回的沧桑。 她看着眼前的聚合体，轻声唤道： “‘念’。” 她只是，叫出了它真正的，最初的名字。 当这个模糊而古老的音节，被苏明月清晰地呼唤出来时。 “嗡——”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响彻了整个忘忧镇。 那团混乱的云雾，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核心的那个影子，仿佛被这声呼唤从沉睡了千百年的噩梦中惊醒！ 它想起来了。 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模样，想起了自己为何而生。 它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思念”和“被思念”。 “念……” 它发出一声，悠长而又释然的，叹息。 这声叹息，不再是混乱的嘶吼，而是一个清晰的，对自己名字的回应。 紧接着，整个“忘忧镇”的上空，下起了一场，光的雨。 那是，被它保管了无数岁月的，名字，与记忆。 它不再需要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了。 因为它，找回了自己。 这些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像冬日的初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回到了，每一个，镇民的，脑海之中。 一瞬间，整个镇子，从死寂，变得喧嚣。 街角，那个卖豆腐的男人，正麻木地擦着自己的石磨。 一粒光点，落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手，猛地一顿。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两行热泪。 “阿秀……” 他喃喃地，喊出了一个，他遗忘了几十年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着，骂他磨的豆浆不够细，却又偷偷多给他碗里加块糖的女人。 想起了她难产去世前，抓着他的手，让他好好活下去的样子。 他趴在冰冷的石磨上，哭得像个孩子。 “阿秀……我对不住你……我把你忘了……” 裁缝铺里，那个枯瘦的老裁缝，正呆呆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衣服。 又一粒光点，落了下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妞妞……”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战乱中走失，再也没回来的，女儿。 他颤抖着，取下那件小衣服，紧紧地，抱在怀里，浑浊的眼泪，打湿了衣襟。 哭声，笑声，呼唤声，道歉声…… 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最动人，也最真实的，人间交响。 湖边的阿莲，抚摸着手中那半块，已经攥得温热的玉佩，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念着那个，她刻骨铭心的，爱人的名字。 “王阿牛……阿牛……” 她的眼泪，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温度的。 她终于，可以，为他，立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 告诉全世界，他曾来过。 她曾，爱过。 随着风暴的平息，那股作用于精神的力量，也烟消云散。 楚逍和林晚，只觉得脑子一轻。 那些被强行抠走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倒灌而回！ 他们清晰地想起了苏明月的一切，想起了陆离的嘱托，想起了这一路上的所有细节。 然后，他们抬起头，正好看到，苏明月唤醒“念”，看到那漫天光雨落下的场景。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林晚握紧了拳头，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到，“铭记”本身，就是一种，延续生命的方式。 而楚逍，则收起了所有玩笑，沉默地看着那些，重逢与追忆。 他看向苏明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好奇和对强者的依附。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仰望。 这个女人，她的强大，不在于毁灭。 而在于，慈悲与洞悉。 苏明月收回了手，掌心的“天外石”也隐去了光芒，消失不见。 她看向那口古井。 那团名为“念”的灵体，已经化作一团守护的光，回到了井底。 它不再吞噬，而是成为了一个，忠实的，记录者。 忘忧镇，不再是“忘却忧愁”。 而是，“勿忘曾经”。 苏明月转过身，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楚逍和林晚，声音依旧清淡。 风沙，已经停歇。 前方的路，看似清晰，而又明亮。 “走吧。叫上那个还在睡觉的家伙！” 就在她迈开脚步，准备离开这个重获新生的镇子时。 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感激和一丝困惑的意念，悄无声息地，从古井的方向传来，直接印入了她的脑海。 这意念，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是“念”的声音。 “尊敬的存在……” 苏明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您到来之前……这里，曾来过另一个……很特别的人。” “念”的意念，带着一丝努力回忆的意味。 “那是一个少年……浑身是土的少年……但是，他身上，没有生机与死气。就像一个……傀儡。” 苏明月那双清潭般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念”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我无法吞噬他的记忆，因为他好像……没有记忆。但是，我从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和您那块石头……非常相似的味道。” 苏明月缓缓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口幽深的古井。 井底的光，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轻轻地，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迈开了脚步。 楚逍和林晚见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赶紧跟了上去。 第189章 洞中困兽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肉腐烂的腥气，像是死老鼠和臭水沟搅和在了一起， 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熏得人脑仁发疼。 水滴，从头顶犬牙交错的钟乳石上渗下来，滴答，滴答。 声音不大，却像催命的更鼓，一下下敲在乌鸦的心上，让他烦躁得想杀人。 可他现在，杀不了任何人。 他甚至，连挪动一下身体都做不到。 他靠坐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半边身子。 那里，本该是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肋骨。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被硬生生咬掉的创口。 伤口没有流血，黑紫色的“归墟之力”封住了血管，但也正因如此，恢复变得极其缓慢和痛苦。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在创口的血肉深处，无数粉红色的肉芽，正在像虫子一样，艰难地、缓慢地蠕动、生长、彼此纠缠。 每生长出一丝一毫，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身体里来回搅动。 这种痛苦，远比被直接砍一刀要折磨人得多。 他试着动了动仅存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无力地垂下。 力量，流失得太厉害了。 “呵……呵呵……” 乌鸦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笑，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怨毒。 他想起了“会议”上的那一幕。 想起了朱厌那张憨厚无害的脸，和他张开那张能吞下一切的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贪婪。 “朱厌！” 他终于没忍住，用嘶哑的嗓子，低吼出声。 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凄厉。 “你这头只知道吃的蠢猪！你他娘的，竟然敢偷袭我！” 他一拳砸在身边的地上，碎石硌得他指骨生疼， 伤口也因为这一下牵动，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等老子好了……老子一定……一定把你那张嘴撕烂！ 把你的肚子剖开！看看里面除了屎，还他妈的能装些什么！”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骂朱厌，不过是泄愤。 他心里清楚，那头蠢猪，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玉姬那张妩媚妖娆的脸，和她递给朱厌那盘“点心”时，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玉姬…… 乌鸦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是淬了冰。 “你这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挑唆！借刀杀人，玩得倒是挺顺手啊。” 他恨。 他恨这群所谓的“同伴”。 他们都是“主”分裂出的个体，本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弟姐妹。 可实际上呢，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想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忠诚？团结？ 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在这个冰冷的阵营里，只有最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道理。 谁要是露出一丁点的虚弱，立刻就会被其他人撕成碎片，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像现在的他。 愤怒的咆哮过后，是更深、更沉的无力感。 他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仅剩的独眼，望着洞口那一片模糊的、透不进光亮的黑暗。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恨意，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最坚硬、最伤人的礁石—— 那份深植于他灵魂的、对“主”的怨。 “主……”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自己。 “你既然创造了我……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当一个‘失败品’？” “零号”。 这个代号，就像一个烙印，从他诞生之日起，就刻在了他的本源之上。 他是第一个分身，是“主”的第一次尝试。 他拥有最接近“主”的、最纯粹也最混乱的“归墟之力”， 但也正因如此，他是不稳定的，是残缺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主”在创造出后续那些“完美”的分身时，看他那一眼。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只有纯粹的、看待一件“不合格的工具”时的，漠然。 从那一刻起，嫉妒和怨恨的种子，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能拥有稳定的形态和独特的能力？ 凭什么蜃童那个小鬼能玩弄人心， 凭什么白泽那个哑巴能有最强的肉身， 凭什么玉姬能吞噬欲望？ 而他呢？ 他这个“零号”，除了这一身不受控制的、混乱的力量，还有什么？ 哦，对，还有一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黑袍，用来遮掩他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不完整的躯体。 直到……“主”提到了那个女人。 苏明月。 那个所谓的“完美容器”。 当“主”用一种近乎痴迷的语气，描述那个女人的时候，乌鸦感觉自己心底那颗嫉妒的种子，瞬间，长成了一棵扭曲的参天大树。 凭什么？！ 又是一个“完美品”！ 一个他甚至都没见过，却要他赌上一切去夺回的“完美品”！ “苏明月……苏明月……”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痛苦的弧度。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为了抓你，我怎么会暴露！ 我怎么会被那头蠢猪咬掉半个身子！” “都是你的错！” 他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痛苦，都归结到了这个女人身上。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一点。 山洞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那“滴答、滴答”的水声。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自我折磨的怨恨中，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 忽然。 一阵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从洞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沙……沙……” 那声音，像是有人穿着一双沉重的、不合脚的鞋，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一步一步，缓慢地，拖行着。 乌鸦的喘息，瞬间，停了。 他那只独眼猛地睁大，所有的怨毒和不甘，都在一刹那间，被最原始的警惕和杀意所取代。 他像一头受了重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瞬间收敛了所有声音， 全身仅存的黑暗能量，本能地凝聚起来，死死地，盯住了洞口的方向。 是谁？ 是朱厌那头蠢猪找上门来，想斩草除根？ 还是玉姬那条毒蛇，想来亲眼看看自己的“杰作”？ 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想来捡便宜的“同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高大的、僵硬的轮廓，出现在了洞口， 挡住了外面唯一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惨淡的天光。 山洞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乌鸦将自己缩在岩壁的阴影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谁？！” 第190章 不速之客? 洞口那个高大的轮廓，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身上没任何生机与死气.。 乌鸦的独眼，在极致的黑暗中，缓缓眯起。 他认出来了。 这股味道，这种僵硬的姿态……是蜃童那个小鬼的傀儡。 是守陵村那个，叫阿牛（哈哈~偷懒了，阿牛名字有点多....嘿嘿嘿！）的尸体。 乌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困惑所取代。 蜃童的傀儡，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那个小鬼，一向谨慎狡猾得像只狐狸，从不让自己置身于险地。 他派一个傀儡来，是想干什么？探路？还是……嘲笑他这个“失败品”的惨状？ 不对。 乌鸦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从这具尸傀身上，感觉不到蜃童那股阴冷的、属于“恶念”的精神力。 眼前的阿牛，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只是凭借着某种本能，在行动。 而驱动他行动的…… 乌鸦的目光，落在了尸傀的胸口。 在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却无法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墨绿色的光芒，正在静静地闪烁着。 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乌鸦极不舒服的气息。 那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充满了生命与秩序的规则之力。 这股力量，与他本源的、代表着“混沌”与“毁灭”的归墟之力，截然相反。就像水与火，光明与黑暗，是天生的死对头。 光是看着那点绿光，乌鸦就感觉自己伤口处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肉芽，传来一阵阵被净化的、灼烧般的刺痛。 “滚开！” 乌鸦发出一声低吼，试图用自己残存的精神力，去冲击那具尸傀。 然而，他的精神力刚一靠近，就被那点墨绿色的光芒，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连一丝波澜都没能掀起。 尸傀阿牛，对他的警告和攻击，毫无反应。 他迈开了僵硬的腿，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山洞深处，朝着乌鸦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沙……沙……” 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乌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逃，想拉开距离。 可他现在，就是个废人。 重伤的身体，让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的、散发着怪异力量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尸傀阿牛，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阿牛那双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他胸口那点墨绿色的光芒，却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 它像一只好奇的萤火虫，在“打量”着眼前这个， 由纯粹的“毁灭”本源构成的、却又散发着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的矛盾生物。 乌鸦与那点绿光，对视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荒谬的感觉，在他心底升起。 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对他没有敌意。 它非但没有敌意， 反而……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 这怎么可能！ 他是“归墟”的造物，是行走的“毁灭”！ 任何代表“生命”与“秩序”的力量，都该将他视为死敌，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眼前这东西…… 就在乌鸦惊疑不定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那正在艰难再生的身体， 本能地，对那股墨绿色的光芒，产生了一丝……渴望。 是的，渴望！ 就像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水。 就像快要饿死的人，闻到了面包的香气。 他那残缺的身体，他那些正在痛苦蠕动的细胞，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想要得到那股纯粹的、磅礴的生命能量的滋润！ 但同时，他的灵魂，他的本源，却在疯狂地排斥、抵触着这股力量！ 这股力量，会“污染”他的纯粹，会“扭曲”他的本质！ 这是一种极致的矛盾。 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被告知他必须靠吞食魔鬼的血肉才能活下去。 喝，还是不喝？ 接受，还是拒绝？ 这股力量，是毒药，也是解药。 乌鸦的独眼里，写满了挣扎、痛苦，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活下去”的贪婪。 而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矛盾撕裂的时候。 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尸傀阿牛，动了。 他伸出那只僵硬的、沾满泥土的手， 缓缓地，探向自己的胸口，将那块散发着墨绿色光芒的、巴掌大小的、如同小巧龟壳般的东西，摘了下来。 当那块“玄龟之甲”被完全取下时，它所蕴含的生命之力，不再有任何遮掩，瞬间，喷薄而出！ 整个阴暗的山洞，都被一层柔和的、却又威严无比的绿光所笼罩。 岩壁上，那些湿滑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起来。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腥臭，被一股清新的、如同雨后草地般的味道，瞬间冲散。 乌鸦沐浴在这光芒之中，只觉得浑身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雀跃。 而他的灵魂，却在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尖啸！ “不……不要……” 他想拒绝，想嘶吼，想让对方把那鬼东西拿开。 但是，太晚了。 尸傀阿牛，这个没有自己意识的“不速之客”， 只是忠实地，执行着来自“玄龟之甲”的、最本能的指令—— 靠近那个，最需要“守护”和“生命”的单位。 然后，将自己，交给他。 在乌鸦那只写满了惊恐、不甘和一丝绝望的独眼中。 阿牛那只冰冷的、僵硬的手，握着那块散发着磅礴生命力的“玄龟之甲”，毫不犹豫地，朝着他那片血肉模糊、正在艰难再生的左半边身体，重重地，按了下去！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山洞！ 在那一瞬间，乌鸦感觉到的，不是被治愈的温暖。 而是，火山爆发！是，天崩地裂！ 墨绿色的生命之光，和黑紫色的混沌之气， 如同两支不共戴天的军队，在他的身体里，这个狭小的战场上，轰然相撞！ 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之力，在他的体内，展开了最野蛮、最直接的冲撞！ 撕裂！湮灭！爆炸！ 乌鸦的身体，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皮肤表面，迸裂开无数道细密的血口！ 黑紫色的雾气和墨绿色的光华，从那些血口中疯狂地喷涌而出，又在空气中互相吞噬、抵消！ 极致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被黑暗完全吞噬前的最后一秒，他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191章 混沌之光 疼。 不是刀割，不是火烧。 那是一种，从里到外，要把他整个人撑爆、撕碎、再碾成粉末的疼。 乌鸦的意识，像一艘在滔天巨浪里漏了水的破船，随时都会散架，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战场。 一个，只有两个兵的战场。 一边，是他自己的力量。 那股黑紫色的、混乱的、暴躁的“归墟之力”。 那是他的本源，是他生来的印记。 此刻，它们像一群被闯入领地的饿狼，疯狂地咆哮着，撕咬着，想要把那个外来的“东西”给活活吞了。 “滚出去！” “这是我的地盘！” “给我……滚！” 而另一边，就是那块该死的龟壳带来的力量。 那股墨绿色的光，蛮不讲理，又沉稳得可怕。 它不像饿狼，倒像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带着全套的家伙什，闯进了一间破屋子。 它不管屋主同不同意，就是要按照自己的图纸，把这间快要塌了的破屋子，一砖一瓦地，重新给你修好。 黑紫色的力量疯狂地冲撞，想要把这些“砖瓦”全都腐蚀掉、毁灭掉。 而那墨绿色的光，就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将那些被腐蚀的地方重新填补、加固。 一个要拆，一个要建。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就在乌鸦的身体里，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拉锯战。 “啊啊啊——！” 他想惨叫，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他的身体，在地上不受控制地抽搐、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皮肤表面，一会儿浮现出黑紫色的、代表着腐朽的魔纹，一会儿又被墨绿色的、充满了生机的符文强行覆盖。 两种颜色在他身上疯狂地交织、追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块被胡乱涂抹的、诡异的画布。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是他的血肉，在两种规则的冲撞下，被反复破坏又重生的味道。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无休止的痛苦彻底磨碎的时候。 忽然。 一股不属于他的“感觉”，蛮横地，挤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记忆？或者说，是“状态”。 他“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一块，卧在昆仑山巅，看了几千年日升月落，风吹雨打的，顽石。 他“感觉”到，那种绝对的、亘古不变的“沉静”。 时间，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只是缓慢地流淌。 紧接着，他又“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扎根在大地深处，根系蔓延数百里，与整条山脉同呼吸、共命运的，神木。 他“感觉”到，那种厚重的、坚韧的“守护”。 无论外界是电闪雷鸣，还是山崩地裂，他的职责，就是站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 这些“感觉”，陌生、古老、沉重。 它们不带任何感情，却又蕴含着一种，乌鸦从未理解过，甚至嗤之以鼻的“秩序”。 这是……那块龟壳的记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本能地否定和排斥。 “滚！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他憎恨这种感觉！ 他是混乱，是毁灭！ 他生来，就是要破坏秩序，吞噬一切！ 他怎么能去“感受”一块石头，一棵树？ 他怎么能去“理解”那种愚蠢的、可笑的“守护”？！ 这对他来说，比肉体的痛苦，更是一种侮辱！一种精神上的强暴！ 他的反抗，似乎激怒了那股墨绿色的力量。 或者说，是激怒了那股力量背后，沉睡了千百年的、属于“钥匙”的本能。 “嗡——”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股墨绿色的力量，不再温和地“修补”。 它变得霸道，变得强势！ 它不再试图驱逐那些黑紫色的“归墟之力”， 而是反过来，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那些四处冲撞的、混乱的力量，强行地，网罗、压缩、禁锢！ 如果说，之前是两个兵在打仗。 那么现在，就是官府在抓捕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 “不……不！！” 乌鸦感觉到了恐惧。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驯服”！ 那股墨绿色的光，像无数条坚韧的锁链，缠住了他那些桀骜不驯的“归墟之力”，强行地，将它们按住， 然后，开始……融合。 这个过程，比刚才的冲撞，痛苦百倍！ 如果说冲撞是“拆”，那融合，就是把两块完全不同的石头，强行熔化成液体，再搅和在一起，重新凝固！ 乌鸦感觉自己的本源，正在被“污染”。 他那纯粹的“恶”，被注入了一股他最憎恨的“生”。 他那极致的“乱”，被刻上了一道他最鄙夷的“序”。 他不再是他了。 他正在变成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的……怪物。 “主……”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那个，他既敬畏又怨恨的身影。 “我……真的只是……失败品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 然后，眼前一黑。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山洞里，那狂暴的能量对冲，渐渐平息。 地上，那个不断抽搐、变形的身体，也终于安静了。 黑紫色的雾气和墨绿色的光华，都消失了。 它们没有分出胜负，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共存了下来，一同隐匿到了那具残破的、焦黑的身体深处。 尸傀阿牛，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胸口，那块原本光华流转的“玄龟之甲”，此刻，光芒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变得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灰扑扑的石头。 甚至在龟甲的表面，还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细小的裂痕。 它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整个山洞，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只有那“滴答、滴答”的水声，还在继续。 像是在为一场惨烈的战争，画上句点。 也像是在为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存在的诞生，悄悄地，数着时间。 第192章 残缺的完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是一个时辰。 在山洞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时间，是最没用的东西。 乌鸦的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点，艰难地，往上浮。 他先是听到了声音。 还是那“滴答、滴答”的水声。 但这一次，听在耳朵里，却不再那么烦躁，只是……有些空洞。 然后，是感觉。 没有疼。 那股要把他撕碎的、碾烂的剧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 就像是被人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挣开了沉重的眼睑。 入眼的，依旧是山洞那片熟悉的、潮湿的黑暗。 他愣了很久，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那块该死的龟壳……那个没有生机的傀儡……那场要把他活活撑爆的能量风暴……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左半边身子……回来了。 那个被朱厌咬掉的、狰狞的创口，消失了。 现在，是完整的肩膀，结实的手臂，和线条分明的肋骨。 他甚至，能感觉到左眼的存在。他试着眨了眨，那只眼睛，也顺从地，闭合，再张开。 他……完整了？ 一股狂喜，还没来得及从心底涌起，就被一种更强烈的、诡异的陌生感，给死死地按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颤抖着，抬起了自己仅存的右手，摸向了新生的左臂。 触手的感觉，是冰凉的，甚至有些僵硬。 皮肤的光滑程度，也和他右臂那常年不见光的苍白，完全不同。 他借着洞口那丝微弱的光，仔细地看。 新生的左半边身体，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他能隐约看到，一些墨绿色的、如同龟甲纹路般的奇异符文，像沉睡的虫子，一动不动。 他再看向自己的左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很有力气。 可当他试着握紧拳头的时候，却发现，这只手，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能感觉到，这只手里，蕴含着一股厚重的、坚韧的力量。 一股，属于“守护”的力量。 这股力量，让他感到恶心。 就像一个使惯了屠刀的屠夫，手里被硬塞了一把救死扶伤的手术刀。 他知道那是好东西，但他用不惯，也打心眼儿里，瞧不起。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左眼。 他不知道那只眼睛现在是什么颜色，但他能“看”到。 他用左眼“看”向山洞的岩壁，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石头。 而是石头的构成，是它的密度，是它哪一块最坚固，哪一块有裂缝，可能会塌方。 这是一种……“洞悉”？ 一种，属于“秩序”和“规则”的洞悉！ “呵……呵呵……哈哈哈哈！” 乌鸦看着自己这副“完整”却又“怪异”的身体，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虚弱，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癫狂的意味。 完整？ 这他妈的，算哪门子的完整？！ 这根本，就是把两件破烂货，东拼西凑，缝合成的一个，更可笑的，怪物！ 他笑得浑身发抖，牵动了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尸傀阿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和之前不同，现在的他，就像一尊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木雕，彻底，成了一件死物。 而在他的脚边，那块小巧的“玄龟之甲”，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表面的光华，已经完全消失，看起来，就像一块在河边随手都能捡到的，毫不起眼的，破石头。 乌鸦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意。 若是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傀儡撕成碎片，再把那块破石头，碾成粉末，以发泄自己被“强制改造”的滔天怒火。 但是，他没有。 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具已经失去所有意义的尸体，看着那块耗尽了所有力量的龟壳。 他从尸傀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知道，是这个东西，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让他活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 不是感激。 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命运被强行扭转，却又无力反抗的，茫然，与……讽刺。 他挣扎着，朝前爬了两步，伸出那只还算听话的右手，捡起了那块“玄龟之甲”。 龟甲入手，冰凉。 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龟甲表面那丝细微的裂痕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能量，从中渗了出来，流遍他的全身。 这股暖流，让他那虚弱得快要散架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知觉。 也让他那颗充满了混乱与毁灭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乌鸦握着那块龟甲，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了在意识混沌时，“感受”到的那些东西。 昆仑山巅的顽石，大地深处的神木。 那种亘古的沉静，那种坚韧的守护。 “失败品……残次品……”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 他抬起头，那只黑色的右眼里，是熟悉的、不甘的怨毒。 而那只新生的、蕴含着墨绿色符文的左眼里，却是一片，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邃与沉静。 “我不再是了……” 他不再是“主”的失败造物，也不再是纯粹的“归墟”分身。 他是一个，同时拥有“毁灭”与“生命”规则，却又被这两种力量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怪物。 苏明月有钥匙。 现在，他也有了。 虽然，他得到钥匙的方式，狼狈得像条狗。 代价，是几乎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但这让他，第一次，对“命运”这个词，有了切肤之痛的理解。 也让他，第一次，有了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件，连“主”，都不知道的东西。 复仇……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复仇。 但，不再是作为“主”的工具。 他要活下去。 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向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朱厌、玉姬、苏明月，甚至是……高高在上的“主”—— 去证明，谁，才是最“完美”的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僵立的尸傀阿牛，没有动它。 他将那块冰凉的“玄龟之甲”，像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贴身收好。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依靠着墙壁站了起来， 然后朝着洞口那片，象征着“外面世界”的光明，缓缓走了过去。 洞口，越来越近。 外面的阳光，也越来越刺眼。 他停在了洞口的阴影里，离那片光明，只有一步之遥。 他畏惧光。 从诞生之日起，他就畏惧光。 阳光，对他这种“归墟”造物来说，就像烙铁，会灼烧他的皮肤，刺痛他的本源。 所以他永远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现在，那件黑袍，早就在朱厌的利齿下，连同他的半边身子，一起化为乌有了。 他现在，上身没有穿任何东西。 一旦爬出这个洞口，他就会被阳光，毫无遮拦地，暴晒。 他会再次体会到那种，被灼烧的痛苦。 乌鸦停在那里，犹豫了。 是留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地恢复力量？ 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只新生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左手上。 这只手，是被那块龟壳的力量重塑的。 它……也怕光吗？ 一个疯狂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洞口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明亮的地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属于“归墟”的右半边身体，在发出本能的、抗拒的哀鸣。 但他那属于“玄龟之甲”的左半边身体，却一片沉寂，毫无反应。 乌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撑起虚弱的身体，在洞口的阴影里，然后，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不再纯粹属于他的手。 他闭上了右眼，只用那只新生的、能“洞悉”万物的左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在一阵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剧烈的心跳声中， 他一咬牙，将那只手，缓缓地，伸出了洞口的阴影 ....... 第193章 日光之下 它……也怕光吗？ 一个疯狂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突然，像野草一样从心底冒了出来，再也压不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洞口那片明亮的地界，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地、颤抖着，将那只新生的左手，一点，一点地，朝着阴影之外，那片温暖而致命的阳光，伸了过去。 指尖，最先触碰到了那道光与影的边界线。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准备迎接那熟悉的、钻心刺骨的灼痛。 一秒。 两秒。 三秒。 …… 预想中的痛苦，没有到来。 没有灼烧，没有刺痛，没有皮肤被烫伤的焦糊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暖。 就像冬天里，把手揣进揣了半天的怀里。 又像是，泡在温吞吞的热水里。 一种懒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的，暖意。 乌鸦猛地睁开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已经完全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非但没有被灼伤，反而……像一块被唤醒的暖玉，从皮肤底下，透出了淡淡的、柔和的光晕。 那些潜藏在皮下的、墨绿色的龟甲符文，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地、有规律地，明灭起来。 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精纯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能量，从“玄龟之甲”的本源中被激发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遍他的全身。 而他体内，那些原本沉寂的、混乱的“归墟之力”，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发出不甘的、愤怒的嘶吼！ 它们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将这股“异物”驱逐出去！ 然而，这一次，没等它们掀起风浪，那股暖洋洋的阳光，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温柔而又霸道地，将它们死死地按了下去。 阳光，竟然在压制“归夕之力”！ 这怎么可能？！ 乌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柔和的绿光，以他的左手为起点，开始顺着他的手臂，飞快地向上蔓延！ 绿光所过之处，他那具由两种力量缝合而成的、怪异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属于“归墟”的黑紫色魔纹，在阳光和绿光的双重压制下，节节败退，最终，被彻底压制、封印到了身体的最深处。 而那些墨绿色的、代表着“生命”与“守护”的符文，则像是得到了最好的滋养，开始与他的血肉、经脉、骨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身体，不再是两种力量对冲的战场。 而是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新生。 很快，这股变化，蔓延到了他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揉捏、重塑。 那种感觉很奇妙，酥酥麻麻的，带着一点痒。 他下意识地，将整个身体，都爬出了那个他躲藏了许久的阴暗山洞。 他跪坐在洞口的阳光下，缓缓地，抬起了双手，摸向了自己的脸。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那不再是记忆中，被黑袍笼罩下的、模糊不清的、仿佛没有五官的轮廓。 而是……真实的、清晰的、有棱有角的，一张脸。 他摸到了自己高挺的眉骨，摸到了自己刀削般笔直的鼻梁，摸到了自己那两片天生就带着一丝刻薄弧度的、冰凉的嘴唇。 这……是我？ 他跌跌撞撞地，爬到洞边一处因为下雨而积起的水洼旁，低下头，看向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样子。 水面倒映出的，是一个少年。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俊美到近乎妖异的少年。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下颌的线条，冷硬而利落。 一头长及腰间的黑发，像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但这种苍白，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羸弱，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贵气。 尤其那双眼睛。 右眼，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像是藏着无尽的深渊与混乱，看一眼，就让人心神摇曳。 而左眼，却是剔透的、雨后青玉般的墨绿色。 那眼瞳深处，仿佛有古老的符文在流转，沉静，威严，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 一边是毁灭，一边是新生。 一边是混沌，一边是秩序。 这两种极致的矛盾，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同一张脸上。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独一无二的魅力。 乌鸦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彻底，呆住了。 几千年了…… 他诞生了到底几千年，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从他有意识起，他就是一团见不得光的影子，一个连脸都没有的“失败品”。 他躲在黑袍里， 嫉妒着每一个拥有清晰样貌的“同伴”， 怨恨着那个将他创造成这副鬼样子的“主”。 他做梦都想，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在阳光下。 他做梦都想，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现在…… “呵……”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他张开双臂，仰着头，任由那温暖的阳光，洒满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几千年了！ 他终于，可以，不惧怕这该死的光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藏头露尾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零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一黑一绿，泾渭分明的手，再次放声大笑。 “失败品？残次品？” “主……你看到了吗？” “我，不再是了！” 他现在，是乌鸦。 是独一无二的，乌鸦！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喜悦！ 是一种挣脱了宿命枷锁的、彻底的解放！ 他沉浸在这种巨大的狂喜之中，甚至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林里，空气，正在微微地扭曲。 一股腥臭的、混杂着贪婪口水的妖气，正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就在乌鸦仰天大笑，尽情宣泄着积攒了千年的压抑时。 一个沙哑的、充满了垂涎之意的声音， 突然，从他身后的林子里，响了起来。 “好香的肉啊……” “刚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上等品……” 乌鸦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那双一黑一绿的异色双瞳，瞬间，变得冰冷。 第194章 蝼蚁 乌鸦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那双一黑一绿的异色双瞳，瞬间，变得冰冷。 只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一棵歪脖子老树后面，探出了一个硕大的、长满了癞痢的狗头。 那狗妖的眼睛，只有黄豆大小，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光。 哈喇子顺着它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 “好香的肉啊……” 狗妖又重复了一遍，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眼神死死地锁定了乌鸦。 “热腾腾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上等品……” 它看着乌鸦，就像看着一盘刚从笼屉里端出来的、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 乌鸦的眉头，皱了起来。 换做之前，这种连化形都化不干净的、不入流的小角色，他甚至都懒得正眼瞧一下。 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它连同方圆十里的所有活物，一起化为齑粉。 可现在……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归墟之力”， 却发现那些黑紫色的力量，像是被关进了笼子里的野兽， 被那股属于“玄龟之甲”的生命之力，死死地压制着，根本不听使唤。 他又试着调动那股新生的、属于“守护”的力量。 那股力量倒是有回应，可沉重得，就像让他去扛起一座山。 他现在这点力气，顶多，也就能挪动一块板砖。 外强中干。 乌鸦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让他无比屈辱的词。 他刚刚还在为自己的新生而狂喜，以为自己挣脱了枷锁，从此天高任鸟飞。 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现在，就是个样子货。 一个看起来很唬人，实际上，却连一只最低等的狗妖，都对付不了的，废物。 “小子，你这身皮囊，不错。” 那狗妖见乌鸦半天没动静，胆子也大了起来。 它从树后走了出来，露出了那副畸形的、半人半狗的身体。 “把你这身肉，献给本大爷当点心。本大爷，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它一边说，一边迈着步子，朝乌鸦逼近。 乌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冰冷的、一黑一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狗妖。 即便虎落平阳，他骨子里的那份高傲，也绝不允许他，在一个他眼中的“垃圾”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 他不动，不是因为不怕。 而是因为，他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散发着恶臭的狗妖，离自己越来越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狗妖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张开了那张哈喇子横流的嘴，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去死吧！” 狗妖嘶吼着，抬起了那只锋利的、沾满了污泥的爪子，朝着乌鸦的脑袋，狠狠地，抓了下来！ 乌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躲，身体的反应速度太慢了，根本来不及！ 他想反抗，力量却像沉睡了一样，毫无反应。 屈辱。 愤怒。 不甘。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都涌上了他的心头。 难道，他乌鸦，刚刚才摆脱了“失败品”的命运，就要死在这么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垃圾手里？ 就在那锋利的爪子，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那一刹那。 忽然！ “妖孽！休得伤人！” 一声清脆的、带着一丝紧张和稚嫩的娇喝，从旁边的林子里，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道黄色的符纸，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那狗妖的脑门上！ “嗷呜——！” 狗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抱着脑袋，连连后退。 那张黄色的符纸，冒起一阵青烟，将它脑门上的皮毛，烧得焦黑一片。 乌鸦愣住了。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扎着利落马尾的少女，从林子里，有些笨拙地，跑了出来。 那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 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跑的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比她自己还高出一头的，桃木剑。 她的眼神很亮，也很干净，但此刻，却写满了紧张。 握着桃木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摆出一个，自以为很专业的架势，将桃木剑横在胸前，挡在了乌鸦的身前，对着那只狗妖，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我乃是正一派第七十二代传人，苏……苏小冉！ 你这妖孽，要是识相的，就快快束手就擒！ 不然，别怪我这‘降妖伏魔剑’，不客气了！” 她喊得很大声，但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底气不足。 乌鸦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挡在他身前的，瘦弱的背影， 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人类？ 一个，弱小得，像只蚂蚁一样的人类？ 在救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觉，比刚才被狗妖按在地上，还要荒谬，还要可笑。 “哪来的黄毛丫头！敢管本大爷的闲事！找死！” 那狗妖被一张符纸打退，又惊又怒。 它看清来人，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人类丫头片子，胆子又壮了起来。 它咆哮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啊！” 苏小冉显然没什么实战经验，被狗妖这一下吓得惊叫一声，但还是咬着牙，闭着眼睛，胡乱地，将手里的桃木剑，往前一通猛刺！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 苏小冉感觉手上一沉，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正好看到，那把桃木剑，歪歪扭扭地，插进了狗妖的肩膀。 狗妖吃痛，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一爪子，狠狠地，拍在了苏小冉的胸口！ “砰！” 苏小冉闷哼一声，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几米外的地上，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不自量力的东西！” 狗妖拔出肩膀上的桃木剑，扔在一边，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苏小冉，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大爷，就先吃了你！” 它张开大嘴，朝着苏小冉的脖子，咬了下去！ 乌鸦就这么，冷冷地，看着。 看着那个不自量力的人类丫头，为了救他，而陷入了死地。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 只有，鄙夷。 人类，就是这么愚蠢的生物。 弱小，冲动，为了保护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弱者，就轻易地，搭上自己的性命。 简直，可笑至极。 他甚至在想，等这只狗妖，吃掉了这个碍事的丫头，再来对付自己的时候，他体内的力量， 说不定，就能恢复那么一丁点了。 然而。 就在那狗妖的黄牙，即将咬断苏小冉脖子的瞬间。 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竟然用尽全力，翻了个身，将怀里揣着的一把东西，朝着狗妖的脸，狠狠地，撒了过去！ 那是一把，黑乎乎的，像是锅底灰一样的东西。 狗妖猝不及防，被撒了个正着。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那东西，竟然比符纸的威力还大，像是强酸一样，腐蚀着它的眼睛和脸。 是香灰！ 混了朱砂和雄黄的，庙里供奉神像的香灰！ 对付这种道行不深，全靠一股蛮力的精怪，有时候，比符咒还好用！ 苏小冉趁着这个机会，连滚带爬地，跑回到乌鸦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你……你快走！我来殿后！”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疼痛，还在发抖。 拉着乌鸦的手，也冰凉冰凉的，全是冷汗。 乌鸦被她拉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都快死了，却还要回来救他的，人类丫头。 看着她那张沾了灰尘的脸，而眼睛却依旧明亮、干净。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图谋。 只有，最纯粹的，焦急。 一种，无法用他那套“弱肉强食”的逻辑，去理解的情绪。 为什么？ 他想问。 为什么要救我？ 我们，非亲非故。 我，甚至都不是你的同类。 救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高傲，不允许他，向一个他眼中的“蝼蚁”，提出这种，显得自己很“无知”的问题。 “放手。” 乌鸦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冬里，最刺骨的北风。 苏小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乌鸦没有看她，而是死死地盯着她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双一黑一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恶。 他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第195章 无趣的生物 苏小冉被他那句话，冻得浑身一僵。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甚至没有，面对救命恩人时，最起码的一丝善意。 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仿佛她那只沾了泥土和汗水的手，是什么世界上最肮脏、最污秽的东西。 “我……” 苏小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乌鸦像是甩掉什么黏在身上的臭虫一样，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来， 还用右手，在左臂被她碰过的地方，嫌恶地，拂了两下。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恶毒的话，都更伤人。 “我的死活，” 乌鸦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与你这种，低等生物，无关。”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去看那只因为眼睛剧痛而暂时无法行动的狗妖。 他就那么，转过身， 拖着那副依旧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与山洞相反的方向，径直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可在苏小冉看来，那个背影，却孤绝得，像一柄插在荒坟上的黑铁刀，拒绝阳光，也拒绝任何活物的靠近。 “喂！你……” 苏小冉想喊住他，想告诉他那只妖物很快就会恢复，想问他要去哪里。 可她只说出两个字，身后，那只狗妖，已经从剧痛中缓了过来。 “臭丫头！你敢伤我！我要你的命！” 狗妖的咆哮，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腥风，再次扑面而来。 苏小冉脸色一白，也顾不上去管那个冷漠得不像人的少年了， 只能咬着牙，重新握紧了那把断了半截的桃木剑，转身，迎上了那只暴怒的妖物。 …… 乌鸦走在林子里。 身后，传来了兵器碰撞的、清脆的响声。 还有，少女因为用力而发出的闷哼，以及，妖物那狂暴的、充满了杀意的咆哮。 这些声音，对他来说，不过是些，无趣的杂音。 就像夏日里，耳边嗡嗡作响的蚊蝇。 很烦人。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着更重要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试着调动那股熟悉的、源自“归墟”的力量，但回应他的，只有经脉中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缚。 反而，是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温暖而陌生的“守护”之力，在他体内缓缓流淌，让他感到无比的排斥与别扭。 他烦躁的拿出那块龟甲。 这一切的谜团，都比身后那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丫头，要紧得多。 至于她…… 乌鸦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冰冷的嘲讽。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轻易地，赌上自己那条，脆弱得，一捏就碎的命。 没有任何价值的，纯粹的，愚蠢。 同情？怜悯？ 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身后，打斗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少女的喘息声，也越来越沉重。 乌鸦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不，或许……在那声凄厉的惨叫即将刺入耳膜的前一秒，他的脚底，曾有过一瞬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滞，仿佛被无形的荆棘，轻轻绊了一下。 他甚至，有些不耐烦了。 快点结束吧。 无论是那只虫子，吃了那个丫头。 还是那个丫头，走了狗屎运，杀了那只虫子。 都好。 只要，能让这片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从他脑海里闪过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带着不甘与诅咒的、最后的嘶喊： “你这种家伙……根本不配……” 话音，未落。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便将那未尽的诅咒，彻底撕碎。 “啊——！” 那声音，像一把被瞬间折断的琴弦，戛然而生，又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世界，终于，清净了。 乌鸦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像是终于赶走了一只，一直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 那个麻烦的、愚蠢的、无趣的尘埃，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是她自己，非要凑上来，多管闲事。 是她自己，找死。 怪不得，任何人。 他这么想着，继续，拖着虚弱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他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能明显的感觉到之前的虚弱感已经消失殆尽！ 林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他估摸着，再往前走一段路，应该就能找到一个，可以过夜的山洞。 就在这时。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妖气，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再次，追了上来。 乌鸦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那只狗妖，正一瘸一拐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它的身上，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那个丫头临死前的反扑，也让它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它的一只眼睛，已经彻底瞎了，被香灰烧得，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让它那张本就狰狞的脸，显得，更加可怖。 它看着乌鸦，并没有立刻扑上来，反而，咧开那张沾满了血污的嘴，发出了沙哑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声。 “嘿……嘿嘿嘿……” “混蛋，要是让你跑了，老子今天就真特么的倒了血霉了。” 它用那只完好的独眼，轻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乌鸦。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家伙身上的生机，只要将他吃了，自己就能完全恢复，甚至很能提升一些力量！ “怎么？那个蠢丫头，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倒好，自己一个人，跑得比谁都快？” “啧啧，人类还真是有趣！原本打算吃掉那个小丫头。”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故意用言语，来刺激眼前的“猎物”。 “结果一想吃了你或许更有意义！” 狗妖往前走了两步，贪婪的目光，像是要将乌鸦生吞活剥。 “刚才，被那个不长眼的丫头搅了局。现在，总算，没人能打扰我们了。” 它歪着头，看着乌鸦那张，阴沉得，快要下雨的脸，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恶意满满地说道： “你说对吗？忘恩负义的……家伙？” 第196章 聒噪的虫子 “忘恩负义的……家伙？” 乌鸦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只狗妖，却没来由地，感觉后颈窝一凉。 它看到，眼前这个俊美得不像真人的少年，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一黑一绿的异色双瞳里，不再是它之前看到的、那种虚弱的冰冷。 而是，燃起了一簇，幽幽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黑色火焰。 然后，他笑了。 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你这只虫子，”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狗妖的心里。 “话，太多了。” 狗妖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 它想不通，为什么，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可就在这一瞬间，给它的感觉，却像是换了个魂。 那种感觉，就像一只在鸡圈里作威作福的黄鼠狼，突然发现，自己面前这只看起来病恹恹的公鸡， 其实，是一头收敛了所有气息的，猛虎。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更何况，它已经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装神弄鬼！老子今天，吃定你了！” 狗妖怒吼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四肢猛地发力， 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再次，朝着乌鸦，凶狠地扑了过来！ 它那只完好的利爪，在昏暗的林间，划出一道森然的寒光！ 这一次，乌鸦没有再站着不动。 就在狗妖扑到他面前，那腥臭的口水，几乎要溅到他脸上的瞬间。 他的身体，动了。 没有预兆。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很轻地，往旁边，侧了一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步。 却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淡淡的残影。 狗妖的利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抓了个空。 它那庞大的身躯，因为用力过猛，收势不住，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它惊疑不定地，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人呢？ 狗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那点可怜的智商，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它的后颈，升了起来。 它浑身的毛，瞬间，全都炸了！ 它想回头，想咆哮，想反击。 可是，它做不到了。 一只手。 一只，苍白的、冰凉的、五指修长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它的后颈上。 那只手，看起来，并没有用力。 只是，那么，轻轻地，搭着。 却像一座，根本无法撼动的，万仞高山，将它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念头，都死死地，镇压了下去！ 狗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冷汗，顺着它那身肮脏的皮毛，涔涔地，往下流。 它终于，感到了恐惧。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上位者的，绝对的恐惧。 “你……”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讨厌，聒噪的虫子。”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贴着它的耳朵，缓缓响起。 是那个少年。 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尤其……” 乌鸦的声音，顿了顿，那双一黑一绿的异瞳里，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 “……是弄脏了我的眼睛，还想，弄脏我的名字的虫子。” 他最恨的，不是这只狗妖，杀了那个叫苏小冉的人类丫头。 他恨的，是这只卑贱的、肮脏的虫子，竟然敢，将他，和那个愚蠢的、弱小的、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的蝼蚁，相提并论。 这是，对他存在的，最大的，玷污。 是，不可饶恕的，罪。 “所以……” 乌鸦搭在狗妖后颈上的那只，属于“守护”的左手，五指，缓缓地，收拢。 “……你就，变成尘埃吧。”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鲜血淋漓的场面。 甚至，连一丝，能量的波动，都没有。 只见，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绿色的光丝，从他那苍白的指尖，悄然渗出。 那光丝，像一根拥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手指，瞬间，缠绕住了狗妖的全身。 “呃……啊……” 狗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想惨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它那只完好的独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因为它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分解。 不是腐烂，不是消融。 而是，像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从它那身肮脏的皮毛开始，到坚硬的肌肉，再到森白的骨骼…… 一点，一点地，化为，最原始的，最细微的，灰色的尘埃。 这个过程，很慢，很清晰。 清晰到，它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是如何，在那种温柔而又霸道的力量下， 被剥离，被瓦解，被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存在的痕迹。 没有痛苦。 只有，比痛苦，更可怕一万倍的，虚无。 在它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分解的前一秒。 它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一道，充满了怨毒和诅咒的意念，送了出去。 “你……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那个蠢丫头……她……她就在……就在那边的小溪边……” “你去给她……收尸吧……哈哈……哈……” 意念，戛然而止。 话音，还未落尽。 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狗妖，整个庞大的身体，已经，彻底地，化为了一捧，随风飘散的，飞灰。 风，吹过。 林子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只狗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乌鸦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左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依旧苍白、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的手，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与……满意。 他体内的“归墟之力”，依旧被压制得，死死的。 刚才，他只是，本能地，调动了那股，他一直很排斥的，“守护”之力。 他没想到，这股看起来，温吞吞的、没什么杀伤力的力量，用来“镇压”和“分解”这种低等的、污秽的精怪， 竟然，会有如此，干净利落的，效果。 就像，用上好的胰子，洗掉一块，沾了泥的破布。 虽然，依旧让他觉得，很掉价。 但，总比，自己亲手去撕烂那块破布，要体面得多。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 林间的风，吹起他那头墨色的长发，也吹起了他那身，并不存在的，宽大的衣袍。 片刻之后。 他，鬼使神差地，朝着那只虫子，最后意念所指的方向，那个所谓的小溪边，望了一眼。 那里，很安静。 只能，隐隐约多，听到，潺潺的水声。 第196章 无聊的风景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乌鸦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只狗妖临死前，送出的那道充满了怨毒的意念，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她就在……就在那边的小溪边……” “……你去给她……收尸吧……” 收尸？ 乌鸦的嘴角，勾起一抹，比林子里的阴影，还要冰冷的弧度。 真是，可笑。 一只卑贱的虫子，临死前，不想着如何求饶，竟然，还妄图用这种低劣的、不值一提的语言，来动摇他？ 它以为，他是谁？ 他会去在乎一个，素不相识的、愚蠢的人类丫头的死活？ 会因为，她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善意”，就对她产生什么，多余的情绪？ 别开玩笑了。 在他眼里，那个叫苏小冉的丫头，和刚才那只被他分解成尘埃的狗妖，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无趣的、聒噪的、活该消失的，低等生物。 他之所以，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不过是，想确认一下，那只虫子和愚蠢的人类，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对。 仅此而已。 他这么想着，理所当然地，转过身，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 去找一个，更安静，更干净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自己这副麻烦的身体。 然而。 他的脚，在抬起，又落下的瞬间，却鬼使神差地，调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一个，正好，朝着那条小溪的方向的，角度。 乌鸦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很快，就为自己这个，不受控制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他只是，想看看，那只虫子，把这片林子，弄得有多脏。 毕竟，他现在，还要在这个林子里研究一下自己的情况，也算自己的地盘了。 自己的地盘，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总归是件让人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对。 就是这样。 他一边，在心里，用这种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理由，说服着自己。 一边，迈开了，那双修长的腿，一步，一步，朝着，溪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不带一丝一毫的，多余的情绪。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领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不是，一个，别扭的、口是心非的家伙，在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件，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溪水潺潺的声音，越来越近。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乌鸦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 这种，属于弱者的、廉价的、混杂着痛苦与不甘的，味道。 他绕过一丛，半人高的灌木。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副被他称之为“无聊的风景”的画面。 苏小冉，就倒在离溪水，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她的身下，汇聚了一滩，已经开始变得暗沉的，血泊。 溪水，冲刷着血泊的边缘，将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冲淡，稀释，然后带向未知的远方。 她的那把，断了半截的桃木剑，就掉在，离她不远的手边。 她的身上，布满了被妖物利爪撕开的，狰狞的伤口。 最致命的一处，在她的胸口。 那里，被硬生生地，掏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已经停止了跳动的破碎的心脏。 她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曾经明亮得，像山泉一样干净的眼睛， 此刻，已经，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变得，空洞，涣散。 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色的天空。 仿佛，是在问。 为什么？ 乌鸦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用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具，冰冷的，残破的，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一黑一绿的异色双瞳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连一只胆大的山雀，都落在了他身边的树枝上， 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动不动的奇怪的家伙。 终于。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吐出了两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音节。 “白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林间的寂静。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他缓缓地，走到那具尸体的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年轻的脸。 “就这么，轻易地，死掉。” 他的目光，从她那空洞的眼睛，落到她那致命的伤口， 最后，又落回到，她那只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徒劳姿态的，冰凉的手上。 “真是……” 他微微地弯下腰，那头墨色的长发，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垂落下来，几乎要触碰到她那冰冷的脸颊。 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轻蔑的语气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完了那句未尽的评价。 “……愚蠢到了，极点。” 说完，他，直起了身。 仿佛，已经完成了，自己此行的全部目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定格了所有不甘与困惑的，年轻的脸。 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被弄脏了的无聊的地方。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周围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 不是天气变冷的那种冷。 而是一种，阴森的、死寂的、能直接渗透到人骨头缝里的阴冷。 林子里的风，停了。 溪水潺潺的声音，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按下了静音键。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都变得，鸦雀无声。 乌鸦的脚步，停住了。 他那双异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苏小冉尸体旁边的那片空地。 那里的空气，正在微微地扭曲。 像是，烧开了的水面。 紧接着。 两个，穿着民国那种黑白两色的、老旧差役服的身影，就那么凭空地从扭曲的空气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们，很高，很瘦，像是两根用竹竿撑起来的人形衣架。 一个，穿白衣，戴白帽，手里拿着一根白得瘆人的哭丧棒。 一个，穿黑衣，戴黑帽，手里拖着一条黑得发亮的勾魂索。 他们的脸，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浓重的雾气，看不真切。 但他们身上，那股属于阴司的、不容置疑的、代表着“死亡”的冰冷气息，却是那么的清晰而又刺鼻。 是，鬼差。 是，阴间的，勾魂使者。 第198章 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两个凭空冒出来的黑白差役，并没有理会乌鸦。 在他们眼中，活人，是看不见他们的。 他们只是，阴司里，最底层的办事小鬼。 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生死簿”上的名录，掐着点，去阳间，勾取那些阳寿已尽的游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像钟表厂里那些上发条的工人。 精准，麻木，且，不带任何感情。 今天，他们要勾的这个魂，叫苏小冉。 女，十六岁。 命格，平平。 死因，横死。 一切，都跟“生死簿”上写得一模一样。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翻开手里的册子，用那根没有指甲的、惨白的手指，在“苏小冉”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叉。 算是销账了。 黑无常则晃了晃手里那条黑得发亮的勾魂索，朝着苏小冉的尸体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将锁链的前端往那具冰冷的尸体上，轻轻一搭。 然后，往回一拉。 一个半透明的、和苏小冉长得一模一样的魂魄，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尸体中被硬生生地给拽了出来。 那魂魄，刚离了体，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两个，面目模糊的黑白差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时辰已到，上路吧。” 黑无常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程序化的开场白。 然后，拉着锁链，就要带着这个新死之鬼，转身离开。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他那张，被雾气笼罩的脸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一道，冰冷的实质般的视线。 那道视线，就像两根，淬了冰的钢针，直勾勾地扎在了他的身上。 黑无常，有些惊疑不定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他当了几百年差都从未见过的诡异的眼睛。 那是一个活人。 一个，长得比戏台上的状元郎还要俊俏的，少年郎。 可他的眼睛…… 一只，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那里面仿佛藏着，比他们阴司地府，还要深沉的混沌与虚无。 而另一只，却是剔透的雨后青玉般的墨绿色。 那眼瞳深处仿佛，有古老的符文在缓缓流转。 他……能看见我们？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黑无常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鬼差，勾了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的魂。 不是没碰到过，那些开了天眼的道士和尚。 可那些人看到他们，哪个不是毕恭毕敬，退避三舍？ 毕竟，他们代表的是阴司，是天地间不容置疑的“死亡”。 冲撞鬼差，打扰阴司办公，那可是要折阳寿，下辈子投不了好胎的，大罪过。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非但没有，半分的敬畏。 那双眼睛里，反而充满了一种让黑无常，都感到心悸的，冰冷的审视。 那感觉，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审视两个闯入了他家后花园的不速之客。 “老黑，磨蹭什么呢？误了时辰回去可是要挨板子的。” 旁边的白无常，见他半天不动，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老白……你看那小子……” 黑无常压低了声音，朝着乌鸦的方向努了努嘴。 白无常，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嘶……这小子……什么来头？竟然，是个，生魂？” 白无常的道行，比黑无常，要高那么一点。 他一眼，就看出了乌鸦的不对劲。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有肉身，有阳气。 可他的本质，却是一个，强大到让他们都感到心惊的灵魂体！ 而且，他身上那股，驳杂的古老气息…… 一半，是他们熟悉的，甚至可以说是，同源的，“归墟”的，毁灭气息。 而另一半，却是他们最讨厌的、与他们阴司，天生对立的，充满了“生命”与“守护”的，磅礴的生机！ 这两种，水火不容的气息竟然诡异地融合在了同一个身体里！？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两个当了几百年差，自以为见多识广的鬼差，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而乌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那个叫苏小冉的愚蠢的魂魄，被他们用锁链粗暴地拉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魂魄一脸的痴傻与茫然。 他的右眼看到的是，一团正在飞速变得暗淡的，纯粹的“灵魂能量体”。 而他的左眼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在那魂魄的眉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金色的光点。 那是，属于她这一世的“生命烙印”。 是她之所以是“苏小冉”，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阿猫阿狗的根本印记。 此刻，这个烙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消散。 一旦，这个烙印彻底消失。 那么，这个魂魄就会彻底失去作为“苏小冉”的所有记忆和特质。 变成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个性的、可以被随意投入六道轮回的能量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毫无征兆地，从乌鸦的心底升了起来。 这是一种，本能的厌恶。 这种厌恶，甚至超过了他对那只狗妖的厌恶。 因为，狗妖只是在物理层面上“毁灭”了生命。 而眼前这两个，不该出现的东西却是在规则层面上“终结”生命。 它们，在抹去一个存在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这与他体内那股属于玄龟之甲的“生命”与“守护”规则，是天生的绝对的死敌。 就好像，一个视财如命的守财奴看到两个强盗正在烧他的账本。 你可以抢我的金子。 但是，你不能烧我的账本！ 因为，那上面记着我曾经拥有过多少金子！ “喂。” 乌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投入了死水潭的石头， 瞬间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两个鬼差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乌鸦，没有看那个已经快要变成“无主之物”的魂魄。 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异色双瞳， 看着那两个代表着“死亡”的鬼差。 然后，用一种近乎命令的， 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地，说到。 “那是我的东西.....” “放下！滚！” 第199章 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黑无常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张被雾气笼罩的脸上，传来了沙哑难听的笑声。 “嘿……嘿嘿……小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还是说，你跟这丫头是相好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勾魂索，那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响声。 “我告诉你，人死了就是死了，魂归地府，这是天地的规矩。 别说你是她相好的，就算你是她亲爹、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我们阴司办公事！” “老黑，别跟他废话。” 旁边的白无常显然要更谨慎一些。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小子古怪得很。咱们办完差赶紧走，别节外生枝。”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乌鸦，对着黑无常使了个眼色。 黑无常也知道轻重。 他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心里对乌鸦也犯怵。 他不再多言，拉着锁链，就要带着苏小冉那具痴痴傻傻的魂魄， 转身走入那片已经重新开始扭曲的虚空之中。 乌鸦就这么冷冷地看着。 看着他们拉着那个魂魄，离自己越来越远。 看着那魂魄眉心处那点代表着“生命烙印”的金色光点，变得越来越暗淡，几乎就要彻底熄灭。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对他嘶吼。 别管闲事！ 一个人类蝼蚁的死活，与你何干？！ 让她被带走！让她去投胎！ 让她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是“归墟”的造物！ 你是“毁灭”的化身！ 你怎么能去守护一个如此弱小、如此无趣的生命？！ 然而，无论理智如何咆哮，一个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苏小冉救自己的画面。 他记得她最后的眼神，充满了伤心，但却依然保持着微笑。而那个眼神，像一根滚烫的针，刺入了他冰冷的灵魂。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他的灵魂深处，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然而，就在苏小冉的魂魄半只脚已经踏入那片扭曲的虚空，即将被彻底带走的那一瞬间。 他胸口那块一直安安静静的“玄龟之甲”，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嗡——！” 一股磅礴、古老、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就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最后一道堤坝！ 那股意志在对他咆哮。 不能让她走！ 她是因你而死！ 她的“生命烙印”一旦熄灭，就再也无法挽回！ 守护她！这是你的“规则”！这是你的“使命”！ “我让你们……” 乌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 那两个正要离开的鬼差脚步一顿，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小子，你还想怎……”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眼前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一黑一绿的异色双瞳里，所有的挣扎与矛盾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冰冷、不容置疑的暴怒！ “……放下！” 二个字，如同一道炸雷！ 在他怒喝出声的同一时间，他那只左手，猛地朝前一伸，五指悍然张开！ 一道墨绿色的、由纯粹的生命规则凝聚而成的能量锁链，瞬间从他那苍白的掌心爆射而出！ 那道绿色的锁链，比鬼差的勾魂索更快、更亮、更霸道！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又致命的弧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后发而先至，精准地缠绕在了苏小冉那半透明的魂魄之上！ “什么？！” 黑白无常同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他们竟然敢公然对抗阴司？！ 他竟然敢从他们手里抢魂？！ 疯了！这个小子绝对是疯了！ 黑无常下意识地用力往回猛地一拽，想要将魂魄拉回来。 然而，他那条勾了无数恶鬼凶魂的勾魂索，这一次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震惊地发现，从那道绿色的锁链上传来了一股他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压制！ 如果说他们的勾魂索代表的是“终结”生命的死亡规则，那么对方那道锁链代表的就是延续生命的“创生”规则！ 在“生命”的本源规则面前，他们这些小小的“死亡”执行者，根本就不够看！ “我的东西。” 乌鸦看着两个惊怒交加的鬼差，冰冷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不再有任何的疑问，只有纯粹的陈述。 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理所当然的事实。 然后，他那只苍白的左手猛地往回一握一拽！ “哗啦——！” 一股根本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从那道绿色的锁链上爆发开来！ 黑无常只觉得手上一轻，他那条无往不利的勾魂索，竟然被硬生生地从苏小冉的魂魄上给震开了！ 而在勾魂索脱离的瞬间，苏小冉那具半透明的魂魄，竟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一般，主动朝着那道绿色锁链的方向微微靠拢。 随后，苏小冉那具半透明的魂魄，则像一只风筝，被那道绿色的锁链拉着，飞快地朝着乌鸦的方向飞了回去！ 乌鸦伸出左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具冰凉、轻飘飘的魂魄。 那魂魄落入他掌心的瞬间，就化为了一点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正是那个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烙印”。 乌鸦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金光。 他能感觉到，他正在依恋的躺在自己的手里！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知道，在自己做出这个选择的那一瞬间， 他那颗一直以来都充满了混乱与毁灭的冰冷的心，竟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仿佛一件本就属于他的最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了。 “你……你……你大胆！” 