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易寿》 第一章 你可曾想过,你至死都难以等到他了? 偏僻的山坳,正欲归巢的晚鸦在一棵老树盘旋,聒噪地叫嚷了几声之后便冲向了被点缀了晚霞的西方。 茅屋,炊烟袅袅。 篱笆门内,黄衣黑发的女子盈盈而立,身姿窈窕,纤秾合度。她的对面,满头白发的瞎眼老妪正在艰难地挑拣簸箕里的黄豆。 浮婼启唇,声音清冽如泉:“曾经名满京师的崔氏女,擅岐黄、擅机关、擅权谋,更擅揣度人心。临了,却要以这般枯容下黄泉。” 老妪手上的动作一顿,那爬满皱纹的脸上倏地闪过一丝苦痛。 “我知道你居于此处五十七年,是在等一人。你可曾想过,你至死都难以等到他了?” “姑娘,老身不知你为何会如此说,可老身知道,他不会负我。他应是早就来过了。只不过,老身这双眼再也瞧不见他罢了。”老妪神情平和,她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空洞无物,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仿若丘壑,似随时都会崩塌。 浮婼一怔。 不愧是崔氏女。 豁达如斯。 她也不再赘言,直言道:“你所言不错,他不会负你。如今他就在你这道篱笆门外的老树下,靠坐在树边。” 年迈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狂喜爬上那张苍老褶皱的脸。 然而下一瞬,浮婼便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希冀:“可他早已成为了一具白骨。” “你、你说什么?”老妪面上的神色终是有了一丝龟裂。 浮婼并未立即作答,她的眸中划过一丝悲悯,末了蛊惑般开口:“有兴趣和我做笔交易吗?一笔,能令你重回韶华岁月的交易。” * 半年后。 京师。 “这小贱蹄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竟敢去玷辱君上。也是长公主心善,才没命人当场杖杀了她。” 浮婼从浑浑噩噩中醒过神时,听到的便是那刻薄怨毒的大嗓门。 美人肤如凝脂,冰肌玉骨。柳眉轻蹙,洁白的贝齿轻咬唇瓣,血色在那薄涂了口脂的唇上流转,更显得娇嫩鲜妍。美人在皮,亦在骨。那水晶蜜冻的唇儿,溢出一丝轻吟。 “娘您瞧瞧,还真是一条贱命。这都从亭台的二楼摔下来了,当场流那么多血,才养个三日就好上了。” 那聒噪的女声再次响起。 浮婼抬眸望去,便见到了一个牙尖嘴利的妇人。 这妇人约莫四十,身子丰满,颇有点儿风韵,偏偏那肤色偏黄了些,眉眼上挑,带着点儿刻薄相。 被这妇人唤作“娘”的是个老太。拄着个手杖,脸上满是褶皱。她没好气道:“真真是浪费了这身美人皮子。做个正头娘子不要,非得去攀君上的高枝。没被摘了脑袋带累了咱们老浮家,那是祖宗保佑!” 曾氏忙给老太太顺气:“娘您别气。这眼皮子浅的只想着贪图眼前的荣华富贵,也不想想她有没有那个命去拿。” “咳咳!”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咳嗽了几声,对上浮婼:“长公主那边已经发话,你这样的奴仆她消受不起,以后不用去她跟前伺候了。现如今谁家还敢娶你当正头娘子?原本钱家小公子还为了你和家里杠上,让他父母松了口同意你八抬大轿进门。这会子你那名声,也只能一顶小轿进了钱府,连当妾也是钱家看在他家小公子实在欢喜你的份儿上。半月后他家会上门来接人。” 浮婼脑子里嗡嗡的,只听见这老太太吧嗒吧嗒张着嘴说着话。 她有些不太确定地询问:“你们……是谁?” 霎时,老太太和曾氏皆是一怔。 半个时辰后,大夫匆匆赶来,断言她应是头部受创忘却了前尘往事。 药煎了,老太太被劝回了房,只留下曾氏。 老太太一离开,曾氏就仿佛变了个人,哪儿还有之前当着老太太面的刻薄样? 也是从曾氏口中,浮婼才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她是浮婼,跟前的人是她的后娘曾氏。 他们浮家是书商,在京中经营着一家日渐没落的书铺。她因着那点子能绘声绘色演绎话本的手艺入了长公主的眼,得以在长公主跟前伺候。说白了,她就是去当了一个独属于长公主的说书人。 长公主两年前与定国公府世子成亲,为了孝敬公婆,婚后没住公主府,一直和夫婿住在定国公府。她作为长公主的专属说书女也便随侍左右。 只是没想到,前几日君上微服去了定国公府,竟是遭遇了她的爬床。 浮婼听得难以置信。 “你说你,年少慕艾我也能理解。君上坐拥江山,手握权柄,自是会惹女子钦慕。如果你爬床成功也便罢了,怎就那般不中用被君上扔出了房?” 浮婼一阵唏嘘。 自己竟是这样的人?也忒……不知廉耻了些。 曾氏戳着她的额头,继续数落:“行吧,扔也便扔了,反正没了体面,你夹着尾巴溜回家来也就罢了。可你偏偏绕了个大远路跑去了定国公府的思凡阁跳楼自尽。你能长点心吗?好歹也跳个湖什么的啊,也不至于摔出个半身不遂的毛病。定国公府给君上安排入住的那院子,不就恰巧有个湖吗?” 浮婼吃痛地抱住她的手指,有些不太确定地不耻下问:“我是那种会哭哭啼啼闹自尽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曾氏一口否决,“你肯定是假意自尽。爬床失败,怕带累了家门,所以假意自尽以期君上心软宽恕。” “哦。”浮婼软软应了声。 可心里头却还是觉得古怪。 假意自尽,跳楼? 那得多疼啊。 她怎对自己这般狠得下心? 这般自虐手段,还不如跳湖来得更舒适省心。 “劳烦阿娘帮我递下妆镜。”浮婼柔声软语,一把嗓子,添了几分让人怜宠的娇媚。 曾氏知晓她是想瞧她那张脸蛋。依言将妆镜拿了,亲自替她照着。 “说来你确实是个有福的。我和你爹乍闻噩耗,赶去定国公府。等到瞧见那汩汩的血不要钱似地从你身子里往外流,都想着这回即便不用替你收尸,你也定然要在床上度过余生了。可没曾想,你这运气委实是不错,不仅捡回条命,连身上的这身白皙美人皮竟也没怎么受损。那些个小伤,才将养个三日就痊愈了。” 浮婼点头,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那镜儿是先头长公主赐下的,不似京师那些镜儿只能看出个囫囵的影儿。此刻镜中人白皙嫩滑的脸清晰可见,红颜娇软富有弹性,经历了这般磋磨,依旧犹如剥开的荔枝,白嫩得似能掐出鲜嫩可口的汁水来。 “天可怜见,这么美的脸竟然没毁。”她喃喃。 “居然还美上了。”曾氏皱眉将妆镜放回了原处,“这个家里老太太说一不二。你先操心操心你那门婚事吧。半月后真一顶小娇被抬去了钱府,你哭都没处哭去。” 被曾氏这么一提醒,浮婼才想起刚刚老太太说的那番话来。 给人当妾? 她觉得,她还是可以自救一下的。 她正待开口,没想到门外一阵喧闹。 “国公爷有令,让带浮家娘子前去问话。” 第二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1 去定国公府的路上,曾氏怕浮婼没了记忆之后会行差踏错,嘴皮子巴拉巴拉将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她脑子里塞。 浮婼暗自记下,心中也便多了几分计较。 定国公府规矩极严。一路走过,雕梁画栋,奴仆们皆是低眉顺眼,没有逾矩之处。 浮婼下了马车之后是被两个壮实的粗使婆子抬着一路进后宅的。 其实此次跳了个楼,她除了几日未进水米虚弱了些,其它也无甚大碍,勉力还能下地。不过她有大过在先,拖着个虚弱的身子总能得些怜惜。是以,她也乐得装得柔弱些。 “嬷嬷们辛苦了,我给两位扇扇热。”曾氏也跟着来了定国公府,她忙前忙后地给两个粗使婆子扇着风,腆着脸小心翼翼地探问,“我家这不省心的小贱蹄子这会子是惹怒了贵人,也不知此次去国公爷跟前是福是祸。” 然而她媚眼抛给了瞎子,两婆子抬着浮婼,压根懒怠搭理她。 浮婼有些没脸看。 先前在马车上,她已经被曾氏喂食过了一小碗米粥一小碟点心垫腹,如今倒是有了些力气。 她伸手拽了拽曾氏的衣襟:“阿娘,我觉得……国公爷应是不屑要我这条小命的。”若不然,当初她跳了楼后重伤,国公府也不会专程派人去通知她家,并让她爹娘将她给领回去。 曾氏立刻便怒了一张脸:“这黑心肝的干出这种龌蹉事,是想要我和你爹的命啊!亏得国公爷治家严明才没当场让人杖杀了你。你说说你,对得起对你有知遇之恩的长公主吗?对得起定国公府上上下下待你好的人吗?” 对于这些指责,浮婼委实是没有印象。 她不得不配合着曾氏做乖巧的鹌鹑:“我觉得……我可能是不大对得起他们的。” “什么叫可能?”曾氏见她都快要进阎王殿了还要逞口舌,也来了气了,“你这贱蹄子存心想要死,可别把我们一家子给拖下水!” 说话间,她背着那两婆子一个劲地朝浮婼眨眼使眼色,那双丹凤眼,竟快要被她给眨成了斗鸡眼。 浮婼继续做乖巧状:“阿娘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 * 此次浮婼做出了这桩丑事,按理说应是她的主子——长公主对她进行发落,或是掌着中馈的国公府老夫人对她进行惩处。可偏偏,国公爷想要见她。 无疑,问题严重化了。 浮婼明白,这个问题如此严重,坏就坏在了这其中牵扯进了当今君上。 有女子想要侍君是一回事,在定国公府上不顾主家颜面偷摸着侍君是另一回事。说的好听些是侍君,一旦侍君衍变成了弑君,定国公府也会连带着遭殃。 一盏茶的光景,浮婼她们入了老夫人的鹤年堂。 屋内的摆件精致古朴带着点儿低调的奢靡,檀香木几两侧摆着玉石盆景。那一株株犹如松柏的“树儿”挺立,多了几分延年益寿的雅趣。 浮婼在曾氏的搀扶下进屋给贵人见礼,可万万没想到,这鹤年堂主座上坐着的,既不是国公爷,也不是老夫人,而是一个慵懒地支着下颌由着婢子打扇的公子哥儿。 公子端方,丰神俊朗,芝兰玉树。那病歪歪没骨头的样子,委实是不成体统了些。偏偏他又有一双多情眼,懒洋洋看人一眼,便容易让女子将其惦记到了心尖儿。 曾氏悄悄对浮婼咬耳朵,提点她坐在下首两侧的,是定国公府棱老夫人和嫁给了定国公府世子的长公主,以及另一侧的国公爷。 连棱老夫人、国公爷和长公主都要给上首的人作配。再加之此事涉及了君王。那上首之人的身份,又有什么难猜的?想来是他以国公爷的名义命人将她给召了来。 浮婼心神一凛,可又有些想不通。 对于君上而言,此次不过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女子爬他的床罢了。以他的身份地位,这种事儿应是司空见惯。既然当时将她扔出门了,也算是惩处过了,犯不着这么郑重其事地命人将“重伤”的她重新给召进定国公府,亲自坐镇,似要对她进行三堂会审。 委实是兴师动众了些。 “请贵人们安。”浮婼和曾氏谨遵一条,见人就低头,暂时将自己低到尘埃里才能保住小命,准没错。 贵人们迟迟不发话,她们只得一直垂首等待着吩咐。 浮婼既然是装柔弱,且一路都是被抬进府来的。艰难地行过礼之后,便有些“体力不支”地摔在了地上。一旁的曾氏忙将她的身子扶正,两人继续跪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冽的男声才响起。 “阿姊,她是你的婢子,就由你做主将其发卖了吧。” 上首的周钦衍云淡风轻,可他这话,惊起了浮婼心底的千层浪。 如此阵仗将她召来,竟只是为了将她发卖?不过是将一个小小婢子发卖,由管事嬷嬷出面即可,哪儿需要这般多的贵人亲自干涉? 无疑,这是一记下马威。 她在进府前已经理清了自己失忆前的生平,知晓当初在长公主跟前伺候时并未签下身契。 但没有签下身契是一回事,帝王生杀予夺是另一回事。 在强权面前,杖杀个没有奴籍的良家女并非什么稀罕事,更遑论将她发卖了。 好在下一瞬,长公主那道柔和清雅的嗓音犹如天籁般给了她一线生机:“君上,浮婼并未卖身于我,且她说书的本事总能引得我牵肠挂肚茶饭不思,至今她还欠着我《鲁西遇鬼》的下回书解呢。我离不得她。” 能得长公主一句“离不得”,那是何等荣宠。 浮婼“艰难”地膝行向长公主的方向,朝着那尊贵优雅的人叩首行了大礼:“谢长公主不弃。”随后又重新规矩地跪向君王的方向。 棱老夫人见长公主如此,那张苍老却尽显精致贵气的脸上有些无奈,叹道:“你这孩子良善,当初就不该让这居心叵测的女子到了你跟前。若不然,也就不至于让她胆大包天企图……”她对于这个长房的嫡孙媳妇是极为满意的,公主之尊却敬她重她,每日晨昏定省从未落下。 “老太太训的是,是我看走了眼。”长公主应声,随即望向上首,“君上,这回她也跳楼自罚了,便饶了她罢。” 饶与不饶,皆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浮婼颇感无奈地扯了扯唇。 一个个都觉得她举止不轨居心叵测。偏偏她还不记得那些事了,想给自己抱屈都没处说理去。 * 茶香氤氲,噼噼啪啪的奏乐响起,循声望去,便见院中雨打芭蕉,天色沉暮,竟是下起了雨。 周钦衍收回视线,落在浮婼身上。 “君上,这小蹄子平日里是不服管教了些,做了那错事之后她当即就悔改了所以才一心求死跳了楼。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希望君上能给她个恩典让她留下这条贱命。如果君上还不能消火,就下旨让这小蹄子终身不得嫁人老死闺中。” 经历了这么一遭令人心惊肉跳的对话,曾氏总算是恍悟这位就是当今统御四海的君上。她忙赶在周钦衍开口前噼里啪啦一通说。 对于一个如花女子而言,“终身不嫁”无疑是最大的惩处了,甚至还是最大的耻辱。 浮家老太太是下了死心让浮婼一顶小轿进钱府去,曾氏如此说,明面上是给君上一个交代,实则是想用皇权来给浮婼的亲事谋一个出路。至于往后如何,办法总比困难多,先躲过眼前去钱家为妾这一关再说。 想通这一点,浮婼对于这位后娘又多了几分好感。 虽然不知道这位后娘对她人前人后为何会有两副面孔,但起码,她并不希望她出事。 只不过,她真心不想终身不嫁。 君王一旦下了旨意,再难更改。虽是权宜之计,日后必定会后患无穷。 所以,她可不希望君上颁下这样一道旨意,绝了她的亲事。 “阿娘,快别说了。我一条贱命,君上定然是不屑于取走的。”浮婼柔若无骨般挂在曾氏肩头,又“坚强”地挺直了脊背,微微抬眸望向上首的人,视线极为规矩地落在他的衣料上,“君上天人之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那夜确实是阿婼言行无状。只是,我应不是这般轻浮好色的女子。所以……这其中有没有可能是一场误会?” 此言一出,曾氏当即就愣了。 棱老夫人和长公主也是一副看她中邪的模样。 “大胆!”定国公一拍桌案,厉喝出声。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说她自己不轻浮不好色,这不是摆着法儿地说君上秀色可餐吗?简直是大逆不道! 上首的周钦衍也难得被气笑了。他呷了一口茶缓了缓情绪:“你这贱婢对本君图谋不轨偷上了本君的床,甚至还企图在本君面前宽衣解带。难不成本君这双眼睛是摆设,是不是误会都能分不清?” 曾氏忙作势拧上了浮婼莹润白皙的耳垂子:“你个贱蹄子做出这种辱没君上的事情,还想着狡辩了?”一转头,对君王伏小做低极尽卑微之能事,“君上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从思凡阁上跳下来之后脑子就出了问题,大夫说她这是不记得那些个前事了。她这才稀里糊涂没认清楚自个儿的处境。回去之后民妇一定好好管束她,定然不叫她再做出这种有辱君上的事情。” 冰肌玉骨的人儿,哪儿经得住那般被拧?浮婼那耳垂子迅速泛红如霞,竟是连那苍白的面容也跟着多了几分红润。 周钦衍暗自琢磨着那话:“忘了前事?” 底下跪着的女子,双手虔诚地交叠于胸前,继而恭敬俯身,以额心触手背,随后挺直脊背,抬眸,目光极有规矩地落在君王的一截布料处。 “禀君上,君上皇恩浩荡,阿婼才得以在跳楼后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但大夫诊断,阿婼因伤了头部,将这十几年间的前尘往事忘了个彻底。”话锋一转,浮婼郑重其事地允诺,“阿婼虽不记事了,但想来也是有点儿用的。君上若有吩咐,但凭驱使。” “能供本君驱使的能臣不知凡几。你哪来的自信对本君有用处?”周钦衍轻嗤了一声,仿佛听了天方夜谭。 “就凭那夜在思凡阁的二楼,除了阿婼,还有其他人。” 女子抬首,脊背挺直,话语不卑不亢。 伴随着她这话,厅内的几人齐齐向她看来。仿佛有什么事,在这一瞬得到了印证。 “老烟杆,你亲自走一趟,将孔仲景带过来。” 君王一声吩咐,伺候他多年的内侍张烟杆立马应喏。 孔仲景是专于毒理的御医,奉旨来定国公府看诊,这几日一直在世子棱齐修的鸥乐居照看。 他很快便被带来,在周钦衍的吩咐下给浮婼诊脉,随后得出一个她“颅内淤肿,确有可能不记得前事”的结论。 不记得前事,却能准确道出那夜在她跳楼的思凡阁二楼,还有其他人。 定国公蓄着的胡须一抖,脱口而出:“你还记得什么?那夜你看见了什么?” “回国公爷,阿婼什么都不记得。但阿婼,应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第三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2 浮婼这话,无疑便是说她是因着窥见了定国公府上的秘辛才会被人以推下楼的方式灭口。 定国公一默,棱老夫人和长公主俱是一震。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定国公厉声喝问。 “阿婼觉得,自己那夜跳楼自尽是假,被人谋害是真。”浮婼正色道,姣美的面容没有丝毫动摇。那一双美眸似一潭能濯清涟的池水,涤荡污秽。 长公主忍不住道:“你再仔细想想,那夜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这位端庄优雅的长公主,瞧着约莫双十年华,亲和温柔,可这一刻,却是急切心焦。她甚至站起身,襦裙曳地,朝她走近了几步。 浮婼察言观色,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回长公主,兴许,我在那儿看见过世子爷。” 在这个定国公府,能令长公主如此失色之人,除了她的夫君,浮婼不做第二人想。 “当真?” 浮婼螓首微摇:“阿婼见长公主如此,是以有此猜想。” “啪——”物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茶盏被周钦衍砸到了地上,溅起浅黄茶液。 “适才是谁说那夜做了错事一心求死所以才跳了楼。这会子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设局害你落了楼?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世子棱齐修?” 曾氏骇得身子一颤。跳个楼自尽竟然还牵扯出了世子爷谋杀,这不是嫌自己命长吗? “君上息怒,这贱蹄子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脑子还没拎清这才胡乱攀咬世子爷。”曾氏忙去掐浮婼的胳膊,“你还不快给贵人们赔罪!” 自己这细皮嫩肉的,还真是经不住曾氏这般大力。 浮婼忍着掐疼:“君上容禀,世子爷即便在那夜出现在我跳楼的思凡阁二楼,也无法说明什么。阿婼反倒是担忧世子爷,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那夜才会无法秉持君子之风救下蒙难的阿婼。” 见周钦衍没有说话,她接着道:“阿娘断言那夜我是因为亵渎了君上才会跳楼赎罪,可我觉得不合理。我觉得为了让君上瞧见我赎罪的决心,我即便要跳楼,也应在君上眼皮子底下跳才对。事情过去已有三日,君上这会子才选择召我前来,应是实无其它法子,死马当活马医了。恕阿婼斗胆一猜,这死马活马,必与世子爷有关。世子爷,恐是有了性命之忧!” 空气,瞬间静谧无声。 呼吸被压到极低,似怕打碎了什么秘密。 最终是四名前来掌灯的婢女,打破了这一静谧。暖黄的光线打在厅内,众人的表情各异,皆是心事重重。 周钦衍定定地瞧着至始至终都跪在下方的浮婼,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你倒是好本事,猜出来的?那你不如猜猜本君的寿数如何?” 她能“猜”出那些,左不过就是买通了定国公府上的什么人。一个企图靠着爬床上位的婢子,如此心机行事,真是糟蹋了那张足以倾城的脸。 少年君王那张俊脸上的嫌恶,是如此分明。 浮婼心知今日这一关,绝不好过。可在君王说出让她猜他寿数的话之后,她的灵台却似有什么源源不绝地涌出,迫使她的双眼毫不避讳地观察着君王的面相。 君威赫赫,声誉寰宇。体态状似康健,却又羸弱虚浮。无非是外里繁华盛景,内里油尽灯枯。这是早逝之相。 “怎么?是不是要猜本君福泽绵延万寿无疆啊?”周钦衍见她迟迟未答,语带戏谑。他信手掰开了一块糕点,瞧见软糯奶香的芋儿馅时,随手打发给了打扇的婢子。 浮婼阖目,凝神静气。再睁眼时,红唇轻启,掷地有声:“君上本是年少儿郎,鲜衣怒马,恣意潇洒,奈何天妒英主。” 寥寥几句,竟是公然诅咒君王命薄,挑衅皇权。 “你再说一遍。” “君上寿数不过尔尔,随时都会薨逝。” “好一个随时都会薨逝!来人,将她拿下!”周钦衍神态慵懒,淡笑间却说着最残忍的话,“你说是本君薨逝得快,还是你那颗美人头颅掉得快呢?” 鹤年堂院子里候着的两名禁军提刀入内,那明晃晃的刀抵在了浮婼的脖子上。 曾氏吓得瘫软在地,当场晕厥了过去。 浮婼猛地被刀架着脖子,眼皮止不住狂跳。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并非无的放矢。 她试着苦口婆心地劝说:“君上,掉头颅这种事,即便是美人头颅,也是有碍观瞻的。” 周钦衍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本君倒是觉得能瞧见美人头颅落地的盛况,是一件顶顶愉悦的事呢。” 浮婼挣扎求生:“阿婼这颗头颅不值当污了君上的眼。” “杀了。” 简短缓慢的两字落地,磁性低沉,似酷刑,残忍地剜着浮婼的耳膜。 “是。” 那抵着浮婼的刀一下子退离,竟是直直上扬,朝她的脖子利落砍下。只消刹那,她的头颅便要与身子分离。 美人血溅,香消玉殒,不过一瞬之间。饶是定国公早年戎马,还是被周钦衍的君威一震。棱老夫人和长公主俱是双双闭眼,不忍去看。厅内的婢子奴仆也下意识齐刷刷转过了脸。 第四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3 刀悬于顶,劈头落下。 满室的静谧中,唯有那刀过处传来的劲风。 浮婼只觉得周身气血涌动,那挥刀禁军的动作似乎都变得迟滞起来,在他人眼中潇洒决绝的砍头举动,在她眼中竟是慢景回放一般。 她犹豫着自己是否趁机躲上一躲。可又有心赌上一赌,赌这位年轻的君王不会犯浑到真的将她砍杀了去。 也便是下一瞬,她等到了结果。 “慢着!” 君王的命令,再次下达。 那被下足了力道的刀硬生生收住,那名禁军的左手猛地抬住了自己的右臂,险些脱臼。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周钦衍扫了一眼浮婼:“别污了定国公府的地儿,将她带到一处偏僻地儿去处置了。” “是。”两名禁军伸手便去拖拽浮婼。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浮婼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原来的跪姿,在刀落下时并未凭借着本能躲闪分毫。 此刻听得这话,她抬眸回视年轻的君王,眼底意味不明。 随后,她站起身来朝着君王一福礼,被两名禁军架着肩膀拖了出去。 * “行了,今儿个就先到这儿。本君先回宫了。孔仲景,你且留在定国公府好生照看着齐修,不能让他有失。”周钦衍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慵懒得仿若刚刚未曾生杀予夺。 “老臣领命。”孔御医忙应下。 见他要走,众人行礼恭送。 雨声未歇,送来一丝沁凉。雨滴细密,天青色,年轻的君王远行,墨染常服,梅竹雅韵,行走间,仪态风流。 女眷止了步,定国公则一路将年轻的君王送到了府门前,目送他上了马车。君王仪仗,即便微服,亦是兴师动众,严阵以待。 待到回了宫,宫人恭迎,伺候君王更衣盥洗,一直温着的膳食也呈了上来。 周钦衍问道:“她人呢?” 张烟杆笑着回话:“老奴问过卫统领了,浮家娘子已被下了狱,等着君上问话。” 卫统领,指的是禁军统领卫如峥。 “他倒是将本君的心思猜了个八九。” “浮家娘子脑子里有君上要用的东西,君上自然不会轻易要了她的命。”话锋一转,张烟杆逢迎道,“不过这位浮家娘子敢咒君上薨逝,就算是判她个诛满门也不为过。君上仁慈,还留着她一条命。” 周钦衍不置可否,只不过眸中却多了几分兴味。 珍馐美味,统共六碟,每碟之量极浅,也不过聊以果腹。 无需人伺膳,他举箸,慢条斯理地吃着。 待到膳毕,他漱口净手,杯盘被撤了下去,宫人们也鱼贯而出。外头候着的婢子这才入内,手中奉着的是一个托盘。 张烟杆接过,一个眼神打发人下去。他将汤碗搁在案上:“君上,该用药了。” 粘稠的汤汁,泛着一股子苦涩的气味。 瞧着那汤碗,周钦衍脑中回想着浮婼的话。 “君上寿数不过尔尔,随时都会薨逝。” 呵,她倒是敢说。 一口血,不期然吐出。 “君上!”张烟杆忙去扶,又拿帕子为年轻的君王拭去脏污。 周钦衍将那药一饮而尽:“卫如峥今夜当值吗?去让他滚过来。本君倒是要好好查查,究竟是谁将本君的脉案泄露。” 他自然是不信浮婼真能从他的面相上揣度出他的寿数。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宫中某些人出了问题。 “本君的乾洺宫需上上下下盘查一番,太医院和御膳房那边也得好好动动了。” “君上,那老君上和老君后娘娘安插在咱们宫里的人,动还是不动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周钦衍那股子怒火蓦地便歇了。 是啊,是他忘了。 他这副身子骨的状况,老君上和老君后却是清楚得很。 若真要盘查是谁泄露,便要动了他们的人。届时,局面将难以掌控。 “罢了,这事先搁着。你去传话,让卫如峥每日给那浮氏女一餐饭食,七日后若她还有一口气,便带她来见本君。” * 夜雨扰人,天亮时分,旭日东升,又是一日好天光。 鎏佛宫。 “娘娘,君上昨夜从宫外带回来个女子。”钱嬷嬷急匆匆入内,躬身朝着正礼佛的老君后禀报。 用罢早膳,老君后惯常会誊抄佛经。 闻言,老君后未曾搁笔,那张依旧可见昔日风韵的脸上一怔:“他及冠在即,正值大婚选后。这是怕我往他身边塞女人,亲自挑了一个回来?” “似乎另有隐情。咱们的人去打听了,这女子由禁军统领卫如峥亲自下狱,命人重重看押。” 听到这儿,老君后乐了:“想来是无关紧要的人。” “可那女子姓浮。” 一听这姓氏,老君后当即板起了脸:“跟在我身边多年,一口气说完的本事都不会了吗?还有什么?” “君上的人看得紧,其余的都打听不出来。老奴猜想,那女子是否是淮炀侯府那位浮二小姐。” “若真是她,淮炀侯府不可能不传出风声。” 钱嬷嬷有些担忧:“浮二小姐毕竟、毕竟被老君上……娘娘您已将她加入了选后名单,老奴是怕,君上查出些什么。” 老君上在位期间荒淫无度是出了名的,越是生不出皇子,就越是广纳美人。可到头来,膝下也就只有皇子周钦衍和皇女周姝。朝臣眼见江山被糟蹋出一个个血窟窿,不得不死谏,逼着老君上退位。 老君上再是渴望手中的权力,也慑于那位威远将军以下犯上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不得已就这么传位给了周钦衍。 退位后,老君上愈发沉迷温柔香,身子似都要被掏空了。淮炀侯府的浮二小姐浮妍一心倾慕周钦衍,结果却被老君上使了手段暗地里要了身子。 “慌什么?那老混账又不是只知享乐不懂收尾的蠢货。他派了人处理,我还从旁帮衬了一把。只要浮妍将验身那一关过了,料是君上也难查出些什么。” 老君后口中的“老混账”,指的便是与她成婚二十多载的老君上。 钱嬷嬷心下稍定:“是老奴一叶障目了。” “浮妍入宫不过是当颗棋子,三丫头那边才是正经事。母仪天下的君后,三丫头是愿做也得做,不愿做也得做。” 钱嬷嬷忙一拍自个儿的老脸:“怪老奴这脑子,险些忘了。今儿个宫门一开,伯府那边就传进话来,说三小姐开窍了愿意参与选后进宫伺候君上。恳请娘娘您拨下几个嬷嬷教导一番三小姐。” 老君后的娘家是诚宁伯府。 诚宁伯府这些年日渐没落,族中子弟多是纨绔,至今也没个能撑得起门庭的。伯府的孙三小姐容貌才情俱佳,说来也怪,原本她都不显山不露水,可半年前却突然活泛了起来,在贵女圈中崭露头角,短短时日成为“京师第一才女”。她这才入了老君后的眼,成为了老君后属意的后位人选。只不过孙三小姐心里藏了个人,一直不肯松口入宫参与选后。 如今孙三小姐终于松了口,可不就是一件大喜事嘛! “好!这丫头总算是想通了!”老君后闻言大喜,“明儿个你亲自挑两个稳妥得力的去教导她。你也去伯府住上两日,将君上从小到大的事情事无巨细地与三丫头说了。凭她的本事,要么不争,要争,便绝对能让君上心甘情愿地给她那个位置。” “是!老奴定会好好与三小姐说道说道。”钱嬷嬷的老脸上也满是笑意。 第五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4 一方小室,月影从寸许之地的窗户投入,带来姣姣光辉。 这是宫中一处专门关押犯错宫人的牢房。日升月落,浮婼已被关押在此处七日光景。 走了一趟鬼门关,本就伤重,再加之被关在阴冷潮湿的牢狱不得自由,每日才只得一餐。若是旁的女子,许已成一缕香魂。偏生她瞧着弱不禁风,身子骨却异于常人,竟是轻轻松松便熬了下来。 “浮娘子,热水和香胰子等物都备妥了,你赶紧去洗浴。”牢头牛六将牢门打开,悄咪咪说道,“你可得快着些,君上召见,形容枯槁冲撞了君上可是大罪。” 浮婼从那干草席上站起身:“有劳六哥了。” “嘿,客气啦,你可是我家的大恩人。” 牛六素有头疾,平日里也只吃着医馆大夫给他开的药。那日她观他面相,黑云罩顶,残血尽丧,竟是只剩须臾之命。 眼见他倒水服药,她出言阻止,那黑云,瞬间溃散。 听了她的规劝,牛六找人查了那药,才知竟是慢性毒药。这一查,便查出是某个王孙公子的贴身小厮干的。对方仗着是高门大院的奴才,想强抢了牛六的妹子,结果被牛六打折了一只手。牛六毕竟当的公差,对方不敢再随意造次,作为报复,便在牛六的药上做了手脚,企图等牛六死后就强纳了他妹子。 也便是这一遭,浮婼在明面上得了牛六的“感激涕零”。 没错,明面上。 暗地里,这位对她“感激涕零”的牛六总会给她使绊子。比方说,在她每日的餐食中加点儿让她出丑的料,以感谢她为由给她送些“滋补”的汤药,在湿臭的牢房内为她点上据说是他妹子亲自制成的熏香。 她倒是无碍,倒是苦了她隔壁那位习惯和她交换吃食的仁兄。 浮婼状似疑惑地询问:“六哥,都这个时辰了,君上早该去哪位娘娘处安置了。这会儿召见我,你会否听错了旨意?” 牛六当即和她说起了体己话:“哪儿能呢!如今正值选后之际,后宫至今还空着呢。君上大半夜召见你,浮娘子,你的大造化来啦!” 话里话外,多了一抹她可“以色侍人”借以活命的意味。 “六哥玩笑了。寻常伺候君上的婢子都是万般好颜色,六哥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犯下了什么错得罪的君上,怎么可能还有大造化?” 浮婼在定国公府爬上君上的床企图玷辱君上的事情,周钦衍并未刻意去压。是以,她被禁军统领卫如峥亲自丢到牢里时,用的便是这一罪名。 闻言,牛六悻悻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怪我这腌臜脑袋,尽想些不着调的。兴许君上是要听你说书呢。你那说书的本事可是得了长公主亲眼的。这几日你被关在这儿,我们哥几个和那些个牢犯们可都是饱了耳福的。” 这些天浮婼日日努力回想,依旧不能忆起过往分毫。倒是闲暇无聊时,竟能自娱自乐地说书,那些个段子仿佛长在了她的脑中,张口即来。牛六和几名看押犯人的狱卒竟是起哄让她继续下回书解。就连被关押的其他人,也闹腾着要听。 又和牛六说了几句,浮婼按照他的指点去了洗浴的地儿。 这是牛六平日里小憩的一个房间,四四方方密不透风,也就一张床,如今则多了一个浴桶以及一应女子用度。她打量着四周的墙壁,未见偷窥的墙眼,稍稍定下心来。 