黑白无常看着被抢走的魂魄，气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可知你犯下的是何等滔天大罪？！与阴司为敌，对抗天道轮回，你……” “聒噪。” 乌鸦打断了他们那套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 他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异色双瞳看着他们。 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跟两只路边的蚂蚁说话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她的命，从现在起是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将那只托着金色光点的手缓缓地收回，护在了胸前。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带不走。” 第200章 虫子，就要有虫子的觉悟 “谁也带不走。” 当这五个字从乌鸦那两片冰冷的薄唇中吐出来的时候，整个林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黑白无常当了那么久远的鬼差，自以为什麽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顽抗的厉鬼，叫嚣的凶魂，甚至是一些道行高深、想为亲人强行续命的疯魔道士。 他们都见过。 可他们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狂妄的，也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理所当然的。 他不是在叫嚣，也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由他来定下的新的“规矩”。 “好……好……好！” 黑无常被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那张被雾气笼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狰狞的怒容。 “我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到底有何等通天的本事，敢口出如此狂言！”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勾魂索猛地一抖！ 那条黑得发亮的锁链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瞬间暴涨了数倍，带着凄厉的、仿佛能撕裂人灵魂的破空之声，朝着乌鸦的门面狠狠地抽了过来！ 这一击，他用上了全力。 锁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抽打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寻常精怪一击打得魂飞魄散的全力一击，乌鸦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伸出两根修长的、苍白的手指。 食指与中指。 就那麽轻描淡写地往前一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金玉相击的脆响。 那条气势汹汹的、足以开碑裂石的勾魂索，就这麽被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地夹住了。 锁链上那股足以撕裂灵魂的阴寒之力，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就如同春雪遇上了骄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黑无常保持着挥出锁链的姿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狰狞的脸上，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与骇然。 他……他怎麽可能…… 他怎麽可能用肉身接住自己的勾魂索？！ 而且……还是用两根手指？！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就这点本事？” 乌鸦终于抬起了眼。 他那只纯黑色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轻蔑。 “也配在我面前叫嚣？” 他夹着锁链的两根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那条由阴司地府千年寒铁混合了无数鬼魂的怨气打造而成的、坚不可摧的勾魂索，竟然就这麽被他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地给折断了！ “噗——！” 本命法器被毁，黑无常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了一口黑色的阴气，整个身体都变得虚幻了几分。 他踉踉跄跄地连连后退，看着乌鸦手里那半截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断裂锁链， 那双被雾气笼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老白！点子扎手！快走！” 他嘶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要化作一道青烟遁入虚空。 旁边的白无常其实早就已经萌生了退意。 在乌鸦接住勾魂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铁板。 是那种能把他们连人带魂一起给碾成渣的金刚钻！ 听到黑无常的示警，他二话不说，手中的哭丧棒往地上一顿，口中念念有词，脚下已经浮现出了一个通往阴司的模糊的阵法轮廓。 “想走？” 乌鸦看着两个准备逃跑的鬼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他松开手指，任由那半截断裂的锁链掉落在地。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体化为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淡淡的黑色残影。 一步就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后发而先至，瞬间就出现在了那个正准备遁入虚空的白无常面前。 “你……” 白无常的瞳孔猛地一缩，刚想做出反应，一只苍白的、冰凉的、五指修长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那由阴气构成的虚幻的脖子。 是乌鸦的右手。 随着时间推移，他右手的力量也快是慢慢恢复了。 那只代表着“毁灭”的右手。 “你……你想干什麽？！” 白无常感觉自己全身的阴气都被那只手给死死地禁锢住了，连动都动弹不得，只能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我警告你！我们是阴司的！你敢杀我们，就是与整个地府为敌！到时候天上地下都再无你容身之处！” “地府？” 乌鸦歪了歪头，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好奇。 仿佛是在问，那是个什麽地方？ 好吃吗？ 随即，那丝好奇就变成了更深的不屑。 “一个连自己的看门狗都管不好的地方，也配威胁我？” 他看着在自己手中徒劳挣扎的白无常，就像在看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苍蝇。 “本来，我对你们这种无聊的虫子没什麽兴趣。” “但是……”他那只纯黑色的右眼里，那簇幽幽的黑色火焰再次燃烧了起来，“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就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不想暴露自己，更不想暴露自己得到了“玄龟之甲”这件事。 地府虽然在他看来是个不入流的地方，但终究是个麻烦。 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所以……为了避免以后源源不断的更大的麻烦，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眼前这两个知道得太多了的小麻烦，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你要……” 白无常终于从乌鸦的眼睛里读懂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是真的想杀了他们！ 他是真的敢杀了阴司的鬼差！ “虫子，”乌鸦扼住他脖子的右手五指缓缓地收拢。 一缕缕精纯的、黑紫色的“归墟之力”从他的指尖悄然渗出，像无数条最细小的黑色毒蛇，钻进了白无常的身体里，“……就要有虫子的觉悟。”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鬼魂能发出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林子！ 白无常那具由阴气构成的身体，在“归墟之力”的疯狂吞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溃、瓦解！ “老白！” 另一边正准备逃跑的黑无常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的犹豫，化作一道黑烟就要强行遁走！ 然而，他快，乌鸦比他更快。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他身后探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按在了他那即将消散的虚影之上。 是乌鸦的左手。 那只代表着“守护”的左手。 “我说过，”乌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清晰地传入了黑无常那即将崩溃的意识之中，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走不了。” 墨绿色的光华一闪而逝。 黑无常只觉得周围的空间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厚重的力量给彻底封锁了。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已经化为黑烟的身体，被硬生生地从虚空中给逼了出来，重新凝聚成了那副惊恐万状的鬼差模样。 而他的同伴白无常，此刻已经在另一只黑色的手中彻底地化为了一缕纯粹的无主阴气，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不……不要……饶命！大爷饶命啊！” 黑无常终于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朝着乌鸦拼命地磕头。 什麽阴司的尊严，什麽鬼差的体面，在绝对的死亡恐惧面前，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饶命？我为什麽要饶你？” 乌鸦缓缓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让我魂飞魄散吗？” “不……不是的……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是小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求大爷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 黑无常涕泗横流，丑态百出。 乌鸦看着他这副卑微可笑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冰冷。 “放了你？”他伸出右手，用那根刚刚折断了勾魂索的食指轻轻地挑起了黑无常的下巴， “然后让你跑回那个叫‘地府’的地方去告状？让你带着更多的、更强的、更麻烦的虫子来烦我？”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我发誓！我发毒誓！我今天什麽都没看见！什麽都不知道！” “是吗？” 乌鸦笑了。 那笑容俊美、妖异，却又残忍得让人心胆俱裂。 “可惜……”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死人之外的任何誓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挑着黑无常下巴的右手，指尖黑光一闪。 “不——！” 黑无常那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最后的嘶吼被瞬间吞噬。 片刻之后，林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乌鸦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一黑一绿、泾渭分明的双手。 一只手可以吞噬一切，代表着极致的毁灭。 另一只手可以分解万物，代表着绝对的守护。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手中竟然配合得如此完美。 他缓缓取出苏小冉的魂魄。 掌心那点属于苏小冉的“生命烙印”，那点金色的光点，依旧在安静地燃烧着。 虽然微弱，但终究没有熄灭。 乌鸦看着那点金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缓缓地走回到了那具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少女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托着金色光点的左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点金光轻轻地按回了尸体那光洁的额头之上。 第201章 试一试 那点金色的光，像一滴落入水中的温热蜜糖。 在触碰到苏小冉那冰冷的、光洁额头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然后，就没了动静。 乌鸦蹲在那具尸体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她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然后对着自己纳头便拜，感激涕零？ 还是等她像那些被道士们用符水救活的凡人一样，睁开眼，茫然地问一句：“我这是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是就那么蹲着，看着。 那双一黑一绿的异色双瞳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了好奇、审视，与一丝……极其微弱期待的复杂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子里的风又开始吹了起来。 吹动了他那头墨色的长发，也吹动了地上少女那身被血浸透的粗布衣衫。 可那具尸体，依旧是那具尸体。 冰冷，僵硬，毫无生气。 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依旧是那么的刺眼。 那张年轻的脸上，也依旧是那副定格了所有不甘与困惑的死寂表情。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乌鸦就这么蹲着，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那双眼睛里，那丝微弱的期待渐渐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冰冷的嘲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看吧。 我就知道。 人类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的脆弱而又无趣。 死了，就是死了。 就算你把她的魂从鬼差手里抢回来，又有什么用？ 这副已经坏掉了的皮囊，终究还是装不下那点可怜的火星。 真是白费力气。 他缓缓地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没有任何变化的尸体。 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自言自语的极轻声音说道： “没用的东西。” 说完，他便不再有丝毫的留恋，转过身，准备彻底离开。 他已经在这件无聊的事情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然而。 就在他迈开脚步的那一瞬间。 他胸口那块一直安安静静的“玄龟之甲”，突然又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乌鸦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只属于“守护”的苍白左手。 本源之力？ 修复？ 他想起了在山洞里，这块龟甲是如何将他那被咬掉了半边的身体给重新“修复”完整的。 那种被两种规则反复撕扯的极致痛苦，他还记忆犹新。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想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蝼蚁，去动用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力量。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准备在心里说出“否”的时候。 那只狗妖临死前那句充满了怨毒的诅咒，却又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个蠢丫头……她……她就在……就在那边的小溪边……” “……你去给她……收尸吧……哈哈……哈……” 然后就是蠢丫头出现救自己的画面！ 很烦。 那声音、那画面就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苍蝇。 嗡嗡地响个不停。 乌鸦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最终。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后，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仿佛在打发一个讨厌乞丐的语气，对自己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 “那试一试？” 就当是试一试这块破龟壳到底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对。 就是这样。 在他这么想的那一瞬间。 他胸口那块一直黯淡无光的“玄龟之甲”，表面那丝微不可见的裂痕突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的、精纯的墨绿色生命能量，瞬间从龟甲中喷薄而出！ 这股能量并没有在他体内肆虐。 而是顺着他的左臂，疯狂地涌向了他的掌心！ 乌鸦只觉得自己的左手像变成了一个小太阳。 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这股不受控制的能量给甩出去！ 而他面前唯一的“目标”，就是那具躺在地上的少女的尸体。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那只滚烫的左手按向了尸体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嗡——！” 当他的手掌触碰到那具冰冷的尸体的瞬间。 一道肉眼可见的墨绿色光晕，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那光晕像一道温柔的水波。 瞬间笼罩了苏小冉的全身。 然后，奇迹发生了。 只见，在那柔和的绿光之中。 苏小冉胸口那个狰狞的致命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 新的血肉，新的皮肤，新的骨骼…… 就像按下了快进键的延时摄影。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恢复如初。 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其他伤口，也同样在绿光的照耀下迅速地消失。 她那身被血浸透的破烂粗布衣衫，也在绿光的净化下变得干净整洁，仿佛刚从洗衣盆里捞出来一样。 乌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 看着自己那只正在发光发热的左手。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想“试一试”。 他没想真的把她救活啊！ 就在他心神激荡，不知所措的时候。 那个原本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的少女，那两排长长的纤细睫毛，突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已经重新恢复了神采。 虽然还有些迷茫。 但那里面已经有了活人的光。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这林间的光线。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地聚焦。 最后，落在了那个还蹲在她身前，一只手还按在她胸口，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的俊美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小冉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脸。 看着他那双一黑一绿的、诡异而又迷人的眼睛。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 她那还有些干涩的嘴唇才轻轻地动了动。 然后，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灿烂的、干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 轻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救了我。” 那笑容就像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 瞬间照亮了这片阴暗的林子。 也毫无征兆地照进了某个活了几千年，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的存在的，心里。 乌鸦看着她那个灿烂的、刺眼的笑容。 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像触电一样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用一种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冰冷、更生硬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我没有救你。” “我只是……” 他想说，我只是在试我的新玩具。 我只是想让那只虫子闭嘴。 可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路过。” 第202章 跟着你 “路过？” 苏小冉愣了一下。 她从地上坐起来，歪着头，看着那个只留给她一个孤绝背影的少年，有些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干干净净，一点伤口都没有。 胸口，那个她记得明明被掏出一个大窟窿的地方，现在也平平整整的，连块皮都没破。 要不是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和那把断掉的桃木剑在提醒着她。 她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场和狗妖的殊死搏斗，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她又抬头，看向那个少年。 虽然他背对着自己。 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比刚才还要重了三分。 而且，还带着一丝她也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炸毛的感觉。 苏小冉眨了眨眼。 她虽然年纪小，没什么江湖经验。 但，她不傻。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是真的死了。 死得透透的。 而现在，她又活了。 活得好好的。 这一切，如果跟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没有关系…… 那打死她，她都不信。 所以…… 当他说，他只是“路过”的时候。 苏小冉那颗朴素的、直来直去的脑袋瓜里，自动就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另一个意思。 “我救了你，但我这个人比较腼腆，不习惯被人当面感谢，所以你就假装我是路过的就行了。” 对！ 一定是这样！ 苏小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看着乌鸦那个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背影，那双重新恢复了神采的眼睛里，不由得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外表冷冰冰，内心却很善良，还很容易害羞的好人啊。 想通了这一点，苏小冉心里那点因为对方的冷漠而产生的小小失落，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那点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对着乌鸦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比刚才还要灿烂、还要真诚的大大的笑容。 脆生生地说道： “嗯！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这个人嘴巴很严的！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是你救了我！” “我就当你是路过的！” 乌鸦那正准备再次迈开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正对着他笑得一脸“我懂你”的人类丫头。 她的那个笑容，很干净，很灿烂。 就像雨后被洗过的太阳。 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也刺得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这个白痴！ 她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没有救她！ 他只是路过！ 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而且还笑得那么理直气壮？！ 那么刺眼？！ 该死，好烦人的感觉！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你……” 乌鸦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慌，是心脏出了问题吗？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有了一种想撬开一个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 然后，用一种比冰渣子还要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收起你那副愚蠢的表情。”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自作多情。” “还有，” 他那双冰冷的异色双瞳，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析着眼前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烦躁的存在。 “别再让我看到你。” “不然，下一次，” 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自己难以理解的事情！” 说完，他便不再给苏小冉任何开口的机会。 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那背影，决绝得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瘟疫在追赶他一样。 苏小冉看着他那几乎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她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的表情很愚蠢吗？ 她觉得自己笑得挺好看的啊…… 不过…… 他刚才那副明明很生气，却又拼命忍着不发作的样子…… 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点可爱呢？ 苏小冉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林子深处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大胆的念头。 她想跟着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能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人。 跟着他，有安全感。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无家可归，孑然一身，不知道该去哪里。 而他看起来，也是孤身一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搭个伴总比一个人要好。 又或许…… 只是单纯的因为，她觉得他很有趣。 一个外表冷得像冰块，内心却善良得像个小太阳，还特别容易害羞的怪人。 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太无聊。 对！ 就是这样！ 苏小冉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她不再犹豫，捡起地上那半截断掉的桃木剑当成拐杖。 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乌鸦消失的方向，一边大声地喊着，一边追了上去。 “喂——！路过的那个好心人——！” “你等等我啊——！” “我叫苏小冉！你叫什么名字啊——？！” …… 已经走出很远的乌鸦，听到身后那道阴魂不散的清脆声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看着那个正一瘸一拐，却又满脸兴奋地朝着自己追过来的人类丫头。 感觉自己的额角青筋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活了几千年。 杀过的神，灭过的魔，毁掉的大大小小的世界，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从未怕过任何东西。 但是，今天。 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冲动。 这个丫头…… 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麻烦，最聒噪，最不可理喻的…… 人类.... 第203章 平阳镇的黄牛 从忘忧镇出来，官道上的土腥味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人间烟火气。 走了约莫三天，一行人风尘仆仆。 道上不再冷清，拉着山货的驴车慢悠悠地占着路，车夫“驾、驾、驾”的吆喝声有气无力。 时不时，一辆时髦的福特牌老爷车会“嘀嘀”地按着喇叭，蛮横地挤开人群，喷出一股黑烟和漫天灰尘，嚣张地绝尘而去。 这种新旧交替、野蛮生长的景象，正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林晚默默地跟在队伍里，她不太习惯这种嘈杂。 肩膀上，那只叫狸奴的猫妖蔫头耷脑地趴着，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小鱼干就放在它嘴边，可它连眼皮都懒得抬。 为了赶路，它几乎耗尽了自己百年的妖力，那身曾油光水滑的皮毛如今也黯淡了不少，像蒙了层灰。 “哎呀！你这家伙太没用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嘲讽。 楚逍斜了狸奴一眼，从磨得发白的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哈德门”香烟，用嘴熟练地叼出一根，却没点着，只是干叼着。 他自己也没比狸奴好到哪去。 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走路的步子也有些虚浮，全靠一股劲儿撑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臂，此刻像是灌了铅的冰坨子，又冷又沉，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僵。 “老大！我已经很努力了。” 狸奴被戳到了痛处，它冲楚逍的侧脸露出了委屈的表情。“一路上不吃不喝一直飞，就算是牛马也得休息一下呀！” “行了，都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走在最前面的陆离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手里提着个一个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黑陶酒壶，晃荡一下，还能听见劣质烧刀子撞击壶壁的声音。 他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吊儿郎当样，但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家伙在兰城怕是把半条命都折腾进去了。 “前面就是平阳镇的火车站了。” 一直沉默的苏明月开口，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从那里坐火车去申城，顺利的话，一天一夜就到。” 申城。 这三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 那是远东最繁华的都市，冒险家的乐园，也是英雄和恶棍的坟场。 更是他们此行，前往昆明山脉的必经之路。 …… 平阳镇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一些，也更破败一些。 街道两旁的电线杆拉着蛛网般的电线，墙上贴着“打倒列强”、“振兴国货”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 火车站倒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一座灰色的西式小楼。 只是，售票窗口前那块用粉笔写的小黑板，让所有人的好心情都打了折扣。 “前往申城的车票，三日后才有？” 楚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窗口里那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的售票员，正低头用指甲剔着牙缝，听见问话，连头都没抬，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 “现在什么世道？兵荒马乱的，到处都在拉壮丁、运军火，车皮紧张得很。 有票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楚逍碰了一鼻子灰，转身走了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叼着烟的嘴角向下撇了撇。 “怎么办？真要在这破地方等三天？” 陆离一脚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显得很不耐烦。 他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苏明月倒是无所谓。 林晚有些担忧地看着大家，她虽然不懂这些，但也知道，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短褂、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 正是那种靠倒买倒卖为生的“黄牛”。 他压低了声音，冲着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楚逍神秘兮兮地开口： “这位老板，看您几位这模样，是急着去申城吧？” 楚逍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有话就说。” 那黄牛见有门，立马笑得一脸谄媚，搓着手凑得更近了些： “老板，您问对人了。正规的票是没了，但我这儿有路子。 今晚午夜，有一趟‘白玫瑰号’特快，专列，不停站，明儿一早准到申城。 就是……这票价嘛……” 他伸出五根又黄又黑的手指，在楚逍面前晃了晃。 “……一个人，要这个数。法币。” “五十块？！” 楚逍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揪住那黄牛的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提溜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抢？一张票够普通人家活一个月了！” “哎呦！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那黄牛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几张票“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哭丧着脸喊道， “这……这不是我定的价啊！是那趟车上的人定的！ 这车是给那些洋人、大官、大老板坐的专列！我……我就是个跑腿的，赚个辛苦钱……” “楚逍，放手。” 陆离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用。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车票，仔细看了看。 车票的纸质很厚实，带着淡淡的香气，上面用花体字印着“白玫瑰号，午夜特快”， 旁边还有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玫瑰花图案，印刷得相当精致。 “行了，票我们要了。” 陆离从怀里摸出几张半旧的法币，数了数，塞进了那黄牛抖个不停的手里。 然后，他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楚逍，特意把“体面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别动手。咱们现在可都是‘体面人’。” 楚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那黄牛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数钱，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一溜烟就不见了。 “你还真给啊？”楚逍看着陆离，“就这么惯着这帮发国难财的孙子？” “不然呢？”陆离把车票分给大家，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朝这边张望的巡警， “在这儿打一架，然后被请去局子里喝茶？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最怕的就是麻烦。”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低声音补充道： “放心，他占不了我们的便宜。 我刚才拍他肩膀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了点东西。 他要是敢骗我们，这段时间保证拉的他屁股开花。” 听到这话，楚逍才嘿嘿一笑，心里的那点不爽烟消云散。 林晚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离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感觉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家伙，其实比谁都心思缜密.... 第204章 永不靠站的白玫瑰 午夜，十一点五十分。 平阳镇火车站的月台空空荡荡，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 夜风很凉，带着铁轨上特有的铁锈味，吹得远处那盏孤零零的信号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你确定那小子没骗我们？” 等待让楚逍本就不多的耐心快要告罄。 “他不敢。” 陆离靠在一根斑驳的铁柱上，闭着眼睛养神，声音淡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话音刚落，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便从浓重的夜色深处传了过来。 “呜——” 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列通体漆黑的西式铁皮火车，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站台。 它没有寻常火车的嘈杂和蒸汽，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时发出的低沉轰鸣。 车身上，用白色的油漆刷着一朵玫瑰标志，只是油漆已经有些斑驳脱落，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朵白玫瑰看起来像是哭泣的脸。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的列车员站在门口。 他很高，瘦得像根竹竿，脸色和楚逍有的一拼，也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楚逍递上的车票，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一一检过，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四人一猫依次上了车。 车厢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太安静了。 脚下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地毯，将所有脚步声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墙壁是擦得锃亮的红木护墙板，上面挂着一盏盏散发着昏黄柔和光晕的铜质壁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雪茄的醇香、高级香水的甜腻，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从老旧金属上散发出来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华丽而又腐朽的气息。 这不像是一节火车车厢，倒像是一家高级酒店的走廊。 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乘客，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袍的贵妇，旗袍的开叉极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她约莫三十多岁，风韵犹存，只是神情有些恍惚。 她手里拿着一面小巧的银质手柄镜，正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涂抹着口红。 那口红的颜色鲜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涂得很用力，口红已经溢出了唇线，糊在了周围的皮肤上，可她却仿佛毫无察觉， 嘴里还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他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在她斜对面，坐着一个穿着三件套马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看起来斯文儒雅，却透着一股极度的焦虑。 他手里攥着一块百达翡丽的金壳怀表，正用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反复地、神经质地擦拭着。 可那块名贵的怀表，时针、分针、秒针，都纹丝不动地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 车厢更里面，是一个体态臃肿、脑满肠肥的富商，他几乎陷进了柔软的座椅里。 他正一脸贪婪地把玩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戒指，那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令人心悸的幽蓝色光芒。 还有一个穿着女招待制服的年轻女孩，她端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银色托盘，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走动着，脚步轻盈得像个幽灵。 她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僵硬的微笑，眼神却是空洞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段永无止境的路途。 “这车上……怎么净是些怪人？” 陆离找了个位置坐下，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林晚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总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在车厢里缓缓流淌，让她汗毛倒竖。 她下意识地往楚逍的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只有楚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在他眼中行走的“肥羊”。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飞快地在心里给这些“货物”估着价。 那个贵妇手上的翡翠镯子是帝王绿的，水头足，成色极佳，少说值五根金条。 那个绅士手上的金表虽然停了，但壳子是纯金的，也是硬通货。至于那个胖子…… 楚逍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颗硕大的蓝宝石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玩意儿要是能弄到手……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就在他动着歪脑筋的时候，火车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月台和那盏孤独的信号灯，慢慢向后退去，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火车行驶得异常平稳，车厢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压过铁轨时发出的“哐当，哐当”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楚逍正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窗外一道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是一座很高大的信号铁塔，塔顶的红灯在黑夜里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没太在意，揉了揉眼睛，又闭上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又是一个半小时。 “哐当，哐当……” 窗外，又一道熟悉的红光闪过。 楚逍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又看到了那座一模一样的红色信号铁塔！ 位置、高度、闪烁的频率，分毫不差！ 他瞬间清醒了，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陆离。 “喂，留意一下窗外。” 陆离不明所以地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但外面只有一片漆黑。 车厢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又过了半个小时，当第三次，那座高大的红色信号铁塔分毫不差地再次出现在车窗外时，车厢里所有还清醒着的人，脸色都变了。 “玛德！”陆离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几步冲到车窗边，抡起拳头就狠狠地砸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车厢里炸开。 那厚重得不像话的钢化玻璃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反而，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从车窗上反弹回来，狠狠地撞在了陆离的胸口！ 陆离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对面的红木护墙板上，甚至在坚硬的木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坑。 “见鬼了！”陆离咳出一口血沫，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整个车厢因为这巨大的动静都震动了一下。 可诡异的是，那些奇怪的乘客—— 涂口红的贵妇，擦手表的绅士，看宝石的富商，走来走去女招待， 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们依旧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那永无止境的、诡异的动作。 仿佛他们和楚逍这群闯入者，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明月，缓缓地抬起了她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眸子，她的视线穿过玻璃，望向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深沉夜色。 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只是在单纯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们，出不去了。” 第205章 物怪? “我们出不去了。”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湖面，却在每个人心里都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车厢里唯一的声响，就是那老式蒸汽机车头有节奏的“哐当”声，仿佛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听得人心里发慌。 “嘛意思？” 陆离第一个沉不住气，他揉着刚才被撞疼的后背，几步冲到车厢连接处的门边，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拽那黄铜把手。 门，纹丝不动，像是跟整个车厢焊死在了一块儿。 他又转头去砸那厚实的玻璃窗，拳头砸在上面，发出“砰砰”的闷响，可那玻璃连一丝裂纹都没出现，反倒是把他自己的指关节震得生疼。 “他娘的，还真碰上鬼打墙了？” 陆离骂骂咧咧地甩着手，一张英气的脸上满是憋屈和不爽。 林晚那张秀气的小脸早就白了，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紧张地挪到苏明月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明月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被妖关起来了？还是……还是进了什么阵法？” 只有楚逍，还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像个没骨头的地痞。 他没去尝试那些没用的开门或砸窗，也没像个愣头青一样咋咋呼呼。 他只是看着苏明月，此刻却是一片沉静。 他了解苏明月。 这个女人，看着清冷得像月宫里的仙子，骨子里却比谁都骄傲。 能让她用这种近乎于宣判的语气，说出“出不去”这三个字的地方，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机关阵法那么简单。 苏明月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仿佛在给他们时间消化这个绝望的事实。 她缓缓站起身，那双清潭般的眸子，扫过车厢里那几个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自己动作的“乘客” 一遍遍涂着口红的贵妇，一遍遍擦着金表的绅士，还有那个对着一颗蓝宝石嘿嘿傻笑的油腻富商。 这些“人”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只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最后，苏明月的目光落在了车厢连接处，那块被擦得锃亮的铜质铭牌上。 上面刻着一行漂亮的花体字——“白玫瑰号”。 “这不是阵法。”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将陆离和林晚最后的侥幸也一并击碎。 “我们是闯进了一个‘物怪’的肚子里。” “物怪？” 这个词，对林晚来说完全是天方夜谭。 就连楚逍，也只是在某些极其古老的江湖杂谈里隐约见过一两句语焉不详的记载，把它当成是乡野村夫的胡话。 “那是什么玩意儿？妖怪的一种？”楚逍皱着眉头问道，在他的认知里，能跟这些神神鬼鬼沾上边的，无非就是妖魔鬼怪。 “不。” 苏明月摇了摇头，她走到车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她伸出白皙的食指，轻轻点在了那冰冷的玻璃上，指尖触碰的地方，一圈微不可查的波纹如水晕般荡开，又瞬间消失。 “妖，是天地灵气所化生，有自己的修行和道行，求的是一个‘生’字。” “而物怪……”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一种他们能听懂的说法，“……它不是‘生’出来的，它是‘化’出来的。” “由人最强烈不甘的执念，通常是悔恨、怨念或是悲伤，与某个特定的‘物件’或者‘场所’， 比如我们脚下这列火车，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所化生出的非妖、非魔、非鬼的存在。”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由强烈的情绪所编织成的，活的‘梦境’。” “而我们，现在就在这个梦里。” 听完苏明月的解释，陆离还是一脸“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表情。 他虽然是妖，但自从进入人类世界以后，就很好去了解这些事了，你要是说个关于人类世界的事，他懂得比谁都多！ 他晃了晃自己那砂锅大的拳头，简单粗暴地总结道：“那不就结了？管他什么怪，直接把这个梦打碎不就行了？”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拳头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拳。 “没用的。” 苏明月再次摇头。 “在它的领域里，物怪就是‘规则’。 你用蛮力攻击的不是它的本体，而是这个由它的执念所构筑的整个世界。 除非你的力量能强大到瞬间将这个世界彻底抹去，否则任何攻击都只会被它无限地吸收，甚至反弹回来。” “那……那怎么办？” 林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难道我们就要被永远困在这里，像那些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一样的动作，直到变成他们的一份子吗？”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她就吓得浑身发抖。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苏明月转过身，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楚逍身上。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份对人心的敏锐洞察。 “要斩杀物怪，就必须先知其‘根源’。” “任何一个物怪，它的核心都由三个最基本的要素构成。” 她伸出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众人面前轻轻一晃。 “那就是……形、真、理。” “‘形’，是物怪的样貌，以及它执念所依附的那件客观发生过的事情。” “‘真’，是那件事情发生的真实经过，以及其中所牵扯到的，每一个当事人的真实想法和行为。” “而‘理’……”苏明月的语气微微一顿，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则是当事人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甚至都意识不到的，真正的缘由与情感。” “只有当这三者齐备之时……” 她缓缓拿出一根银针。 “我的血，才能化为斩却执念的‘退魔之剑’。” “才能真正地，伤到物怪的本体。”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楚逍。 那意思很明显。 解谜的规则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陆离看看苏明月，又看看楚逍，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了这事儿靠拳头是没戏了。 他挠了挠头，干脆往后排的座位上一坐，抱着胳膊说道：“行吧，这种弯弯绕绕动脑子的事儿我不擅长。楚小子，交给你了，我跟林丫头给你们当保镖，谁敢捣乱我捶他！” 林晚也用力地点了点头，满眼都是对楚逍的信任和期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楚逍的身上。 楚逍感受着众人那充满了“期待”的目光，非但没有感到半点压力，反而笑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懒散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光芒。 打架，他不行， 但是…… 解谜？ 尤其是解开这种关于“人心”的谜题？ 这可比在天津卫的街头，从那些脑满肠肥的肥羊身上偷个钱袋子，要有趣多了。 “行。” 他整了整自己那有些褶皱的廉价西装衣领，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江湖气竟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侦探的专注与自信。 “那就让咱们来会一会这个藏头露尾的‘物怪’先生吧。” 第206章 形 楚逍动了。 他没有走向车厢里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关键人物”的乘客， 反而是先绕着整个车厢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在黑夜里巡视领地的猫，目光锐利地剖析着这个凝固在时光中的空间。 座椅是上好的牛皮，触感温润。 窗帘是厚重的天鹅绒，连地毯都织着繁复的欧式花纹。 一切都彰显着旧时代的奢华。 “白玫瑰号……” 楚逍摸着下巴，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某个浮华旧梦的缩影。 陆离听见了，压低声音补充道：“白玫瑰号？我好像在旧报纸上见过……据说是当年京沪线上最奢华的列车，一张票能在当时买一套小院子了。” 楚逍点了点头。 几十年前的豪华列车，几个被困在旧日时光里的“大人物”……拼图的轮廓，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他心里有了计较，这才迈开步子，第一个走向了那个还在一遍又一遍涂抹着口红的旗袍贵妇。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一身手工刺绣的真丝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只是那绣在襟口的白玫瑰，颜色已有些许黯淡。 她的妆容本应是精致的，柳叶眉，丹凤眼，但惨白的脸色让这份精致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涂口红的动作。 她拿着一支小巧的、银质外壳的口红，对着一面小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自己的唇形。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仿佛想用这抹红色，为自己毫无血色的脸庞注入一丝虚假的生气。 楚逍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半分钟，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钩子，准确地投进了那片死寂的湖心。 “夫人，您这口红的颜色真漂亮，是时下最兴的‘相思红’吧？” “就是好像……涂得有点歪了。” “咔哒”一声，口红盖子掉在了小桌板上。 贵妇涂抹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 楚逍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没有再逼迫，而是将目光从贵妇身上移开，似是无意地扫向了那位擦拭金表的西装绅士。 他注意到，当贵妇的口红掉落时，那位绅士用丝帕擦拭的动作，有过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绷紧的停顿。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更有把握。 他暂时撇下了仍在慌乱中捡拾口红的贵妇，信步走到了绅士面前。 这位绅士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套毛呢西装的领口笔挺得像刀锋。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毫无感情的、冷漠的眼睛。 他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腕上的金表。 那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偏执的仪式感，仿佛擦掉的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污点。 楚逍的目光落在了那块表上。 “先生，您这块百达翡翠的表，工艺真讲究。” 他像是闲聊家常一样开了口，“不过，它好像停了。” 那绅士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时间到了，自然就会走了。” 一句冰冷的、仿佛暗藏玄机的话。 车厢里的死寂似乎更浓了。 涂歪的口红，停走的金表……楚逍在心中将两个线索串联起来。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一人，那个独自傻笑的油腻富商身上。 他发现，当车厢的氛围因他和绅士的对话而变得紧绷时，只有这个富商，依旧浑然不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个富商是三个人里看起来最不堪的，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丝绸唐装，领口敞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垢。 他手里正痴迷地把玩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那宝石在昏暗中闪烁着妖异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蓝光，将他那张贪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一边看，一边发出嘿嘿的、喉咙深处的傻笑，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这一次，楚逍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脑海中飞速地将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一个故事，需要有角色。 一个求而不得，拼命想用口红的“红”来掩盖失去血色的女人。 她的执念是“美貌”与“体面”，但她的动作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这是一种失去后的痛苦。 一个想要抹去污点，让时间倒流的男人。 他的执念是“秩序”与“掌控”，但他的表停了，他的动作充满了无法挽回的悔恨。这是一种犯错后的痛苦。 而另一个，则是沉浸在不义之财的狂喜中，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的富商。 他的执念是“财富”，他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处于“得到”状态的人。 一个失去，一个悔恨，一个得到。 三种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强大的执念，被困在同一节车厢里，指向了同一个核心——那个富商手里的蓝宝石。 “形”，是一个梦境或执念的核心支柱。 它必须是一个足够强烈的事件，才能将这么多人的灵魂永远地困在这里。 简单的偷窃，不足以让一位贵妇流露出那样的恐惧，也不足以让一位绅士陷入永恒的悔恨。 这种程度的扭曲执念，必然源于更深重的创伤。 但如果……偷窃的代价是生命呢？ 如果这是一场由贪婪引发，最终以血腥收场的劫案呢？ 楚逍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富商的贪婪，绅士的悔恨，贵妇的恐惧…… 这一切，便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伸出手指，不再是逐个试探，而是像一个导演在点明舞台上的角色。 他的指尖先是遥遥指向那颗妖异的蓝宝石，随即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分别掠过神情僵硬的绅士，和双手抖得愈发厉害的贵妇。 他用一种极其笃定的、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 “一切，都是因它而起。”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哐当——！” 整个车厢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头顶的电灯疯狂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车窗外那永恒的黑夜仿佛都扭曲了一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厢里那几个麻木的“乘客”，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麻木之外的、清晰的惊恐表情！ 那贵妇失手打碎了镜子，绅士的金表掉在了地上，富商更是死死地将那颗蓝宝石攥在手心，惊恐地望向楚逍。 楚逍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转过头，迎上苏明月那双带着探寻的清亮眸子，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形’，找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剖开了这个“梦境”的核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一切的源头，是几十年前，发生在这列‘白玫瑰号’上的一桩——”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与血腥。 “蓝宝石失窃惨案。” 第207章 背叛的华尔兹 当楚逍说出“蓝宝石失窃惨案”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沸腾了。 “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开始剧烈地颠簸。 车窗外那浓重的夜色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巨大而贪婪的嘴，想要将这节小小的铁皮罐头彻底吞噬。 车厢里那些华丽的铜质壁灯开始疯狂地闪烁，光与影在每一个“乘客”那惊恐扭曲的脸上飞快地交错。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那个旗袍贵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闭嘴！你这个蠢女人！” 那个西装绅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我的宝石……谁也别想抢走我的宝石！” 那个油腻富商则像是护食的野狗，将那颗蓝宝石死死地揣进了怀里，用怨毒的眼神警惕地看着每一个人。 整个车厢都乱了。 一股充满了怨恨与疯狂的负面能量冲天而起。 …… 而在这列亡者列车的车顶之上，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宁静。 一个身披陈旧袈裟的老和尚正盘腿坐在一片冰冷的铁皮之上。 他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就像老树的年轮。 眉毛雪白，长得垂到了胸口。 他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已经被盘得包了浆的佛珠，神情慈悲而又安详。 晚风吹起他那破旧的袈裟，猎猎作响，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这列正在高速行驶的火车融为了一体。 此人正是空蝉。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妩媚妖娆的曼妙身影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正是玉姬的一道投影。 “空蝉大师。”玉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 空蝉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何事？”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像古寺里那口被敲响的老钟。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玉姬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我跟朱厌要对付的那些家伙，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你必须帮我把车上这几个人再拖延一阵子。” 空蝉捻动佛珠的手指并未停下，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哦？连你跟朱厌都觉得棘手，看来你们这次的‘饭菜’，不太好克化。” “少说风凉话！”玉姬冷哼一声， “总之，你这出戏得唱得再久一点，绝不能让他们提前到站，坏了我的大事！” 空蝉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浑浊、苍老，却又深邃得像是能将整个夜空都吸进去。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慈悲，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贫僧可以为你争取时间。”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但你要记住，贪心不足，小心行事。若是在阴沟里翻了船，你我脸上，可都不好看。” 玉姬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冷冷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夜风中。 空蝉重新闭上了眼，神情无悲无喜。 “也罢。” 他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右手，轻轻地在身下那冰冷的、颠簸的列车顶部拍了拍，就像在安抚一头不听话的宠物。 “痴儿……” 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声音轻声说道， “莫要再贪玩了。” “客人们快要猜出谜底了。” “让他们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吧。” 随着他这轻轻的一拍，车厢内那原本只是疯狂闪烁的灯光，突然“啪”的一声全部熄灭了！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紧接着，“锵！锵！锵！”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餐车里那些挂在墙上的所有餐刀、叉子、开瓶器……全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从墙上挣脱了下来！化作一道道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银色流光，如同一群嗜血的蝙蝠，朝着主角团所在的位置疯狂地攒射而来！ “小心！”林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用身体去挡。 “滚开！”陆离快速走到苏明月身边，同时一把将林晚拽到了身后，怒吼一声，身上妖力勃发！ 一道火焰屏障瞬间在他面前展开！ 那些飞射而来的餐刀撞在屏障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一连串脆响，然后无力地掉落在地。 而就在陆离和林晚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这些物理攻击的时候，楚逍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依旧站在车厢的中央。 苏明月的飞针此刻正环绕陆离周身，为他抵挡着攻击！ 他闭着眼，像是在倾听，倾听着这车厢里每一个“灵魂投影”那充满了谎言与矛盾的心声。 “形已经有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下来就是‘真’。”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道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不再一个个地去试探，而是朗声开口，像一个站在法庭上做着最后陈词的大律师。 “我大概已经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面目愈发狰狞的“乘客”，缓缓地将他推理出的故事娓娓道来。 “朱老板，您带着价值连城的蓝宝石‘夜莺之泪’登上了这趟车，准备去申城做一笔大买卖。 而您的三姨太和您最信任的生意伙伴钱先生却早有私情。 他们觊觎您的家产和这颗宝石很久了。 于是他们合谋，准备在这趟列车上对您动手。” “由三姨太指使她最信任的贴身丫鬟，也就是这位女招待小姐，在您每天都要喝的安神汤药里下了足以致命的剧毒。然后他们再带着宝石远走高飞。”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三姨太和钱先生那愈发惊恐的脸。 “我说的，对吗？” “不……不是的！不是我！” 那个女招待的投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是三姨太！是她逼我的！她说，要是我不照做，她就……她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闭嘴！你这个贱人！” 三姨太也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怨毒的真面目， “钱哥！你快杀了这个多嘴的家伙！” 然而，那个叫“钱哥”的男人却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蠢女人。” 楚逍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摇了摇头。 “不对。”他突然话锋一转。 “如果事情只是这样，那最多也就是一出谋杀亲夫的伦理剧。” “可为什么……” 他环视了一圈这节已经变得破败不堪的车厢，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问道：“……你们所有的人都死了呢？” 他不等任何人回答，便直接揭开了那个更残酷、也更讽刺的真相。 “因为在毒死了朱老板之后，你们两个为了独吞那颗价值连城的蓝宝石，又毫不犹豫地对彼此出了手。 最后在激烈的争斗中，打翻了桌上的煤油灯，点燃了这节华丽的车厢。”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变成了一场谁也没想到的、同归于尽的滑稽剧。” “你们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所有的人都死在了这场由你们自己的贪婪和背叛所点燃的熊熊大火里！” 当楚逍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呼——！” 整个车厢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瞬间燃烧起了熊熊的、黑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火焰！ 物怪的“真”——一场因贪婪与奸情而起，最终却同归于尽的背叛惨剧，被彻底揭开！ 第208章 物怪的独白 黑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刺骨。 车厢那华丽的装潢，就像被火烧过的画皮，一层一层地剥落、卷曲、化为灰烬，露出了底下被大火烧得焦黑扭曲的钢铁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像是铁锈和烤肉混合在一起的恶心味道。 那些乘客的投影在黑色的火焰中，发出了凄厉而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被炙烤的蜡像般扭曲、变形，然后汇集到了一起。 最终，在车厢的中央，形成了一个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庞和烧焦的肢体所组成的、巨大的、蠕动的肉块状怪物。 而在那怪物的核心，一张脸变得越来越清晰。 正是那个油腻的富商，朱老板。 只是此刻的他，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富家翁式的和气生财，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滔天的愤怒与怨毒。 “背叛！都是背叛！” 那个由无数张嘴共同发出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形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物怪彻底暴走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撞击着车厢，发出“咚！咚！”的巨响。 无数只焦黑的手臂从那肉块中伸出，像毒蛇一样朝着苏明月等人抓了过来！ “哼，不知死活！” 陆离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青色的妖力透体而出，化作一道坚实的火焰屏障。 手臂重重地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但一股冰冷刺骨的绝望感却无视了物理防御，瞬间渗透进来，让陆离的脸色微微一白。 “小心！这东西在攻击我们的心智！”他沉声提醒。 林晚也已拿出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金光精准地打在那些手臂上，将其烧灼出阵阵黑烟。 “不行！”她很快发现了问题，焦急地喊道，“我的符净化的是怨气，但它的核心是……是别的东西！在不断再生！” 果不其然，被净化的手臂刚一消散，新的手臂又从那蠕动的肉块中长出，前赴后继。 楚逍也是赶紧退回到众人身边！ “吼——！” 物怪的咆哮声猛然变了调，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悲鸣。 随着这声悲鸣，车厢的墙壁上疯狂地闪过一幕幕破碎的幻象——年轻的朱老板在海边，笨拙地将戒指套上妻子的无名指； 他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然后抱着初生的婴儿傻笑； 他与兄弟勾肩搭背，在公司上市的庆功宴上意气风发地畅想未来…… 然而，所有这些美好的幻象，都在出现的瞬间被那黑色的火焰无情吞噬，扭曲、燃烧、化为灰烬。 “为什么……” 物怪的咆哮中第一次带上了哭腔，那无数张脸庞组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给了她……我给了他……我的一切啊！” 剩下的，就是最关键的那一步。找到物怪的“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然坐在原地的身影。 苏明月。 她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无视了周围那群魔乱舞般的景象，也无视了那只正在疯狂咆哮的丑陋物怪。 她只是静静地走到了车厢的中央，走到了那个由悔恨与怨毒所化生的怪物的面前。 “你看到了吗？小姑娘！” 物怪的核心脸庞猛地转向她，无数张嘴发出尖锐的精神冲击，试图撕裂她的心防， “你也来嘲笑我的愚蠢吗？！让我看看你的心……啊，我看到了！你的心里也藏着遗憾和求而不得！你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苏明月的脚步未曾停下，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那尖锐的精神攻击只是拂过脸颊的微风。 她走到怪物的面前，抬起头，平静地开口：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愤怒。” “是！我恨！我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物怪咆哮道。 “可他们值得吗？” 苏明月轻轻地反问，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泉，瞬间压过了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物怪那疯狂的撞击微微一顿。 苏明月继续说道： “那两个早已化为尘土、或许早已轮回的人，真的值得你用永恒的自我折磨去‘恨’吗？你的恨，伤不到他们分毫，它唯一灼烧的，只有你自己。” “……” 物怪的咆哮卡住了，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你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不是因为你有多恨他们。” 苏明月看着它那开始剧烈颤抖的核心，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珠宝大王，在喝下毒药后，看着他最爱与最信之人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而是极致的、不敢置信。 “恨是向外的，是攻击他人的武器。而你所有的痛苦，都指向内。” 苏明月的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物怪那层层包裹的愤怒外壳。 “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噩梦，不是在质问他们‘为什么背叛’，而是在反复地拷问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伤人也最核心的答案。 “……‘为什么会信错人’。” “你无法释怀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的背叛。” “而是那个付出了全部，却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愚蠢的……” 苏明月微微地叹了口气。 “……自己。”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不——！” 物怪那愤怒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痛苦、更加绝望的哀嚎。 那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灵魂被彻底撕裂的悲鸣。 它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 它被撕开了那道它用“恨”来伪装了几十年的、最深的伤疤。 是啊。恨？那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让他用永恒来恨？ 他真正无法原谅的，真正让他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从来都只是那份对自己识人不明的、愚蠢到极致的……深刻悔恨啊！ 物怪的“理”，昭然若揭。 它那由无数张脸组成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崩溃，黑色的火焰开始褪去，仿佛随时都会在这迟来了几十年的真相中，土崩瓦解。 第209章 痴儿 “不——！” 那声充满了无尽悔恨的哀嚎，在焦黑的车厢里回荡着。 物怪那由无数张痛苦的脸所组成的庞大身躯，在剧烈地颤抖。 黑色的火焰，开始从它身上剥离、消散。 它那扭曲、丑陋的形态，也渐渐地变得模糊、透明。 仿佛随时都会像一场噩梦一样，彻底醒来，烟消云散。 陆离和林晚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他们能感觉到，那股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负面能量，正在飞速地减弱。 楚逍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个站在物怪面前，神情依旧平静淡然的苏明月，那双眼里闪过一丝由衷的敬畏。 杀人诛心。 他楚逍自问也能做到。 可像苏明月这样，诛了心之后，还能顺手把对方那打了死结的魂给超度了的，这种本事，他拍马也赶不上。 这，已经不是术的层面了。 而是，道的境界。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从无尽的悔恨中解脱出来的可悲的灵魂。 她在自己的掌心写了几个字。 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掌心那柔和的、属于超度的微光亮了起来。 她没有拔剑。 对付这种已经心防崩溃的执念，不需要用剑。 她只需要送他最后一程。 让他放下这几十年的痛苦。 让他干干净净地去走那条他早就该走的黄泉路。 “去吧。” 她轻声说道， “忘了这里，忘了他们，也忘了你自己。” “忘了这场让你痛苦了半生的背叛。”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的声音像一首安魂的曲子。 那即将崩溃的物怪，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那张由朱老板的脸所构成的核心，竟然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那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里，也渐渐地流露出了一丝解脱的释然。 它对着苏明月，缓缓地低下了那颗由无数张脸所组成的丑陋的头颅，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与感谢。 然而，就在苏明月掌心的光芒即将触碰到它，将它彻底净化、度化的那一瞬间。 车顶之上。 那个一直闭目盘坐的老和尚空蝉，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浑浊而又深邃的眼睛。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淡淡的笑意。 “哦？” “不‘斩’，却要‘度’？” “不归于‘无’，却要归于‘善’？” 他看着车厢内那即将上演的一幕“功德圆满”的和谐画面，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位女施主，你的慈悲，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他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然后对着身下那冰冷的铁皮车顶，隔空轻轻地一点。 一道极其隐晦的、肉眼根本无法看见的、由纯粹的“虚无”力量所凝聚成的黑色“卍”字咒印，瞬间穿透了车顶，无声无息地直接烙印在了那个即将被度化的物怪的核心之上！ “本就是都是可怜之人，又何必相互可怜！”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悲悯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佛的咏叹，在整个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了起来。 “痴儿……” “因‘悔’而生，已是大错。” “又何必执着于‘善’与‘恶’，再错一次呢？” “放下吧……” “放下你的恨。” “也放下你的悔。” “放下你的是非，你的对错，你的所有……”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能将人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执念都彻底剥离。 “……回归那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空’与‘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那个原本已经即将彻底消散的物怪，突然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更加痛苦的尖啸！ “啊啊啊啊——！” 它那即将恢复平静的脸再次变得狰狞、扭曲！ 但这一次，那扭曲中不再是愤怒与悔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纯粹的、空洞的疯狂！ 它那即将变得透明的身体也瞬间停止了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黑色的、如同墨汁般的咒文，从那个“卍”字印记中疯狂地蔓延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瞬间爬满了它的全身！ “不好！” 苏明月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猛地收回了手，身形暴退！ 而就在她退开的同一时间！ 那个被黑色咒文彻底侵蚀的物怪，轰然爆炸了！ 但那不是能量的爆炸，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异变！ 只见那巨大的肉块瞬间解体，化为了无数条黑色的、黏稠的、如同石油般的触手！ 那些触手疯狂地在车厢里舞动、抽打！将那些焦黑的座椅、扭曲的钢梁全都抽打得支离破碎！ 其中一条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闪电般抽向距离最近的陆离！ 而之前那些属于旗袍贵妇、西装绅士、女招待的模糊的投影，也再次从那些触手中浮现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人形，而是与那些黑色的触手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的触手和无数张空洞麻木的脸所组成的，更加庞大、更加诡异、更加不可名状的…… 全新的怪物！ 这个怪物身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情感。 没有恨，没有悔。 只有纯粹的、想要将一切都拖入虚无的、绝对的破坏欲！ “铿！” 林晚反应极快，手中短刀瞬间出鞘，精准地格挡在陆离面前，刀锋与触手碰撞，竟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一股巨力传来，林晚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持刀的手臂微微颤抖。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围的怪物，目瞪口呆。 楚逍也是一脸的骇然。 “各位，这好像成了个大麻烦了！” 他能感觉到，这个新生的怪物身上那股纯粹的“无”的气息，竟然让他那条属于“死寂”与“终结”的诅咒之臂，都产生了一丝丝疼痛感！ 林晚也是神情凝重，也做出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有人插手了。” 苏明月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沦为“虚无”的傀儡的怪物，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大家小心，有一个很厉害的家伙。” “而且……”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焦黑的车顶，“……他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一声极其轻微的“哒”，从车顶传来。 那声音，仿佛是一颗念珠，从高处落下，轻轻地敲打在了冰冷的铁皮之上。 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第210章 捉迷藏 “吼——！” 那只由无数黑色触手和麻木脸庞组成的怪物，发出一声不属于任何生物的、空洞的咆哮。 紧接着，数十条碗口粗细的黑色触手，如同出海的蛟龙，撕裂空气，带着一股要将一切都拖入虚无的恐怖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众人狂卷而来！ “他娘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陆离骂了一句，往前一站，双臂一振，青色的妖力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在他身前化作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焰墙壁！ 那些黑色的触手撞在火墙上，发出了“滋滋啦啦”的、如同热油浇在冰块上的声响，冒起了一股股带着恶臭的黑烟。 可那触手仿佛无穷无尽。 一波被烧毁，立刻就有更多、更粗壮的触手从那怪物的本体上分裂出来，前赴后继地撞了上来！ 陆离的火墙虽然能挡住大部分的攻击，但总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从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刁钻地绕了过来。 “楚大哥！小心！”林晚惊呼一声。 只见一条比水桶还粗的触手，像一根黑色的攻城槌，绕过了火墙的正面，从侧面狠狠地砸向了楚逍和林晚所在的位置！ 楚逍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下意识地就想抬起自己的右臂，可那条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又冷又沉，根本不听使唤。 他现在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空壳子！ 眼看那巨大的触手就要砸到！ 楚逍一咬牙，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沓早就准备好的黄色符纸，口中飞快地念道： “天雷殷殷，地雷昏昏！六甲六丁，闻我关名！诛！” 他将手中的符纸往前一撒！ 那些符纸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了十几道纤细的金色电蛇，交织成一张简陋的电网，迎向了那条巨大的触手！ “噼里啪啦——！”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那张电网只坚持了不到一秒钟，就被那巨大的触手给硬生生地撕碎了！ 金光四散。 而那条触手只是微微一顿，便去势不减地继续砸了下来！ 楚逍心里暗骂一声。 他这三脚猫的道术，对付对付寻常的小鬼小妖还行。 可要对付眼前这个变异的怪物，简直就跟拿牙签去捅牛皮一样，不痛不痒。 就在他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瞬间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陆离！ “真碍事！” 陆离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反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条巨大的触手之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条坚韧无比的黑色触手，竟然被他用纯粹的肉体力量给硬生生地打得从中折断！ 断口处喷涌出无数黑色的黏稠液体！ “谢了。” 楚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废物。” 陆离头也不回地冷哼了一声。 虽然暂时挡住了攻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只怪物仿佛拥有无限再生的能力，而他们却是在一个封闭的牢笼里。 此消彼长之下，早晚会被活活耗死。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冷静观察战局的苏明月，突然对着陆离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很轻，很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离和她熟识了近千年，一个眼神，他就全明白了。 他不动声色地了点了点头。 然后，他像是被那怪物无穷无尽的攻击给彻底激怒了一样，突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没完了是吧！看老子今天不把你拆成碎片！” 他身上的妖力再次暴涨！ 整个人都化作了一道赤红色的残影，主动朝着那只巨大的怪物冲了过去！ 他拳打脚踢，每一击都带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 一时间，整个车厢里都是他那狂暴的攻击声和怪物那痛苦的嘶吼声！ 场面看起来混乱到了极点。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陆离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所吸引的时候，苏明月动了。 她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做。 但她那只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动了。 一根细如牛毛的、闪烁着淡淡银光的银针，被她用两根白皙的指尖轻轻捻住。 她看着车顶的方向，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然后，指尖轻轻一弹。 “咻——！”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破空之声，那根细小的银针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它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那焦黑扭曲的车顶，像一个最顶尖的刺客，朝着那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幕后黑手，发起了致命的一击！ 就在那根银针飞出车厢的同一瞬间！ 那个正在疯狂攻击着怪物的陆离，眼中精光一闪！ 他和苏明月的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提醒！ 只见他那原本砸向怪物本体的刚猛无俦的一拳，在半空中突然划过一个极其诡异、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竟然硬生生地调转了攻击的方向！ 整个人借助着那一拳的反作用力，像一颗逆向发射的炮弹，轰然撞向了他头顶的车顶！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的爆响！ 那坚固的钢铁车顶，被他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给硬生生地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令人咂舌！ 快到连车顶之上那个一直盘腿而坐的老和尚空蝉都微微地变了脸色！ 他感觉到了！ 先是一股刺破神魂的极致锋锐之气，从他身下悄无声息地袭来！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足以将一切都摧毁的妖力轰然而至！ 上下夹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还真不简单。” 空蝉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他没有选择硬抗。 这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谨慎得可怕。 就在那根银针即将刺穿他袈裟的瞬间， 就在陆离那燃烧着火焰的拳头即将轰在他身上的瞬间， 他那只一直捻着佛珠的右手拇指轻轻一弹，口中轻声念了一句： “空。” 然后，他的身体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 像一滴融入了大海的水。 像一阵吹过了山岗的风。 无声，无息。 无影，无踪。 下一秒，陆离那魁梧的身影，带着滔天的妖力，出现在了空无一人的车顶之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冰冷铁皮，闻着空气中那股还未彻底消散的淡淡的檀香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没有人……” 第211章 朝阳与旧梦 没有人。 车顶上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铁皮，和呼啸而过的夜风。 陆离站在那巨大的窟窿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能清楚地闻到空气中那股还未散尽的淡淡檀香味。 那味道很干净，很清雅，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和腐朽。 跑了。 那个藏在背后装神弄鬼的家伙，跑了。 而且，跑得比兔子还快。 “妈的！” 陆离低声骂了一句，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藏头露尾的缩头乌龟。 有本事就站出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躲在背后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正准备跳回车厢，突然，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串东西。 那是一串看起来很普通的念珠，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是那种最常见的菩提子，只是被盘得油光锃亮，包了一层厚厚的浆。 显然，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捻动的结果。 那串念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刚才那个老和尚盘坐过的地方，应该是跑得太急，不小心落下的。 陆离走过去，捡起了那串念珠。 入手很沉，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余温。 他也看不出这玩意儿有什么名堂，随手就揣进了怀里，然后纵身一跃，从车顶的窟窿跳回了车厢之内。 车厢里，战斗已经结束了。 随着那个幕后黑手“空蝉”的遁走，那只由他用咒印强行催生出来的怪物也失去了力量的来源。 它那庞大的、由无数触手和脸庞组成的身体，在发出一声不甘的最后嘶吼之后，便轰然解体，化为了漫天的黑色灰烬，然后随风消散。 车厢里无声燃烧的黑色火焰也渐渐熄灭了。 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深沉夜色，开始变得稀薄，一丝鱼肚白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透了出来。 天，快亮了。 “哐当……哐当……” 火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那循环了一整夜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楚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场面，虽然大部分的攻击都被陆离给挡下了，但光是那股要将一切都拖入虚无的恐怖气息，就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里来回逛了好几圈。 他现在浑身都软了，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林晚也差不多，她靠在楚逍身边，小脸煞白，刚才她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符纸。 “解决了？” 楚逍看着从天而降的陆离，有气无力地问道。 “跑了。” 陆离摇了摇头，把那串念珠扔给了苏明月，“就留下这么个玩意儿。” 苏明月接过念珠，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仔细端详着。 片刻之后，她那清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不是普通的菩提子，”她淡淡地说道，“这是用一种名为‘四谛’的神木打磨而成的。” “这种树，百年才发一次芽，再百年才长成。它本身没有任何力量，但它有一个很特殊的特性，”苏明月看着众人，解释道，“它可以吸收和储存‘执念’。” “那个老和尚常年将这串念珠带在身边，他所见过的、听过的所有即将消散的人或物的执念，都会被这串念珠给悄无声息地吸收进去。 所以，他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将这个原本只是地缚灵级别的‘物怪’，给催生成连我们都觉得棘手的怪物。” “因为，他只是将这串念珠里储存的成百上千个其他的‘执念’，给一股脑地全都灌了进去。” 听到苏明月的解释，所有人的心里都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和尚……到底是个什么样恐怖的存在？ 他就像一个四处游荡的拾荒者。 只不过，他拾的不是垃圾，而是人世间那些最痛苦、最绝望的执念。 然后再把这些他眼中的“垃圾”，在某个他觉得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重新扔出来，制造出一场他觉得有趣的“风景”。 “那，这东西还有用吗？”楚逍看着那串念珠，问道。 “没用了。”苏明月摇了摇头，“里面的执念已经全都耗尽了。现在，它就是一串普通的木头珠子。” 她随手将那串念珠扔给了楚逍。 “还能买两个钱。” 楚逍接过念珠，撇了撇嘴。一串破木头珠子，能值几个钱？ 不过，聊胜于无。他也就随手揣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火车终于彻底地停了下来。 车门缓缓打开，一股带着煤烟和青草味道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一个很小的、不知名的乡下站台。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主角团走下火车，回头再看那列“白玫瑰号”，它依旧是那副华丽而又腐朽的模样，只是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不真实，仿佛随时都会像一个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而车厢里，那些诡异的“乘客”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总算出来了。”陆离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接下来怎么办？”林晚问道。 “还能怎么办？找个地方先填饱肚子，然后再想办法。”楚逍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就在他准备迈开步子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他转过头，看向那节破败的车厢，说道：“我的辛苦费还没拿呢。”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那无语的眼神，径直走回了车厢里。 片刻之后，他一脸晦气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正是那颗引起了所有惨案的“夜莺之泪”。 “妈的，晦气！”他骂了一句，“找了半天，就剩下这么个破石头了。那个老女人的镯子和那个假洋鬼子的金表全都不见了。” 他把那颗蓝宝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虽然嘴上说着“破石头”，但那眼神却亮晶晶的。这玩意儿拿去当铺，少说也能换一栋小洋楼了。 就在他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时，一直没说话的苏明月突然开口了。 “把它给我看看。” 楚逍愣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宝石递了过去。 苏明月接过宝石，她只是静静地端详了片刻，那双清潭般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后，她将宝石扔了回去。 “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她淡淡地说道，“只不过，沾染了太多人的贪婪和鲜血，显得有些不祥罢了。” 楚逍一把接住，撇了撇嘴：“不祥？不祥才好，说明值钱！” 他喜滋滋地将宝石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栋小洋楼。 陆离看着他那财迷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远方延伸的铁轨。 陆离看着他那财迷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远方延伸的铁轨。 “走吧，”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阳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迎着朝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站台外的小镇走去。 身后，那列名为“白玫瑰号”的幽灵列车，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站台的瞬间，陆离下意识地回了回头。 只一眼，他脸上的疲惫便凝固了。 那列“白玫瑰号”……正在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剧烈地晃动、扭曲。 车身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华丽的油彩和腐朽的木料融化在一起，仿佛一支被火焰炙烤的蜡烛。 “当心！”苏明月清冷的声音响起，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 她不知何时已拔下发间的玉簪，簪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他们眼前的整个世界——那个乡下站台、那片青草地、那轮暖洋洋的朝阳……都像是被利刃划破的画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 一道道黑色的裂痕凭空出现，迅速爬满了整个空间。 紧接着，整个场景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阳光、青草、站台、铁轨……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无数纷飞的碎片，消散于虚无。 下一秒，全新的景象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喧嚣，狠狠地砸进了他们的感官。 不再是带着煤烟和青草味的清新空气，取而代之的是呛人的汽车尾气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耳边不再是乡野的宁静，而是刺耳的汽车鸣笛、人力车的叫卖和鼎沸的人声。 他们根本不在什么乡下站台，而是站在一个停着蒸汽轮船的站台。 这是......江城！！！ 他们……竟然在江城！ 那个老和尚，不仅将他们困在了幻境中，更是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整列火车连同他们一起，从荒野“搬”到了一座千里之外的城市里。 第212章 待一段时间? 江城的码头，像是口永远沸腾着的大锅。 “呜——” 巨大的蒸汽轮船拉响了汽笛，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给震破。 浓重的黑烟从烟囱里滚滚而出，混着江水特有的潮腥气，一股脑地扑在人的脸上，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 “号子喊起来！都加把劲儿！” 光着膀子的脚夫们，古铜色的脊背在阴沉天色下油光锃亮，汗珠子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 他们肩上扛着沉重的木箱，脚下踩着湿滑的跳板，嘴里喊着沙哑的号子，一步一顿地往岸上走。 码头外头，黄包车夫们挤成一团，为了抢个客人能吵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铜铃摇得叮当乱响，更是火上浇油。 “卖报卖报！《江城时报》！北边又开打了，奉军大胜！一份两文钱，先生太太来一份！” 半大的报童光着脚丫，像条泥鳅似的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挥舞的报纸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陆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上这件临时在成衣铺子买的西装，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哪儿都别扭。 料子是不错，剪裁也把他的宽肩窄腰衬得格外挺拔，可这紧绷绷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远不如以前穿一身长袍来得舒坦。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身前的苏明月往自己身后揽了揽，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周围拥挤的人潮和浑浊的空气。 “这鬼地方……人比咱们青丘发了疯的狐狸崽子还多。”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苏明月的耳边抱怨，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走在他另一边的楚逍，倒是兴致高昂。 他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就没闲着，一会儿看看那边穿着高开衩旗袍、走起路来身段摇曳的摩登女郎，一会儿又瞟向街边小摊上那热气腾腾、白胖可爱的汤包，嘴里啧啧称奇。 “哎，陆兄，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离，“这叫什么？这叫人间烟火气，懂不懂？你看那姑娘的旗袍，真丝的吧？看那身材，凹凸有致！还有那小腰，扭的……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陆离一记冷冰冰的眼刀给瞪了回去，楚逍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懒得再跟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说话。 队伍最末尾的林晚，一张小脸没什么血色。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那只伪装成普通橘猫的狸奴，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宽大的衣服下，显得更加单薄瘦弱。 从与世隔绝的守陵村，到诡异的忘忧镇，再到那个光怪陆离的罗刹剧场，这一路上的奔波和厮杀，早就把她的心力耗得一干二净。 此刻，周围的吵嚷对她来说，不是热闹，而是一种沉重的、让她头晕目眩的负担。 狸奴似乎也感受到了林晚的不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明月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幅混乱而鲜活的民国画卷，从江上冒着黑烟的轮船，到街边卖力吆喝的小贩，再到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在她心中掀起半点波澜。 但只有离她最近的陆离，才能从她那过于平稳的呼吸中，察觉到一丝深藏的疲惫。 她的本源之力尚未完全恢复，之前在守陵村为了救他们强行出手，再到后边的种种事故，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的她，就像一只内里已经有了裂痕的精美瓷器，外表看着完好，实则一碰就碎。 “我们得找个地方先休整一下。” 苏明月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就算立刻找到了昆仑墟的入口，也只是去送死。”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脸色也沉凝下来。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右臂，那里被诅咒的力量侵蚀，在上次战斗后变得更加活跃，此刻正一阵阵地传来隐秘的刺痛。 他苦笑着点了点头：“确实。这胳膊要是再乱来几次，怕是真的要废了。” 林晚也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附和：“我……我也需要时间，我想把明月姐教我的东西，好好练一练。” 她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渴望。 她想变强，想能帮上大家的忙，而不是永远躲在后面，成为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那还等什么！”一听要为苏明月找地方休息，陆离立刻来了精神，他环顾四周，大手一挥， “总不能让明月在这种地方待着！走，咱们找这江城最好的客栈……哦，不对，现在叫什么来着？饭店！对，住最好的饭店！要带独立浴室和抽水马桶的那种！” 在人间呆了这么久，这个时代的一些东西已经根深蒂固的扎入了陆离的心中！ “住饭店？” 楚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少爷， “陆大王，你当咱们是来游山玩水的？咱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很久。 你想想，我们这一行四个人，一个像不问世事的大小姐，一个像跟班保镖，一个落魄江湖人，再加上个村里来的漂亮姑娘，这组合奇不奇怪？ 天天猫在高级饭店里，不出三天，就得被巡捕房的人给盯上。”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别忘了，‘主’的那些分身，可不是吃素的。那个叫玉姬的女人，能在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混得风生水起，就说明他们很懂得如何隐藏在人群里。我们越是招摇，就死得越快。” 陆离被他这番话给说得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是啊，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行事必须低调。 可他一看到苏明月那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就一阵阵地发紧，恨不得立刻把全世界最好最舒服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露宿街头吧？”陆离没好气地问。 第213章 这房子，是凶宅 “租个房子，太麻烦，人来人往，房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查房。” 苏明月淡淡地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直接买个房子。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最好是独门独院，方便我们行事。长久来看，也比一直住饭店或者租房更安稳，更隐蔽。” “买……买房子？！” 楚逍叫了出来，连一直安静的林晚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可是在江城！ 如今的江城，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成了各方势力汇聚之地，地价房价一天一个样，说是寸土寸金也毫不为过。 他们虽然不是普通人，但还是对现在的“钱”有着具体的概念，知道买下一栋房子，绝对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听到这话，只有陆离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拿出了扇子轻轻地扇了扇。 苏明月没有解释钱从哪里来，只是用她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楚逍。 那眼神仿佛在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找到合适的。 楚逍瞬间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随即胸脯一拍，那股子走南闯北的江湖气又回来了： “行！仙女姐你都发话了，那必须买！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当年闯荡的时候，跟各路牙行中人打交道，熟得很！保准给你们找个风水宝地！” 于是，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城，给几位“非人”存在买个安身之所，就成了楚逍接下的第一个任务。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民国时期的“牙行”，比他想象中要水深得多。 他们找的第一个房产中人，叫黄三，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 楚逍是在一家茶馆里找到他的，这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看着就精明得过了头。 当黄三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苏明月那身素雅但料子上乘的衣裙， 以及陆离手腕上那块在袖口若隐若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洋手表上停留时，他眼中立刻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把这几个气质不凡、面生得很的“外地阔佬”，当成了送上门的肥羊。 “几位老板，要买房子？那您几位可算是找对人了！” 黄三一拍胸脯，热情得过分， “我黄三在这江城地面上，做这行当，那是数一数二的！您几位想要什么样的？尽管开口！是想要城中心的石库门，还是租界里的新式里弄？” 楚逍清了清嗓子，端出几分架子，按照苏明月的意思说道： “要清静的，独门独院，周围邻居越少越好，最好是没人打扰的那种。” 黄三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脸上笑得像朵菊花：“有有有！正好有一处！保管符合几位的要求！来来来，这边请！” 他领着几人，没往那宽敞的大马路走，反而专挑那些狭窄幽深的小巷子钻。 巷子里的路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是高耸的墙壁，把天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阴沟的馊味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黄三在一处看起来颇为破败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墨绿色藤蔓，把墙皮都给遮住了。 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面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干枯的木头本色，门上的一对铜环也锈迹斑斑。 “就是这儿了！” 黄三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锁孔，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陈腐的、带着霉味的气息立刻从院子里涌了出来。 他却像是没闻到一样，得意地侧身一让，介绍道：“您几位瞧瞧，独门独院，绝对清静！这前后左右的邻居啊，都隔着一条巷子，保管没人打扰您几位！” 陆离一脚踏进院子，眉头就死死地锁了起来。 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破瓦罐，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种阴冷的、潮湿的氛围里。 空气中，除了那股子霉味，似乎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别说明月了，他自己待在这里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还没等他开口，一直跟在最后面的林晚突然“啊”地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脸更白了。 她怀里的狸奴更是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一双兽瞳警惕地盯着院子深处。 “怎么了？”楚逍回头关切地问。 林晚摇了摇头，小声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里好冷，心里慌得很。” 黄三见状，非但不尴尬，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这位小姑娘是头一回来这种老宅子吧？ 别怕别怕！老房子都这样，接地气！ 比那些洋灰盖的新楼房住着养人！ 您看这院子，宽敞吧？养养花，种种草，多有情调！”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陆离和苏明月。 见陆离脸色不善，他立刻又把话头转向他：“这位老板，您看，这地方够清静吧？您几位一看就是喜欢安静的体面人，住这儿，没人打扰，多好！” 陆离冷哼一声，根本懒得理他，只是用眼神询问苏明月的意思。 这什么破地方，墙角都长蘑菇了，还养花种草？ 楚逍也是暗自撇嘴，这破地方，狗都不住。 他正要开口，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明月却先一步走了进去，她的鞋踩在满是落叶和尘土的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没有看那几间正房的陈设如何，只是径直走到了院子中央。 她的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窗棂，又抬头看了看房梁的结构，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死死封住的枯井上。 黄三见他们不说话，只当是默认了，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怎么样！？您看这房子，格局方正，冬暖夏凉！虽然看着旧了点，但那叫年代感，懂不懂？这木料，都是上好的！您几位买下来，稍微修缮一下，那绝对气派！ 地段也好啊，离码头近，出行方便！ 价钱嘛……看在几位老板是爽快人的份上，我给个实诚价，一口价，五百块大洋！这地契房契，立马就能过户！如何？” “五百块？！” 楚逍差点跳起来，指着那口井，“你这院子是金子打的还是怎么着？就这破地方，五十块大洋我都嫌晦气！” “哎，这位小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 黄三立刻摆出一副委屈的嘴脸，摊开手， “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啊！兵荒马乱的，有个安稳的住处多难得？这价钱，公道得很！” 两人正要为这价钱争执不下，苏明月清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这房子，我们不要。” 黄三脸上的笑容一僵。 苏明月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不是价钱的问题。” “这房子，是凶宅。” 第214章 新居觅安宁 “凶……凶宅？” 黄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像是戴上了一张劣质的面具。 他干笑了两声，摆着手道：“这位小姐，您可真会开玩笑。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黄三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怎么可能卖凶宅给几位老板呢？”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苏明月的眼睛。 “是吗？”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比这阴冷院子里的空气还要凉上几分。 “这院子坐北朝南，本是个不错的朝向。可惜，大门正对巷口，直通到底，这是风水里说的‘一箭穿心’，犯了路冲煞，主意外、破财。” 她一边说，一边迈着步子，不急不缓地在院中走动，仿佛不是在看房，而是在勘察一处罪案现场。 “再看这正房，你仔细瞧瞧，左右两边的房梁，是不是一高一低，并不对称？这是‘担子煞’，主家中人丁离散，不得安宁，住进来的人，只会越过越糟心。” 黄三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额角隐隐渗出了汗珠。 这些神神道道的说法，他自己也听过一些，但从没想过会被人这么一条条地点出来。 苏明月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变化，脚步停在了那口被封死的枯井前。 “最要命的，是这口井。” 她的声音更冷了，“院落之中，左青龙，右白虎。这口井，恰恰就开在了白虎位上。白虎张口，本就不吉，更何况，它还是一口被封死的枯井，井中怨气无法疏散，是为‘死气锁喉’之大凶格局。”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青石板的边缘，目光幽深地看着黄三： “三年前的夏天，这井里，是不是死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人？” “轰”的一声，黄三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额头上，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苏明月的眼神，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三年前，这院子的主人家，确实有个小妾，因为不堪主母的虐待，穿着一身红嫁衣，投井自尽了！ 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后来主人家嫌晦气，就把房子贱卖了，举家搬走。 黄三也是通过些手段，才低价把这凶宅弄到手，想着骗骗外地人，赚一笔黑心钱。 这事儿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周围的老邻居都未必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人……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连死者穿什么衣服都知道？！ 陆离和楚逍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陆离心中是满满的骄傲和崇拜，他挺直了腰板，心想：不愧是我的明月，就没有她不懂的！看把这奸商给吓的！ 楚逍则是暗自咋舌，后背都有点发凉。 他自诩江湖经验丰富，坑蒙拐骗的门道见过不少，可跟苏明月这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人家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最高境界啊！ 动动嘴皮子，就把这地头蛇吓得快魂飞魄散了。 苏明月似乎还嫌不够，继续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刀：“风水之说，你或许可以狡辩是无稽之谈。但你拿出来的那份地契，却是实打实的罪证。” 她瞥了一眼黄三那只紧紧攥着地契的手：“那份地契，是伪造的。这房子的原主人，去年就已经家道中落，把房子抵押给了‘通达洋行’。 你这份地契上的官府印章，颜色过艳，墨迹发虚，边缘还有毛刺，是拿萝卜新刻的章盖上去的吧？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去巡捕房，找个懂行的人来验一验？” “我……我……”黄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真的跪在了地上。 完了！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钢板了！ 这哪里是什么外地来的肥羊，这分明是条过江的真龙啊！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啊！”黄三再也不敢耍任何花样，抱着头，哭丧着脸连连作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啊！” 苏明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一丝怜悯：“想让我饶了你，也容易。” “您说！您说！只要我黄三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黄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磕头如捣蒜。 “我还是要买房子。”苏明月道，“清静，安全，独门独院。钱不是问题，但房子和手续，都必须干干净净。你要是再敢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的威胁，比任何狠话都让黄三感到恐惧。 “有！有！绝对有！” 黄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串钥匙，双手奉上， “法租界，有一处小洋楼！原本是一位法国商人的，后来他回国了，就一直空着委托我们代售。 那地方绝对清静，巡捕都不怎么往那边去！ 就是……就是有点邪门，之前有两户人家想买，都说晚上能听见女人的哭声，没住多久就搬走了。 所以一直空着，您看……” 没办法，黄三手里的房子都是有问题的，而这个小洋楼算是最好的了，他也不在瞒着，直说了！ “带我们去看看。”苏明月言简意赅。 这一次，黄三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心思，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在前面领路，活像个跟班。 穿过几条栽满了高大梧桐树的街道，他们在一栋雅致的二层小洋楼前停了下来。 红砖砌成的墙壁，白色的雕花窗台，还有一个带着铁艺栅栏的小花园。 虽然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花园里有些荒芜，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和用心。 “就是这里了。”黄三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了雕花铁门。 一进院子，陆离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的气息，比之前那个凶宅，干净了何止百倍。 空气清新，阳光充足，虽然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盘踞，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那点阴气，跟呼吸新鲜空气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觉得挺亲切。 苏明月走进屋里，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和餐厅，二楼有三间卧室和一个带阳台的书房。 屋里的西式家具都用白布盖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阳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就这里了。”苏明月很快做出了决定，“开个价吧。” “这……这房主急着回国用钱，要价是两千块大洋……”黄三小心翼翼地报出价格，紧张地看着苏明月的反应。 两千大洋，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 苏明月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没有和楚逍商量，只是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巧的皮质手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盖着白布的客厅茶几上。 是两根沉甸甸、黄澄澄的小黄鱼。 “叮、叮”两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黄三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可是金条！ 一根小黄鱼，市面上至少能换几百块大洋，这两根加起来，足够买下这栋洋楼还有大把的富余！ 他这才真正明白，对方那句云淡风轻的“钱不是问题”，是何等的底气。 楚逍也是眼角一抽，他知道苏明月深不可测，却也没想到她随手就能掏出这种硬通货。 “够！够！太够了！” 黄三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姑奶奶，我立刻就去给您办地契和过户手续，剩下的钱我给您换成大洋，保证今天之内，就办得妥妥帖帖！” 苏明月看了楚逍一眼。 楚逍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从黄三手里拿过钥匙，又从自己怀里摸出十块大洋丢给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两根金条，就按市价两千大洋算，多出来的，是你的辛苦费和封口费。 我们住在这里的事情，我不希望有第五个人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说话时，特意加重了“第五个”这三个字。 黄三哪能不明白，这是警告他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能说。 他哆哆嗦嗦地接过大洋，如获至宝，连连点头哈腰地保证之后，拿着金条逃也似的跑了，生怕这几尊大神反悔。 直到黄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陆离才走到苏明月身边，像只邀功的大狗，低声问：“明月，刚才那凶宅，真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苏明月淡淡一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风水之说，有七分是真的。不过，我只是看那井口封土的痕迹比较新，猜是近几年才出的事。 至于那些煞，不过是借口罢了。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市井小人，你得用他听得懂，并且打心底里害怕的方式，跟他说话。” 这就是降维打击。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比他更“专业”，更“神秘”，他自然就怕了。 楚逍在一旁听得是心服口服，对着苏明月竖起了大拇指，满脸都是敬佩。 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陆离立刻开始忙前忙后，把小楼上上下下都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直接的威胁。 然后，他便霸占了二楼采光最好、最宽敞的主卧，揭开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件家具，准备给苏明月住。 林晚也放下了怀里的狸奴，找到了被遗忘在角落的水桶和抹布，一声不响地开始认真打扫卫生。 对她来说，这个陌生城市里的小楼，是她离开守陵村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她想让这个家，变得干净又温暖。 狸奴则轻车熟路地跳上了窗台，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楚逍伸了个懒腰，对苏明月笑道：“那我就先出去转转了，总得摸清楚这江城的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打探消息的路子。” “去吧，别惹事。”苏明月叮嘱了一句。 “放心！”楚逍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被擦拭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屋子里，有了人气，也有了温度。 苏明月独自站在二楼书房的阳台上，晚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 她看着远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这座城市里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神情依旧平静，但那双仿佛能看透千年岁月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安定的暖意。 昆仑路远，前途未卜。 但至少今夜，他们在这风雨飘摇的人间，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第215章 人间烟火与半生半熟 江城的清晨，是被“铛铛”作响的有轨电车从街头驶过的声音， 和楼下巷子里小贩那一声声拉长了调子的“栀子花，白兰花”的叫卖声一同唤醒的。 阳光穿过法式百叶窗细密的缝隙，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切出一条条明亮的光斑。 苏明月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刚刚结束一夜的打坐。 对她而言，吐纳天地灵气，远比凡人那几个钟头的睡眠更能涤荡身心。 她起身，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居家旗袍，没有繁复的刺绣，只在立领和盘扣处用银线勾勒出几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光洁如玉的脖颈，整个人褪去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清冷，添了几分江南烟雨般的温婉。 她拉开房门，正巧，对面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陆离顶着一头睡得东倒西歪的黑发，身上套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条纹睡衣，裤腿吊在半截，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脚踝。 那睡衣是楚逍昨天从街边摊子上淘换来的，美其名曰“入乡随俗”。 他一看见苏明月，那双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眸子瞬间就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前一秒还是没睡醒的大猫，下一秒就变成了精神抖擞的大型犬。 “月月，你醒啦！昨晚睡得好不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过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苏明月完全笼罩，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欢喜。 “尚可。”苏明月淡淡地应了一声，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身滑稽的睡衣上，清冷的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陆离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俊脸“腾”地一下就热了，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短了一截的衣角，嘟囔道： “那个……楚逍说，现在城里人都兴穿这个睡觉，料子是挺舒服的，就是瞧着有点……” “有点像马戏团里跑出来的。”楼下传来楚逍懒洋洋、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正靠在雕花木楼梯的扶手上，嘴里叼着根牙刷，满嘴的白沫子，眼神促狭地上下打量着陆离： “陆大王，不是我说你，你这身板，天生就是个衣服架子，往那一站，就是西装店最好的活招牌。 穿这么一身，简直是暴殄天物，白瞎了。” 陆离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斗嘴，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苏明月：“月月，你饿不饿？我给你做早饭去！” 说完，也不等苏明月回答，就跟个领了军令状的将军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楼下厨房大步走去。 苏明月、楚逍，还有刚睡醒下楼，正揉着眼睛的林晚，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厨房里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乒乒乓乓”！ 狸奴鼻子好，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啥味啊？”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儿混合着煤气的味道就飘了出来，还夹杂着陆离气急败坏的低吼： “这破玩意儿怎么点不着火！”“该死的鸡蛋！给本王碎在碗里，听见没有！” 林晚吓得一个激灵，提着裙角就往厨房跑。 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她们那位能一剑劈开山川的青丘之王，此刻正对着一个西式的煤气灶手足无措，一张俊脸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灶台上更是惨不忍睹，黑乎乎的铁锅里躺着几块已经完全碳化的不明物体，旁边还散落着好几个被捏得粉碎的鸡蛋壳，蛋液流得到处都是。 这位威震八方的妖王，此刻正被现代厨房里的一套小小炊具，折磨得几近崩溃。 “陆离哥，这个……这个不能用蛮力……” 林晚怯生生地开口，指着那个煤气灶的总阀， “要先开这个总阀门，然后再拧这个开关，划根洋火凑过去才行……” 陆离回头，看着林晚拿起一盒“美丽”牌的火柴，熟练地“刺啦”一声划燃，凑到灶眼边，“呼”地一下，一朵蓝色的火苗就欢快地窜了起来。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挫败和茫然。 想他堂堂青丘之王，活了几千年，居然连生个火都不会！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何面目立于妖界？ 苏明月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厨房门口，她环着手臂，看着陆离那副狼狈又较真的模样，眼底那抹清浅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像一池春水被微风吹皱，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轻咳一声，打破了厨房里的僵局：“陆离，算了。我们出去吃吧，街角那家馄饨铺子似乎不错。” “不行！”陆离猛地回头，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 “我说过要给你做早饭，就一定要做到！” 他像是跟那个小小的煤气灶彻底杠上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林晚刚才的动作，重新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这一次，他没敢再用妖力，而是笨拙地模仿着凡人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啪。” 鸡蛋应声而裂，完美的蛋黄和蛋清滑入了碗中。 成功了！ 陆离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得意地回头看了苏明月一眼，像个考了一百分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傻样，苏明月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门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倒油、打蛋、翻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焦糊与油香的味道。 这大概就是楚逍口中常说的……人间烟火气吧。 半个钟头后，四人终于坐在了那张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餐桌前。 桌上摆着几盘……卖相极其诡异的煎蛋。 有的边缘焦黑，中心却还是流动的液体； 有的倒是熟透了，却在翻面的时候不幸散架，成了一盘炒蛋； 还有的，大概是陆离的得意之作，形状倒是颇为完整，只是颜色……一面金黄，一面炭黑。 楚逍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块最黑的，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还是一脸沉痛地放下了。 他转头看着陆离，满脸的不可思议：“陆兄，我由衷地敬佩你是一条汉子。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让一枚小小的鸡蛋，同时兼具‘焦’和‘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的？ 这简直是厨艺界的一大奇迹！” 陆离压根没理会他的贫嘴，一双眼睛只紧张地盯着苏明月，像一个等待老师最终宣判成绩的小学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明月拿起筷子，在几盘“杰作”里扫视一圈，最终夹起一块看起来最“正常”的，那是一块只有些许焦边的荷包蛋。 她在陆离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小巧地咬了一口。 味道……一言难尽。 又老又硬，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糊味。 但她只是平静地咀嚼，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迎着陆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放下筷子，用那清泉般的嗓音，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还行，就是没放盐。” 简简单单六个字，仿佛是什么灵丹妙药，瞬间让陆离原地满血复活！ 他高兴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立刻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盐罐推到苏明月面前，献宝似的说： “下次！下次我一定记得放！” 楚逍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夹起一块炒蛋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感叹：“爱情啊，真是让人盲目。古人诚不我欺也！” 苏明月面不改色的狠狠踩了楚逍一脚。 一顿惊心动魄的早餐过后，这栋法租界的小洋楼里，终于开始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 第216章 倒拿的报纸与半日闲暇 早餐那场不大不小的“硝烟”散去后，这栋法租界小洋楼里的生活，渐渐步入了一种奇妙而安逸的轨道。 林晚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活。 她是个勤快又细心的姑娘，拿着鸡毛掸子和半湿的抹布， 把楼上楼下那些西洋家具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她对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她发现了一个不需要人摇、自己就会唱出靡靡之音的“大喇叭”（留声机）， 还有一个只要拧动旋钮，就能传出千里之外人说话声音的“铁盒子”（收音机）。 她学着楚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拧开收音机的开关， 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便从里面流淌出来——“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那吴侬软语的调子，唱着她听不懂的繁华与迷离，把她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忍不住趴在那个棕色的木头盒前，侧着耳朵听了半天。 原来城里的曲子，是这个味道的。 而楚逍，则彻底换了一副行头。 他脱下了那身时髦惹眼的三件套西装，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灰色竹布长衫，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已经盘出包浆、油光锃亮的核桃，头发也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再配上他那副洞察世事、似笑非笑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一个混迹于江城各大茶馆书场、消息灵通的“包打听”。 “仙女姐姐，陆大王，我出去转转，到外头踩踩盘子，探探这江城的地界，顺便听听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他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便摇摇摆摆地出了门，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外那片斑驳的梧桐树影里。 偌大的洋楼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苏明月和陆离两个人。 哦，还有在楼下客厅地毯上打盹的狸奴，以及在厨房里研究如何使用那个“会自己出水”的洋龙头（水龙头）的林晚。 气氛，一时间安静得恰到好处。 苏明月在书房里那面顶天立地的书墙上，随手抽了一本法文原版的《基督山伯爵》，斜斜地靠在窗边那张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上，静静地翻看。 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灼热，变得金黄而温柔，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 给她那身素净的月白旗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那纤长卷翘的睫毛，都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随着她看书的动作，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 陆离就坐在她脚边那块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手里摊开着一份楚逍早上带回来的《申报》。 他假装看得聚精会神，可实际上，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墨点。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也看不懂。 他的眼神，他的全部心神，都早已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地，从报纸的边缘溜了出去，偷偷地、贪婪地描摹着苏明月的侧脸。 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微微抿着的、色泽清淡的唇。 他看着她偶尔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那动作优雅得像一只蝴蝶在花间扇动翅膀。 他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在青丘，他是王，是所有妖族的支柱。 他醒着的每一刻，都在思考如何应对强敌，如何守护族人，如何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求得一线生机。 在人间，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单纯地待着，是什么时候了。 可现在，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想。 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和过往。 只有她，温暖的阳光，和可以肆意挥霍的安宁时光。 他甚至觉得，鼻尖萦绕的，都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兰花香气，混着旧书页的墨香，比青丘最醇的美酒还要醉人。 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陪着她，一千年，一万年，直到地老天荒。 “报纸拿倒了。” 苏明月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断了陆离那漫无边际的出神。 陆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惊，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他触电般地低下头，果然看到报纸上那几个最大的标题字正头下脚上地印着——“府政令命新更”。 他像是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偷，窘迫得耳根都在发烫，手忙脚乱地把报纸转了过来，嘴里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小声嘟囔着： “咳……我，我是在看背面的广告，对，广告！画得还挺有意思的……” 苏明月终于从书里抬起了头。 她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正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促狭的笑意，看着他那副窘迫又嘴硬的样子。 她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 “哦？是吗？我倒是不知，堂堂青丘之王，何时对‘美丽牌’的雪花膏广告也产生了兴趣？” 陆离的脸更红了，简直能滴出血来。 他顺着苏明月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手指正按着的地方， 赫然画着一个穿着紧身旗袍、烫着时髦卷发的摩登女郎，正对着小镜子巧笑倩兮，旁边还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美丽牌雪花膏，给您最美丽的容颜”。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苏明月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笨拙又真诚的陆离，远比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妖王要可爱得多。 她伸出手，越过沙发的扶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他那头柔软浓密的黑发。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和她身上独特的馨香，触碰到他头皮的那一刻，陆离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他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电流从头顶窜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了云端上。 他傻傻地抬起头，仰望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尊会发光的神只。 苏明月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无措和纯粹欢喜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宠溺： “你啊……真是个不擅长说谎的。” 这一刻，陆离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到窗外的车马声，也听不到林晚在楼下摆弄碗碟的“叮当”声，他只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和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让他无比心安的温度。 他觉得，自己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好像……悄悄地开了花。 第217章 西冷牛排与不速之客 傍晚时分，那种让陆离心神荡漾的静谧，被一阵“蹬蹬蹬”的上楼声和楚逍咋咋呼呼的嗓门彻底打破了。 “我回来啦！” 楚逍人未到，声先至，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牛皮纸袋，兴冲冲地闯进了书房。 他一进门，就将那些纸袋“哗啦”一下全堆在了书桌上，献宝似的从最中间一个纸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还渗着血水的生肉，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看看这是什么？正宗的西冷牛排！ 我可是托了‘德大西菜社’后厨的熟人，花了两块大洋才弄到这么一块上等货！ 今儿晚上，咱们也赶个时髦，尝尝这西洋人的玩意儿！” “德大西菜社”是江城最有名的西餐厅，听说里头的位子都要提前半个月预定，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 陆离凑过去，用鼻子使劲闻了闻，那股生肉的血腥味儿让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 “生的，还带着血，这怎么吃？跟茹毛饮血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 楚逍白了他一眼，一副“你是乡巴佬”的表情，唾沫横飞地科普起来， “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个生嫩！吃的就是那个原汁原味！ 人家西洋人吃牛排，分什么一分熟、三分熟、五分熟，最讲究的吃法，就是两面稍微煎一下，中间还是血红的，那才叫一个嫩！”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那美味。 林晚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小声问：“楚逍哥，那……那咱们今晚吃几分熟的？” 楚逍拍着胸脯，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那还用问！当然是听仙女姐姐的！仙女姐姐想吃几分熟，咱就做几分熟！走，瞧我的吧！” 说着，他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卷起袖子，提着那块牛排冲进了厨房，显然是想一雪陆离早上的“煎蛋之耻”， 在这个家里，牢牢树立起自己“厨艺担当”的光辉形象。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苏明月则放下书，看着那块血淋淋的牛排，又看了看楚逍那过分自信的模样，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直觉告诉她，今晚这顿饭，恐怕不会太顺利。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先是“刺啦——”一声，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扔进了油锅， 紧接着就是油星四溅的“噼啪”声，还伴随着楚逍“哎哟”一声的痛呼。 再然后，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黑烟就从厨房门缝里滚滚而出，呛得人眼泪直流。 “咳咳咳！怎么回事！这油怎么跟疯了似的！” 厨房里传来楚逍气急败坏的叫喊。 林晚吓了一跳，赶紧提着裙角跑了进去。 只见厨房里已是浓烟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尺。 楚逍正拿着一个锅盖当盾牌，手忙脚乱地试图给那个已经开始冒火的平底锅降温。 他大概是把煎牛排当成了烙大饼，直接把那块上好的西冷牛排往烧得滚烫的铁锅里一扔，连黄油都忘了放。 那牛排的脂肪被高温瞬间逼出，热油四溅，浓烟滚滚，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最后，还是在林晚的紧急救援下——又是开窗通风，又是往锅里倒冷水——才手忙脚乱地把两块黑乎乎、硬邦邦、散发着浓烈焦糊味的“牛排”给端上了桌。 桌边，四个人面面相觑。 那两块所谓的“西冷牛排”，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更像是两块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黑炭，边缘卷曲，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用叉子一戳，发出“梆梆”的声响。 “咳咳，” 楚逍梗着脖子，清了清嗓子，嘴硬地给自己挽尊， “虽然……虽然这个卖相是差了点，有点……有点过了火候，但味道肯定是一流的！这叫……这叫‘焦香风味’！对，焦香！” 陆离用叉子费力地从那“黑炭”上撬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面无表情地吐了出来。 “硬得能当石头砸人，” 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而且，又没放盐。” 楚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苏明月看着那两块比陆离的煎蛋还要“炭”的牛排，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楚逍和同样满脸好奇的陆离，难得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吃饭，可能是一件比对付混沦分身还要严峻、还要富有挑战性的事情。 最终，这顿“西式大餐”以林晚煮的一锅青菜面条草草收场。 ........ 夜色渐深。 江城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远处黄浦江上传来的一两声悠长的汽笛，和窗外风吹过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 折腾了一天，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林晚躺在二楼那间朝南的小房间里，柔软的床铺，干净的被褥，都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怀里抱着狸奴，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踏实。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天，虽然经历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苏明月姐姐的清冷、陆离哥的笨拙、楚逍哥的热闹，都让她觉得温暖。 她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毫无征兆地从楼下传来。 那哭声很轻，很细，像是一缕抓不住的风，在寂静的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起初，林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风声，或者是狸奴在打呼噜。 她侧耳细听，那哭声却又真切了几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抑着，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呜……呜呜……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儿……” 那声音断断续续，如泣如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晚的心上。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猛地睁开双眼，心脏“怦怦”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死死地抱住怀里的狸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幻觉！ 真的有哭声！ 那个黄三说的话，瞬间如潮水般涌上了她的心头——这房子，邪门！ 都说这里闹鬼，死过一个疯女人！ 恐惧像一张冰冷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想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门都相继有了动静。 陆离的房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他只穿着一条睡裤，赤着结实的上身，眼中金光一闪，凛冽的杀气瞬间迸发出来，让整个走廊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什么东西，敢在本王面前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人已经化作一道疾风，就要冲下楼去。 在他看来，任何胆敢在苏明月休息时发出噪音的东西，都该被撕成碎片。 “站住。” 苏明月清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离那前冲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回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苏明月的房门。 楚逍的房门也“吱呀”一声开了，他探出个头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滑稽的条纹睡衣，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丝猎奇的兴奋，两眼放光。 “哟，正主儿终于肯露面了？我还以为要等上好几天呢。 我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还挺有格调。” 苏明月披上一件月白色的外衣，缓缓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身姿笔挺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清辉。 她侧耳倾听着那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哭声，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陆离和楚逍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这哭声里，” 苏明月静静地听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没有怨气，没有煞气，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思念。” 她的话让另外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只感觉到了阴气，却未曾像她这样，细细分辨出其中的情绪。 这不是索命的恶鬼。 这是一个被困在了时间缝隙里，可怜的灵魂。 苏明月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板，落在了楼下那个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央。 那里，正是哭声的来源。 “别怕。” 她转过头，声音放得极轻，对吓得脸色发白、正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的林晚说。 “不是什么脏东西，只是一个迷了路的人，想回家而已。” 第218章 安魂 那哭声，就像是漏进屋子里的雨，淅淅沥沥，停停歇歇，却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林晚紧紧抓着被角，身体微微发抖。 虽然苏明月说了没事，但那种源于未知的恐惧，还是让她无法放松。 陆离站在苏明月身后，像一尊蓄势待发的门神。 他周身的气息有些躁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把那个“哭哭啼啼的东西”揪出来捏碎的冲动。 在他看来，任何打扰明月休息的存在，都罪该万死。 楚逍则靠在自己的门框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楼下的黑暗。 他走南闯北，什么怪事没见过，鬼怪之说，他信，但也不怎么怕。 他更好奇的是，苏明月打算怎么处理。 只见苏明月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法事，她只是转身回了房，片刻后，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造型古朴的黄铜手炉。 这手炉是她之前让陆离顺手买回来的，本是打算冬天取暖用的。 她走到楼梯口，席地而坐，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坐在云端的蒲团上。 她从一个小巧的瓷瓶里，捻起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放进手炉里，然后用火柴点燃了一小块银霜炭，放了进去。 没有烟，只有一股极淡、极清雅的香气，缓缓地弥漫开来。 那香味很特别，不像是市面上任何一种檀香或沉香，它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新，又有一缕如同月光般的清冷，闻之，让人心头莫名的烦躁，都渐渐平息了下去。 林晚紧绷的神经，在这香气中，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 陆离身上那股快要压不住的妖气，也慢慢收敛了回去。 那断断续续的哭声，似乎也在这香气中，出现了一丝停顿。 “此香名为‘静神’，以百年崖柏之心，辅以月见草、安息花等七种草药，于子时研磨而成。” 苏明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像是在解释给身后的几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安三魂，定七魄。对人，对鬼，都好。”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楼下客厅最黑暗的那个角落，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你没有恶意。你只是……太悲伤了。” 楼下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哭声，停了。 但那股悲伤的气息，却仿佛更浓了。 苏明月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静神香”的香气，一点点地渗透进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林晚以为今晚可能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楼下的黑暗中，起了一丝变化。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了起来。 一点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开始在那个角落里汇聚。 光点越来越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很淡，近乎透明，像是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她穿着一身水袖长衫的戏服，头上还戴着精致的珠翠头面，只是那身华美的行头，此刻却显得灰暗而破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整个身影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戚。 来了。 林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东西， 没有一丝一毫的煞气，纯粹得就像一张白纸，只是这张纸，被无尽的悲伤给浸透了。 “你……是谁？”苏明月轻声问道。 那透明的身影微微一颤，似乎是想抬头，却又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终还是没能抬起来。 一个细若蚊蚋、带着浓浓悲切的声音，在众人心底响起。 它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印在脑海里的。 “我……我是谁？” 她像是在问苏明月，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好像叫……玉霜……白玉霜……” 这个名字，让她原本虚幻的身影，似乎凝实了一点点。 “我是唱戏的……唱昆曲的……他们都说，我是江城最好的杜丽娘……” 随着她的诉说，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那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戏台，台下是满座的达官贵人。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在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她的名字叫白玉霜，是江城最红的角儿。 画面一转，是戏台的后台。 卸了妆的白玉霜，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眉眼间带着一丝清高和疏离。她拒绝了无数富商名流的邀约，只因她在等一个人。 “白玉霜……”苏明月重复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她的肯定，似乎给了那个叫白玉霜的女鬼一丝力量。 她的身影又凝实了一些，终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苍白而美丽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盛满了死寂的哀伤。 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我……我想不起来了……”白玉霜的声音里带着迷茫和痛苦， “我只记得，我好难过……心口这里，好疼……好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她伸出虚幻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好像……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可他，一直没有来……” “等谁？”苏明月顺着她的话问道。 “等……”白玉霜的眼神更加空洞了， “我忘了他的名字……我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他喜欢听我唱《游园惊梦》……他说，我是他一个人的杜丽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影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苏明月见状，伸出纤长的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她指尖凭空出现，然后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红光，没入了那手炉之中。 “嗡——” 手炉里的“静神香”，香气猛地浓郁了数倍！ 那香气不再只是清雅，而是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的生机！ 那香气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将白玉霜那即将溃散的身影，重新拢了起来，并且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陆离和楚逍都是瞳孔一缩。 第219章 后台风波，陌路相逢 苏明月的那一滴血，仿佛是点燃旧日幻梦的火种。 手炉中原本清雅的香气，此刻变得醇厚而温暖， 那香气如有实质，丝丝缕缕地缠绕、编织，将白玉霜那虚幻不定的身影彻底稳固下来。 她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中，渐渐映出了光彩——那是独属于过去的，鲜活明亮的记忆之光。 陆离、楚逍和林晚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扭曲模糊，好似隔着一层蒸腾的水汽去看那花花世界。 摩登的小洋楼陈设如水墨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城最负盛名的“天乐戏院”的后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而独特的气味。 松香、油彩、厚重的脂粉，混杂着演员们身上散发出的汗水味，还有角落里那只小泥炉上“咕嘟咕嘟”炖着的雪梨汤的甜香。 穿着各色戏服的龙套、配角们来来往往，有的靠在柱子上吊嗓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有的凑在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对词；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衣箱之间追逐打闹，被管事的吼了一嗓子，才嘻嘻哈哈地散开。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台前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的，嘈杂、忙乱而又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而白玉霜，就坐在这片嘈杂最中央的那个专属梳妆台前。 她已经卸了浓墨重彩的戏妆，洗净了铅华，换上了一身湖蓝色的素面旗袍，领口和袖口用同色的丝线绣着几片极淡的竹叶。 她对着镜子，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银镊子，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的眉形。 她的神情专注而清冷，仿佛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她刚刚演完一出《牡丹亭》，“惊梦”一折，唱得是余音绕梁，荡气回肠。 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乎要将天乐戏院的屋顶给掀翻。 戏院的钱班主一路小跑着进来，满脸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他凑到白玉霜跟前，点头哈腰地说道： “玉霜，我的好姑娘！外面又有好几位大老板、大官人设宴，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请你务必赏光。 特别是那个裕华纱厂的王老板，点名了要去‘一品楼’……” “班主。”镜子里的白玉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声音清清冷冷地打断了他，“您是知道我的规矩的。” 她的规矩，整个江城都知道。 戏唱完了，她就只是白玉霜，不是杜丽娘。 台上的艺术，她倾尽心血； 台下的应酬，她概不奉陪。 “哎哟，我的祖宗！” 钱班主急得直搓手，压低了声音， “那可是王老板！人家说了，只要你肯去，这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白玉霜面前晃了晃，“五百大洋！就吃顿饭！” 在那个时代，戏子是下九流的行当，是许多人眼里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 可她白玉霜偏偏是个异类。 她凭着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和一副宁折不弯的傲骨， 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也惹不起的“角儿”。 她卖艺，不卖身，更不卖笑。 “谁的面子，都大不过我的规矩。” 她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坚决。 钱班主碰了一鼻子灰，也知道她的脾气，只能唉声叹气地走了。 后台角落里，几个正在描眉画眼的小丫头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艳羡又嫉妒地小声议论起来。 “又是王老板，听说他为了请玉霜姐吃顿饭，都快把天乐戏院的门槛给踏破了。” “可不是嘛，送来的花篮，从后台门口能一直摆到大街上。 还有那些西洋的珠宝首饰，什么钻石、翡翠，一匣子一匣子地送，玉霜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叫人给退回去了。” “要是我，早就去了！五百大洋啊！够咱们这些人唱多少年戏了？有了王老板当靠山，下半辈子还愁什么？” 白玉霜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嘲讽。 男人。她见得多了。 台下那些所谓的“知音”，眼神里装的不是欣赏，是赤裸裸的占有。 他们爱的不是她的杜丽娘，而是杜丽娘那张脸，那段身段，以及征服“江城第一红伶”这个名头所能带来的虚荣。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正想收拾东西回家，后台的门帘却“哗啦”一声被人粗暴地掀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雪茄的霸道气味冲了进来，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只见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带着两个挎着枪的副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剃着光头，满脸横肉， 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淫邪之光，正是江城警察局的副局长，吴天德。 后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钱班主一看来人，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吴……吴副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吴天德一把推开他，径直朝着白玉霜走去，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什么风？当然是白玉霜这阵香风！” 他走到梳妆台前，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笑道： “白小姐，我吴某人请了你八次，你次次都说身子不爽。今天我亲自来接你，这个面子，你总该给了吧？” 白玉霜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清冷： “吴副局长说笑了。玉霜一介戏子，蒲柳之姿，实在当不起您的厚爱。天色已晚，我要回家休息了。” “回家？” 吴天德冷笑一声，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回什么家？今天就去我吴某人的家里休息！我那张床，可比你这硬邦邦的木板床舒服多了！” “你放手！” 白玉霜脸色一白，用力挣扎，可她的力气，如何能跟一个男人抗衡。 “放手？小美人儿，你再喊大声点！我喜欢听！” 吴天德笑得更加放肆，另一只手就要去搂她的腰。 后台的众人吓得脸色惨白，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钱班主急得满头大汗，却也只敢在一旁哀求： “吴副局长，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就在吴天德的手即将触碰到白玉霜的旗袍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口响了起来。 “吴副局长，这么有兴致，跑到人家姑娘的后台来撒野？” 第220章 鄙人周少华 就在吴天德那只肥腻的手即将触碰到白玉霜旗袍的腰线时，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仿佛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后台门口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吴副局长，这么有兴致，跑到人家姑娘的后台来撒野？” 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这片沸腾的、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后台里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吴天德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白玉霜挣扎的动作停下了， 钱班主那张哭丧的脸也凝固了， 就连角落里那几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小丫头，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西装，合体的马甲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质表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他身形挺拔，气质儒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与这后台的嘈杂和方才的污秽格格不入，仿佛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厚实的牛皮公文包，神情恭谨地落后他半步。 吴天德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眯起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睛，费力地打量着来人，觉得有几分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 他被搅了好事，心里正不痛快，加上酒精上头，便松开了钳制着白玉霜的手，不耐烦地冲着门口喝道： “你他妈是谁？活腻了？敢管老子的闲事！” 后台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钱班主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心里哀嚎着： 我的祖宗哎，这又是哪里来的神仙，可千万别再把这尊瘟神给惹毛了！ 然而，门口那个男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 他甚至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名片夹，修长的手指从中抽出一张素白的卡片，递了过去。 “鄙人周少华，江城航运商会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少华？” 吴天德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他身后的一个副官脸色却“唰”地一下白了， 连忙凑到他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飞快地提醒道： “局座，是……是航运商会的周会长！就是那个……跟南京财政部那边都有关系的周家！” 吴天德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脑子里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周少华！江城航运商会会长！ 这个名字在江城，甚至在整个长江流域，都代表着一种绝对的实力。 那可是真正跺一跺脚，整个江城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的生意遍布长江上下游，产业涉及航运、码头、钱庄、纱厂，传闻他与南京政府的那些大人物私交甚笃，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警察局副局长，就是他们局长本人见了，都得点头哈腰，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周会长”。 吴天德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横肉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哎哟！哎哟喂！原来是周会长大驾光临！失敬失敬，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我这就是跟白小姐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对，开个玩笑……” 后台的众人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吴副局长，此刻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那前倨后恭的模样，实在是滑稽又可笑。 周少华的目光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径直越过他，落在了脸色发白、正用另一只手抚着自己手腕的白玉霜身上。 当他看到她光洁的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红痕时，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惜与冷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吴天德，脸上的笑容未变，但语气却冷了不止一个度：“吴副局长，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后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白玉霜身边，虽然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保护姿态。 “白小姐是登台唱戏的艺术家，靠的是这副嗓子和一身的功夫，不是街边舞厅里陪人喝酒的舞女。”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今天要是把她吓着了，让她明天的戏开了天窗，江城这几万个天天等着听戏的戏迷，怕是都要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了。” 这番话，让吴天德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知道，周少华说的不是假话。 白玉霜在江城的号召力，有时候比政府的公告还管用。 周少华顿了顿，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扣，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闲事： “我听说，最近海关总署的关税务司长要来江城视察，吴副局长作为地方治安的主管，想必公务繁忙吧？ 要是因为这点‘玩笑’，不小心传到上面人的耳朵里，说我们江城的治安，连一个安分守己的女艺术家都保护不了，恐怕不太好听。 您说呢？”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把小锤子，句句都敲在了吴天德的要害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撑腰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是拿他的前程在警告他！ 吴天德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连忙点头哈腰地摆手： “周会长说的是，说的是！是我鲁莽了，是我不对！ 我喝多了，脑子糊涂了！ 我这就走，这就走！绝不再打扰白小姐休息！” 说完，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白玉霜，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然后，他便再也不敢多待一秒，带着他那两个同样噤若寒蝉的副官，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出了后台。 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雪茄味，终于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了。 后台的空气，仿佛这才重新开始流动。 “呼……” 钱班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忙拿着手帕擦着满头的汗，凑上前去，对着周少华点头哈腰： “多谢周会长，多谢周会长仗义出手！您真是我们天乐戏院的大恩人啊！” 后台的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看向周少华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敬畏，还有浓浓的好奇。 周少华却对钱班主的奉承置若罔闻，他只是看着白玉霜，眉头微蹙，声音也恢复了温和： “白小姐，你没事吧？” 白玉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还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她定了定神，将那只被捏痛的手腕藏到身后，然后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与他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低声道： “多谢周先生解围。这份人情，玉霜记下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也带着她一贯的疏离，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周少华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和她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理解和欣赏： “举手之劳，白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以后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冲她和钱班主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他的助理，也离开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居功自傲，也没有借机提出任何要求，走得干脆利落，仿佛他来此一趟，真的只是为了解决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离后巷，后台才像炸了锅一样，瞬间沸腾了起来。 “天哪！那就是航运商会的周会长？我的老天爷，比报纸上登的照片还要年轻英俊一百倍！” “你们刚才看见没有？吴老虎在他面前，跟个耗子见了猫似的！周会长连声音都没大一点，就把他给吓跑了！” “他刚才护着玉霜姐的样子，真是……太有男人味了！那句‘她是艺术家，不是舞女’，哎哟，听到我心里去了！” “这可比戏文里唱的什么‘英雄救美’还要精彩！那可是真刀真枪的副局长啊！”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地凑到白玉霜身边，满眼都是崇拜和羡慕的小星星。 白玉霜却没有听她们的议论，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经开始发紫的红痕，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 回想着吴天德的狰狞，回想着众人的恐惧，更回想着那个男人。 