随即,她又抚触着为她准备的小衣、襦裙绸裤等物,许是为了觐见君王,布料极为讲究,样式也是颇有新意。 如此这般一番检查,并未瞧出丝毫异样。 浮婼这才宽衣解带,入了浴桶。 舒服地泡在热水中,浮婼用香胰子打湿了自己的长发,脑中却是毫不停歇地思索着。 曾氏那日晕厥在定国公府,若是顺利归了家,不知是否会和阿爹一起寻她。不过她如今这般,倒是暂时免了被抬去钱府的命运,不知浮家老太太该气成什么样了。 牛六对她下手却没要她的命,这小打小闹的方式,不知受何人指使。以“救命之恩”来和她贴近关系,也不见他向她打听什么,倒是琢磨不透。 “牛六你这憨货,又在这儿躲懒呢?赶紧的去将那浮婼给……” 蓦地,伴随着一道男子浑厚有力的训斥,门被一脚踹开,一阵冷风拂过,一个面色如霜身形颀长的男子大跨步走了进来。他的右手,下意识握着腰际的佩刀。然而目之所及,竟是女子香浴藕臂,那姣美面容似芙蓉带露,眼眸水波横陈,云鬓散乱,媚骨无双。 浮婼下意识便将赤着的身子往水下沉了沉,与此同时勾过自己的外裳遮掩在水面挡住那无限的春光。 她的动作极快,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怕被他窥见了去。所幸对方眸色如常。 “卫统领。”她强自镇定,低唤了一声。 浮婼是认得他的,那日她被他扔到这处关押时,禁军和狱卒便是这般唤他的。 卫如峥不闪不避,锐利的双眸紧锁着她的脸,面容冷峻:“你一个戴罪之身倒是好本事,先头爬上君上的床,这会子为了活命,又开始故技重施爬牛六的床了?” “轰——” 浮婼只觉得双耳一阵轰鸣,太阳穴隐隐作痛, 没想到牛六竟是在这儿给她下了套呢。 热气氤氲,衬得她一张娇艳面容红润欲滴。那秋水般的眸儿转瞬间已盈上了一抹凄楚:“如果我说,是牛六诓骗我在他这一处洗浴,想来因着我先头与君上的那一番前车之鉴,卫统领定是不信的。阿婼的人品如何,也早在卫统领那里定了性。但有一点,卫统领是否还记得自己刚刚是踹了门进来的?若我真有意与牛六有什么首尾,岂会上了门栓多此一举?” 卫如峥冷声道:“或许是你想欲拒还迎。” “戴罪之身身陷囹圄,一心候着君上召见,岂敢再有它图?女儿家名节清誉,皆在卫统领一念间,望卫统领勿让这世间多了一条冤魂。” 外裳掩得了一时的风姿,却因着浸了水贴合在身上,更显出婀娜窈窕的身段。 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说话时分明占据了不利的因素,可偏偏她从容不迫有理有据,音色中除却凄苦,不见半分慌乱。 这般处事,倒不似良家女,颇有风尘女的意味。 卫如峥沉沉地望了她一眼:“浮娘子不如再跳一次思凡阁以证清白?” 浮婼瞬间哑然。 思凡阁自尽那事儿看来还真是不能善了了。 她索性也冷下了脸来:“这世间污垢至多,若稍稍遇上了不如意便以死明志,岂非显得君上治国无方才导致百姓枉死?还望卫统领慎言。” “巧舌如簧。” “卫统领非得说我巧舌如簧,阿婼却是不服的。您身为君上亲卫,贵足踏贱地,想来是君上愿意见我了?” 被她一眼洞穿,卫如峥挑了挑眉。 君上曾说过七日后若她还有命活着,便带她面君。他今夜过来,便是命牛六给她备水沐浴准备明日面君。可没曾想,瞧见的是这一幕。 “明日君上召见,你且准备妥当。我倒要看看你这巧舌如簧的劲儿能否从君上手中讨到好处。”言毕转身就走。 “阿婼谢过卫统领提点。” 目送他离开,浮婼长长舒了口气。 冷面冷情之人,虽言语咄咄逼人,但刚刚行径倒也似君子端方,双眼自始至终都没有逾矩。 浮婼用香膏护完肌肤,这才换上一身干净衣袍。用帕子绞干了头发给自己随意挽了个发髻,收拾妥当开门出去时,见到的便是挨了顿板子的牛六。 “浮娘子,你没事吧?”他那顿板子显然挨得不轻,扶着自己的腰走得颤颤巍巍。偏生他脸上还有丝急切,一副为她担忧的模样。 浮婼的面上泛起浅笑:“六哥安心。专司阴间的阎王想要拿我也得掂量一番,我这条命金贵得很啊。” 第六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5 翌日,浮婼辰时便被领去了面圣。 然而直至毒辣的日头头顶当空照,御书房进进出出的臣工不少,却不见君上召见。 她垂手站立在御书房外,腹中空虚,冷不丁冒出一道声响。她似浑然未觉,唯有额上细密的汗珠,显出她的体力不支。 “阿婼有心报效君上,如今恐是难以支撑。定国公府世子爷那边,想来阿婼也只能九泉之下为君上解忧了。”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番话,她不负她那副柔若无骨的身子骨,就这么晕厥了过去。 外头的小内侍见此,忙进去禀报给张烟杆,将她说的那话依样学了一番。 张烟杆又照原样儿对召见臣工的君上禀了。 周钦衍皱了皱眉,开恩般命饥肠辘辘的臣工们归去用膳。 “在牢里不见天日地磋磨了七日都没死绝,这会子晒个日头就要西去了?”年轻的君王显然是不信的,“去将她带进来。” 很快,浮婼便被扶到了御书房。 女子被扶到了椅上,没骨头似地垂着螓首。云鬟雾鬓,柳眉微蹙,娇艳动人。饶是被晒得肤色通红了些,也难掩那一身白皙嫩滑的美人皮子。 “醒来。” 年轻的君王不疾不徐地走近,手中的奏章在她发顶轻敲了下。 浮婼也不装了,幽幽睁开了双眸。那水波般的潋滟眸子含着几分委屈与彷徨,惹人心折。 “君上。”她病恹恹般慌忙站起,跪下,以手触额行礼。 周钦衍也不喊起,只是坐在了她旁边那把檀木椅上,悠闲地吃了块枣糕。随即似想起什么,他吩咐张烟杆:“传膳。” 多日不曾正经地用过膳食了,再加之今日还水米未进,浮婼闻到那阵阵饭菜香,只觉得那股好不容易被她压下的饥饿感再次来袭。这一次,来势汹汹,根本不给她反抗的余地。 “咕——” 丢丑了。 头顶,终于传来了君王的声音。 “知道为什么本君要留着你吗?” 男人语声慵懒随意,似极为欣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庖厨之艺,每一箸都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浮婼轻咬发干的唇,喉中干涩,腹中空虚,只觉得每听到一点儿细嚼慢咽的声音都是莫大的煎熬。 “君上仁德,定是不愿滥杀无辜的。” 见他迟迟没有发话,浮婼不得不继续道:“君上留着阿婼这条贱命,原因有二。” “哦?”年轻的君王总算是来了一丝兴致,恩赐般亲自斟满了一杯水递给她。 久旱逢甘霖,浮婼也不客气,接过一饮而尽。 润过唇瓣,她继续道:“其一,君上想查出禁军的问题。” 他挑眉:“说来听听。” “阿婼虽说不记得那夜自己轻薄君上之事了。但阿婼总觉得,自己即便有色心,应也是没这色胆的。而且,以阿婼的能力,应也是办不到避过定国公府内巡视的护院来到君上入住的小院,且还避过君上从宫内带来的禁军潜入君上的寝房出现在君上就寝的床榻上。牢不可破的小院防守轻松便被阿婼突破,那么这唯一的问题,便出在了当时护卫小院的禁军身上。” 周钦衍定定地望着眼前依旧垂首而跪的女子。 那夜定国公府她的爬床事件,以她跳楼自尽画上圆点。他不深究,究其根本,竟是被她一语道破。 且不说定国公府的护院,单是他带到国公府的宫中禁军,便是个顶个的精锐。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第一时间进行彻查。只不过他们中,竟无一人知晓浮婼究竟是怎样进的他的屋爬的他的床。 天子禁军,拱卫皇城,护君王安危。可如今,竟出现了如此重大的纰漏!偏偏他此番带出宫的,皆是他用刀山火海来测过忠诚的亲卫,一时之间,竟揪不出一个可疑之人。 好在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只是想要侍君。若她想要弑君,那夜自是不能善了。 “君上安危,事关社稷。若一日揪不出禁军的问题,便多一日的不宁。然则他们的身家底细,必定早已造册,明面上应是查不出什么。是以,君上必定也在犯难。阿婼不才,愿为君上驱使,与君上一道找出其中的关窍所在。” 周钦衍定定地瞧着她,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自荐驱使。 银匙舀动着那道煨得酥软的鸽子汤,他细品了一口。 “本君尚未看到你的价值,可不敢驱使你。” 浮婼忙递过梯子:“君上留着阿婼这条命,原因之二,便是那夜定国公府上世子爷出了变故。不若便以此为开端,让阿婼为君上所用。” “你倒是执拗,咬定了棱齐修出了事。这瞎猫撞死耗的本事,希望能一直伴着你。”这是间接承认了浮婼确实是猜对了。 年轻的君王,俊朗的面容上尽是天子威仪,倒是他那出口的声音,犹如他的人,慵慵懒懒,仿佛在挑弄一只企图苟延蹦跶的猫儿。 蓦地,又是一道咕噜的响声。 浮婼螓首垂得愈发低了几分,面皮子似乎也羞得红艳了几分。 他睨着她细细打量,终是松了口:“老烟杆,带她下去用食,再将棱齐修那事好生讲与她听。” “是。” 身处宫廷,需步步为慎。浮婼起身,膝盖跪得酸麻,踉跄着才站稳了身子。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挪动步子,御书房那扇朱漆大门便直接被踹开了。 对,没错,是踹开的。 “周钦衍你小子是越发能耐了啊!夺了你老子的江山不说,这会子连你老子的女人都要夺了去,你怎么不上天呢!” 一条腿就这么踹门而入,稳稳地迈过门槛。与此同时,一道浑厚不满的大嗓门响起,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袍的男子直接闯了进来。 男人年约五六十,双眼浮肿脸色消瘦,竟是一副被酒色掏空的年迈苍老之态。此刻的他满是怒容,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架势。而他的身后,两个小内侍想拦又不敢拦的慌张样。 张烟杆忙下跪行礼:“老君上息怒。” “这怒是息不了了!”老君上也不废话,抄过博古架上的一个瓷瓶就朝着周钦衍砸了过去。然则他这些年浸淫声色犬马身子亏空,那瓷瓶失了些准头,竟是朝着周钦衍下首的浮婼砸了过去。 浮婼想着自己这身看起来还算凑合的美人皮子,若是留下疤痕便不美了,于是稍稍侧移了两分。 也便是这两分,那瓷瓶完美地错过了她,直直砸向她身后的周钦衍。 下一瞬,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年轻的君王发出一声闷哼。 浮婼于心不忍,待要抬眸望去一探究竟,老君上便已经眼疾手快地抄过角落里搁着的一个掸灰的掸子奔了过来。 “你践祚之时是如何应承我的?这会子竟……” 老君上倏地顿住了身子,失神地望向呆愣在原地的浮婼。那挥舞掸子的手竟有些无处安放起来,随即将手上的玩意儿一扔,伸手便摸上浮婼那凝脂般的芙蓉面:“美人怎么称呼?” 浮婼退后两步朝他福了福身,借以避过他的碰触:“回老君上,民女浮婼。” “好好好!要不要做本君的婼美人?本君那宫里……”这会子的老君上哪儿还想着找周钦衍算账,色欲熏心之下,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只剩下眼前那一颦一笑皆酥麻了他那颗心的浮婼。 “老烟杆,还不快将这女人带出去?” 周钦衍实是见不惯这位父君满脑子声色的模样,沉声吩咐。 闻言,还跪在地上的张烟杆底气霎时足了,当即就站起身拉住了浮婼便走:“老奴这便将人带走。” 老君上不干了,可却被那两个得了眼色的小内侍拦了下来。无法得到美人,只能一转身和儿子打起了嘴仗。 一时之间,御书房内碎裂声此起彼伏。 直到随着张烟杆退出了御书房,浮婼还被里头的动静给震得惊了惊。 天家最重规矩礼仪,没曾想这位老君上竟是如此荤素不忌地乱来。 “烟杆公公,君上被老君上这般追打,恐伤龙体。不如派个人进去劝劝?” 张烟杆懒懒扫她一眼:“你若想死,大可进去试试。” 浮婼瞬间便瑟缩了下身子。 她才从鬼门关走了好几趟,可不想再经历一回了。再者,那位老君上委实是过于贪花了些。她进去可讨不了好。 “烟杆公公快别取笑阿婼了,阿婼可没这劝架的本事。” 张烟杆气得抖了抖拂尘,纠正道:“杂家姓张!” 浮婼从善如流:“张公公训的是。” 张烟杆这才满意了:“走吧,君上赐你膳食,棱世子那棘手事也需告知你。你接了定国公府这趟要人命的差使,希望你这条命能活得再长久些。” 第七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6 雷霆雨露,被这位年轻的君王用了个透彻。将她下狱是为罚,将她放出赐食是为赏。偏她被他拿捏着死脉,只能顺着君王的性子来。 在偌大的宫廷七拐八绕了一番,浮婼最终被安置在了一处僻静的宫室。须臾,便有宫婢送上一个食盒,将盒中的几样小菜与白花花的米饭端了出来。 寻常的菜式,却贵在精致,摆盘讲究。 “浮娘子,原本这是定国公府上一桩秘辛,府上知晓的下人们都已被封了口。这会子君上有意让杂家告知你,那杂家也就不避讳了。但你需知,你若将这事捅出去,你这条命也就到头了。” “谢张公公提点。”浮婼忙致谢。 趁着她用食的当会儿,张烟杆细细将那夜思凡阁发生的事儿跟她说了。 那夜浮婼在思凡阁跳楼,闹出的动静太大,她当时血流汩汩,似乎随时都会成为一具长眠的尸体。长公主忙派人去请了她爹娘来领人。 也就是在这份惊恐忙乱中,有奴仆奉命上了思凡阁去打扫她跳楼的那地儿,当进入二楼的偏房时,瞧见了世子棱齐修和柳姨娘。 棱齐修尚公主两年来一直未曾纳妾,这位柳姨娘,是他庶弟棱齐安的妾室。 彼时,两人衣衫不整,棱世子覆在柳姨娘身上昏迷不醒,手上还紧紧握着从柳姨娘身上扒拉下来的抹胸。柳姨娘手上握着根发簪,而她的脖子上则是一个被发簪扎出来的血窟窿,也同样昏迷不醒。 这般的一幕,很容易便能让人联想到棱世子品行不端强占庶弟妾室,弟妾宁死不从。 孔御医说,这柳姨娘若是再晚一刻被发现,一条命恐就当场去了。也是亏得浮婼闹出了跳楼自尽的事儿,才被及时发现。 “这么说来,我还是舍己救人的大功臣了?”浮婼在用食的百忙中抽空自我褒扬。 张烟杆瞬间脸色一黑:“想什么呢?你那爬床的事儿君上还没追究呢,你就嘚瑟上了?” 浮婼瞬间蔫了,继续默默往口中塞食。 见她老实了,张烟杆叹了声:“原本这事,当事人醒来后一番查问,也能知晓个七七八八了。可偏偏棱世子和柳姨娘这两位当事人至今都是昏迷不醒。柳姨娘伤重一直都只是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孔御医那边今早传过话来,她应是熬不下去了,估摸着也就这两三日的光景了。” 浮婼听得秀眉微蹙:“柳姨娘伤重才会不醒,那棱世子为何迟迟昏迷不醒?” “孔御医查出棱世子是闻多了催情的熏香,那香中的催情成分有些毒性,才会导致至今未醒。太医院另两位擅长毒理的御医也去看了,仍旧束手无策。若再这般下去,棱世子危矣。” “不过一个催情熏香,竟这般霸道。” “谁说不是呢?长公主守在棱世子床边不愿离去,瞧着老奴都心疼。”张烟杆长吁短叹,“这香害人不浅,苦了长公主了。” 浮婼点头附和,却也不解:“有了这般线索,棱世子玷污柳姨娘清白之事便能窥见真相了,只需按着线索查出那香的来源,以及在当夜故意引那二人前去思凡阁的人即可。然则为何这事还悬而未决了?” 张烟杆长长叹了口气:“因着一番探查,国公爷查到那香是棱世子亲自去外头的铺子采买。跟在棱世子身边办差的两个小厮还多次亲眼见到棱世子夜半时分离了长公主的居处去了柳姨娘的院子,用那香迫使柳姨娘就范。柳姨娘那边得脸的两个大丫头也证实在三公子未歇在柳姨娘院子的时候,柳姨娘夜半频频叫水,还多次在第二日一早让她们背着家里的盥洗嬷嬷亲自清洗换下的床被。” 三公子,指的便是棱齐修的庶弟棱齐安。 这些早在浮婼被带去定国公府问话时,后娘曾氏便一股脑儿地灌入了她的脑中。 定国公府共有三房,二房三房因着功勋被赐了侯爵,单独开了府。如今住在府上的,便是大房的定国公这一脉。 定国公承的是老国公爷的爵位,上头便是他的母亲棱老夫人。他在夫德一事上,堪称京中权门的楷模。至今他的后宅只有他夫人戚氏和一房妾室。据说那名妾室,还是戚氏因着身孕将自己的陪嫁丫头开了脸。定国公膝下,有戚氏生的两子一女,除此以外,便只得妾室胡氏所出的一个庶子。 长公主的夫婿棱齐修,便是戚氏所出的定国公府嫡长子,早早便被请旨封了世子。 棱齐安,则是妾室胡氏所生的定国公府三公子。 * 浮婼听着张烟杆的话,一阵唏嘘。 原以为棱世子是被人算计闻了催情的熏香才会犯下糊涂事,可事实竟并非如此。 人证物证皆在,棱世子强占弟妾,是没跑了。 但是…… “那两个指证棱世子的小厮说的话可信吗?”柳姨娘身边的人暂且不提,棱世子的贴身之人做下那般的证词,才是值得深究。 “那两个小厮是国公爷早年亲自挑选送到棱世子身边伺候的,是能豁出命去保护棱世子的家仆。两人皆是孤儿且没有家室,被人拿捏住软肋进而威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能为棱世子连命都不要,被别人收买的可能性更加微乎其微了。且两人还需同时被人收买或威胁做了对棱世子不利的假证,愈发不可能了。” 若小厮没有作假,柳姨娘身边的人也都是说的实话。即使长公主再不愿相信,她亲自选的驸马,都是一个品行败坏的不良人。 盘中餐已空,浮婼搁下筷箸:“有一点说不通。若棱世子真的屡次侵犯柳姨娘,那为何前几次柳姨娘都隐下不提,也未见求死,为何偏偏那夜在思凡阁会那般为求清白一心求死?” “这一点,长公主也提出了疑问。长公主和棱世子夫妻情深,她是亲自选中棱世子当的驸马,请君上赐的婚,两人成亲两载,亦是情浓。长公主对棱世子的人品深信不疑,本是要让刑司局将其中疑点查个水落石出,偏这桩丑事涉及了定国公府的后宅阴司,国公爷自是不愿传扬出去。是以,此事都是由国公爷和长公主的人在查。柳姨娘带进府的乳母在经过一番盘查后交代了,说柳姨娘上月故意小产流掉的孩子是棱世子的,柳姨娘不愿乱了府中血脉才下了狠心小产造下杀孽,曾在那小产的胎孩面前立誓说不愿再屈从棱世子了。” 如此这般,倒也解释得通了。 棱世子强占弟妾逼死弟妾的嫌疑,愈发大了。 若是……没有她跳楼自尽的那一幕,浮婼听信了这些,当是信了棱世子犯下的罪行的。 可偏偏,那夜她在思凡阁的二楼跳了楼。 且当时二楼的偏房,棱世子和柳姨娘衣衫不整昏迷不醒。 她的跳楼自尽,是一个变数。 她不信自己会自尽,更不信自己会那般没脑子地以跳楼的方式假装自尽以防带累家人。她设想的,便是自己当夜撞见了什么被人企图灭口。 她极可能是棱世子强占弟妾一事的唯一突破口。 这便是那日她被带去定国公府,经受三堂会审般的讯问的缘故。长公主才会格外在意她那夜究竟在思凡阁瞧见了什么。 只不过,她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根本无从查起。 曾氏说她是特意绕了远路去的思凡阁。自己无缘无故绕那么段路,是为何? 浮婼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丢失那夜的记忆也便罢了,丢了整整十几年的记忆,真是无妄之灾。 第八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7 御书房内。 老君上气喘吁吁地追着周钦衍跑了一阵,到底还是底子虚,扶着坠疼的肚子停了下来。 两人坐在地上,周钦衍贴心地给他递上一盏茶:“父君歇歇。” “哼!”这会子实是累得狠了,老君上接过茶盏就喝了起来。 歇了一阵,他又继续开骂:“老子生你养你,你让那威远将军将刀架到老子的脖子上逼着老子让位,老子也给足了你脸面没让潜伏各处的十万死士悄悄灭了你这兔崽子。可你呢?夺了老子的位,还想要夺你老子的女人,厚道吗?当真是觉得老子没能力将你拉下这位置吗?” “父君这话可是冤死儿子了。母后为儿子选后,天下皆知。竞逐后位的世家贵女人选都是母后拟定的,儿子何曾动过父君的女人?” 老君上回以呵呵两声。 “母后每次贴心地送到儿子榻上的美艳宫婢,哪次儿子不是孝敬到您宫里去的?” “那也是在你享用完之后。”老君上不满地哼哼,不愿承认自己确实是得了好处。 周钦衍大呼冤枉:“儿子是知道父君的喜好的,可不敢将自己用过的给父君送过去。” “老子信了你的邪。” 犹记得那一年,这个好儿子被教导着启蒙了人事。事后他也没给人家一个封赏,转手就将人送给了他东宫的一名属官。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老君上每次一收到周钦衍送来的女人,都会先让人验看验看是否完璧。无一例外,都是破了身儿的。 如今,他竟然还有脸说将没开过脸的女子孝敬他?这谎话说得还真是够顺溜的,也难怪朝臣们都被他死死地拿捏在手中。 “父君若还是不信,那父君不如说说那名女子是谁?只要父君说出那女子的门第和名姓,儿子这便下旨让她入宫服侍您。既然她是父君的女人,儿子便只有成全的份儿,怎么敢僭越染指呢您说是吧?” 周钦衍仪态优雅地整了整天子冕服,格外贴心地给出建议。 此言一出,老君上张了张唇,竟是一下子哑了声。 周钦衍却是好整以暇地劝说:“父君,您说说,那女子是谁?您不说,儿子怎么自证清白呢,怎么成全您和那女子呢?” 憋着一张黑脸,老君上差点背过气去:“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当真不知她是谁?” “儿子确实是不知呢。” 年轻的君王语笑晏晏,表情何其无辜。他缓缓起身,掸了下龙爪金丝的衣袍,回到御案边,信手拿起一本折子。 “你……你……” 老君上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恨恨地瞪着他。 他如果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地用些卑劣的手段要了那女人的身子吗?可偏偏,他这会子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明说,自己此番来找他算账,也就算不出个所以然了。 琢磨了半天,老君上只能悻悻道:“你母后给你挑的那些人也未必是好的。你可别拎不清,将不该留的人留在了宫里,更别将不该封的人册立为后。尤其是你母后娘家诚宁伯府的人,那位和你拐着几道弯沾着亲带着故的三表妹,你可千万不能去碰。” “为何?” “本朝绝不允许再出一位孙姓君后。” “难道父君之前说儿子抢了您的女人,这个女人指的便是孙三小姐?” “胡说什么呢!严格算起来,她也算是你老子的侄女!你老子再混账,也不会这般妄为!” “那便好。”周钦衍假作舒了口气,“儿子也就不用替父君收拾烂摊子了。” 老君上差点一口老血梗在喉中晕死过去。 他缓了好半天,才令自己回过气来。 “定国公府那事怎样了?那事涉及你阿姊的驸马,你可得多上点心。” 知他指的是棱齐修,周钦衍应了:“至今查到的线索对齐修都极为不利。齐修昏迷着不能自证,那柳姨娘吊着的那口气也快撑不下去了。她一死,即便齐修醒来也只是一面之词。他这强占弟妾致使弟妾为守名节自尽而亡的事儿也就板上钉钉了。” 老君上沉声道:“那柳姨娘是定国公那位庶子的人,那就好好查查那庶子,看看是否是他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世家大族出了丑事,无外乎权、色、利。 庶子陷害嫡子嫡子打压庶子的事儿,不胜枚举。 在不犯浑的时候,老君上的脑子偶尔还是能有点儿用的。 周钦衍说道:“事情一出儿子就命人重点排查棱齐安。倒是没查出什么嫌疑。” “那就……” 老君上那话还没说完,一名内侍便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君上不好了!闻天鼓被敲响了!” 御书房内的两人齐齐一怔。 闻天鼓,上达天听。自太祖开国设立,唯一一次被敲响,便是一桩尘封二十年涉及了百人的冤案。哪怕是老君上在位时昏聩如斯,也未曾有人敲响这闻天鼓鸣冤。 因为但凡鸣冤,便意味着鸣冤者不服各地衙门的审理,越级鸣冤,便得先去了那半条命。若非真的身负重大冤屈,谁会在鸣冤前便先舍下这半条命? “是何人敲响的闻天鼓?” * 与此同时,那座偏僻的宫室内,张烟杆震惊地望向浮婼。 “浮娘子,你莫不是玩笑?柳家人哪儿会有胆子去告堂堂定国公府的世子爷?嫁出去的闺女就如泼出去的水,柳姨娘即便是死在了定国公府,他们也只能认了。” 浮婼正帮着宫婢收拾着自己用膳后的残羹冷盘:“张公公此言差矣。若棱世子这事真的暗藏隐情,那么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那背后之人敢如此设局陷害定国公府世子,他所图为何?您觉得,他会甘愿让这件事就这样秘而不宣,被君上和定国公封了口?” “那他所图为何?” “阿婼只知他所图甚大。”经了牢狱之灾,浮婼还未来得及好好修整一番自己的指甲。如今十指纤纤,那染过蔻丹的指甲有那么几处是肌肤指甲与生俱来的素色。明明有些不协调,可那指甲偏偏长在那样一双鲜妍白皙的手上,竟惹人难以移眼。 “那……那该如何是好?”饶是张烟杆在这宫廷之中油滑如斯,还是第一时间犯了难。 浮婼望了一眼窗外依旧高照的艳阳,云淡风轻道:“堵不如疏。若对方想要宣告天下,迎战便是。” 第九章 忘却前尘,生死思凡阁8 闻天鼓被敲响,京师震动。 不消半日,有关于柳家状告定国公府世子爷强占弟妾的后宅腌臜事,便闹得朝堂皆知。 短短几日,茶楼酒肆、画舫诗社争相谈论,更有甚者将这桩事儿编成了话本,说书先生们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口沫横飞。京师的几大戏院闻风而动,竟是统一排了一出《且话世子风流》,场场爆满。 定国公府想要靠着权势强压流言,偏偏这流言越压便传得越快越广,一股野火烧不尽的趋势。 舆论压力之下,周钦衍即便是想要全了定国公府的颜面,也得顾忌一二。 闻天鼓鸣冤,柳家人抱着必死的决心为女申冤。哪怕他再是看重定国公府看重棱齐修,这案子也不能再一味拖延下去了。 说起来,柳长津这个四品鸿胪寺卿,从来都是低调得很,做事喜欢和稀泥,政绩无功无过,没有出挑之处。他的庶女柳滟澜入了定国公府为妾,两家结成姻亲之后倒也算是和睦。没曾想如今他家这位庶女即将魂消,他这个爹总算是硬气了一回,竟冲冠一怒将整个定国公府都给得罪了。 不过这老狐狸也是狡猾,自己并没有亲自去敲闻天鼓。那闻天鼓是那柳滟澜的姨娘爱女心切亲自去敲响的。天家规矩在前,敲响前她便受刑先去了半条命,等到敲响闻天鼓鸣冤之后,她便重伤昏迷。 “定国公府那边怎样了?” 下了朝,周钦衍换了身常服便吩咐人准备出宫。 禁军统领卫如峥禀道:“柳姨娘不好了,这会子最后一口气也吊不起来了。柳家人正在定国公府闹着将人给接回柳府治丧。君上此时去定国公府,恐会受了冲撞。” “无妨。这案子悬而未决,本君是时候介入给柳家人一个交代了。”周钦衍接过张烟杆递过来的汤药,蹙眉一饮而尽,转而问道,“浮婼呢?” 张烟杆有些犹犹豫豫:“浮娘子昨儿个说是想回趟浮家,老奴便命人先送她回去了。” 周钦衍接过婢子恭敬伺候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过嘴角。 “本君有说过她可以出宫了?”慵懒的嗓音,却是不怒自威。 张烟杆心下惴惴,还是硬着头皮回禀:“浮娘子说,她从阶下囚到恢复自由身,皆是受君上之恩。既然君上给了她一份差事,她定不辱命。说是上回她后娘晕倒在定国公府不知如何了,她回浮家去看望了家中的长辈便会直接去定国公府为君上分忧。” “呵,她倒是敢说!就凭她,能轻易进定国公府?”那日他可是当着定国公府上那么多人的面下令斩杀了她,她这么大喇喇出现在国公府,是公然向人证明他这个一国之君说出的话全是戏言不成? 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张烟杆揣度着年轻君王的心思:“君上既然将定国公府上的这桩差事交给了浮娘子,想来她必是有些本事的。” “最好是如此。若不然,本君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摘下她那颗美人头颅。” 卫如峥瞧了瞧天色,适时出声:“君上,该出发了。” * 与此同时,浮家书铺,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浮婼在前头左闪右避,浮老太太则在曾氏的搀扶下追着她打。浮有财则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颇为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这出闹剧。 “祖母这般追着我打真是好生没道理。阿婼死里逃生捡回条命,您不替阿婼高兴也便罢了,怎还要打杀了阿婼呢?” 浮婼一双美眸顾盼生辉,启唇间,吴侬软语皆是委屈与心酸。偏生她今日穿了一袭海棠纹烟罗绮云裙,头上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斜插着,跑动间,细碎的发丝垂落,白皙嫩滑的脸上添了抹别样的风情。 “你还有脸说?”浮家老太太将那拄着的手杖使劲往她身上招呼,然则自己老胳膊老腿的追不上她,只得在曾氏的搀扶下喘着粗气站定,恨恨道,“你得罪了君上,你娘说你这条命已经交代在定国公府上了。我想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四处寻你下落。你倒好,杳无音讯。我昨儿个一早刚被钱府的人逼着退还了聘礼,你昨儿个夜里就偷摸着回了家门。今儿个还敢动铺子里的银子,不挣家用也就罢了,还尽做些赔钱事,真是反了天了!” 提起这个浮家老太太就是满肚子火气。 钱府也算是大户,那家底比他们这只有个破落书铺的人家那是一个天一个地。她自问给她寻的这门亲事也算是极好的。这贱蹄子自己犯浑非得爬上君上的床败坏了名声,钱家小公子拗不过古板的父母,这才不得不从娶妻变为了纳妾。 但即便是妾室,人家钱小公子也是给足了诚意,下的聘礼那叫一个丰厚。 想到那一箱箱不得不退回去的聘礼,浮老太太便觉得那是挖她的心肝啊。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桩婚事告吹之后才回来,你是存心不想咱们家和钱府沾亲带故是吧?” 浮婼蹙眉。 一个妾室的位置罢了,被这老太太说得仿佛错过了金山银山。 “祖母,并非阿婼有意迟迟不归家。实在是阿婼身负皇恩,为君上鞍前马后效力。君上觉得阿婼办事牢靠,离不得阿婼呢。” 这话,真假参半。 她蹲大牢的辛酸史,哪怕她全盘托出,浮老太太也不会心怜。 与其如此,还不如搬出君上,直接以权压人。 果然,浮老太太听此,那追着她的动作一滞,竟是仔细打量起她来,似在猜度她话中的真假。 曾氏替老太太顺了顺背,开口道:“老太太,这蹄子说的话应该不假。前头在定国公府,媳妇亲耳听到长公主说喜欢她那说书的本事,离不得她呢。她能得长公主青睐,说不准还真的也入了君上的眼呢。” “就她?也就那副身子有些用处。但君上不是瞧不上她还将她丢出了房吗?这会子还能让她在跟前办差?皇城脚下那么多吃皇家饭的人,哪里轮得到她在君上跟前露脸分一杯羹?” 浮有财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轻咳了声:“昨夜娘您歇下得早,是以没有瞧见。婼丫头是被宫里的人驾马车送回来的。” 作为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浮有财长得一脸憨厚相。他没什么经商的头脑,也没什么主见,凡事都听老太太的。只不过他说的话,在老太太这里也算是极有分量的。 一听儿子这么说,老太太立马便信了七八分。 可她还是有些不甘:“造孽啊!这贱蹄子在君上跟前效力了腰杆子硬了,不将我这个祖母放在眼里了。儿啊,你就由着她在咱家的铺子里乱来?” 浮有财头皮发麻。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为啊。 浮婼却不惯着浮老太太这动不动就埋汰人的毛病。 “阿婼在自家的书铺做些对自家铺子有利的事儿,即便是没有功劳,那也不该是得到您的一顿棒子。” 浮老太太厉喝:“你说说,你刚刚从账上拿走了多少银子?你这是要喝干我这老婆子的血吃我的肉啊。” “我那是让爹去做钱生钱的买卖。咱家这书铺日渐没落,就该推陈出新。如今京师所有书铺都在力推定国公府上的那桩风韵事,那些个相关的话本子一经上市便被抢售一空。但千篇一律的故事,并不耐看,且容易得罪权贵。咱家就该把握住先机,反其道而行之。这事我已与爹商议妥当,祖母若是有疑虑,便问爹吧。阿婼还得去定国公府上替君上办差,这便先去了。” “你给我回来!”浮老太太拦她。 曾氏也插腰做泼辣状,迎合着自己的婆母:“你这贱蹄子听见没?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滚回来!”