他沉稳的声音，他从容不迫的气度，他那双隔着金丝边眼镜，看过来的、带着一丝怜惜的温和而有力的眼睛。 这个男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那些商人的铜臭气，也没有那些官僚的跋扈气，更没有那些文人的酸腐气。 他像一杯醇厚的陈酒，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白玉霜轻轻地抚摸着手腕上的淤青，那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可她的心，却因为那个陌生的男人，泛起了一丝奇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涟漪。 第221章 一纸戏评，书局再见 吴天德的风波过去后，后台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但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众人看白玉霜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敬畏和疏离，又多了一丝探究和艳羡。 而那几个小丫头，更是时不时地就拿“周会长”来打趣她，说她是走了大运，得了贵人相助。 白玉霜一概不理。 她依旧是那个清冷的白玉霜，唱戏，卸妆，回家，两点一线，仿佛那天晚上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淡淡的淤青，然后想起那个男人。 他出现得恰到好处，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危机， 既没有像吴天德那样粗鲁霸道，也没有像其他男人那样，借着解围的名义对她动手动脚，占她便宜。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那份尊重，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后，终将归于平静。 直到三天后。 她照例演完一出《西厢记》，正在后台卸妆。 一个小厮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 “玉霜小姐，外面有位先生，说是周会长派来的，给您送样东西。” “周会长？” 白玉霜拿着卸妆棉的手顿了一下。 后台里其他人的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 她心里有些不快。 她以为，他终究也和那些男人一样，用这种“英雄救美”的恩情做筏子，开始送礼、示好，走那些俗不可耐的老路。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望，连盒子都懒得看，直接道： “拿回去吧。告诉周会长，他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 上次的人情，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还他。” “小姐……” 那小厮面露难色，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 “那位先生说了，周会长交代过，这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是他的一点心意。 您若是不看一眼就退回去，小的回去实在没法交差。” 白玉霜蹙了蹙眉，终究还是有些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个盒子。 盒子入手很轻，不像装了什么贵重物品。 她打开了盒盖。 后台里伸长了脖子偷看的众人，都发出了小小的失望的抽气声。 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钞票，甚至没有女人都喜欢的香水、胭脂。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雅信笺，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绒垫子上。 白玉霜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拿起信笺，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手遒劲有力又不失风雅的毛笔字。 写的不是什么露骨的情诗，也不是什么客套的问候，而是一段关于她三天前那场《西厢记》的“戏评”。 “玉霜小姐之《西厢记》， ‘赖婚’一折，世人皆赞其唱腔之哀婉，眼神之决绝。 然在少华看来，其精髓，在于两处‘无声’。 一处，是听闻老夫人毁约时，手中茶杯滑落前，那瞬间的僵直。 未曾落地，已是心碎。 另一处，则是长亭送别，转身之后，背对张生，那滴无声滑落的清泪。 未曾哭出声，已是肝肠寸断。 小姐演的，不是崔莺莺的悲，而是那个时代所有身不由己的女子，对命运无声的抗议。 周某，叹服。” 信的末尾，只有一个小小的落款——周少华。 没有一个字是吹捧她的美貌，通篇，都在说她的戏。 而且，说到了她的骨子里，她的心坎里。 那瞬间的僵直，那滴无声的泪， 是她自己对着镜子揣摩了无数个日夜，才从骨血里悟出来的神髓。 满城的“知音”，送了满屋的花篮，写了满篇的赞美，却只有这个人，看懂了她藏在水袖之下的，真正的灵魂。 白玉霜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感觉它重若千斤。 她的心，平生第一次，乱了方寸。 她抬起头，对那个还在等着的小厮说： “告诉周会长，东西，我收下了。” …… 第二次见面，不在戏院，不在饭局，而在江城最大的一家西式书店——“启明书局”。 是她主动约的他。 她让戏院的班主托人带了话，说想当面感谢他。 她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米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没有化妆，只略施粉黛，像个普通的女学生。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她看到那个站在一排排及顶高的书架前，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正专注地翻看一本厚厚的、烫金封面的《莎士比亚》的男人时，她还是怔住了。 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在他周围飞舞。 他身上有股商人的精明干练，更有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书中抬起头来。 看到她，他先是一愣，随即温和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她心头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白小姐，你来了。”他的声音，像醇厚的大提琴，沉稳而悦耳。 “周……先生。”白玉霜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走到他面前。 “在这里，没有周会长，也没有白小姐。”他合上手中的书，微笑着纠正她，“我叫周少华，你呢？” “白玉霜。”她轻声回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周少华。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聊生意，没有聊风月，就在书局二楼靠窗的咖啡座，聊了一下午的书和戏。 他跟她聊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说她的杜丽娘和崔莺莺，和那个为爱而死的朱丽叶一样，都是为了爱情，可以奋不顾身、反抗一切的奇女子。 他跟她聊元杂剧，从《窦娥冤》聊到《赵氏孤儿》， 他说她的表演，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把自己的情感和理解，都揉碎了，注入到了角色里。 他懂她，懂她的戏，懂她藏在层层油彩和华丽戏服之下，那颗孤傲又渴望被理解的心。 白玉霜从记事起，就在戏班里摸爬滚打，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她的一方戏台，唱着别人的悲欢离合，然后孤独终老。 可周少华的出现，像一道光，蛮不讲理地照进了她那个只有锣鼓点和油彩的、封闭的世界。 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有暖流，正悄悄地渗入。 临走时，周少华送她到书局门口。 外面是江城繁华的街道，穿着长衫的行人、拉着黄包车的车夫、还有“铛铛”驶过的有轨电车，构成了一副生动的市井画卷。 他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真诚和温柔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的灵魂。 他轻声问她：“玉霜，你愿不愿意……看看戏台之外的世界？” 白玉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第222章 园外风光，心上之人 从启明书局那次见面之后，周少华就成了天乐戏院的常客。 但他这个“常客”，当得和所有人都不同。 后台里，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类似的议论。 “哎，你们快看，楼座第三排中间那个，是不是周会长？” 一个描眉的小丫头，偷偷从幕布缝里往外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 “可不就是他嘛！” 另一个正在勒头的小旦角儿接了话，酸溜溜地说， “真是一场都不落啊。咱们玉霜姐的戏，怕是比他航运商会的生意还重要呢。” “要我说，这周会长追人的手段，可真是高明。” 一个跑龙套的老先生，一边用油彩勾着脸，一边摇头晃脑地分析， “你们瞧，他从不大张旗鼓地送花篮，也不像那些暴发户一样，把金银珠宝往咱们玉霜姐的梳妆台上堆。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听，听完就走。 这叫什么？ 这叫润物细无声，攻心为上啊！” 钱班主听见了，从账房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补充道： “你们懂什么！周先生那叫真正的‘知音’！是懂得尊重咱们艺术家的人！ 你们以后见了周先生，都给我客气点，听见没有！” 众人纷纷应和，看向白玉霜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戏般的期待。 她们都想知道，江城这位最难摘的高岭之花，最后会不会被这位周会长给融化了。 起初，白玉霜自己也以为，周少华的热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她见惯了男人们三分钟的热度，今天可以为你一掷千金，明天就能对旁人许下同样的山盟海誓。 她守着自己的心，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不要期待。 可周少华的耐心和与众不同，却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一点地，瓦解着她用冷漠筑起的高墙。 他从不往她那塞满了各路人马名片的梳妆台前凑，也从不借故在后台与她攀谈，更不曾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他就像一个最纯粹的知音，只是来听她的戏。 可他又不仅仅是来听戏。 每当演出结束，夜深人静，白玉霜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从戏院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走出来时，总能看到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安静地停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 周少华会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或者一本她看不懂的英文书，在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地等着。 路灯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可靠。 看到她出来，他便会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然后极其自然地走过来，为她拉开车门。 他带她去了很多她从未去过，甚至从未想过自己会去的地方。 他带她去复旦大学。 车子停在校门外，两人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心里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这身打扮和“戏子”的身份，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可周少华却很自然地走在她身边，轻声给她讲着每一栋建筑的历史。 他们悄悄地从后门溜进一间大教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旁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讲授古典文学。 她坐在那些穿着蓝布学生装、扎着麻花辫的年轻男女中间，听着讲台上先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国语，讲解着《诗经》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那些年轻、求知的脸庞，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只是个“戏子”，她也可以是一个聆听教诲的学生。 当教授讲到一个生僻的典故时，周少华会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解释。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脸上微微发烫。 他也带她去江边的公园，在夕阳的余晖里散步。 江面上铺满了金色的碎光，轮船拉响了悠长的汽笛，晚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带着一丝江水的潮气。 他会给她讲他在英国留学的趣事，讲伦敦终年不散的雾，讲剑桥河上撑船的学生，讲那些她闻所未闻的西洋风情。 她听着，笑着，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邻家女孩，在和自己的心上人约会，说着无边无际的闲话。 她那颗在戏台上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松和柔软。 而最让她动容的，是有一次，他带她去城隍庙，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去吃路边摊那家最有名的小馄饨。 摊子很小，桌椅都油腻腻的，周围是鼎沸的人声。 白玉霜从小在戏班长大，并不怕这种市井气，只是有些诧异周少华这样的身份，竟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他却毫不在意，熟练地跟老板打了招呼，然后从怀里掏出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把她面前的桌椅都擦了一遍。 等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他先用开水将碗筷又烫了一遍，才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尝尝，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味道很正宗。”他笑着说。 白玉霜拿起勺子，刚要喝汤，他却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把她的碗拉了过去。 “小心烫。” 在白玉霜惊讶的目光中，他拿起她的勺子，一勺一勺地，轻轻吹着那滚烫的汤，直到他觉得温度差不多了， 才重新把碗推回到她面前，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宠溺和温柔。 那一刻，白玉霜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她见过太多男人为她一掷千金，为她包下整个戏院，为她送上鸽子蛋大的钻石。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在一个人声嘈杂的路边摊，为她吹凉一碗馄饨汤。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最朴实无华的温柔，比任何华丽的珠宝和动听的誓言，都更能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那颗在人情冷暖中早已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他春风化雨般的攻势下，彻底沦陷了。 她开始无可救药地期待每天的演出结束。 因为那意味着，她可以脱下杜丽娘沉重的凤冠霞帔，洗去崔莺莺哀怨的妆容，变回那个可以和周少华一起在街头散步、吃小馄饨的，最真实的白玉霜。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舒展，嘴角含笑，脸颊上，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幸福的红晕。 她想，或许，她这只在园中惊梦、在戏里寻觅的蝴蝶，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带她飞出断井颓垣的人。 这天晚上，周少华又来接她。 他没有带她去别处，而是开着车，来到了一栋位于法租界、带着一个小花园的独栋洋楼前。 “这是……”白玉霜看着眼前这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漂亮的房子，有些疑惑。 周少华熄了火，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郑重地放进她的手心。 钥匙上还带着金属的冰凉，可他的手心，却温暖而干燥。 “我买下来的。”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送给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一个没有人打扰，只属于你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她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又轻声补充道： “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这里也是个可以安心躲起来的地方。” 白玉霜握着那串还有些冰凉的钥匙，感觉它重若千斤。 巨大的幸福感和安全感将她紧紧包围，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他话里那句有些奇怪的“万一”。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姹紫嫣红、看似美满的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以最惨烈的方式，归于沉寂。 而这栋她以为是幸福开端的洋楼，最终，却成了埋葬她所有希望和生命的坟墓。 第223章 九凤朝阳，满城风光 他们的爱情，像江城夏日里最绚烂的烟火，所有人都看得到那份璀璨， 却又觉得那么不真实，仿佛随时都会在夜空中消散。 后台的化妆间里，白玉霜正对着镜子描眉，镜中映出她沉静如水的面容。 隔着一道布帘，几个小花旦的闲聊声像针一样，细细碎碎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对家‘百花班’的台柱子到处说，玉霜姐不过是仗着周会长的势，才场场爆满。” “可不是嘛，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就是周会长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唱得再好，也终究是个玩意儿，上不得台面。” “唉，人红是非多。可周会长那样的家世，怎么可能真娶一个戏子进门？咱们玉霜姐，怕是……”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但那未尽的惋惜和隐秘的嫉妒，却比说出口更伤人。 白玉霜握着眉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她早已习惯了这些风言风语，只是心里终究会泛起一丝涟漪。 就在这时，一个小戏童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玉霜姐！周会长又给您送东西来了！” 这一嗓子，仿佛在平静的池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后台里所有的人，不管是正在勾脸的、还是正在熨烫戏服的，全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送来的是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雕工古朴，透着一股子厚重的贵气。 钱班主搓着手，比谁都紧张，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当那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精美绝伦的凤冠展现在众人面前时， 整个后台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瞬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凤冠，不是寻常新娘子出嫁戴的款式，而是戏台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才能戴的“九凤朝阳冠”。 九只金凤口衔珠帘，展翅欲飞，工艺精巧到了极致，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的天爷……” 一个年轻的小旦角儿，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得值多少钱啊？怕是能买下小半条街了吧？” “钱？俗气！” 一个跑龙套的老先生，看得眼睛都直了，摇头晃脑地说，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你们瞧这工艺，这气派！ 周会长这是把咱们玉霜姐，当成真正的皇后娘娘来捧啊！” 人群中，一直与白玉霜暗中较劲的二旦苏玲撇了撇嘴，酸溜溜地低声嘀咕： “再华丽又如何？不过是个更精致的金丝笼罢了，豪门深似海，有她哭的时候。” 这话虽轻，却还是飘到了几个人的耳朵里。 钱班主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把白玉霜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喜悦中带着一丝忧虑： “玉霜，周会长这份心意是天大的体面。 但树大招风，你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往后走路，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 周家那样的门第，恐怕……不是一顶凤冠就能让你迈进去的。” 白玉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顶凤冠，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也听到了钱班主的担忧，但此刻，她只看得到周少华的心。 他不是在用钱砸她，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击所有的流言，告诉全天下的人： 在我心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皇后。 你的舞台，就是你的王国。 你无需嫁入豪门，因为你自己，就是豪门。 那天晚上，她戴着这顶凤冠，演了一出压箱底的《大唐贵妃》。 当她以杨贵妃的扮相，头戴九凤冠，身着云霞般的霞帔，从幕后缓缓走出时，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喝彩声。 所有人都被那极致的华美和贵气给震慑住了。 那凤冠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活了过来，与她融为一体，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白玉霜的目光，穿过所有的人，穿过那一片片挥舞的手臂和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准确地落在了二楼正中央的那个包厢里。 周少华就坐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疯狂地鼓掌叫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仿佛整个世界，他只看得到她一人。 四目相对，胜过千言万语。 她知道，这一生，就是他了。 演出结束后，后台被闻讯而来的记者和江城名流堵得水泄不通。 镁光灯闪个不停，尖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向被围在中间的白玉霜。 “白小姐，这顶凤冠是周会长的聘礼吗？” “请问二位婚期将近了吗？周家是否已经接纳了您？” 她被晃得有些晕眩，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人群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分开了。 周少华走到她身边，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因卸妆而略显单薄的肩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她，然后用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的声音说： “诸位，玉霜累了，今晚多谢捧场。” 他那平静的眼神扫过全场，喧闹的人群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他牵起她的手，在众人复杂而艳羡的目光中，为她开出一条路，从容离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在回那栋小洋楼的路上，刚才的喧嚣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 “少华，”白玉霜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那顶凤冠……太贵重了。” 周少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认真地说： “玉霜，在我心里，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那顶凤冠，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是想告诉你，无论何时，你都可以是自己的女王。” 那一刻，白玉霜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拥有了最懂她的知音，最爱她的良人。 她以为，只要他们彼此相爱，就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将他们分开。 然而，就在他们快走到小洋楼门口，沉浸在这片静谧的幸福中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们身边停下。 车灯没有开，像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猛兽。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是周家的老管家福叔。 他看都未看白玉霜一眼，只是对着周少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 “少爷，老爷有请，即刻回府。” 一句话，如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的月光和温情。 周少华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握着白玉霜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那看似完美的爱情画卷，终于被现实，撕开了一道冰冷的裂口。 第224章 宗祠罚跪，檀香之惑 周家是江城的老派家族，靠着漕运起家，传到周少华父亲这一辈，生意已经遍布大江南北。 这样的家族，最重规矩和门风。 周少华的父亲，那位在商场上说一不二、执掌着整个家族生意的周老爷子，从一开始，就决不允许一个“戏子”进他们周家的门。 在此时，陡然一转。 不再是流光溢彩的戏院后台，也不再是温馨甜蜜的小洋楼。而是一座庄严肃穆、充满了压抑感的中式大宅——周家公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和浓重香火混合的味道。 白玉霜的记忆，似乎是以周少华的视角展开的。 苏明月等人眉头一皱，相互对视了一眼， 陆离终是说出了大家的困惑！ “这明明是白玉霜的记忆，为什么出现周少华经历的事情？！？” 众人带着疑问，继续看着接下来的事情！ 周少华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面前是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但昨夜未眠的疲惫和此刻的焦灼，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父亲，玉霜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有才情，有风骨，她……” “闭嘴！” 一个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打断了他。 周老爷子穿着一身暗褐色丝绸长袍，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他绕着周少华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 “才情？风骨？我只知道，因为她，整个江城的生意伙伴都在背后笑话我周某人，说我周家的继承人，被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迷了心窍！ 我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我不管她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周家的门，她这辈子都别想进！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还当自己是周家子孙，就立刻、马上，跟那个戏子断干净！” “我做不到！” 周少华倔强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恳求，也是反抗。 “父亲，时代变了！她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清清白白，为什么就要被人看不起？” “好！好！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周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扬起拐杖，毫不留情地抽在周少华的背上！ “啪！” 地一声脆响，周少华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却依旧跪得笔直。 “这一杖，是打你不知好歹！” 周老爷子喘着粗气，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关到房间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家法硬！” 两个高大的家丁立刻上前，想要架起周少华。 就在父子俩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从门外缓缓传来。 “周老爷，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令郎也是至情至性之人，父子之间，有话好说。” 随着话音，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慈祥的老和尚，缓缓走了进来。 他手里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念珠，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他的出现，能涤荡掉此地所有的戾气。 当这个老和尚的身影出现在幻境中的一瞬间，正在“观影”的苏明月四人，齐齐心头剧震！ “是他！” 陆离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愕和愤怒， “就是那天在火车上，那个突然消失的老和尚！” 楚逍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西装的内袋， 那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枚从列车上捡到的，与老和尚手中一模一样的黑色念珠。 林晚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小脸煞白。 那个在列车事件中，给他们带来巨大压迫感的幕后黑手，竟然……竟然出现在了白玉霜的回忆里！ 苏明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果然！ 他果然早就来到了江城！ 而且，他介入的时间点，比他们想象的，要早得多！ 他不是在周少华和白玉霜出事后才出现的，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场悲剧的导演！ 原本暴怒的周老爷子看到老和尚，脸上的怒气立刻收敛了许多，甚至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 “空蝉大师，您怎么来了？上次多亏您指点迷津，南边的码头生意才转危为安。 这点家事，还惊动了您，真是罪过，罪过。” “阿弥陀佛。” 空蝉大师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贫僧云游至此，听闻府上有些纷扰，特来看看。 周老爷，您生意做得这么大，靠的是一个‘和’字，家和，才能万事兴啊。”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周老爷子的情绪都平复了不少。 空蝉大师转向跪在地上的周少华，温和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怜悯： “周施主，贫僧知道你心里的苦。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但有时候，换个角度看，或许就能海阔天空。” 他走到周少华面前，将自己手上那串一直捻着的乌黑念珠，摘了下来，亲手戴在了周少华的手腕上。 “这串念珠，乃是贫僧随身之物，是用千年雷击檀木所制，在佛前供奉了九九八十一天。 你戴着它，可静心凝神，化解戾气，助你勘破迷障，看清本心。” 周少华看着手腕上那串冰凉的念珠，一股浓郁而冷冽的檀香味，瞬间钻入鼻息。 那香味仿佛有生命一般，蛮横地侵入他的神识。 他那颗因愤怒、焦虑和对白玉霜的担忧而狂跳不已的心，似乎真的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不，不是平静，是变冷了。 那份炙热的爱意和不顾一切的决心，仿佛正在被这股寒意迅速地抽离、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理智的空洞感。 他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空蝉。 空蝉对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然后转身对周老爷子说： “周老爷，令郎的生意，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一些瓶颈？ 航运之事，风险颇高，利润也已见顶。 不妨，让他试试新的路子。 有时候，破而后立，方能见天地。” 幻境到此，苏明月四人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原来是这样……” 楚逍喃喃自语，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念珠，与幻境中周少华手腕上的那一串，进行对比。 一模一样！无论是材质、光泽，还是上面那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天然纹路！ “这个老秃驴！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周家！” 陆离咬牙切齿地说， “他先是故弄玄虚，取得了周老爷子的信任， 然后，又精准地利用周少华和白玉霜的感情危机，顺理成章地把这串有问题的念珠，交给了周少华！” 苏明月眼神冰冷，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不止。你们没发现吗？周少华戴上念珠后的眼神变了。那不是‘静心凝神’，那是‘心死神灭’。 这串念珠的作用，恐怕不是简单的诅咒，而是……替换。 它在压制、甚至吞噬周少华原本的情感，比如他对白玉霜的爱，然后放大他内心深处的另一种东西——野心和欲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空蝉说的‘新的路子’，恐怕就是让他成为敛财和吸收‘欲望’的工具。 周少华后来的性情大变，很可能就跟这串念珠，以及他所谓的‘新生意’有关。 他被改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傀儡。” 一个可怕的、完整的闭环，在众人心中清晰地形成。 第225章 咫尺天涯 画面再次回到白玉霜的视角。 她发现，周少华开始变了。 被周家关了几天后，他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来找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玉霜，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 白玉霜看到他手腕上多了一串黑色的念珠，那股冷冽的檀香味，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点不舒服。 也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每一个细节的楚逍瞳孔猛地一缩！ “等一下！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陆离正全神贯注于两人的对话。 “念珠！”楚逍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刚才他抱住玉霜姐的时候，手腕上的念珠……闪了一下乌光！” “我也看到了！” 林晚的声音带着颤音地证实道，“非常快，就像错觉一样！” 这一下，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了那串不起眼的黑色念珠上。 苏明月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电般划过。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那为什么会在白玉霜的记忆里，看到周少华的记忆也就说得通了！” 陆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那是这串念珠将周少华的记忆附着在了白玉霜的魂魄上？然后我们又通过她的记忆看到了这一切？” “不，比那更可怕。”苏明月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空蝉没有让白玉霜看到，他是放给我们看的。” 此言一出，楚逍和陆离如遭雷击，林晚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他故意将我们送到这里，算到了我们会进入白玉霜的记忆，所以他提前在这里埋下了一个‘路标’！” 苏明月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忌惮，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导演，向我们展示他的‘作品’，展示他是如何一步步将周少华推入深渊的！他甚至懒得掩饰！” “开什么玩笑……” 陆离的声音干涩，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他怎么可能算到这一步？！从列车到这里，他始终在我们前面……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众人心中那份对空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大，而是一种近乎全知、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恐怖布局能力！ ...... 就在这时，白玉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轻声问：“这是？” “家里请来的一位大师送的，说是能静心。”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捧着她的脸，眼神里是她熟悉的深情， “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让他们接受你。” 白玉霜信了。 她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他们爱情路上的一点小小考验。 可从那以后，周少华变得越来越忙，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开始接触一些她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些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让她不安的狂热。 他们聚在一起，谈一些她听不懂的“新生意”和“新思想”。 有时候，他深夜才来小洋楼找她，身上会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和烟草味，混杂着那股越来越浓的檀香味。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跟她聊书和戏，更多的时候，只是抱着她，沉默地坐很久很久。 白玉霜问他，他只说是生意上的事，周家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他必须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 “玉霜，你再等等我。” 他总是这样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挣扎。 她虽然担忧，但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她知道他压力大，便不再用自己的事去烦他，只是默默地为他洗手作羹汤，打理好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家，等他回来。 然而，恐慌还是不可避免地来了。 直到某一天，江城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标题是《周氏少东另辟蹊径，‘极乐之宴’引爆上流社会》。 报道盛赞周少华商业手腕了得，举办的私人宴会一票难求，成为江城权贵们趋之若鹜的销金窟。 配图上，周少华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一群人中央，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自信而疏离的微笑。 她拿着报纸去问他，他只是烦躁地一把夺过，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商场上的应酬罢了，你不懂。” 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有一次，仅仅因为她煲的汤里放了他从前最不喜欢的香菜，他就猛地把碗扫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事后，他又会抱着她，痛苦地道歉，说自己压力太大了，控制不住情绪。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深夜。 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借着月光，她看到周少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捻着那串念珠，嘴里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反复念着一句话： “舍弃七情，方得极乐……舍弃六欲，方登彼岸……” 那声音冰冷得不像人类，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不敢出声，只能用被子紧紧蒙住自己，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他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他一把抓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生疼。 “玉霜，听着，”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清醒的恐惧， “我可能……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那串珠子……那串珠子有问题！它控制了我！” “少华，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白玉霜吓坏了，哭着问他。 他却只是摇头，用力地想把手腕上的念珠摘下来，但那念珠像是长在了他肉里一样，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他眼中清明的神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空洞和迷茫。 “来不及了……他们来了……” 他绝望地放弃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爱，有悔，有无尽的痛苦和不舍。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这栋房子是安全的！等我！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然后，他捧着她的脸，用力地吻了她。 那是一个冰冷的、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吻。 “等我……” 他最后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决绝地冲进了外面的瓢泼大雨里，很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雨幕中。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白玉霜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的身影在众人面前，再次变得虚幻而不稳定，那双刚刚有了光彩的眸子，又重新被死寂的哀伤所填满。 “他……再也没回来……”她的声音，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我等了他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后来，报纸上说，周家漕运的船出了大事，死了很多人…… 再后来，又说周家公馆深夜失火，烧成了一片白地……周老爷子，也没了……” “我去找过，去问过……可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什么周少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把那顶凤冠收了起来，我不再唱戏了……我就在这里，守着我们的家，等他……” “可他，食言了……” 一滴冰冷的、虚幻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瞬间消散无踪。 “他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撕心裂肺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小楼里的每一个人都紧紧淹没了。 第226章 茶楼风声，故纸堆谜 白玉霜那如泣如诉的故事，像一缕燃尽的青烟，最终消散在了黎明前的微光里。 她的执念，在苏明月那滴蕴含着无上灵气的精血安抚下，暂时沉寂了下去。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和悲伤，最终凝聚成了一枚小巧的、雕刻着杜丽娘惊梦模样的白玉佩。 玉佩触手温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苏明月用一根红绳将它穿起，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枚玉佩，是白玉霜存在过的凭依，也是他们追查下去的，唯一的情感纽带。 小洋楼里，天光渐亮，气氛却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林晚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知道，周少华的改变并非出自本心，他是被那串邪门的念珠，被那个叫空蝉的恶僧给控制了。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更加不寒而栗。 一个原本那么深情、那么有风骨的男人，竟然可以被外力如此轻易地扭曲、操控，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憎恶的模样，最终走向毁灭。 那份曾被捧在手心的爱情，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碰就碎。 她想不通，更是不敢想，如果连那样刻骨铭心的爱都无法抵御阴谋的侵蚀，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正坚不可摧的呢？ 陆离则是一脸压抑不住的煞气，高大的身躯里仿佛困着一头即将暴走的猛兽，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在他那简单直接的逻辑里，不管那个叫空蝉的秃驴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图谋，他敢算计周少华，就等于间接伤害了白玉霜，更等于打扰了明月的清净。 这笔账，必须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楚逍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那串从空蝉分身手上得来的黑色念珠，眉头紧紧地锁着。 他不像陆离那么冲动，他想得更多，也更深。 “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沉声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那个空蝉，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又是英雄救美，又是温水煮青蛙，好不容易才让周少华对他言听计从。 他的目标，显然不只是一个周少华，或者说，不只是周家的钱财那么简单。 他通过周家，到底想在江城干什么？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苏明月一直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清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逐渐被晨光染成鱼肚白的天色。 听到楚逍的话，她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想知道他想干什么，就要先知道他已经干了什么。”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初冬的溪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楚逍，你的活儿来了。” 楚逍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精明和干练： “明白！查周家，查那个周少华，查所有跟空蝉有关的蛛丝马迹。我这就去！” 说着他就要起身。 “不急。”苏明月却叫住了他，“天亮了，先去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陆离和楚逍，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今天……别在家里做了。” 陆离那张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楚逍则是干咳了两声，讪讪地笑道：“那是，那是。外面的早点，花样多，味道好。” …… 江城的“老一品”茶楼，永远是这座城市消息最灵通、也最嘈杂的地方。 楚逍换上了他那身行头——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包打听”。 他在茶楼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蟹粉小笼，一碟桂花糖糕，然后就不紧不慢地吃喝起来。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将周围那嘈杂纷乱的声音，一丝不落地尽收耳底。 “听说了吗？城东的米价又涨了！再这么涨下去，咱们这些穷哈哈，连稀饭都喝不起了！”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满嘴流油地抱怨着。 “还不是因为北边又打起来了，人心惶惶的，那些个奸商，就趁机囤货抬价！” 邻桌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愤愤不平地说道。 “要我说啊，还是咱们法租界里安稳。管他外面打成什么样，洋人的地盘，没人敢乱来。” 这些都是寻常的市井闲谈，楚逍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半点关于“周家”或者“空蝉”的字眼。 这两个名字，似乎早已被人遗忘在了时间的角落里，连同那个曾经名动江城的白玉霜一起。 他知道，光靠这么守株待兔地听，是听不出什么名堂的。他得主动出击。 他抬手叫来一个跑堂的伙计，那伙计看他衣着普通，本有些爱答不理，但楚逍只是不着痕迹地将两块亮闪闪的大洋，塞进了对方端着托盘的手里。 那伙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笑容立刻热情了十倍，腰也弯了下去： “哎哟，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 “跟你打听个人，或者说，一户人家。” 楚逍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周家，航运商会的周家有印象吗？” 伙计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也学着楚逍的样子，压低声音回道： “爷，您这问的，可是陈年旧事了。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得有……七八年了吧？” “没错，就是七八年前的事。” 楚奔点了点头，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大洋。 伙计的胆子显然大了起来，他感叹道： “周家啊……那可是咱们江城当年响当当的大户人家！ 尤其是那位周老板，哦不，那时候都还叫他少东家周少华。 啧啧，那可真是个人物！ 留洋回来的，人长得精神，又有本事，把周家那摊子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 可惜啊，真是天妒英才……” “怎么说？”楚逍追问道。 “没了呗！” 伙计一摊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说是有一年出海去南洋谈生意，海上起了大风浪，连人带船，都没了。 周家那时候办了好大的法事呢，听说就是那位空蝉大师给主持的。 那位大师，当年在江城可是了不得的人物，都说他有神仙一样的手段， 周家本来快不行的生意，就是被他给盘活的。” “后来呢？周家现在怎么样了？” “后来？”伙计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屑和恐惧， “周老板没了之后，周家就像中了邪一样，一下子就不行了。 先是漕运的船在长江里翻了，死了好多人，赔了一大笔钱。 然后没过多久，周家在西郊那座大宅子，半夜里走了水，烧得那叫一个干净！ 连周家的老爷子，都……唉，惨呐！”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外面都传，是周家发了不义之财，得罪了不干净的东西，遭了报应。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提周家和那位空蝉大师了。 爷，我劝您也别打听了，晦气！” 说完，伙计拿着钱，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楚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 出海失踪？翻船？失火？全家死绝？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和报应，这分明是…… 灭口！ 那个叫空蝉的和尚，在利用完周家之后，用一场接一场的“意外”，把所有的痕迹，都烧得一干二净！ 好狠的手段！ 第223章 掩盖的秘密 茶楼里的风声，证实了楚逍的猜测，却也让线索戛然而止。 光靠打听，是行不通了。 必须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楚逍离开茶楼，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去了江城最大的公共图书馆。 这里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自有一股庄重和宁静。 高大的雕花木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泛黄的书籍。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水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高高的拱形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楚逍脱下长衫，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西装马甲，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前来查找资料的学者。 他彬彬有礼地走到借阅台前，向管理员说明来意，申请查阅七八年前的所有本地报纸。 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钱，在这里工作了快三十年。 他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审视着楚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探究。 “查七八年前的报纸？” 钱先生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 “年轻人，那些故纸堆，又黄又脆，翻起来费劲得很。你要查什么？写文章吗？” “正是。” 楚逍脸上挂着一副诚恳又谦逊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递了过去， “老先生，实不相瞒，晚生正在写一篇关于江城近代航运业发展的论文，需要查一些当年的商业资料。尤其是……关于周氏航运的一些旧闻。” 一听到“周氏航运”，钱先生的眼神明显变了变，他没有接那包烟，只是摆了摆手： “周家啊……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们的事，没什么好写的。年轻人，我劝你，还是换个题目吧。” 楚逍心里一动，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这位老先生，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他没有再坚持，而是顺着老先生的话，叹了口气： “老先生说的是。只是晚生的导师，偏偏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点了这个题目，我也是没办法。您放心，我就是查些商业数据，绝不涉及那些……不该问的是非。”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身不由己”的立场，又暗示自己知道分寸。 钱先生沉默地看了他半晌，终于还是站起身，慢悠悠地从一个巨大的档案柜里，推出一摞摞用牛皮纸包裹、落满了灰尘的报纸合订本。 “年轻人，有耐心是好事。” 老先生一边推着小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看那些情情爱爱的小说，要么就是去电影院看什么洋片子，肯静下心来翻这些故纸堆的，不多喽。 报纸都在这里了，你自己慢慢看吧。不过记着，轻点翻，这些可都是历史的底子，弄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多谢老先生。” 楚逍笑着应和了几句，便一头扎进了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报纸里。 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找。 从时政要闻到社会新闻，从商业广告到风月趣闻，任何一个角落他都不放过。 报纸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稍一用力，边角就会碎裂。 楚逍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终于，他在一张民国二十九年秋天的《江城时报》中缝里，找到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本市航运巨子周少华先生，于昨日率船队出海巡视南洋业务时，突遇百年未见之风暴，不幸罹难，享年二十八岁。周氏家族悲痛万分，将择日于家中举办追悼仪式。】 消息很短，很官方，用词也十分谨慎，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楚逍的目光，却被讣告旁边配发的一张小小的、极其模糊的黑白照片给吸引了。 那是追悼会现场的照片，照片上，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面容慈眉善目的和尚，正站在一位悲痛欲绝的老者身边，低声安慰着他。 那位老者，想必就是周家的大家长，周德海。 虽然照片因为时间和印刷质量问题，已经模糊不清，但楚逍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和尚，就是空蝉！ 他果然在！ 而且，他在周家的地位，显然非同一般，已经到了可以陪在家主身边，接受吊唁的程度。 楚逍心中一动，继续往下翻。 大概在周少华死后三个月，他又在报纸的社会新闻版块，看到了关于周家的消息，这次的版面，比上次大了一些。 【惨！周氏漕运货船深夜沉没，数十船员葬身江底，疑为江匪水鬼所为！】 报道里详细描述了那场惨剧，说周家的货船在运输一批重要货物时，于深夜的长江江段，离奇沉没。 幸存的船员都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只说江面上起了大雾，好像看到了水里有无数黑影在拉扯船只。 报道的最后，还请了一位所谓的“民俗专家”分析，说这可能是触怒了江神，或者是遇到了传说中的“江匪水鬼”。 楚逍冷笑一声，什么江匪水鬼，分明是妖物作祟！ 他接着往下翻，又过了不到两个月，一则更加触目惊心的新闻，占据了社会版的头条。 【冲天火光！百年周家公馆深夜失火，原因不明，周氏家主周德海先生不幸遇难！】 报道配发了一张火灾现场的照片，那座曾经辉煌气派的中式大宅，被熊熊烈火吞噬，火光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 报道称，大火是从书房烧起的，火势蔓延极快，等到救火队赶到时，一切都已化为灰烬。 周家德高望重的大家长周德海先生，也没能逃出来。 一条条新闻看下来，楚逍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和巧合，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的谋杀！ 空蝉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榨干了周家这颗棋子所有的价值后，便毫不留情地将它从棋盘上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楚逍合上那本沉重的报纸合订本，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 他重新坐下，又将那几个月的报纸仔细翻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连最不起眼的广告和公告栏都没有放过。 终于，在一份《工商日报》的末版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条毫不起眼的公告。 【公告：周氏航运有限公司因遭逢巨变，经营不善，经董事会决议，将全部资产及业务，转入新成立之“江城慈航慈善基金会”代为托管经营，所有收益将用于本市慈善事业。特此公告。】 这条公告发布的时间，就在周家大火之后的第三天！ 江城慈航慈善基金会？ 楚逍立刻意识到，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他飞快地翻找关于这个基金会的资料，很快就在另一份报纸上，找到了该基金会成立的新闻。 新闻照片上，几位江城商界的头面人物正含笑剪彩，而在他们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双手合十，含笑而立。 正是空蝉！ 原来如此！ 杀人，夺产，最后再披上一件“慈善”的外衣，将周家的一切吞得干干净净，还为自己博得一个大善人的美名！ 好一个佛门高僧，好一个慈悲为怀！ 这个敌人，不仅拥有强大的、可以驱使妖物的力量，更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和耐心。 他回到小洋楼，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周少华死了，周家也完了。” 他把从图书馆里偷偷用相机翻拍下来的报纸照片和公告摊在桌上， “所有的线索，到那场大火，就全都断了。 周家所有的产业，最后都落到了一个叫‘慈航基金会’的名下，而这个基金会的幕后主使，就是空蝉。” 陆离看着那张周家失火的黑白照片，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混蛋！这秃驴，比妖魔还狠！ 那我们还查什么？ 直接把那个秃驴揪出来，打到他开口不就行了！” “不行。” 苏明月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否决了他的提议， “我们现在对空蝉的了解，几乎为零。 他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后手，我们一概不知。 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落入他提前布好的陷阱。”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周家公馆失火的报道上，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他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用一场大火来掩盖所有的痕迹，那就说明，那片废墟里，一定有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楚逍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明白了苏明月的意思。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明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沉沉暗下的夜色， “他以为一场大火能烧尽所有，但他算漏了，有些东西，是火烧不掉的。” “我们去看看。”她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 “今晚，夜探周家祖宅。” 第224章 夜探周家 入夜。 江城的繁华与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一辆黄包车在泥泞不平的土路尽头“吱呀”一声停下，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他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一边指着前方那片在月光下黑黢黢的荒地，脸上满是忌讳和恐惧。 “几位老板，真不是我不拉，前面就是西郊有名的乱葬岗， 再过去，就是当年周家那片烧成白地的宅子。 那地方邪性得很，大白天的都没人敢靠近，您几位这大半夜的……还是别去了吧，晦气！” 楚逍笑着多给了他几块大洋，算是封口费，打发他走了。 四人下了车，一股混杂着泥土、腐草和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的冷风，便迎面吹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月亮惨白得像死人的脸，没有一丝温度。 月光下，不远处的乱葬岗上，一个个小小的土包此起彼伏，几张被风吹来的纸钱，正贴在枯草上，无声地飘动，平添了几分阴森。 而乱葬岗的旁边，就是周家祖宅的废墟所在。 这里曾经是江城有名的风水宝地，如今却早已被当地人视为不祥之地。 只剩下几段被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具具沉默的、扭曲的骨骸，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剧。 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废墟的中央。 “好……好重的阴气和怨气。” 林晚一落地，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只同样炸了毛的狸奴。 她的体质特殊，能比常人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些东西。 那场大火，不知道烧死了多少无辜的下人，他们的怨念，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至今还盘踞在这里，让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 陆离往前站了半步，将林晚和苏明月都护在身后，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大妖的威压。 那股威压如同实质的烈阳，瞬间将周围的阴冷驱散一空。 那些原本在废墟中游荡、被怨气束缚的地缚灵，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惊恐地远远躲开，再也不敢靠近。 苏明月没有理会这些不入流的小鬼，她的目光，在废墟中缓缓扫过，像是在勘察着什么。 “这里的风水，被人改动过。” 她忽然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曾经是主宅大门的位置，指着地上几块被杂草掩盖、毫不起眼的碎石： “原本这里是‘金蟾吞水’的聚财之局，藏风聚气，能保三代富贵。 但现在，却被人用几根淬了黑狗血的镇魂钉，钉在了几个关键的穴眼上，硬生生把聚财局，改成了‘恶鬼抬棺’的绝户之局。 难怪周家败落得这么快，家破人亡，一点生机都不留。” 楚逍听得咋舌，他蹲下身，拨开杂草，果然看到一块碎石下，露出一小截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钉。 他忍不住感叹：“这老秃驴，手段可真够毒的！ 这风水玄学，我只懂点皮毛，跟仙女姐你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咱们还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空蝉做事很干净。” 苏明月一边朝废墟深处走去，一边说， “他用大火烧毁了一切有形的证据，又用这个恶毒的风水局镇压了这里的怨气，让它们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信息，更无法形成能找他报仇的厉鬼。但是……” 她在一面看起来还算完整、只是被熏得漆黑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从地基的结构来看，这里似乎是当年周家的书房所在。 “他算漏了一点。火，能烧毁木头和纸张，却烧不毁石头。而怨气，也并非无迹可寻。” 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并作剑指，指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莹光。她用手指，在那面被熏得漆黑的墙壁上，轻轻划过。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她手指的移动，墙壁上的那些黑灰，竟然开始像活物一样，缓缓地流动、剥落、重组！ 一幅幅模糊的、由当年残留的怨气和记忆碎片构成的黑白画面，开始在墙上浮现，就像在放映一场无声的、充满了绝望的旧电影。 那是大火燃起的那个夜晚。 惊恐的尖叫声，绝望的哭喊声，还有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虽然听不见，却仿佛能透过画面，直接刺入众人的耳膜。 画面的中心，是周家的大家长周德海，他被熊熊大火困在了书房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地逃跑，反而像是疯了一样，在墙壁上摸索着。 他先是在一处墙角摸索了半天，似乎没能成功，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紧接着，他又扑到墙壁的另一处，用尽全身力气，想打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那足以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闲庭信步般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空蝉。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悲天悯人的慈悲微笑，看着在火海中垂死挣扎的周德海，眼神却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周老爷，尘归尘，土归土。你所执着的一切，终将成空。阿弥陀佛。” 说完，他看了一眼周德海最后扑向的那面墙壁，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墙壁又恢复了那死气沉沉的焦黑模样。 “暗格！” 楚逍立刻反应过来，他兴奋地上前，按照刚才画面中周德海最后摸索的位置，在墙壁上仔细地敲打起来。 “咚、咚、咚……” 很快，他在一块墙砖处，听到了中空的回响。 他用力一按，那块墙砖果然向内陷了进去，露出了一个仅有书本大小的、黑乎乎的洞口。 然而，当楚逍伸手进去摸索时，却只摸到了一手灰烬。 他借着月光往里看，发现那只是一个很浅的暗格，里面空空如也，四壁还有被强行撬开和高温灼烧的痕迹。 “空的？” 陆离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大失所望， “搞了半天，就这么个小破盒子？还早就被人掏空了！” 楚逍也皱起了眉头，他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劲啊……这算什么？ 周老头临死前拼了命都想打开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而且看样子，早就被空蝉那老秃驴给发现了。” 他转头看向苏明月，脸上写满了疑惑： “这不合逻辑啊。 如果空蝉已经发现了这个暗格，并且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能在怨气回响里看到这一幕？ 他做事这么滴水不漏，不应该留下这种能让我们找到线索的‘记忆’才对。” “因为，这只是一个幌子。” 苏明月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在那被烧得焦黑的暗格边缘轻轻一抹，捻起一点灰烬。 “空蝉应该发现了这个暗格，并且用火毁掉了里面可能存在的东西。” “那我们不是白来了？”陆离有些泄气。 “不。”苏明月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周德海是个聪明人，一个能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江湖，他不会那么天真。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所以，他设了一个局。” 她指向刚才画面中，周德海第一个摸索的那个墙角： “那才是真正的关键。这个被发现的暗格，只是一个用来吸引敌人注意力的诱饵。 他故意留下这个破绽，让空蝉以为自己已经得手，从而忽略了真正藏东西的地方。” “金蝉脱壳！” 楚逍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怎么没想到！可是……周家只是普通人，他用什么法子，才能骗过空蝉那种高人的探查呢？” “你忘了周少华留过洋。”苏明月淡淡地说道， “周少华留洋归来，带回来的不只是新思想，还有新技术。 我猜，周德海从他那里听说了医院里一种叫‘x光’的东西，也知道了有一种金属，可以阻挡它的穿透。” “铅！”楚逍恍然大悟， “医院的放射室，墙壁里都会灌铅！ 周德海赌了一把，他赌这种能挡住西洋射线的凡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那个和尚的神识探查！” “没错。”苏明月赞许地点了点头， “空蝉的神识扫过这里时，只会发现一堵普普通通的承重墙，自然不会多想。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恰恰算漏了一个普通商人，为了保护家人和真相，所能迸发出的智慧。” 楚逍立刻兴奋地跑到那个墙角，按照记忆中周德海最初摸索的动作，在几块看似毫无关联的墙砖上，按照特定的顺序，用力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那面厚重的墙壁，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一股尘封了七八年的、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淡淡檀香味的陈腐气息，从洞口里扑面而来。 线索，就在里面！ 第225章 密室 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嘴，静静地等待着闯入者。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陈腐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檀香味，就混杂在这股气息里，像一条无形的毒蛇，钻进众人的鼻腔。 “我先进去探探路。” 楚逍自告奋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类似打火机的东西。 这是他从一个西洋商人那里淘来的“奇技淫巧”，叫“自来火”，比火柴方便得多。 “小心点。”苏明月叮嘱了一句。 楚逍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矮身钻了进去。 “啪”的一声轻响，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密室内的景象。 这里不大，约莫只有寻常书房的一半大小。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个紫檀木的书架，一张书桌，还有几口上了锁的大箱子。 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着，显然已经很多年没人进来过了。 那场大火，似乎并没有怎么波及到这里。 大部分东西都还保持着原样，只是墙壁被熏得有些发黑。 “安全！” 楚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离立刻护着苏明月和林晚，走了进去。 一进密室，那股檀香味就更浓了。 苏明月微微蹙眉，她能感觉到，这香味里，蕴含着一种不祥的力量，一种能让人心神不宁、放大负面情绪的力量。 “分头找找，看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苏明月吩咐道。 四人立刻行动起来。 陆离对那些瓶瓶罐罐不感兴趣，他直接走向那几口大箱子。 他也不费劲找钥匙，直接并指如刀，对着那厚重的铜锁轻轻一划。 “咔嚓！” 锁应声而断。 他打开箱子，里面装的，却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全是账本？” 陆离有些失望，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上面的蝇头小楷和复杂的数字，看得他头晕眼花。 “别小看这些账本。” 苏明月走了过来，接过一本，目光迅速地扫过， “有时候，数字，比文字，更能说明真相。”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很快，她的目光就定格在了其中一页上。 “找到了。” 众人立刻凑了过去。 那是一本记录着周家“特殊开支”的暗账。 上面没有写明具体的项目，只用了一些代号。 但其中一个代号，出现的频率极高——“静安寺”。 从周少华“去世”前一年开始，周家每个月，都会有一笔数额巨大的资金，以“香火钱”的名义，流向静安寺。 这笔钱的数额，大到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店铺！ “好家伙！”楚逍看得咋舌，“这哪里是捐香火，这分明是在……供养！” “不止。”苏明月翻到后面几页，神色愈发冰冷，“你看这里。” 账本的后半部分，资金的流向，开始变得更加复杂和隐秘。 除了静安寺，还出现了很多陌生的洋行、商会的名字。 每一笔交易的背后，都伴随着一个家族的破产，或者一个商人的离奇死亡。 周家，在空蝉的操控下，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贪婪的怪兽，在疯狂地吞噬着江城商界的财富和生命。 而这些财富，最终都像百川归海一样，流向了同一个地方——静安寺。 “他到底想干什么？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林晚不解地问。 “或许，钱，只是一个幌子。” 苏明月看着账本上那些血淋淋的记录，缓缓说道，“他要的，可能不是钱本身，而是……伴随着这些财富转移过程中的，那些人的欲望、贪婪、恐惧和绝望。” 这个猜测，让在场的所有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正在另一边书架上翻找的楚逍，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来看这个！” 他从一堆古籍的夹缝里，抽出一个被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日记。 日记的字迹，遒劲有力，正是周少华的笔迹。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都是他和白玉霜之间的甜蜜点滴，字里行间，满是爱意。 但从某一页开始，日记的风格，陡然一变。 【九月三日，晴。父亲以死相逼，我与玉霜之事，再无可能。心烦意乱。】 【九月五日，阴。空蝉大师赠我念珠，说可静心。戴上之后，头脑确实清明了许多，不再胡思乱想。】 【九月十日，雨。大师指点我一条新的生意路子，虽有些凶险，但若能成，父亲定会对我刮目相看。为了玉霜，我必须一试。】 看到这里，楚逍的手都有些发抖。这本日记，印证了他们所有的猜测！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记录，变得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诡异。 【十月一日。生意很顺利，只是……我好像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十月十五日。我昨晚又梦到玉霜了。可醒来后，却想不起她的样子。我好害怕。】 【十一月三日。那串念珠，摘不下来了。它好像……长在了我的肉里。】 【日期不明。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不，我是周少华！我要去找玉霜！我答应过要给她一个家！……杀了他们……把他们的钱都抢过来……只要有钱，就能……】 日记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清秀，变得越来越潦草、狂乱，甚至能看到笔尖划破纸张的痕迹，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和精神的错乱。 最后一页，是四个血红的大字，像是用指甲蘸着血写上去的。 【我不想去！！】 “他……他最后还是想反抗的……”林晚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就在众人心神激荡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明月，脸色忽然一变。 “不好！快走！” 她话音未落，整个密室，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墙壁上，那些被熏黑的石砖缝隙里，竟然开始渗出一种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液体！ 紧接着，一道道早已刻画好的、隐藏在墙体内部的梵文符印，猛地亮了起来！ “是陷阱！”楚逍脸色大变，“这个密室，从一开始就被动了手脚！”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那个老和尚了！” 那些亮起的符文，像一条条燃烧的锁链，瞬间将整个密室封锁！ 一股灼热到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凭空出现！ 这不是普通的火，这是专门焚烧神魂的“业火”！ “啊！”林晚惊叫一声，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点燃了。 陆离怒吼一声，身上妖气勃发，化作一道青色的护罩，将众人护在其中。 但那红色的业火，竟然能穿透妖气，不断灼烧着他的护罩，发出“滋滋”的声响。 “没用的！”苏明月神色凝重，“这火焰，光靠力量抵挡不了多久！” 空蝉的谨慎和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甚至没有亲自现身，仅凭一个预设的陷阱，就将他们逼入了绝境！ 温度越来越高，陆离的护罩开始出现裂痕，林晚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明月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放弃了用眼睛去看，而是将自己所有的神识，都沉静了下来。 一瞬间，外界的灼热、陆离的闷哼、林晚的喘息，都离她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流动的、由规则构成的梵文符印。 她看到了。 在密室的正上方，天花板的中央，所有的符文锁链，都交汇于一点。 那一点，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它，却是整个阵法力量的源头！ “陆离！头顶正上方！”苏明月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陆离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他全身的妖力，瞬间汇聚于右手，对着苏明月所说的方向，隔空轰出了一记最纯粹的妖力冲击！ “轰——！！！” 青色的妖力光柱，狠狠地撞在了天花板的中心点上！ 整个密室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那里的符文，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但……并没有破碎！ “不行！这阵法能吸收力量！”陆离咬牙道，他的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 苏明月眼神一凛。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 “以我之名，敕令——万法，归寂！” 她轻声念道，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天地初开时的律令。 那滴血液，瞬间炸开，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燃烧的、狂暴的红色符文，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黯淡、熄灭！ 整个密室的温度，骤然下降！ 阵法，破了！ 但苏明月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更加苍白了一分。对于身体没有回复彻底的她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 “快走！”她催促道。 陆离立刻扶住她，楚逍拉起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林晚，四人不敢有丝毫停留，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密室，冲出了周家祖宅的废墟！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秒钟。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整个周家祖宅的废墟，连同那个刚刚被破解的密室，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更加猛烈的爆炸中，被彻底夷为平地！ 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没剩下了。 远处的山上，空蝉面带笑容，坐在树上看向苏明月四人的方向！ “哎呀......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家伙，.....阿弥陀佛.....” 随即他有看了看身后。 “也不知道玉姬那边进展入如何了.....” 第226章 陆大王的人脉 回到法租界的小洋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四人都是一身狼狈，身上沾满了灰尘和硝烟的味道，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苏明月，她那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陆离一进门，就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又是倒水又是拿靠垫，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明月，你怎么样？要不要紧？”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责和担忧。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苏明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紧张。 楚逍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滴个乖乖，真是好险！那个老秃驴，心也太黑了！这是算准了我们会去，给我们准备了一份‘大礼’啊！” 林晚也是小脸煞白，她给苏明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轻声说：“明月姐，你快喝点水。” 小楼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空蝉这无疑是在向他们示威——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妈的！” 楚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老和尚，跟个鬼一样，藏在暗处不出手，光跟我们玩这些阴的，太憋屈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熏得有些发黑的日记，和那几页关键的账本影印件，摊在茶几上。 “现在，我们手里就剩这点东西了。” 他指着账本上那几个商会的名字，说道， “要不……我去查查这几个商会？虽然空蝉可能有后手，但总比坐在这里干等着强。” 苏明月看着那些名字，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意义不大了。”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依旧清晰， “既然连密室都在他的算计之内，这些商会，他又怎么会没有留下防备？ 你现在去查，大概率只会扑个空，甚至可能落入他新的陷阱。 他既然敢把这些东西留给我们看，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我们去查。” 这话说得楚逍心里一凉。 是啊，空蝉那种老谋深算的家伙，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这几个商会，恐怕早就被他清理干净，或者变成了新的诱饵。 “那……那怎么办？” 林晚有些无助地问，“难道就这么算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线索查到了死胡同，敌人又藏在暗处不露面。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最是磨人。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愁云惨淡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林晚， 看着那本记录着周少华痛苦挣扎的日记，忽然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天真地随口说了句： “要是……要是能找到周少华本人就好了。问问他，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这话一出，楚逍苦笑了一下：“小晚，别说傻话了。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周少华七八年前就死了，尸沉大海。这么多年过去，只怕早就变成一堆白骨，被鱼虾啃光了。大海捞针，怎么可能找得到？”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直因为帮不上忙而闷闷不乐的陆离，听到这句话，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他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找到周少华不就行了！” 楚逍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陆大王，你是不是没睡醒？我刚说完，大海捞针，找不到的。” “嘿！”陆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那是你们凡人的想法！大海捞针是难，可要是……让针自己蹦出来呢？”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故意卖起了关子。 “看来，你们还是对我陆某狐，了解得不够深啊！” 他踱着步子，摇头晃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想我陆离，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管着空气！人脉通天，朋友遍布四海八荒！ 区区一个长江入海口，找一艘沉船，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楚逍被他这副吹牛不上税的样子给逗乐了：“行了行了，陆大王，你就别吹了。 之前你在青丘是王，可这里是人间，还是民国。 难不成，这长江里，还有你的狐子狐孙不成？” “狐子狐孙是没有。”陆离神秘一笑，凑到楚逍耳边，压低声音道，“但……有欠我人情的泥鳅精，你说算不算？” “你有办法？！”楚逍的眼睛也亮了。 “那当然！”陆离挺起胸膛，一脸的“快夸我”。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苍白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就知道，她的陆离，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去吧。”她轻声说，“注意安全。” 得到了苏明月的首肯，陆离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浑身充满了干劲。 “你们就擎好吧！”他撂下一句豪言壮语，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 当天深夜，江城外的长江入海口。 月黑风高，江面上雾气弥漫。 陆离独自一人站在一处荒凉的礁石上，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极其尖锐、悠长的口哨。 那哨声，穿透了风声和浪声，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传入了漆黑的江水深处。 片刻之后，他面前的江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 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漩涡，凭空出现。 紧接着，一个硕大的、长满了青苔和贝壳的脑袋，缓缓地从漩涡中心浮了上来。 那脑袋，像个小山包，长着两根长长的胡须，一双灯笼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绿光。 “是……是哪位上仙，深夜召唤小妖啊？”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那大脑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谄媚和不安。 “小泥鳅，长本事了啊。”陆离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善，“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那巨大的脑袋猛地一颤，灯笼大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和骇然！ “陆……陆……陆大爷？！！” 那声音，吓得都变了调。 下一秒，那小山包似的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小，江水翻腾间， 一个穿着一身民国时期账房先生打扮、留着两撇八字胡、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 连滚带爬地从水里蹿了出来，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陆离面前。 “小妖……小妖不知是大王您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磕头如捣蒜，把礁石都撞得“咚咚”响。 这位，便是这片水域的“土皇帝”，修行了八百年的鲶鱼精，人称“江海龙王”的姚老板。 平日里，在水族中也是作威作福，没想到在陆离面前，怂得跟条小鲫鱼似的。 “行了，别磕了。” 陆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找你办点事。” “您吩咐！您吩咐！只要是您一句话，小妖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姚老板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没那么严重。”陆离从怀里，掏出一张从旧报纸上翻拍下来的、有些模糊的沉船照片，递到他面前，“帮我找艘船。七八年前，沉在这片水域的。船上，应该还有一口棺材。” 姚老板小心翼翼地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可就这一眼，他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八字胡都吓得哆嗦了起来。 他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不不不……” 他把照片像是烫手的山芋一样扔回给陆离，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陆大爷！陆大王！这个……这个忙，小妖……小妖是真帮不了啊！您……您还是杀了我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江里跳，一副宁死不从的架势。 陆离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一把揪住姚老板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给拎了回来。 “嘿！” 