暗地里却给浮婼使劲使眼色,让她快些远离这是非之地。 浮婼瞧见曾氏的小动作,暗暗好笑,打开了书铺的门。 所幸这铺子的生意本就冷清,关起门来闹的这一出闹剧,倒也不怕被外人看了笑话。 只不过门一开,门外却是赫然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被从牢里放出来恢复自由身之后,被张烟杆安排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小太监。 另一个嘛,则是她的继弟。 对于这个继弟,浮婼委实是没有印象。也是昨夜归家后与他打了个照面而已。 浮书焌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就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似是极喜欢穿那些个洗得发白发皱的布衣,端的是读书人的清俊模样。 “浮娘子,可算是寻着您了!柳姨娘没撑住,西去了,柳家人正在定国公府上闹腾着要将柳姨娘的尸身抬去柳家治丧呢。君上说是要为柳大人主持公道亲自审理此案,张公公命小的赶紧催您过去呢。” 小太监瞧见浮婼,那叫一个急切。 显然,是浮书焌将人领到书铺这边的。 浮婼一惊:“柳姨娘死了?” 虽孔御医那边早就传过话来,说柳姨娘快不行了。当真的听到这消息时,还是令人无尽唏嘘。 “走,去定国公府!”浮婼不敢耽搁,当即往前奔去。 小太监忙跟上。 浮书焌不明所以,想着回去继续温书,却听得浮老太太道:“焌哥儿,你赶紧跟过去看看!可不能让你这混账阿姊再闹出些什么事带累了咱们家。她先头爬床的事儿,祖母至今还担惊受怕着,怕君上直接下旨诛杀了咱们一家子。你可是要考取功名的人,将来拜相封侯,咱们浮家可都指望着你光宗耀祖呢。你可不能受你阿姊带累!” 听得“考取功名”“拜相封侯”的话儿,浮书焌熬夜温书的黑眼圈也跟着闪亮了几分,他当即热血沸腾起来:“祖母您放心,孙儿一定好好看着阿姊,绝不让她带累咱们家!” * 浮婼自然是听不见浮书焌那些个打了鸡血的豪言壮语。 她脚下生风,裙摆在周身绽放出火红的莲花,心中无尽喟叹。 红颜薄命。 棱世子和柳姨娘的这一桩公案,无论真相如何,一条活生生的性命都已离世,香消玉殒。 若是柳姨娘能再撑一阵子,哪怕是半月,等到查清真相,也能还她公道,亦或者,还棱世子公道。 她正如此作想,刚过一个拐角,迎面便是漫天的纸钱洒落。 风过,有几张纸钱就这么擦过她的面容,带来一丝刺痛。 面前,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没有吹吹打打,没有披麻戴孝,一行人穿着寻常的家丁婢子的服饰,簇拥着一辆装点着白幡的马车往前。 浮婼似有所感,紧盯着那辆马车。 恰在此时,马车的车轱辘不知怎么竟失控地朝她冲来。 她双眸深邃,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直至——一具还有着余温的尸身跌出马车,直直向她撞了过来。 第十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1 耳畔,惊呼声一片。 马蹄扬尘,滚动的车轱辘愈发近了。浮婼只来得及瞧见那跌出马车的尸身面容苍白毫无生气,便见她飞快撞向自己。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她心念一动,莲步轻移,刹那间便与那尸身错身。可她到底还是不忍,那是一张哪怕死去依旧难掩纤弱美貌的脸,若是就这般撞击地面,必定血肉模糊。生前受罪,死后破相,这是何等悲凉凄惨? 一犹豫,她又挪回半步。那半步,恰够她伸臂,拦住朝她这边坠落的尸身。 然而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力气。不过是与那尸身一接触,便觉得手臂一疼,非但没有阻住对方的下坠,竟是被带累得往地上摔去。 疼! 撕心裂肺地疼。 浮婼的头部与地面撞击,那具尸身就这般重重地砸在她胸口,加重了她摔落的力度。 头和胸口,都疼痛异常。 偏偏耳畔还一阵轰鸣,她竟听见自己似在对谁说着蛊惑的话语——“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君上信吗?若信,那便和我做笔交易吧。” 语调不疾不徐,却是带着一抹势在必得。 浮婼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眸。 自己何曾说过这般的话? 耳畔的轰鸣退散,那声音竟也随之退散。周遭的嘈杂声,逐渐回到她耳内。 “快快快!赶紧去看看柳姨娘!死了都还要遭罪,这是造孽啊!” “天可怜见,柳姨娘这是有极大的冤屈呢!” “浮娘子,您没事吧?奴才扶您起来。” 浮婼的视线逐渐聚焦,瞧见一行人七手八脚地将她身上的尸身给扶起重新抬到了马车上。可惜那车轱辘坏了马车无法继续前行,那些人又慌忙去找新的。 她随后又瞧见了紧跟着她的小太监那张焦急的脸。 她被小太监扶起,还有些头重脚轻着。 冷不防便听得小太监一声惊呼:“浮娘子,您流血了!” 浮婼有些不太在意:“不过就是被撞了下,无碍的。我从思凡阁上跳下来这条命都没被收走,哪儿有那般娇弱。” 不过她还是顺着小太监手指的位置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 一手的鲜血。 瞬间,浮婼不淡定了。 当初她听曾氏说她从思凡阁跳下来之后鲜血汩汩,失去了那段记忆之后她压根没什么感觉。可如今,自己这鲜血从头部流出,就这般糊了满手。 她第一反应是,幸好。 幸好这伤的位置够隐蔽,没毁了她这吹弹可破的白皙脸蛋。 可下一瞬,她的脚步便虚浮起来。 “小喜子公公,赶紧扶我一把,我……我有些站不住了。” 小喜子早就去了势,倒也无需担心男女大防,伸手便要给浮婼借力。 冷不防有人先他一步朝着浮婼伸出了一条胳膊:“靠在我身上。” 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也不甚好。 是晚一步追过来的浮书焌。 浮婼瞧了一眼板着一张脸的浮书焌,将手搭了上去:“有劳了。” 浮书焌顺势掏出一方帕子,将她另一只染血的手粗鲁地擦拭了起来:“亏你还是我阿姊,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已经够惨了,你能别埋汰我了吗?” 她这话,无疑便打开了浮书焌唠叨的话匣子。 他将那刚刚擦拭过她手掌染了鲜血的帕子往她后脑勺上一拍,示意她自己按着止血。随后,那老学究的架势一摆,开始了碎碎念:“阿姊,你是不是傻啊?眼见那马车朝着你冲过来,你不会躲吗?人家办白事,懂得忌讳的人都该避着点儿。你这运气到底是有多背啊,竟然还被尸体压身。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也不至于遭遇什么魑魅魍魉,但需知敬畏鬼神,你这都和人家交颈绵缠了,人家夜半来找你可怎生是好?” 浮婼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收紧,愤愤咬牙。 “交颈绵缠”这种词汇,是这样用的? 他求学十几载,就是这般的用词水准? 她听得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这才满意地稍稍松了手劲:“人家如果夜半来找我,那我便和她谈谈之乎者也,谈谈人生哲学,再谈谈佛法无边,引导她去喝了那孟婆汤,速速离开这阳世。” 浮书焌的废话逼逼模式被她彻底激发:“浑说什么呢!阿姊你跳了个楼失忆之后,这言辞也变得古怪了些。那鬼神,能是轻易便能与之交谈的?你就不怕人家血盆大口直接将你拆吃入腹,不怕人家青面獠牙咬破你的血管将你放干了血?阿姊你平日里就该多看些书增长些见识,也省得总是说些贻笑大方之言。” 浮婼被气笑了,只觉得刚刚还心慌气短站不稳,这会儿力气重新回到了体内。 这小子平日里究竟看的是什么书啊? 她拍开他的胳膊,自己站稳了身子:“你平日里不看圣人之书,光去看野史奇谈了吧?这鬼怪之说倒是懂得不少。” “我是涉猎百家。我将来可是要考取功名拜相封侯的呢,看光圣贤之书压根不够用。” “那就多读读庶务政解。”浮婼信不过他,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你该不会还偷偷买了些鬼怪狐仙的情爱话本子看吧?” 浮书焌一张俊脸立马便恼得羞红起来:“浑说!大丈夫未曾立业何谈男女之情?看这类情爱话本,岂非有辱斯文有伤风化?” “山精妖怪各个都是美貌天仙,一双媚眼都能将人的魂儿都勾走,若你把持不住,其实也……” 浮婼话还未说完,浮书焌便已经耳根子发烫:“我去跟阿娘说一声你受伤了,你先自己去医馆让大夫瞧瞧。” 丢下一句,他立马便跑了。 那副样子,活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他。 浮婼险胜一招,扬眉。只不过视线追随着浮书焌那落跑的背影,不期然瞧见了一队人马远远而来。 * 马蹄哒哒,尘土微扬。当先一人芝兰玉树,气质清隽。他的胯下是一匹精神抖擞的白马。苍白的面容无甚血色,那身子在马上摇摇欲坠,可却偏偏紧握着马缰,打马扬鞭。 少年君王,金尊玉贵,鲜衣怒马。本该是恣意潇洒的年纪。可惜了,注定是早亡的命格。 浮婼轻叹间,周钦衍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 勒马,他望了一眼停在半道的柳家那一行人,眸光落在那少了个车轱辘的马车上。 随即,视线又落在了浮婼身上。 美人云鬓散乱,仪态不整,可谓狼狈。偏她姿容不凡,无端从那丝狼狈中透出一股媚态,眉眼间皆是风情。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还是小喜子率先反应过来,朝着周钦衍见礼。 这乌泱泱的街道,瞬间便跪满了人。 周钦衍薄唇微启,多了几分凝重:“车辇半道出了岔子,看来柳姨娘也是心有不甘,希望从定国公府出殡。来人,将人送回定国公府治丧。” 天子发话,何人敢拦? 且柳家主事的人从定国公府要回柳滟澜的尸身之后便先行回府了。如今这儿没个主事的人,哪个敢跟天子叫板哭诉? 卫如峥忙指挥着两名禁军下马,偏巧那去寻车轱辘的柳家人回来了,禁军直接将那车轱辘给马车安上了,就驾着那辆载着柳姨娘尸身的马车回定国公府去了。 柳家人面面相觑,却是不敢出声,被张烟杆给打发回去了。有好事的围观百姓探出脑袋低语,又被禁军给打发走了。 一时之间,街道上只剩下周钦衍带来的人马。 浮婼眼见这一变故,倒也并不见多讶异。 这桩案子既然要彻查,总归是要在定国公府上才能见分晓。 此刻的她,格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一步一步,她朝着马上的周钦衍走去。待到站定在他面前,她的美眸凝着他,徐徐开口:“君上,我们之前是不是做过什么交易?” 两人一个坐于马上,一个立于马下。 高低,分明。 周钦衍好笑:“你莫不是又闹失忆了?是谁说要给本君鞍前马后供本君驱使来换取自己的一条性命?” 浮婼懊恼,她刚刚想询问的,根本不是这桩事。 她清了清嗓子,这一次,她白皙如玉的面容刹那间凝肃起来,红唇开合间,整个天地,仿佛都为之一凝。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君上信吗?若信,那便和我做笔交易吧。” 女子的嗓音清润,自成一股气势,甚至字里行间的语调,都在她的渲染之下多了一抹蛊惑人心的色彩。 她刚刚被柳姨娘的尸身一撞,头部倒地,大脑混沌之际耳畔响起的便是这一句。 话中,有一个词——君上。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在还未丧失记忆之前,曾与这位君上说过这番话,两人甚至还达成了某种交易。 如今她再次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这位年轻的君王不似她没了记忆,想来对此应是有些印象的。 顺藤摸瓜,她便可窥探到自己一部分丢失的记忆。 “你再说一遍。”岂料,她的话音刚落地,周钦衍便眸光灼灼,竟是直直望进她的双眸。 第十一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2 年轻的君王,勒着缰绳坐于马上,君临睥睨。 浮婼眼见他的神色,颇觉自己探到了记忆一角。 她顺着他的意,又重复了一遍刚刚问的那话。 然而下一瞬,只听得周钦衍畅快大笑,那张俊脸上扬起的弧度,就连着他脸上的苍白羸弱之色,都稍淡了几分。 “本君着实是听了一个有意思的笑话。浮娘子说话做事,总有本事让本君开怀。” 浮婼那白皙嫩滑的芙蓉面一僵。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表现得眸光灼灼似有印象的样子,竟只是将她说的话当成了一场玩笑? “君上以前未曾听过这话?”她犹自不甘心,追问了一句。 “本君与你统共也不过见过几面,你若是曾讲过这些大逆不道荒诞无稽的话来,本君还能忘记不成?” 想想,确实是如此。 倏忽间,浮婼想到了那夜她爬床的事儿来。 她再次向他确认:“阿婼那夜胆大包天爬上君上的床,没对君上做些别的说些别的?” 一个良家女,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追着一个男子问这些,委实是不成体统。 周钦衍已然没了和她继续周旋的兴致:“那夜浮娘子上榻之后就急着宽衣解带,说的那些话不堪入耳,你有心想要知晓,本君可没那份闲情替你复述。” 话毕,他打马扬鞭,吩咐道:“去定国公府。” 马蹄扬尘,竟已是飞奔而去。 他身后的禁军们忙随侍左右,极为有序地跟了上去。 浮婼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清俊背影,心底轻嗤。 公子虽如玉,奈何与人不善,行径可鄙。再是眼儿媚面儿俊,也不过是虚有其表。 张烟杆骑不惯马,与禁军的身手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他落后了脚程,经过浮婼时,提点道:“浮娘子您可别再说这些气着君上了。君上最忌讳的就是女人对他使手段。您上次那般行事只是被扔出去,已然是君上开恩。” 浮婼乖巧应是:“烟杆公公训斥的是,阿婼定不再犯。” 张烟杆提起的一口气差点梗在喉中,每次总不得不在她面前屡屡强调:“咱家姓张!” “烟杆公公,阿婼改日送您一杆烟杆可好?”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就这么冒了出来。 张烟杆不再纠结这个:“浮娘子要和老奴共乘一骑吗?” “这可使不得,阿婼可不敢劳烦您。且阿婼也不太确定自己这身子骨能不能骑马。左右定国公府离这儿也没有多少脚程了,公公先行,阿婼随后便能跟上。” 张烟杆也不过随口一问,闻言便道:“那浮娘子快些,可别耽搁了君上的事儿。” * 浮婼并没有亏待自己,她让小喜子租了辆马车,两人就这么悠闲地去往定国公府。 原以为自己来到定国公府,必定需要花费一番口舌才能入内。谁曾想她瞧见的,竟是府上大乱的情景。 国公府的门庭皆已挂上了白布,触目可及皆是一片素色。就连奴仆们也都是各个缟素,腰间也围了一圈白。 外围有禁军把守,那守门的定国公府奴仆们在禁军面前俨然便没了用武之地。 禁军应是早就得了吩咐,并未拦她。 浮婼顺利入府,便见到前次和曾氏来时那井然有序的国公府,竟乱成了一锅粥。 “这位姐姐,何事这般慌乱?”小喜子笑着一张讨喜的脸,寻着个小婢子询问。 浮婼环顾四周,亦察觉出了一丝古怪。 柳姨娘的尸身被送回,那好歹该安置在前头,方便人吊唁。 堂堂定国公府,哪怕是妾室,那也是四品鸿胪寺卿府上的女儿,治丧时怎可那般潦草敷衍?这会子别提那一应哭丧守灵的人都不见踪影,就连柳姨娘的尸身也不见下落。 “柳姨娘……柳姨娘她死而复生了!主子让咱们几个将府上的那些个治丧之物赶紧除了,省得晦气。” 小婢子这话,无疑是激起了千层浪。 浮婼和小喜子俱是一惊。 已经死了的人,如何复生? “姐姐,你莫不是诓我们吧?我刚还和浮娘子在街上瞧见了柳姨娘的尸身。她可是没气了的呀!” 小婢子自知失言,忙解释道:“奴婢情急说错了。听那孔御医说,是柳姨娘吉人天相,之前被柳家人要走时许是还吊着一口气,但那气不明显,是以咱们都当她已经西去了。君上亲自迎回了她的尸身,应是黄恩浩荡,天子的气运眷顾了她,这才苏醒过来。” 这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浮婼当街被柳姨娘的尸身撞击时,她分明感受到了那尸身的温热。 自然,人死之后的一定时辰内,尸身的体温会逐渐下降,她触及的那份温热,对于死人而言,也算是正常的。是以当时她并没有觉得有异。 若是按照孔御医所言,柳姨娘当时并未死。 那她与她相撞,莫不是因着这一撞,将她那一口残存的气给撞出了几分生气?毕竟,她可不信什么天子气运的鬼话。 正思忖间,迎面走来了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慈眉善目,一副和善样:“浮娘子随我过去吧,长公主让老奴带您去见柳姨娘。” 虽说浮婼此前一直在长公主跟前伺候着说书,但如今不记得前尘往事,对于这位嬷嬷自然也便没了印象。还是小喜子有眼力劲儿,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长公主的乳母孙嬷嬷,悄悄给浮婼提点了一番。 浮婼朝着孙嬷嬷见礼:“那就有劳孙嬷嬷了。” “浮娘子客气了。长公主如今全副心神都扑在昏迷不醒的世子爷身上,她也是听君上说您能查清这案子,上了心。老奴不知您究竟有没有这份本事,但长公主心系世子爷,老奴不忍见她一颗芳心错付,也不愿相信世子爷是这般的人。是以,老奴也拉下这张老脸,恳求浮娘子能查明真相,让世人知晓长公主当初选的驸马人品无瑕。” 这是希望她查清棱齐修并未强占柳姨娘了。 浮婼随着孙嬷嬷往后宅而去。相比于那次由着两个嬷嬷抬着,这次自己用脚亲自丈量过,才深切地感知到定国公府之大。亭台楼阁,各个角门,皆有讲究。 “既如此,阿婼也便僭越了。想简单问下嬷嬷几个问题。”浮婼顿了一下,继续道,“据嬷嬷所见,棱世子对长公主如何?” 孙嬷嬷当即道:“世子爷对长公主处处体贴,无微不至。老奴瞧在眼里,每每都替长公主欣喜。” “世子爷和长公主的房事如何?是否和谐?” 听此,孙嬷嬷霎时便迟疑了。就连跟在后头的小喜子也自觉地落后了好几步。毕竟事关长公主闺房之事,若追究下来,他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此事事关案子,若嬷嬷觉得为难,也可不答。只不过……这关系到世子爷是否真的对柳姨娘用强,阿婼还是希望嬷嬷能据实已告。” “这,这世子爷和公主的闺房事,怎还跟柳姨娘有关了?”孙嬷嬷不解。 浮婼给孙嬷嬷下了一记猛药:“若是棱世子和长公主的房事不甚和谐,那他见着容貌和身段都不俗的柳姨娘,难免便心生绮念,犯下大错。” “浮娘子你怎可如此妄言!?”孙嬷嬷止步,那张和善的脸当即板了起来,“世子爷性子清冷,品行高洁,是光风霁月般的人物。他是未来的定国公,是知晓自己肩上的重担的,根本不会乱来。且世子爷对我家公主情深意切,至今都未有纳妾的心思,更别提养什么外室了。世子爷每每都要缠磨着我家公主,房事和谐着呢。就是……就是我家公主从小便娇养着,身子骨难免受不住,每次总需将养好一阵子。” “世子爷跟前伺候的两个小厮说世子爷时不时会夜半离了长公主的住所,可属实?” “这其中也是有原委的。那是世子爷怜惜长公主,怕她承受不住多来几次。再者,公主的小日子来了,无法……” 孙嬷嬷忍不住为棱齐修辩解一二。 浮婼听在耳中,却是不能尽信。 若棱世子当真怜惜长公主,当真对长公主情深,哪怕不能做些夫妻情事,那也可以共枕诉诉夫妻情话,唠唠家长里短。为何非得夜半离开?当真无法忍受如花美眷在侧却无法酣战? “嬷嬷能否跟阿婼说说三公子?他为人如何?对柳姨娘又如何?” 说起这位定国公府的棱三公子,孙嬷嬷倒也没有怨怼,反倒赞誉有加:“三公子是庶出,在课业方面难免便松懈了些。但他娘胡氏对他极为严苛,平日里都拘着他让他熟悉庶务,倒也将他养成了勤勉上进的性子。这两年国公爷为三公子谋了个军中的武职,也算是合了三公子的心意。哦,对了,三公子没有娶妻,只得柳姨娘一个妾室。说来,柳姨娘也是专宠了。三公子虽说玩世不恭了些,但对这位柳姨娘那是极尽喜爱的,月俸都拿来哄她展颜了。就是可惜了,三公子想将她给扶正,奈何柳姨娘那张脸太美艳魅惑了些,且又是庶出,当个正妻总归是不合时宜的。” 说出“美艳魅惑”几字时,孙嬷嬷忍不住扫过浮婼那张倾城潋滟的脸。 这般的女子,若是妾室也便罢了,若成了正妻,岂非坏了男子的心性?世家大族,最是忌讳不过了。 第十二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3 柳姨娘这都要治丧了,却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无疑,这是一桩大喜事,也有利于了解棱世子玷辱柳姨娘一案的真相,可这同时,也是一桩令人震惊之事。 她所在的院子,如今挤满了人。 虽说她身份地位尴尬,一个妾室无需劳动府中的那些个长辈,可她那小院,棱老夫人、定国公和国公夫人戚氏以及柳姨娘的婆母胡氏,都匆匆赶了过来。 三公子棱齐安乍闻她活过来了的消息,一扫脸上的颓唐之色,亲自抱着苏醒的柳姨娘回的小跨院,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诉说衷肠,将一个大男儿的柔情尽数付诸于自己唯一的妾室。 孔御医本就住在定国公府上照看着棱世子和柳姨娘,这会子也被请了来。他一番把脉,确认柳姨娘暂时无碍。但还需仔细调理,将那精神气给重新养回来。 一个小院落,闹腾开来。婢子们忙着抓药,忙着拆下那缀满了院落的丧事之物,忙着重新装点布置,忙着给府里的一个个主子们上茶上点心,忙着给虚弱的柳姨娘熬煮补气的膳食。 * 院落西北一隅有一凉亭,周边绿荫遮蔽,假山造景,颇有几分雅趣。 众人皆在柳姨娘榻前,周钦衍则与长公主周姝在此处叙话。 年轻的君王在打马扬鞭一番奔波折腾之后,身子有些虚弱。服用了御医调制的药丸养护心神,靠坐在石凳上小憩片刻才缓过了气。 站起身,他负手而立,一双多情的桃花眸望着那头进进出出的人,多了一丝感慨。 “这柳氏也算是个有福的,这都鬼门关走一遭了竟也能回魂。外人看来,是她路遇本君,许会称她蒙受了本君的恩泽才能醒过来。可有心之人若加以利用,许会传出她蒙受不白之冤,不甘枉死的流言。齐修那边迟迟未醒,终究还是令人不安。” 老君上虽说荒淫,可在子嗣这方面却无甚能耐,宫里也只得他们姐弟二人。 虽说并非一母同胞,但也算是血浓亲情。从小到大,两人都是彼此扶持,关系融洽。 对待这位阿姊,周钦衍到底还是有些不忍:“拖延了这般长时间一直未审理此案,旁人只道本君是为了顾全定国公府颜面,力保齐修。可阿姊应当知晓,本君在等待什么。” 磁性有力的嗓音融入了几分温和,天家无亲情,可偏他想要走上一条与老君上不同的道路,有些事,便需多加顾虑。 长公主依旧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哪怕日日伺候在棱世子病榻前照顾,哪怕偶尔以泪洗面,哪怕心焦急切,可她依旧还是得容颜端正,依旧还是得衣饰得体,依旧还是得傲骨挺立。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家,不容挑错。 可一碰上棱齐修的事情,她到底还是爱夫心切,不愿做下那个艰难的抉择:“君上,齐修是自小便去宫中伴读的。他的人品心性,您应当信得过。他如今遭遇了这桩事,身上污水未曾洗脱,还昏迷不醒,我做人妻子的,怎可在这种时候离他而去?” “这是父君的意思。齐修这事于你名声有碍,于天家颜面有碍,这个驸马,天家不能再要了。”话锋一转,周钦衍肃然道:“父君虽犯浑,但这方面,本君觉得他不无道理。阿姊,这事,你必须下狠心了。” “不,我不能!我不愿!是我对不住他。让他大好儿郎尚公主,且尚的还是我这个比他大了足足三岁的女子。外头不知多少人对他妄议,叹息我阻了他的仕途。即便日后他承了定国公的爵位,可这伤害却是永远都抹灭不了。且我与他成亲两载,一直未有所出。他还为了我不纳妾……我,一切错皆在我,我有何颜面在他出了事后就抛下他?那与牲畜何异?” 闻言,周钦衍浑身一震,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唯一的阿姊心里竟存着这般的苦楚。 “阿姊,你怎会如此作想?你与他的这桩亲事,是齐修自己求娶到本君面前的。且你虽然嫁给他两年未有子嗣,但你为了他没有住公主府,日日在定国公府对长辈们晨昏定省操持府中庶务,为了他当着一个贤妻。你的付出,他瞧不见?他们定国公府瞧不见?你今日这番话,是齐修后悔娶你对你吐露的?” 长公主肤色白皙,知性温柔,风华一绝。瞧着约莫双十年华,可实则已然二十五。耳濡目染了老君上做出的那些荒唐事,她对于嫁人之事从未热衷。这一拖,婚事也便拖了下来。 眼见得她都二十多了还未出阁,老君上和老君后那边纷纷施加压力,朝臣们的折子也是如雪花般纷至沓来。民间更是编排出了她的许多流言蜚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她到底还是没有抵住压力,选择了妥协。 案头被堆放了世家子弟和寒门入仕的男子们的小册子,供她挑选。 她也不知怎的,就相中了棱齐修。 那个自小便是周钦衍伴读的定国公府世子。那个时不时能偶遇的出尘儿郎。 许是,年少时的一眼万年情不知所起吧。 她选中了他。 而棱齐修,也在各方权衡之后给足了她身为长公主的颜面,在周钦衍跟前求娶了她。 二十三岁这一年,放在民间女子都已是生儿育女了好几个的老姑娘,她嫁给了棱齐修。出嫁那日,长公主府一番喜气。半月后,她坚持他们夫妻二人回定国公府居住,便于亲近长辈在长辈跟前尽孝。两年来,她对棱老夫人和婆母戚氏日日晨昏定省丝毫不敢怠慢,吃穿用度,皆以长辈为先。与棱齐修,亦是夫妻恩爱。他最喜她红袖添香,最喜她床笫姣美,最喜她唤他夫君。 他从未抱怨过娶她,亦不曾说过后悔之言。 是以,她从不信他会和柳姨娘有苟且之事,更不信他会玷辱宁死不从的柳姨娘。 “齐修一直待我极好,从未后悔娶我。君上,如今既然柳姨娘已经醒来,她是当事人之一,只要好生询问一番,这事也便能真相大白了,齐修也便洗脱了身上的脏污。我只要静待他醒来便好。哪怕一年半载,哪怕是一辈子,我也会守着他。” 指甲扣入掌心,刺疼。长公主周姝抬首远眺苍穹。灼日驱散了绵叠云层,荫蔽退散,那光热照耀天地。 周钦衍懒懒倚靠在凉亭一角的柱子上,发出一声轻嗤:“阿姊当真以为柳氏醒来了,对于齐修而言便能洗脱嫌疑了?” 因着柳姨娘刚醒,身子虚弱,还不能流利地说话。是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进行盘问。那夜思凡阁二楼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真相。柳姨娘哪儿会有那般大的能耐,让定国公府上的长辈们在她苏醒后一直在她榻前等着,还不是因着一个棱齐修? 这个真相,关乎定国公府世子爷,关乎定国公府的顶梁柱,关乎定国公府的未来。 长公主不解:“齐修不会做这种事。柳姨娘她……” “那夜思凡阁二楼,孤男寡女,衣不蔽体。无论柳氏是否以死抵抗,无论柳氏是否真的失了身,她都已经算是失了清白。阿姊觉得,对于一个被其他男子碰过的妾室,一般的世家大族会如何做?” “我……” “兄与弟妾有私,无论此事是否被人构陷,事情既已发生,便只能堵住悠悠众口。一来保全世家颜面,二来防止兄弟阋墙,三来也是防止再因着这一女子发生今日之祸。柳氏她,是断断不能再留在定国公府了。放在别的府上,许是一张草席裹了。可国公爷治家严明,府上棱老夫人也是良善之人,万万干不出那等事来。再者姻亲柳家也是四品府邸,他家的女儿哪怕是庶女也是万万没有如此被糟践的。最终的结果,无外乎是定国公府给出一纸放妾书。” 这也是当初柳家人上门来闹,定国公会松口让人将尸身抬走的原因。 继续留她在府上救治,便只是为了一个真相。她既死了,自然也便没了查清真相的价值。 “柳氏自小也是习过诗书的,她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为今之计,她若不愿意离去,一来便是紧抓着对她痴心不已的棱齐安,二来便是紧抓着对她有玷污之嫌的棱齐修。” 长公主出身皇室,见惯了宫廷阴司。可放在了后宅内院,竟有些一叶障目了。 此刻被点醒,她只觉得晴天霹雳。 “君上的意思是,齐修他……” “无论齐修是否真的玷辱了柳氏,柳氏都会紧咬着自己被玷辱这个说辞。”唯有如此,定国公府对不住她,才能让她继续留下来,甚至还有可能因此搏一搏棱齐安正妻的位置。 长公主面色发白,踉跄着差点跌落于地。 年轻的君王收起了闲散之色,疾走两步将她扶稳落座于石凳上,俊脸上满是无奈:“原本本君的设想是,若她真有冤屈,定替她查明,还她公道。哪怕阿姊你拦着,本君也会法办了齐修。可发生思凡阁这一变故之后,柳氏的处境艰难,权衡利弊,她应是不愿意讲出实情。如今你和定国公的人都已经查出了诸多线索,都指向了齐修。自闻天鼓被敲响,本君也让刑司局介入查探,许多线索都对齐修不利。此次盘问柳氏,若她再一口咬定是齐修玷辱她致使她以死明志,那齐修的罪名是彻底坐实了。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恐怕永远都不能得知了。” 第十三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4 浮婼和小喜子在孙嬷嬷亲自领路下到得柳姨娘的小院时,见到的便是里头忙乱的情景。 不过相比于府门前厅,这儿许是有了府里的诸多主子们坐镇,这份忙乱显得井井有条。 孙嬷嬷径直领着浮婼去了小院的西北角。 眼见周钦衍正和长公主叙话,孙嬷嬷有心回避,便退在距离凉亭不远处候着。 上了年纪的人,耳力自然是无法与年轻人相提并论。 孙嬷嬷也是无心之失,这个距离她自个儿是听不见君王和长公主的谈话了,便自然而然地停于此处。没曾想,对于浮婼和小喜子而言,这样的距离,还是能将凉亭内的对话听去七七八八。 不过为了脖子上的脑袋,浮婼和小喜子是格外默契地彼此对视一眼,装聋作哑。 还是伺候在亭子外头的张烟杆眼尖,见他们三人踟蹰不前,又见凉亭内气氛有些低迷,便审时度势地拔高公鸭嗓禀道:“长公主,孙嬷嬷将人带来了。” 周钦衍一扫几人,示意他们上前。 浮婼三人忙上前,朝着两人见礼。 长公主的眸光微热,定定望着浮婼:“阿婼你还欠着我《鲁西遇鬼》的下回书解。” 一声阿婼,仿佛熟络至极。 似乎那段陪伴在她跟前说书的日子,皆没有散去。 长公主的美胜在雍容华贵,胜在优雅知性,胜在温柔贤惠。 她螓首微抬,便已是让人眼前生光,美不胜收。 浮婼对她的印象极佳,全是因着上回在定国公府她不愿发卖了她,且还赞了她一句“离不得”。堂堂一国长公主,竟为她说情。 此刻乍然听得长公主谈及那话本子,浮婼的美眸中闪过错愕,随即笑道:“因着前事尽忘,阿婼还需再去好好温温《鲁西遇鬼》那书。殿下容阿婼些时日,日后定给您补上。” 岂料长公主却道:“我记得《鲁西遇鬼》在市面上并未售卖。你曾对我提及那是你自己天马行空所作,只记在了脑子里,未曾提笔成书。” 浮婼神色一僵。 这还真是……尴尬了。 若那书有的售卖,她看几遍知晓了那内容,再阐述一番自己的观点,也便能为长公主演说一番。可这故事竟是自己所作,且自己还没了那印象,这让她如何说书? 她讪讪道:“殿下恕罪。阿婼这脑子不记事,也只能等日后有了机缘重新忆起了前尘往事,才能为殿下说书献丑了。” “不急,如今府中不安生,我心焦如焚,也没那心思。你自管好好琢磨,有一日或许便能忆起。”长公主神情平和姿容端庄,脸上虽施粉黛,眼角的一丝乌青到底还是泄露了她这些时日以来的憔悴。 周钦衍睨了一眼浮婼。 女子姝色,身姿婀娜,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不卑不亢。然而,她发髻松散,堪堪用一支簪子斜插,发丝垂落,尽显风情。一个良家女子,长得勾人也便罢了,这打扮,也委实是难登大雅之堂。 有碍观瞻,有伤风化! “行了,这会子人都齐了。本君这便去好好盘问柳氏那夜发生了何事。”年轻的君王发话,人已经大跨步走出凉亭。 “君上留步。”浮婼出声,在他与她擦身而过时,下意识便伸手拽住了他垂落的袍角。下一瞬又自知失礼,规规矩矩地收手,又极为恭敬地替他抚平了衣袍褶皱甚至还掸了掸灰,带着点儿谄媚讨好的意味。 人家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周钦衍也便没有追究,只是以眸光示意她开口。 “适才君上和长公主针对柳姨娘的分析,阿婼有幸入耳了几句,颇觉在理。”以防被摘掉脖子上的美人头颅,浮婼不得不先逢迎一番。 果然,世人都喜爱这一套,君王也不例外。 周钦衍见她主动坦白并溜须拍马,一副宽宏大量样不以为意,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依着君上那丝丝入扣的分析,咱们可以断定,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柳姨娘也只可能咬定了被棱世子玷辱的说辞。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该急于盘问柳姨娘那夜的真相。” 长公主急急道:“若是不问,那该如何?那夜就只有她和齐修,她不说,那岂不是……” “天子亲临,长公主在侧,且在场还有定国公府上的长辈,一旦柳姨娘说的话对棱世子不利,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毕竟,若她日后改口,便是欺君之罪。掂量着欺君之罪,她也不会轻易改口。” 浮婼这般一说,周钦衍和长公主也便明了她的意思了。 盘问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把握住,争取让她说出实情。 “那如今,该如何做?”长公主疑惑。 “殿下忘了,那夜阿婼也在思凡阁二楼。”浮婼娇媚的面容上闪过一抹自信,“若君上和长公主殿下信得过阿婼,便请陪阿婼在柳姨娘面前演一出戏吧。” * 一盏茶之后,浮婼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猪队友。 她这头才刚劝服周钦衍和长公主,另一头府上的定国公和棱老夫人、戚氏胡氏便直接拆了她想要搭的台。 在柳姨娘缓过气的当会儿,他们便已经盘问上了。 他们一行几人步入柳姨娘所在的寝房时,隔着一道屏风,听到的便是她那虚弱的声音。 “老夫人,国公爷、国公夫人、婆母容禀,妾身……妾身蒲柳之姿,自认在府上并未得罪什么人。那夜,那夜上了思凡阁,突然就闻到一股异香,便昏迷了过去。迷迷糊糊醒转,便见到世子爷他……他……” 柳姨娘欲言又止,泣不成声。 三公子棱齐安脸上满是不忍之色,他搂紧了她的肩头,替她顺着气:“别说了,如果痛苦,就别说了。” “让她说下去!”定国公却是执意寻找一个真相,“那夜的事情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必须查个明白!” 眼见柳姨娘即将开口,浮婼一个情急,忙去扯周钦衍的袖子。 后者会意,也没功夫计较她不合礼法的行径,绕过屏风阻挠:“且慢,先让柳氏休养再问不迟。” 银色的衣袂微动,一身肃穆的周钦衍已然入内,亲和关切,对功臣府邸的女眷展现出了一国之君的体恤。 天子尊贵,亲临陋室,且是府中妾室的陋室,委实是让定国公无措。 一行人齐齐行礼。 床上的柳姨娘很快便明白了如今的局势。 她闭了闭眼,似下定了决心,语声艰涩,一鼓作气地说道:“那夜世子爷强行脱了妾身的衣裳,扒下妾身的抹胸。妾身当真是万念俱灰,却苦于力量悬殊,最终只得拔下头上的簪子,以期保全自己的清白。” 她的话回荡在室内,明明虚弱,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浮婼一叹。 一切都晚了。 她明知一国之君在场,却当着周钦衍的面说了出来,也便是抱着绝不会改口的决心了。 而她的话,无疑,对棱齐修极为不利。 经此一役,她应是迅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急需找一条出路。 周钦衍的出现,恰也成为了她的一根救命稻草。 有君王插手,许能让定国公府觉得亏欠于她,做出一番弥补。而她,也便免了被赶出府的命运。一个被定国公府赶出去的姨娘,即便是回了柳家,也决计落不着好。她应是迅速理清了一切,才会做出对自己而言最明智的选择。 如今柳姨娘她话已出口,对于棱世子而言,几乎是坐实了罪名。府中无论是国公爷还是棱老夫人、戚氏、胡氏,皆是震惊,棱齐安更是拳头紧握,难以置信。 “滟澜,你的意思是,大哥他……” 苦楚划过那张柔弱美丽的面庞,柳姨娘点头。许是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信,她不解道:“世子爷为人处事自不必说,他对长公主用情至深亦是有目共睹。我猜,会否是那香有问题,世子爷着了什么人的道儿才会对我,对我……” 香。 确实啊,那香是有问题。 只不过,这香的线索指向了棱齐修,有他的两名贴身小厮为证,更是罪证确凿。 小小的卧房,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戚氏想到自己儿子竟真的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气血攻心,一下子晕厥了过去。胡氏忙和戚氏身旁的嬷嬷一道儿去扶,场面极度混乱。 在这片混乱中,周钦衍那道磁性低沉的男声却冲破了阴翳,蓦地劈开一道光芒。 “柳氏,那夜你为保清白,用自己头上的簪子刺了齐修?” 刹那,寂静。 柳姨娘怔怔道:“回禀君上,妾身也是万不得已。世子爷他……妾身只想着阻止世子爷,才会……才会下狠心伤他。只不过妾身的力气不济,被世子爷躲闪了去,那簪子应是没有伤到世子爷。这之后妾身便不省人事了。” 柳姨娘这话,无疑在重重迷雾中点缀出了一丝星辉。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一处,与目前掌握的线索对不上了,却有可能成为转机。 棱齐修和柳姨娘在思凡阁被发现时,两人衣衫不整。柳姨娘手中是握着簪子不假,但她那簪子伤的却是她自己的脖子。这才会在一开始便传出“棱世子玷辱弟妾,弟妾宁死不从”。 可很明显,从柳姨娘的这番话来看,她根本就没有动手自尽便陷入了昏迷。 那她脖子上的血窟窿,是从何而来?是何人所为? 周钦衍眸色微沉:“那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脖子上有伤吗?”柳姨娘有些疑惑地想要伸手碰触自己的纤纤脖颈,却只触碰到一圈缠着的白纱。 刹那,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白了几分。 棱齐安忙握紧她的手,一下下亲吻着她的手背:“没事了,都没事了。你脖子上那个创口再养养便能结痂了。届时我一定想法子给你去了那疤。” 周钦衍紧绷着一张俊脸,追问道:“你眼见无法伤了齐修,为保名节,便一狠心将簪子插入自己脖颈,以期不让齐修得逞?” “我……我不知道。”柳姨娘眼神迷茫,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我不记得我做过这事。我最是怕疼,平时被花刺着出了血都受不住,我应当……不敢对自己下狠手的。会不会,会不会是……” 第十四章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5 夜里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一场阵雨,突如其来。 棱齐安宿在柳姨娘的院子里,亲自伺候她汤药,又为她沐浴。女子重伤初愈,娇纤柔美,柳叶眉微微蹙着,红唇疼得紧抿,弱柳扶风,皆是婀娜窈窕之态。 经了这一遭,洁白如玉的肌肤到底还是受了罪。那纤纤脖颈上的白纱褪去,换药时,可见那丑陋的暗红色疤痕,却犹如在一块无暇美玉上沾染上了极大的污点。 细细碎碎的哭泣声,溢出那红唇,满满的皆是对自己遭遇的凄楚与痛苦。 这一夜,棱齐安对她疼宠倍加,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而另一头的鸥乐居,却是在狂风骤雨中经历着一场生离死别。 * 一群穿着蓑衣的带刀番役在雨中站立良久,却久久不见那扇门洞开。眼见时辰过晚,领头的沉声道:“破门!” 番役们在婢子们的惊呼声中闯入内室,不由分说便去捉拿床上昏迷的棱齐修。 长公主周姝正按照孔御医的嘱咐亲自为自己的夫君按揉手臂和腿脚,冷不防见他们闯入,花容失色。 孙嬷嬷怒斥出声:“大胆!长公主在此,竟敢胡乱闯入!当定国公府是什么地儿了?” 眼见长公主早就卸下了钗鬟,青丝垂落,番役们哪儿还敢造次?一个个纷纷垂下了眼,低眉顺目。 可到底还是皇命在身,为首的役长指挥着属下们先行退下回避,自己则抱拳而跪:“长公主,请别为难属下们了。君上亲自下令,要将驸马押到刑司局的地牢,听候发落。咱们也是奉旨办差,可不敢违抗皇命。” “你们就是这样办差的?堂堂定国公府府邸,说闯就闯。本公主和驸马的内室,说入就入。”长公主冷声,轻嗤,雍容的面容上满是怒意。她裹上孙嬷嬷递来的披风,似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尖锐的铠甲。 君上与长公主毕竟是姐弟,虽不见长公主荣宠,却也是深得帝心。 役长可不敢真的将这位主子给得罪得狠了,他硬着头皮道:“长公主,属下等入府是禀了国公爷得了国公爷的允许的。” 雨水顺着蓑衣一路滴落,将内室瓷白云纹砖铺就的地面沾染得湿滑一片。 天家长公主,皇权不容挑衅。 役长久等不见她出声,到底还是有些后怕。可若不强行将这位棱世子带走,他们便得了个办事不利之罪,等待的同样是责罚。 他正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进言,便听得外室的属下们朝着一人见礼。 狂风大雨席卷着一丝冷意,一个粗犷沉稳的男人大踏步走了起来。男人行走如风,却止步于内室的屏风处,请示道:“殿下,君上派属下前来劝解殿下。” 是禁军统领卫如峥。 烛光幽幽,他的身影倒映在屏风上,规矩守礼。 长公主只觉得一切都是那般讽刺:“君上他就那么想将齐修下狱?” “殿下,君上此举,皆是以律法为考量。柳姨娘亲口证实棱世子对她不轨,无论此事是否有人设局,棱世子都是对柳姨娘动了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物证早就查实,如今人证也已指认棱世子。按照律法,该交由刑司局处置。” 卫如峥已是而立之年,二十五岁时才开始说亲,然而却接连克死了两任未婚妻。自此,便无心亲事,一心扑在拱卫皇城护卫一国之君上。他常年在宫中行走,随侍君王左右,刀山火海中行走的人,最是懂得权衡利弊以及揣度君王心思。 他继续道:“若是白日便惊动刑司局将棱世子带走,众目睽睽之下,无论是对棱世子还是对定国公府以及长公主,皆是不利。君上特意在雷雨夜命刑司局动手,已然是为了顾全所有人颜面。还请殿下不要为难底下这些听命行事的。” 一番话,入情入理,算是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以一种能令长公主信服的法子让她明白。 长公主却也有着她的坚持:“齐修本就昏迷不醒,在府上精心照料尚且无法苏醒,若再被移到牢内。那般脏乱之地,他怎还能静心调理,怎还有醒来的希望?” “那卑职斗胆问一声殿下,您这般护着棱世子,对身为受害人的柳姨娘而言公平吗?对柳家人公平吗?对受理了此案的刑司局公平吗?对两头难的君上公平吗?您不愿意棱世子下狱,那您就忍心君上如同老君上那般,被百姓辱骂昏庸辱骂包庇皇亲国戚辱骂治国无能?” “轰——”的一声,长公主身子颤了颤,唇角微张,想要再说些什么,竟是怎么都无法开口。 役长见此,哪儿还能错过这样的时机? 他忙指挥着底下的番役们:“长公主,属下们得罪了。”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有两个手脚麻利儿的,直接将昏迷在床的棱世子一抬,就开始往外走。 雨声微弱,电闪消退,在一行人即将踏入雨幕中时,长公主忙急急道:“慢着!” 众人心底提着一口气,生怕再出现什么变故,都准备好了抗命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帘之中。 没曾想下一句,长公主却是道:“还下着雨,齐修的身子骨不容再出差错,我让人准备车辇。” 竟是……同意了? 半刻钟后,刑司局的人顺利带走了棱世子,而卫如峥也告辞赶回宫复命去了。 然而,当他出了鸥乐居,沿着长廊往前,却与一人相遇。 六角庭院灯晦暗,那女子似早就等候在此,单薄的身子,在这雨夜之中,竟显得格外纤弱柔媚。襦裙贴合着那酥腰,风韵尽显。 “卫统领。”浮婼启唇,轻唤了声。棱世子这事情另有蹊跷,她便奉旨留在了定国公府。 卫如峥朝她点了点头:“今次有劳浮娘子了。” 今夜棱世子下狱,有长公主在前头拦着,必不顺利。这女子,似早料到了君上会派他前来说服长公主,便特意拦在了他进府必经之地,告诉他想要说服长公主,便需得从君上入手。 让长公主去选,究竟是保棱世子一时,还是保君上的天子声誉。 果然,长公主如她所料,为了不让百姓斥骂君上昏聩,忍痛舍下了自己的驸马。 卫如峥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身而过,夜色中,他踽踽独行,似早已习惯了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要卫统领不总抓着阿婼玷辱君上的错处不放,阿婼这忙便不算白帮。” 望着那背影,浮婼淡淡道。 她知道,他能听见。 她回眸,转身,迈步。 * 浮婼犹记得今日周钦衍离开定国公府时对长公主说的话。 “阿姊,她先前伺候你时是怎样的,这些时日她住在定国公府上你就比照着来。该磋磨时便磋磨,可别面团人性儿,让她欺了你这主子。” 而她,垂首跪送,头深深埋着,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冰冷的地面,明明动作卑微如斯,可又有着一股子破土而出的生命力,似要冲破束缚。 周钦衍懒洋洋地睨了她一眼:“你好生在定国公府待着,切记你的美人头颅还记在本君的账上。若你不能忆起那夜思凡阁窥见之事,那么本君也只能叹一句,红颜薄命了。” 言外之意,无论她能否恢复记忆,但若她的这份记忆于他无用,那么她只能死。 除非,她能利用待在定国公府的这几日破了这一死局。 “阿婼斗胆再请教君上,红颜是否薄命,以几日为限呢?” 女子依旧是行着跪礼,可这一次,周钦衍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收起了散漫。 他都未急着给她定时限,她倒是积极地想要知道自己的死期。 “等到本君下次来定国公府。”落下这句,周钦衍在张烟杆的伺候下离去。随行的,还有护卫的禁军。 浮婼不免轻叹,卑微如蝼蚁,命运如浮萍。 她到底,还是不得不为了自己的这条命搏上一搏。 嗯,入住时长公主特意让人给她送来了她说书时常用的三弦。今夜夜黑风高,她突然对《鲁西遇鬼》有了点儿新想法。 * 是夜,帝王寝殿。 更深露重,六角宫灯在深深长廊中蜿蜒出一道霓凰彩羽。 “君上,黄侍中又派人呈上了一位佳丽的画像及她的小传。说是奉老君后的旨意补上的。”内侍张烟杆匆匆而入,手上还托着两件物什。 金砖铺地满目奢华的室内,年轻的君王神色慵懒地倚在榻上,眼睑半阖,恹恹欲睡。风打着垂帘,只瞧见那衣袂随风而动。 周钦衍掀开眼皮,嗓音染上几分喑哑:“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宫里钻,为了她们身后的家族,倒是不遗余力。” 张烟杆忙应道:“君上英姿勃发,自有那年少慕艾的,少不得带了点儿旖旎心思。” “你这嘴愈发讨巧了。”广袖一动,年轻的君王招手。 张烟杆会意,忙示意旁边的一名内侍一道将卷轴打开。 很快,一张美人图印入眼帘。 晨光烟霭中,女子身姿妙曼,云鬓轻拢,纤手抚琴,端的是好姿容。恰是那一垂眸的风情,让初绽桃蕊失了色。 周钦衍扫了眼那画,眸底原本还有几分挑剔之色,当瞧清画中女子的面容时,倏地乐了:“这是老君后娘家诚宁伯府的那位孙三小姐?” “是。前阵子这位孙三小姐死活不愿参与选后,听了家里人的劝,又得知君上英姿勃发,这才点了头。老君后亲自派了嬷嬷教导孙三小姐礼仪规矩,这有了成效之后,她那小册子才敢往君上跟前递。” “长公主那边如何了?” “卫统领半个时辰前回来了,说是幸不辱命。” “阿姊她没拦阻?” “说起来啊,这还多亏了浮娘子。”张烟杆将卫如峥的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君上,您将浮娘子留在长公主身边,实乃明智之举。” 明智吗? 周钦衍蹙眉。 他的耳畔,不期然回想起浮婼今日在街上所言。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君上信吗?若信,那便和我做笔交易吧。” 这个女子,狂佞至极。 当时他并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 可他却清楚地记得,那夜她在定国公府躲过重重禁军爬上他的床宽衣解带时,便说过这般让人悚然一惊的话。 第十五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 第二日,世子爷棱齐修被刑司局捉拿下狱的事情便在定国公府内悄悄流传开来。即便是拿人时特意选了个不被人留意的雷雨夜,即便是将此事捂得再严实,可身关府内主子,在府中当差的,都不是耳聋眼瞎的,自然也便知晓了。 但无论是护卫、小厮还是婢子奴仆,私底下未敢妄言,府中倒也算是太平。 倒是府外,柳姨娘重伤初醒指证棱世子奸污之事不胫而走,棱世子连夜被下狱一事也被人传得绘声绘色。有人赞誉君王大义灭亲秉公执法,有人辱骂定国公府世子爷德不配位需严惩不贷,有人为柳家人鸣不平的同时又为他家庆幸。 府外沸沸扬扬,府内却是平静无波。 浮婼去给柳姨娘探病时,听到柳姨娘院子里伺候的两个婢子在碎嘴。 “姨娘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三公子也不知道心疼着些,昨夜竟还传了两回水。怎……怎那般不怜香惜玉呢。” “嘘,小声着些。三公子自然是有分寸的。姨娘险些就去了一条命,三公子也是后怕,如今失而复得,难免便狂浪了些。我等伺候的,少说多做。” 冷不防瞧见浮婼,两个婢子齐齐收了声,问了一句好:“浮娘子安好。” “请问你家姨娘可在歇息?长公主命我带了些补品送过来。” 一听是长公主,两人不敢怠慢,其中一人忙道:“真是不巧了。姨娘她昨夜劳累,三公子便抱了姨娘去水榭赏雨后美景为姨娘散散疲,舒缓舒缓。浮娘子可将补品交于院中的管事嬷嬷,嬷嬷定会将长公主的好意告知三公子与姨娘。” “如此,有劳两位姐姐前头带个路。” “浮娘子客气了,应该的。” 虽说借着送礼探病的名义与柳姨娘唠嗑的打算扑了个空,浮婼还是在出了院子之后又去了两位婢子所说的水榭。 周钦衍虽将她丢在了定国公府,但也还是和她说了一嘴。这位三公子棱齐安之前因着柳姨娘重伤昏迷,便在军中告了假。如今柳姨娘醒来,也不见三公子销假回营,不得不说,这位三公子对于自己的妾室确实是宠到了极致。 位于定国公府东北角的荷花池水榭,三面临水,梁柱临空架设于水面之上。本是赏景休憩之所,此刻四周却是帷幔轻垂,那轻纱在风中舞动,掀开一角。也便是那一角,可窥见亭中设了一张檀香木案几,一张软榻。 而此刻,那软榻上,似有旖旎之色。 浮婼万万没料到竟会在此时此地撞见满池春色,脸刷地一下染上滚烫的红霞,可偏偏她的双脚竟如同生根般驻足当场。 好半晌过后,她的脚才恢复了意识,踉跄着撤离。 然而她才刚拐上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便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国公爷的妾室胡氏,国公夫人戚氏曾经的陪嫁丫头,也是三公子的亲娘,柳姨娘的婆母。 胡氏似乎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人,只一人在此,静静倚在树旁,也不知站了多久。两人蓦地撞上,她差点栽倒。 浮婼忙伸手将人一扶,随后见礼,嘴上也不忘告罪。 胡氏对浮婼是极有印象的。 她可是被周钦衍当着定国公、棱老夫人、国公夫人、长公主以及她的面,亲口吩咐让她留在府上的。且她前阵子还因着爬床而险些被君上摘了脑袋。如今她不仅生龙活虎,还代表君王留了下来,深意可想而知。 哪怕这位年轻的君王当着他们的面故意折辱了浮婼,但他确实是对她委以了重任。 “让浮娘子瞧笑话了。”胡氏浑不在意她的冒失,在站稳后,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闪现过一丝无奈,“安儿他年少轻狂,在男女之事上,容易把持不住失了分寸。” 风拂过面庞,浮婼只觉得脸庞被发丝刮得微痒,颇有些尴尬地接了一句:“三公子是性情中人。” 胡氏望向那水榭,眸光悠远:“他啊,到底还是缺乏历练。一副美貌的皮囊,便将他勾得成日里净干些混账事。不怕浮娘子笑话,当初这柳氏差点就被八抬大轿入了定国公府。” 这事,浮婼还真没听说。 她顺口问道:“那她最后怎么……” “我也就安儿这么一个孩子,他想要什么我哪儿有不满足的?可他毕竟是定国公府的三公子,娶妻娶贤,正妻的容貌是万万不能太过于张扬,免得勾坏了他。棱老夫人和夫人毕竟才是掌着中馈的,且说得在理,这婚事也就没成。最终安儿退而求其次,且柳氏也甘愿入府为妾,两人的事儿也才成了。” 没曾想这位柳姨娘入府,竟还有这番波折。 浮婼不免唏嘘。 “此番柳氏蒙受了这般委屈,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是定国公府对不住她。老夫人和夫人商议着给柳氏一些补偿,想着是不是让安儿将人给扶正。但这事还没有定论,我也便没告诉安儿,省得他空欢喜一场。” 浮婼早就从孙嬷嬷口中得知棱齐安有意将柳氏扶正,甚至还与周钦衍的意见一致,觉得此番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柳姨娘只有攀扯上棱齐修玷辱了她,才能为自己谋一个出路。 如今事情果真沿着当初他们设想的那般发展,她倒是没有一丝儿意外。 但她还是忍不住询问道:“胡夫人,容阿婼问一句。若是柳姨娘当时醒来后指证此事与世子爷无关,世子爷并不曾有意奸污她,府上又会如何待她?” 胡氏被这问题给问得一怔,她也没有避讳隐瞒:“若这般,便是她失了名节,且险些酿成兄弟阋墙的惨剧。老爷此前也曾说过,未免再发生此事,让柳家人将柳氏领回去,从此不得进国公府的大门。”语声微顿,她叹道,“这事世子爷他,毕竟是犯了糊涂,也便没有那样的如果。” 浮婼不置一词。 也便是预料到了这显而易见的局面,柳姨娘的证词,才格外让人拿捏不准。如今棱世子下狱,依旧昏迷不醒,所有的一切,当时在现场的另一个当事人,或者说,受害人柳姨娘给出的证词,便是唯一的证词,极具说服力。 阳光透过树荫,洒落一地的碎金。 恰在此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婢子急切的声音。 “姨娘,老夫人请您去前厅呢!柳家夫人携着她家的几个媳妇上门了,说是特意来接柳姨娘回府养伤小住。” 出嫁的闺女,且是向来不受柳家人重视的庶女,如今柳家人却为了她屡屡上定国公府。 胡氏毕竟是柳氏的婆母,棱老夫人也懒怠操持这些琐事,便让胡氏去应付柳家人。 浮婼望着渐行渐远的胡氏,又望了一眼迎风飞舞着帷幔的水榭。 随即,眸光落向了远处那沐浴在光影中的思凡阁。 那是府上最高的阁楼,七层之高,登顶之后远眺,能将府上风光尽收眼底。 她绕过假山,沿着遮阴的长廊徐徐而行。越是往前走,便越是疑惑。君上那夜入住的院子距离思凡阁,确实是有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她那夜被君上扔出房后,只可能有两个去处。 一个,便是长公主的院子。毕竟她当时是在长公主跟前伺候宿在长公主的居所的。 另一个,便是回浮家。 可这两个去处,都与去往思凡阁的方向不顺路。 第十六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2 长廊曲折,途经一地,竟是爬满了红火的枫藤,大片大片垂落,那铺天盖地之势,竟有与天一争长短之势,美不胜收。 流连了颇久,浮婼才又在绕了几道弯之后来到思凡阁。 望着眼前的那片空地,她脚步一顿,眸光四处逡巡。 随后,根据二楼的窗口,迅速锁定了一处地儿。 这便是她那夜“跳楼自尽”之后摔下之处。 如今早已瞧不出什么了,可按照这样的高度,她当时跳下之后确实是会血流汩汩。 一想到那般画面,她便被那血色给吓住了。这得多疼啊,她,可不敢对自己下那般的狠手。哪怕是为了这张美人皮囊,也定然是尽心护理自个儿的脸蛋,万不敢伤了分毫。 她的视线落在二楼那支棱起的窗口上,不知不觉便往前疾走了几步。 “站住!” 蓦地一声厉斥,横空一把利刃,抵上浮婼的颈项。 浮婼只觉得气血翻腾,心脏扑腾扑腾跃动得欢实。 思凡阁前,禁军统领卫如峥对她刀剑相向,不苟言笑的那张脸,漠然得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昨夜那个朝她点头致谢的人压根就不是他。 浮婼当真是未料到会在此处瞧见他,她努力攀着交情:“卫统领真是健忘,咱们这交情,还没到用剑指着对方的地步吧?更何况,我一介弱质女流,身负皇恩探查定国公府上案件……” “浮娘子,我这是为你好。君上如今正在二楼。” “君上在二楼又如何?” “浮娘子似乎是忘了上次君上离去时,是如何放话的。” 刹那,浮婼脸色一白。她想起来了! “你好生在定国公府待着,切记你的美人头颅还记在本君的账上。若你不能忆起那夜思凡阁窥见之事,那么本君也只能叹一句,红颜薄命了。” “阿婼斗胆再请教君上,红颜是否薄命,以几日为限呢?” “等到本君下次来定国公府。” 这位君王可不是省油的灯,在离开定国公府时不仅当着众人的面折辱了她,还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刀,时时刻刻吊着她的命呢。 如今,卫如峥说君上来定国公府了,且此刻正在思凡阁二楼。 那岂不就意味着她这头颅也是时候被他取走了? 狠,还是属这位君王狠。 “感谢卫统领提点。阿婼昨夜没睡好,这会子脑子有些发晕,便不去君上跟前碍眼了。您忙,您先忙。”见他缓缓收剑,浮婼略一思忖之后也极有眼力劲儿地挪步往后退。 一国之君,金口玉言。 上回她赌周钦衍是否会一刀结果了她,她赌赢了。 可这样的运气,她不确定是否还有第二次。 毕竟,彼时的心境不代表此时的心境,越是与这位君王接触,她越是拿捏不准他的秉性。前一刻还能和你和颜悦色地相谈,后一刻便能以君王威仪打压你的脊梁敲碎你的傲骨。帝王御下之术,让她颇感不适。 女子略施粉黛,腰细肤白,微跳的眼皮,却泄露了她的一丝烦躁,只盼着能顺利离开。 然而天不从人愿。 二楼的窗口,年轻的君王长身玉立,玉冠束发,手中一把山水折扇敞开,若是不知晓他君王的身份,瞧着倒是有几分文人风骨。他睨了一眼楼下,只淡淡丢下一句:“让她上来。” 浮婼暗悔自己的步子挪动得不够快,在卫如峥“爱莫能助”的眼神下,她被放行,步履颇有些艰难地沿着扶梯一步步往上走,尽量将每一步都放慢到了极致。 可即便是再慢,路终有尽时。 到得二楼,便见到其中一扇门敞开着,那位君王正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浮娘子,别来无恙。” * 二楼,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一个舒适惬意,一个如履薄冰。 短暂的对视之后,浮婼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身份悬殊,她不得不低头:“阿婼给君上请安了。君上日理万机还屡屡登定国公府,可见君上对长公主的爱重对国公爷的敬重,对棱世子强占柳姨娘一案,亦是上了心的。阿婼贸然来此冲撞了君上,实是不该。” “说不上冲撞,毕竟你也是奉旨办差。” 周钦衍似乎心情不错,竟没有为难之意。 浮婼恭敬地垂着螓首,视线规矩地落在他的衣袍一角:“敢问君上,那今日,阿婼的这颗头颅,能有幸保住吗?” 霎时,便是一阵兴味的笑声。 年轻的君王阖上手中的折扇:“浮娘子也算与本君打过几次交道了,怎还没明白本君不喜杀生呢?那日所言不过是在众人面前装装样子。本君可是对浮娘子寄予厚望呢。” 她信了他的邪。 他当时说那话时,可瞧不出半点戏谑的意味。 下一瞬,浮婼的跟前便递过来一把折扇。 周钦衍犹如开恩般吩咐道:“今儿个这日头真是够毒辣的。本君的手酸了,就有劳浮娘子为本君打扇了。” 浮婼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张烟杆,这位君王跟前的当红内侍总管,怎就不见踪影呢?这可是他的活计。 心底不忿,她的唇角却还得勾起一抹得体的笑,恭顺地接过那把折扇:“阿婼能为君上效劳,是阿婼的福分。” 说话间,她一个极为潇洒的挥扇姿势,刷地一下打开折扇。可她的动作却有些猛了,扇子就这么直直地朝着年轻君王那张养眼的俊脸上撞去。 不过须臾,周钦衍的面颊便中了招。他“嘶”的一声,薄唇溢出一声轻呼,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右眼。 “君上恕罪,阿婼有罪。”浮婼隐下那极力想要上扬的唇角弧度,屈膝便跪,将一个办事不利惹君王不快的柔弱美人演绎得极为到位,“不若……不若阿婼这便下楼去唤卫统领,让他送君上回宫给御医们好好诊治诊治。事关君上双眼,不能掉以轻心,阿婼这便去……” 手掌微微撑着地面,她便打算起身。 “回来。”岂料一只大掌却牢牢箍住她的手臂,将她重新拉了回去。她的膝盖,因着那大掌的力道,就那般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一道骨头与冰冷硬地撞击的轻响。 疼! 太疼了! 浮婼那张姣美的面容迅速紧皱起来,眉头都能皱成“川”字了。可偏偏罪魁祸首的周钦衍却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状似安慰道:“本君无碍,浮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那阿婼便放心了。”浮婼咬牙,恨不得生啖他的肉。可这会子却不得不吃下了这哑巴亏。 “本君的身子,事关江山社稷,确实是马虎不得。既然浮娘子有心,便为本君按揉下眼角吧。” 刚躲过了为他打扇的命运,这会子却被支使着给他按揉。 浮婼气苦,低垂的双眸落在自己那纤纤素手上,瞧着那被她染红的蔻丹,琢磨着是否给他挠上一爪子。 她还未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下一瞬,她眸光所及之处,便见到周钦衍颀长的身子下蹲,君王的常服下摆就这般与地面相触,沾染尘埃。 他的俊脸愈发靠近,靠近她耳畔,低沉的嗓音却是不容置喙:“不愿打扇便故意伤及本君龙体。若有下次,浮娘子便仔细着些你浮家上下那几口人。” 站起身,年轻的君王掸了掸衣袍,极为自然道:“那头便是齐修和柳氏出事的地儿,去瞧瞧吧。” 仿佛刚刚那个用浮家人的生死拿捏她的人,根本便不是他。 第十七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3 距离案发早就过去许久,长公主和定国公的人也早就探查过,刑司局的人也进行了里里外外的调查。查到的线索,也基本都已经梳理禀报过了。哪儿还轮到她一个说书女来查找什么疏漏之处? 这位君王,也不过是希望她借此回忆起那夜之事。 浮婼望向那间偏房,并未第一时间步入。而是顺着那间偏房,逡巡外间的布置。 思凡阁每一层的用处皆不同。比方说最高层,则是登高望远,或对酒当歌,或以酒抒愁,或直言天下,或诉说抱负。第七层的摆件布置,也便皆与当时的心境有关。 说回第二层。据孙嬷嬷说,这一层主要还是方便府上的夫人小姐公子们赏花。思凡阁四周姹紫嫣红,从二楼望下,不远不近,恰能赏个全貌儿。