陆离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小泥鳅，一段时间没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啊！？” 一股恐怖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王者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姚老板被这股威压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知道，这位爷，是真的发飙了。 第227章 姚老板的恐惧 陆离身上那股威压，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瘫在地上的姚老板，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里的一条小泥鳅，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哀嚎。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修行了八百年的妖丹，都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差点当场裂开。 恐惧，是刻在血脉里的。 “陆……陆大爷……饶……饶命……” 姚老板的八字胡抖得像风中的两根稻草，他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眼看就要被活活吓晕过去。 陆离见状，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威压。 他倒不是真想把这小泥鳅怎么样，只是这家伙油滑得很，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嘴里就撬不出实话来。 压力一松，姚老板像一条缺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小心思，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大王啊！不是小妖不肯帮忙，实在是……实在是那个地方，它去不得啊！” “少废话，说重点。” 陆离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了他。 “是是是！” 姚老板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漆黑的江面，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就是那儿，黑石滩的江心。七八年前，那艘船，就是沉在那儿的。”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那天晚上，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小妖我正在洞府里睡觉，就感觉外面动静不对。 等我浮上水面一看，好家伙，那么大一艘船，跟个纸糊的灯笼似的，三两下就沉下去了。” “沉了就沉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陆离不以为然。 “关键是沉了之后啊！”姚老板的声音都变尖了， “船刚沉下去没多久，就从岸上走来一个和尚！ 那和尚邪门得很，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脚底下跟长了莲花似的，就那么一步一步，踩着水面，走到了江心，走到了沉船的正上方！” 陆离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空蝉！ “那和尚，在江心上，跟个菩萨似的，盘腿坐了三天三夜！”姚老板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小妖我好奇啊，就远远地看着。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七根……七根钉子！” 他比划出一个巴掌的长度，脸上满是惊恐。 “那钉子，是暗红色的，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鬼画符，一拿出来，周围的江水都‘滋滋’地响，跟烧开了一样！ 然后，那和尚就把那七根钉子，一根一根地，打进了江底！” “七根钉子，正好围成一个圈，把那艘沉船给罩在了里头。 从那天起，那片地方，就成了我们这儿的禁地——谁去谁死啊！” 姚老板哭丧着脸： “大王，您是不知道啊！那钉子布下之后，但凡有不长眼的鱼虾游过去，‘嗖’地一下，魂儿就没了，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沉底！ 后来，连周围的一些小妖，没招谁没惹谁的，走着走着道，魂儿也飘过去了！ 小妖我……我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偷偷凑近看过一次，就那一眼，我感觉我半条命都没了！ 脑子里跟有几百个人在哭在叫一样，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从那以后，小妖我就下了死命令，谁也不准靠近那片地方！ 大王，那不是坟地，那就是个……专门吃魂的磨盘啊！您……您可千万别去啊！” 听完姚老板的描述，陆离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笑得有些冷。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搞了半天，那个老秃驴，不是在给周少华下葬，而是在……‘炼丹’啊。” 他虽然不懂什么佛门阵法，但一听就知道，这所谓的“七星镇魂钉”，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这分明就是一个邪门的阵法，以沉船和棺材为核心，源源不断地吸收周围的魂魄和怨气，用来滋养棺材里的东西。 “周少华的尸体，一定有大问题。” 陆离心里有了底，他拍了拍姚老板的肩膀，吓得后者一个激灵。 “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陆离说道， “你就在这儿等着，万一我有什么东西要带上来，你负责接应。” 姚老板一听，脸都绿了。 “大……大王，您……您真要下去啊？！” “不然呢？”陆离瞥了他一眼， “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听你讲故事的？” “可是……可是那下面……” “别可是了。”陆离不耐烦地打断他， “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那两根胡子拔下来。” 姚老板吓得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陆离不再理他，走到礁石边缘，看着那片漆黑如墨的江面。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青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没有溅起一丝水花，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岸上，只留下姚老板一个人，在萧瑟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看看漆黑的江面，又摸了摸自己珍贵的胡子，最终欲哭无泪地蹲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老天爷啊，佛祖啊，今天这事儿可不关我的事啊，都是这位爷逼我的啊……” …… 江水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陆离与沉船的距离越来越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阴寒。 这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一种能渗透进骨髓、冻结灵魂的阴气。 他运转妖力，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将阴气隔绝在外。 越往下潜，光线越是暗淡，周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很快，他就看到了姚老板所说的恐怖景象。 江底的淤泥里，铺着一层厚厚的、惨白色的鱼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属于水妖的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这里的恐怖。 这里，没有任何活物。 死寂。 就在这片白色骨骸的中央，七根巨大的、暗红色的钉子，呈北斗七星之势，深深地扎在江底的岩石上。 每一根钉子上，都刻满了扭曲的梵文，正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七道红光，在水下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光罩，将一艘巨大的沉船，笼罩其中。 无数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光点——那是被吸来的魂魄。 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那七根钉子吸收，然后转化为更精纯的能量，注入到光罩中心的沉船里。 “好大的手笔。”陆离悬浮在水中，看着眼前这一幕，也不禁暗自心惊。 空蝉这个阵法，布在这里七八年，天知道已经吸收了多少魂魄和怨气。 用这么庞大的能量去滋养一口棺材，他到底想“炼”出个什么怪物来？ 陆离没有贸然去碰那些钉子，他知道，这种连环阵，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层能量护罩。 护罩似乎只针对魂魄，对实体并没有太大的阻碍。 一进入护罩内部，那股阴冷和怨气，瞬间浓郁了十倍不止！ 沉船的景象，也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艘民国时期最常见的蒸汽货轮，钢铁的船身已经被腐蚀得锈迹斑斑，挂满了水草和贝壳。 但诡异的是，船的内部，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保护着，并没有完全被江水灌满。 陆离从一个破损的舷窗游了进去。 船舱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一半是水，一半是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 船舱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到处都刻满了和镇魂钉上一样的梵文。 这些梵文，像活物一样，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红光，将整个船舱，映照得如同鬼蜮。 陆离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向船舱深处走去。 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混乱的能量，就在最底层的主货仓里。 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声音，在死寂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货仓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妖王，都忍不住瞳孔一缩。 货仓的中央，一口巨大的、漆黑的楠木棺材，被八条粗大的铁链，悬吊在半空中。 而在棺材的正下方，是一个由无数骸骨堆积而成的京观！那些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妖类的，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挤压，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团！ 那个肉团，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巨蟒，时而化作恶龟，时而又伸出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 它，就是这个阵法的“处理器”，负责将吸收来的魂魄，提纯、炼化，然后输送给头顶的那口黑棺。 也是这口黑棺的……守护者。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离这个“生人”的闯入，那巨大的肉团，猛地停止了蠕动。 无数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的陆离。 “吼——！！！”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混杂了成千上万个声音的咆哮，猛地炸响！ 整个沉船，都为之剧烈地震动起来！ 第228章 打不死的牛皮糖 那一声咆哮，简直比一百个铜锣同时在耳边敲响还要命。 整个沉船内部的积水，都被震得掀起了一阵狂涛。 陆离要不是下盘够稳，差点被这声波攻击给掀个跟头。 “嗓门还挺大。” 陆离掏了掏耳朵，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嫌弃的表情，“就是难听了点。” 他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团由无数骸骨和魂魄组成的“肉球”，彻底暴走了。 它那蠕动的身体猛地拔高，瞬间化作一条由白骨构成的巨大水蟒，张开那足以吞下一辆小汽车的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狂风，朝陆离一口咬了过来！ “来得好！” 陆离不退反进，眼中金光一闪。 他甚至都懒得拔剑，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轰出了一拳。 这一拳，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带起任何华丽的光效。 但拳风所过之处，周围的江水，仿佛都被抽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真空通道，瞬间形成！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 陆离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白骨水蟒的脑门上。 那由无数坚硬骸骨组成的巨大头颅，就像是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豆腐块，瞬间炸裂！ 无数的骨头碎片，混合着青黑色的怨气，向四周爆射开来，将船舱的钢铁墙壁，打得“叮叮当当”作响，火星四溅。 一拳。 仅仅一拳，那看起来威势滔天的白骨水蟒，就没了脑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重新散成了一地蠕动的骸骨和魂魄。 “就这？” 陆离收回拳头，撇了撇嘴，一脸的意兴阑珊， “还以为有多厉害，结果是个样子货。” 他拍了拍手，转身就准备去研究那口悬在半空的黑棺。 在他看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背后，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再次升腾而起！ 陆离猛地回头。 只见地上那堆散落的骸骨和魂魄，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重新汇聚！ 那些破碎的骨头渣子，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飞快地拼接、重组。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个新的怪物，又出现在了原地。 这一次，它变成了一只背着巨大骨甲的龟。 那龟甲上，还长满了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人类眼球，看得人头皮发麻。 “嘿，还有第二形态？”陆离挑了挑眉，总算来了点兴趣，“挺能抗揍啊。” 那白骨龟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四肢猛地一蹬地，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万钧之势，朝陆离狠狠地撞了过来！ “跟我比力气？”陆离笑了。 他好歹也是妖族，肉身强度，那是天生的优势。 他双腿微微下沉，摆出一个马步的姿态，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白骨龟那堪比装甲车的冲击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陆离的双臂上。 整个船舱，都因为这次撞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数的铁锈和零件，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可陆离，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那看起来并不算夸张的身体，此刻却像是一根钉死在大地深处的定海神针，硬生生地将那万钧之力，给扛了下来！ “力气不错。” 陆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惜，还是差了点。”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地发力！ “给我……起开！” 一声爆喝，陆离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小山一样的白骨龟，给整个掀翻了过去！ 巨大的龟壳，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将船舱的地板都砸出了一个大坑。 陆离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上前补刀，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只见那只四脚朝天的白骨玄龟，并没有挣扎，它的身体，竟然像融化的蜡烛一样，迅速地“溶解”，再次化为一滩蠕动的骸骨和魂魄。 然后，和刚才一模一样，它又开始重组了。 这一次，它变成了一只长着八条骨爪的巨大蜘蛛。 “……” 陆离算是看明白了。 这玩意儿，根本就打不死！ 他每一次将它打散，它都能立刻借助这个阵法的力量，重新聚合。 而且，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重组之后，这怪物的气息，似乎都比之前，要强上那么一丝。 它在吸收自己攻击时逸散的妖力！ “好家伙，这是把我补给了？”陆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七根在船舱外，依旧闪烁着红光的镇魂钉。 他明白了。 这怪物，就是这个阵法的“中央处理器”。 只要外面的七根钉子还在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它就是不死的。 不破阵，就杀不了它。 而他，最不擅长的，就是破阵。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神神叨叨的佛门阵法。 “麻烦了。” 陆离心里暗骂了一句。 那只八爪蜘蛛，可不会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它八条锋利的骨爪，在钢铁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飞快地朝陆离冲了过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陆离也来了火气。 他这次不再硬碰硬，而是身形一晃，脚下踩着玄妙的步法，轻松地躲过了蜘蛛的扑击。 同时，他手中青光一闪，那柄陪伴了他千年的长剑——月华，终于出鞘！ 一道清冷如水的剑光，在昏暗的船舱里，一闪而过！ “唰唰唰唰！” 剑光快得像一道闪电，只听见一连串密集的切割声，那只巨大的白骨蜘蛛，瞬间就被大卸八块，切成了无数整整齐齐的骨头块。 陆离的剑法，精准而狠辣。 可结果，还是一样。 那些被切开的骨头块，掉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又开始慢悠悠地往一起凑。 陆离站在一旁，抱着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重组。 他算是跟这块“牛皮糖”杠上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变多少个花样出来。”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如同鬼蜮般的船舱里，上演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宝剑，面无表情地，对着一团马赛克似的怪物，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拆卸工作。 怪物变成蛇，他就把蛇切成段。 怪物变成虎，他就把虎剃成骨。 怪物变成鹰，他就把鹰剁成泥。 他拆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 到后来，那怪物刚组合出一半，就被他一剑给劈回了零件状态。 可无论他拆多少次，那团“牛皮糖”，总能不屈不挠地，重新站起来。 半个小时后。 陆离拄着剑，微微喘着气，看着面前那堆再次开始蠕动的骨头渣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堂堂九尾天狐，什么时候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这玩意儿，打又打不死，骂又听不懂。 简直比楚逍那张破嘴还烦人！（楚逍表示无辜躺枪.....） “算了算了，不跟你玩了。” 陆离终于放弃了。 他知道，再打下去，除了白白消耗自己的妖力，给对方“充电”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口被怪物守护着的黑色棺材，眼神里满是不甘。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大丈夫能屈能伸，打不过…… 啊呸，是打不死，咱就先摇人！ 他就不信了，他家明月那么聪明，还收拾不了这几根破钉子！ 陆离化作一道青光，迅速地离开了沉船，向着江面浮去。 而在他离开之后，那团蠕动的骸骨，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它没有再组合成攻击形态，而是重新化为一滩肉泥，静静地守护在那口黑棺之下，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 整个水下沉船，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与此同时，黑棺木的盖子悄然挪动了一下...... 第229章 破阵计 陆离从江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身上倒是没沾多少水，妖力一震就干了，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我很不爽”。 他一脚踹开小洋楼的门，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和江水的寒气走了进来。 “怎么样？” 楚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用小刀削着苹果，一边懒洋洋地问道。 他见陆离这副表情，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别提了。” 陆离一屁股坐进对面的沙发里，端起桌上凉了的茶水就灌了一大口，语气里满是憋屈， “碰到个牛皮糖，打又打不死，黏人得很。” 他三言两语，把水下那个诡异的沉船、七根破钉子，还有那个能无限复活的“马赛克”怪物，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楚逍听完，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削，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哎哟，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咱们的陆大王，英雄无用武之地，被个‘阵灵’给劝退了啊？ 这事儿要是传回青丘，你这妖王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你闭嘴！” 陆离瞪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明月还在楼上休息的份上，他早就一拳揍过去了， “有本事你去！看那玩意儿不把你那张破嘴给撕了！” “我去就我去，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肯定先跟它讲讲道理……”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日常斗嘴，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苏明月走了下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旗袍，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 经过一夜的调息，她的脸色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清冷，但眉宇间那股虚弱感，已经淡去了许多。 “都听到了。” 她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斗嘴的两人，最后落在陆离身上，“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就抚平了陆离心里所有的憋屈和郁闷。 他那点小情绪，立刻烟消云散，凑到苏明月身边： “不辛苦！就是那玩意儿太赖皮了，不然我早就把它拆了，把棺材给你扛回来了！” “嗯，我知道。”苏明月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走到茶几旁，那里还摆着昨晚喝茶剩下的茶具。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将七个青瓷茶杯， 一一从茶盘里拿了出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出了一个阵型。 “陆离，你说的七根钉子，是不是这样排列的？”她问道。 陆离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亮：“对！就是这样！明月你怎么知道？” “这是道家的‘七星锁魂阵’。” 苏明月指着那七个茶杯，开始给这几个“门外汉”上课，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为引，能锁住一方天地内的所有魂魄，让其不得超生。” 她又拿起桌上的一个白瓷糖罐，放在了七个茶杯的中央。 “这，就是那艘沉船和棺材。” “但光靠锁魂，还不够。” 苏明月的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个茶杯上， “空蝉还在里面，加入了佛门的‘往生度化’之力，只不过，他是反着用的。” “反着用？” 林晚好奇地问，她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 “嗯。” 苏明月耐心地解释道， “正着用，是净化怨气，超度亡魂，往生极乐。 反着用，就是将所有魂魄的怨气、执念、力量，全部提纯、炼化， 然后，像喂补药一样，源源不断地‘喂’给阵法中心的东西。” 她指了指那个糖罐：“所以，这根本不是一个镇压阵，而是一个……‘逆转往生阵’。 一个巨大的、用来炼尸的丹炉。” 听到“炼尸”两个字，林晚的脸白了白。 楚逍则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老秃驴，心也太毒了！ 他这是把整个江底，都变成了他的炼丹房啊！” “那……那个打不死的怪物呢？”陆离指着那堆茶杯中间的空地说。 “它，就是这个‘丹炉’烧出来的第一味药，也是负责看守丹炉的‘药童’。” 苏明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怪物的本质， “它不是独立的妖物，而是整个阵法的‘阵灵’，是这七八年来，所有被吸收魂魄的集合体。 只要外面的七个茶杯……也就是镇魂钉还在，它就能无限重生。”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难怪陆离会吃瘪，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整套能量循环系统。 “那……那要怎么破？”楚逍摸着下巴，问道，“总不能把整个江底都给掀了吧？” “破阵之法，有两种。”苏明月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找到阵眼，以绝对的力量，一击摧毁。就像打蛇打七寸。 但这个阵法，以天地星辰为引，江河水脉为基，阵眼藏得极深，而且很可能在不断移动，想找到，难。” “第二，”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七个茶杯，“简单粗暴一点。 我们不用找蛇的七寸，我们直接……把蛇的七节骨头，同时给它敲断！”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只要我们能在同一时间，让七颗镇魂钉全部失效，打破它的能量循环，那个‘阵灵’，自然就不攻自破。” 这个方法，听起来就比找什么虚无缥缈的阵眼靠谱多了。 陆离立刻摩拳擦掌：“这个我擅长！不就是敲钉子嘛！我一拳一个！” “没那么简单。” 苏明月看了他一眼， “那七颗钉子，能量互通。你打任何一颗，其他六颗都会立刻把能量补过去。 除非你的力量，能在一瞬间，超过整个阵法七八年积累的总和。你觉得，可以吗？” 陆离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虽然厉害，但还没自大到那种程度。 “那怎么办？” “所以，需要配合。”苏明月终于说出了她的计划，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一次，我们一起下水。” “陆离，”她首先看向陆离， “你的力量最强，负责主攻。那七颗钉子里，能量最强的是‘天枢’位的‘主钉’，它由你来对付。” 陆离立刻挺起胸膛，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楚逍，”苏明月的目光，转向了楚逍，“你的右手，怎么样了？” 楚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抬起自己的右臂，苦笑道：“前两天你给我下了几针，好多了。只要不是往死里用，动用一两丝力量，应该还撑得住。” “足够了。”苏明月点头， “你的诅咒之力，属性是‘终结’和‘死寂’，对这种魂魄阵法，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我不需要你强行破坏钉子，我需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候，用你那一丝力量，像一把最锋利的剪刀，去‘剪断’其中两颗钉子之间的能量连接。 能做到吗？” “剪断连接？”楚逍眼睛一亮，这个活儿，可比硬碰硬要精细多了，也正合他的胃口，“没问题！交给我了！” “林晚，”苏明月又看向林晚，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的‘镇魂八法’，虽然攻击力不强，但你的符箓，可以暂时‘净化’和‘安抚’钉子吸收的怨气。 就像往一锅沸油里，倒进一瓢冷水。 虽然不能灭火，但能让它暂时不那么沸腾。 你负责另外两颗钉子，尽力拖延它们的能量补充速度。” 林晚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 她终于，也能在这样重要的战斗中，帮上忙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我一定尽力！” “至于我，”苏明月最后说道， “我来对付那个‘阵灵’。我会把它拖住，给你们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破阵环境。 同时，我也会找出整个阵法能量流转最薄弱的那个瞬间。 到时候，一切，听我指令。” 她顿了顿，又从旁边的小包里，掏出几张早已画好的、闪烁着淡淡金光的黄色符纸，分发给众人。 “这是‘避水符’，贴在身上，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行动，跟在陆地一样。 这张是‘静心符’，能帮你们抵御水下的怨气侵蚀。” 看着苏明月在短短时间内，就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楚逍心里是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什么团队，这分明就是苏明月一个人的“一言堂”。 但偏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你觉得，就该这么干，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这就是绝对的智慧，带来的绝对的领导力。 “狸奴，”苏明月最后看向趴在林晚怀里，假装睡觉的橘猫， “你负责在外面放风，万一有不长眼的江匪或者巡捕的船只靠近，提前预警。” 狸奴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叫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好了，都去准备一下吧。” 苏明月拍了拍手， “吃完午饭，我们就出发。今晚，去江底……敲钉子。” 计划制定完毕，小楼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充满了干劲。 第230章 黑棺苏醒了? 入夜，江风渐起，吹得江岸边的芦苇荡沙沙作响。 一辆半旧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黑石滩附近的土路上。 这车，是楚逍花了几块大洋，从一个快破产的洋行老板那里“借”来的，美其名曰“战略物资”。 车门打开，四道身影鱼贯而出。 “我说，咱们这阵仗，怎么跟电影里那些偷鸡摸狗的江洋大盗似的。” 楚逍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小声嘀咕道。 “闭嘴，赶紧干活。” 陆离瞪了他一眼，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会会那个打不死的“牛皮糖”了。 苏明月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她走到江边，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神色平静。 “都准备好了吗？”她回头问道。 “准备好了！”林晚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认真。 她怀里的狸奴，也配合地“喵”了一声，然后一溜烟地蹿上了一棵大树，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开始放哨。 “那就走吧。” 苏明月将那张金色的“避水符”，往自己身上轻轻一拍。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了她的身体。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一瞬间，奇妙的感觉传来。 他们仿佛感觉不到水的存在了，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和水一样亲和。 “有点意思。”楚逍新奇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别玩了，下水！” 陆离低喝一声，当先一步，走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他身上青光一闪，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青色气泡，瞬间将四人笼罩其中。 这是他的妖力护罩，双重保险。 气泡缓缓下沉，江水从两旁分开，没有一丝一毫能渗进来。透 过气泡壁，他们能清晰地看到水下的景象，就像是坐在了一艘观光潜水艇里。 “哇……” 林晚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进入水底的世界。 越往下，光线越暗，周围也越是死寂。 很快，那片铺满了惨白骸骨的江底禁地，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即使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时，林晚和楚逍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这得死了多少东西啊。”楚逍咋舌道。 七根镇魂钉，如同七根通往地狱的图腾柱，散发着不祥的红光，静静地矗立在江底。 “都记住自己的位置了吗？” 苏明月的声音，在气泡里清晰地响起。 “记住了！”三人齐声应道。 “好。”苏明月点了点头，“陆离，撤掉护罩吧。” 陆离依言照做，青色的气泡悄然散去。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了众人。 但奇妙的是，他们没有感到丝毫的窒息和不适。 “避水符”的效果，让他们像鱼一样，可以在水中自由地呼吸和行动。 “行动！” 随着苏明月一声令下，四人身形一晃， 如同四条敏捷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层能量护罩，进入了沉船所在的区域。 几乎是在他们进入的瞬间，沉船内部，那团守护着黑棺的“阵灵”，猛地骚动了起来！ 它感觉到了！ 这一次，闯进来的，不止一个！ 而且，每一个，都带着让它感到威胁的气息！ “吼——！！！” 那混杂了万千怨魂的咆哮，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陆离上次听到的，还要狂暴，还要愤怒！ 整个沉船，都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一头被惊醒的远古巨兽。 “来了！” 楚逍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四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船身的破口处，冲了进去。 主货仓内，那“阵灵”已经不再是蠕动的肉团形态。 它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由无数白骨和怨气组成的百足蜈蚣，上百条锋利的骨爪，在地上疯狂地刨动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那巨大的头颅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了利齿的巨口。 “这卖相，可真够掉价的。” 陆离吐槽了一句，月华剑已经握在了手中。 “我来对付它。”苏明月身形一晃，挡在了众人身前，“你们去各自的位置，准备破阵！” 她神色不变，面对那气势汹汹的百足蜈蚣，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拿出任何武器。 她只是伸出纤长的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出了一个玄奥的法印。 “以水为介，听我号令——缚！” 一声轻叱！ 整个船舱里的积水，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 无数道湍急的水流，如同活过来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向那只巨大的百足蜈蚣！ 那蜈蚣猛地一甩头，想用蛮力挣脱。 可那些水流锁链，看似柔软，却坚韧无比！ 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反而被越缠越紧！ 水流在苏明月的操控下，化作一道道闪烁着微光的符文，不断地渗入蜈蚣的身体，压制着它体内狂暴的怨气。 这一手，看得楚逍和林晚是目瞪口呆。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苏明月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华丽夺目的光效。 她的战斗，就像是一位顶级的艺术家，在进行一场完美的创作。 优雅，精准，充满了智慧和美感。 “别愣着了！快去！”陆离低喝一声，将两人从震惊中唤醒。 他自己，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奔那七根镇魂钉中，最粗、最亮的那根“天枢”主钉而去！ 楚逍和林晚也立刻反应过来，各自奔向自己负责的目标。 战斗，分成了两个战场。 一边，是苏明月以一人之力，闲庭信步般地压制着狂暴的阵灵。 另一边，则是陆离三人，对那七星镇魂钉，展开了雷霆般的攻击！ “喝！” 陆离一声爆喝，手中的月华剑，带起一道璀璨的青色剑芒，狠狠地斩在了“天枢”主钉上！ “当——！！！”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水下沉闷地炸开！ 那主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上面的红光，也随之黯淡了一分！ 有效果！ 与此同时，楚逍也来到了他负责的两颗钉子前。 他没有像陆离那样硬碰硬，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一丝丝黑色的、如同雾气般的诅咒之力，从他掌心溢出。 “断！” 他眼中精光一闪，那丝黑气，化作两道细若游丝的黑线，精准地“切”在了两颗钉子之间的能量连接上！ “滋啦——” 一声轻响，那原本紧密无间的能量流，瞬间被切断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另一边，林晚也有些紧张地，将两张早已准备好的“镇魂符”，贴在了她负责的钉子上。 符纸一接触到钉子，立刻金光大放！ 一股平和而纯净的力量，瞬间涌入钉子内部，将其中狂暴的怨气，净化、安抚了下去。 那两颗钉子的红光，也随之变得柔和了许多。 配合得天衣无缝！ 七星连环阵的能量循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 “就是现在！”苏明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离抓住这个机会，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咚——！！！” 一声沉闷如心跳般的巨响，不是来自阵灵，也不是来自镇魂钉，而是来自……那口被悬吊在半空中的，漆黑的楠木棺材！ 棺盖，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比阵灵还要庞大、还要邪恶、还要冰冷的意志，猛地从棺材中苏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船舱！ “不好！”苏明月脸色一变。 只见那股黑色的邪恶能量，兵分两路。 一路，瞬间注入到被她困住的百足蜈蚣体内！ “吼——！！！” 得到这股力量的加持，那蜈蚣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身体猛地暴涨了一倍！ 苏明月布下的水流符文锁链，竟然被它一寸寸地撑开、崩断！ 另一路能量，则涌入了七星镇魂钉之中！ 那七颗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钉子，瞬间红光大放，比之前还要炽盛数倍！ 能量循环的速度，也快了不止一倍！ 陆离的剑还没来得及落下，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将他震得连连后退。 楚逍切开的能量缺口，瞬间被修复。 林晚的符箓，更是“噗”地一声，直接化为了灰烬！ 第一次破阵尝试，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而且，他们还惹出了一个更麻烦的东西。 苏明月看着那只挣脱了束缚，气息变得更加狂暴和充满恶意的阵灵，又看了一眼那口不断震动的黑棺， 神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棺材里的东西……醒了！” 第231章 用你最强的一剑，攻击我 这一下变故，来得又快又急，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陆离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那只体型暴涨、气息比之前凶悍了不止一倍的百足蜈蚣，忍不住骂了一句： “我靠！这家伙还带摇人的？” 楚逍和林晚的情况更糟。 他们一个被能量反噬，右臂的诅咒之力隐隐作痛； 另一个则是心神受创，小脸煞白。 局势，瞬间逆转。 之前是他们围殴一个阵法，现在，倒像是他们被一个阵法和一口棺材，给包了饺子。 “吼——！！！” 那只“进化”后的阵灵，显然已经不满足于被动防守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弓，像一截高速行驶的火车，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直冲着离它最近的苏明月撞了过来！ 这一次的攻击，不再有任何章法，纯粹就是力量的碾压！ “月月，小心！” 陆离惊呼一声，提剑就要上前支援。 然而，苏明月的反应，比他更快，也更冷静。 面对那足以撞沉一艘货轮的恐怖冲击，她不退反进，身形如同一片柳叶，在水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阵灵的正面冲撞。 同时，她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口不断震动的黑棺，凌空一指！ “根源在你，那就先断了你的根！” 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随着她话音落下，玉簪悄无声息地从她发间滑出，悬浮在了她的指尖前。 通过这段时间对钥匙的研究，它们的用法已经了然如胸！ 簪上，并没有爆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是簪头那一点点微弱的、如同星辰般的光晕，骤然亮了一下。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规则”之力，瞬间扩散开来！ 那股力量，没有声音，没有形态，却比任何实质性的攻击都要可怕！ 只见那道从黑棺中涌出，源源不断输送给阵灵和镇魂钉的黑色能量流， 在被这股无形之力扫过的瞬间，就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牛油上一样——“滋啦”一声，凭空断裂了！ 连接，被切断了！ 正在疯狂冲撞的阵灵，身体猛地一僵，就像一个突然被拔掉电源的玩具，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 它身上那股暴涨的气焰，也随之萎靡了下去。 七颗镇魂钉上的红光，也再次黯淡了下来。 这一手，快得像一道闪电，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 在场的三人，全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就给“切”断了？ “还愣着干什么！”苏明月的声音，将他们从震惊中唤醒，“我只能暂时切断它的能量供给，撑不了多久！就是现在，破阵！” 三人如梦初醒，立刻重新扑向各自的目标！ 这一次，没有了黑棺的能量补充，七星镇魂钉的能量循环，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陆离、楚逍、林晚三人，将刚才被打断的攻击，以更加猛烈的方式，宣泄了出去！ “当！” “滋啦！” 嗡！” 三声不同的声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整个七星连环阵，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循环不息的能量流，在三人的合力攻击下，终于，被彻底打乱了！ 阵法，出现了破绽！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新的问题又来了。 那个被切断了能量供给的阵灵，虽然威势大减，但它并没有消失。 它似乎被苏明月刚才那一下给彻底激怒了，放弃了其他人，将所有的攻击，都对准了苏明月！ 它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的船舱里疯狂地冲撞、甩动，上百条骨爪，像一片锋利的刀林，铺天盖地地朝苏明月席卷而去！ 苏明月一边要维持玉簪的力量，切断黑棺的能量， 一边还要应付阵灵的疯狂攻击， 一时间，也被拖住了手脚，陷入了苦战。 而陆离他们，虽然打乱了阵法，但想要彻底将其破坏，还需要时间。 僵局，再次形成。 而且，苏明月能感觉到，她现在最多再撑一分钟，那黑棺的能量，就会重新连接上！ 到时候，他们将前功尽弃，再无翻盘的可能！ 必须想个办法，一击致命！ 就在这危急关头，苏明月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 她看了一眼正在和镇魂钉较劲的陆离，又看了一眼被自己引到船舱中央的阵灵。 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一道指令，传给了陆离。 “陆离，相信我。放弃攻击钉子，用你最强的一剑，攻击我！” 正在全力攻击主钉的陆离，身体猛地一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攻击……明月？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别说攻击她，就是让别人碰她一根头发，他都能跟人拼命！ 然而，苏明月那不容置疑的、充满了绝对信任的意念，再次传来。 “相信我！” 陆离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不解，都在这三个字面前，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明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相信她。 这就够了。 “好！” 一个字，通过心灵感应，沉稳地回应了过去。 旁边的楚逍和林晚，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还在奇怪，为什么陆离突然停手了。 只见陆离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月华剑。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狂暴，而是一种极致的内敛和专注。 他所有的妖力，他所有的精气神，都开始疯狂地涌向手中的长剑！ 月华剑的剑身上，亮起了前所未有璀璨的青色光芒，将整个昏暗的船舱，都映成了一片青天！ 一股恐怖的、足以斩断山河的剑意，开始弥漫开来！ 楚逍和林晚，都被这股剑意惊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骇然。 他们这才意识到，陆离之前，根本就没用全力！ 这，才是青丘之王，真正的力量！ 他想干什么？他要用这一剑，把整个沉船都劈了吗？！ 而另一边，在陆离开始蓄力的瞬间，苏明月也动了。 她不再闪躲，反而主动迎向了那只疯狂的阵灵！ 她用最精妙的身法，一次又一次地，从阵灵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过，不断地调整着自己和阵灵的位置。 在外人看来，她险象环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锋利的骨爪撕成碎片。 但只有苏明月自己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在寻找，寻找那个唯一正确的点！那个能一击致命的，破局之点！ 找到了！ 就是现在！ 苏明月眼中精光一闪，她以自身为诱饵，将那巨大的阵灵，成功地引到了船舱的正中央——那个七颗镇魂钉能量交汇的、最不稳定的“伪阵眼”之上！ “就是现在！” 一声清喝，通过心灵感应，在陆离脑海中炸响！ 陆离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丝毫犹豫，人与剑，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斩——！！！”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虹，带着他对苏明月毫无保留的信任，带着他身为妖王的无上威严，斩向了苏明月，和她身后的阵灵！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美到了极致！ 也狠到了极致！ 楚逍和林晚，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完了！陆离疯了！ 然而，就在那毁天灭地的剑光，即将触碰到苏明月身体的前一刹那。 苏明月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绝美的、运筹帷幄的微笑。 她动了。 她的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向旁边横移了三寸。 就这三寸，生与死，一线之隔。 那凝聚了陆离全部力量的巅峰一剑，擦着她的衣角，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斩在了被她引到“伪阵眼”位置的阵灵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第232章 空的? 时间静止，只是错觉。 实际上，陆离那一剑，快得连时间都来不及反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那道青色长虹，斩入阵灵体内的瞬间，整个水下世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声音，消失了。 光线，扭曲了。 正在疯狂攻击的阵灵，庞大的身躯，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色裂痕，从它被击中的地方，悄然出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它的全身！ 那感觉，就像是一件烧制得极其精美的瓷器，被一柄无形的重锤，从内部，敲了个粉碎。 “哗啦——” 一声轻响。 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打都打不死的怪物，就这么在众人眼前，无声地、彻底地崩解了。 它没有化为血肉，也没有化为飞灰。 而是散成了成千上万个、米粒大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魂魄光点。 那些光点，不再带有任何怨气和疯狂。它们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在水中盘旋、飞舞，仿佛在向众人表达着无声的感谢。 然后，它们便化作一道道流光，穿透了船舱，穿透了江水，向着它们本该去的、遥远的地方，飘然而去。 万千魂魄，一朝解脱。 随着阵灵的消散，那七根深深扎在江底的镇魂钉，也随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上面那不祥的红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熄灭。 扭曲的梵文，也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无光。 它们，变回了七根普普通通的、锈迹斑斑的铁钉。 阵法，破了。 船舱内，那股压抑了七八年的阴冷和怨气，一扫而空。 江水，似乎都变得清澈了一些。 楚逍和林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苏明月当诱饵，陆离玩“自杀式”攻击……这俩人，是真敢玩啊！ 而且，还真让他们给玩成了！ 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和多深的信任，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楚逍看着不远处那对男女，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名为“羡慕”的情绪。 而此刻，那场惊天配合的男女主角，又是另一番光景。 陆离一剑斩出后，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微微喘着气。 但他顾不上自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明月的方向，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直到确认苏明月真的毫发无伤，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你……”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冒险，想骂她怎么能拿自己当诱饵。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带着后怕和庆幸的、傻乎乎的话。 “你……你没躲歪吧？”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紧张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如冰雪初融，似春风拂柳，让这阴森的江底，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你的剑，还没那么快。” 陆离看着她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和笑意，什么火气都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后怕。 “下次……不许这样了。”他闷闷地说。 “好。”苏明月笑着答应。 旁边的楚逍，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撒狗粮”，只觉得自己的牙都快被酸倒了。 “咳咳！”他故意大声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腻歪的气氛， “我说二位，咱们是不是……该干点正事了？” 他指了指那口因为失去了能量供给，已经从半空中落下来，静静地躺在骸骨堆里的黑色棺材。 真正的谜底，还在里面呢。 四人重新聚集到了那口黑棺前。 这口棺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但此刻，上面那些用来吸收能量的梵文，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变得和普通的木刻没什么两样。 那股邪恶冰冷的气息，也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它，变回了一口普通的棺材。 “开吧。”苏明月道。 陆离和楚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将手放在了沉重的棺盖上，同时发力。 “吱呀——”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船舱里响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棺盖，被缓缓地推开了。 四人立刻凑上前去，向里看去。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棺材里，铺着一层华贵的明黄色绸缎，除此之外…… 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没有白骨，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唯一的区别是，这口棺材的底部，除了有一些黑色的檀香粉末外，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印记。 仿佛，曾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躺了好久。 “空的？” 楚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空的？那老秃驴费了这么大劲，搞了这么个阵法，养了这么多年，结果……就养了个寂寞？” “不。”苏明月看着那个浅浅的人形印记，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脸色，比刚才破阵时，还要凝重。 “我们都想错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这里，不是他的坟墓，也不是他的囚笼。这里，是他的‘孵化器’。” “孵化器？”陆离不解。 “嗯。”苏明月伸出手，指着那个印记，“空蝉利用七星镇魂钉，吸收了七八年的魂魄和怨气，不是为了镇压周少华，而是为了……用这些能量，重新‘炼’出一具不死的、完美的傀儡。”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结论。 “而现在，看样子，他的这件‘作品’，已经‘孵化’成功，并且……出去了。” 这个真相，比在棺材里发现一具僵尸，还要让人感到恐惧。 一个死了好久的人，被一个邪恶的和尚，用无数的魂魄和怨气，重新“炼”活了过来。 那现在活着的，还是周少华吗？ 他又在哪里？ 就在众人为这个可怕的真相感到震惊时，一直沉默的林晚，忽然指着棺材的一个角落，小声地说道：“你……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棺材头部的绸缎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楚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俊男人，和一个穿着旗袍、笑靥如花的温婉女子。 正是周少华和白玉霜。 这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照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周少华的笔迹，写得有些潦草，仿佛是在极度痛苦和挣扎中写下的。 “玉霜，等我。” 看着这三个字，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也许，在被彻底吞噬之前，周少华的最后一丝意识，就是留下这张照片，留下这个未能兑现的承诺。 “我们……走吧。”苏明月轻叹了一口气。 谜底，已经揭晓了一半。 他们虽然没有找到周少华的尸体，但却摧毁了空蝉一个重要的布局，也大概猜到了他的目的。 就在四人准备离开这艘沉船，返回岸上的时候。 整个船舱，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怎么回事？！”楚逍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是这艘船！”陆离脸色一变，“阵法被破，失去了能量支撑，这艘船……要塌了！” 只见船舱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开始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冰冷的江水，正疯狂地从裂缝中倒灌进来！ 这艘被强行维持了七八年的“水下龙宫”，终于要回归它本来的面目了！ “快走！” 陆离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苏明月，另一只手抄起林晚，楚逍也紧随其后，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来时的破口冲去！ 在他们身后，是钢铁扭曲、崩塌的巨响，和被江水彻底吞噬的、无尽的黑暗。 第233章 戏精 岸上，黑石滩。 鲶鱼精姚老板正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 江面传来的阴气，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那身从当铺里淘来的、人模狗样的账房先生行头，根本就不顶事。 他一边哆嗦，一边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盯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三清道祖……各位路过的神仙都保佑保佑，可千万别出事啊……” 他倒不是真担心陆离的安危。 他担心的是自己！ 万一，他们在底下打得兴起，忘了收着劲，一不小心把这片水域给煮开了， 那他这洞府，他那些宝贝，他那几房貌美如花的小鲤鱼精老婆，岂不是都要跟着遭殃？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江心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咚咚”声！ 紧接着，他脚下的大地，都跟着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姚老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打……打起来了！” 他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当年那惊鸿一瞥的恐怖景象。 那个由无数魂魄和骸骨组成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怪物，还有那七根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能吸人魂魄的破钉子…… “我就说别去吧！我就说那地方邪门吧！” 姚老板拍着大腿，一脸的追悔莫及， “那位爷，平时看着是挺威风的，可那水下的玩意儿，它不讲道理啊！它打不死啊！”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陆离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唉，想我姚某人，在这长江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称‘江海龙王’，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差事了呢？” 他开始自怨自艾起来，“这要是让那位爷折在我的地盘上，青丘那帮狐狸精，还不得把我的皮给扒了，做成皮手套啊？” 江底的震动，还在一阵一阵地传来，而且越来越剧烈。 姚老板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七上八下。 他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后路了。 “不行，我得溜！”他打定了主意，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了再说。对，就这么办！”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我这不是跑路，我这是……战略性转移！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将来好给陆大王报仇！” 就在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猫着腰，准备开溜的时候。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动静都要巨大的轰鸣，猛地从江底传来！ 整个黑石滩，都为之剧烈地一震！ 姚老板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他回头一看，只见江心那片水域，此刻正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疯狂地翻腾着，冒着巨大的水泡！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正在飞快地形成！ 姚老板看着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彻底绝望了。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看这动静，别说那位陆大王了，估计连那艘破船，都得被搅成零件。 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被弄皱的长衫，对着翻腾的江面，煞有介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唉~”他长叹一口气，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悲怆地说道，“一代狐王，就此陨落。可惜，可悲，可叹啊！” 说完，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世事无常”的沧桑。 就在他戏瘾大发，转过身，准备潇洒离去，深藏功与名的时候。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从他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不爽和调侃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说小泥鳅，你在这儿唱大戏呢？给谁哭丧呢？” 姚老板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去。 只见月光下，陆离正站在岸边，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中气十足，眼神明亮，哪有半点“陨落”的样子？ 而在他身后，苏明月、楚逍、林晚，也都安然无恙地站着。 姚老板的脑子，当场就宕机了。 足足过了三秒钟，他那堪比江城名角儿的演技，才重新上线！ 只见他脸上的悲怆，瞬间被一种狂喜和激动所取代！那表情切换之快，之自然，让旁边的楚逍都自愧不如。 “大王！！！” 姚老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饱含着“真挚情感”的呐喊，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陆离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您老人家可算出来了啊！您是不知道，小妖我……我有多担心您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刚才那地动山摇的，小妖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就怕……我就怕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可怎么跟青丘的父老乡亲交代啊！” 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把陆离都给整不会了。 陆离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姚老板，嘴角抽了抽。 “行了行（hang）了（le），”他一脸嫌弃地想把腿抽出来，结果没成功，“赶紧起来，鼻涕都蹭我裤子上了！” “不！我不起来！”姚老板抱得更紧了， “大王，您不知道，刚才那一刻，小妖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您要是有个万一，小妖我……我就立刻跳下去，追随您而去！黄泉路上，也好给您当个马前卒啊！” 旁边的楚逍，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家伙，不去百乐门说单口相声，真是屈才了。 苏明月和林晚，也是忍俊不禁。 陆离的脸，彻底黑了。 他堂堂妖王，不要面子的吗？！ “我数三声，你再不松手，我就真把你那两根胡子给拔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姚老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触电般地松开手，麻利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掸了掸身上的灰，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谄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大王神威盖世，法力无边！小妖就知道，区区一个破阵，怎么可能困得住您老人家！” 陆离懒得再理这个戏精，他转头对苏明月说：“我们走吧。” 四人不再停留，转身向着那辆停在远处的福特轿车走去。 姚老板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一直把他们送到了车旁。 “大王慢走！各位上仙慢走！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直到汽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姚老板才直起腰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尊大神给送走了。 他摸了摸自己幸免于难的宝贝胡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江面，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这些从山上来的大妖怪，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自己的洞府，抱着自己的小鲤鱼精老婆睡觉去吧。 …… 就在福特轿车离开黑石滩，逐渐驶向江城灯火阑珊的市区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远处，江城最高的建筑——江海关大楼的钟楼顶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钟楼的边缘，一条腿搭在外面，悠闲地晃动着，仿佛脚下那百米的高度，和自家的阳台没什么区别。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和一双薄而性感的嘴唇。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银边。 他就像一尊从黑暗中苏醒的、优雅而危险的雕像，与这个喧嚣的民国都市，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他似乎是在看风景，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辆在街道上穿行的福特轿车，直到它拐进法租界，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串乌黑发亮的檀木念珠，正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但诡异的是，那串念珠，并不完全是戴着的。 其中，有一半的珠子，竟然像是活物一样，诡异地、深深地，融入了他的皮肤和血肉之中，与他的身体，长在了一起！ 他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玩味地，摩挲着那些已经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念珠。 面具之下，那双薄唇，微微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好久没有感受到月光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磁性。 他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灯火辉煌的江城。 “玉霜……我的杜丽娘，我回来了。” 第234章 话痨的膏药与一个新名字 在距离江城还有两百多里地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烧着木炭的公共汽车，正“吭哧吭哧”地艰难前行着。 车厢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货的农夫，有穿着长衫、提着皮箱的学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草味，还有木炭燃烧不完全的呛人味道。 苏小冉就挤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旁边一个胖大婶给挤成相片。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色长衫，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当铺里淘来的旧货。 他长得……非常好看。是那种带着几分阴柔，却又锋利如刀的好看。 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 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看谁都像在看一只碍眼的虫子。 他从上车开始，就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近者皆死”的强大气场。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给他空出了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 只有苏小冉，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仅不怕他，还一个劲儿地往他跟前凑。 “哎，我说……” 苏小冉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哎！” 苏小冉又碰了碰。 男人依旧没反应，只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我说，大侠！” 苏小冉锲而不舍，声音也大了一点，“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这个问题，她从昨天早上，问到了今天下午。 自从那天，他“救”了她之后，这家伙就一直阴魂不散地……呃，不对，是她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他。 她觉得，他虽然嘴巴毒了点，脾气臭了点，但本质上，肯定是个好人！ 不然，他也不会出手救她。 所以，她决定了！她要跟着他！ 用她师父的话说，这叫“报恩”！ 男人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扫了苏小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耐烦。 “我叫什么，与你何干？”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当然有关系啦！”苏小冉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膛，“我都跟你走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哎，哎，哎’地叫你吧？多不礼貌啊！” 男人看着她那副天真又理所当然的样子，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谁让你跟着我了？ 他很想这么吼回去。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这个小丫头，就像一块牛皮糖，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他试过用狠话骂她，骂她是“愚蠢的蝼蚁”、 “不自量力的蠢货”， 结果，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地对他说：“我知道啦，你就是不善于表达关心嘛！其实你心里，是怕我一个人有危险，对不对？” 他试过用速度甩掉她。 他一步，能跨出几十米。 结果，他刚停下来喘口气，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迈着小短腿，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一边追还一边喊： “大侠！你等等我呀！你走太快啦！” 他甚至……动过杀心。 就在昨天晚上，他看着她蜷缩在篝火旁，睡得像只小猫一样毫无防备的样子，他的右手，已经缓缓抬了起来。 只要一下，这个吵闹的、愚蠢的、碍眼的“蝼蚁”，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可最终，他的手，还是落在了她旁边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上，为她，添了一根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是她递过来的那半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硬邦邦的窝窝头？ 又或许，是她看到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时，那发自内心的、担忧的眼神？ 他不懂。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烦躁。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他最终还是冷冷地开口，试图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理论，来结束这个话题。 “那我也得有个代号叫你呀！” 苏小冉不吃他这一套，依旧不屈不挠，“要不……我给你取一个？你看你总穿一身黑，又喜欢板着脸，不如就叫……小黑？” “……” 男人那张苍白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他发誓，如果眼神能杀人，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已经死了不下八百次了。 看着他那副快要杀人的表情，苏小冉也意识到，这个名字，可能……不太好。 她连忙摆手，补救道： “不不不，小黑不好听，太像叫小狗了。 那……叫阿酷？你看你总是酷酷的。” “……” 男人的脸色，更黑了。 “还是叫……冰块脸？” “……” “面瘫怪？” “……” “够了！” 男人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车厢里其他乘客，都被他这声低吼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苏小冉也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她看着男人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地嘟囔道：“不说就不说嘛，干嘛这么凶……”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男人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了。 脑子里，全是“小黑”、“阿酷”、“冰块脸”、“面瘫怪”……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在循环播放。 他烦躁地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 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那个名字了。 “乌鸦”。 那是“主”赐予他的代号，一个代表着“失败”和“不祥”的代号。 他恨这个名字。 可现在，他似乎……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与过去无关的名字。 他想到了自己被那个叫“朱厌”的蠢货吞噬，又被那块该死的“玄龟之甲”重塑的经历。 那算是一次……新生吗？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地开了口。 “我叫……”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玄。” 一个字，简单，干脆，又冷硬。 “玄？”苏小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亮了， “哪个玄？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那个玄吗？” 男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玄……玄……”苏小冉把这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 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好听！这个名字，比我起的那些好听多啦！” 她高兴地拍着手，“玄！玄！以后，我就叫你阿玄啦！” “……” 男人，也就是“玄”，看着她那副比自己得了新名字还高兴的样子， 心里，再次涌上了那种陌生的、无法言喻的烦躁感。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头转向了窗外。 第235章 一只苍蝇 傍晚时分，公共汽车终于“吭哧吭哧”地，驶进了江城的车站。 一下车，苏小冉就被眼前这繁华的景象给惊呆了。 高大的洋楼，平整的柏油马路，街上跑来跑去的、不用马拉的“铁盒子”汽车，还有穿着各式各样漂亮旗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 这一切，都让她这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小道姑，看得眼花缭乱。 “哇……阿玄！你快看！那个楼好高啊！” “阿玄！那个女人穿的衣服，叉都快开到腰上了！不知羞！” “阿玄！那是什么？闻起来好香啊！” 苏小冉像一只刚进城的土拨鼠，叽叽喳喳，一刻也停不下来。 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神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但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转身就走。 “我饿了。” 苏小冉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玄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路边的小饭馆。 苏小冉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饭馆不大，但生意不错。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苏小冉拿着那张写满了菜名的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和一盘炒青菜。 她把菜单推给玄。 玄看都没看，只是冷冷地对那跑堂的伙计说了两个字。 “两碗。” 苏小冉一听，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吃一碗就够了！我……我不是很饿！” 她兜里，就剩下几块大洋了，还是她辛辛苦苦给人画符攒下来的。 这城里的东西，可真贵。 玄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没理会她的抗议，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大洋，扔在了桌上。 那伙计眼睛都直了。 “再加一只烧鸡，一壶好酒。”玄淡淡地吩咐道。 “好嘞！您二位稍等！”伙计眉开眼笑地，拿着大洋走了。 苏小冉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太浪费了，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阿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很快，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和香喷喷的烧鸡，就端了上来。 苏小冉闻着那股肉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她拿起筷子，却没有先吃鸡，而是把自己碗里的那几片青菜，都夹到了玄的碗里。 “你……你受伤了，要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她小声地说。 玄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几片菜叶， 握着筷子的手，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撕下了一只肥美的鸡腿，放进了苏小冉的碗里。 就在这两人之间，进行着一种笨拙而别扭的“友好互动”时。 一个带着几分酒气、流里流气的声音，突然在他们桌旁响了起来。 “哟，小妹妹，一个人啊？跟哥哥喝一杯怎么样？” 苏小冉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跨栏背心、露着纹身、满脸横肉的醉汉，正色眯眯地，盯着自己。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酒瓶。 饭馆里其他客人，看到这人，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显然，这是个不好惹的地头蛇。 苏小冉被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有些害怕，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玄。 那醉汉，似乎这才注意到，桌子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玄那身半旧的长衫，和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脸上，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 “怎么着，小白脸？” 他用酒瓶，指了指玄， “这你马子啊？借哥哥玩两天，怎么样？” 那醉汉的话，就像一颗扔进油锅里的石子，粗俗，刺耳，还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油腻味。 整个小饭馆，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朝这个角落瞟了过来。 有同情，有畏惧，但更多的是麻木和幸灾乐祸。 在江城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尤其是对那些没权没势的外地人来说，遇上这种地头蛇，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样？ 她虽然会点三脚猫的道法，但那都是用来对付小妖小怪的。 而且师傅也一直告诫自己，学法术是对付妖怪的！！绝不可以对人出手！！ 所以她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作为事件中心的另一个男人——玄，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着碗里的面条，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个嚣张的醉汉，在他眼里，似乎和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没什么区别。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回应，都更具挑衅性。 那醉汉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嘿！你个小白脸，聋了是吧？！” 他感觉自己的面子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玄的肩膀抓了过去，“老子跟你说话呢！” 饭馆里，已经有人不忍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人，会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后巷里，打个半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就在那只脏兮兮的大手，即将触碰到玄肩膀的前一刹那。 玄，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很优雅。 他只是将手中的筷子，轻轻地，放在了碗沿上。 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双冰冷的、不含一丝感情的双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醉汉。 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紧接着，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轻轻地，搭在了醉汉抓过来的手腕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滚。” 一个字，从他那双薄唇里，轻轻地吐了出来。 那醉汉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他妈找……” “死”字还没说出口，他的脸色，就猛地变了！ 第236章 谁跟你是同伴 “死”字还没说出口。 他感觉一股钻心的、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从手腕处，传遍了全身！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自己那足以捏碎砖头的手，此刻正被一只看起来毫无力气的手，钳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啊——！！！” 一声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叫，猛地从他嘴里爆发出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腕，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着！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玄的手，动了。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上半身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椅背。 他只是那么随意地，抓着醉汉的手腕，轻轻地，向上一抬，然后，向旁边一甩！ 那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舞厅里，邀请一位女士跳华尔兹。 然而，那个体重至少有一百八十斤的、壮硕如牛的醉汉，却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直接甩飞了出去！ “呼——” 醉汉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几张桌子，撞翻了无数的碗筷和长凳。 最后，“砰”的一声巨响！ 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穿了饭馆那扇薄薄的木制大门，飞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那里，不知死活。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秒钟。 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 小饭馆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依旧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的黑衣男人。 然后，他们的目光，又转向了门外那个被摔得七荤八素、生死不知的醉汉。 最后，他们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不是一直坐着没动吗？ 那个地头蛇，是怎么自己飞出去的？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玄，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拿起刚才放在碗沿上的筷子，重新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然后，缓缓地，放进了嘴里。 仿佛刚才那场优雅而暴力的表演，与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苏小冉也看傻了。 她的小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她愣愣地看着玄那张清冷淡漠的侧脸，又看了看门外那个倒霉的醉汉。 她知道阿玄很厉害，可她从没想过，他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这……这也太帅了吧！ 简直比她师父珍藏的那些话本里，写的那些行侠仗义的大侠，还要帅一百倍！ 她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一种名为“崇拜”的小星星。 “吃你的。” 玄头也不抬地，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哦……哦！” 苏小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 只是，她碗里那只香喷喷的鸡腿，此刻，似乎变得更香了。 饭馆里的死寂，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 饭馆的老板，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后厨跑了出来。他看着门口那个大窟窿，和外面躺着的醉汉，脸都吓白了。 他想发火，想索赔。 可当他看到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吃着面的“煞星”时，所有的火气，瞬间就熄灭了。 他哆哆嗦嗦地走到玄的桌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位爷……” 玄没有理他。 老板也不敢再多说，他看了一眼桌上三个银元，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对还在发愣的伙计吼道：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把门修好！再给这位爷，和这位小姐，上两盘店里最好的酱牛肉！算我请的！” 说完，他自己也跑到门口，开始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周围的食客们，也都纷纷回过神来。 他们再也不敢多看玄一眼，一个个都埋着头，飞快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生怕惹上这个看起来文弱，实则比恶鬼还可怕的年轻人。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一种更加强势的暴力，给平息了下去。 苏小冉偷偷地，抬起眼，瞄了一眼玄。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她却觉得，此刻的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 一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光。 她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饭馆街对面的一个阴暗巷口里，有两个穿着短褂的男人，正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对另一个人说道：“快！去禀报堂主！就说……城里来了个硬茬子！一招，就把‘铁头三’给废了！” 另一个男人点了点头，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那两盘酱牛肉，最终还是没吃成。 倒不是玄不想吃，而是他嫌麻烦。 刚才那一出“丢人”的戏码，已经让这家小饭馆，成了整个街区的焦点。 不断有好事的路人，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玄讨厌这种被人当猴看的感觉。 他将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便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哎？阿玄，不等牛肉啦？”苏小冉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玄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苏小冉虽然有些可惜那两盘还没上桌的牛肉，但还是听话地，放下筷子，拿起自己的小包袱，一溜烟地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江城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周围是川流不息的黄包车，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还有百货公司橱窗里透出的、明亮又温暖的灯光。穿着时髦旗袍的女人，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空气中，飘散着香水和雪茄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都和刚才那家充满了油烟味和暴力气息的小饭馆，仿佛是两个世界。 “阿玄，我们现在去哪儿啊？”苏小冉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找个地方，睡觉。”玄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哦。”苏小冉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阿玄，你刚才……好厉害啊！那个坏蛋，那么壮，你一下就把他扔出去了！你是练过武吗？是铁砂掌？还是金钟罩？” 她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题一个接一个。 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那双冰冷的凤眼，在夜色和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江城的夜风还要冷，“不要跟着我。” “为什么呀？”