府中戚氏所出的小姐棱齐苓,便极喜花卉,总会来这儿赏花,兴致浓了便吟诗作画。还在府上举办小姐妹的雅集时,邀请众贵女上楼同欢。 国公府戚氏所出的世子爷棱齐修尚公主,二公子棱齐康外放到州府历练了。胡氏所出的三公子棱齐安在军中历练。棱齐苓作为府中唯一的嫡女,定国公唯一的女儿,难免娇宠了些。 说起来,浮婼至今还未见过府上的这位苓小姐。 “怎还不进去瞧瞧?”周钦衍见她迟迟不进偏房,催促了一句。 站定在支棱起的窗边浮婼回眸与他对视:“君上,阿婼在想,那夜阿婼究竟是有多看不开,才选择在这个窗口,以那般艰难的姿势爬上窗口,翻身一跃而下。” 窗子的开合需要借助木棍支棱。想要跳楼,便需具备一定的身高,或者借助椅凳,从窗口翻出。以这般不雅的姿势自尽,若是她,当场就想要翻脸走人。 周钦衍挑眉:“浮娘子再往右侧走三步。” 右侧? 她顺着他的指点往右侧走了三步,垂眸间,瞧见了一个门栓。 这……是一道暗门。 “出去瞧瞧。”周钦衍说道。 浮婼依言打开门栓,外头是圆廊,蔓延在整个思凡阁四周,四周则是护栏,从暗门到护栏,约莫两尺距离。 护栏的样式与阁楼的砖瓦木料一致,高度与内里的窗形成了天然的契合。怪不得她刚刚从楼下看,竟没有察觉。 若是这般,那夜她“跳楼”,便是从这护栏处跳下了。 “有想起什么吗?” 和煦的阳光打在身上,温热的春风吹拂,思凡阁外,各色花卉争相斗艳,远处,湖光山色,天地悠悠。浮婼闭上眼,徜徉在这片宁静与美好之中。 倏地,她但觉后背被一股大力一推,竟是直直地往前栽去。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下一瞬,她的腹部重重地撞向护栏,上半身被护栏紧紧拦住,免了就此摔下去再遭受一次头破血流惨状的命运。 回过神来,美人转身,含嗔带怨,怒意盈满面容:“君上此举,是真的想要让阿婼借此回忆起什么,还是想要阿婼命丧于此?” 周钦衍作势用折扇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怪本君这手有了自己的意识,该打!委实该打!本君这便为浮娘子出气。” 一连三下,下下都用了七八分力,他还真的下得去手。 浮婼望着他泛红的右手掌心,还真的是服了。 “君上不必如此,阿婼知晓君上是为了长公主才会这般心切。”浮婼无奈道,“但阿婼确实是不记得了。君上适才也瞧见了,这护栏高度足以拦下阿婼,不至于摔下。当夜……” 她的话,被梗在了喉间。 他…… 他在干什么! 男子的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手极为自然地穿过她膝下,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拦腰一抱。随后,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抬起双臂,用尽力气一抛。 浮婼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 这样的场景,竟似曾相识。 那一夜,有那样一双手,拦腰抱起她,就是这般的动作,毫不迟疑,将逐渐陷入昏迷的她往下抛去。 “我……我想起来了!是个和君上一般高的男子!那人那夜曾出现在思凡阁!就是他抛我下楼的!” 浮婼被周钦衍拦腰抱着,出于本能搂紧了他的脖颈以防真的被他抛下。激动之下,手臂难免箍得紧了些,后者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所谓美人恩,自不是这般承受的。眼见自己的脖子快被她勒断,果断地一撒手。 得了自由,浮婼的双脚落地,整个人以着奇怪的姿势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般的暧昧姿势,委实是说不得,不能说。 周钦衍脸色暗沉,使劲儿掰开她的手臂,将那双白皙修长的柔荑狠狠一甩:“浮娘子还请自重。” 究竟是谁先轻薄她在先,强行将她拦腰抱起的? 浮婼当真是有理没处诉。 跟天子讨论究竟是他该自重还是她自重的问题,她可不觉得皇权之下她能为自己诉冤。 素手微微整理了一番自己凌乱的衣裙,又理了理发丝,扶正了钗鬟,她没再纠结于周钦衍的贼喊捉贼,而是正色道:“那个将我推下楼的男子,我依稀记得他的脸。若想要追查,还请君上命人将定国公府所有的男丁集合,容阿婼一一辨认。” “这有何难?”周钦衍拔高声音,朝着底下守着思凡阁的卫如峥命令道:“卫如峥,听到浮娘子的话没?去照做。” 隔空的距离,足以让卫如峥听到楼上的动静。 这位禁军统领,天子近臣,不该听的坚决当听不见。该听的,则立马出声回应:“属下这便去办。” 他才刚要离开,便见得两道急匆匆赶来的身影。 张烟杆到底还是上了些年纪,跑几步路便气喘吁吁。他身旁的小喜子想要扶他,却被他一个劲地摆手拒了。 “张公公,可是府上出了何事?” “是,是……”张烟杆是不出个所以然来,指了指小喜子,命他回答。 “奴才们奉君上的命去盯着今儿个上门的柳家人。听得棱老夫人和胡夫人与她们谈妥了,为了弥补柳姨娘,说是要将柳姨娘扶正呢。说到底,柳姨娘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可……可这消息还没传去给三公子和柳姨娘,便传来柳姨娘不好了的消息。” “什么不好了?”楼上的周钦衍沉声发问,君王威仪展露无遗。 张烟杆和小喜子忙下跪行礼。 张烟杆歇得差不多了,缓过了气,便续上了:“刚刚柳姨娘那边伺候的婢子往棱老夫人他们待客的花厅传过话来,说是柳姨娘不好了,三公子让府上延请的两位大夫都过去看诊去了。” 柳姨娘醒转,棱世子被下狱,孔御医也便没了用武之地,昨日便离开了定国公府。 是以,柳姨娘一出事,便需要劳动府上的大夫。 “不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吗?怎就不好了?” 浮婼只觉得奇哉。 孔御医都说无碍了,竟还出了岔子。 第十八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4 “混账东西!你还知不知道轻重!柳氏重伤初愈,你就这般乱来!还生恐旁人不知你白日宣淫!” 棱老夫人的鹤年堂内,老太太坐在上首,气得直接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朝着跪着的孙子棱齐安砸去。茶盏碎裂在他身侧,溅起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背。 下首的棱齐安自知理亏,垂首认错,也不闪避,生生受了。 “祖母息怒,别气坏了自个儿身子。” 国公夫人戚氏看着他,不得不叹息:“安哥儿,我虽是你的嫡母,但咱们府上不分嫡庶,皆是一视同仁。你两个哥哥一个没有官职,一个则当了个文官外放历练,唯有你在军中任职。你父亲也是按照你喜好给你谋的这位置,是希望你能承继老国公爷的那份骁勇善战及为国尽忠为民尽责的本性。你如今沉迷女色,还记得自己是何人血脉吗?还记得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吗?” 胡氏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你嫡母说的这番剖心窝子的话,你仔细过过脑子!再是喜欢柳氏,也不能在她重伤初愈时频繁房事将人给弄得又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定国公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棱老夫人一锤定音:“给我跪祖宗牌位去!” “孙儿这就去。”棱齐安老老实实地听训,对着老夫人重重磕了个头,“柳氏那边,还请祖母看顾着些。一切皆是孙儿的错,她拧不过孙儿才会如此,切莫苛责于她。” 越听越来气,棱老夫人怒道:“还不给我滚去祠堂!” “是。” 棱齐安离开后,贴身服侍棱老夫人的嬷嬷忙给婢子们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两人上前收拾地上的残局。另有人重新给老太太送上她最喜的银针。 也是直到此时,柳家夫人一行人那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松。 她们今日上门为的便是假借接柳滟澜回府的名义向定国公府讨要些好处。倒是没想到,最终为这个庶出的女儿谋了个定国公府三公子正妻的位置。妾室扶正,历来都不被世家大族所接受。她也算是烧了高香了能峰回路转得此机缘。 只不过棱老夫人这边好不容易首肯了,便传来柳氏不好了的消息。一行人匆匆赶去,才从大夫口中得知她竟是因着那频繁的房事而差点又去了一条命。 棱老夫人二话没说就走,三公子在胡氏的恼怒催促下随了老夫人到鹤年堂请罪。她们这一行人,总不能一直守着个昏迷的出嫁女。也便来了鹤年堂,想着继续商谈一下他们家的庶女扶正一事。各种细节流程,总得走起来。 “老夫人,哥儿也是一时糊涂。她与滟澜那丫头琴瑟和鸣,也算是一桩喜事。这日后滟澜扶正,有她拘着他,也不怕他在外头养什么外室了。” 柳夫人自恃是是代表柳家来的,身后还有一众媳妇儿杵着,总得给她们树好了范儿。这说话,也便没了些遮拦。 定国公府是何等人家? 哪儿容得她这般出言放肆? 戚氏冷呵出声:“柳夫人,我敬你是柳大人之妻,给你几分颜面,但你仗着这几分颜面就胡言乱语,小心祸从口出。” “我,我这不是盼着三公子和我家滟澜能好好过日子嘛。滟澜能受三公子喜爱,这日后为他生几个哥儿,为定国公府开枝散叶,也省得三公子把持不住在外头……” “柳夫人,慎言!”戚氏扫了她一眼,“养外室,那是何等人家干的事?我定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子孙,在柳夫人口中,竟成了这般不堪的纨绔?” 四品府邸的夫人,在府上不管如何打理着一家子被所有媳妇奴仆们捧着敬着,可在这定国公府,也不过是一介下臣之妇。 国公夫人字字冷硬句句如刀,那夹杂着权势席卷而来的气场,让柳夫人当场便有些腿软。 好在她底下那把楠木椅兜着她,若不然,便出了丑。 饶是如此,她的双腿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她暗暗调整着那发颤的腿,脸上却已满是僵硬的尴尬之色:“是,国公夫人恕罪,是我用词不当。不过我这主要也是为了孩子们着想。”柳夫人调整着那染了丝颤色的音,壮着胆子对上了上首的棱老夫人,“老夫人,咱们之前商议的将滟澜扶正的事儿,再谈谈细节吧。” “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老夫人,这怎么成?咱们之前都谈妥了,我家滟澜……” “这样成日里勾着男人的,我堂堂定国公府还怎么敢再将她扶正?传出去,我定国公府上三房的主母成日里勾着爷们,成什么话了?” 妾室也便罢了,主母如此,这让外人如何看待他们的家风? 树大招风,修哥儿强占弟妾这事儿本就让外界对定国公府颇有微词,如今安哥儿这边再出点儿岔子,定国公府这百年老脸也就可以自个儿埋了去了。 哪怕是为了安抚柳氏,也不能用这样的法子。 对于柳滟澜这个庶女,柳氏本就不喜。只不过是有所图罢了,才会想着能为她谋个定国公府三公子正妻的位置。如今被棱老夫人一口回绝了这桩买卖,她心底倒也没多少在意,可此番她兴师动众而来,便是为了给定国公府施压,若什么都没做成,回府之后也是没有好果子吃。 她不得不打着商量:“既然老夫人觉得滟澜不堪为三公子正妻,那咱们也不能强求。三公子到底是血气方刚,这般下去滟澜在定国公府三天两头便得请大夫,时不时惊扰到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便不美了。我这便将她接回咱们府上。”今日便是以这一借口来的定国公府,如今再提,柳夫人深觉一点儿都不突兀。 只不过棱老夫人却是觉得可笑至极。 “柳长津就是这样惯着你这个深宅命妇的?今日我倒要看看,我定国公府上的人,他有没有这本事将人给接走!来人——” 听得棱老夫人的吩咐,立刻便有人涌入鹤年堂。 “这儿委实是聒噪得很,老婆子这耳朵被念叨得痛得紧。你们将不该出现的人都打发走,日后别什么人都往咱府上迎,平白跌了份儿。” 棱老夫人说的这话不可谓不重。 柳夫人和她带来的一众媳妇儿当即就变了脸色。待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便被一帮子粗使婆子往外头撵了。 被人扫地出门,这般狼狈的境遇,她们何时遭遇过?只觉得面皮子臊得慌。 “定国公府这是欺负滟澜一介庶女,欺负我柳家不过区区四品无法与尔抗衡。此番我等出了这道门,等在门外观望的不知凡几。棱老夫人确定府上能承受狂风骤雨,确定能承受热血儿郎的口诛笔伐?” “带出去!” * 浮婼随着周钦衍来到鹤年堂时,听到的便是柳家夫人口不择言之语,看到的便是棱老夫人毫不留情地将人扫地出门之举。 棱世子如今毕竟还担着强占弟妾的嫌疑,人证物证皆在,虽说他因着昏迷不醒还未开堂审理此案,但罪名几乎已经落实。外头将棱世子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定国公府如今也算是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应尽量避免节外生枝才是。 看来柳家人是将定国公府得罪得狠了,才会让老夫人在这节骨眼儿上气得不顾外头的风言风语,执意和柳家撕破了脸。 一行八个粗使婆子各个孔武有力,她们得了吩咐,拽着柳家人离开。见君王亲临,婆子们拉着柳家人垂首跪下,规矩至极。 错身而过的时候,浮婼不免多看了几眼。 眼见落后了周钦衍好几步,才跟了上去。 “参见君上。”棱老夫人等人见周钦衍大跨步入内,忙起身相迎。 “老夫人不必多礼,诸位平身。”广袖临风而过,颀长的身子入得那苍松翠柏之地。周钦衍将棱老夫人扶住,开门见山道,“老夫人,可否将府上男丁都喊到前厅?” “可是出了何事?” “齐修那事儿有了点眉目。浮娘子忆起那夜在思凡阁二楼有人设局让她‘跳楼自尽’。那张脸她记得清楚着呢,如今需要好生辨认一番。” 一听事关那夜,棱老夫人当即便激动起来。 若那夜在思凡阁“跳楼自尽”的浮婼是被人所害才会摔下楼。那么那个害她的人,便是此案的关键。 既然他能害浮婼,那么,他便极有可能害了修哥儿。 哪怕他没有设局对付修哥儿,那他必定也知晓内情。 若不然,也不会以“跳楼自尽”的方式对付浮婼。或许,浮婼那夜上了二楼,正巧撞见他在对修哥儿和柳氏下手,才会惨遭灭口。 “李嬷嬷,你赶紧的,亲自跑一趟前院,嘱咐管家将人都召齐了,让浮娘子去好生认认。” 戚氏一听儿子有希望昭雪,当即便要命人去办。 却被在小喜子搀扶下气喘吁吁赶来的张烟杆拦住:“国公夫人不必劳烦。卫统领已经过去了。” 戚氏一怔,当即放下心来:“那便好,那便好。” 棱老夫人却是忍不住询问:“浮娘子,你可忆起你那夜瞧见了什么,才遭这歹人灭口?” 第十九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5 后宅是女眷的住所,若让男丁们过来,多有不便。于是定国公府上所有男丁皆被安排到了前厅。 棱老夫人年事已高腿脚不利索,叮嘱戚氏和胡氏过去前厅盯着进度,随时让人传信到鹤年堂。 此种认人的事儿,哪儿能真的劳驾到当今君上? 是以,浮婼和戚氏、胡氏一道儿过去,周钦衍留在鹤年堂陪着棱老夫人叙话,张烟杆留下来伺候着,唤了小喜子跟过去。 然而他们这一行人还未出垂花门,便见到斜刺里两人在几个婢子的追赶下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 “都跟你们说了我们是来找我们家姑娘的,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认死理呢!我家姑娘是昨日随着君上来定国公府的,君上和长公主都离不得我家姑娘呢!我们见她迟迟不归家,上门来关心关心她还有错了?” 那拄着手杖的老太太仗着自己年岁大,让身旁的少年扶着,就这么以着那年迈的身子走出了如入无人之境的气势,冲破了重重阻碍,竟还真被她误打误撞找到了浮婼这边。 来人,正是浮老太太和曾氏的儿子浮书焌。 定国公府的大门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两人好说歹说,还是被门房给拦在了外头。于是浮老太太便让浮书焌带着她到了东跨院的角门,想法儿将门给叫开之后,便不管不顾地往里闯。 往里闯的同时,还不忘搬出浮家和君王、长公主的关系,众人确实是见到过长公主对浮婼另眼相待的,又见到君王还颇为看重浮婼的能力,一时之间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也便造成了如今这尴尬的局面。 “祖母,你们怎么来了?” 再是不愿承认这咋咋呼呼的老太太是自己的祖母,浮婼还是得在定国公府的夫人们面前与浮老太太保持着亲近。 毕竟在外头,他们是一家人,无论是哪个丢了人,丢的都是他们老浮家的脸。 “你个挨千刀的诶,这外头都传开了。说你当街和个尸身搂搂抱抱,将人家给气活了!这得损咱们老浮家多少阴德啊?你让我这个老婆子到下头去的时候,被那些个鬼怪戳着我脊梁骨哟!” 浮老太太上来便想要挥舞她那根手杖,可一见在场的贵人们,又生生忍下了追打不孝孙女的冲动。 浮婼只觉得头皮发麻,敢情这老太太上门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还真是闲得慌,特意跑到定国公府上来训她,嫌她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不够牢实,还是嫌他们老浮家不够得罪人?真当定国公府是什么人都能闯的? 她正琢磨着怎么安抚好戚氏胡氏,又能好生将这位祖宗给送走,小喜子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浮家老太太,您可不能这么想啊。奴才是亲眼见到浮娘子为了接住那跌出马车的柳姨娘,生生让自己摔到了地上的。她本是可以避开的呢!那会儿柳姨娘在别人眼里只是个死人,可浮娘子丝毫不避讳与她接触,那是得有多大的奉献精神和牺牲精神啊!正是因着浮娘子接住了柳姨娘,才没让她摔坏。君上命人当街将柳姨娘带回定国公府,柳姨娘才有机会从鬼门关活着回来。浮娘子做的可是件大大的好事,是柳姨娘的大恩人,是定国公府上的大恩人呢!” 说到“定国公府上的大恩人”时,小喜子自觉失言。 定国公府刚刚还与柳家人闹了一通,估计对柳姨娘也极为不满。浮娘子救了柳姨娘,恐怕定国公府也不会将她当做什么大恩人。 瞧他这口无遮拦的! 小喜子恨不得给自己打个大嘴巴子。 不过好在国公夫人戚氏开了口,肯定了他这一番话。 “浮娘子是我定国公府上的恩人不假,如今我儿是否能昭雪,也全都仰仗着浮娘子脑子里记着的东西。浮老太太,在这节骨眼儿上您若是要与浮娘子为难,我定国公府可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养尊处优的国公夫人,周身自成一股子尊贵优雅之气。单单是华贵的衣饰以及那一套头面首饰,便能令眼皮子浅的多了几分仰望与羡慕。 浮老太太一下子就噤了声,也不敢倚老卖老了。 浮书焌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发皱的布衣,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节俭清隽的读书人形象。他适时地开口:“夫人有礼了,我和祖母只不过是挂念阿姊,想来瞧瞧她是否无恙。” “瞧你谈吐,也算是念过几本书的。该知后宅里住的皆是女眷,外男不可擅闯。” 国公夫人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锦衣华服、端正肃雅的贵夫人,最是容不得眼中沙。 本就是极重规矩的府邸,如今被个老太和少年闯进了后宅,成何体统?棱老夫人掌家几十年一直不肯放手让她这个媳妇执掌中馈,这阵子才终于逐渐放权让她掌家了。可她才刚要大展拳脚,这后宅便被外男乱闯,若传出去,她掌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她这当家主母,还如何树立威/信管束府上奴仆? * 国公夫人这话若是对旁人说的,浮婼还当真要为那人捏把汗。可这人是浮书焌,浮婼是半点儿不担心。 果真,这小子丝毫没有“不知礼数”的自觉,而是开始了废话逼逼模式。 那张还没彻底长开的英俊面庞上,染着几分少年气,格外无辜道:“夫人这便错了。书焌不过十七的年纪,尚未及冠,对男女之事还未萌芽呢。读书人,最烦的便是被女色所误。是以平日里多约束自身,绝不给自己找麻烦。说起来,学堂里还真有那些个十五六岁便与府中丫鬟有了首尾的同窗。那些个人的行径,书焌是极为不齿的。未曾立业何谈成家?若他们真是有心成家也便罢了,可他们与府中丫鬟那般,也不过是想要开个荤知晓一下人事。夫人您说说,这像话吗?不娶人家,却破了人家的身子,当真是……亵渎孔孟!为读书人所不齿啊!说出来也是污了夫人您的耳。认真说起来,夫人您打理府上有方,定国公府定是不会出现这样的乱象的。府上的几位公子定然也不会那般早便被您给安排着碰了女子,更不会让那些女子有名无分……” 在以理服人方面,浮婼谁也不服,就服自己的这位继弟。 不愧是曾氏肚子里爬出来的,打蛇轻易便打到了七寸。 国公夫人戚氏越是往下听,越是面色铁青,有心想要继续说教,竟是被噎得说不出一句不是。 府上的修哥儿、康哥儿和安哥儿,当年她和胡氏亲自替他们挑了几个丫鬟来给他们的身子进行启蒙。 那几年这事儿闹得,让几个哥儿差点跟她这个嫡母反目。 修哥儿百般不从,安哥儿从是从了,只不过他自己另挑了个顺眼的,随后便将人打发走了眼不见为净。至于康哥儿,最终拗不过从了,只不过他读书人的毛病犯了,说不能白白糟蹋了人家,硬是要娶那婢子当正妻,把棱老夫人和国公爷气得不轻。至今,那给他启蒙的婢子虽然没有得到他们的认可,却是被康哥儿一直带在身边,就连去外地赴任也是贴身跟着,俨然一副正妻架势。他房里如今也就那婢子一人,前不久还传信说那婢子怀上了。 戚氏也不知怎的就被浮书焌给带歪了方向想了诸多糟心事。 她清了清嗓子:“你说的这些也算是有几分道理。好了,你阿姊还要帮着去确认嫌犯,等查出眉目了,我会亲自派人送她回去的。” “嫌犯?” 浮婼点头:“那夜我不是跳楼自尽,而是被人害得落楼。那壮实魁梧的男子出现在棱世子与柳姨娘出事的思凡阁,且还有意杀我灭口。那么我应是瞧见了什么。这个人我已经记起了他的样貌,必须尽快找出来。” 浮书焌瞬间便摇头:“不对!为何是男子?外男不得入后宅,夫人可是亲口说的。我与祖母闯进来纯属意外,难道还有其它的意外不成?且阿姊出事还是夜里,怎还有除了府上男主子以外的其它外男入内宅?” 呼吸一凝,浮婼脑中电光火石,只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 定国公府上的男主子们自然是能自由出入内宅的。那夜的外男,除了府中巡视的护卫,便是一国之君的周钦衍以及他带来的禁军。 外男…… 她冷不丁便又想起了禁军出现的问题。 那夜她不仅能顺利地躲过府中巡视的护卫,还避过了护着周钦衍所住小院的禁军,顺利潜入他的卧房爬上他的床。本该牢不可破的小院防守却轻易被她潜入。由此,她和周钦衍都一致认为禁军有问题。 只不过那批人,周钦衍都命人一一查过了,并未查到什么线索。 如果说,那夜在思凡阁二楼出现的人,是跟随周钦衍到定国公府的某一名禁军。如果说,那夜将她伪装成跳楼自尽的人是那名禁军。如果说,那夜设局让棱世子落了个强占弟妾致弟妾自尽的罪名的人是那名禁军。似乎,能够说得通。 可若那人是禁军,又有一点说不通。 他当时是如何让她轻易便闯入了周钦衍入住的小院?毕竟负责禁军的是卫如峥,其他人,有这个能耐? 且,他为何要这般做? 再者,以他的布局来看,他应是早就在思凡阁二楼点上了香,再引得棱世子和柳姨娘前后脚过来。柳姨娘曾说自己不曾自尽,那么极有可能是那人拿簪子刺穿了柳姨娘的脖颈伪造她为了保住名节而自尽的假象。 她那夜极有可能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上了思凡阁二楼撞见了那一幕,才会被灭口。 只不过,若是禁军,他的出入怎会如此自由? 他得负责护卫周钦衍入住的小院,怎能轻易离岗还不引起旁人的怀疑?事后周钦衍怀疑禁军出现问题,亲自盘查过那夜值夜的禁军情况,所有人都未指出有人在中途擅自离开。 再者…… 周钦衍曾给她看过那夜随他来定国公府的所有禁军的小像。她并不记得有人与她记起的这个害他落楼的人相貌相符。 第二十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6 没有。 没有那张脸,没有那个人。 偌大的宅院内,站定在一排排男丁跟前,浮婼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 按照管家那儿的男丁造册,她已经一一核对,连这会子正出门采买或随国公爷外出的护卫都向人一一核实过他们的体貌特征了。 没有。 根本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 那个那夜出现在思凡阁二楼的人,那个让她跳楼自尽的人,那个极有可能动手设计了“棱世子强占弟妾致弟妾自尽”一案的人,根本就不在这些人之中。 在戚氏和胡氏殷切的眸光中,浮婼只是静静地望着府上那乌压压的人群,有些不确定起来。 若不是定国公府上的男丁,那便是禁军。 可禁军,又暂时找不到突破口。 女子姝色,迎风而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右手食指的指腹状似沉思地轻敲着左手手背。一下,又一下。 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浮娘子,这里没有那个人吗?”担忧儿子的戚氏有些绷不住神色了,眼瞅着自个儿子有望洗刷冤屈了,可如今那丁点儿的希望都似要被掐灭,她这个当娘的,哪儿还能忍得住? 刑司局的监狱,哪怕他们打点过了,哪怕孔御医也会去那儿看诊,那也不是她儿子该待的地儿。 让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待在那儿,哪怕有机会醒来,也极有可能永远长眠下去。 必须尽快查出真相,让修哥儿出来,也让外头那些传得漫天飞的谣言停歇下来。无论是她家修哥儿还是定国公府的声誉,都必须保住。 浮老太太悄咪咪摸了摸腰上那个鼓囊囊的钱袋子,不屑地埋汰浮婼:“这位贵人,我家这贱蹄子脑子早就摔坏了,连家里这几口人都认不全了,哪儿还能记得你们府上的什么人啊?您可别信她在那儿瞎叨叨。她那些话儿可是做不得数的。” 浮老太太又开始数落起浮婼:“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贱蹄子不愿意给人当妾,就可着劲儿地想巴上您府上这根高枝。也不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攀上。这事关世子爷的事儿,能是她一句话就能定的吗?为了给自己谋个前程就胡乱攀扯,到时候这脑袋掉了,看谁给她装棺材里去。” 这将亲孙女往死里诋毁往死里诅咒的话,能是一个当祖母的人说的?什么仇什么怨啊! 戚氏是大家族出身,极是瞧不上这行径,倒是有些儿同情起浮婼来。 浮书焌也觉得自个儿祖母今儿个怪怪的。 她这位祖母,关起门来对阿姊打骂没啥奇怪的。可在外人跟前,她可是向来都是喜欢唱红脸的。将一个含辛茹苦将儿子和孙辈们拉扯大的好母亲好祖母形象塑造得有血有肉感天动地。街坊邻居,哪个不赞她一句好? 今儿个祖母,怪,忒怪了些。 从她硬拉着他闯入定国公府后宅那会子,他就觉得不妥。读书人的礼教告诉他,不能行如此无礼之事。可拗不过祖母,只得硬着头皮跟了。 这一路硬跟,一路唱反调。祖母好像生怕阿姊太受国公府看重,又好像……生怕阿姊查出些什么。 * 棱老夫人的鹤年堂内。 “君上,老身茹素,委屈您同我一道用午膳了。” 正是用膳的时辰,棱老夫人自然不能怠慢了君王。只不过她上了年岁,荤腥之类不太克化,食用的大抵都是些清淡素雅的菜食。 “巧了。近些日子给老君后请安,她还念叨着本君太重口腹之欲了,让本君陪着她一道儿礼佛茹素。”周钦衍承了棱老夫人的让,坐在主位,也不必张烟杆替他布菜,举箸夹了一筷子那鲜嫩的菜芽儿,“这些膳食,甚好,甚好。” 张烟杆见不用布菜,也是闲不住,开始腆着脸给周钦衍打扇儿,还不忘笑着应和:“老夫人您还真别说,君上这人最是不挑嘴。奴才伺候在跟前那么些年,也没见君上因着不满膳食而治罪御膳房宫人。” “就你闲得没事多嘴,滚去浮娘子那头问问,可有眉目了。” 被嫌弃了,张烟杆也依旧笑眯眯着,他忙应喏。 只不过还没走出几步,便有婢子得了国公夫人的吩咐一路小跑着前来传信了。 “禀君上,禀老夫人,浮娘子没找到人。” 进膳的动作微微一滞,周钦衍蹙眉。 “府中上下的男丁,都查问明白了?” “是,现下浮娘子也一筹莫展。戚夫人和胡夫人都在那头等着,怕君上和老夫人等急了,忙命奴婢先行过来禀报。” 这样的情景,是周钦衍万万没预料到的。 浮婼既然忆起了那谋害她的男子,只需要盘查定国公府男丁即可。 按理说,一切该极为顺利。 可如今,竟出现了意外。 那男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老烟杆,你亲自跑一趟刑司局,借调两个画师过来。”周钦衍唤住还停在原处的张烟杆,吩咐了一句。 既然在定国公府暂时寻不到,那便靠着画像寻人。他还不信了,严密排查之下,那人还能藏匿得无影无踪。 “老奴这就去。”张烟杆应下一声,扶着老腰跑了出去。 因着这一变故,用膳的气氛便多了一丝沉闷。 棱老夫人一叹:“修哥儿这事,原想着能柳暗花明了,谁承想竟又生阻碍。” 周钦衍接口道:“柳氏曾说那夜她未曾自尽,可想而知,是有人想要让齐修担上这个强占弟妾致使其自尽身亡的罪名。若非浮娘子那夜‘跳楼自尽’闹出的动静太大,若非婢子奉命上楼去打扫,也不会过早发现二人。柳姨娘那条命恐怕就此去了。而齐修也不会只是‘强占弟妾未遂’的罪名。那人与齐修,或者与定国公府,应是存在着某种仇恨。不仅是想要毁了定国公府的继承人,也想要毁了定国公府的百年门楣。老夫人可想到什么有嫌疑的人?最近府上可有得罪什么人?” “若说是我儿在朝堂上得罪了什么人,那犯不着用后宅这些阴司手段。若是……若是……” 棱老夫人似想到了什么,双眼微亮。不过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一猜想。 “老夫人应是有了怀疑的人?” “有倒是有,只是,这要说是仇恨,那是当真谈不上,也不过是与小儿女们相关的一点儿纷争罢了。” “哦?老夫人不妨与本君说说?既然暂时没有别的法子,兴许还能寻到什么突破口呢?” “君上若是不嫌污了自己双耳,老身便与您说道说道。”棱老夫人斟酌着措辞,这才徐徐开口,“其实说来,这事和诚宁伯府有些牵扯。” 一听“诚宁伯府”,周钦衍便挑了挑眉。 老君后的娘家,可不就是诚宁伯府嘛。老君后还塞了个孙三小姐孙袅袅进了那选后名单。 “其实在给安哥儿挑选适宜的婚配女子时,我们家就和诚宁伯府走动得频繁些。虽然诚宁伯府如今没落了,族中子弟至今也没个能撑得起门庭的。但我和他家华老太君是打小便有的情谊,且孙老太爷在世时,两家人还口头定下过孙子辈的娃娃亲。是以,我和华老太君便做主,先让安哥儿和她家的三姑娘相看相看。”棱老夫人没说的是,修哥儿与长公主琴瑟和鸣。原本该是嫡出的康哥儿与诚宁伯府的三姑娘相看,无奈康哥儿读书读得性子拧巴,被婢子教导了人事之后便觉得不能对不住人家,只认准了她一人。好在定国公府三个哥儿,无论嫡庶皆是人中龙凤,由安哥儿顶替康哥儿,两家人都无甚意见。 周钦衍的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这位三姑娘,可是诚宁伯府嫡出的孙三小姐?” “正是。” 这会子,周钦衍突然有些失笑。 老君后属意的君后人选,原来竟还和人家定下过娃娃亲。 棱老夫人继续道:“这位三姑娘名唤袅袅,孙袅袅。她是诚宁伯府大房从旁支过继当嫡女养着的。说起来,袅袅这孩子在半年前突然一鸣惊人成为京师第一才女,当真是惊艳了所有人。老身一直便可惜,若是她能入定国公府,准能将安哥儿好好管束,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安哥儿如此这般不务正业沉迷女色。可是在她一鸣惊人之前,袅袅这孩子一直都是才名不显,在贵女圈中无甚突出的。容貌方面,无功无过,属于耐看型。也便是如此,安哥儿与人家相看过后,便有些瞧不上她。再加之那会儿他无意中邂逅了柳氏,便对其魂牵梦萦,非得让他娘找媒人去提亲。食色性也,当真是糊涂,乱来!” 这之后的事情,不消说也都清楚了。 棱齐安不满意孙袅袅,却沉迷于柳滟澜的美貌,非她不娶。后来家里不同意他娶一个四品府邸不受宠的庶女当正妻,退而求其次,他纳了她入府。 至于诚宁伯府那边,经了这一遭,自然是结不成姻亲了。 周钦衍分析道:“这结不成亲,也不能算结仇吧?更何况您和华老太太多年的情谊在里头。” “若是正儿八经地说两个人没看对眼,其实也就没那么多事儿了。可偏偏安哥儿当初想要娶柳氏,闹得那叫一个大,甚至还不惜贬低袅袅那孩子。他说的那些话偏巧又传了出去,闹得两家人脸上难堪,也辱了袅袅那孩子的名声,连累了孙家的其她女娃婚嫁之事都有些坎坷。都是世家大族,体面了一辈子,没承想竟被安哥儿的话给落了面子。自此,诚宁伯府便与我府上疏远了,华老太君也不太爱与老身走动了。老姐妹几十年的情谊,说断就断了。哎……皆因这不成器的子孙,竟成了这般。” “如此说来,定国公府和诚宁伯府的恩怨,源自于小儿女官司,确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周钦衍慵懒地支着下颌,下着判断,“即便是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应也不至于做出此等阴损之事。再者,此番身陷囹圄的是齐修,对齐安反倒并未有实质性的打击报复。若说是诚宁伯府所为,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可若说他们这是破釜沉舟想要借此毁了定国公府继承人毁了定国公府的百年门楣,又觉得为了这点儿小儿女官司,委实是太过了,理由依旧站不住脚。” “是啊,老身也觉得不太可能。” 这头两人皆推翻了诚宁伯府下手的可能性,外头便传来了婢子激动的声音。 “君上,老夫人,找着了!浮娘子将人给找着了!” 人未至声先至。 难得的,府里办差的着急忙慌起来没了规矩。 只不过这时候,棱老夫人却一点儿都没怒,而是满心欢喜,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闪现着急切:“找着了?是谁?” “是鹤年堂负责洒扫的贾婆子。” “不是说是个男子吗?怎生是个粗使婆子?竟还是老身院子里的?” “说起来多亏了浮娘子的继母曾氏。” 周钦衍和棱老夫人已经知晓浮家老太太和浮书焌擅闯定国公府的事儿了,没想到如今又听到了曾氏。敢情浮家一大家子是都要跑来定国公府一日游了? 那婢子也不赘言,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都说了。 * 话说曾氏是在知晓浮老太太和浮书焌入了定国公府之后,放心不下也跟了来。在门房那边磨了老半天,依旧不得其门而入。 也正是那会儿,她瞧见了八个粗使婆子将柳家人轰出了门。 她趁机和婆子们攀交情,那粗使婆子才见过浮婼和君上去过老夫人的鹤年堂,不敢怠慢,便与管家说了。这不,管家也便去请示了一番,将人带了进去。 一进门,曾氏便直奔站在一众男丁前凝神沉思的浮婼,手一伸,爪子就不客气地拧上了她那柔软的耳垂子。现场一阵鸡飞狗跳。 “你个不孝的贱蹄子,让你祖母那么大年岁了还为你操心,跑那么老远就为了看你一眼。还有你阿弟,他为了你,连温书都不温了,少温一天可就离状元梦更远了几分啊!他对你这个阿姊那叫一个情深义重!你呢?在定国公府住下了也不知道让人传个口信回家。若非被我拦着,你爹可也要上门来瞧瞧你这不孝女了。” 曾氏一个劲给浮婼使眼色,可浮婼却被她捏得耳垂子疼,麻溜儿地躲闪开来。这一追一赶的,那叫一个热闹。浮老太太也加入了进来,招呼着浮书焌一块儿去堵浮婼。 这三追一的局面,让浮婼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她被曾氏一把扯住了腰,又被她提溜了起来。 双脚腾空,她就那般怔怔地瞧着这一幕的发生,难以置信曾氏的力气竟这般大。 短暂的一瞬,她脑中的迷雾倏地便散了。 在被曾氏放下地之后,她竟给了曾氏一个大大的拥抱,令曾氏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后,浮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那八个轰走了柳家人之后原本只是过来看会儿热闹的粗使婆子。 站定在其中一个之前,直指她便是那夜上了思凡阁二楼并将她伪装成跳楼自尽之人。 这个人,正是负责鹤年堂洒扫的贾婆子。 * 前院这边,国公夫人戚氏打发了男丁们都各自去忙差事,当即命两个婆子将贾婆子给绑了,开始审问。 贾婆子却是咬紧了嘴压根不松口。 直到定国公从府外回来,直接便命护卫给她上了军法。 贾婆子熬不住,最终招认是她所为。 可她却也道出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事儿。 “老奴不是为了自个儿,老奴是受大小姐指使。” 大小姐…… 定国公府的大小姐,棱齐苓。 第二十一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7 百灵居。 灵,寓苓。 正是定国公府大小姐棱齐苓的居所。 作为府上唯一的姑娘,且是国公夫人戚氏嫡出,自是受尽宠爱。棱齐苓又是那等出水芙蓉般的姿容,天然去雕饰,不需描眉点唇,便易令男子折腰倾心。及笄之龄,府上已经开始给她相看亲事。不过棱老夫人和戚氏自是不舍她那般早就出嫁,即便定下亲事,应也要多留她几年。 此刻,她正对镜理红妆。 纤细的眉笔勾勒于柳叶眉,缀上那细闪的眉粉,更添灵动。右手指腹轻轻蘸取口脂,点涂在粉、嫩的唇上,细细绘染。上下唇瓣轻抿,那灼灼耀眼的蔷薇红便彻底晕染于唇。 “大小姐,不好了!出事了!”有婢子慌乱地奔进了内室。 大丫鬟银霜当即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主子的内室能是你随便乱闯的?” “奴婢,奴婢只是……”那婢子委屈,可又在银霜的眼神下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开口。 银霜说道:“自个儿掌嘴二十。” 婢子见棱齐苓并未阻止,心知这掌嘴之刑是逃不脱了。一闭眼,她便狠狠地朝自己脸上左右开弓。 等到一张清丽的面容因着那此起彼伏的啪啪啪声而疼红时,她才在二十下结束时缓缓睁开了眼。 也是直到此时,棱齐苓才淡淡开了口:“我将你从杂役提到跟前当二等丫鬟,不是让你一直这么冒冒失失给我丢丑的。今日便罢,是在自己府上。若哪日你随我赴宴闹了这等笑话,旁人是笑你一个小小婢子,还是背地里说我管束无方,说我定国公府治家不严?” “奴婢知错了,一定好好跟嬷嬷学规矩,跟银霜姐姐学着怎么伺候好小姐。” “若有下次,我这院子便留不得你了。”樱唇一开一合,那蔷薇红的口脂,美艳之余,又多了几分不近人情。 婢子再不敢造次,低垂着脑袋连连称是。 棱齐苓见她如此,这才问道:“说吧,什么事这么慌乱?” 婢子支支吾吾,声音已经染上了一丝更咽:“我娘她,被那位浮娘子认出来了。国公爷亲自命人对我娘动了刑,她熬不住,供出了实情。” “轰——” 这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棱齐苓正梳着自己的一头漆黑光滑的秀发,手指紧捏着那发梳,竟似觉察不到那尖锐的梳尖儿扎入了自己细嫩的肌肤。 “你再说一遍。” “国公爷和夫人他们,已经知晓那夜是大小姐吩咐我娘……” “住口!” 棱齐苓冷声喝止,那娇软的身子摇摇欲坠。 婢子的哭腔愈发明显:“大小姐,我娘熬不住酷刑才会如此。请大小姐行行好,为我娘说句好话吧。她本可以到了年岁之后出府荣养的,可如今……一条命恐是不保。阿茵给大小姐磕头了,求大小姐救救我娘吧。” 说罢,阿茵便磕起了头。 贾婆子虽只是个洒扫婆子,但在棱老夫人院子里干事儿几十年了,自是得了些敬重。若非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谋一个前程,怎可能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儿。 “阿茵愿意仍旧当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小杂役,阿茵可以不再当什么二等丫鬟。求大小姐救救我娘吧,求大小姐救救我娘。” 耳畔皆是哭声,棱齐苓亦是心烦意乱。 这段时日府上并不安生,她闭门不出,成日里侍弄着院中的花草,强逼着自己画些无甚灵意的画儿,提前绣着自己的嫁衣。 可到底,她还是没有躲过去。 而她此事,还涉及了她的两个哥哥,还涉及了整个定国公府,更是无法善了。 一步错,步步错。 她从软凳上站起身,脚步竟有些虚软起来。 她得去父亲和母亲跟前告罪,她得去祖母跟前告罪,她得去两个哥哥跟前告罪,她得去…… 可她才刚走出内室,便见到一行人大步而来。为首之人怒气冲冲,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怒意,一进门,他便一脚狠狠踹向她。可到底还是顾念着她单薄的身子,收了力道,最终只是踹上了她的小腿部,令她吃痛一下子摔跌在地。 “孽障!你是嫌我们府太荣光,想要凭你一己之力将整个定国公府都给毁了吗?辱了你大哥声誉亲手送他入牢,又让你三哥怨恨上你大哥,你这个妹妹当得,还真是极好!极好!如今外头流言蜚语四起,我定国公府沦为笑柄,呵!若还是当年,老子直接捏断了你这吃里扒外的孽障的脖子!” 定国公自从向君王交出兵权,便一直修身养性,早就收起了那些个兵匪气。可今儿个乍闻一切都跟府上一家子都宠在掌心的女儿有关,暴脾气上来,便又有些收不住了。 戚氏忙拉住他胳膊,死命劝道:“老爷,事情还未查清楚,您怎能如此对苓儿?一切都是那贾婆子的一面之词,咱们家苓儿的品行你是知道的,她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伤及他人性命的事儿的。你且收收你那火气,听听苓儿如何说。” 胡氏也跟着帮腔:“是啊老爷,苓儿的性子您最是清楚,她就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平日里侍弄花草吟诗作画,怎么可能有害人之心?万万不可不分青红皂白就污了她的清白。她这还在说亲呢,若传出去,您让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说话间,胡氏便去扶棱齐苓。 养在富贵窝娇生惯养的娇儿,自是无法承受那狠狠一踹。棱齐苓此刻正紧绷着她那张小脸,泪盈于睫,我见犹怜。 可她却倔强地拒绝了胡氏的好意,执意不起。 “你祖母和你母亲从小就娇宠着你,就养出你这么个性子?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说!为何要做出此等事?”定国公见她如此,愈发来气。一双锐利的眸子紧锁住这个向来便疼宠的女儿,只觉得这么多年竟养出个白眼狼来。 棱齐苓心绪起伏,胸中郁结,最终只是挪了挪自己摔倒时的膝盖,朝着定国公的方向跪着,可她却挺直了柔弱的背脊。 柔软的女声出口,道出自己的阴差阳错。 “我确实是差使贾婆子在那夜去了思凡阁二楼,让她帮我除去柳姨娘。” 只此一句,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向来养在深闺的女儿,偶尔与其他府上的贵女们走动游玩办些个雅集,心思最是纯粹不过。可她,何时竟有了这般的狠意? “那夜我约了柳姨娘去思凡阁,随后让力大如牛的贾婆子扮做男子,企图将她强行推下思凡阁,造成她自尽身亡的假象。”说到这儿,棱齐苓满是懊恼,“可贾婆子阴差阳错将恰在那时出现在思凡阁的浮娘子当成了柳姨娘,就这么将她害了。” 这事,贾婆子已经招认。 如今再次听到,定国公火气上来,直接踹翻了近前的一把椅子。 “孽障!当真是孽障!”定国公在戚氏和胡氏的齐齐拉扯之下,才暂歇怒火,“接着说!将你干的那些个腌臜事都给交代明白了!” 棱齐苓却是使劲摇了摇头,泪珠子掉落,无声悔恨。 “苓儿干的糊涂事,就这么唯一的一桩。我可以对天起誓。大哥和柳姨娘的事情,当真不是我设计的。我事后知晓大哥和柳姨娘被发现于二楼偏房时,还狠狠吃了一惊,斥了贾婆子办事不利竟将近在咫尺的柳姨娘弄混。可贾婆子毕竟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她说自己当时有些慌张,将人推下楼之后便没敢逗留。我询问她我大哥和柳姨娘怎会在偏房,她也不知道个所以然。父亲母亲,苓儿所言句句属实。大哥/疼我爱我护我,我怎可能设局害他?让他声名扫地不说,还让定国公府百年声誉丧于一朝?”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要害柳氏?” “我……我……”棱齐苓似有些难以启齿,最终松开咬紧的贝齿,缓缓摇头,“我不能说。” * 早在定国公从贾婆子那里审出此事跟府上的大小姐棱齐苓有关时,浮婼便规矩地由着他们自家人去处理了。 她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去看国公爷发飙教训女儿的场面,更何况她如今还带了三个拖油瓶——浮老太太、曾氏和浮书焌。 这不,她借故要来鹤年堂给君上复命,这三个拖油瓶便也一道儿跟了来。 一路上,浮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你这贱蹄子真觉得自个儿有九条命呢?竟敢跑来管国公府的事儿,嫌命太长是吧?” 浮婼却是趁着老太太不留神,直接便夺过她腰间系着的钱袋子。 故意当着她的面掂了掂那分量,她试探道:“祖母今儿个是真的关心阿婼而来,还是受了某些人的好处才特意跑了这么一趟?” 浮老太太眼见自个儿的全部家当都被这不孝孙女给抢了,当即哭天抢地起来:“你这是想要我老命啊!连老太婆攒了这么多年的棺材本儿都抢!当真是没天理啊!挨千刀的,你这贱蹄子,谁收了你去吧!如此不敬长辈,阿婆地狱受尽业火焚烧,定是饶不了你的!” 拄着个手杖,明明一副走路都不利索的样子,可偏偏她那声音却是洪亮如钟,控诉起来时生恐旁人听不见,简直是将她怎么埋汰怎么来。 浮婼到底是个女子,还是想要自己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名声的。她不得不将那沉甸甸的钱袋子重新塞还给了她。 倒是这时,曾氏说了一句:“娘,我前几日见您这钱袋子还空着呢,说是贴补了家里的书铺。怎么今儿个就这么鼓囊囊了?” 这不是给自己拆台是什么? 浮老太太略有些心虚,可仗着自己是曾氏婆母的身份,脸色一板,不客气道:“就不准我老太婆还藏了点儿私房?” 浮婼默默忍笑。 得,都不是省油的灯。 浮书焌却是瞧着那钱袋子,若有所思。 一行四人来到鹤年堂,浮婼这才发现禁军统领卫如峥早就先一步过来复命了。 她硬着头皮,带着三个拖油瓶给鹤年堂的贵人行礼。 浮老太太在知晓面前那尊贵的人竟是一国之君时,到底还是收敛起了倚老卖老的不屑神色,在曾氏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周钦衍没骨头似地慵懒而坐,也不喊起,只是一一扫过底下跪着的人。随后视线落在浮婼身上,极具审视意味。 一甩宽大的衣袖,他接过婢子喂过来的一块蜜瓜:“卫如峥说,贾婆子只承认害了你,拒不承认齐修和柳氏的那桩事儿是她所为,你怎么看?” 第二十二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8 朝来寒雨,风过处,谢了春红,满地皆是姹紫嫣红的残留。 长公主的院落。 听着窗外那雨滴敲打屋檐的声响,浮婼还打算再眯会儿,便被咋咋呼呼的曾氏给拉扯起来了。 “你还有心思睡呢?咱们都被强制留在定国公府两日了,你祖母她年岁大了,在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委实是待不住,这两日胸闷气短差点就背过气去了,你还是得使法子将人给弄出去。” 暖被滑落,美人细腻白皙的肌肤一路沿着锁骨而下,隐入那薄薄的一层衣衫。胸前的万种风情,随着她不经意间的一垂眸一抬手,愈发显眼了几分。 浮婼睁开那惺忪的睡眼,无奈叹息:“是她老人家自己非得闯入定国公府的,如今回不去了,还能怪谁?阿娘若是有这等功夫,还不如去好生询问一番祖母,她那钱袋子是如何短短时日便装得那般沉甸甸的。” 若非受了他人的好处,她可不信这位腿脚不利索的祖母会吃力不讨好跑这么一趟。还真是钻进钱眼里了,也不怕将自己折在了定国公府。 曾氏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没问啊?老太太死活不开口,一问就跟我急,我还能真逼急了她?你也甭总将目光放在老太太那钱袋子上头了,想想如何让我们几个出了这定国公府的大门才是头等大事。虽已给你爹捎去了消息,可他在外头不明就里,定然也是担忧不已。” 提起这个,浮婼便头疼。 那日周钦衍金口玉言,让她家的三个拖油瓶,也一并在定国公府上小住。 说是小住,不过便是防着他们乱说话。 “老夫人,您且安排浮娘子她家人也在府上住个几日。苓儿是齐修的妹妹,也算本君的半个妹妹,她的名声,可不能有污。横竖苓儿的这一桩事儿,本君是不会让人有机会宣之于口再次辱没您府上门楣的。浮娘子的家人,想来也不会是那嘴碎的人。端看他们在府上的这几日是否能安分守己,再送他们离府不迟。” 棱老夫人闻言,忙朝着年轻的君王欠了欠身:“谢君上体恤。如此,那便安排浮娘子的祖母和继母与她住在一处吧。至于这位小郎君,不如便在客院暂居。” 浮婼奉旨留在定国公府,住的便是长公主的院子。于是浮老太太和曾氏便与她同住了一间。至于浮书焌,身为外男自然不好停留此处,住的客院与这儿也有好些距离,这两日他倒是想过来,却被垂花门那边的守门婆子给拦在了外头。 室内只得一张床,内室的床自然是留给了浮老太太和曾氏,浮婼则睡了榻。 好在这榻够宽够长够舒坦,她夜里倒也没有因此而落枕。 “阿娘,老太太醒来了?”被曾氏在耳边叨叨了一番,浮婼一扫睡意,长臂一伸,捞过了自己的外裳。 “老太太觉浅着呢,每日鸡没打鸣就醒了。醒过来之后就开始数她那钱袋子,又在我耳边跟我提八百回想回去。我哪儿有法子啊?这不,刚去长公主的小厨房腆着脸从个婆子那儿讨了碗鸡丝燕窝粥,有了这好东西,老太太双眼发光,才消停下来。吃完还想闹你,听说我求了人才得了那好东西,这会儿跑去给长公主道谢呢。” 提起长公主,浮婼不得不叹息。 夫婿昏迷不醒对她而言已是万般打击,周钦衍又将人给下狱了。她虽不记得前尘往事了,但长公主院落里的一些婢子显然在她为长公主说书那会子与她处得极好,愿意与她说些体己小话。 她也便得知长公主想去刑司局的牢房探监,屡次被拦在外头。 要说狠,浮婼还是不得不佩服周钦衍。 即便他再信任棱世子,可真相一日不明朗,长公主便得一直承受自己的驸马被人非议,那般的婚事,于长公主只有痛苦,并无它益。周钦衍显然也是希望她与棱世子断了关系,就此抽身,和离收场。说起来,他对长公主,虽不似寻常百姓人家那般,但也算是照拂有加了。若不然,他何必如此费心? * 用过早膳,浮婼和曾氏去了长公主那边请安,没承想却见到浮老太太竟和长公主说得热闹。 老太太上下嘴皮子一张一合,将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巴拉巴拉地聊着。脸上的褶皱随着她的表情一动一动,格外生动。 长公主生来便处于宫闱,出嫁后也是深居内宅,何曾体验过市井小民的烟火气?她听来只觉得新鲜,竟是听得格外入神。 金尊玉贵的人儿,褪下了那雍容华贵的外衣,骨子里,也不过是一个渴望见识人间烟火的女子。 也便是浮老太太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时,婢子跑进来传话,说是君上宣召浮婼入宫。 君上之命,自是不得违抗。离去前,浮婼还能感受到浮老太太那颇有些幽怨的小眼神。 小老太太那眼巴巴渴望自由的眸光,竟让浮婼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硬掺合进来,能成为这被束缚了自由身的笼中雀? “浮娘子,张公公吩咐奴才接您过去。” 小喜子早就候在马车前,见浮婼出门,立马迎了上去。 “有劳小喜子公公了。” 马车低调,车辕似乎随时都会散架,就连那车帘都有些破漏,那布料已经泛黄,看着格外磕碜。 车夫等两人上车之后,便打马扬鞭,吆喝着让那老马奔走。 坐在马车内,浮婼不免猜想周钦衍此番宣召她入宫所为何事。 距离那日贾婆子招认是受棱齐苓指使,已经过去两日。 可线索到这儿就断了,棱齐苓和贾婆子都说棱齐修会和柳姨娘一起出现在思凡阁二楼她们并不知情,贾婆子也拒不承认自己出手设计过两人,更别提她用那簪子扎破柳姨娘的脖子造成她自尽的假象。 “卫如峥说,贾婆子只承认害了你,拒不承认齐修和柳氏的那桩事儿是她所为,你怎么看?” 浮婼犹记得两日前周钦衍丢给她的这个问题。 对于这位棱大小姐和贾婆子的话,浮婼并未全信。可也觉得棱齐苓应是不会那般冷心冷肠对自己的亲大哥下手。然而府上的下人,也没人说这位棱大小姐与柳姨娘有怨,她想要柳姨娘死,便有些让人琢磨不透。偏偏这位棱大小姐哪怕被国公爷盘问,也不愿道出个中缘由,令此案更添了疑点。 收回纷乱的思绪,浮婼掀起窗帘往外望去,便觉有些不对劲。 “这条路,不对吧?”哪里是去皇宫的路?反倒是离皇宫越来越远了。 小喜子忙笑着解释:“君上不在宫里,让奴才将浮娘子接去见他呢。” 不在宫里,却传话说让她进宫? “奴才其实也不解呢,还是张公公告诉奴才的。君上若总是出宫,总会被大臣们念叨,也会给了有心之人可趁之机。为着定国公府的事儿,君上这阵子没少频繁出宫。是以这次,便微服出宫,传话时也便瞒了国公爷府上的人。” 如此,浮婼便了然了。 “不愧是烟杆公公,总能轻易便猜中君上的心思。” 小喜子瞬间捂嘴:“浮娘子您可千万别再喊张公公烟杆公公了,他不爱听。” “君上不是还总唤他老烟杆吗?” “那是君上,能一样吗?”小喜子与浮婼悄咪咪道,“奴才也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的。张公公这名字,还是因着他那个吸大烟的爹得来的。他爹是个烟瘾,为了抽上那一口,不仅将结发妻给卖了,还将自个亲儿子给卖进了宫。于是啊,张公公对烟杆这两字,深恶痛绝。” 没想到这名字还有这一层来由。 浮婼不免对张烟杆同情起来。 “你放心吧,待会儿见到他,我定然不会再唤错了。” * 约莫又走了半盏茶的光景,马车停在了松韵茶坊。 大早上的,茶坊却是热闹异常,那些个喝早茶的早就围坐在了一道儿。天南海北地说着话儿。 浮婼和小喜子随着小二上二楼雅间,听得小二热情地介绍道:“今儿个咱家请的这位说书先生讲的东西与别家的略有不同。客官若也是好奇定国公府棱世子和柳姨娘之事的,当是有耳福了。京师的茶楼酒馆,也就我们松韵茶坊才能得了这头一份儿先呢。” 雅间的门被打开,一道属于男子的轻佻笑声传出。 “浮娘子今日确实是有耳福了,不妨好好品鉴一番。” 第二十三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9 雅间门由内而开,浮婼但见那男子一袭绯衣松松垮垮,通身慵懒矜贵的气质,眉眼含笑,美艳不可方物。那种男子的阴柔之美,在于妖,在于娆,在于能催人生情,动人心魄。 是以,他虽语出轻佻,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第一眼,浮婼便觉满室都因着这一抹绯色而生了夺目之辉。 第二眼,她竟觉得他这份美,异常眼熟。 第三眼,她恍然,这份美,竟与周钦衍极为相似。同样都有着一股子矜贵之气,慵懒之态,傲人之姿。只不过周钦衍之美,不似他这般阴柔,而有着茁壮向阳的阳刚之感。偶尔病恹恹也依旧能轻易便靠脸营业,岂是那寻常的男子阴柔之美能及。 “浮娘子,这位是淮炀侯府的小侯爷。”小喜子见浮婼不识得眼前之人,忙小声提点,自己已然先行给小侯爷蔡昱漓见礼。 天子脚下,遍地权贵。小二每日里送往迎来,京中的权贵也认识不少。对于淮炀侯府这位小侯爷,亦是熟络得很。 “小侯爷,那小的便先去忙了。您几位随意,有需要的随时唤小的。” “行,忙去吧。”蔡昱漓朝他抛去一锭碎银,后者立马接住,谄媚地笑着又躬身行了个礼,这才下楼走人。 浮婼静静地瞧着眼前的人,屈膝朝他见礼:“阿婼见过小侯爷。” 淮炀侯府的小侯爷,蔡昱漓。 忘却前尘往事之后,浮婼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身陷囹圄,从那时起她便知晓,想要活着,这朝中局势,她需得摸清。好不容易从牢中出来,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供周钦衍驱使,自然是将该打听的都打听明白了。 淮炀侯浮震元早年征战沙场,他前任夫人卫氏亦是女中豪杰,女作男装随他出生入死。没曾想那一年隆冬的大雾夜,敌寇夜半来袭。她以孕身杀出一条血路救下淮炀侯,却因阵痛而御马不利,最终马儿载着她消失在大雾之中,自此杳无音讯,被传丧命于敌手。 淮炀侯也是个情根深种的,遍寻夫人下落,过了约莫五年才续弦。继室蔡夫人是个深明大义的。知晓淮炀侯对卫氏难以忘怀,并不着恼,而是温柔以待,两人在大婚后过了足有一年才真正圆房。自此后,两人敞开心扉,琴瑟和谐,得了两女。即便两人一直无子,淮炀侯也未曾纳妾。碍于族中压力,淮炀侯过继了蔡氏娘家三哥那一房唯一的嫡子。说起来,她娘家三哥也是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建功立业谋了个侯爷的前程,却因旧疾缠身殒命,三嫂悲恸扶棺,一口气没喘上来竟这般去了。三房竟只留下蔡昱漓这一七岁稚子,无人可依。 恰逢蔡氏无子,与淮炀侯一番商量,便过继了蔡昱漓。只不过她三哥的爵位不能无人为继,是以便保留了他的蔡姓。 自十六岁始,蔡昱漓便承了他生父的爵,人称小侯爷。 淮炀侯与蔡氏膝下的两女如今皆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侯府嫡次女浮妍恋慕当今君上,闹出许多有辱权门贵女身份的事儿来,在京师成为谈资。嫡长女浮鸾似是寻常的闺阁贵女,未曾听说有什么出格的。 * 蔡昱漓宽松的袖角垂落,掀起一丝凉风:“浮娘子,请。” 浮婼与小喜子相继入内。 说是雅间,实则空间并不大。 周钦衍一袭锦衣,正病恹恹地靠在榻上,闭眼假寐。俊朗的面容有些惨白,似经历了一番锥心刺骨的疼痛。 张烟杆伺候在他身侧,正躬身给他捶揉小腿肚,嘴里一个劲安抚着,絮絮叨叨的模样生恐这位君王下一瞬就羽化登仙而去了。 卫如峥笔挺着身子,目不斜视,秉持着护卫之职。 只不过这雅间内,却有一名女子。 女子纤纤,婀娜中自成一抹妩媚动容。瞧那装束,自然不是宫婢。周身透露出来的贵气,让人一眼便明白她应是哪个府邸出来的大家闺秀。然而她那眼神却丝毫不避讳地凝在了榻上的周钦衍身上,那般露骨,那般旁若无人,这般的大胆行径,又不似寻常的大家闺秀能做出的。 “阿婼见过君上。”浮婼与小喜子皆下跪,对着君王行着最大的礼节。 俯身,手背触着额际,与地面紧紧相贴。随后,徐徐抬首,眸光落在前方,却规矩地不敢多瞧。 假寐的周钦衍懒懒地掀眸睨了她一眼:“起吧。” 那嗓音,距离上次听见,多了丝沙哑与无力。 浮婼应声站起,却掩不住好奇。 才短短两日,他那身子骨似乎愈发不好了。 然而当她想如那日那般窥视他的寿数时,竟是无论如何都窥不见那天机。 周钦衍换了个舒服的位置躺靠着,似乎来了兴致,对蔡昱漓道:“刚刚咱们说到这位浮娘子这身子骨异于常人。昱漓兄你且看看,这还真是天道不公啊。本君随便一场风寒便能被闹腾得夜不能寐。这位浮娘子,从思凡阁二楼摔下去,将养个几日就活蹦乱跳了,经了牢狱之灾的磋磨,竟也没见她弱不禁风地香消玉殒。” 蔡昱漓目光审视般落在浮婼身上:“浮娘子确是有着过人之处。” “说起来,浮娘子还是第一个敢咒本君是早逝命相的人。”周钦衍状似随意道,“恰巧本君适才胃中不适吐了一番。浮娘子趁着本君虚弱,不如再瞧瞧,本君还有多少寿数?” 浮婼几乎是脱口而出:“君上还是莫要诓阿婼了。若君上真的胃中不适,以张公公对你的忠诚,早就急得上蹿下跳给您去寻御医了,再不济,一碗暖身的汤药总得张罗起来。或者规劝您回宫。哪儿还能给您捶按着腿呢。若是按揉腹部,阿婼倒是能信上个一两分。” 说话时,她的眸光却是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君王的面庞。 只不过这一次,奇异的是,她竟轻易便窥见了那份天机。 依旧是虚弱不堪,早薨之相,一根悬浮的红线短促,仿若残留的生机,苟延残喘。那红线若隐若现,竟一会儿指甲盖长短,一会儿又迅速拉长,一会儿透明,一会儿血红。一会儿又被拉长到一根手指长短,但很快又重新恢复到指甲盖长短。 自从知晓自己能窥见人的寿数之后,她这阵子没少暗地里窥伺他人的寿数,这般变幻不定的,她是第一次遇见。 而每次对于这位君王,她似乎都无法主动窥伺他的寿数。除非他主动开口。 之前她还不确定,今儿个他再次主动开口,她总算是彻底印证了。 一国之君,自有天命,很多事,不能随意窥伺。 “想来君上是腿抽了筋,歇歇便好。但君上脸色不善,许是操劳政事所致,还是该多注意龙体。” 周钦衍轻嗤:“又是一个敷衍本君的,连说句真话都不敢了。本君倒是错看了浮娘子。” “阿婼惜命。”浮婼坦言,“不敢再造次了。” 恰在此时,楼下三弦声响,说书的老先生拍了拍惊堂木,好戏开场。 第二十四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0 丝弦弹拨,以悠扬婉转的梅花调切入,弦音淼淼,继而音调一转,音色急促激昂,仿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追逐之势。继而,那音色一顿,犹如刹那惊魂,急转直下。 正待此时,说书的老先生才开了嗓。 “话说这权贵之家的闹腾劲儿,当属城南的尹恩伯府。就说那尹恩伯府大郎,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却被长公主相中,无奈就此无缘仕途,与长公主琴瑟和鸣。二郎一朝入仕,官运亨通,外派历练,却偏爱婢子不爱世家贵女。三郎贪花,恋慕柳家女美貌皮囊,宠妾如天,拒娶正室。” 说的是那定国公府的事儿,为了避权贵,皆稍稍做了些变动。 浮婼听得那老先生拨动了那弦,曲调一转,他再次道:“却说这一日,尹恩伯府却出了一桩了不得的事儿。府上的大郎竟被发现与三郎妾室衣衫不整共枕一榻。是这两人生了那私情,有悖伦常?可这其中又疑云重重。那大郎竟是昏迷不醒,那三郎妾室亦是奄奄一息,美人脖子被刺穿一洞,她手中的簪子上还沾着血色。如此一幕,列为看官该会说了,这段子这阵子都听了八百遭了,可有新解?今儿个,小老儿便带着新解来说与众看官。” 随着那说话的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说辞,浮婼也听了个明白。 这段时日有关于棱世子和柳姨娘的那桩事儿,茶楼酒肆议论不止,说书的亦是不在少数。只不过千篇一律,皆是讲棱世子强占弟妾,弟妾为保名节不惜自尽。 可今日这位老先生,说的又是另一番新解。 在他的版本里,棱世子为了心爱的长公主,夜深人静赴神秘人之约,遭了套儿。柳姨娘为了心爱的三郎,被人威胁赴思凡阁之约,也遭了套儿。两个为爱所苦的痴男怨女,因着有心人的设局,声名狼藉。也与心爱之人离心,承受爱而不得的痛苦。 那种为了爱人坦然赴约的悲壮,那种被爱人误会而撕心裂肺的痛楚,在那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说唱中被描绘得惟妙惟肖,竟令听者为之动容,生生觉得这两对被误会拆散的鸳鸯是如此可歌可泣又可悲。继而又义愤填膺,想要为这两对鸳鸯寻出那幕后布局的神秘人,还两人真相,解除误会,成全这两对鸳鸯。 一时之间,前些时日那些说书的话本子仿佛都被喂了狗,没人还记得自己曾在听了另外的版本时愤慨而骂那位棱世子,也没人记得自己还顺带骂了那府上的肮脏与腐朽。 “今儿个这段说书,昱漓兄和浮娘子觉得如何?” 周钦衍斥退张烟杆,不知何时从榻上起身,已然长身玉立,负手瞧着楼下的动静。