苏小冉一脸的不解，“我们不是同伴吗？” “同伴？”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谁跟你是同班？？” 这话，说得很伤人。 换做任何一个脸皮薄点的姑娘，估计早就被气哭了。 可苏小冉，偏偏就不是一般人。 她的脑回路，总是能以一种清奇的角度，去解读别人的话。 只见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然后，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 “我懂了！” 玄：“？” “你是不是怕连累我呀？”苏小冉一脸“我已经看穿了你”的表情，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你刚才打了那个坏蛋，他的同伙，肯定会来找你报仇的！ 你怕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跟着你会有危险，所以才故意说狠话，想把我赶走，对不对？” “……” 玄看着她那副自我攻略、还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那套用来隔绝全世界的、冰冷坚硬的外壳，在这个小丫头面前，好像……完全不起作用。 她总能用她那套歪理，把他的“推开”，解读成“保护”。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 “你……”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字。 “嘿嘿，我就知道我猜对了！”苏小冉得意地笑了起来，像一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你放心好啦，阿玄！我虽然本事不大，但也不会拖你后腿的！而且，我师父说了，做人要有义气！你救了我，我还没报恩呢，怎么能自己先跑了呢？” 她拍了拍自己那没什么料的小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你放心，待会儿要是真有人来找麻烦，我……我帮你喊加油！” 玄：“……” 他放弃了。 跟这个笨蛋，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转过身，不再理她，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两人穿过一条繁华的大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霓虹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就在他们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 前后两头，突然，都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第237章 青龙堂的规矩 二十多个手持着砍刀和铁棍的、穿着统一黑色短褂的男人，就将他们两人，堵在了巷子的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人。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慢悠悠地，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 “朋友，”刀疤脸看着玄，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下手挺狠啊。把我青龙堂的人，说废就废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青龙堂。 江城三大帮派之一，盘踞在码头和南市一带，靠着黄赌毒和收保护费为生，是这片地界上，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而刚才那个被玄扔出去的醉汉“铁头三”，正是青龙堂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苏小冉一看这阵仗，她下意识地，又躲到了玄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紧张地看着。 玄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眼前这群所谓的“江湖好汉”，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在他眼里，这些人，和刚才那个醉汉，没什么区别。 都是……苍蝇。 一只，和一群的区别而已。 “朋友，混哪条道上的？”刀疤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继续说道， “今天这事儿，你让我们青龙堂很没面子。不过呢，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数。第一，医药费，汤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百块大洋，一分不能少。” “第二，你，自断一只手，给兄弟们赔个不是。” “第三，”他的目光，转向了玄身后的苏小冉，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这个小妞，得留下，陪我们堂主，喝几天茶。” “你要是答应了，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了。你要是不答应……”他冷笑一声，手中的铁胆，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那今天，你们两个，就横着出这条巷子吧。” 这就是青龙堂的“规矩”。 霸道，不讲理，却又很有效。 至少，在江城这片地界上，还没几个人，敢不遵守。 然而，他今天，碰上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规矩”的人。 “说完了？” 玄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那么冷。 “说完了。”刀疤脸以为他要服软了，得意地说道。 “嗯。” 玄点了点头。 然后，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前一秒，他还站在原地。 后一秒，他的人，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那个刀疤脸的面前！ 两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他甚至，连举起手防御的念头，都来不及产生！ 玄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苍白的、修长的、看起来毫无力气的手指。 那根手指，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点在了刀疤脸的额头上。 “噗。” 一声轻响。 像是指甲戳破了一张湿透了的窗户纸。 刀疤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手中的两颗铁胆，“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红点。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软软地，倒了下去。 死了。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 整个巷子，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那二十多个打手，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 他们的大哥，青龙堂的双花红棍，一招“铁头功”能撞断石碑的刀疤刘，就这么……被人用一根手指，给戳死了？ 这……这是在拍电影吗？！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他们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人！是鬼！是魔！ “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声尖叫，像是一个信号。 所有的人，都瞬间崩溃了！他们扔掉了手里的砍刀和铁棍，哭爹喊娘地，转身就跑！ 然而，他们跑得掉吗？ 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冰冷的弧度。 他讨厌麻烦。 而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制造麻烦的源头，全部清除掉。 他的身影，动了。 那不是走，也不是跑。 而是一种……飘。 他的身体，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黑色的残影，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和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 苏小冉站在巷子口，只看到一道黑影，在人群中，如同一只优雅而致命的鬼魅，在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 她看不到具体的动作，只能看到，一个个壮硕的身体，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子一样，不断地倒下。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 因为，在他们发出声音之前，他们的喉咙，或者心脏，就已经被洞穿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高效。 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 不到三十秒。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除了玄和苏小冉，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那二十多个青龙堂的打手，全都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倒在了地上，生机全无。 玄，缓缓地，从那一片尸体中，走了回来。 他的身上，没有沾到一丝血迹。他那件半旧的黑色长衫，依旧整洁。 他走到苏小冉面前，看着她那张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变得煞白的小脸，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怕了？”他问道：“所以，不要再跟着我了！！”。 苏小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异常的坚定，“他们……是坏人。” 在她那朴素的是非观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坏人，就该受到惩罚。 虽然……这个惩罚的方式，有点……太吓人了。 玄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强撑着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苏小冉连忙跟上，只是这一次，她不敢再叽叽喳喳了，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条充满了血腥味的巷子，重新回到了那片灯火辉煌的人间。 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第238章 戏台依旧，不见佳人 ??9?\b??l??\u0011??\u0005?rp\u0014????%c??c?\u001a\u0016s?\u001d\u001c\u0017_??zeh??ui???i?8?c??z?crh]??r ?zn%&??\u0017+\u0014?xiyq7?\u0011?；eg????~?????\u001e???\u001bfec\u0017m_??>h\u001a??????o\u0003??\u0011i\u000f''??r\u0002??z??\u0014??![&\u0019?-?\u0018?p?\u001a??u??-j?????k??0?dh\u001a? 1f_{???b.\u001c??~o?5sqt{}_??#??9?7d??\u0012>?1??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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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是一群有脑子，会思考，能帮他处理各种“脏活”的，真正的“人”。 他要的，是整个青龙堂，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立威。 “看来，大家对这笔生意，都没什么意见。” 周少华缓缓地，走到那把还沾着温热鲜血的太师椅前。 他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拂去了椅子扶手上的一点灰尘。 “既然如此，那从现在起，我来定几条新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青龙堂，不再碰三样东西——鸦片，白面，还有逼良为娼。”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留着八字胡、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堂主，忍不住壮着胆子，开口说道： “这位……爷。不碰这三样，那我们堂口上上下下几百号兄弟，吃什么，喝什么啊？” 青龙堂一半的收入，都来自于这些“黑心生意”。 不碰了，那等于自断一臂。 周少华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八字胡堂主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后者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你是在，质疑我的规矩？”周少华问道。 “不……不敢……”八字胡堂主吓得连连摆手。 “很好。”周少-华点了点头，然后，他从陈啸天尸体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串钥匙。 他将其中一把，扔给了那个八字胡堂主。 “后院的库房里，有五万块现大洋，还有三十根金条。” 他淡淡地说道，“拿去，分给下面的兄弟们。告诉他们，这是新龙头，给他们的见面礼。” “……”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五万块大洋？！ 三十根金条？！ 这……这是什么概念？ 这几乎是青龙堂小半年的纯利润了！ 那个八字胡堂主，捧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手都在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周少华的语气，依旧平淡。 底下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还因为老大被杀而惶惶不安的帮众们，此刻，看周少华的眼神，都变了！ 恐惧，还在。 但恐惧之上，又多了一丝……狂热！ 杀伐果断，又出手阔绰！ 这……这才是真正能带着他们吃香喝辣的大人物啊！ 跟着这样的老大，还愁没饭吃？ “第二，”周少华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大堂里，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南市那些赌场、烟馆、妓院的保护费，从明天起，加三成。” “啊？”底下又有人不解了，“爷，您不是说，不碰那三样生意了吗？” “我是说，我们自己不碰。”周少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我没说，不让别人碰。他们做他们的生意，我们，收我们的规矩钱。谁要是不交，或者交得不痛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掰断了鬼头大刀的尸体。 意思，不言而喻。 底下的人，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高！实在是高！ 这叫什么？这叫“黑吃黑”啊！ 自己不沾那些脏东西，既干净，又安全。 但钱，一分没少赚，甚至，赚得更多！ 还把所有风险，都转嫁到了那些开门做生意的小老板身上！ 这手段，比他们之前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老大陈啸天，高明了不止一百倍！ “第三，”周少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后一根，“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下文。 “从现在起，青龙堂，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我的话，就是规矩。 谁要是阳奉阴违，或者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灯光下，显得那么的干净，那么的优雅。 “陈啸天，就是你们的榜样。” 恩威并施。 先用金钱收买人心，再用铁腕划定底线。 一拉，一打。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将这群桀骜不驯的亡命之徒，给治得服服帖帖。 “都听明白了吗？”他问道。 “明白！”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发自内心的呐喊。 “很好。” 周少-华终于，缓缓地，坐上了那把还带着余温的太师椅。 他坐得很稳，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看着底下那些已经彻底被他折服的堂主和红棍， 知道，从这一刻起，青龙堂，这个江城南市的地下王国，已经彻底，姓“周”了。 他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力量。 一份，可以用来对付那个女人的力量。 “把这里，收拾干净。”他淡淡地吩咐道，“另外，去给我查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他将照片，递给了那个八字胡堂主。 “照片上这个女人，叫白玉霜。我要知道，她死后，葬在了哪里。还有，她住过的那栋小洋楼，现在，都住了些什么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说出“白玉霜”这三个字的时候，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还是会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玉霜…… 等我。 等我拿到那个女人的血，等我，让你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这一次，我不会再食言了。 我发誓。 第242章 毒蛇的獠牙 青龙堂，变天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在江城南市那片最藏污纳垢的地界上，飞快地传开了。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四海赌场的后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当赌场重新开门的时候，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横着走路的“过江龙”陈啸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神秘的“周先生”。 一开始，南市的那些“老江湖”们，还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他们觉得，这又是一场寻常的“黑吃黑”，说不定过两天，陈啸天的尸体，就会从黄浦江的哪个角落里浮上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青龙堂，非但没有因为龙头被换而内乱，反而，比以前，更有“规矩”了。 新上任的“周先生”，第一天，就给堂口上下几百号兄弟，发了一笔足够他们买房置地的“安家费”。 第二天，他就派人，挨家挨户地，去“拜访”南市那些开烟馆、妓院的老板。 说是拜访，其实就是通知他们，从这个月起，保护费，加三成。 有不服气的，想仗着自己背后有法租界的洋大人撑腰，跟青龙堂叫板。 结果，当天晚上，他那家全江城最豪华的“仙乐斯”舞厅，就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场大火。 人没伤，但里面那些从法国运来的高级家具和洋酒，烧得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 第三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青龙堂，这个江城最大的“毒瘤”，竟然自己“戒毒”了！ 他们不仅自己不碰那些害人的鸦片和白面，还放出话来， 谁要是敢在他们的地盘上，逼良为娼，拐卖妇女儿童，一经发现，就地沉江。 这一手，把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这……这还是那个无恶不作的青龙堂吗？ 怎么感觉，像是被哪路神仙给点化了，突然开始“替天行道”了？ 没人看得懂这位新上任的“周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南市，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一击毙命，狠辣，且高效。 …… 四海赌场，顶楼。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周少华的私人办公室。 他不喜欢原来那套充满了暴发户气息的红木家具和虎皮地毯。 他让人换上了简约而昂贵的西式陈设——柔软的羊毛地毯，真皮沙发，还有一张宽大的、由桃花心木制成的办公桌。 此刻，他就坐在那张办公桌后，手里，没有拿枪，也没有拿刀，而是拿着一支派克金笔，在一份财务报表上，圈圈画画。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的身上。 如果不是脸上那张冷冰冰的银色面具，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华尔街的金融大亨，而不是一个黑帮龙头。 “先生，您要的东西，都送来了。” 那个八字胡的堂主，也就是现在青龙堂的“大管家”——刘福，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他看周少华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不服，只剩下了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畏。 这几天，他跟在这位新龙头身边，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这位爷，不仅手段狠，脑子，更好使！ 他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将青龙堂那本乱得跟浆糊一样的烂账，给理得清清楚楚。 哪个堂口有油水，哪个头目在吃空饷，他看一眼报表，就一清二楚。 他杀伐果断，却又赏罚分明。 有能力的，他破格提拔； 吃里扒外的，他毫不留情。 在他的治理下，整个青龙堂，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重新上了油，开始高效而精准地运转了起来。 “放那儿吧。”周少华头也不抬地说道。 刘福连忙将怀里的一大摞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那里面，装的不是账本，而是……情报。 在周少华接管青龙堂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堂口里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混混，和那些无所事事的“包打听”，重新进行了整合。 他花大价钱，将江城所有的黄包车夫、报童、舞女、小偷、乞丐……这些分布在城市最底层、最不起眼的“神经末梢”，都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条真真假假、鸡毛蒜皮的消息，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集到这里。 而周少华，就是这张网中央的那只蜘蛛。 他需要的，就是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蛛丝震动中，找到他想要的那个“猎物”。 他放下手里的报表，开始翻阅那些情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大部分的情报，他只扫一眼，就扔到了一旁。 “法租界巡捕房总监，昨晚又去了仙乐斯舞厅……” “城东米行老板，好像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财政司的王秘书，最近在赌场里，输了不少钱……” 这些，都是垃圾信息。 直到，他翻到了一份关于“法租界鬼屋”的详细报告。 报告上，详细记录了苏明月一行人，这几天的所有动向。 【目标一：苏先生（女），身份神秘，深居简出，疑似团队核心。】 【目标二：陆离（男），苏先生保镖，寸步不离，实力极强，曾在江底与不明生物发生过激烈打斗（据水族线人报告）。】 【目标三：楚逍（男），江湖骗子，油嘴滑舌，近日频繁出入各大茶馆、赌场，负责打探消息。】 【目标四：林晚（女），苏先生学生，看起来最弱，性格善良，负责处理日常杂务，曾出手救治过邻居家的小孩。】 周少华的手指，在“林晚”这个名字上，轻轻地，敲了敲。 最弱，又最善良。 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又翻开了另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记录的是白玉霜的生平。 从她被卖进戏班，到成为江城名角儿，再到……遇见他。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一张墓地的照片，和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死亡原因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心力衰竭。 周少华看着那几个字，戴着手套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了。 心力衰竭…… 说得真好听。 其实，就是心碎了。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悔恨和杀意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站在一旁的刘福，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新龙头，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周少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快要失控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拿起笔，在那份关于主角团的报告上，开始画一个行动的草图。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苏明月是核心，必须最后对付。 那个叫陆离的保镖，是最大的威胁，必须第一个，将他与苏明月分割开。 而那个叫楚逍的骗子，和那个叫林晚的丫头，就是用来分割他们的……棋子。 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没有记录在任何电话本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阿弥陀佛。” 电话那头，传来了空蝉那不疾不徐的、温和的声音。 “我需要一样东西。”周少华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一样，能暂时困住一只大妖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了空蝉的轻笑声。 “呵呵……看来，周施主，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了。” “少废话。”周少华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东西，有没有？” “有，自然是有的。”空蝉笑道，“只不过，那件东西，很珍贵。贫僧，也不能白白送给你。” “条件。”周少华言简意赅。 “很简单。”空蝉说道，“事成之后，那个女人的血，我要一半。另外，她身边那个叫楚逍的年轻人，他的那条右臂，我要了。” 周少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他的胳膊干什么？” “呵呵，此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空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贪婪。 周少华沉默了。 他不在乎那个叫楚逍的死活。 他在乎的是，空蝉这个老狐狸，似乎永远都在算计着一切。 和这种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现在，他没得选。 “好。”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东西，送到哪里？” “今晚子时，去静安寺后山的塔林取。”空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周少华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江城。 第243章 富贵险中求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青龙堂的新龙头“周先生”，没有再搞出什么大动静。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商人，不声不响地，将南市的地盘，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而法租界那栋小洋楼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自从上次江底破阵之后，所有人都像是绷紧了的弦，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 苏明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看书，调息。 她需要时间，来恢复动用本源之力带来的损耗。 陆离则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会笨拙地，学着报纸上刊登的西式菜谱，给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点心。 虽然味道……依旧是一言难尽，但看着苏明月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他心里，就比打赢了一场大仗还高兴。 林晚则彻底融入了“学生”和“管家”的角色。 她每天会去附近的菜场买菜，把小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闲暇时，她就会在院子里，练习苏明月教她的符法。 她的天赋很好，进步也很快。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岁月静好。 只有楚逍，有点待不住了。 他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让他安安分分地待在一个地方超过三天，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天下午，他又溜达到了江城最热闹的“大世界”游乐场附近。 这里，是全江城消息最灵通，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都汇聚于此。 楚逍找了个路边的茶摊，点了一碗“很便宜”的大碗茶，一边喝着，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南来北往的客商们，吹牛聊天。 “听说了吗？北边又开打了，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嘛，金价一天一个样，再这么下去，咱们这点小本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要我说，还是洋人的买-卖好做。 昨天，我给怡和洋行的史密斯先生，送了一批丝绸，你猜怎么着？ 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给了我这个数！”一个胖商人，得意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这些，都是楚逍听了不下八百遍的陈词滥调。 他正觉得有些无聊，准备换个地方的时候。 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跑单帮的古董贩子，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哎，老李，听说了吗？”其中一个瘦子，神秘兮兮地说道，“今晚，‘船上’，有场好戏。” “船上？”另一个姓李的胖子，愣了一下，“什么船上？” “还能是哪儿？”瘦子朝黄浦江码头的方向，努了努嘴， “克莱恩先生的那艘‘维多利亚女王号’啊！ 听说，今晚有个不记名的‘私人拍卖会’，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真的假的？”胖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都有什么宝贝？” “那谁知道？”瘦子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向往， “我只听说，压轴的，是一件从前清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据说是……跟传说中的‘昆仑墟’，有点关系。” “昆仑墟”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就击中了楚逍的神经！ 他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着茶，但耳朵，已经竖得比兔子还长。 “真的假的啊？”胖子显然也不太信，“昆仑墟那都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瘦子一摊手， “反正，消息是这么传的。不过，想上船，可不容易。 得有专门的请柬，或者……有信得过的人引荐。像咱们这种小角色，是没指望了，也就听个响儿。”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便结账走了。 楚逍坐在原地，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昆仑墟！ 他们费了这么大劲，追查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现在，竟然有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第一个反应，是怀疑。 这事儿，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专门说给他听的一样。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这种关于“钥匙”和“昆仑墟”的线索，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错过了，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楚逍的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疯狂打架。 一个说：“这是陷阱！是圈套！千万别上当！” 另一个说：“富贵险中求！万一是真的呢？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最终，还是“富贵险中求”的那个小人，占了上风。 楚逍的性格里，天生就带着一股赌性。 他决定，去探一探！ 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得亲自去闯一闯，看个究竟。 打定了主意，他立刻就开始行动。 想上那艘“维多利亚女王号”，可不是件容易事。 他先是去了趟码头。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巨轮。 那是一艘挂着英国国旗的豪华邮轮，船身巨大，灯火通明，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船的周围，不仅有码头的巡捕在巡逻，还有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白人保镖，一个个都跟铁塔似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想从正面混上去，门儿都没有。 楚逍在码头附近，转悠了一下午。 他跟码头的脚夫们称兄道弟，请他们喝了两瓶劣质的白酒； 他跟负责给邮轮送菜的伙计们插科打诨，输了他们十几块大洋。 很快，他就把这艘船的底细，给摸了个七七八八。 船的主人，叫克莱恩，是个英国的军火商，背景很深。 船上，确实有场拍卖会，但极其私密，只有江城最有头有脸的几位大人物，和一些神秘的外国商人才有资格参加。 而且，他还打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负责这场拍卖会安保的，不是别人，正是……青龙堂！ “青龙堂？” 听到这个名字，楚逍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几天，听到的关于青龙堂换龙头的传闻。 这个新上任的、神秘的“周先生”，行事狠辣，滴水不漏。他怎么会跟英国人的拍卖会，扯上关系？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楚逍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既然正门进不去，那就……走“后门”。 他找到一个负责给船上送冰块的小工，花了五块大洋，买通了他。 入夜。 楚逍换上了一身和那个小工一模一样的、脏兮兮的短褂，推着一辆装满了巨大冰块的板车，混在送货的队伍里，低着头，顺利地，通过了第一道关卡。 上了船，他借着去后厨送冰块的机会，七拐八拐，就溜进了一条无人的员工通道。 他那身手，简直比猫还灵巧。 几个闪转腾挪，就避开了巡逻的保镖，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了邮轮的下层船舱。 这里，是船员和仆人们住的地方，狭窄，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他需要一套更体面的衣服，才能混进上层的宴会厅。 他盯上了一个正准备去换班的、身材和他差不多的白人侍者。 他像个幽灵一样，跟在那侍者身后。 在一个拐角处，他闪电般地出手，一个手刀，干净利落地，砍在了那侍者的后颈上。 那可怜的侍者，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逍把他拖进一间杂物室，三下五除二，就扒下了他那一身笔挺的侍者制服，换在了自己身上。 他还顺手，从那侍者身上，摸走了一块精致的怀表，和几张零钱。 “兄弟，对不住了。”他对着昏迷的侍者，拜了拜，“算我借你的。等我发了财，加倍还你。”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端起一个放着香槟的托盘，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彬彬有礼的侍者。 他端着托盘，从员工通道，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上层的宴会大厅。 第248章 主角登场 宴会大厅里，流光溢彩，衣香鬓影。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从一支小型西洋乐队那里传来。 穿着考究的绅士们，端着盛着琥珀色威士忌的酒杯，与身旁穿着华丽晚礼服的贵妇小姐们，低声谈笑。 空气中，漂浮着雪茄、香水和金钱混合的味道。 楚逍端着他的香槟托盘，像一只混进天鹅群里的鸭子，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 他一边彬彬有礼地，应付着那些随手从他托盘里取走酒杯的客人，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 这里，确实是江城权力的顶峰。 他看到了好几张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面孔——法租界的总董，江海关的监督，还有几个富可敌国的银行家和洋行买办。 这些人，随便跺跺脚，整个江城，都要抖三抖。 而青龙堂的人，则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分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 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保镖，但楚逍能从他们那看似放松的站姿下，感觉到一股紧绷的、如同猎犬般的气息。 尤其是站在拍卖台两侧的那两个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的高手。 “戒备森严啊。” 楚逍心里暗自嘀咕， “看来，今晚的拍卖品，确实不简单。”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下托盘，装作在整理酒杯，实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铺着红色丝绒的拍卖台上。 晚上九点整。 乐队的音乐，停了下来。 大厅里的灯光，也随之暗淡，只留下一束雪亮的聚光灯，打在了拍卖台上。 一个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口音带着几分伦敦腔的英国拍卖师，走上了台。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他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充满煽动性的语调，说道， “欢迎各位，来到‘维多利亚女王号’的私人鉴赏会。 今晚，克莱恩先生为大家准备了几件独一无二的藏品，希望能博君一笑。” 宾客们纷纷落座，一场属于有钱人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一只前清官窑的珐琅彩瓷瓶。 第二件，是一幅据说是唐伯虎真迹的仕女图。 第三件，是一颗硕大的、产自南非的钻石。 …… 一件又一件的珍宝，被端上了台。 台下的宾客们，也开始疯狂地举牌，为了这些能彰显身份和财富的东西，一掷千金。 价格，一路飙升。 楚逍在角落里，看得是直撇嘴。 在他这种真正的“行家”眼里，台上那些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是假的，剩下两件，也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品。 这帮有钱人，买的不是东西，是面子。 他开始有些怀疑，那个关于“昆仑墟”的消息，是不是也只是个噱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拍卖会，逐渐接近了尾声。 楚逍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看来，这次，真是白跑一趟了。 就在他准备找个机会，溜之大吉的时候。 台上的拍卖师，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亢奋的语调，高声说道， “感谢各位的热情。接下来，就是我们今晚，最后一件，也是最‘特别’的一件拍品！” 来了！ 楚逍的精神，瞬间一振！ 所有宾客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台上。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侍女，端着盖着红布的托盘上来了。 拍卖师站在空荡荡的台上，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 他的目光，没有看后台，而是……穿过所有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侍者制服的楚逍身上！ “下面，就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今晚的压轴‘好戏’——”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戏剧性。 “楚——逍——先——生！” “嗡——” 楚逍的脑袋里，像是有个炸弹，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啪！” 大厅里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只剩下几十束雪亮的、早已预备好的聚光灯，从四面八方，“唰”地一下，全都打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那一刻，他成了整个宴会厅里，唯一的光源！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像看怪物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这个穿着侍者服的“冒牌货”身上！ “！！！” 完了！中计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专门为他一个人，量身定做的陷阱！ 从那个茶摊上的对话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抓住他！” 一声暴喝，从拍卖台后方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青龙堂的堂主，从幕后走了出来，他指着被灯光锁定的楚逍，对手下们下达了命令。 “龙头有令！活捉此人者，赏大洋一千！金条十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几十个原本还假扮成保镖的青龙堂帮众，瞬间就撕下了伪装！ 他们一个个，都从西装里，抽出了明晃晃的砍刀和黑漆漆的手枪！ “上！” 离楚逍最近的几个打手，怒吼一声，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朝他猛地扑了过去！ 大厅里的宾客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瞬间，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先生太太们，此刻，都像受了惊的鹌鹑，抱着头，屁滚尿流地，往桌子底下钻！ 整个宴会厅，乱成了一锅粥！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楚逍，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反而，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跑！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硬拼，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方人多势众，还有枪。 他就是三头六臂，也得被打成筛子！ 他看准了一个离他最近的、通往甲板的落地窗！ 就在那几个打手，即将扑到他面前的瞬间！ 楚逍的身体，猛地一矮！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那几个人的包围圈中，钻了出去！ 同时，他顺手抄起旁边桌上的一瓶红酒，想也不想，就朝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狠狠地砸了过去！ “哗啦——！！！” 一声巨响！ 巨大的水晶吊灯，被砸得粉碎！无数的玻璃碎片，混合着断裂的电线，像一阵暴雨，从天而降！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混乱！ “别让他跑了！” 黑暗中，传来了青龙堂堂主的怒吼声。 楚逍借着这片刻的混乱，已经冲到了落地窗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砰！” 玻璃应声而碎！ 他整个人，从二楼的宴会厅，直接跳了出去，落在了外面的甲板上！ 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甲板上，也亮起了十几盏探照灯！ 更多的青龙堂帮众，早已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在那儿！” “开枪！”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子弹，像雨点一样，追着他的屁股，打在他脚边的甲板上，溅起一串串的火星！ 楚逍将自己的身法，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身体，在密集的弹雨中，像一片飘忽不定的落叶，不断地闪转腾挪！ 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攻击！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看准了船舷的栏杆，准备跳海逃生！ 然而，就在这时。 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如同鬼魅般，从左右两侧，包抄了过来！ 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而且，他们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让楚逍感到极其不舒服的、淡淡的妖气！ “药人！” 楚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249章 雨夜的哭声 就在楚逍为了那条“昆仑墟”的假消息，一头扎进码头的龙潭虎穴时。 法租界，梧桐巷。 天，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乌云，像一块厚重的、湿透了的铅灰色幕布，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烦闷的土腥味。 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林晚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篮子里，装着她刚从“老大昌”西点房，买来的两块白脱小球和一小包蝴蝶酥。 这是苏明月最近，难得喜欢上的几样零食。 林晚很开心。 能为苏明月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跑跑腿，买点东西，都能让她感到一种满足和心安。 在这个小楼里，苏明月，就像是她的姐姐，她的老师，更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很珍惜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 虽然，她从未忘记过守陵村的血海深仇。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太弱小了。 她需要时间，需要学习，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亲手为那些死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天边滚过。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路上的行人，都纷纷加快了脚步，撑起了伞，或者跑向路边的屋檐下躲雨。 林晚也赶紧从包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油纸伞，撑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 很快，就变成了瓢泼之势。 雨水，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在青石板路上，肆意地流淌。 林晚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到那个温暖的“家”。 就在她走到巷子口，马上就要到家的时候。 一阵微弱的、压抑的哭声，突然，从旁边一个堆满了杂物的、黑暗的死胡同里，传了出来。 “呜……呜呜……娘……我好疼……”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声音很小，很虚弱，还带着一丝痛苦的呻-吟。 林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下意识地，就朝那个黑漆漆的巷子口，望了过去。 “有人吗？”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哭声，停了一下。 随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似乎更痛苦了。 “好疼……谁来……救救我……” 林晚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她从小在守陵村长大，村里的人，都教导她，要心怀善念，救死扶伤。 她没有多想，几乎是出于本能，就举着伞，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死胡同里，走了进去。 胡同里，很黑，很窄，两旁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破烂家具，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林晚借着巷子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很快，她就在一个破旧的、散了架的沙发后面，看到了那个哭泣的孩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洗得发白的短褂，瘦得皮包骨头。 此刻，他正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小腿，痛苦地哭泣着。 他的小腿，被一个倒下来的、生了锈的铁架子，给死死地压住了。 鲜血，正从他的裤腿里，不断地渗出来，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小朋友，你怎么样了？” 林晚赶紧跑了过去，蹲下身子，焦急地问道。 那小男孩看到她，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往后缩了缩。 “别怕，姐姐不是坏人。” 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一些，“姐姐是学医的，我帮你看看。” 她说着，就伸手，想去搬那个压在他腿上的铁架子。 可那铁架子，看起来不大，却异常的沉重。 林晚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勉强将它抬起一点点。 “你……你忍一下！” 林晚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个铁架子，给掀到了一旁。 她赶紧查看小男孩的伤势。 只见他的小腿上，被划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伤口，还在不停地流着血。 “伤得这么重……”林晚的心，又是一紧。 她赶紧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用来处理伤口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她一边安慰着小男孩，一边熟练地，开始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那小男孩，倒是很坚强。 虽然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白了，却硬是忍着，一声没吭。 他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为他包扎的、漂亮的大姐姐。 很快，伤口就处理好了。 林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她对小男孩笑了笑，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不过，这几天，你可不能再乱跑了，伤口不能沾水，知道吗？” 小男孩看着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家住在哪儿？姐姐送你回去吧。”林晚说着，就想扶他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表现得很乖巧、很可怜的小男孩，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个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诡异的笑容。 林晚的心里，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不好！ 她下意识地，就想抽身后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小男孩，以一种完全不像人类能有的速度，闪电般地，伸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林晚感觉自己的手腕，就像是被一把铁钳给夹住了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你……” 林晚刚想开口，就看到，那小男孩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 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没有瞳孔的黑洞！ 一股冰冷的、邪恶的气息，从他小小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嘿嘿……嘿嘿嘿……”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根本不像一个孩子能发出的声音。 “姐姐，你人真好啊。” 他一边笑，一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那条刚才还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小腿，此刻，竟然……完好无损！ 连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 “！！！” 林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陷阱！ 这是一个陷阱！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又惊又怒，另一只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怀里的符箓。 “我？” “小男孩”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了。 “我只是个……肚子饿了，想找点东西吃的……可怜孩子啊。” 话音未落！ 巷子的两头，突然，同时出现了几道高大的身影！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他们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和刚才那两个围攻楚逍的“药人”，一模一样的、冰冷而邪恶的妖气！ 林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被包围了。 而那个抓着她手腕的“小男孩”，似乎，就是这群人的头儿。 “姐姐，别白费力气了。”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他抓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用力！ “啊！” 林晚痛呼一声，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她刚刚摸出来的一张符箓，也随之掉在了地上，被雨水浸湿，瞬间就失去了作用。 “我劝你，还是乖乖地，跟我们走一趟吧。” “小男孩”舔了舔自己那漆黑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我的这些手下，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你这么漂亮的脸蛋，给抓花了啊。” 第250章 苏先生的快递 法租界，梧桐巷，小洋楼。 窗外，大雨滂沱，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首急促而杂乱的进行曲。 屋子里，却温暖而安静。 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 一台老旧的“百代”牌留声机，正缓缓地转动着，一张黑色的胶木唱片上，流淌出周璇那甜美而婉转的歌声——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苏明月半躺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手里，捧着一本法文版的《茶花女》。 她的神色，恬静而安然。 陆离则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正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柄心爱的长剑“月华”。 他擦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地，会偷偷地，瞟向沙发上的苏明月。 他喜欢这种感觉。 窗外风雨交加，屋内心爱的人，近在咫尺。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如果可以，他愿意，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雨，下得真大。” 苏明月翻过一页书，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轻声说道， “也不知道，小晚和楚逍，有没有带伞。” “放心吧。”陆离头也不抬地说道，“楚逍那小子，比猴还精，他还能让自己淋着雨？至于小晚，我出门前，亲眼看着她把伞放进包里的。” “嗯。” 苏明月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踏实的感觉。 就好像，这满城的风雨，不仅仅是下在窗外，也即将，要灌进这栋小楼里来。 “叮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门铃声。 陆离擦剑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和苏明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这么大的雨，会是谁？ 楚逍和林晚回来，都有钥匙，根本不会按门铃。 “我去看看。” 陆离站起身，将月华剑收起！ 他走到门口，通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年轻人。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还在滴着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方正正的包裹。 “谁啊？”陆离隔着门，沉声问道。 “您好！”门外的邮差，大声地回道，声音里，带着雨天特有的、湿漉漉的鼻音， “这里是苏先生家吗？有一封从香港寄来的加急电报，和一份海外包裹，需要您亲自签收！” 香港来的？ 陆离皱了皱眉。 苏明月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哪有什么香港的朋友？ “你等一下。” 他回头，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她放下书，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认识什么香港的人。 有诈。 陆离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他重新回到门口，对着外面说道：“你把东西，放门口就行了。我们待会儿自己拿。” “不行啊，先生！”门外的邮差，似乎很为难，“这是加急的保价邮件，邮局有规定，必须……必须本人当面签收，不然，我……我回去没法交差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焦急。 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能感觉到，门外那个邮差，就是个普通人，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真的是什么人，搞错了地址？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让他进来吧。” 苏明月的声音，从客厅里，淡淡地传了过来。 陆离愣了一下。 “明月？” “无妨。”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想看看，是谁，在我们家门口，装神弄鬼。” 既然苏明月都这么说了，陆离自然不会再有异议。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被打开了。 “您好，打扰了！” 那个年轻的邮差，一见门开，立刻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抱着那个大包裹，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雨水。 “这鬼天气，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 陆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就在那个邮差，走进来的瞬间！ 他怀里那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包裹，突然，自己散开了！ 从里面掉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邮件。 而是一条……通体赤红如血的、不知由什么材质编织而成的绳索！ 那绳索，一脱离油布的束缚，就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红光，闪电般地，就朝陆离缠了过来！ “不好！” 陆离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也不想，就要取出月华剑！ 然而，那条红色绳索的速度，快得超乎了他的想象！ 几乎是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那绳索，就已经缠上了他的身体！ 从手腕，到臂膀，再到腰身和双腿！ 一圈，又一圈！ 将他整个人，都捆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粽子！ “这是……缚妖索？！” 陆离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专门针对妖族的封印之力， 从那绳索上传来，死死地，锁住了他体内的妖丹，让他那奔腾如江河般的妖力，像是被瞬间筑起了一道堤坝，根本无法调动分毫！ 他用力挣扎，浑身的肌肉，都贲张了起来！ 那红色的绳索，被他挣得“咯咯”作响，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却丝毫没有要断裂的迹象！ “嘿嘿……”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邮差，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与他憨厚外表，完全不符的、阴冷的笑容。 他对着被捆得动弹不得的陆离，嘲讽地说道：“别白费力气了。这‘赤炼缚妖索’，可是我们龙头，专门为您准备的‘大礼’。就算是千年大妖，一旦被捆上，也休想挣脱！” “砰。” 陆离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勉强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不甘，死死地，盯着那个“邮差”。 “你……到底是谁的人？” “邮差”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对着客厅的门口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先生，‘看门狗’，已经解决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一个高大挺拔的、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雨水，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缓缓地，收起伞，将它放在了门边。 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陆离的心脏上。 他走到陆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捆倒在地、动弹不得的、强大的妖王。 他的目光，很平静，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碍事的家具。 “你，就是她身边那条，最忠心的狗？” 面具之下，传来了周少华那带着几分磁性，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 然后，他不再看陆离一眼，径直，越过了他，走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然地，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走向了，他的最终目标。 苏明月。 第251章 故人，故居， 周少华的脚步声，很轻。 他脚上那双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牛津皮鞋，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陆离的心上。 “混蛋！你放开我！” 陆离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挣扎着。 那条赤红色的缚妖索，已经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渗出了丝丝血迹，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因为愤怒和屈辱，已经变得一片赤红。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向苏明月，而自己，却像一条被捆住了四肢的死狗，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发誓，我一定把你，连同你的祖宗十八代，都挫骨扬灰！”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野兽般的疯狂和杀意。 然而，周少华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丝毫的停顿。 在他眼里，陆离的威胁，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在徒劳地吠叫，可笑，又可悲。 那个假扮成邮差的青龙堂手下，走到陆离身边，蹲下身子，用一种胜利者的、充满嘲讽的姿态，拍了拍陆离的脸。 “省点力气吧。”他得意地笑道，“我们龙头，对你这条‘看门狗’，可没什么兴趣。他要的，是你的女主人。” “滚开！”陆离猛地一甩头，想咬他，却被他轻松地躲开了。 “嘿，还挺烈。”那手下也不生气，他站起身，走到周少华身后，像一条最忠心的猎犬，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留声机里，周璇那婉转的歌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团圆，美满，今朝醉……” 这歌声，在此刻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显得格外的讽刺。 苏明月，依旧安然地，半躺在沙发上。 她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水。 然而，在她口袋，那枚被她贴身收藏着的、雕刻着杜丽娘模样的玉佩，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冰冷的震动。 一个虚弱的、带着无尽迷茫和悲伤的意念，在苏明月的心底，悄然响起。 “……这个声音……好熟悉……” “……是……是他吗？” “……不……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是白玉霜的残魂。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个让她等了一生，也念了一生的、熟悉的气息。 周少华，在沙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间客厅。 这里的每一件陈设，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那架老旧的留声机，是他托人，从德国买回来的。玉霜最喜欢听的，就是这张周璇的唱片。 那个壁炉，是他亲手设计的。 他说，江城的冬天太冷，他要给她一个最温暖的家。 还有她现在躺着的这张沙发，是他跑遍了全城的家具店，才找到的，最柔软，最舒服的一张。 这里，本该是他们的家。 本该，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现在，却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而他心爱的玉霜，却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玉佩，被这个女人，当作一件战利品一样，放在口袋！ 一股难以抑制的、混杂着嫉妒和暴怒的火焰，瞬间，就从他心底，熊熊燃起！ “把它，给我。” 他伸出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苏明月口袋里的那枚玉佩，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明月没有理会他的话。 她只是，缓缓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将那本还没看完的《茶花女》，轻轻地，放在了一旁。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周少华。 “周少华。” 她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面具之下，周少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看来，我猜得没错。”苏明月淡淡地说道，“空蝉那个老和尚，果然，是把你，炼成了一具……还算不错的傀儡。”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点评一件工艺品，平静，而客观。 但这话，听在周少华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刺耳！ 傀儡！ 又是这两个字！ 他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字！ “我不是傀儡！”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疯狂，“我是周少华！我回来，是为了带我的玉霜，回家！” “是吗？”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弧度，“那你手腕上那半串‘狗链’，又是谁给你戴上的？” “你找死！” 周少华彻底被激怒了！ 他不再废话，身影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那只融合了念珠的、非人的左手，带着一股侵蚀一切的、死寂的力量，直取苏明月的咽喉！ 他要亲手，撕碎这个女人那张故作镇定的、该死的脸！ 然而，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苏明月的前一刹那。 苏明月的身影，却突然，从沙发上，消失了。 快！ 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周少华一击落空，心中一惊！ 他猛地回头！ 只见苏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的另一头，正站在那架留声机旁。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将那根还在唱着歌的唱针，抬了起来。 婉转的歌声，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不想，在这里动手。” 苏明月转过身，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这里，是她的家。我不希望，有任何东西，被打碎。”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周少华那颗早已被疯狂和仇恨填满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是啊。 这里，是她的家。 是他答应过，要给她的家。 “哼，假惺惺。”周少华冷哼一声，强行将心头那丝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以为苏明月是在故作镇定，试图拖延时间。 “你以为，拖延时间，就有用了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的那两个帮手，现在，恐怕自身都难保了。” 苏明月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果然。 从门铃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一次偶然的袭击。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楚逍和林晚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是……被缠住了。 她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道：“是吗？楚逍那个人，滑得像条泥鳅，想抓住他，可没那么容易。至于小晚……她也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好欺负的。”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 这不是虚张声声势，而是源于对自己同伴的、最基本的信任。 “是吗？”周少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了一声，“自信，是好事。但盲目的自信，就是愚蠢了。”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在他看来，那两个人，不过是开胃小菜。 只要解决了眼前这个女人，一切，就都结束了。 “束手就擒吧。”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我不想，弄脏了这个地方。”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那只与念珠融为一体的、非人的手。 “我只要两样东西。” “第一，她。”他指了指苏明月口袋，那枚正微微震动的玉佩。 “第二，你的血。” 第252章 方寸之间的杀机 “我的血？” 苏明月听到这两个字，眼神，第一次，起了变化。 不再是之前的平静和淡然，而是闪过了一丝了然，和一丝……极淡的杀意。 她瞬间就明白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空蝉，果然不仅仅是为了复活一个傀儡那么简单。 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 而周少华，不过是他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被仇恨和执念驱动的、最好用的刀。 看来，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既然如此……”苏明月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了。” 话音未落！ 周少华动了！ 他不再有任何废话，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就跨越了那三步的距离！ 他那只融合了念珠的左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能侵蚀一切的死寂之力，直取苏明月的腹部！ 他要先夺回玉霜的魂魄！ 这一爪，快、准、狠！ 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了“嗤嗤”的声响！ 而被捆在地上的陆离，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小心——！！！” 他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着，可那该死的缚妖索，却像跗骨之蛆，让他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苏明月，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不退，不避，甚至没有格挡。 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就这么一个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动作。 周少华那志在必得的一爪，就那么擦着她的衣角，险之又险地，落空了！ 同时，苏明月并指如剑，手腕一翻，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地，点向了周少华的手腕关节！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道法自然的韵味。 快！ 周少华的攻击，是极致的快！ 而苏明月的反击，是另一种，仿佛能预判一切的、更快的快！ 周少华心中一惊，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神速！他想抽手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轻响。 苏明月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他那只非人手爪的脉门上！ 一股精纯而凝练的灵力，瞬间爆发！ 周少华只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臂，都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一麻！ 那股无往不利的力量，竟然被硬生生地，打断了一瞬！ 他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力道，抽身后退，重新拉开了距离。 第一回合的交锋，兔起鹘落，不过短短一秒钟的时间。 看似平分秋色。 但周少华的面具之下，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凝重。 他小看这个女人了。 他以为，对方只是个空有强大本源，却不擅长近身搏杀的“法师”。 可刚才那一手，那炉火纯青的、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格斗技巧，分明就是一个顶级的武道宗师！ “龙头！” 那个假扮成邮差的青龙堂手下，见状不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黑漆漆的、带着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 他看准了苏明月刚刚站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 机会！ 他猛地抬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苏明月的后心！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器入肉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手下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只见一柄古朴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玉簪，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的胸膛，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簪子上，没有沾到一丝血迹。 “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然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了。 到死，他都没看清，那支簪子，是怎么飞过来的。 苏明月缓缓地，收回了隔空御物的手。 那支玉簪，发出一声轻鸣，又自动飞回了她的发间。 她看都没看那个倒下的尸体一眼，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周少华的身上，语气，依旧是那么的平淡。 “你的狗，太吵了。” “……” 周少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隔空御物，杀人于无形！ 这个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而被捆在地上的陆离，看到这一幕，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涌上了心头。 不愧是我的明月！ 就算没有我，也一样，无人能敌！ “看来，不动点真格的，是拿不下你了。” 周少华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突然，无风自动！ 一股比刚才，还要强大数倍的、漆黑如墨的死寂之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手腕上那半串融入血肉的念珠，开始疯狂地闪烁着红光！ 他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一个行走的、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再来！” 一声低吼，他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他的攻击，也不再是简单的爪击，而是化作了漫天的、黑色的爪影，从四面八方，将苏明月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封死！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苏明月的神色，也终于，变得认真了起来。 她的身影，在漫天爪影中，不断地闪转腾挪。 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恰到好处。 每一次反击，都精准无比，直指对方的破绽。 “砰！砰！砰！砰！” 沉闷的、拳拳到肉的撞击声，在小小的客厅里，不断地响起！ 两人从客厅，打到餐厅，又从餐厅，打到楼梯口！ 周围的家具、摆设，在两人交手的余波中，不断地被震碎、掀飞！ 整个小洋楼，都仿佛在这两个非人存在的战斗中，瑟瑟发抖！ 陆离躺在地上，看得是心急如焚，又热血沸腾！ 他看得出，苏明月，落入了下风。 周少华的力量，太过霸道，而且，他那具被改造过的身体，悍不畏死，根本不在乎受伤。 而苏明月，还未恢复彻底，只能依靠技巧和经验，与之周旋。 此消彼长之下，她的活动空间，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压缩！ “该死的！”陆离急得双眼通红，他疯狂地催动着体内那被压制住的妖力，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该死的缚妖索！ 就在这时！ 战局，再次，发生了反转！ 苏明月在一次看似狼狈的闪避中，故意卖出了一个破绽！ 周少华果然上当！ 他抓住这个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爪击，狠狠地，抓向了苏明月的肩膀！ 然而，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苏明月身体的瞬间！ 苏明月不退反进，猛地向前一步，欺入了他的怀中！ 同时，她那只一直空着的、白皙如玉的左手，闪电般地，抬了起来！ 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被她自己划破的伤口。 血液，正从伤口中，缓缓渗出！ “结束了。” 苏明月轻声说道。 她将那只沾染了自己本源之血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按向了周少华的胸口！ 这是她的底牌！ 也是她最强的攻击手段！ 她这滴本源之血，蕴含着最纯粹的“生”之规则！对于周少华这种已死之人来说，无异于最致命的剧毒！ 只要被沾上一点，他的身体，就会像被泼了浓硫酸的朽木一样，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 周少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那滴血液上，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致命威胁！ 他想躲！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眼看，那只带着金色血液的手掌，就要印在他的胸口上！ 陆离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喜悦！ 然而，就在下一秒！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只见，就在苏明月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周少华胸口的那一刹那！ 周少华的胸前，那件黑色的西装之下，突然，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混沌不清的光芒！ 那层光芒，很薄，很淡，却仿佛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苏明月那足以融化一切死寂之力的金色血液，按在那层灰光之上，竟然……被挡住了！ 就像水珠，滴在了荷叶上，除了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便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 苏明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的表情！ 怎么可能？！ 她的本源之血，竟然……失效了？！ “呵呵……呵呵呵呵……” 周少华看着她那副震惊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了低沉而疯狂的笑声。 “你是不是……很意外？”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苏明月按在他胸口的手腕，死死地，将她禁锢住！ 同时，他缓缓地，撕开了自己胸前的衬衫。 只见他的胸膛上，不知何时，已经附着了一层如同蛇鳞般的、灰色的角质层！ 那层角质层上，还流动着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感觉神魂都要被吸进去的、混沌而邪恶的气息！ “忘了告诉你。” 周少华的面具之下，声音，充满了胜利者的、残忍的快意。 “早就料到，你有这一手了。” “所以，那家伙特意，从‘主’那里，为我求来了一件宝物！” “它，专门克制，你这种……所谓‘规则’的力量！” 第253章 巷战，少女的绝境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巷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让林晚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但真正让她感到寒冷的，是眼前这个“小男孩”，和那几个堵住了巷子口的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邪恶的气息。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右手，被那个“小男孩”死死地攥着，但她的左手，已经悄悄地，在身后，掐出了一个法诀。 “不想干什么。” “小男孩”歪着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又诡异的笑容， “只是……我们家先生，想请姐姐你，过去喝杯茶而已。” “你们家先生是谁？”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小男孩”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抓着林晚的手，猛地一用力，就想把她往前拖！ 就是现在！ 林晚眼中精光一闪！ “镇！” 一声清叱！ 她那只藏在身后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闪电般地，点向了“小男孩”的手腕！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由守陵村“镇魂八法”凝聚而成的灵力，瞬间爆发！ 这一下，又快又准！ 换做普通的妖邪，被这一下点实了，就算不魂飞魄散，也得当场瘫痪！ 然而，那“小男孩”的反应，却超出了林晚的预料！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 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嘲讽的光芒！ 他抓着林晚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一扭！ “咔嚓！” 一声脆响！ 林晚只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的手腕，竟然，被对方硬生生地，给……扭脱臼了！ “啊！” 她痛呼一声，那刚刚凝聚起来的灵力，也随之溃散。 “姐姐，你的这点小把戏，对我，可是没用的哦。” “小男孩”笑嘻嘻地说道，那声音，天真无邪，听在林晚的耳朵里，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可怕！ 他身上这股力量…… 林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认出来了！ 这股冰冷而邪恶的妖气，和当初在守陵村，那个屠杀了她所有亲人的怪物——蜃童，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蜃童的人！？ 一股滔天的、混杂着仇恨和恐惧的怒火，瞬间就冲上了她的头顶！ “是你！是你们！”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守陵村……是你们干的！” “哦？”“小男孩”似乎有些意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懒得跟你多费口舌了。” 他话音未落，巷子两头那几个黑衣“药人”，动了！ 他们就像几只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两个方向，同时朝林晚包抄了过来！ 林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被他们抓住！ 在这一瞬间，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她猛地抬起左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向了那个抓着她的“小男孩”！ 这一脚，又快又狠！ 那“小男孩”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竟然还有胆子反抗。 他一时不备，被林晚一脚，正中胸口！ 他闷哼一声，抓着林晚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 就是这个机会！ 林晚忍着手腕的剧痛，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侧面，一个堆满了杂物的、相对狭窄的缺口，冲了过去！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只要能跑出这条巷子，跑到大街上，跑到人多的地方，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想跑？” “小男孩”稳住身形，看着她那亡命奔逃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笑容。 “给我抓住她！留口气就行！” 一声令下！ 那几个黑衣“药人”，立刻改变了方向，像几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林晚追了过去！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 林晚虽然拼尽了全力，但她一个修行术法的小姑娘，在速度上，怎么可能比得过这些被妖丹改造过的怪物？ 眼看，身后那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气息，越来越近！ 林晚心急如焚！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张符箓，想也不想，就朝身后扔了过去！ “爆！” 几张“烈火符”，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就将狭窄的巷子，给吞没了！ 然而，那几个“药人”，却悍不畏死！ 他们直接，从火焰中，冲了出来！ 火焰，虽然在他们身上，烧出了一片片焦黑的痕迹，却似乎，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们的脸上，甚至，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林晚的心，彻底凉了。 完了。 就在她即将被身后一只伸过来的利爪，抓住后心的瞬间！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焦急和愤怒的、少女的声音，突然，从巷子口，传了过来！ “住手！你们这群坏蛋！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还要不要脸啦？！” 巷子里，所有的人，包括林晚，都愣了一下。 他们下意识地，都朝巷子口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道袍、梳着两个丫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他们，满脸的义愤填膺。 正是苏小冉。 她本来，是跟着玄，准备找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结果，路过这条巷子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的打斗声，和林晚那声压抑的痛呼，当然自己主要的是她察觉到了妖气。 她那颗“除妖降魔、爱管闲事”的心，瞬间就按捺不住了。 她让玄在外面等她，自己一个人，就冲了进来。 然后，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你们……你们快放了这位姐姐！”苏小冉虽然心里也有点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地喝道， “不然……不然我就要去报官了！让巡捕来抓你们！” 巷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几个“药人”，都停下了动作，回头，看向了他们的头儿——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哦？又来一个？” 他舔了舔嘴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正好，我还没吃饱呢。” 他对着那几个“药人”，下达了一个新的命令。 “这个，也一起抓了。” “是！” 那几个“药人”，立刻分出了两个人，朝着苏小冉，一步一步地，逼了过去。 “你……你们别过来啊！”苏小冉一看这架势，也慌了。 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了一沓黄色的符纸，像天女散花一样，朝那两个“药人”扔了过去！ “看我的五雷符！” “看我的定身符！” “还有我的……倒霉符！” 然而，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飘到那两个“药人”身上，就像是几片普通的纸片，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掉了下来。 “……” 苏小冉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师父教她的这些符，好像……不太灵啊。 