那双泛着笑意的勾人眸儿从那位老先生处收回,随后又扫向浮婼和蔡昱漓。 他薄唇一动,似有些渴意,朝着张烟杆示意了一眼。 张烟杆得了那眼色,竟是当即便出了门。 “今儿个这说书的倒是有趣,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偏帮,且还给这两位深处漩涡中心的人一个美名。”蔡昱漓懒懒地靠在那窗扉边,手指一下一下轻点额际,琢磨道,“莫不是这位说书先生得了定国公府的好处?” 周钦衍斜了他一眼:“定国公倒是想啊,可他这人你最是清楚不过,刚正不阿,懒得用那些强硬手段左右这些个民心。若不然,这些个流言蜚语能有机会扩散如此之快?且如此手段,取的便是一个‘巧’字,可不是定国公的作风。棱老夫人向来只操持内宅之事,更是不可能了。” 说话间,几人便瞧见刚刚出去的张烟杆已经下了楼,走向了那一楼的台柱子,走近那位正收拾家伙什的说书先生,朝他掏出了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后者朝着张烟杆一拱手,连声道谢。 等到张烟杆再回到雅间时,他的手上已经端了个盘儿。他也无需小喜子相帮,亲自将那茶水一杯杯倒满。 “之前那茶都凉了,君上尝尝这个新茶,据说是民间新咂摸出的品种,图个鲜儿。” 对于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周钦衍向来便是极为欣赏的。 他端了那茶盏,细细品了,不吝赞了一句,示意其他人也来尝尝。 “浮娘子,在说书方面你是行家。长公主还说离不得你。依你之见,今日这段评书,该当如何?” 浮婼一口茶还在口中,忙咽入,格外声情并茂地表述:“人啊,总容易被那些情情爱爱所打动。听了那么多日强占弟妾的狗血戏码,自然是有些厌倦了。突然换个两人对彼此的伴侣忠贞不二的戏码,看官们也便轻易被调动了情绪。说到底,这事儿他们事不关己,图的便是一个凑热闹。哪个热闹更能得他们的心,便更愿意倾向于相信哪个。”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么个理儿。那位老先生能另辟蹊径想出了个新段子转移百姓的情绪,看来刚刚那打赏,少了些。” 张烟杆当即便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君上,十两不少了,够人家大半年的开销啦。贫人最忌暴富,若当着众人的面给多了,反倒容易害了人家。” “在理。”周钦衍笑得恣意,“老烟杆,不愧是你。喝茶。” 接住君王亲自赐下的茶水,张烟杆挺直了脊背,激动地一饮而尽:“谢君上赏茶。” 见人家主仆和乐,浮婼免不得有点儿酸。 “君上若真要赏那个另辟蹊径想出新段子的人,不如让阿婼家那个书铺,沐浴一下圣恩?” 这世上,贪功要不得。可这自个儿的功劳却要往外让,她可不做那傻子行径。 “也该阿婼太有远见了些,见不得棱世子身陷囹圄,见不得长公主以泪洗面,见不得君上为此事忧心伤身,便与我爹说了,将我们账面上能腾出来的银子都腾出来,按照我口述的版本,请几位文笔绝佳的书生操刀来好好杜撰美化这个凄惨绝伦的故事。务必剧情曲折,务必情感真挚,务必让人感同身受。为着这事掏光了书铺的银子,当初阿婼还挨了家里祖母的一顿打呢。可为了替君上分忧,阿婼咬牙挺了,如今也算是对得住君上的知遇之恩了。” 雅间绿植盎然,清茶馨香袅袅。女子身形窈窕,玉骨天成,媚而不俗。那樱唇开合,字字句句,如了那茶韵,幽幽转转,似矜持,似娇羞,似骄傲,又似不负所托。 小喜子闻言当即便想起一事,激动道:“君上,小喜子可以为浮娘子作证。当初去请浮娘子时,小喜子虽是一门之隔,还是听到了书铺里头浮家老太太追着浮娘子打的声音呢。老太太真是半点儿不留情,奴才听着都替浮娘子叫惨呢。当初还不知浮娘子为着什么事儿得罪了老太太,原是为了这一桩。” “这么说来,本君有幸能听了这段子,皆是浮娘子的功劳了。若没有浮娘子提供的版本,若没有浮娘子大手笔的银子砸给书生,若没有书生根据浮娘子的版本写出的故事,这位说书的老先生也就压根不会来说唱这一段。”周钦衍若有所思,接过张烟杆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浮娘子果然是能供本君驱策之人呢。” “她这算什么?如果阿衍需要,妍儿随时都可为你分忧。” 直到此时,那位如个雕塑般远远地坐在一侧不发一言的女子,才似憋不住了,冷不丁开了口。 “浑说什么呢!一个女儿家,阿衍岂是你能唤的?”蔡昱漓板着脸斥道。 “哥哥这话忒没道理。阿衍儿时便与我成过婚,我俩青梅竹马的情谊,难道就因他成了君王,就要舍弃了吗?” 蔡昱漓不得不纠正她:“你还有脸说?那是你小时顽劣,以打杀了奴才相要挟,逼着那些个奴才求着阿衍应下。” “阿衍那日在宫中,还对我……对我……”再是行事不拘小节,浮妍这会子也有些臊得欲言又止了。 周钦衍却是未曾留意她的异样,无意与她多做纠缠,开始打发人:“浮二小姐今日随你兄长过来,说好只在旁候着,不会言语一句。如今既食言开了口,便请回吧。” 被下了逐客令,浮妍有心想要继续歪缠在这儿。可卫如峥已经先行一步走了过来,那生人勿进的气场,令人胆寒。 她犹犹豫豫,还是戴上了帷帽,一跺脚,不甘地出了门儿。 浮婼瞧着这位淮炀侯府的二小姐负气离开,几不可察地轻摇螓首。 说起来,她和淮炀侯府也算有点儿渊源,本家同样都是姓浮。 “妾有情郎无意,君上您可忒不解风情了些。”浮婼突发奇想,“此番为了君上,我家那书铺砸出去不少钱。不如君上便便宜了阿婼,用您与这位浮二小姐的事儿,让书生们写个话本儿,多少也能填补一下铺子里的亏空。” 说不得在这件事上,浮婼和浮老太太一样,是钻钱眼里去了。毕竟赔本的买卖,一向不是她愿意做的。 周钦衍当真是被她气笑了,敢拿一国之君编排成册,私底下也便罢了,竟还敢当着他面来说道。 “浮娘子所为,本君记下了。你家里头那书铺立了首功,本君自会关照一二。”周钦衍绝了她那乱七八糟的念想,“齐修在牢里发起了高热,恐有性命之忧。那等地儿,终归不是他这等公府子弟待的地儿。再耽误下去恐会出岔子,浮娘子可得上点儿心了。” 语毕,直接便是一副送客的架势。 相比于浮妍,浮婼的待遇明显便好上了些许。由小喜子亲自为她打开雅间的门,一路护送她回去。 * 待到该走的人都走了,周钦衍隐忍的那口血吐出,竟是一下子踉跄地跌到榻上。 “君上!”张烟杆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焦急地一阵惊呼,却又怕泄露了什么,急急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卫如峥扶住另一侧,将人稳妥地安置在榻上:“小侯爷,您赶紧给君上瞧瞧。” 蔡昱漓疾走两步到榻前,喂他服食了一粒药丸。随后又为他细细把脉。 “你这脉象,我愈发闹不明白了。明明无疾,可身体每况愈下,来势汹汹,似随时都能吞噬你的生命。”他的薄唇道出一抹叹,“阿衍,这般下去,你的寿数恐如那位浮娘子所言,不过尔尔,随时都会……” “宫里的御医里有老君上和老君后的人,终归不能尽信。昱漓兄,你且帮着本君诊治,本君这条命,暂且交托到你手中。” 那临终遗言般的嘱托,一时令蔡昱漓收回了还想调笑几句缓和气氛的心思。他单膝跪下,想说些定不辱命的话语,可最终出口的,却是拒绝:“你的命你自己拿着,可别给我添累,我家娘子屡次叮嘱,别仗着我医术高超就无证行医。阿衍你要不让浮娘子试试?她之前能不怕死地说你寿短,想来应是真的窥测到什么。今日又一下子知你并非胃部不适,许是在望闻问切方面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 第二十五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1 巷口的首饰铺子,雨幕下,浮婼撑着把油纸伞,仿若遗世独立。小喜子与车夫等候在马车旁,时不时张望一眼。 这是京师有名的铺子,特制的首饰款式稀罕极具匠心,颇受贵人们喜爱。每次推出新品,售卖数额有限,往往一经推出便会售罄。 她举步而入,当即便有人迎了上来。 “今儿个有雨,没承想竟还能迎来贵客。娘子里边请,随意挑,若有瞧中的,我给您打个折。” 一听有折扣,浮婼原本还只打算随意相看相看,这会子倒是来了兴致。 “那就先谢过掌柜的了。”她还是先问了声,“掌柜的,您这边能接受立字据吗?您只管去浮家书铺取银子便是。” 既然掏钱请书生写的话本子都有说书先生说唱了,那定然是赚了钱。让她爹用她辛苦谋划赚来的钱送她几件首饰,合情合理不是? 掌柜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似这才认出她来。 “您是浮娘子?” 浮婼颔首。 “是小的眼拙了。浮娘子您看中了哪些,随便拿,小的双手奉上。” 女子对首饰,天生便没有抵抗力。这些时日她在皇宫和定国公府都住过了,衣物倒是没有短缺,可却远非她喜爱的。至于那饰品,更是令她不忍直视。 说到底,女子爱美,尤其是美艳女子,愈发不愿忍受身上穿戴并非自己所爱。 可喜爱首饰是一回事,平白便被人家送首饰是另一回事。 浮婼疑惑:“掌柜的这是何意?” “实不相瞒,我家小姐早先便有过交代,若浮家书铺的浮娘子到访,无论看中何物,皆可相赠。若您看中这铺子,也尽管拿去。之前是小的眼拙,对不住,对不住。” “敢问掌柜的,您口中的小姐是……” “小姐说,您应是认不得她的,嘱咐我不必相告。” 天上掉下如此好事,还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这世上,没来由的赠予,最是令人放心不下。但无奈浮婼一眼便相中了那一对形似满天星辰的耳坠。又被那根彩色凤尾步摇吸引。还对那极具异域风情的璎珞颇有兴味。 永远不能低估女子对首饰的执着和痴迷程度,而浮婼,也不例外。 她让掌柜的打包,又询了价儿,执意立下了字据,让掌柜去她家的书铺找她爹拿钱。 左手提着那饰品盒子,右手撑着油纸伞,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了铺子。 候在外头的小喜子立马迎上前来:“浮娘子,您这么破费又是何必呢?长公主什么稀罕的饰品没见过,您孝敬过去,她也未必喜爱啊,白糟蹋了钱。” 浮婼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瞧得小喜子有些发毛。 “您这不是送给长公主的?”他立马便道,“那是送给棱老夫人的?也对,您家那几口子如今都住在了定国公府,一切还得看棱老夫人眼色。就浮老太太那脾性,保不准三两句就将人给得罪了。还是得提前送些个礼,先处好关系。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总没有错的。” 浮婼又瞧了他一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小喜子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也不是?难道是您买来送给君上的?可这铺子不是只卖女儿家的首饰吗?” 这越说越离谱了。 浮婼有些恨铁不成钢:“我就不能是买来自个儿戴吗?” “啊?” “你瞧瞧我这张脸,如何?” “美、白、亮,像泛着抹白光,特别招人喜欢。”小喜子用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字眼来形容。 “那我这身段如何?”浮婼继续循循善诱。 小喜子的视线挪到浮婼的腰上,又悄咪咪挪到她的胸上,脸色竟有些发烫起来,竟是支吾不出一个字来。 见他这反应,浮婼才道:“这世上的女子想要拥有一副美人皮何其难?我碰巧拥有了,竟然还不懂得珍惜,岂不是暴殄天物?美好的事物,总该用些美丽又吸引人的物件儿来装饰,这才更能让这份美丽长久,而我的心情,也才能因着这份美丽而变得愉悦。女,为悦己而容,懂吗?” 小喜子呐呐点头,似懂非懂。随后又似恍然大悟般,语出惊人:“原来浮娘子是嫌弃之前君上让张公公为您准备的首饰呀。” 浮婼当即便黑了脸:“你是嫌我命长是吗?”这种话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 她如今的首饰,一部分确实是在进宫的时候,张公公命人给她备下的。毕竟在宫里头,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宫婢,都不可乱了仪容。 不过这跟君上可没有半毛关系。 就连张公公也只是交代给掌事姑姑,掌事姑姑再交代给手底下的。 小喜子这话若传到周钦衍耳中,她是彻底将那位总喜欢玩翻脸游戏的君王给得罪了。 “再去一趟浮家书铺。”家里头四个人都被困在定国公府,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去她爹那边露个脸报个平安。二来,那首饰铺子赊的钱,总得跟她爹报备一声。谁让她刚刚看到那铺子就管不住自己的脚,看到那漂亮首饰就管不住自己花钱的手呢。她尽力了,真的。 上了马车,小喜子将二人的伞收了,这才催促车夫。 马蹄声哒哒,慢慢吞吞,似极为享受雨中的漫步。一鞭子下去,马儿吃痛,开始跑动起来。 雨天湿泞,那速度倒也适当。可偏偏有什么似松动了,车厢竟开始晃动起来。而那马,竟倏地飞驰起来。 浮婼和小喜子待在里头,身子晃荡,好几次都撞上车厢壁。 “老马,你赶紧让马车停下!”小喜子朝外喊道。 “不是我不愿停,这马突然不对劲了,它停不下来了啊!”隔着一道车帘,老马破碎的声音传来。在这细细的语声中,显得格外狼狈。 突发这样的变故,浮婼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艰难地扒开车帘,瞧见了那失控的马儿,以及街道上那惊慌失措躲避的百姓。 什么断裂的声音传来,浮婼敏感地察觉到,竟是早先她便吐槽的那随时都会散架的车辕。 真是够糟心的。 马车低调些无可厚非,可这结实程度都够让她死一回了。 “跳车!”浮婼迅速做出决定,朝着小喜子喊道。 小喜子犹犹豫豫:“这速度,跳下去铁定会残啊!” “前方是拐角,以如今马的速度,车厢必会掀翻狠狠撞上那道墙。想要保命,立刻就跳!” 当浮婼和小喜子车夫三人跳下车的下一瞬,马儿竟是丝毫未见减速地拐了弯儿。而它托着的那车厢重重地砸上了拐角的墙,竟是瞬间四分五裂。不知若是人也砸了上去,那脑浆是否会崩裂。 * 老马毕竟是禁军出身,有些身手,跳下马车时连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只不过身上免不了火辣辣的疼。他颤颤巍巍地努力站了起来,走向浮婼和小喜子那边。 “浮娘子,你怎样了?” 浮婼毕竟是女儿身,体质弱。小喜子与她是往同一个方向跳的,老马则往另一侧跳。 逃生时,小喜子也顾不得规矩,竟是以自己的身子做了肉盾,全力护着她。他那脑袋,狠狠地砸在地上,血液直流,奄奄一息。 雨水冲刷着染血的大地,似要洗去那随之消逝的一条生命。 浮婼从他身上起来,只觉得触目所及皆是血色。 冷。 好冷。 有一个人,竟要因她而死。 她只觉得无边的悲痛袭来,发疯般用手去捂住他那汩汩往外流血的脑袋:“小喜子,你不能死!不能死!!” 小喜子想要睁开双眼,却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他艰难地张了张唇,想要再开口说个只言片语,然而却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头一歪,就这般没了声息。 “活下去!哪怕不能寿终正寝,也要活到天命之年!你听到没有!”浮婼的语声凄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与力量。 整个世界,似乎都寂静了下来。 而她那声嘶力竭的话语,竟这般随着雨声风声,传了出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车轮滚动,一辆华丽奢侈的马车徐徐停下,一队禁军齐齐下马。 不知何时,浮婼但觉头顶的雨丝消失了,一双锦靴落地,金尊玉贵的男子竟亲自为她打伞。雨势渐大,溅起的污泥脏了他的锦衣袍角。 张烟杆忙撑着一把伞过来:“君上,这般的小事哪儿能劳您亲自下马车。咱们先回宫,卫统领会妥善处置好的。” 纤细修长的手指握着那伞柄,骨节分明,年轻的君王却是懒怠理会他的聒噪。 他的俊脸紧绷,薄唇挤出状似安抚的话语:“浮娘子,他已经去了。能为护你而死,他也算是没白费了本君的吩咐。” 女子发髻松散,脸色脏污。她抬眸,那向来璀璨的眸中,却有着一抹狠戾:“他不会死的。” 无端被这般的眼神一悸,周钦衍竟有些失神。 下一瞬,一声痛苦的闷哼从那被血色浸染的人口中发出,已经没了声息的小喜子蓦地睁开了眼。 第二十六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2 “你这小子委实是个命大的。这都没气了,竟还活了过来。昨儿个脑袋上流的那血,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哟。君上命卫统领给你止血,将你送回宫后又让庄御医亲自给你诊治。像咱们当差的,哪怕再得用,也万万轮不到御医诊治的运道。你这小命,说不得确实是不错。” 熟悉的宫廷,熟悉的公鸭嗓。 小喜子睁开眼后,看到的便是喋喋不休唠叨着的张烟杆。 他向来住的都是通铺,也是这阵子被张烟杆瞧中了挑了出来往浮婼那儿一丢,这才得了个单独的屋子。 初初醒来,脑子还有些儿迷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碰自己的伤处,却是被快速跑过来的张烟杆猛地拍了把:“别乱动了,你除了这脑袋,胸腹处也落了伤,都包扎着呢,小心伤口裂了。” 小喜子老实了,不敢再胡乱动。嘴张了张,竟有些发干:“我……我没死?” “先喝点儿水。”张烟杆纡尊降贵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往他唇边一送,说得那叫一个口沫横飞,“知道庄御医给你看诊后怎么说吗?他竟说你这是奇脉!你脑袋恰巧砸在了一枚大铁钉上,按你脑袋上的伤势你压根不可能活下来。你不仅活下来了,取出那钉子后创口竟愈合得极快,匪夷所思着呢。你小子倒是说说,你是不是吃啥灵丹妙药了?短短一日就没事人似的?” 小喜子被呛着了,连连摆手:“张公公可不带这么冤枉奴才的。奴才可不敢偷吃这宫里的宝贝,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呢!” 见他才不过喝了几口水说话就变得这么利索了,张烟杆愈发好奇了几分。 “你小子当真没什么奇遇?还记得当时发生了啥吗?” 闻言,小喜子当真认真地回忆了一番。 他记得自己当时为了护住浮娘子,跳下马车时动作便略有些逾矩,以期让她尽可能避免受到伤害。 尖锐的疼痛让他明白他定然是受了重伤,四肢百骸的疼痛都昭示着他即将殒命。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睁眼最后再看看这人世。想要张嘴在这世上留下最后的一字半句,却还是带着遗憾失去了意识。 “活下去!哪怕不能寿终正寝,也要活到天命之年!你听到没有!” 人生的最后弥留一瞬,他听到的是浮娘子不容置喙的声音,带着让人走向曙光的信念。 他也不知怎的,在听完浮娘子那话之后,他仿佛感受到一股犹如新生般的力道被徐徐渡到了自己体内,一点一点,充斥着他逐渐冷却的血液。 流失的力道逐渐回归,他吃痛出声,沉重的眼皮子竟是犹如冲破黑暗的桎梏,睁了开来。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儿,他自然是不敢对着张烟杆乱说的。 他只得嘿嘿一笑,打起了哈哈:“兴许是浮娘子太凶了些,把奴才这条小命从阎王那里抢了回来?” 想到浮婼当时说出“他不会死的”那话时的那股子狠戾劲,张烟杆缩了缩脖子。他也不再问了,嘱咐道:“这两日你且养着,吃喝拉撒的事儿,咱家已经吩咐小福子给你搭把手。” “那浮娘子那边……” “瞎操心什么呢?该吩咐你时,自会交代你。” * 乾洺宫。 “君上,那奴才招了。是定国公府的三公子。人如今已经被带到,听候君上发落。” 卫如峥入内,躬身禀告。 对那辆马车进行了彻查,发现无论是那马还是那车辕,都被动了手脚。老马驾着马车随小喜子去定国公府接浮婼时,只和府上的一个仆役唠过嗑。接到人之后直奔松韵茶坊,离开松韵茶坊后在一家首饰铺子前停下,但这两处地儿那马车在他眼皮子底下压根没人靠近过。若马车被人动手脚,也只可能是在定国公府那会子。 根据老马的描述,找到了那个仆役。一番审讯,对方招出了三公子棱齐安。 “不必带进来,直接将他押去刑司局。既然他大哥能被送进去,他总不能例外。” 年轻的君王倚在榻上,由着宫婢伺候着喝下汤药。薄唇上的浓黑汁水被帕子擦拭,他又漱了口净了手,这才打发人下去,捞过落在榻上的一本折子看了起来。 卫如峥有些迟疑:“君上,三公子所犯之罪,不过是指使仆役对浮娘子乘坐的马车动了手脚。如今浮娘子没有出事,小喜子也捡回了条命。若因着这桩小事而将三公子送进刑司局的大狱,定国公那边恐无法交代。” “你是觉得,本君为了个浮婼太小题大做了些,没有看顾好定国公的颜面?” “属下只是觉得,三公子罪不至此。” 周钦衍收敛起唇角那抹慵懒的笑,眼神蓦地一冷,将手中的折子直接丢向他:“自己看看吧。这样的折子每日无数,都是催着本君赶紧让刑司局给棱齐修定罪的。本君这边千方百计想要为他们定国公府找寻一个真相,可他们倒好,府上的这位三公子竟直接对本君派去的人下了手。你现在还觉得,本君只是因为他动了浮婼,才会如此?” “三公子此举,是定国公府罔顾君上的好意,折了君上的颜面。” “那你告诉本君,该当如何?” 卫如峥当即道:“属下这便将三公子送去刑司局。” 然而他才刚行礼欲退下,门外便传来棱齐安不甘的声音。 “君上,下臣做这一切皆是事出有因,君上容禀。下臣是有苦衷的!” 一门之隔,大声喧哗。 门外看押着他等候吩咐的两名禁军始料未及,刚要阻止他喧嚷,便见这位定国公府的三公子已经越过门口值夜的两名内侍,直接闯了进去。 君王寝殿,岂容人无召而入? 卫如峥当即便抬臂拦阻:“放肆!还不快退出去!” 棱齐安毕竟也是在军中待过,竟与他对打了起来。边打边趁机为自己开脱:“君上,我家苓儿您是知道的,那般姿容那般性子,真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可因着这位浮娘子,苓儿竟被查出害人殒命。哪怕府上及时封了口,可她的声誉多多少少还是受了损。若是哪个下人管不住嘴,日后还有哪家世家府邸敢要她当儿媳妇?” “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找的当真是好。本君是该夸你是个好哥哥,还是该夸你面皮子够厚?”周钦衍脸上含笑,似颇觉有趣。 棱齐安面皮子有些绷不住,被卫如峥狠狠击中腹部。他连退三步打了个转,仓促应对:“滟澜重伤初愈死里逃生。无论真相如何,我大哥都对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此事迟迟不决,祖母对柳家人又心生嫌隙,之前说好的事变卦,决口不再提让我将滟澜扶正来弥补她。浮娘子若再留在府中查案,此案何时是个头?我只希望案子就此打住,我能好好弥补滟澜,给她一个正室的名分,与她举案齐眉。” 他还真是有脸提起这桩事。若不是他不知节制犯了棱老夫人和国公夫人的忌讳,何至于如此?为了个柳氏,竟不顾自己亲哥,不顾整个定国公府的荣辱。 “这就是你谋害浮婼的理由?本君怎么觉得太过于牵强了些?今儿个本君就将话放在这儿,若你老实交代了,本君便勉强可以不做那棒打鸳鸯的事儿。你且去刑司局的大狱好生想想。” 恰在周钦衍话毕的那一瞬,卫如峥击中棱齐安的双膝,迫使他跪下,随后一把反扭住他的双臂,将人钳制:“属下这便送三公子去刑司局。” 望着那离去的身影,年轻的君王心情竟格外地糟糕起来。 这定国公府的事儿,还真是够乌七八糟的。 他正待歇歇神,便瞧见张烟杆从外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拂尘在空中剧烈晃荡,他还一个劲用宽大的袖角抹着额上的热汗:“君上,老君后娘娘她……她将浮娘子给召进宫了!” 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周钦衍懒懒掀起眼皮:“老君后关心定国公府,知晓她是本君派去那头的。召见便召见了,你慌什么?” “老奴听说,老君后是为着这宫里都在传您为了浮娘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才会特意召见她的。” 他?冲冠一怒为红颜? 周钦衍从榻上起身,指了指从御书房搬到此处的那成堆的折子:“本君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呢?撑着这身子骨批阅奏折,背地里还得被人嘴碎。这宫廷内院,就没个管事的人?” 张烟杆小心翼翼道:“老君后娘娘吃斋念佛不太管俗世了。后宫里又没个其他的女主子,这也便有些乱了套。是以,老君后一直张罗着给您选后,也是顾虑了这点儿。” 似想起了什么,张烟杆有些不安道:“君上,老奴斗胆猜想,您因着浮娘子差点被害而大怒,让老君后娘娘那边惊着了。她老人家一直都属意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为后,如今宫人都在传您对浮娘子动了心,她难免便想要瞧瞧究竟是何人能令您如此。如今浮娘子去了鎏佛宫,恐怕……” 无中生有罢了,他对浮婼动心?这谣言,委实离谱。 周钦衍不以为然:“老君后素来以和善示人,顶多便是给她立立规矩,还要不了她的小命。” 不过想到老君后曾经对付老君上后宫那些美人们使过的手段,他还是忍不住蹙了蹙眉。浮婼那条小命,倒有可能真的去掉大半条。 他挥袖往外便走:“摆驾鎏佛宫。” 第二十七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3 宫廷巍峨,殿宇重重,触目所及皆是金黄琉璃瓦铺顶。沿途那一道道岗哨,犹如拱卫皇城的利刃,将一道道宫墙紧密勾连的同时,又严谨切防。 一路走下来,脚下的每一步都格外实在,浮婼但觉后背汗湿,双腿虚浮,恨不得当场歇下。 偏偏身旁奉了令前来迎她的小宫婢还一个劲催促:“浮娘子,咱们需快些。让老君后娘娘久等,是大罪一桩呢。” 浮婼不免心叹,不能比,比不得。瞧人家这健步如飞的,看来是平日里当差时没少走动。 莹白的肌肤竟似被灼日晒得红烫,浮婼蹙眉瞅了瞅自己带着的伞想遮上一二,又被小宫婢一句话堵了回来:“浮娘子切莫犯了宫里的忌讳。这伞,打不得!” 这已是这小宫婢不下三次提醒自个儿了。 宫里的规矩,自是不能随意逾越。可浮婼万事都好商量,唯独一条,委屈了什么也不能委屈了自个儿的这张脸。 美人皮子难养,世人求都求不来,她既拥有,自然不能亏待了。晒得久些,那白嫩光滑的手感不复从前,那白皙鲜妍的程度不复如初,她找谁说理去? 毁她脸者,便是破她相,与杀她何异? 在小宫婢难以置信的聒噪声中,浮婼撑开了伞,将头顶那灼日挡在伞外。 “犯了忌讳便犯了吧,老君后娘娘素来心慈,总不至于为了这个打杀了我吧?” 小宫婢被她这话一噎,却是恨恨道:“浮娘子您这般行事,在这宫中行走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阿婼也自知不守规矩。冬雪姑娘不如行个方便,日后有用得着阿婼的,总能回报一二。”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往她手里塞去,“阿婼正为君上办差,日后难免会多往宫中走动。若是有缘,也总能得见冬雪姑娘的。” 三两句话,便塞钱买了个松快,又借着周钦衍的名义让对方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轻易不敢得罪她。 冬雪神色终是和悦了些:“待会儿到了鎏佛宫,你那伞随意找个地儿先搁着,万万不能让钱嬷嬷瞧见了去。” “谢冬雪姑娘提点。” 对于钱嬷嬷,浮婼自是识得的。即便先前在宫内的那段时日她并未与其打过照面,但该了解的人,她一个都没少找宫内的内侍宫婢们找由头打听。 * 也不知过了几道防守,到得鎏佛宫时,浮婼那脚竟早已不似自己的了。 “这位就是浮娘子?还真是好大的架子,竟令娘娘等了您足有一炷香。” 鎏佛宫宫门口,约莫五旬的钱嬷嬷冷脸打量着浮婼,面色不善。 浮婼朝她虚虚见了一礼:“阿婼自从在定国公府思凡阁摔下死里逃生之后,身子骨难免虚了些,走几步便喘。劳娘娘久等,阿婼这便随嬷嬷进去赔罪。” 见她如此,钱嬷嬷还想着借题发挥,只得被迫一收。 “行了,随我进去吧。” “嬷嬷受累了,阿婼委实是过意不去。” 若说整个宫廷是金碧辉煌雕栏玉栋,那么老君后娘娘所住的鎏佛宫,便是在这份富丽堂皇中,融入了一份古朴雅致,仿佛超脱俗世,跃出红尘。 而宣她入宫的这位老君后娘娘,正处于这份宁静致远中,在小佛堂念着经。本是金尊玉贵的后宫之主,本该锦衣华服,受后宫所有女子的朝拜,可此刻的老君后娘娘,身上所穿不过一件灰色的妇人外裳,头上插的也不过一根木簪子。那简约的着装与饰物,遮掩了她那丰腴的身材,却掩盖不了她脸上那抹与生俱来的威严气势。 这是周钦衍的生母,这是孕育了新任君王的一代君后,这是眼见着老君上被威远将军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退位而面不改色的老君后娘娘。 权力的更迭换代中,她依旧屹立于权力的顶端。这般的人,自是不可小觑。 “阿婼见过娘娘。”浮婼随着钱嬷嬷入内,恭敬地对老君后行礼。 拨弄着佛珠,老君后却是目不斜视,带着些微微的恼意:“出去。” 钱嬷嬷对浮婼道:“浮娘子委实是来得慢了些晚了些。往常这个点儿娘娘都是要念经祈福的,总不能因着浮娘子怠慢了。老奴先带您去院子里稍候。” 所谓的“稍候”,便是站着立规矩。 在钱嬷嬷那锐利的眼神盯梢下,浮婼不得不端端正正地站在院中,静待着老君后娘娘念完经召见她。 双腿本就因着进宫这一趟而走得虚弱无力,如今又被罚站,她裙摆底下的双腿竟忍不住打了个颤儿。 周钦衍来到鎏佛宫时,瞧见的便是这般狼狈的浮婼。 女子身子玲珑,体态婀娜,纤纤之手规矩地垂落于身侧,与衣袍布料紧密相贴。偏偏她额上沁出了汗儿,发丝服帖在脸上,有一缕竟直往她唇畔钻。痒意传来,她想要伸手将发丝勾到耳后,却是听得坐在阴凉处悠闲吃着蜜饯的钱嬷嬷的一声警告的轻咳后,不得不罢手。那无可奈何格外憋屈的模样,瞧着倒是新鲜。 张烟杆适合地开了嗓,一声“君上驾到”,差点没让钱嬷嬷惊得摔下那兀子。 “见过君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钱嬷嬷忙见了礼。 浮婼也依样画葫芦行了礼。 院子里其她的宫婢也纷纷行礼。 周钦衍也不叫起,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瞬,浮婼便格外虚弱地告了罪:“君上,阿婼没能及时察觉三公子竟对阿婼起了杀意,险些害了小喜子,也损了君上的颜面,是阿婼之罪。但阿婼今儿个进宫前,争取戴罪立功,查清了一桩事儿,还请君上容禀。” 年轻的君王却是斥道;“宣你进宫的是老君后娘娘。浮娘子别本末倒置。好生在外头跪着吧。” 光风霁月的男子,气定神闲,说话间,眉宇之间蕴含着一丝倨傲矜贵。语毕,他便迈步进了小佛堂。张烟杆也紧随其后。 浮婼悄咪咪抬眼望着周钦衍不近人情的背影,恨恨地在心里头低咒。 而钱嬷嬷,也因着君上的这通怒火,不得不继续跪着。在老君后娘娘跟前伺候了几十年,她向来便是深得宠信,吃穿用度皆是极好,身旁还得了两个宫婢伺候,颇有半个主子的架势。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日子,也早已离她远去。 舒适得久了,冷不丁这么长跪不起,她只觉得那些个腿脚的老毛病就这么汹涌袭来,疼痛得厉害。 可君上不发话,她再是倚老卖老,也不敢私自站起。她只能一边轻轻地捶着自己酸疼的腿,一边狠狠瞪了一眼另一头的浮婼。 若非是她招惹了君上,她哪儿用得着陪她一道儿跪着? 只不过,她却又有些不解。 不是说君上冲冠一怒为红颜吗?君上为了这位浮娘子竟动用了禁军彻查了定国公府仆役。她刚还得到了消息,查出是定国公府三公子欲害这位浮娘子之后,君上还将其下了狱。 早在当初君上将这位浮娘子带回宫之时,老君后便有些防范,后来得知她被下狱,也便没放在心上。