那两个“药人”，可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他们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猛地加速，像两只饿虎，朝着苏小冉，扑了过去！ 林晚看到这一幕，急得大喊：“姑娘！快跑！别管我！”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连累一个无辜的人！ 苏小冉看着那两只越来越近的、闪着寒光的利爪，她刚想大展身手！ 结果一个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高大而削瘦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随后只听见，“砰！砰！”两声沉闷的巨响！ 和两声骨头断裂的、清脆的“咔嚓”声！ 而那两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药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巷子的墙壁上，滑了下来，没了动静。 “阿……阿玄？” 第254章 不情愿的援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上的血迹，和那两个嵌在墙壁里、生死不知的“药人”。 玄，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苏小冉的身前。 他那身半旧的黑色长衫，已经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削瘦，却又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背部线条。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苏小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其不爽的气息。 “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比这雨水，还要冷。 “我……”苏小冉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地辩解道，“我看到他们欺负人嘛……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冰冷的凤眼，穿过雨幕，落在了巷子深处，那个“小男孩”的身上。 当他看到那几个剩下的“药人”，和那个“小男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冰冷而邪恶的妖气时。 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冷漠和不耐烦。 而是一种……混杂着刻骨的仇恨，和深深的厌恶的眼神！ 空蝉！ 是这个老秃驴！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些所谓的“药人”，根本就是用空蝉那种独特的、能侵蚀人心的妖力，催化出来的劣质品！ 而那个“小男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的体内，恐怕，被植入了一颗由空蝉亲手炼制的“妖丹”！ 玄的内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被视为“失败品”，被无情抛弃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被朱厌吞噬，又被“玄龟之甲”强行重塑，在无尽的痛苦中，获得“新生”的自己。 他恨“主”。 但同时，他也恨空蝉，恨玉姬，恨所有那些“主”制造出来的、完美的“分身”！ 是他们，衬托出了自己的“失败”！ 而眼前这些怪物，毫无疑问，就是空蝉那个虚伪的家伙，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制造出来的、新的“工具”！ 一瞬间，一股暴戾的、想要将眼前这一切，都彻底毁灭的冲动，涌上了他的心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 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个正躲在“药人”身后，满脸惊恐和戒备的女孩——林晚。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认得她。 虽然，他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身气息。 但他的记忆，还在。 这个女孩，是苏明月那个女人身边的人！ 他们，是敌人！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救她？ 他应该做的，是站在这里，袖手旁观。 甚至，他应该，亲手杀了她！ 杀了她，或许就能让苏明月那个女人，尝到痛苦的滋味！毕竟那个女人是友情为珍宝！ 这，才是他，身为“乌鸦”，应该做的事情！ 他的右手，那只代表着“毁灭”的右手，在袖子里，不受控制地，握紧了。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杀！还是不杀？ 救！还是不救？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交战！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挣扎和痛苦的神色。 而巷子里的其他人，并不知道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那个“小男孩”，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凝重和贪婪。 好强的力量！ 这个男人，比他手下这些“药人”，加起来，还要强！ 如果……如果能把他，也抓回去，献给先生…… 那自己，一定会得到天大的赏赐！ “又来一个送死的。” “小男孩”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残忍的笑容。 “一起上！杀了他！” 一声令下！ 剩下的那三个黑衣“药人”，立刻像疯狗一样，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玄，猛扑了过来！ 而那个“小男孩”，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绕过正面，直取玄身后的、最大的破绽——苏小冉！ 擒贼先擒王！ 他看得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似乎，很在乎这个咋咋呼呼的小道姑！ “阿玄！小心！” 苏小冉惊呼一声！ 她虽然看不懂玄脸上的挣扎，但她能感觉到，此刻的玄，状态很不对劲！ 她想也不想，就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小的、刻满了符文的桃木剑，迎向了那个扑向她的“小男孩”！ 她不能给阿玄添麻烦！ 而另一边，林晚看到苏小冉有危险，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忍着手腕的剧痛，将自己体内，那为数不多的灵力，全部调动了起来！ “镇魂八法——破邪！” 她娇喝一声，用自己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凌空画出了一道金色的符文，打向了那几个围攻玄的“药人”！ 她要帮他！ 帮这个，刚刚救了那个小道姑的、陌生的男人！ 一时间，小小的巷子里，战成了一团！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巨大的。 苏小冉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小男孩”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小男孩”只是随意地一挥手，就将她的桃木剑，打飞了出去！ 然后，一爪，抓向了她的咽喉！ 而林晚那道金色的符文，打在那几个“药人”身上，也只是让他们，稍微停顿了一下而已。 眼看，苏小冉和林晚，都要陷入绝境！ 玄，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内心，依旧在疯狂地挣扎着。 救，还是不救？ 理智，在疯狂地告诉他：不救！看着她们死！这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破庙里，这个叫苏小冉的、愚蠢的蝼蚁，将那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递到他面前时，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你……你受伤了，要多吃点东西，才能好得快。】 还有，刚才在饭馆里，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碗里那仅有的几片青菜，夹到他碗里时的样子。 【你……你受伤了，要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这个蠢货…… 这个蠢到无可救药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蠢货…… 竟然，还想着要照顾别人？ “阿玄——！！！” 苏小冉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尖叫声，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小男孩”的利爪，距离苏小冉那白皙的脖颈，已经，不到三寸！ 那一瞬间。 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被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狂暴的怒火，给彻底冲垮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思想，做出了反应。 “滚开——！！！”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戾和疯狂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苏小冉的身前！ “砰——！！！”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个“小男孩”的胸口上！ 那“小男孩”脸上的得意和残忍，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只见自己的胸口，已经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一股青色的、充满了磅礴生命力的火焰，从玄的拳头上，爆发出来，瞬间，就将他那小小的身体，给彻底吞没了！ “啊——！！！”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从他嘴里，爆发了出来！ 他体内的那颗“妖丹”，在这股至阳至刚的、充满了“守护”之力的火焰面前，就像是遇到了克星，被瞬间，点燃，净化！ 而那几个正要攻击林晚的“药人”，也在这声咆哮中，身体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禁锢住了。 他们回头，就看到了他们那个不可一世的“小队长”，正在青色的火焰中，痛苦地挣扎，翻滚，最终，化为了一捧飞灰。 “……”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冰冷的雨水，还在不停地，冲刷着一切。 第255章 武神之姿 苏明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危机！ 前所未有的危机！ 自己最大的底牌，被对方的“护甲”，给完美克制了！ 而被捆在地上的陆离，看到这一幕，一颗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完了！ 明月最强的手段，被防住了！ 然而，就在周少华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准备抽取苏明月的血液时。 苏明月的脸上，那最初的震惊，却在瞬间，就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锐利的眼神！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看来，空蝉那个老和尚，确实，是把你，当成一把好刀来用了。” “少废话！” 周少华不想再跟她多说，他那只融合了念珠的左手，再次抬起，直取苏明月的心口，“把玉霜还给我！” 然而，这一次。 苏明月，没有再用任何道法，也没有再用任何技巧。 她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动作。 她抬起了自己的右腿。 那条修长而笔直的腿。 然后，狠狠地，向上，一记膝撞！ 这一撞，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凝聚到了极致的力量！ 她将自己本源之力，灌注在了这一下膝撞之中！ “砰——！！！” 一声沉闷如攻城锤撞击城门般的巨响！ 苏明月的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周少华的小腹上！ 周少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满载着货物的火车，给迎面撞上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力量，瞬间就穿透了那层“混沦之鳞”的防御，狠狠地，轰在了他的五脏六腑之上！ “哇——！！！” 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黑色的、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液！ 他那抓住苏明月手腕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猛地弓起了身子，双脚离地，倒飞了出去！ “轰隆——！！！” 他庞大的身躯，接连撞碎了身后的茶几、书架，最后，重重地，撞在了那面坚固的承重墙上！ 墙壁之所以没被洞穿，是因为周少华来之前在墙上设了禁止，防止对方破墙而出！ 整栋小洋楼，都为之剧烈地一震！ 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 被捆在地上的陆离，直接看傻了。 他……他看到了什么？ 明月……她……她刚才，是直接用膝盖，把那个怪物，给顶飞了？ 这……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那个平日里清冷如仙，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明月，怎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力了？！ 而周少华，挣扎着，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爬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成了一锅粥。 如果不是“护甲”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刚才那一下，就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缓缓向他走来的女人。 此刻的苏明月，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柄藏在鞘里的、锋芒内敛的古剑。 那么现在，她就是一柄已经出鞘的、足以斩断日月星辰的绝世凶兵！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燃烧着的是纯粹的、冰冷的战意！ “看来，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苏明月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你以为，我的血，才是我最强的武器？”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真是……天真。” “我活了这么久，见过的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杀过的妖邪，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在他们眼里，我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外号。 他们，叫我…… 女武神。” 话音未落！ 她的身影，再次，消失了！ 周少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也不想，就将双臂，交叉护在了胸前！ “砰！” 一声巨响！ 苏明月那看似纤细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双臂上！ 周少华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八磅大锤，给正面砸中了！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地，向后滑了出去！ 他的双脚，在地板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然而，苏明月，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攻击，如狂风，如暴雨，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 拳、掌、指、肘、膝、腿…… 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她的攻击，没有任何固定的招式，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精妙的至理！ 大道至简！ 当力量和技巧，都达到了极致，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累赘！ “砰！砰！砰！砰！砰！” 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撞击声，在客厅里，疯狂地响起！ 周少华，彻底落入了下风！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被动地、狼狈地，抵挡着苏明月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他空有一身强大的、能侵蚀一切的死寂之力，却根本，施展不出来！ 因为，苏明月的攻击，太快了！太密了！ 他所有的反击念头，刚一升起，就会被下一个，更凶狠的攻击，给硬生生地，打回去！ 他被彻底地，压制了！ 压制在了，这方寸之间！ 陆离躺在地上，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喜欢安安静静看书，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明月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人形的暴龙啊！ 太……太帅了！ 就在这时！ 苏明月抓住周少华一个防御的间隙，猛地欺身而上！ 她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了周少华的脖颈上！ 咔嚓~ 脖颈断掉的声音传来。 周少华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机会！ 苏明月眼中寒光一闪，她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致命的一记鞭腿，已经朝着周少华的太阳穴，狠狠地，扫了过去！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 就算他有“护甲”护体，他的脑袋，也得像个被砸烂的西瓜一样，当场爆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虚弱的、带着无尽哀求和悲伤的意念，突然，从苏明月胸前的那枚玉佩里，传了出来！ “……不要……” “……求求你……放过他……” 是白玉霜的声音！ 苏明月那即将落下的鞭腿，猛地，在半空中，停住了！ 带起的劲风，吹得周少华脸上的面具，都猎猎作响！ 而周少华，也因为这片刻的停顿，从那狂风暴雨的攻击中，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听到了。 他也听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七八年的声音！ “玉……玉霜？”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明月口袋的那枚玉佩，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你吗？玉霜？” 他那满身的杀气和疯狂，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就泄了个一干二-净。 他不再想着攻击，不再想着反抗。 他只想，再听一次，那个声音。 他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苏明月，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哀求。 “把她……还给我。” 他伸出手，声音沙哑地，说道。 “求求你，把她，还给我……” 苏明月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感受了一下玉佩里，白玉霜那越来越强烈的、哀求的意念，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伸出手，将胸前那枚温热的玉佩，摘了下来。 然后，她将玉佩，轻轻地，抛向了周少华。 周少华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玉佩，接在了手心里。 他捧着那枚小小的玉佩，就像捧着整个世界。 他那高大的、坚不可摧的身躯，此刻，竟然，在微微地颤抖着。 “玉霜……” 然而，就在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与爱人“重逢”的巨大悲喜之中的那一刻！ 一道灰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苏明月的身后！ 那身影，无声无息，仿佛是从影子里，钻出来的一样！ 正是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空蝉！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悲的、虚伪的笑容。 他的手，已经化作了枯爪，带着一股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悄无声息地，按向了苏明月的后心！ “阿弥陀佛。” “苏施主，你，终于落到贫僧手里了。” 第256章 背叛的佛光与凋零的月 空蝉的出现，就像是一滴墨，滴进了一杯清水里。 无声无息，却又在瞬间，污染了所有。 他的时机，抓得太准了。 准得，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耐心地，等待了整场战斗，只为了在猎物，最松懈，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递出自己那致命的一刀。 苏明月的心神，因为白玉霜的哀求，而出现了刹那的动摇。 周少华的心神，则彻底沉浸在了与爱人“重逢”的巨大悲喜之中。 而被捆在地上的陆离，更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苏明月的身上。 谁也没有想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那股冰冷的、带着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的气息，从背后袭来时。 苏明月，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干枯的、如同鬼爪般的手，穿透了她的身体。 “噗嗤——” 一声轻微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空蝉的手，从她的后心穿入，又从她的前胸，透了出来。 他的手里，还抓着一颗……依旧在微微跳动的、鲜活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客厅里，那盏昏黄的吊灯，将这一幕，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默片。 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明月的心脏，被……被那个该死的老秃驴，给……活生生地，掏了出来！ “……”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而苏明月，缓缓地，低下了头。 她看着自己胸前那个空洞洞的、血淋淋的大洞，又看了看空蝉手里那颗属于自己的心脏，脸上，竟然，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空蝉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 “……好算计。” 她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然后，她身体里的所有力量，所有的光芒，都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熄灭了下去。 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明月——！！！”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终于，从陆离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那眼眸，瞬间，就被血色所填满！ 他疯了！ 他彻底地，疯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到足以毁天灭地的妖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咯啦……咯啦啦……” 那条专门用来克制妖族的“赤炼缚妖索”，在这股已经完全失控的、纯粹的毁灭之力面前，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上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空蝉看着倒在地上，生机全无的苏明月，又看了一眼那个即将挣脱束缚的陆离，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慈悲的表情。 他知道，苏明月，是不死之身。 摧毁她的心脏，并不能真正地杀死她。 但这，已经足够了。 心脏被毁，她所有的力量，都会被用来供给“重生”。 在这个过程中，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空蝉随手，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扔在了地上，就像扔掉一件没用的垃圾。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还捧着玉佩，呆呆地愣在原地的周少华。 周少华完全沉浸了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空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双手合十，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缓缓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悲悯”的神色。 “周施主，你，还是被这情爱，给束缚住了啊。”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可悲的棋子。 他缓缓地，走向了那个，还在疯狂挣扎的、被无尽的愤怒和痛苦所吞噬的陆离。 “啊——！！！” 陆离看着他走过来，发出了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仇恨的咆哮！ 他不在乎苏明月是不是不死之身！ 他在乎的，是她承受的痛苦！ 心脏被活生生掏出来的痛苦！ 那种痛苦，他光是想一想，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裂了！ 他无法接受！ 他绝对无法接受，他的明月，承受那样的痛苦！ “老秃驴！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砰——！！！” 一声巨响！ 那条赤炼缚妖索，终于，承受不住陆离那狂暴的妖力，彻底地，崩断了！ 束缚，被解除了！ 陆离一跃而起，浑身上下，都燃烧着青色的、毁灭一切的妖火！ 九条毛茸茸的、巨大的狐尾，在他身后，疯狂地舞动着，将周围的一切，都搅得粉碎！ 他已经，现出了自己的妖王真身！ “死——！！！”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带着足以毁掉整栋小洋楼的恐怖力量，直取空蝉的头颅！ 这一击，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痛苦和杀意！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空蝉，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虚伪的笑容。 他没有硬接。 就在陆离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面门的瞬间！ 他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了起来，像一缕青烟，险之又险地，从陆离的爪下，飘了开去。 “轰隆——！！！” 陆离那狂暴的一击，落空了！ 恐怖的妖力，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 整栋小洋楼，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那面坚固的承重墙，被硬生生地，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瞬间倒灌了进来！ “反应不错。” 空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陆离的身侧传来。 陆离猛地回头，反手又是一爪扫了过去！ 可空蝉的身影，再次变得虚幻，如同水中捞月，一触即散。 “砰！砰！砰！” 接下来，整个客厅，都变成了陆离一个人的、疯狂的破坏秀场！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不断地追逐着空蝉那飘忽不定的身影，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狂暴的攻击！ 青色的妖火，将周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锋利的爪风，将地板、家具、墙壁，都撕裂出了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然而，无论他的攻击，有多么的狂暴，多么的密集。 空蝉，却总能像一片不沾尘埃的落叶，在狂风暴雨中，闲庭信步般地，轻松躲过。 他从不与陆离正面硬拼。 他只是在躲。 他在……消耗！ “你就只会像个老鼠一样躲吗？！”陆离气得双眼发红，怒吼道。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挥舞着大锤的壮汉，在砸一只永远也砸不中的蚊子！ 有力，却无处使！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的憋屈和烦躁！ 而空蝉，似乎就是在等他，最烦躁，最失去理智的那一刻。 “阿弥陀佛。”空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客厅的另一头，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施主，你的心，已经乱了。” “乱尼妈！”陆离怒吼一声，再次，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右爪之上！ 他要用这最强的一击，将那个该死的老秃驴，连同他周围的空间，都一起撕碎！ 然而，就在他冲到一半的时候！ 异变陡生！ 他脚下，那片被他自己的妖火，烧得焦黑的地板上，突然，亮起了一道道极其隐晦的、金色的梵文！ 那些梵文，不知何时，已经被空蝉，在那看似狼狈的躲闪中，悄无声息地，刻画在了地上！ 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专门用来困缚的佛门阵法，瞬间启动！ “不好！” 陆离心中一惊！ 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给死死地抓住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瞬间的、致命的凝滞！ 就是现在！ 空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得逞的杀意！ 他的身影，不再躲闪！ 他第一次，主动迎向了陆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那只干枯的、瘦弱的右手，带着一股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后发而先至，精准地，抓住了陆离那只因为被阵法束缚，而慢了半拍的、凝聚了全部力量的右爪！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层面的力量，轰然对撞！ 这一次，陆离，再也无法躲避！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那无坚不摧的、覆盖着妖力的利爪，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飞快地“消解”、“分解”！ 血肉，在剥离！ 骨骼，在碎裂！ 他的力量，正在被……吞噬！ “青丘的九尾天狐，果然，名不虚传。” 空蝉看着陆离那副痛苦而震惊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赞许的笑容。 “若不是你心神大乱，贫僧，想拿下你，恐怕，还真得费一番手脚。”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陆离的心里！ 卑鄙！ 这个老秃驴，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 他故意不还手，故意示弱，就是为了激怒自己，让自己失去理智，然后，落入他早已布好的陷阱！ “只可惜……” 空蝉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杀意毕露。 “……青丘狐族，也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陆离没听懂他的话。 空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收紧了自己那只抓着陆离爪子的手。 然后，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化作手刀，带着一股“空”与“无”的规则之力，不紧不慢地，朝着陆离的心脏，插了过去！ 陆离想躲，想退！ 可他的身体，却被脚下的阵法，和那股“虚无”之力，死死地禁锢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死亡之手，在自己的瞳孔中，不断地放大，放大…… 完了…… 这是陆离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明月…… 对不起…… 我……好像，不能再保护你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257章 意外的援手 巷子里，雨还在下。 那几个被玄随手解决掉的“药人”，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雨水里。 苏小冉正蹲在林晚身边，用自己那半生不熟的、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正骨手法，小心翼翼地，帮林晚处理着那只脱臼的手腕。 “你……你忍着点啊，可能会有点疼。”苏小冉一边摆弄着，一边紧张地说道，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急出来的。 “没……没关系。”林晚咬着牙，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很苍白。一部分，是因为疼痛；但更多的，是因为担忧。 她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巷子口，背对着她们，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的黑衣男人——玄。 然后，她又想起了，这些人是有预谋的。 她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出事了。 明月姐和陆离哥，一定出事了！ “咔哒。” 一声轻响。 苏小冉终于，成功地，将林晚脱臼的手腕，给接了回去。 一股酸麻的暖流，从手腕处传来，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能动了。 “好了！”苏小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你看，我就说我能行吧！” “谢谢你。”林晚由衷地说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咋咋呼呼的、却又异常善良的小道姑，心里，充满了感激。 如果不是她和那个叫“玄”的男人，自己今天，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不客气不客气！”苏小冉豪爽地摆了摆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们正一派的优良传统！” 林晚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依旧在发呆的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位先生，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玄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林晚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和哀求。 “先生，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是……我的同伴，可能出事了！我……我想请您，再帮我们一个忙！” 她见识过这个男人的实力。 那种干净利落、碾压式的力量，给了她一丝希望。 或许……或许只有他，才能改变现在的局面！ 然而，玄，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哎，阿玄！”旁边的苏小冉，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拉了拉玄的衣袖，“这位姐姐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啊？” 玄，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双冰冷的凤眼，扫了林晚一眼，然后，又落在了苏小冉的脸上。 “我出手，是因为你蠢。”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但，不代表，我要救她的朋友。” 他口中的“你”，指的是苏小冉。 “凭什么呀？”苏小冉不服气地说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都把这些坏蛋给打跑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那不是我的事。”玄的回答，简单，而绝情。 他的内心，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从那些“药人”身上那股属于空蝉的气息，他就已经猜到了。 这是一个连环计。 这些人，是冲着这个姓林的女孩来的。 那么，那个小洋楼里，必然，也发生了什么。 空蝉……出手了。 他那两个不共戴天的死敌——苏明月和陆离，现在，恐怕，正陷入了绝境。 他应该高兴，不是吗？ 他应该，站在这里，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苏小冉那张写满了“你怎么可以这样”的、气鼓鼓的小脸上。 这个笨蛋……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 下一秒，这个正义感爆棚的、不知死活的蠢货，绝对会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冲回去“救人”。 然后，被空蝉那个老秃驴，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给……捏死。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走。” 他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不是想去救人。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个笨蛋，用那种谴责的眼神，看着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而且…… 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更深层次的盘算。 苏明月和陆离，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落在空蝉的手里。 “主”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需要苏明月那个完美的容器，来完成最后的蜕变。 而苏明月这个变数，是唯一，能给“主”，造成麻烦的存在。 他们，是最好的“棋子”。 是自己将来，用来对抗“主”，和那些该死的、完美的“分身”们的，最好的……“刀”。 如果让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折损在了空蝉的手里。 那等到“主”彻底恢复，得到新的身体。 到时候，一切，就都难以挽回了。 自己那所谓的“新生”，所谓的“自由”，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 这两个人，必须活着。 想到这里，玄的眼神，变得愈发的冰冷和坚定。 “哎？走？去哪儿啊？”苏小冉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要去救人吗？”玄没好气地说道，“再不走，就只能去给他们收尸了。” “啊！对对对！”苏小冉和林晚，这才如梦初醒！ 三人不再停留，身影，瞬间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朝着小洋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 小洋楼，客厅。 死亡，近在咫尺。 陆离已经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后的、穿心一击的到来。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他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一只手。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空蝉的手刀前。 那只手，稳稳地，抓住了空蝉那只足以洞穿一切的、干枯的手腕！ 空蝉那致命的一击，就那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陆离的心脏，不到三寸！ 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 空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的表情！ 怎么可能？！ 有人，能跟上他的速度？！ 有人，能抓住他的手？！ 他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来人，正是玄！ “你是……什么人？” 空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身上，有一股极其古怪，却又极其强大的气息！ 那气息，一半，是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死寂；而另一半，却是充满了磅礴生机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守护！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路过。” 玄的声音，很冷，也很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机全无的苏明月，又看了一眼被空蝉禁锢住的、狼狈不堪的陆离。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空蝉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滚。” 他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那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而是……命令。 第258章 神秘的局外人 陆离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那只足以洞穿他心脏的死亡之手，却硬生生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他缓缓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只修长而有力的手。 那只手，像一把最坚固的铁钳，稳稳地，抓住了空蝉的手腕，将那场本该发生的死亡，给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陆离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空蝉的身旁。 他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的雕像，冷硬，而沉默。 陆离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人……谁啊？ 而另一边，空蝉心中的震惊，比陆离，要强烈百倍！ 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靠近！ 要知道，他的感知，早已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 哪怕是一只蚊子飞进来，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可这个男人，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局外人”，凭空地，插入到了这场棋局之中！ 空蝉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硬拼。 他只是，手腕一抖，那股刺向陆离的“虚无”之力，瞬间化为无形。 同时，他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飘出数米，与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他那只被抓住的手，也就这么顺势，脱离了对方的钳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脚跟，准备开口试探的时候。 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玄，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追击，甚至，都没有回头看空蝉一眼。 他只是，对着陆离脚下的那片空地，随意地，一挥衣袖。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是在拂去一件长衫上，不存在的灰尘。 然而，就是这么轻轻一挥！ “嗡——！！！” 一股无形的、霸道绝伦的力量，瞬间扫过地面！ 只听见“咔嚓咔嚓”一阵脆响，那片被陆离自己的妖火烧得焦黑的地板上， 那些由空蝉悄无声息刻画下的、用来禁锢陆离的金色梵文阵法，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底下硬生生给抹去了一样！ 连带着那一片的地板，都瞬间化为了齑粉！ “！！！” 空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和骇然的表情！ 他……他看穿了？！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布下的、隐藏得最深的后手？！ 那个佛门禁锢阵法，是他最得意的手段之一！无形无相， 他自信，就算是苏明月那个女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未必能一眼看破！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袖子…… 就把它，连根拔起了？！ 这……这已经不是实力强大那么简单了！ 这一手，比刚才抓住他的手腕，还要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而陆离，也同样看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个凭空出现的坑洞，又看了看那个连头都懒得回的、神秘的黑衣男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刚才，就感觉脚下不对劲，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才会被那老秃驴得手。 他原以为，是那老秃驴的妖法古怪。 现在看来，竟然……是阵法？！ 自己，堂堂青丘之王，竟然被人用一个阵法，给困在了原地，差点丢了小命，自己还没发现？！ 这要是说出去，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而这个神秘的男人，却一眼就看穿了，还随手就给破了…… 一时间，陆离的心情，变得无比的复杂。 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在绝对的实力和眼界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妖王之力，似乎……有点不够看了。 做完这一切，玄，才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双冰冷的凤眼，第一次，落在了空蝉的身上。 空蝉立刻收敛了脸上的震惊，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慈悲的笑容。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角色。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对着玄，微微一躬身，“施主好身手，好眼力，贫僧佩服。” 他脸上那副虚伪的、慈悲的笑容，也重新挂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个准备下死手的，根本不是他。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对着玄，微微一躬身，“施主好身手，贫僧佩服。”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真正的高僧，在赞叹一位武学高手。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审视的光芒。 “不知施主，高姓大名？与这几位，又是何关系？” 他在试探。 他想搞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到底是敌是友。 然而，玄，却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他。 他那双冰冷的凤眼，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机全无的苏明月，又看了一眼浑身是伤、正警惕地看着自己的陆离， 最后，才落在了门口那两个吓得脸色惨白、抱在一起的苏小冉和林晚身上。 他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嫌弃，她们的胆子太小。 “我让你，滚。”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甚至，都没有回答空蝉的任何一个问题。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绝对的蔑视。 仿佛，你连让我回答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空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修行数百年，玩弄人心，早已是家常便饭。 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陆离也是一愣。 他虽然被救了，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古怪的男人，同样充满了警惕。 这家伙，敌友不明。 而且，他身上那股一半生一半死的气息，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可他这副目中无人的嚣张态度，莫名的，又让他觉得……有点解气。 “老秃驴！” 陆离撑着地，勉强站了起来，他捂着还在流血的右手，对着空蝉怒骂道， “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假惺惺的！有本事，就跟我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空蝉没有理会陆离的叫骂。 在他眼里，这只受了伤的狐狸，已经不足为惧。 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玄的身上。 既然试探不出对方的来路，那就……换一种方式。 “施主，看来，是对贫僧，有些误会啊。” 空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和“悲悯”的神色，演技，堪比江城最顶级的电影明星。 “施主有所不知。”他指着陆离，和地上“死”去的苏明月，痛心疾首地说道，“此二人，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祸根’！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秩序的破坏！你看看这栋房子，你看看外面那些死去的人（指青龙堂），哪一个，不是因他们而起？” 他开始颠倒黑白，强行扣帽子。 “贫僧出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匡扶正道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大义凛然。 门口的苏小冉，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小冉，她那简单的世界观里，和尚，好像……都是好人？ 难道……真是明月姐他们，做错了什么事？ 但陆离，可不吃他这一套。 “我呸！”他啐了一口血沫，“你个满肚子坏水的老秃驴，也配谈‘天下苍生’？要不是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事情会变成这样？！” 空蝉不为所动，他知道，跟陆离这种“当事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的目标，是那个“局外人”。 他看着玄，抛出了他认为，最有诱惑力的橄榄枝。 “施主，我看你身怀奇力，却并非此二人同道。你我之间，并无仇怨。你又何必，为了两个‘祸根’，趟这趟浑水呢？” 他循循善诱道：“只要施主，愿意就此离去，贫僧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甚至……”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魔鬼般的诱惑。 “你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除去此二人。事成之后，‘主’的恩赐，贫僧，愿意分你一半。” 他以为，“主”这个名头，足以让三界之内，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强者，为之动容。 然而，他得到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心动，或者迟疑。 而是一声…… 轻蔑的、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冷笑。 “呵呵……” 玄，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抬起眼，那双冰冷的凤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了空蝉。 “天下苍生？” “匡扶正道？” “‘主’的恩赐？” 他每说一句，嘴角的嘲讽弧度，就更深一分。 “老秃驴，你这套，说给你自己听，你自己信吗？” 他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撕破了空蝉那张慈悲的画皮。 “你不过，是‘主’手下，养的一条，比较会叫的狗而已。” “少拿那些虚伪的大道理，来……恶心我。” 这几句话，就像几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空蝉的脸上！ 空蝉那张万年不变的、慈悲的笑容，终于，缓缓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死寂。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施主……”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变得沙哑，而阴冷，“看来，你，是非要与贫僧，为敌了？” “为敌？”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也配？” 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挑衅！ 陆离在一旁，听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心里，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没错！说得好！ 早就看这个假慈悲的老秃驴不爽了！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是敌是友，但光凭他这几句话，就……顺眼多了！ “很好。” 空蝉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不再废话。 一股庞大而恐怖的、能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从他那干瘦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他身后的空间，都开始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既然施主，执意要趟这趟浑水，”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刚才被玄抓住的、干枯的手。 “那贫僧，就只好……” “送施主，一同上路了！” 第259章 破碎的遗念 空蝉，动了杀心。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慈悲，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死寂。 然而，就在他准备对玄，动手的瞬间。 一个踉跄的、充满了无尽悲伤和绝望的身影，从旁边那片狼藉的废墟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周少华。 他似乎，才刚刚从那场剧变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看空蝉，也没有去看那个突然出现的玄。 他所有的心神，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温热的玉佩上。 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玉霜，就在里面。 她就在里面，安静地，沉睡着。 “玉霜……” 他低着头，用一种近乎呢喃的、破碎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他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沾满了灰尘的手，正颤抖着，想要去抚摸那枚玉佩，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她的安宁。 他小心翼翼的，那副模样，就像是在捧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也最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缓缓地，转过身，拖着那副伤痕累累的、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准备离开这个充满了痛苦和背叛的是非之地。 他不想再打了。 他也不想再复仇了。 什么“主”，什么“复活”，他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带着玉霜，最后的一点念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静地，陪着她。 哪怕，她只是一块冰冷的玉。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准备退场的背影。 空蝉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嘲讽的冷笑。 “阿弥陀佛。” 他缓缓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周少华的耳边炸响。 “周施主，贫僧让你走了吗？” 周少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双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空蝉。 “你……还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疲惫。 “不干什么。”空蝉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笑容，“只是，贫僧觉得，令夫人的这缕残魂，就这么跟着你，实在是……太浪费了。” “……你什么意思？”周少华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意思就是……” 空蝉的笑容，变得愈发的灿烂，也愈发的……残忍！ 他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秒，他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周少华的面前！ 周少华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就将那枚玉佩，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然而，空蝉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只见空蝉那只干枯的、如同鬼爪般的手，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闪电般地，探向了他护在胸前的手！ 他甚至，都没有去抢！ 而是直接，用那蕴含着“虚无”之力的手指，穿透了周少华的手背！ “啊——！！！” 周少华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他眼睁睁地看着，空蝉的手，从他那鲜血淋漓的手背中，将那枚对他而言，比生命还要重要的玉佩，给……勾了出来！ “还给我！”周少华目眦欲裂，另一只手，疯狂地，朝空蝉抓了过去！ 可空蝉，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挥衣袖！ 一股无形的力量，轰然爆发！ 周少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那面已经破了个大洞的墙壁上！ “噗——” 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逆血！ “玉霜……”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挣扎着，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充满了绝望和哀求，死死地，盯着空-蝉手里的那枚玉佩！ 而空蝉，则举着那枚还在微微震动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佩，把它，放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看着玉佩里，那缕瑟瑟发抖的、属于白玉霜的残魂，脸上，露出了一个像是美食家，在欣赏一道顶级食材的、陶醉的表情。 “真是……纯净的灵魂啊。”他由衷地赞叹道，“虽然弱小了点，但用来，当个点心，补充一下刚才的消耗，倒是……绰绰有余了。” 他这番话，听在周少华的耳朵里，不啻于最恶毒的诅咒！ “不……不要……” 周少华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开始疯狂地颤抖了起来！ “我求求你……不要伤害她……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青龙堂，我的命……全都给你！求求你，把她还给我！” 他哭了。 这个从出场开始，就一直以冷酷、强大示人的男人，此刻，像个最卑微的乞丐一样，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着。 然而，他的哀求，换来的，却是空蝉，更加残忍的笑容。 “物尽其用嘛。” 空蝉看着他那副痛苦到扭曲的样子，似乎，很享受。 “再说了，周施主，”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说完，他在周少华那充满了无尽绝望和恐惧的目光中。 缓缓地，收紧了自己那只捏着玉佩的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心碎般的声音，响起。 那枚精致的、承载了一个女人，所有爱与等待的杜丽-娘玉佩，就那么，在他的指间，碎了。 一道虚弱的、白色的光芒，从破碎的玉佩中，飘了出来。 那，是白玉霜，最后的一点魂魄。 她似乎，还想再看一眼那个，让她念了一生的男人。 然而，空蝉，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张开嘴，轻轻一吸。 那道白色的光芒，就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入了口中。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意犹未尽的、满足的表情。 “……”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少华，呆呆地，跪在那里。 他看着空蝉，又看了看从他指缝间，飘落下来的、那些白色的玉石粉末。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了…… 玉霜…… 最后的一点念想…… 都没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疯狂、绝望和仇恨的咆哮，猛地，从他的喉咙里，爆发了出来！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只剩下了，纯粹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疯狂！ “老！秃！驴！” 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我！要！你！的！狗！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漆黑如墨的死寂之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手腕上那半串念珠，红光大放，剩下的那一半，也开始疯狂地，往他的血肉里钻！ 他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的魔神！ “轰！” 他脚下的地板，瞬间炸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闪电，直取空蝉的咽喉！ 他要报仇！ 他要将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魔鬼，彻底地，撕成碎片！ 然而，空蝉，看着他那副状若疯魔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色。 “唉，真是可惜了。”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这一身不错的力量，就这么浪费了，多不好？”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既然，你已经没有用了，那不如……”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悲天悯人的、虚伪的笑容。 “就全都，交给老衲吧。” 第260章 狗咬狗与旁观者 周少华，彻底疯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魔鬼！ 不计一切代价！ “死——！！！” 他那化作黑色闪电的身影，瞬间就冲到了空蝉的面前！ 那只融合了念珠的、畸形而强大的左手，带着一股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力量，狠狠地，掏向了空蝉的心脏！ 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的愤怒、绝望和力量！ 然而，空蝉，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周少华，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就在周少华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前一刹那。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掌拍出。 “砰——！！！” 一声沉闷如巨钟被撞响的轰鸣！ 利爪，与手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灰色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 整个小洋楼的残骸，都在这股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剧烈地摇晃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少华那凝聚了全部力量的、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被空蝉，用一只手，轻描淡写地，给……挡住了！ 那只干枯的、看起来没有丝毫力气的手掌，此刻，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任凭周少华如何发力，都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怎么……可能？！” 周少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纯粹的“虚无”之力，正从对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 这股力量，不仅挡住了他的攻击，还在……反向吞噬他的力量！ 他那股狂暴的、充满了死寂气息的力量，一接触到对方的掌力，就像是江河汇入了大海，被迅速地、无声无息地，同化、消解！ “阿弥陀佛。”空蝉看着他那副震惊的样子，缓缓地，念了一句佛号，“周施主，贫僧说了，你这一身力量，不错。” “但，还不够。” 他话音未落，那只按着周少华利爪的手，猛地一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周少华那只融合了念珠的、坚不可摧的左手，竟然，被空蝉，硬生生地，给……捏碎了！ “啊——！！！” 周少华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物归原主吧。” 空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身影，如影随形，再次贴了上去！ 他那只干枯的手，化作了一道道灰色的残影，不断地，印在周少华的身上！ “砰！砰！砰！砰！” 沉闷的、拳拳到肉的撞击声，不断地响起！ 他被彻底地，碾压了！ 每一掌，空蝉都没有下死手。 但每一掌，都蕴含着那股诡异的“虚无”之力，不断地，瓦解着他体内的力量，侵蚀着他的神智！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吞噬！ 一场，单方面的、残忍的能量吸收！ 看着眼前这幅“同室操戈”的血腥画面，林晚，还有苏小冉，都彻底看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刚才还是一伙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自己打起来了？ 而且，还打得这么狠？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苏小冉拉了拉玄的衣袖，小声地，结结巴巴地问道。 只有玄，从始至终，都抱着双臂，冷冷地，站在一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同情。 仿佛眼前这出充满了背叛和杀戮的戏码，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狗咬狗而已。” 他淡淡地，吐出了五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太清楚了。 太清楚空蝉这种家伙的行事风格了。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主”和他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当“工具”，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变得不那么听话的时候。 那么，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回收。 将“工具”本身，也变成自己的养料。 周少华，就是那个，已经被用钝了的、可悲的工具。 玄的目光，没有在周少华那张充满了痛苦和不甘的脸上，停留哪怕一秒钟。 他的视线，穿过了混乱的战场，落在了空蝉的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的凝重。 他能感觉到。 随着空蝉不断地吸收着周少华的力量，和他自己刚刚吞噬掉的、白玉霜那纯净的残魂。 空蝉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暴涨！ 他那干瘦的身体周围，那层扭曲空间的“虚无”领域，正在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庞大！ 不能再待下去了。 玄很清楚。 一旦让空蝉，彻底消化掉这两股力量。 他的实力，会出现一个短暂的、极其恐怖的“巅峰期”。 到时候，在场的这群“老弱病残”，包括他自己，恐怕，都会成为空蝉下一个“点心”！ 他自己，倒是不怕。 以他现在“不死之身”的特性，就算打不过，想走，空蝉也拦不住。 可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扫了一眼那个，正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蠢货——苏小冉。 还有那个，虽然受了伤，但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姓林的女孩。 以及……那个虽然深受重创，但只要恢复过来，依旧能给“主”和空蝉，造成巨大麻烦的……蠢狐狸。 还有地上那个，虽然“死”了，但却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不能出现任何意外的……女人。 这些，都是累赘。 但，也都是……有用的“累赘”。 一个极其冷静，也极其利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走。”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苏小冉和林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道。 “啊？走？”苏小冉愣了一下，“可是……他们还在打啊！我们不帮忙吗？” 在她那简单的世界观里，坏人打坏人，不是应该上去，把他们一锅端了吗？ “你想死，可以留在这里。” 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到了那个，正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有些失去理智的陆离身边。 他一把，抓住了陆离的胳膊。 “干什么？！”陆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龇着牙，就要动手！ “想让她活，就跟我走。” 玄没有跟他废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具苏明月的“尸体”。 陆离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清明。 对…… 明月……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报仇！ 是保护好明月！ 是等她，重新活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快要把周少-华吸成人干的、气息越来越恐怖的空蝉。 又看了一眼，玄那双虽然冰冷，却异常认真的眼睛。 最终，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 玄不再多说。 他一手，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苏小冉。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对着地上的苏明月，凌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就将苏明月的身体，给托了起来，悬浮在了他的身边。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他对陆离还有林晚吼，低吼了一句。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苏小冉和苏明月，直接，从那个被陆离轰开的墙壁大洞里，冲了出去！消失在了那无尽的、冰冷的雨幕之中！ 陆离和林晚，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跟了上去！ 而屋子里，那场残忍的吞噬，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周少华，那具融合了念珠的、强大的身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如同风干了百年的尸体。 他脸上，还残留着无尽的痛苦和不甘。 而空蝉，则站在他的尸体旁，闭着眼，似乎，在回味着刚刚吸收的力量。 片刻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灰蒙蒙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之光！ 他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充盈的力量，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陶醉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玄他们，消失的方向。 “跑？” 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愈发的冰冷，和残忍。 “这江城，就是贫僧的棋盘。” “你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第261章 人间伽蓝 雨，停了。 但天空，却并没有放晴。 厚重的、如同铅块般的乌云，依旧死死地压在江城的上空，让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种黄昏般的、压抑的昏暗之中。 玄带着苏明月一行人，冲出小洋楼后，没有丝毫的停留。 他很清楚，刚才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 空蝉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 他需要给他们找一个，更隐蔽，也更适合“疗伤”的地方。 “这边！” 林晚对法租界的地形最熟悉，她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穿过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小巷，最终，躲进了一家早已废弃多日的、法国人开的面包店后院里。 这里，潮湿，破败，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面粉发酵后，那种酸腐的味道。 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先把她放下来。” 陆离也顾不上自己那条还在流血的右臂，第一时间，就冲到了玄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苏明月那具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身体。 他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才轻轻地，将苏明月，放在了上面。 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胸前那个触目惊心的、空洞洞的血窟窿，陆离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地攥住了，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明月……”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又怕，自己的触摸，会惊扰了她。 “她死不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玄，正靠在旁边一堵斑驳的墙壁上，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身体，会自动修复。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别去打扰她，也别，再惹上什么新的麻烦。”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一脸担忧和自责的苏小冉。 苏小冉被他看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爱管闲事”，阿玄，也不会被卷进这场可怕的纷争里来。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她小声地，结结巴巴地问道。 “等。”玄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等？”陆离猛地回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等什么？等那个老秃驴，找上门来吗？！” “不然呢？”玄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冲出去，是想再被他，捏碎另一只手吗？” “你！”陆离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却又，无法反驳。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空蝉的强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以他现在重伤的状态，冲出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可就这么干等着…… 他做不到！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突然，开口了。 “不对劲。”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 “你们……有没有觉得，外面……太安静了？” 她这么一提醒，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是啊。 太安静了。 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正是江城夜生活，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应该充满了汽车的鸣笛声，黄包车夫的叫卖声，还有行人们的欢声笑语。 可现在，外面，却是一片死寂。 安静得，就像是一座……鬼城。 玄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就蹿上了后院那堵高高的围墙。 他站在墙头，向着外面的街道，望了过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外面的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 恰恰相反。 街上，站满了人。 那些穿着西装的先生，穿着旗袍的太太，拉着黄包车的车夫，卖着馄饨的小贩…… 所有的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们有的，还保持着走路的姿态；有的，还维持着交谈的表情。 但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全都变得……空洞，而茫然。 就像一群，被抽掉了灵魂的、活着的木偶。 而在这片诡异的、死寂的“人群”上方。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灰蒙蒙的、如同薄雾般的气息，正缓缓地，笼罩着整个江城。 “这是……” 玄的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的凝重。 “‘人间伽蓝’。” 他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 伽蓝，是佛寺。 人间伽蓝，就是将整座人间城池，都变成……一座巨大的寺庙。 一座，只供奉着他一个“佛”的、邪恶的寺庙！ 空蝉……他不装了！ 他撕下了所有伪装，将自己最强大的、最不讲道理的领域，给……展开了！ “他想干什么？”墙下的陆离，也感觉到了那股让人心悸的、庞大的气息，忍不住问道。 “他想……”玄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悄无声息。 他看着众人，那双冰冷的凤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堪称“棘手”的情绪。 “……关门打狗。” …… 与此同时。 江海关大楼，钟楼之顶。 空蝉，正盘腿，坐在那巨大的钟盘之上。 他闭着眼，干瘦的身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那件灰色的僧袍，却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股庞大的、灰蒙蒙的“虚无”之力，正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扩散出去，与笼罩着整个城市的领域，融为一体。 此刻的他，就是这座城市的“神”。 他能感觉到，城里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个人的呼吸，每一个人的……情绪。 恐惧，愤怒，贪婪，绝望…… 这些，都是他最好的养料。 片刻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慈悲，只剩下神明般的、绝对的冷漠。 他知道，苏明月的心脏，正在缓慢地重生。 他也知道，那个该死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和那只受伤的狐狸，正带着她，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但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他们，逃不掉。 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他的棋盘。 而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将，为他所用。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张开了五指。 仿佛，要将整个江城的命运，都握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轻轻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不大。 却在同一时间，在江城里，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痴儿们，醒来。” …… 面包店的后院里。 玄的话，还在众人耳边回响。 “关门打狗？”苏小冉不解地问，“什么意思啊？” 还没等玄回答。 “咚！咚！咚咚！” 一阵杂乱而疯狂的敲门声，突然，从面包店那扇早已破败的后门处，响了起来！ “谁？！”陆离立刻警惕地，挡在了苏明月的前面！ 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很快，就变成了疯狂的、用身体撞门的声音！ “砰！砰！砰！” 那扇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门！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杀了他们！杀了那些‘祸根’！” “只要杀了他们，我们就能……得到救赎！” 一阵阵疯狂的、嘶哑的、充满了狂热和恶意的叫喊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听声音，不只一个人！ 而是一大群！ “怎么回事？！” “他们……” 玄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疯了。” “轰——！！！” 一声巨响！ 后门，终于，被撞开了！ 无数道疯狂的身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门口，涌了进来！ 他们，正是刚才，还像木偶一样，僵在街上的那些普通市民！ 那个穿着西装的先生，那个拉着黄包车的车夫，那个卖着馄饨的小贩…… 此刻，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扭曲的、如同邪教徒般的表情！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不正常的、猩红色的火焰！ 他们的手里，拿着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菜刀，铁棍，板凳腿，甚至是……削水果的小刀！ 他们，已经不再是“人”。 而是被空蝉的领域，彻底扭曲了心智的……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杀了他们！” “为了救赎！” 他们咆哮着，嘶吼着，像一群失去了理智的丧尸，朝着院子里这几个“异类”，猛地，扑了过来！ 第262章 全民皆敌 那副景象，堪比地狱。 曾经熟悉的、温和的街坊邻居，此刻，都变成了最可怕的敌人。 他们的脸上，带着狂热而扭曲的笑容； 他们的嘴里，嘶吼着意义不明的、疯狂的口号； 他们的手里，挥舞着最简陋，却也最致命的武器。 他们，不再是“人”。 而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操控着的、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知道杀戮的木偶。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小冉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吓得小脸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的小脑袋瓜里，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刚才还在街上好好走着路的普通人，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是空蝉的领域。” 玄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他依旧靠在墙边，抱着双臂，仿佛眼前这场即将爆发的、血腥的围攻，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无聊的闹剧。 “他扭曲了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心智。” “那……那他们还有救吗？” 陆离一边将苏明月，护在自己身后，一边急切地问道。 他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心里，充满了不忍。 他虽然是妖，但他跟在苏明月身边千年，早已习惯了，去守护这些脆弱，却又坚韧的凡人。 他不想，对他们动手。 然而，玄，却给了他一个，最残忍的答案。 “没救了。”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同情。 “在他们，被那股‘虚无’之力，侵入神魂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死了。” “只不过，是还会走路的尸体而已。”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陆离那颗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心，瞬间，凉了个通透。 “杀了他们！” “为了佛祖！献出你们的罪孽！” 门外，那群已经彻底疯狂的“市民”，咆哮着，嘶吼着，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后院里这几个被困住的“猎物”，猛地，扑了过来！ “保护好明月！” 陆离怒吼一声！ 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心软的时候了！ 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猛地一挥！ 一道青色的、如同弯月般的妖力斩，瞬间爆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市民”，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道凌厉的斩击，给拦腰斩断！ 然而，后面的人，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和内脏，脸上，依旧是那副狂热的笑容，悍不畏死地，继续向前冲！ “没用的！”玄冷冷地说道，“除非，你把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杀光。” “那也得杀！” 陆离咬着牙，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为了明月，别说是一座城，就算是屠尽三界，他也在所不惜！ “林晚！画符！画防御的符！” “啊？哦！好！” 林晚这才如梦初醒！ 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手腕的疼痛，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黄色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飞快地，在符纸上，勾勒着复杂的符文。 而另一边，苏小冉，也终于从惊恐中，缓了过来。 她看着那些冲过来的、疯狂的人群，又看了看挡在最前面，浴血奋战的陆离，她那颗小小的、充满了正义感的心脏，“怦怦”狂跳！ “我……我也来帮忙！” 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也掏出了一把小小的桃木剑，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一场惨烈的、不对等的攻防战，就这么，在这个小小的、破败的面包店后院里，展开了！ 陆离，无疑是防线的最核心。 他虽然重伤在身，妖力也消耗巨大。 但妖王的底子，毕竟还在。 他的一拳一脚，都带着万钧之势！ 任何一个靠近他的“市民”，都会在瞬间，被轰成一滩肉泥！ 青色的妖火，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墙！ 但，蚁多咬死象。 涌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整个江城，有超过三十万的市民！ 他们，源源不断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向这里！ 陆离的每一次攻击，都会消耗掉一份本就所剩不多的妖力。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粗重。 而林晚，则躲在后面，飞快地，画着一张又一张的“金刚符”。 她画好一张，就往前扔一张。 金色的符文，会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金色的屏障，暂时地，阻挡住人群的冲击。 可这些屏障，很快，就会在人群疯狂的、自杀式的撞击下，布满裂痕，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她的灵力，也在飞快地消耗着。 最“没用”的，反而是苏小冉。 她那点三脚猫的道法，在这种规模的混战中，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挥舞着手里的桃木剑，与其说是在战斗，不如说是在……驱赶苍蝇。 好几次，她都差点，被一个突然从旁边冲出来的“市民”，给扑倒在地。 如果不是，玄，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不经意”地，伸脚，绊倒那个偷袭者，或者，“恰好”地，挡在她身前。 她，恐怕，早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玄，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置身事外的样子。 他没有参与战斗。 他只是，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他时而，会一脚，踹飞一个漏网之鱼。 时而，会一指，点碎一个冲得太快的疯子。 他每一次出手，都是那么的随意，那么的轻松，就像是在拍打身上的灰尘。 但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有一大半，都若有若无地，放在了那个，正上蹿下跳、咋咋呼呼、却又总是能把自己置于险境的……笨蛋身上。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比的烦躁。 他不想管她。 可他的身体，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先于他的思想，做出了反应。 …… 钟楼之顶。 空蝉，正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冷地，俯瞰着自己棋盘上的这场“厮杀”。 他能看到，面包店后院里，发生的每一幕。 他看着陆离，在疯狂的战斗中，妖力，一点一点地被耗尽。 他看着林晚，灵力不支，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他看着那群乌合之众，像最忠诚的棋子，悍不畏死地，执行着他下达的命令。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除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显得那么“游刃有余”的、黑衣男人的身上。 玄。 空蝉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人，太奇怪了。 初次交手，他就感觉到了对方的棘手。 可现在，他明明，有能力，轻松地，解决掉眼前这场围攻。 但他，却不出手。 他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 还是说，他另有图谋？ 空蝉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他需要找到这个人的弱点。 他需要找到，一把，能撬开这个坚硬外壳的钥匙。 于是，他开始仔细地，观察着玄的一举一动。 他观察着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闪避，和他每一次……眼神的落点。 很快。 空蝉，就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无论战局，有多么的混乱。 无论那个叫陆离的狐狸，有多么的危险。 那个黑衣男人，他的身体，他的位置，始终，都有意无意地，处在那个咋咋呼呼的、看起来最没用的小道姑，和危险之间。 每一次，当那个小道姑，即将陷入危险的时候。 他，都会在第一时间，“恰好”地，出现在那里，为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意外。 可当第三次，第四次，都发生的时候…… 那就不是巧合了。 空蝉看着这一幕，那张万年不变的、慈悲的脸上，突然，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笑容。 “有趣。”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有趣。”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个，撬开这只“乌龟壳”的办法了。 “果然……” 他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神明般的、冰冷的嘲讽。 “但凡，做不到真正的无情。” “便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无敌。” 第263章 饕餮叩门 青丘，并不在人间任何一张地图的标注之上。 想要找到它，比在茫茫大海上，捞一根绣花针，还要困难。 玉姬，已经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兜兜转转了快半个月了。 她那双从巴黎定制回来的、精致的高跟鞋上，沾满了泥泞； 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刺绣的红色旗袍，也被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该死的蜃童。” 玉姬靠在一棵老树上，从一个小巧的、银质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带着玫瑰香味的女士香烟，点燃，有些烦躁地，吸了一口。 猩红的嘴唇，吐出一个优雅的烟圈。 烟圈袅袅，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股浓浓的煞气。 要不是上次，蜃童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贸然闯进青丘，打草惊蛇。 她也不至于，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找这个鬼地方！ 自从蜃童那次之后，整个青丘，就彻底从人间“蒸发”了。 那帮老狐狸，开启了他们老祖宗留下的、最强的“阻绝大阵”。 那大阵，就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锅盖”，将整个青丘，都扣在了另一个维度里。 你看得见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却永远，也找不到那条，通往世外桃源的、真正的路。 若非她手里，有“主”赐予的、一块能感应到妖力的罗盘，她恐怕，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到这里。 “玉姬姐姐，你歇好了没有呀？” 一个憨厚老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那个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白色厨师服的胖子——朱厌， 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头，戳着一只倒霉的蚂蚱。 “我肚子饿啦。”他摸了摸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可怜巴巴地说道。 “饿饿饿，你就知道吃！”玉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看着前方那片，在阳光下，都显得有些雾蒙蒙的、气息扭曲的空间，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狠狠地碾灭。 “走吧。” 她站直了身体，旗袍开衩下，那双修长白皙的美腿，若隐现， “吃大餐的时间，到了。” 她带着朱厌，走到了那片空间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是一层无形的、却又坚韧无比的屏障。 “就是这里了。”玉姬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地，点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 “嗡——” 一声轻响。 她指尖触碰的地方，荡开了一圈圈青色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的中央，浮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由上古妖文构成的符印。 这就是青丘的护山大阵。 “朱厌，”玉姬头也不回地，用一种慵懒的、命令的语气，说道，“开饭了。” “好嘞！” 朱厌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那层光幕前，看着那些流动的、充满了磅礴妖力的上古符印，像是在看一桌最顶级的、满汉全席。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然后，张开了自己的嘴。 下一秒，让任何修道者，都会感到头皮发麻的、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朱厌那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嘴，竟然，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疯狂地，变大！变大！再变大！ 最后，化作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漆黑如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恐怖黑洞！ 在那黑洞的深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纯粹的、混乱的、能将一切“有”，都化为“无”的……“归墟”。 “吸——” 他猛地一吸气！ 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 周围的树木、石头、泥土，都被这股吸力，连根拔起，不受控制地，飞向那个黑洞，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而那道坚不可摧的、由青丘历代老祖加持过的护山大阵，更是在这股不讲道理的、规则层面的“吞噬”之力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组成大阵的那些上古符印，像是遇到了克星，疯狂地闪烁着，然后，成片成片地，被那张巨口，给“啃”了下去！ 大阵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玉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不得不说，朱厌这个“饭桶”，在“拆迁”这方面，还真是一把好手。 “就是……慢了点。”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百达翡丽的女士腕表。 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也不知道，空蝉那个老和尚，在江城那边，把那只小狐狸，给拖住了没有。 这次的计划，环环相扣。 空蝉，负责在江城，拖住主角团，尤其是苏明月、陆离这两个最大的威胁。 而她，则负责，趁着陆离不在家，把他这个老巢，给……一锅端了！ 为的，就是青丘深处，关着的那个“好东西”。 “主”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需要更多的混乱，更多的能量，来当“祭品”。 而那只被青丘镇压了千年的上古凶兽，无疑，是最好的“祭品”之一！ …… 与此同时，青丘，议事大厅。 须发皆白的青丘大长老，正和几个族中地位最高的长老，商议着族中事务。 气氛，有些沉闷，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自从陆离为了那位“月主”，执意让出了王位之后，整个青丘，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权力真空中。 新任的王——陆景，虽然接过了王印，但他毕竟年轻，威望尚浅。 为了尽快服众，也为了追赶他那个如神只般强大的哥哥，他选择了……闭关。 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露面了。 如今的青丘，大小事务，都压在了大长老一个人身上。 “唉，也不知离少主，在外面，怎么样了。” 一个长老，忧心忡忡地说道，连称呼，都还习惯性地叫着“离少主”， “自从他上次，传信回来说，找到了那位‘月主’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哼，他眼里哪里还有我们青丘？”另一个脾气火爆的长老，不满地冷哼一声，“为了一个女人，连王位都扔给了还未成气候的弟弟，自己跑去逍遥快活！简直是胡闹！” “三长老，慎言！”大长老皱着眉头，沉声喝止了他，“离少主，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况且，王上，正在闭关冲击紧要关头，我等，更应该齐心协力，为他护法！”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其实，也充满了不安。 一个旧王远走，一个新王闭关。 现在的青丘，可以说是千百年来，最虚弱的时候。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了整个青丘！ 议事大厅正中央，那块用来监测护山大阵的、巨大的青色玉璧上，代表着大阵能量的符文，正在疯狂地闪烁着红光！ 玉璧的中央，更是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的黑色缺口！ “不好！” 大长老“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失！ “护山大阵……正在被攻击！而且，是从最薄弱的节点！” “什么？！” 其余几个长老，也都震惊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 自从上次，蜃童那个怪物，试图闯入之后。他们便遵从陆离离去前的嘱咐，彻底开启了老祖留下的“阻绝大阵”，与人间，完全隔绝了开来！ 这个大阵，可以说是青丘最后的屏障！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下来，想要强行破阵，也得费一番功夫！ 是谁？！到底是谁？！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玉璧上，那个黑色的缺口，猛地，扩大了！ 只见一只由纯粹的黑暗和贪婪构成的巨口，凭空出现！ 然后，在所有长老，那充满了惊恐和骇然的目光中。 一口，就将画面中，那个正在拼死维持着阵法节点的、忠心耿耿的青丘卫兵，给……连人带脚下的土地，都给“啃”掉了！ 没有惨叫，没有血腥。 只有被彻底“抹除”掉的、绝对的虚无！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青色玉璧上，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熄灭了。 然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 护山大阵……破了！ “敌……敌袭——！！！” 凄厉的、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呐喊声，从大厅外，传了进来！ 大长老看着那块破碎的玉璧，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强撑着，扶住身旁的桌子，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血色。 他心里，涌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旧王不在，新王闭关。 天，要亡我青丘吗？ 但他，不能倒下！ 他是青丘的大长老！在王不在的时候，他，就是青丘最后的脊梁！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决绝和狠厉！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怆，而变得沙哑，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长老的耳边！ “开启所有防御禁制！派人，去请供奉堂的几位太上长老出关！” 第264章 天塌了? “敌袭——！！！” 这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硬生生划破了青丘几千年来雷打不动的安宁。 议事大厅里头，气氛比冰窖还冷。 “这……这咋回事啊？”一个小执事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大阵……就这么……让人从外头给……给砸了？” 另一个更是眼圈都红了，这打击，对他来说不亚于天塌下来了。 恐惧这玩意儿，跟那城里头的流感似的，一人得了，一屋子都跑不掉。 在这些没经过事儿的年轻狐族心里头，护山大阵那就是天，是顶在头上的那片瓦，是让他们能在这跟桃花源似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老天爷。 现在，老天爷让人一拳给干趴下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 “慌什么？！” 一声断喝，沉得像山，稳得像钟，猛地在大厅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说话的是大长老。 老爷子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胡子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震惊和凝重也是一分不少，可那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像根钉死在地上的老松树。 他那双眼皮耷拉着，瞧着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吓人，像藏着两把开了刃的刀。 刀光在每个六神无主的年轻小伙子脸上一一扫过。 “天，还没塌！” 老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大锤，咣当一下，结结实实地敲在了众人慌乱的心尖上。 “我问你们，咱们青丘狐族，在这片地界上站了几千年，靠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气。 “靠的，从来都不是一层缩在里头的乌龟壳！” “靠的，是我们涂山氏，是刻在骨子里，流在血脉里的骄傲和风骨！” “哐！” 他手里那根盘得油光锃亮的梨木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青石板的地砖上，硬是给砸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传我的令！” 大长老的气势瞬间攀到了顶峰，不怒自威。 “开‘万相阵’！让外头那些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好好尝尝咱们青丘的待客之道，看看是咱们的茶烫嘴，还是他们的骨头硬！” “另外，吹号！召集所有‘涂山卫’，议事厅前头的校场上，给我集结！” 那几个本来吓得快尿裤子的年轻执事，被老爷子这股子气势一冲，心里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就被点着了。 是啊，家都让人给踹了，还在这儿哆嗦个什么劲儿？怕有啥用？干他娘的！ 他们眼里的恐惧，瞬间就被烧成了同仇敌忾的怒火，脸也从煞白涨成了血红色。 “是！” 一声声应答，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似的，吼得大厅的房梁都嗡嗡作响。 一时间，整个青丘都动了起来。古老的号角声，从山谷深处传来，悠远而肃杀，沉睡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苏醒。 …… 青丘外，山谷入口。 玉姬正拿着一方绣着红梅的真丝手帕，姿态优雅地，一点点擦着自己那双精致的小羊皮高跟鞋上沾染的灰尘。 这双鞋，是她上个月托人专门从申城的洋行里订做的，鞋跟又细又高，走路时，腰肢扭动的风情，能让男人的魂儿都跟着晃悠。 护山大阵破碎后，那层迷迷蒙蒙的雾气散了个干净，露出了里头如同画卷般的真实景象。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下流水潺潺，远处是开得正艳的桃花林，风一吹，粉色的花瓣跟下雨似的。 “啧啧，这地儿不错嘛，”玉姬瞧着里头的景致，红唇微微上扬，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山清水秀的，倒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她慢悠悠地欣赏着，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还盘算上了： “等回头把这儿占下来，我非得让人在这桃花林边上，给我盖一栋全江城最气派的法式小洋房，带落地窗和留声机的那种。” “玉姬姐姐，咱们能进去了不？”朱厌此刻正一个劲儿地抽着鼻子，口水都快从嘴角淌下来了。 “我闻见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味儿……” 他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睛里闪着光，“有烤鸡，还有烧鹅，还有……还有桃花酿的甜味儿……” “急什么？”玉姬斜睨了他一眼，将擦干净的手帕仔细叠好，塞回自己的小坤包里，“这不刚开了个胃菜么？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这话就像是戏班子开锣的锣声。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那片瞧着宁静祥和的山谷仙境，景象突然开始不对劲了。 空气像是被烧开的水，开始扭曲、晃荡。 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在他们眼前，像是水墨画被泼了盆水，缓缓地晕开，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蜿蜒的溪流也干了，灼灼的桃花也谢了。 眨眼的工夫，什么仙境画卷，全都变成了泡影。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原始老林子！ 里头的树，一棵棵都长得跟成了精似的，又高又粗，枝杈张牙舞爪。 地上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大石头，长满了青苔。 更邪门的是，放眼望去，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长得一模一样，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看得人眼晕。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力量，开始在林子里弥漫开来，吸进鼻子里，脑子就昏昏沉沉的，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哦？摆了个迷魂阵？” 玉姬挑了挑她那画得精致的柳叶眉，脸上非但没半点紧张，反而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看来，这窝老狐狸，还不算太笨，知道请客之前先上道汤。” “这是啥呀？” 朱厌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这突然变了样的世界，有点发懵， “怎么感觉……跟上回在城里，那个叫什么……‘哈哈镜’的玩意儿，有点像？看东西都歪歪扭扭的。” 他说着，就抬起粗壮的腿，准备闷头往里走。 “站住，别乱动。”玉姬懒洋洋地叫住了他。 她当然知道，这种上古传下来的迷阵，最是凶险。 看着是树，说不定就是杀机； 看着是路，踩下去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一步走错，就跟掉进蜘蛛网里的苍蝇一样，被永远困在里头，直到精气神被耗干为止。 可朱厌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凶险”这两个字。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饿了。 而那些好吃的，就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哈哈镜”后头。 他觉得玉姬姐姐太小心了。 “管他呢！”朱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当着玉姬的面，做出了一个让她都忍不住莞尔的动作。 他往前一步，站稳了马步，深吸一口气，然后—— 张开了他那张看起来不大，却仿佛能吞下天地的嘴。 第265章 阵法能吃?老狐狸的三观碎了 朱厌张开嘴，对准了眼前那片由幻术构成的，瞧着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不像是咬在虚无的幻象上，倒像是咬碎了一块巨大的琉璃。 只见他面前那棵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古木，连带着周围一大片空间，都被他像啃烧饼似的，给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 那被啃掉的地方，没有出现什么树木的断茬，也没有泥土的痕迹，只有一个……纯粹的，不断向内塌陷的，比墨还黑的缺口！ 仿佛这片天地，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 那些能让人晕头转向，甚至颠倒乾坤的幻术力量，在他那不讲道理的“吞噬”规则面前，就跟纸糊的灯笼一样，一戳就破，连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青丘，议事大厅内。 大长老和一群须发皆白的狐族长老，正围着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里头，清晰地映照着“万相阵”内的一举一动。 当他们看到朱厌张开嘴，对着老祖宗留下的阵法“咔嚓”就是一口时，整个大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长老，包括那位向来稳如泰山的大长老，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们那张古井不波的老脸上，眼角和嘴角，都在不自觉地抽搐。 “这……这是个什么怪物？！”旁边一个负责维持阵法运转的青玄长老，失声惊呼，嗓子都劈了叉，“幻术……幻术怎么可能对他没用？！” 几千年来，他们就没见过这么破阵的！这跟打架不按套路，直接掀桌子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没用。”大长老死死盯着水镜里那个黑黢黢的豁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看清楚，他不是破解了幻术。” 他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是……把我们的幻术，连着那片被阵法扭曲的空间，一起……给吃了。” “吃……吃掉了？！” “吃掉了”这三个字，像三道天雷，劈在了在场所有长老的天灵盖上。 他们感觉自己活了几百上千年建立起来的三观，在这一刻，碎得比外头那面玉璧还彻底。 阵法……还能吃的吗？！ 这是什么道理？！ 水镜之中，朱厌似乎对自己的“战果”非常满意。 “咔嚓！咔嚓咔嚓！” 他就像一台开了足马力的人形推土机，一边哼哧哼哧地往前走，一边不停地张嘴大嚼。 管你什么参天古木，还是嶙峋怪石。 管你什么迷踪幻影，还是空间扭曲。 在他面前，下场都只有一个——被吃掉！ 一条笔直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康庄大道”，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他从那片无边无际的幻阵中，给“吃”了出来！ 青玄长老看着水镜里那不断延伸的黑色通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哆哆嗦嗦地指着朱厌： “大长老……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刻钟，‘万相阵’就要被他给……给吃完了啊！” 然而，大长老却忽然眯起了眼睛，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别急，你看。”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异变陡生！ 朱厌虽然吃出了一条路，但他吃东西的时候，总免不了有那么几缕阵法的力量，顺着他的嘴，溜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原本直勾勾往前冲的势头，也变得有些摇摇晃晃。 “咦？”朱厌停下脚步，挠了挠头，胖脸上满是迷糊， “怎么……怎么这棵大树，长得跟个大鸡腿似的？” 他看着旁边一棵幻术凝成的古树，使劲眨了眨眼。 在他眼里，那粗壮的树干变成了金黄酥脆的鸡皮，蜿蜒的树根成了流油的鸡腿肉。 “鸡腿！我的鸡腿！” 朱厌眼睛一亮，把开路的任务忘了个一干二净，转身就朝着那棵“鸡腿树”扑了过去。可他一扑，那“鸡腿树”就瞬间化作泡影，出现在了十几米开外的地方。 “别跑！” 朱厌急了，在林子里追着那个“大鸡腿”满地乱跑，一会儿撞倒一块石头，一会儿又啃歪了一棵树，把原本被他吃出来的直线通道，搅得乱七八糟。 “有效果了！阵法起作用了！”青玄长老见状，激动得一拍大腿， “这胖子虽然蛮力惊人，但脑子不好使！他被幻象迷惑了心神！” 其他的长老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喜色。 只要能困住，就不怕他！ 可他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脸上。 阵法之外，玉姬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朱厌发疯，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贪玩不懂事的弟弟。 “真是的，吃就吃，怎么还挑食上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中，一抹妖异的红光，如血色琉璃，一闪而逝。 正在追逐“大鸡腿”的朱厌，身形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追逐的空气，胖脸上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玉姬姐姐，鸡腿……没了。” “鸡腿在里头，吃完了这条路，里头的鸡腿管够。” 玉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哦！好！” 朱厌一听，顿时又来了精神。 他不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象，转过身，重新对准了阵法深处，继续开始了他那简单粗暴的“吃饭”大业。 “咔嚓！咔嚓！” 笔直的黑色通道，再次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向着青丘的核心地带延伸。 议事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长老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们刚才的希望，就这么被那个女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掐灭了。 “那个女人……”大长老的声音，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那个女人，才是关键！” 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憨头憨脑的胖子，不过是一把没有脑子的刀。 而那个穿着红色旗袍，从始至终都像是在逛后花园的妖娆女人，才是真正握着刀柄的手！ 是这次入侵的，主心骨！ “不能让他们凑在一起！” 大长老当机立断，眼中杀机毕现， “这胖子破坏力太大，交给我们几个老骨头，启用供奉堂的底蕴去拖住他！” 他猛地一挥袖袍，对着身边的青玄长老下达了新的命令。 “青玄！你来主持！启动‘九宫幻杀阵’！把他们两个给我分开！阵法核心，全力锁定那个女人！ 今天，就算拼掉我青丘一半的底蕴，也必须把她，永远留在这里！” 第266章 小哥，这么大阵仗，请奴家喝茶? 青丘，议事大厅。 大长老那声“启动‘九宫幻杀阵’”的命令，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负责主持阵法的青玄长老，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一半。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大长老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应答。 “……是！” 他心里清楚，“九宫幻杀阵”是青丘最后的底牌之一，是杀阵，不是困阵。 一旦启动，消耗的灵气如同开闸泄洪，平日里积攒了三十年的灵脉清泉，怕是这一下就要见底。 不到灭族之时，根本不会动用。 可眼下，确实是到了不得不拼命的时候了。 青玄长老不再犹豫，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面前的水镜之上。 那面古朴的水镜“嗡”的一声，镜面上的景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复杂到让人头晕眼花的星盘。 “九宫听我号令！乾坤动，坎离分！转！” 他双手快得像是在穿花蝴蝶，一道道法诀打入星盘之中。 整个议事大厅的地板，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地板下，一道道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纹路被彻底激活，亮起刺眼夺目的光芒。 磅礴如海的妖力，顺着这些纹路，疯狂地涌向山谷中的大阵核心。 …… 阵法之中。 玉姬正踩着那条被朱厌啃出来的黑色通道，走得跟逛申城南京路的百货大楼似的悠闲。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用指甲尖刮了刮旗袍开叉处不小心蹭到的一点灰。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轰隆隆——！” 那动静，像是地底下有条发了怒的巨龙在翻身，沉闷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玉姬好看的眉头微微一挑，停下了脚步。 还没等她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和朱厌之间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紧接着，“轰！轰！轰！”九根巨大无比，上面刻满了古老符文的图腾石柱，猛地从地底拔地而起！ 这些石柱升起的速度快得吓人，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厚重力量，以一种极其玄奥的方位，瞬间就将玉姬和还在前面埋头“吃饭”的朱厌，给硬生生地分割了开来！ “玉姬姐姐？” 朱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他停下嘴里的活计，回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跟在身后的玉姬，已经被一根又一根升起的巨大石柱挡住，眨眼就看不见人影了。 “没事，”玉姬的声音从石柱后头传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仿佛天塌下来都耽误不了她喝下午茶的调调， “你继续吃你的，先把路给打通了，我随后就到。” “哦！” 朱厌的脑子一向很简单，玉姬姐姐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他听话地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对准了前方的幻象，准备继续他那伟大的“吃饭”事业。 议事大厅里，看到两人被成功分开，一众长老都齐齐松了口气。 “成了！”青玄长老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只要分开了，那个胖子没了主心骨，就好对付了！” 大长老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先别管那个女人，‘涂山卫’集结一部分力量，先去会会那个胖子！我倒要看看，他除了吃，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命令一下，杀阵立刻有了新的变化。 朱厌正准备下口，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冷了好几度。 几十个身穿银甲，手持长戈的“涂山卫”，悄无声息地从扭曲的幻象中浮现，将他团团围住。 “吼！” 为首的一名涂山卫队长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长戈上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不由分说，朝着朱厌的后心就捅了过去！ 其余的卫士也同时出手，几十道凌厉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朱厌所有的退路。 这一轮齐射，足以将一座小山头都给削平了！ 众位长老通过水镜，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致命的攻击，朱厌甚至连躲都没躲。 他只是有些烦躁地转过身，看着那根捅向自己的长戈，张开了嘴。 “咔！” 一声脆响。 那根灌注了强大妖力，足以洞穿钢板的长戈，被他一口咬住，然后，像是啃甘蔗一样，三两下就嚼碎了，咽了下去。 “嗝……”朱厌打了个嗝，咂了咂嘴，胖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硬邦邦的，不好吃。” 那个出手的涂山卫队长，当场就懵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余几十道攻击也落在了朱厌那肥硕的身体上。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闷响，听着声势浩大，可那些足以开碑裂石的妖力，打在朱厌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连他身上那件粗布褂子都没能打破。 “烦人！” 朱厌被这顿“刮痧”给彻底惹毛了。 他觉得这些叮叮当当的家伙，打扰了他找鸡腿。 他猛地一跺脚，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一股肉眼可见的，蛮横到极点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些围攻他的“涂山卫”，就像是被十二级台风正面吹中的稻草人，瞬间就被掀飞了出去，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撞在远处的幻象上，半天爬不起来。 议事大厅内，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希望，瞬间化为泡影。 所有长老，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这哪里是个没脑子的莽夫，这分明就是个打不烂、啃不动的铁王八！ 而另一边，玉姬所在的空间，景象已经彻底变了样。 周围的原始森林，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得望不到边际的，完全由青铜浇筑而成的古老战场！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干涸血迹特有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冰冷坚硬的青铜地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不知多少岁月前留下的刀剑划痕。 “铛！铛！铛！”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点上，从四面八方的迷雾中传来。 上百名身穿银色铠甲，手持三米长戈，脸上戴着狰狞狐狸面具的“涂山卫”，从战场迷雾中缓缓涌出，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不是刚才攻击朱厌的那些，而是这个杀阵真正的核心力量！ 每一个卫士的身上，都散发着凝练如实质的杀气。 他们的气息，通过脚下那玄奥复杂的青铜地板纹路，完美地连接成了一个整体，个体的力量汇聚成了一片杀戮的海洋。 那股庞大的杀气，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朝着正中央的玉姬当头压下，足以让任何妖王级别的强者，在这股压力下肝胆俱裂，连站都站不稳。 然而，玉姬只是静静地站在杀阵中央，任凭那狂风般的杀气吹得她旗袍的开叉处猎猎作响，露出一截雪白圆润，线条优美的小腿。 她那张妩媚动人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反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感兴趣的表情。 “总算来了点像样的东西了。” 她伸出戴着红宝石戒指的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将自己被劲风吹乱的一缕鬓发，重新挽到耳后。 这个小小的动作，在这样剑拔弩张的环境下，却显得说不出的从容和魅惑。 她抬起眼，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那群杀气腾腾，如同雕塑般的“涂山卫”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红唇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妩媚入骨的笑容。 “各位小哥，”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最顶级的糕点师傅新出炉的桂花糖糕，甜得发腻，带着一股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魔力，轻易地穿透了那层厚重的杀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欢迎奴家。” 她微微歪了歪头，一双眼睛媚眼如丝，仿佛能滴出水来。 “是想……请奴家，喝杯茶吗？” 第267章 欲望的剧毒(上) 玉姬的声音，像是一滴滚烫的蜜，滴进了冰水里，瞬间就化开了。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湿润气， 可内里却藏着钩子，轻轻一挠，就能把人心里最深处的痒给勾出来。 这声音，钻进在场每一个身穿银甲的“涂山卫”耳朵里，不像是命令，倒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他们原本因为结阵而绷得像琴弦一样的心神，被这声音轻轻一撩拨，“嗡”地一声，就乱了套。 好几个道行尚浅，不过五六十来岁的年轻狐族战士，本来一个个都板着脸，装出一副铁血无情的模样。 可一听见这声音，再一抬眼，看见阵中央那个女人颠倒众生的笑颜，脑子里那根名为“戒备”的弦，“啪”地就断了。 那女人穿着一身紧绷的红色旗袍，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住，曲线却起伏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仿佛不是在看一群敌人，而是在挑选今晚舞会上的舞伴。 “咕咚。” 一个年轻的涂山卫，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脸颊发烫，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手中的长戈，不知不觉就垂低了几分，那冰冷的铁器，此刻在他手心里，竟也烫得厉害。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守护青丘，什么斩妖除魔，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要是能让那女人对他再笑一下，就算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不止他一个。 周围的涂山卫，虽然大部分还能维持着阵型，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有的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丝傻笑； 有的则呼吸急促，眼神里燃烧着一股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火焰，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强敌，而是一件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 整个杀气腾腾的青铜战场，气氛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得诡异而暧昧起来。 “凝神！静心！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莫要被那妖女所惑！” 一声厉喝，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主持“九宫幻杀阵”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狐族长老，名叫青烨。 他此刻正站在阵法的一处高台上，脸色铁青。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得像鹰，死死地盯着阵中央的玉姬，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深深的厌恶。 他活了一千三百多年，从前朝的战乱到如今民国的灯红酒绿，什么稀奇古怪的妖魔鬼怪没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能将“魅惑”二字，运用到如此炉火纯青地步的妖物！ 那不是普通的媚术。 寻常媚术，不过是勾动皮相之欲，用灵力高深些的清心咒就能破。 可这个女人的魅惑，是从骨子里，从血脉里透出来的。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像一种剧毒，不攻击你的肉体，而是直接往你心里最原始的欲望之火上，浇了一勺滚油！ 这火一旦烧起来，神仙都难救！ 就连他也险些着了道！ 被他这么当头一棒地喝斥，那些失了神的涂山卫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们猛然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甲胄里都湿了一片。 恐惧，瞬间取代了欲望。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着一个敌人，产生那种……那种荒唐的念头？ 羞耻和后怕，让他们更加愤怒。 他们连忙收敛心神，重新将冰冷的杀气，死死地锁定在了玉姬的身上。 这一次，杀气里还夹杂了一丝恼羞成怒。 “哎呀，老人家，这么凶干什么呀？” 玉姬看着高台上那个气急败坏的老头儿，非但没有半点被揭穿的恼怒，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愈发的妩媚了。 她像是没看到周围那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伸出猩红的，涂着蔻丹的舌尖， 极其缓慢地，轻轻地，舔了一下自己丰润的红唇。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挑逗和暗示。 “人家，会害怕的嘛。” 她嘴上说着害怕，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可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却满满都是玩味的笑意，那是一种猫在戏耍爪下老鼠时，才会有的残忍而愉悦的光芒。 “妖妇！休得猖狂！杀！” 青烨长老知道，绝对不能再跟她废话了！ 多说一句，就会有更多的族人，心神失守，彻底沦陷！ 他必须用最凌厉的攻击，打断她的节奏！ 随着他一声令下！ “吼——！！！” 整个“九宫幻杀阵”，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上百名涂山卫的气息，在这一刻，通过脚下的青铜地板，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变成了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 只见那古老的青铜战场之上，光影变幻！ 空气中弥漫的杀伐之气，被阵法强行抽取、凝聚！ 无数由纯粹的妖力凝聚而成的、体型硕大如牛犊的银色战狐，咆哮着，从四面八方，从那些涂山卫的身后幻化而出！ 它们踏着虚空，带起一阵阵音爆，拖着长长的银色尾焰，仿佛是坠落的流星雨，朝着阵法正中心的玉姬，猛地，扑了过去！ 那阵势，仿佛要将这片天，这片地，都彻底撕成碎片！ 议事大厅里，大长老和其余几位长老通过水镜看着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击，汇聚了百名精锐涂山卫和整个杀阵的力量，就算是同为太上长老级别的他们，也不敢说能硬接下来。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击。 阵中央的玉姬，却依旧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些朝她扑来的不是致命的杀招，而是一群扑向烛火的飞蛾。 她只是，在所有攻击即将临身的那一刹那，轻轻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纤纤玉手。 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微不足道的声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咆哮和轰鸣声中，这声响，轻得就像是一根绣花针掉在了地毯上。 但是，下一秒。 让所有青丘狐族，都感到肝胆俱裂，永生难忘的、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第268章 欲望的剧毒(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见那些已经扑到一半，气势汹汹，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银色战狐，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停住了！ 它们的动作，凝固在了最狰狞的那一瞬间。 “怎么回事？！” 高台之上，主持阵法的青烨长老，脸色，瞬间大变！ 他感觉，自己对阵法的控制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切断了！ 那些由他一手催生出来的妖力战狐，在这一刻，变成了脱缰的野马，他再也感受不到它们的回应！ 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惊骇万分的注视下，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银色战狐，它们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曲、膨胀！ 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它们那原本充满了杀伐之气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毛发，开始褪色，然后被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充满了欲望气息的粉红色！ 那种粉，腻得让人作呕，像是劣质胭脂铺里最俗气的那种颜色。 “吼……呜……” 它们的咆哮，也从充满力量的怒吼，变成了痛苦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 听起来，像是被折磨的野兽，又像是在极乐中沉沦的罪人。 “你看，”玉姬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震惊到无以复加的长老，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明媚了， “我都说了，人家，会害怕的嘛。”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进了青烨长老的心里。 一股陌生的、充满了腐蚀性的“欲望”之力，不知何时，已经像病毒一样，无声无息地，侵入了整个大阵的核心！ 它不破坏阵法的结构，而是污染、侵蚀着阵法中的力量源泉！ 将纯粹的杀伐妖力，扭曲成了最肮脏、最原始的欲望能量！ “所以……” 玉姬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残忍，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半点软糯。 “还是，请你们，自己跟自己玩吧！” 她话音未落！ “吼——！！！” 那些已经彻底变异，浑身散发着粉红色不祥光芒的“欲望战狐”，发出了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嘶吼！ 它们猛地调转了方向！ 那双猩猩红的，充满了混乱和疯狂欲望的眼睛，不再盯着玉姬，而是……转向了那些，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的，创造出它们的主人—— 涂山卫！ “不——！！！” 青烨长老睚眦欲裂，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他疯狂地催动妖力，想要重新夺回阵法的控制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被欲望彻底污染的战狐们，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反向，冲向了那些，目瞪口呆的涂山卫！ 自己，最强的杀招。 在瞬间，变成了，收割自己人性命的屠刀！ “噗嗤！噗嗤！” 利爪撕开铠甲和肉体的声音，此起彼伏。 殷红的鲜血，像是盛开的罂粟花，开始在这冰冷的青铜战场上，一朵一朵地，绚烂绽放！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落地的碰撞声，响成了一片！ 涂山卫们彻底乱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凝聚出的妖力，会反过来，毫不留情地攻击自己！ 这就像，自己最信赖的猎枪，突然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恐惧和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相残杀的噩梦之中！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玉姬，则像一个优雅的，正在欣赏着一出荒诞芭蕾舞剧的贵妇人。 她踩着那双红色的小羊皮高跟鞋，迈着款款的猫步，闲庭信步般地，从那片血腥而混乱的战场中，穿行而过。 那些暴走的“欲望战狐”，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对她视而不见，自动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铺满鲜血的道路。 她走到那个，因为阵法反噬，心神俱损而口吐鲜血、从高台上栽倒在地的青烨长老面前，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地，抬起了长老那张写满了不甘和绝望的、苍老的脸。 “老家伙，”她看着他，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又软又糯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个引爆了一切的魔鬼，根本不是她， “你看，我都说过的嘛，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呀。把家里弄得这么脏，多难收拾。” “你……你这个……妖……妖妇……”青烨长老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嘘。”玉姬将一根纤长的食指，轻轻地，竖在了自己那猩红的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骂人，可不是有教养的人该做的事哦。” 说完，她那只抚摸着长老脸颊的手，指甲，突然，变得又长又尖，闪着乌光！ 然后，毫不犹豫地，噗嗤一声，刺入了他的心脏。 “好好地，睡一觉吧。” 她微笑着，看着长老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缓缓地，熄灭了下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目光扫过那片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的战场，和那些，还在徒劳地、自相残杀的涂山卫，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群，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垃圾。 她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她了。 当“欲望”的种子，被种下。 剩下的，就只有，无休止的、直到死亡方能停止的内耗。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优雅地迈过青烨长老尚有余温的身体，向着那片古老战场的尽头，走去。 那里，朱厌，已经用他那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整个“九宫幻杀阵”的另一半，给……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子了。 他正拍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玉姬姐姐，你弄好啦？”他看到玉姬从迷雾中走出来，憨憨地问道，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刚才，另一边发生了何等惨烈的一幕。 “嗯。”玉姬点了点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倦意的慵懒味道，“开胃菜，吃完了。” 她的目光，穿过了破碎的阵法，落在了远处，那座隐匿在灼灼桃花林深处的、青丘的禁地—— “现在……” 她嘴角的弧度，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贪婪和兴奋的，妖异的笑容。 “轮到正餐了。” 第269章 智狐的獠牙 “九宫幻杀阵”被破了。 破得，窝囊，且惨烈。 主持阵法的长老，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杀阵，会变成一场引火烧身的闹剧。 残存的涂山卫们，踩着同伴和“叛徒”们的尸体，从那片充满了血腥味的青铜战场上，退了下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愤怒，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惧。 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他们不怕死。 身为涂山卫，从穿上这身银色铠甲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青丘。 但他们怕的，是这种，不明不白的、自相残杀的死。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一声充满了怒火的、年轻的厉喝，突然，在队伍中炸响！ 是赤瞳。 他那身银色的铠甲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同伴的。他那头火红色的短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片昏暗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的醒目。 他那双天生的、赤红色的眼瞳，死死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垂头丧气的队员。 “哭什么丧？！仗还没打完呢！这就怂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想想你们身后是谁！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婆娘！是你们还没长大的崽子！” “想想你们脚下是哪儿！是生我们养我们的涂山！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家！” “今天，我们要是退了！怂了！那我们的家，就没了！你们想让那些杂碎，踩着你们的尸骨，去糟蹋我们的家人吗？！” “想不想？！”他嘶吼着问道。 “不想——！！！” 被他这番话一激，所有涂山卫的眼中，那熄灭的火焰，重新，燃烧了起来！ 恐惧，被同仇敌忾的愤怒，所取代！ 他们一个个，都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戈，挺直了那差点被压弯的脊梁！ “很好。” 赤瞳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士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身受重伤的大长老面前，单膝跪地。 “大长老，让我去吧。”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那妖女的媚术，太过诡异。正面硬拼，我们只会重蹈覆辙。让我带一队人马，去林子里，跟他们……玩玩捉迷藏。” 大长老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最得意的弟子，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欣慰，和一丝……不忍。 他知道，这个任务，有多危险。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去吧。”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赤瞳，记住，你是涂山卫的利刃。有时候，一把好的刀，不一定要去砍最硬的骨头。先把那些插在自己身上的钉子，给拔了。” 赤瞳的眼睛，瞬间一亮！ 他明白了！ 大长老的意思是…… 先杀叛徒！ “赤瞳，领命！” 他重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站起身，在那群重新燃起战意的涂山卫中，点了十几个身手最矫健、心思最活络的精锐。 “其他人，随我回防禁地！”大长老下达了新的命令。 “赤瞳小队，负责……清扫门户！” …… 桃花林。 这里是青丘最美的地方，也是地形，最复杂的地方。 数千年的桃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巨大的迷宫。 此刻，几个刚刚向玉姬“投诚”的、实力强大的狐族叛徒，正在林子里，耀武扬威地，搜索着残敌。 他们，都得到了玉姬许诺的、更强大的力量。 妖力，在他们体内，疯狂地涌动着，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天下无敌的错觉。 “哈哈哈，那帮老顽固，真是蠢得可以！” 为首的，是之前布阵的副队长——白枫。 他此刻，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 “守着那点破规矩有什么用？良禽择木而栖！‘主’，才是我们妖族，未来的希望！” “白枫大哥说的是！”旁边一个叛徒，立刻谄媚地附和道，“等咱们，帮玉姬大人，拿下了青丘。到时候，您就是新的涂山卫统领！咱们兄弟，可就都跟着您，吃香喝辣了！” “那是自然！”白枫得意地大笑着。 就在他们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时。 一个身影，突然，从他们前方的桃林深处，一闪而过！ 那身影，看起来，像是一个抱着一个大木箱子、正慌不择路逃跑的、上了年纪的狐族长老！ “嗯？”白枫的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 那个箱子……他认得！ 那是，供奉堂用来存放历代妖丹和法宝的宝箱！ “快！追！” 白枫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想，这一定是那些老家伙，看情势不对，准备带着宝贝跑路了！ 要是能把这个宝箱，抢过来，献给玉姬大人…… 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他想也不想，就带着手下那群叛徒，朝着那个身影，疯狂地追了过去！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桃树顶上，赤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了出来。 他看着那群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叛徒，赤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看死人般的嘲讽。 “上钩了。” 他对着身旁的空气，打了一个手势。 几道同样穿着银色铠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周围的桃树阴影中，浮现出来，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场猎杀，开始了。 …… 迷魂坡。 这里是桃花林中，一处出了名的绝地。 坡上的桃树，天生就按照一种奇异的阵法排列，能散发出一种，让人神智错乱的奇异花香。 就算是青丘本地的狐族，一个不小心，闯了进来，也得迷失方向，困死在里面。 白枫带着人，追着那个“长老”的身影，一路，就追到了这里。 “奇怪……那老东西，跑哪儿去了？” 白枫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 除了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就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心跳声了。 那个抱着宝箱的“长老”，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不见了踪影。 一股不祥的预感，开始在白枫的心头，蔓延开来。 “不好！”他脸色一变，终于反应了过来，“是陷阱！快撤！”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喊出声的瞬间！ 周围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桃树，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移动、变幻！ 无数粉色的花瓣，从天而降，像一场大雪，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啊！” “白枫大哥！救我！” 他身边的那些叛徒们，一个个，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在他们眼中，他们不再是在桃林里，而是，突然，陷入了自己最恐惧的噩梦之中！ 有的，看到了自己被万鬼噬身；有的，看到了自己被天雷轰顶！ 这，是幻术！ 是青丘狐族，最拿手的、杀人于无形的幻术！ “雕虫小技！给我破！” 白枫到底是涂山卫的副队长，实力，远非那些小喽啰可比！ 他怒吼一声，身上，爆发出强大的妖力，想要强行，破开这幻境！ 然而，就在他运起妖力的瞬间！ 一道赤红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是赤瞳！ “白枫，” 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叛徒的滋味，好受吗？” 白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刀，朝身后劈了过去！ 然而，他的刀，却落空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白枫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只见一柄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由纯粹的妖力凝聚而成的短剑，已经，从他的后心，穿了出来。 “为……为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的红光，也在飞快地，消散。 “因为，”赤瞳的声音，依旧冰冷，“青丘，不留……叛徒。” 他猛地，抽出了短剑！ 一股鲜血，飙射而出！ 白枫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到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颗被“欲望”充满了的、强大的心脏，在对方那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短剑面前，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赤瞳缓缓地，收回了短剑。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了漫天的、虚幻的花瓣，落在了那些，还在幻境中，苦苦挣扎的、剩下的几个叛徒身上。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有，冰冷的杀意。 “下一个。” 第270章 绝望(上) 幻境，散去了。 弥漫在迷魂坡的、那充满了杀机的桃花瓣，也缓缓地，落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叛徒的尸体。 每一个，都是一击毙命。 赤瞳站在尸体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桃林中，像两团燃烧的、冰冷的鬼火。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涂山卫精英，也都默默地，擦拭着自己兵器上的血迹。 以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白枫这支叛徒小队。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但，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杀的，不是敌人。 而是，曾经的同袍，曾经，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队长，我们……”一个小队员，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有些哽咽。 “把他们的尸体，烧了。” 赤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而不带一丝感情。 “青丘，不留叛徒的尸骨。” “是。” 几个队员，应了一声，开始手脚麻利地，处理现场。 赤瞳转过身，看向桃花林的深处。 他能听到，从主战场的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能量的轰鸣声。 他知道，大长老他们，还在苦苦支撑。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在这里悲伤。 “走！”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着已经处理完尸体的队员们，沉声喝道，“去支援大长老！” “是！” 幸存的涂山卫们，立刻重整队形，跟在他的身后，像一群沉默的、带着杀意的幽灵，朝着镇妖塔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他们刚冲出迷魂坡不远。 一个憨厚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呆萌的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前方的路口。 是朱厌。 他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正在“嘎吱嘎吱”地，往嘴里塞。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截……带着银色铠甲的、血淋淋的…… 胳膊。 “……” 整个涂山卫小队，都猛地，停住了脚步。 赤瞳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认得那截胳膊！ 认得那副，他亲手为对方戴上的、独一无二的护腕！ 那是…… 那是他的副手，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兄弟——阿远！ 刚才，在大阵破碎的时候，他让阿远，带另一队人，去保护族里的老弱妇孺撤退！ 现在…… “味道……有点淡。” 朱厌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他只是，歪着头，看着手里的“零食”，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截还连着半截手掌的胳膊，整个，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桃林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刺耳。 “啊——！！！” 赤瞳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地，崩断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愤怒的咆哮！ “我杀了你——！！！”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血红色的闪电，手中的长戈，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赤色流光，直取朱厌的咽喉！ 他身后那十几个涂山卫，也被这血腥的一幕，给彻底激怒了！ 他们嘶吼着，咆哮着，将自己全部的妖力，都灌注进了手中的兵器，跟在赤瞳的身后，发动了决死冲锋！ 而朱厌，似乎这才注意到，眼前，突然多了一群，看起来很好吃的“点心”。 他看着那个，第一个冲过来的、浑身燃烧着红色火焰的“小辣椒”，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孩子般的、看到新玩具的兴奋。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看起来肉乎乎的、胖墩墩的右手。 然后，对着那道斩向自己的、足以劈开山丘的赤色流光，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拳轰出！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拳，与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赤瞳只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从天上，砸下来的太古神山！ 一股难以想象的、纯粹到极致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恐怖力量，从对方那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拳头上，轰然爆发！ 他手中的、由千年寒铁打造的长戈，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一根脆弱的牙签！ “咔嚓——！！！” 一声脆响！ 长戈，应声而断！ 赤瞳更是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倒飞了出去，接连撞断了七八棵合抱粗的桃树，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噗——” 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逆血，将身下的桃花瓣，染得一片猩红。 一拳！ 仅仅一拳，他这个涂山卫最强的队长，就……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队长！” 后面跟上来的涂山卫们，看到这一幕，都是目眦欲裂！ 他们没有后退！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骨，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将朱厌，团团围住！ “三才连环剑阵！” “结阵！” 他们，发动了涂山卫，最擅长的合击剑阵！ 十几道凌厉的剑光，如同十几条银色的蛟龙，带着同仇敌忾的愤怒，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了朱厌身上的要害！ 然而，朱厌，看着这漫天的剑光，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天真的笑容。 他那肥胖的、看起来有些笨拙的身体，突然，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动了！ 他就像一个最顶级的、穿着厨师服的舞者！ 他的每一次转身，每一次侧步，都妙到毫巅！ 那十几道足以穿金裂石的剑光，竟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一下！ “太慢了。” 他一边躲，一边摇着头，似乎，有些失望。 然后，他开始反击了。 他的反击方式，依旧简单。 就是……拳。 “砰！” 他一拳，打飞了一个涂山卫的长剑，然后，顺势，抓住了对方的脑袋。 那涂山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他的脑袋，就被朱厌，像拧瓶盖一样，给……拧了下来。 “砰！” 他又是一拳，直接，打穿了另一个涂山卫的胸膛。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对方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给……掏了出来，扔进了嘴里。 “味道……还行。”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残忍的、血腥的…… 进食。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时间。 那十几名英勇的、悍不畏死的涂山卫精英，就全都，变成了朱厌的盘中餐。 断肢，残骸，内脏…… 洒满了整个，本该美丽浪漫的桃花林。 最后，只剩下了赤瞳，还活着。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个，正一边咀嚼着他同伴的尸骨，一边朝他走来的、憨厚的胖子。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只剩下了，纯粹的、燃烧的……疯狂。 “孽畜……” 第271章 绝望(下) “畜生！” 他缓缓抬起那只流着血、不住颤抖的手。 他要……自爆！ 用最后的神魂，扞卫涂山卫最后的尊严！ 然而，就在他妖丹即将引爆的瞬间！ 朱厌的身影，骤然从他眼前消失。 下一秒，一只肉乎乎、带着血迹的手，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嗡——” 赤瞳只感觉脑子里被灌进了一锅滚烫的浆糊！ 他刚刚凝聚的妖力，瞬间被一股更强大、更混乱的力量冲得支离破碎！ 他，连自爆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个……不能吃。” 一个含混的声音响起。 “玉姬姐姐说了，要留个活口问话。” 朱厌一边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像个好奇的孩子，戳了戳赤瞳那坚实而颤抖的胸膛。 “不过……” 他吸溜了一下流到嘴边的口水。 “……先吃掉几根‘鸡腿’，姐姐应该不会生气吧？”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活口……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赤瞳的脑子里！ 他宁愿死！宁愿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也绝不愿，以一个俘虏的身份苟活于世，承受那比死亡痛苦百倍的屈辱！ 他疯狂地想催动体内最后一丝妖力冲撞心脉！ 可是，没用。 朱厌那一指，不仅封住了他的妖力，更禁锢了他的神魂。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钉死在案板上的活体标本。 有意识，有感觉，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怪物，又一次吸溜着晶莹的口水。 赤瞳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不…… 不要…… 恐惧！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那颗早已被愤怒和绝望填满的心脏！ 他没有求饶。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怪物，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恶意，只有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纯粹的好奇与欣喜。 然后，那只还沾着他同伴血肉的油腻胖手，抓住了他的右臂。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头皮炸裂的撕裂声！ 剧痛！ 一种足以将灵魂撕成碎片的剧痛，瞬间从右肩炸开，席卷全身！ 他看到了。 他亲眼看到，自己那只曾挥舞长戈守护家园的右臂，被那个怪物像撕一块烤鸡一样，轻描淡写地……拽了下来！ 鲜血如喷泉，从他空荡荡的肩窝喷涌而出，将身下的桃花染得一片妖红！ “不……”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哀嚎。 然而，这只是开始。 “这个，脆。” 朱厌将那条断臂放到眼前，好奇地端详，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口咬下！ “嘎吱……嘎吱……” 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那是……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血肉…… 赤瞳的意识，因极致的痛苦与屈辱而模糊。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零碎的画面。 他看到，儿时第一次拿起木剑，在桃花林里笨拙地模仿父亲。 他看到，少年时与阿远躺在草地上，望着白云信誓旦旦，说将来一定要成为青丘最强的战士。 他看到了……阿月。 看到她在桃花树下，踮起脚尖，将那块绣着“平安”的桃花香手帕系在他手腕时，那双充满爱意与担忧的温柔眼眸…… 阿月…… 对不起…… 我……回不去了…… 一滴滚烫的血泪，从他那双开始涣散的赤红眼瞳中，缓缓滑落。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左臂，也没了。 “这个，有嚼劲。” 朱厌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评价着。 他似乎很享受。 享受“猎物”还活着。 享受“猎物”能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吃掉。 “咔嚓！” 右腿。 “咔嚓！” 左腿。 当赤瞳的四肢，全被那个怪物残忍地撕扯下来，当作战利品捧在手里时，他那具如同人彘般的残破身躯，重重倒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桃花地里。 他感觉不到疼了。 也感觉不到屈辱了。 极致的痛苦，反而带来了一种……解脱般的奇异平静。 他的意识，像一片羽毛，缓缓从残破的躯壳里漂浮而起，陷入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最后的梦境。 在梦里。 他回到了青丘。 回到那个尚未被战火染指的青丘。 天是蓝的，桃花是粉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桃花混合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他身上沉重血污的银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白色长衫。 所有的伤，都消失了。 被撕裂的四肢，完好无损。 “瞳儿，发什么呆呢？” 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只见大长老拄着梨木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了凝重与疲惫，只有欣慰。 “今天又长进了不少。”长老温暖的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满是赞许，“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你就能追上离少主了。到时候，我们青丘便有了两根顶梁柱，我也就放心了。” “大长老……”赤瞳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傻小子，哭什么？”大长老笑着拍拍他的肩，“快去吧，你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桃花糕。你那几个兄弟，还有……阿月那丫头，可都等着你呢。” 阿月…… 听到这个名字，赤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巧笑倩兮的姑娘，正站在树下，对他温柔地招手。 她的眼睛像两汪清泉，盛满了星光和化不开的爱意。 是阿月。 他的……未婚妻。 “阿瞳！快来呀！”阿月的声音像黄鹂鸟般清脆动听，“爹娘和阿远他们，都等你开饭呢！” 他看到了。 爹娘坐在石桌旁，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刚刚才被怪物嚼碎骨头的挚友阿远，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那，一边往嘴里塞点心，一边朝他大大咧咧地挥手。 “赤瞳！你小子磨蹭什么呢？再不来，桃花糕可就都是我的了！” 所有的人，都在。 所有的美好，都还在。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背叛。 只有温暖的家，可敬的师长，可亲的家人，和……可爱的……心上人。 赤瞳笑了。 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光，那片温暖，奔跑过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 他想去抱一抱爹娘。 想再跟阿远打一架。 想告诉大长老，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他最想的，是去牵住那个在桃花树下，等了他一生的姑娘的手。 然后，告诉她…… 我回来了。 …… 现实中。 倒在血泊里的残破身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幸福而满足的弧度。 他那双赤红的、涣散的眼瞳里，最后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赤瞳，死了。 死在他一生最渴望的美好梦境里。 而那个亲手将他送入地狱的怪物——朱厌，则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玩具”为什么不叫了，不挣扎了，反而……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歪了歪头，像个好奇的孩子，伸出油腻的胖手，戳了戳赤瞳那张带着笑意、逐渐冰冷的脸颊。 “……奇怪。” 他嘟囔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这具毫无“趣味”的尸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四根尚冒着热气的“零食”，舔了舔嘴唇，继续他那未完成的、残忍的盛宴。 …… 只有一片被血浸透的桃花瓣，从空中缓缓飘落。 落在了，赤瞳那已经失去所有神采、涣散的赤红眼瞳上。 像一滴，狐族的、最后的眼泪。 第272章 无尽回廊与另一个我 黑暗。 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了。 苏明月的意识，就像一粒尘埃，在这片虚无之中，静静地漂浮着。 死了吗？ 她想。 心脏被掏出来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 但，也仅此而已。 对她而言，“死亡”，早已不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 那更像是一种……短暂的休息。 一种，从那永无止境的、孤独的漫长岁月中，获得的、片刻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纯白色的光，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悄然亮起。 紧接着，那点光，迅速地，扩大，蔓延！ 最终，将整个黑暗的世界，都彻底吞噬！ 当苏明月的意识，再次凝聚成形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条回廊。 一条，由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乳白色光辉构成的回廊。 回廊的两侧，是无数道一模一样的、紧闭着的白色门扉。 向上看，是望不到顶的、纯白色的穹顶。 向下看，是光洁如镜的、能倒映出人影的、纯白色的地面。 整个世界，除了白色，再无其他颜色。 安静，冰冷，充满了绝对的、令人窒骨息的秩序感。 这里，是她的意识世界。 只有进入死亡状态是太会进入的地方！ 是她用来封印，那上千年漫长岁月中，那些早已被她抛弃的、无用的“过去”的地方。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每一次，当她的身体，在现世，遭受到足以“致命”的创伤时。 她的意识，就会被动地，回到这里。 等待着，身体的自我修复，和……重生。 她缓缓地，在这条无限延伸的、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回廊里，向前走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却在这片死寂之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她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 每一道门里，都封印着一段，属于她的记忆。 有她初学道法时，被师父罚抄经书的、百无聊赖的午后。 有她第一次下山，看到人间市井繁华时，那份新奇的喜悦。 也有她，亲眼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在时光的冲刷下，老去，死亡， 最终，化为一捧黄土时，那份无法言说的、锥心刺骨的孤独。 这些记忆，太多，太沉重了。 多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试图去承载它的灵魂。 所以，她选择，将它们，一一封印。 就像一个旧时代的图书馆管理员，将那些早已无人问津的、泛黄的旧书，锁进一个个，永不见天日的库房里。 不去看，不去想，也……不去碰。 走着，走着。 她的脚步，停下了。 她停在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前。 这扇门，不再是纯白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暗金色的质感。 门上，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锁孔。 只有无数道由不知名的、黑色的神秘物质构成的锁链，将它，一层又一层地，死死捆绑，缠绕，封印。 一丝丝不祥的、混乱的、带着最原始的“归墟”气息的黑气，正从那些锁链的缝隙里，不断地，渗透出来。 这，是整个意识世界里，唯一的一抹“黑色”。 也是，所有混乱的根源。 苏明月看着这扇门，那双清冷的、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好奇，有渴望，也有……深深的忌惮。 她知道。 这扇门的后面，封印着的，不是她的“过去”。 而是她的……“根源”。 是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长生不死？”……这一切，最原始的答案。 也是……她所有痛苦和孤独的，源头。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扇门，想要去感受一下，那从门缝里，渗透出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些黑色锁链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我劝你，最好，不要碰它。” 苏明月的手，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 只见在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了…… 另一个“她”。 那也是一个“苏明月”。 穿着一身同样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精致绝美的容颜。 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现在的苏明月，是冰。 那么，眼前的这个“苏明月”，就是……神。 她站姿笔直，神情淡漠，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俯瞰众生般的、高高在上的理性和神性。 她，就是苏明月，为了维持自己千年不崩溃的神智，而主动剥离出来的、绝对理性的、属于“神”的那一部分。 是她，这个意识世界的……“守门人”。 “你又来了。” “神性”苏明月看着她，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你都会因为，那些无聊的、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情感，而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绝对的冷漠。 “值得吗？”她问道。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值不值得，不是一道，可以计算对错的算术题。” 她平静地回答道，“那是一种，选择。” “愚蠢的选择。” “神性”苏明月毫不留情地，评价道，“你的‘人性’，正在变得越来越多。 它，正在侵蚀你，污染你，让你，变得越来越软弱，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 “那，不好吗？”苏明月反问道。 “不好。” “神性”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冰冷，“它会，成为你，致命的弱点。” 她看了一眼，苏明月身后那扇，被黑色锁链，死死捆住的暗金色大门。 “更会，让你，承受不起，打开这扇门之后，那真正的‘真相’。” 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堪称“怜悯”的情绪。 “回去吧。” 她说道，“回到现实世界，去处理掉那些，你惹下的麻烦。这里，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 说完，她便准备，像往常一样，动用“守门人”的权限，将苏明月这缕闯入的“人性”意识，给“驱逐”出去。 然而，这一次。 苏明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听从她的“安排”。 她摇了摇头。 “不。” 她看着“神性”的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挑战般的、倔强的光芒。 “这一次，在回去之前。” “我想，先看看，别的东西。” 第273章 羁绊的涟漪 “神性”苏明月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她这缕代表着“人性”的意识，对自己，提出了“反抗”。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只有被遗忘的、无用的过去。” “是吗？” 苏明月没有再跟她争辩。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那扇被锁住的暗金色大门上，移了开来，落在了周围那无数道，一模一样的、紧闭着的白色门扉上。 这一次的“死亡”，似乎，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整个意识世界，那绝对的、纯白色的秩序，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涟 乱。 她发现。 在那些原本应该和墙壁，融为一体的、冰冷的白色门扉中。 有那么几扇门，正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散发着不同颜色的、温暖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柔和，在这片纯白色的、如同医院般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的……突兀，也格外的……温暖。 就好像，是在这片冰封的、永恒的雪原之上，悄然绽放出的、几朵不同颜色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小花。 苏明月知道，这些门里，封印的，不再是她的“过去”。 它们，连接的，是与她这缕越来越强烈的“人性”，产生了深刻“羁绊”的、那些活生生的人的、内心世界。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异变。 她不由自主地，朝着离她最近的、那扇正散发着璀璨的、如同太阳般炙热的、赤金色光芒的大门，走了过去。 “站住。” “神性”苏明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不要去碰它们。那些，只会成为，束缚你的枷锁。” 苏明月没有理会她。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将那只还有些虚幻的、白皙的手掌，轻轻地，放在了那扇散发着金光的门上。 “嗡——” 就在她的手掌，触碰到门扉的瞬间！ 一股霸道的、纯粹的、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心痛和即将焚毁一切的愤怒的情感，瞬间，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她的意识！ 【明月——！！！】 【老秃驴！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陆离在现实世界，那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咆哮和呼唤！ 门扉之上，也随之，浮现出了一幅，无比清晰的、流动的画面。 那是在一片狼藉的、破败的废墟之中。 一只体型硕大的、浑身燃烧着金色妖火的九尾天狐，正蜷缩着身体，用自己那毛茸茸的、巨大的狐尾，和伤痕累累的脊背，将她那具冰冷的、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尸体”，紧紧地、温柔地，护在了怀里。 在他的周围，是无穷无尽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疯狂的“市民”。 菜刀，砍在他的身上，溅起一串串的火星。 铁棍，砸在他的背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早已没有了温度的人。 他那双金色的、本该充满了骄傲和自信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血丝，和一种……如果怀里的人，再也醒不过来，那他，就让整个世界，都为她陪葬的、疯狂的决绝。 苏明月看着这幅画面，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这个傻瓜……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 然后，她又走向了另一扇，正散发着柔和的、如同嫩芽般的、翠绿色光芒的门。 她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涌入她意识的，是一种充满了焦急、担忧，和一种，虽然弱小，却异常坚定的、守护的情感。 门上，浮现出的，是林晚。 在那个混乱的、充满了血与火的战场上。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支朱砂笔。 她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 但她，却依旧，在用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身前的空气中，勾勒着守护的符文。 金色的符文，亮起，又破碎。 破碎，又再次亮起。 她的眼中，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的信念。 【我……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明月姐了……】 【绝对……不会……】 苏明月看着这一幕，那片冰封的、死寂的意识世界里，仿佛，也有一丝暖流，缓缓地，流淌而过。 这种感觉…… 很陌生。 却……并不坏。 她正准备，走向第三扇，散发着微光的门。 那一扇门，散发着一种，一半是热情如火，一半是冷静如冰的、奇特的、矛盾的光芒。 她知道，那是楚逍。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身的瞬间！ 整个白色的回廊，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轰隆隆——！！！” 穹顶之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地面，也开始剧烈地起伏！ “怎么回事？！” 苏明月回过头，看向那动荡的源头！ 只见，那扇被无数黑色锁链，死死捆住的、暗金色的“根源之门”，此刻，正疯狂地，震动着！ 门上那些黑色的锁链，“哗啦啦”地，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巨响！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的、不祥的黑气，正从那紧闭的门缝里，疯狂地，渗透出来！ “不好！” “神性”苏明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你的这次‘死亡’，让‘根源’的封印，出现了松动！” 她话音未落！ 只见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充满了最原始的、混乱和终结气息的黑色雾气，像一条最细小的毒蛇，猛地，从那门缝里，钻了出来！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瞬间，就出现在了苏明月的面前！ 然后，狠狠地，撞在了她面前那扇，本来是属于楚逍的、白色的门扉上！ “滋啦——” 一声轻响！ 那扇门，瞬间，就被这股黑气，给污染了！ 门上，那原本热情而矛盾的光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不祥的、血红色的、扭曲的光晕！ 一幅…… 破碎的、充满了鲜血和绝望的、未来的画面，缓缓地，在门上，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似乎是一座，已经彻底崩塌的、巨大无比的黑色神殿。 天空，是暗红色的。 大地，流淌着鲜血。 画面中。 陆离…… 那个不可一世的，骄傲的青丘之王，此刻，正浑身是血地，被无数道粗大的、黑色的锁链，死死地，钉在了一根早已断裂的、擎天的石柱上。 他的九条狐尾，断了七条，无力地，垂在身后。 他低着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生命的气息。 楚逍…… 他倒在另一边的血泊里。 他那条，他一直引以为傲，也一直被其所困的“诅咒之臂”，已经彻底地，暴走了。 黑色的、充满了死寂气息的物质，将他的半边身体，都彻底吞噬，变成了一尊，狰狞而恐怖的雕像。 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凄惨的笑容，遥遥地，望着她的方向。 林晚…… 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具，已经看不清面容的、残破的身体。 她没有哭。 只是，有两行血泪，从她那空洞洞的、绝望的眼眶里，缓缓地，流淌下来。 而她自己…… 苏明月看到，“她”，正缓缓地，从那堆尸体中央，站了起来。 她的身上，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如同黑夜般的神袍。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绝对的、神明般的冷漠。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正在滴着血的、由黑色的规则之力构成的长剑。 而那把剑的另一头…… 正深深地，插在她自己…… 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正在“重生”的、鲜活的心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