只不过后来,这位浮娘子竟凭借着一己之力被从牢内放出,得了自由身,且还被君上委以重任去了定国公府上。再到她出事,君上为她冲冠一怒…… 接连种种,老君后才动了将她宣召进宫敲打一番的心思。 可如今,瞧君上对浮娘子这态度,似是压根就对她没意思。 * 小院中跪着的,自成一道风景。而小佛堂内,年轻的君王对他的母后行了礼,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犹如寻常的母子,他说着家常:“母后,您这管事的能力愈发不行了。这宫里嘴碎的奴才一堆,竟还敢编排起儿子的不是了。”那埋怨的模样,还挺像回事儿。 老君后依旧拨弄着手上的佛珠,却是睁了眼,直视着面前那尊佛像:“你若没做那些事儿,岂会有这些流言?”话锋一转,她又道,“但这确实是母后失责,没有约束后宫。下月底你行完冠礼,这选后也便能正式开始了。届时宫里有了个正式的女主子,也能替你约束后宫,不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没的坏了你的名声。” 周钦衍免不了回头朝身后的张烟杆看了一眼,还真是如他所料,这事儿跟选后搀和到了一块儿。老君后这是拿这事给他上眼药呢。 他也没多纠结,附和道:“母后说的极是,届时还需母后为儿子好好张罗。” “自然。你的事儿,母后哪儿能不上心?你三妹妹也会参选,你别到时候忘了人家。” 果然,在这儿等着他呢! 第二十八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4 三妹妹。 那位孙三小姐,算是他哪门子的三妹妹?若说是三表妹,也才勉勉强强。毕竟人家是诚宁伯府从旁支过继到大房嫡支/那一脉的。 男子过继,无外乎延续香火。至于女子过继,理由便耐人寻味了些。更何况,大房那一脉,虽然嫡出的大小姐早夭,但还有一位嫡出的二小姐。非得过继,便说不通了。 联想到诚宁伯府出过一位君后,诚宁伯府大房此举,倒是让人不得不怀疑过继的初衷。但定国公府的棱老夫人又说和诚宁伯府定过娃娃亲,想来是人家想要让嫡女入宫,而继女与定国公府定亲。 只不过这位孙三小姐孙袅袅一直才名不显,只是在半年多前才显露人前。至于容貌,他倒是瞧见过黄世忠呈上来的她的选后画像,确实是值得诚宁伯府当初大张旗鼓将她给过继过去。然而,棱老夫人又说孙袅袅和棱齐安相看时,她容貌平平,棱齐安才会舍了她,愈发对柳氏上心。 画像不至于作假,只不过孙三小姐是老君后选中的人,宫廷的画师难免便会润色一二。 棱老夫人自然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诓骗于他,只不过孙三小姐是否用虚假的妆容诓骗了棱老夫人,便值得商榷了。 如此这般一推敲,这位孙三小姐,心思确实非常人可量。 老君后需要从娘家选一个人嫁到皇室,继续诚宁伯府的辉煌,继续她的地位稳固。 而孙二小姐和孙三小姐自是不能闹出什么姐妹共侍一夫的事来,二择一,老君后必须做出选择。 孙袅袅先是绝了与定国公府上的亲事,又将自己的才名和容貌彰显京师。与平平无奇的孙二小姐相比,她自是成了老君后的首选。 若他所想皆属实,这位孙三小姐此举,倒是与她的才名相府。心思之深沉,所图,定深远。 * 周钦衍佯作头疼地抚了抚额,为难道:“母后,您当是知晓的,选后这事儿,关乎社稷,不是儿子想选谁便能选谁的。这个位置,还需与朝堂局势关联,权衡利弊。” 老君后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声音却是染上了一丝不满:“诚宁伯府是你的外祖家,亲上加亲,他们还能害了你的江山不成?” “您也当知晓,这些年诚宁伯府愈发不成气候了,族中子弟在这朝堂中没一个可堪大用的。儿子若选了孙氏,让其他人如何作想?” “正是因着孙家子弟中没个拔尖儿的,也就不用担心出现外戚专权的祸国之乱。” 周钦衍寸步不让:“但这一个个都是纨绔,一旦出了差池,总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的。” 老君后蓦地站起身来,气势凛然:“那你可有见过我一路从君后到老君后的位置,诚宁伯府的那些个纨绔掀起什么风浪的?若真能掀起什么,早就掀了,哪儿还能轮到现在?再者,有我给你震着,怕什么?”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此刻明明穿着简朴素色的衣衫,可转身时,却是对着天下之主不假辞色。 “母后也说了,由您给我震着,儿子完全无需有后顾之忧。既是如此,儿子娶不娶孙氏为后,并无多大意义。” “你!——” 眼见老君后被气得狠了,周钦衍忙上前搀着,安抚道:“不过让孙氏为后,也并非不可为。” 前一刻还将人气个半死,后一刻又突然服了软。 老君后那积蓄的怒火在听到这一句时,又被她生生压了下来:“怎么说?” “自太祖开国始,选一代君后,皆有多重考量。容貌、才情、处事、御下、智谋,皆可成为尺度。届时选后,便可以此作为衡量。孙氏既然颇有才名,应付这些应是不在话下。若是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众贵女中脱颖而出,这君后之位,也属实至名归。届时,也能令百官知晓,本君会选她不是迫于母后的施压。” “你……”好端端的,又来气她。什么叫迫于她的施压?老君后再次被气得想要骂人,话出口时,便是两字,“混账!” 一国之君,何等尊贵?这天下能如此明目张胆骂他的,也便只有压在他上头的老君上和老君后了。 年轻的君王只是淡笑着受了,不以为意:“儿子为了母后都妥协了,牺牲颇大呢。怎么还遭母后责骂?” 老君后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你这叫妥协?你老实给句话,你是否有中意的女子了?想要娶她为后?” “有啊。”周钦衍非常痛快地承认了。 “谁?” 他挑了挑眉,笑得格外无辜:“不是那位浮娘子吗?如今阖宫上下,谁人不知我为了她冲冠一怒?儿子中意的女子,舍她其谁?”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君后这回算是彻底领教了。 周钦衍继续道:“母后如果气消了,那儿子就先将这浮氏领走了。这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姑娘在外头那么暴晒,儿子可是心疼得紧呢。” 吃斋念佛多年,她的手早就不染杀孽了。如今不过就是让她在外头站着立立规矩,这与她用在老君上的那些个妃嫔身上的手段相比,当真是柔和得紧了,甚至都没有让她去掉半层皮。就这小惩大诫,他竟然还替她抱屈上了? 老君后揪着他的手臂:“你真对这女子有了想法?” 周钦衍依旧是那副玩笑的口吻,颇不正经:“是谁传出儿子为了她冲冠一怒的?这谣言都传出来了,若儿子对她不管不顾,岂非辜负了那些个传谣言的?若让他们被啪啪啪打脸,他们这日子该多无趣啊,日后再传,都没人信他们那张嘴了呢。” 闻言,老君后当即便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得,敢情一切都是她引起的。 “行了,赶紧将人给领走。别再出现在我跟前碍眼。”她甩手,打发人。 得了她这话,周钦衍当即便道:“那母后您先歇着,儿子这便将人领走。” 走时,年轻的君王却将礼数尽得周全,宽大的袍角垂落,恭恭敬敬。 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儿子离去的身影,老君后眸底的神色一点点加深。 * “老烟杆,去给浮娘子搭把手,将人给扶起来。” 一出小佛堂,周钦衍便对张烟杆吩咐了一声。 浮婼早已跪得身子歪斜,怕又被挑出错处,尽量让自己跪得笔挺。听得这话,她心里提起的那口气瞬间一松。这是,躲过一劫了? 饶是她身子骨异于常人,对于某些伤势复原极快。可这长跪是实打实的,膝盖骨却是疼着。起身的时候,竟还腿麻得差点站不起身。 酸、痛、麻。 痛尚且可以忍受。可腿麻,却无法忍。 每走一步,腿脚都不似自己的了,完全使不上劲,整个人都要往前头栽倒。 尽管有个张烟杆扶着,可她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她对自己未来的亲事还是有诸多期盼的,可不希望传出过多的闲话。 “君上,阿婼腿麻了,委实是走不了了。可否容阿婼缓过这一阵?” “你是想让本君在一旁专程候着你?” 张烟杆忙给她使眼色。这是有几个脑袋呢,竟还如此大言不惭让一国之君等她。 浮婼打着商量:“君上可以先回,阿婼缓过这一阵便会跟上。” “你那脚程让老君后等了一炷香,你觉得,你会让本君等你多久?” 浮婼一惊。 这才多久啊,她入宫时磨磨蹭蹭耽搁了老君后娘娘一炷香,竟这么快就传入了这位君上的耳中。 她刚要为自己辩解一二,却见年轻的君王倏忽间朝她跨步走来。 那张俊脸离得愈发近了,眼底似有一抹算计,竟是一伸臂,直接将她拦腰一抱。男子芝兰玉树,身上松香冷冽,近身可闻。那力道,哪儿还有那似随时都会薨逝的羸弱之状? 众目睽睽,天子之尊,竟是行如此之举。 霎时,周遭的宫婢皆是垂首,不敢直视。还跪在地上的钱嬷嬷亦是偷瞄着那一幕,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浮婼的鼻尖还充斥着他身上的松香,隔着薄薄的布料两人身子相贴,那交错的温度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正欲挣扎,却听得他道:“配合些。” 虽不知他何意,但既然如此,浮婼也便不客气了。 “阿婼的伞,还藏在鎏佛宫外宫道旁的那灌木里呢,还请君上帮忙取下。” 一把伞而已,竟还记挂着。 “得寸进尺!” 周钦衍一个眼神,张烟杆忙打发小内侍去取了。 * 出了鎏佛宫,周钦衍便将人往地上一放,自己则上了天子御辇,摆驾回乾洺宫。 浮婼接过小内侍递过来的伞,揉了揉腿弯,站在原处待了好一会儿,才徐徐撑着伞跟了上去。 前头的御辇竟似在等着她,竟也行得不疾不徐。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凑了过去,走到了御辇旁:“君上特意候着阿婼,是有吩咐?” 内侍们执着仪仗,周钦衍悠闲地坐在御辇上,头顶的华盖倒是将日头遮了大半。 他睨了眼跟上来的浮婼,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裙摆:“腿脚利索了?” 浮婼忙道:“谢君上体恤。” “说说吧,你此番进宫前,查清的是哪桩事?” 这是在问她刚刚在鎏佛宫的小佛堂小院中,为了争取戴罪立功说的话儿。 浮婼忙正色道:“今儿个棱三公子被卫统领带走之后,阿婼便第一时间去找了柳姨娘。从柳姨娘口中得知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与棱世子、棱三公子和棱大小姐都有关。” 第二十九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5 查出是三公子棱齐安命人在马车上动了手脚之后,禁军统领卫如峥第一时间便将人押入宫听候君上发落了。 定国公府的大公子三公子接连出事,几位主子也是乱了心绪,府上一时之间有些乱。 浮婼便是利用了这一点,在棱齐安被卫如峥带走后的第一时间,便找上了柳姨娘。 那日“死去”的柳姨娘被柳家人接回家出殡,惊魂一刻,她的尸身从马车内跌出,是浮婼不顾忌讳接住了她,才使得她免遭破相或摔残的命运。之后她又因着君上的命令被重新送回定国公府,奇迹般地生还。 也是冲着浮婼当街接住了她的那一遭事儿,柳姨娘对她也算是有几分感恩。 感恩是一回事,但她若借着长公主的名义上门,十有八九是见不着她的人。 今儿个赶巧了,她在三公子被押走府上大乱时,没等婢子通传便闯进了柳姨娘的小院,这才见到了正用帕子拭泪的柳姨娘。 经了那事之后,国公爷和长公主的人彻查整个定国公府。原本柳姨娘身边得脸的两个大丫头都被发落了。唯独留下她的乳母,算是全了她的体面。只不过,经了酷刑,这位乳母的一只手废了。 此刻,陈嬷嬷正在轻声安慰着自家姑娘。 “柳姨娘身子才将养好,切莫过于伤怀再次伤了身子。”浮婼上前,对着那弱柳扶风般的女子见了一礼。 柳姨娘之美,美在弱质纤纤,美在美艳魅惑,美在将那股子纤弱与艳丽融为一体,让人为她的容颜折腰的同时,又因着她的柔弱而忍不住对其呵护有加。 见她不请自入,柳姨娘也并未为难,而是摆手让因没拦住她而紧跟着进来的婢子先出去。 陈嬷嬷道:“老奴去准备茶点。” 说罢也退了下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柳姨娘停了那轻声的抽噎,一双水润的眸子望向浮婼:“浮娘子,此番安郞会在你乘坐的马车上动手脚,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代他向你赔罪。求浮娘子向君上求情,放过安郞吧。安郞他……他并非有意。” 按住她的手腕,柳姨娘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盈满了一丝祈求。 浮婼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却是无奈道:“姨娘,并非阿婼不近人情,这事阿婼虽无性命之忧,然小喜子公公却是险些丧了命。君上命我来府上调查,三公子杀我之举无异于公然悖逆君上,这事,哪怕是国公爷出面,君上也不会大事化小当做没事发生的。” “那,那我家安郞,安郞他……” “只能下狱。”浮婼一副感同身受的痛苦样,“轻则,便是在狱中度过三年五载,重则,恐怕……恐怕……”欲言又止,其中深意,需她自行领会。 “三年五载?怎会这般严重。”柳姨娘只觉得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作为定国公府的妾室,虽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但在府上的主母及外人眼中,也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平日里去棱老夫人和国公夫人跟前,她没少被立规矩。若非棱齐安疼宠着她,她的日子,自是难挨。 于她而言,棱齐安作为夫主,便是她的天。 如今她的天不仅可能入狱三年五载,甚至还可能愈发严重。她只觉得她的天塌了,而她在定国公府的日子,也可见未来的暗无天日了。 浮婼趁着她心慌失神,适时道:“为今之计,便是做些什么,让君上消了怒火,让三公子戴罪立功。” 柳姨娘又拽紧了她几分,仿若拽住了能护住她将来的救命稻草。 “还请浮娘子指点,该如何让君上消火,如何戴罪立功?” “君上如今最在意的,便是棱世子。棱世子自小便是君上的伴读,这份朝夕相处多年的情谊,是旁人不可及的。碍于情势,君上不得不将棱世子下狱,但私心里,君上必然是希望他能苏醒,证明他自己的清白的。”浮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若是……” “浮娘子是想让我翻供不成?世子爷玷辱我在先,虽他极有可能是中了那催情熏香的缘故才会对我……对我犯下大错。但他应当顾念着长公主,也顾念着他的身份,顾念着我的身份。我一个女子都能够在关键时刻恢复清明抗争到底,他一个男子,难道那点子定力都没有吗?此番死里逃生,我想了许多。那会儿的他,分明是想着将错就错,只顾着下半身舒爽,浑然不在意我一个女子在失了名节之后的境地……都说妾室不过是高门大户的玩物,但我爹是四品鸿胪寺卿,我再不济,也不能受此屈辱之后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柳姨娘字字句句情真意切,说到激动处,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愤慨。美人薄怒,如那染了霜红的夕阳,美兮倩兮,风华无双。 浮婼凝视着她的纤纤脖颈:“姨娘,有句话,阿婼不得不提。那夜您若是再晚一刻被发现,您早在当夜便香消玉殒了。您坚称自己绝不可能自尽,那么便唯有棱世子对您下了手。可当夜棱世子是受了那熏香的缘故对您逾矩,他双眸泛血,应只想着解了那饥渴,绝无可能用簪子伤了您之后又将簪子重新搁回您手中伪装成您自尽的假象。唯一的可能,便是当夜有一人想要杀了您造成棱世子强占弟妾致弟妾为保名节自尽而亡。您没死,是那人始料未及的。” “你不是查出那夜上了思凡阁的还有你和贾婆子吗?贾婆子说是将你认成了我才会设计你坠落思凡阁。兴许那会儿她在杀完你之后发现了偏房的我,察觉到自己杀错了人,遂对我重新下手了。”柳姨娘给出自己的猜想。 浮婼扶着她落座,为她整理了鬓边散乱的长发。 “我们先来从动机方面来说说。苓小姐约您当夜在思凡阁相见,可她并没有现身,而是命贾婆子除了您。苓小姐与棱世子素来兄妹情深,没有理由设局害自己的亲大哥。贾婆子是家生子,是为了女儿阿茵的前程才会听苓小姐的驱使。从动机上而言,这两人皆不可能害棱世子。那么那熏香的出现,便是真凶所为。棱世子会出现在思凡阁,也是这真凶设局。这真凶,不仅洞悉了您和苓小姐约见的时间地点,还让棱世子也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儿。所以这个神秘的真凶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是这个人,对姨娘您下了手。” “我们再来从时间方面说说这个案子。贾婆子当时上了二楼,阴差阳错将我认作是柳姨娘您,可见当时她并未听到别的动静。若是当时她便听到了偏房您和棱世子传出的动静,她兴许早就离开。而彼时偏房没有动静,也就意味着您当时许就已经被簪子刺中脖子,棱世子也陷入昏迷。贾婆子害了我之后便慌乱离开,因着我被及时发现,有婢子奉命上思凡阁二楼查看,这才发现了偏房的您和棱世子,才能及时救回您一命。”浮婼解释道,“贾婆子是第一次做这种杀人的事情,慌乱在所难免,正常人在事成后便是在被人发现之前快速离开。若是贾婆子当时杀了我之后又跑到偏房发现了您和棱世子,她震惊之余应会耽搁些时辰,若她对您下了手,再离开,应会与上楼的婢子撞上。即便她侥幸顺利下了楼,也会与楼下围观的人撞上。且在我、棱世子和姨娘相继被发现出事后,府上的护卫便将思凡阁封锁了起来,上楼搜索。若贾婆子当时藏在了思凡阁其它楼层,那她压根就没时间折返棱老夫人院内当值,也会被人发现。所以贾婆子在杀了我之后又发现了偏房的你,再对你下杀手,从时间上而言,并不成立。” “我相信贾婆子的口供。她赌不起,为了杀人后不被发现,她必须争分夺秒。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我坠楼后,趁着还未被人发现,第一时间离开思凡阁。而您和棱世子,很显然是在我与贾婆子到来之前便已经被人设局。从您当时的伤势来看,应是前后脚。只不过很可惜,贾婆子说当时并不曾撞见什么可疑的人,至于我……”浮婼讪笑了下。 她什么都不记得,也就不知那夜她上思凡阁之前,是否撞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了。 不过她知晓自己不可能无缘无故便上了思凡阁,是以,她发现异常的可能性极大。 从始至终,她都觉得自己是棱世子一案的突破口。 然而她丧失的记忆,却将她困囿其中,只得另寻它法。 柳姨娘听罢这些,心绪起伏,竟觉得心惊胆战。她的嗓音,也免不了有些发颤:“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这个人,甚至还在定国公府?” 浮婼点头:“如今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再度现身陷害姨娘,为了姨娘您自身的安危,也为了三公子能戴罪立功,您也当全力配合,查出这个人才是。” 终是被她说服,柳姨娘再度开口时,已然没有了任何的抵触:“你需要我怎么做?” 浮婼趁胜追击,开始挑拣着最简单的问起;“苓小姐是用什么理由约您那夜在思凡阁相见的?” “苓儿说那夜昙花应该开放了。约我戌时一刻在思凡阁二楼相见,一起赏昙花。昙花一现,花期极短,平生能看的次数,寥寥可数。我和她皆是爱花之人,也便欣然应允。” “为何非得在二楼?” “二楼本就是平日里凭栏眺望底下各色花卉的地儿。若是有雨,一些花卉盆栽也会移到二楼。府上的昙花皆是花匠们精心打理,临近花期时,也被移到了二楼。” “姨娘您知道苓小姐为何非得置您于死地吗?” 柳姨娘僵了片刻,迟疑了起来。 “我换句话问。您觉得,您做了或者说了什么,让苓小姐对您动了杀心。” 柳姨娘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我能不回答吗?” 苓小姐那边咬死了不开口,也便只能从柳姨娘这边寻找原因。 浮婼状似无奈地唉声叹气:“君上对此案的在意程度,姨娘是知晓的。如今三公子犯了君上的忌讳,若姨娘想三公子在牢中待个三年五载,或者人头落地,可以不回答。” “苓儿她……她觉得我拆散了棱世子和长公主,害他们二人不和。她觉得我毁了棱世子和安郞的兄弟情谊。她觉得我包藏祸心狐媚惑人,迟早有一天定国公府会因为我而不得安宁。”说完这些,她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掩面而泣。 “姨娘,您怎么能这么说自个儿呢!那是大小姐她误会了!您明明什么都没做。是棱世子他,他对您存了那样的心思!您何其无辜!” 去准备茶点的乳母听到里头的动静,边说边奔了进来。废了一只手的她本就艰难地端着托盘,此刻端不稳,那盘儿掉落,里头的茶盏碎了一地。她将柳姨娘的头拢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为她的凭借与倚靠。那张有了褶皱的脸上满是怜惜的痛色。 * 浮婼认真打量着这位柳姨娘的乳母陈嬷嬷,脑中是张烟杆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一番话。 “因着一番探查,国公爷查到那香是棱世子亲自去外头的铺子采买。跟在棱世子身边办差的两个小厮还多次亲眼见到棱世子夜半时分离了长公主的居处去了柳姨娘的院子,用那香迫使柳姨娘就范。柳姨娘那边得脸的两个大丫头也证实在三公子未歇在柳姨娘院子的时候,柳姨娘夜半频频叫水,还多次在第二日一早让她们背着家里的盥洗嬷嬷亲自清洗换下的床被。” “柳姨娘带进府的乳母在经过一番盘查后交代了,说柳姨娘上月故意小产流掉的孩子是棱世子的,柳姨娘不愿乱了府中血脉才下了狠心小产造下杀孽,曾在那小产的胎孩面前立誓说不愿再屈从棱世子了。” 这位柳姨娘的乳母陈嬷嬷,很显然便与柳姨娘格外亲近。柳姨娘若真的受了棱世子欺辱,应不会瞒她,还需要她帮着拿主意。且,也瞒不住她。 有了乳母在旁,柳姨娘才似找回了那不愿面对的勇气,艰难道:“有一次夜半在水榭,苓儿撞见过世子爷扯了我衣衫,与我滚在一处。当时她便冲入阻止,对我疾言厉色。然而她不信那熏香是世子爷所备,不信我才是被胁迫的那人。她认定了是我想要让他们兄弟阋墙,想要定国公府不得安生,认定了我破坏了世子爷和长公主,认定了我长得貌美便只会行苟且之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的申辩她全然不听啊!我才是那个受到最大伤害的人!女子有貌,就只能受到如此折辱吗?自从我察觉自己怀上了世子爷的孩子,我整日里提心吊胆,对安郞的嘘寒问暖更是心怀愧疚,日日夜夜被苦痛折磨。我都狠心让自己小产了,可苓儿却还是不放过我,竟让贾婆子对我下手……” 苓小姐承认了吩咐贾婆子杀柳姨娘,却拒绝说出缘由。能令她如此咬紧了不开口,除了定国公府的后宅阴司,便再无其他了。 如今从柳姨娘口中听到,浮婼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 若是这般,不仅棱世子的贴身小厮可以证明他买了那催情熏香胁迫了柳姨娘,连苓小姐也成为了又一人证。 还有柳姨娘这位当事人的说辞。 棱世子对她做的那般事,早就清晰可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柳姨娘是切切实实的受害者,而长公主,也受棱世子所欺,是切切实实的受害者。 只不过,那个在思凡阁二楼曾用簪子险些杀了柳姨娘的凶手,那个设局了那一夜迷局的人,还是令浮婼格外在意。在意到,她觉得事情并非那般简单。 “一派胡言!这天底下其他男子许会如此,但那个人绝不可能是齐修!” 斜刺里突兀的一声怒斥传来,一个华服女子随着孙嬷嬷的搀扶,略有些急切地迈步入内。 长公主声色俱厉,竟失了那份雍容与沉稳。 * “当时场面有些混乱,长公主爱夫心切,与柳姨娘有些不痛快。事情是因我询问而起,我这边还来不及两头安抚,便被老君后娘娘的一道口谕宣进了宫。” 宫道上,浮婼撑着伞与御辇上的周钦衍絮叨了小半个时辰。 说来也怪,她在入宫觐见老君后时矫情地挪不动步。这会子便讲便讲着事儿,竟不觉得腿脚酸累了。 回到乾洺宫,宫婢们奉了去暑的凉茶,并一应鲜果。 浮婼朝那些果盘扫了一眼,却是逾矩地走近这位年轻的君王,压低了嗓音道:“君上,阿婼这阵子也恶补了不少话本子。按照这书里的套路,长公主那般维护自己的夫君,一来是爱意深沉。二来,许还有一个重要的可能性。” 周钦衍不满地蹙眉,手随意一指:“离这般近作甚?滚那边儿待着去!” 浮婼从善如流,小步挪到了殿内东侧,拣了把黄花梨木椅子坐了。煞有其事地捶了捶自己的腿,一副刚活过来了的模样。 “君上,阿婼渴了。” 还真是事多。 周钦衍扫了一眼张烟杆,后者刚要吩咐小内侍奉茶,便见到浮婼不客气地给自己剥了个荔枝。艳红的壳儿被剥下,里头圆润莹白的肉儿泛着汁水,就那般一点点入了那樱桃小口。 “既然解了渴,说说吧,那个可能性是什么。” 浮婼得了便宜,自然也是要干事的。她继续刚才的话茬。 “长公主如此言之凿凿说自己的夫君绝不可能做出那般事来,根据阿婼浸淫话本的经验,棱世子是否在男女之事方面,不太中用?” 好在早就搁下了茶盏,周钦衍才没喷出茶水保住了自己的君王威严。 他斜睨着她:“浮娘子,本君是不是给了你太多的特权,才令你如此肆无忌惮?” “阿婼也只是道出一种可能性罢了。”浮婼坚持道,“这种事,若长公主成婚后知晓,定然是不愿外传。长公主嫁过去两年多至今无出,也间接证明了这一可能性,不是吗?” 张烟杆已经没脸听了,世家大族的子弟,举与不举,这种事儿哪儿能妄议呢?浮娘子一位女流,说起这话头来竟没有半丝儿羞涩。 但这话若传到定国公耳中,国公爷估计想当场斩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传宗接代,历来便是世家大族的首要。定国公府可以传出世子爷强占弟妾的风流韵事,但绝不允许传出世子爷无法传宗接代的流言。 “不用瞎琢磨了,你想的这一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君上为何如此确信?君上又不可能在长公主与棱世子就寝时去听壁脚。” 周钦衍的眉宇间是一抹温煦与内敛,他似想起了什么画面,吩咐道:“老烟杆,你且退下。” 生怕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老烟杆忙退出了殿门,只不过那两只耳朵,还是有些舍不得地竖了起来。 听了怕死,不听,又好奇得抓心挠肺。 这便是当奴才的悲哀啊,他暗暗叹息。 当殿内只剩下二人,周钦衍神色一凛,肃然道:“接下来本君说的话,你知我知。若你传了出去,剜首还是车裂,你可自行选一个。” 第三十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6 剜首还是车裂,浮婼一个都不愿选。 就不能给个温和点儿的死法? 哦,不,活法。 为了护住脖子上的美人脑袋,她犹豫着究竟是该听,还是委婉表示自己可以不听不看不想。只不过自她触及了定国公府的那桩事儿,刀本就悬在了脖子上,有些事,并非她想不听不看,便能够躲过去的。 且她骨子里,其实是个越挫越勇的人。既然接下了,便总还是谋求一个水落石出的。 于是接下去,她便从这位君王的口中得知了一个重磅消息。 “您刚刚说……长公主她……她竟然……” 明明对方只是简短的寥寥几句描绘,她却已然瞠目结舌。 堂堂一国长公主,何等尊荣,与定国公府世子结亲前,竟已然与对方先行了那洞房之礼。 廿三之龄,长公主受各方势力的压制,最终选择妥协,给自己选定了棱齐修为驸马。 没承想两人竟在成亲前便于长公主宫中交颈缠绵,且还被这位当今君上窥见。 “行了,你别一惊一乍的。此事关乎阿姊声誉,本君也只将其按下。虽本君撞见此事乃是凑巧,但由此可见,齐修在男女之事上,应是无甚障碍。你莫要胡乱揣度,没的坏了齐修的名声,也带累了阿姊。” 浮婼一阵唏嘘:“阿婼明白。” 一国之君都当场看到过两人缠颈画面了,那棱齐修的身子自然不会出问题。她所做的这一猜想也就不复存在。如此看来,长公主虽碍于形势选了棱世子,但对他确实是有着情谊。若不然,堂堂长公主岂会在成亲前便将自己的身子交付? 这般来看,长公主如此坚信棱世子并未对柳姨娘不轨,便只能说明长公主确实是对棱世子爱极,坚信他的人品。 思凡阁之事,尚且可以断言是棱世子与柳姨娘遭了他人的算计。可棱世子买了催情熏香是事实,夜半到柳姨娘房中用那熏香迫使其就范,也有人证。不仅仅是当事人柳姨娘、棱世子的贴身小厮、柳姨娘的乳母陈嬷嬷,还有亲眼在水榭见到他与柳姨娘相缠的棱齐苓。 浮婼沉思片刻:“君上,此番又多了一个棱大小姐做了见证,那棱世子的人品,可见一斑。思凡阁棱世子应是无辜,但他对柳姨娘所做之事,却是无法推脱。您和长公主,确定还如此坚信他的人品吗?” 周钦衍却是直接将问题抛回给了她:“人心易变,权势、地位、财帛、女人……皆可成诱因。浮娘子觉得,他会否易了那颗本心?” 停下手剥荔枝的动作,任由那汁水泛滥于自己的指尖,浮婼答了:“说句僭越的话,若棱世子人品无瑕,品行当真高洁,当年应是不会在婚前便与长公主……” 亦是想到了这一点,周钦衍摆了摆手:“也罢,这一点暂且不论。尽快查清那夜在思凡阁设局的人。” “是。”这个人,不仅洞悉了那夜苓小姐和柳姨娘约见的时间地点,还让棱世子也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儿。苓小姐那夜绝对不会去赴约,此事只有她自己以及贾婆子知晓。对于那个神秘的真凶而言,一旦出手,便必须同时设计这三人。 若要设局棱世子强占柳姨娘,那么,苓小姐那夜就绝对不能出现在思凡阁影响了对方的行事。可若对方连苓小姐都设计进去了,那么,对方就必须让苓小姐和柳姨娘的约见产生时间差,令柳姨娘与棱世子先见面并造成强占局面,让苓小姐撞见。 这个关键点,便是当时传递约见消息的人。 “君上,阿婼便先去忙了。若有消息,定派人禀告君上。” 浮婼起身,施行一礼。 人生还真是微妙。 初见这位君王,她将自己低到了尘埃,俯首任其宰割。如今,竟能得了人家的吃食,还能与他如此对谈。 上首的君王懒懒看了她一眼,从腰际取了一样物什,蓦地将其往她身上一扔。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过,便见到一块金牌躺在自己的手心。 “拿着这个,在定国公府上时可不用束手束脚。” 她眨了眨眼:“这牌子这么好用?” “还可随意出入宫廷。” 浮婼还未来得及上扬起唇畔,便听得他下一句:“若遗失,提头来见。” 她的唇角瞬间一垮,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哪里是得了什么象征特权的御赐之物,分明便是随时能屠戮了她的断头台啊。 美人云鬓微挽,两颊生霞,明明艳若桃绯,可却肉眼可见地蔫头耷脑起来。周钦衍见她如此,饶有兴致道:“浮娘子,本君可一直记挂着你这颗美人头颅呢。你该仔细着些,别让本君得了机会摘了你那脑袋。” 浮婼瞧着他那张戏谑的俊脸,怎么看怎么讨厌呢。 她咬唇,恨不得将他的肉生生剜下一块,可到底还是屈从于权势,笑得格外妩媚妖娆:“阿婼谨记君上之言,定好生护着自个儿脑袋。届时,希望君上不要着恼才是。” * 定国公府。 长公主的院落,孙嬷嬷急匆匆奔入,屏退众人,便对长公主道:“浮娘子从宫里一回来便去了大小姐的院子里,在查那日约见柳姨娘时带口讯的那个婢子。” 美丽雍容的女子,仿若毫无生机般伏在窗棂旁的案上,看着那天际的残阳。 “嬷嬷,你说,齐修他……真的碰了柳氏吗?” 那破碎的声音,竟还发着颤儿。 孙嬷嬷当即便跑过去,苦口婆心道:“我的长公主殿下啊,您可万万不能那般想啊。世子爷品行您还不清楚吗?那是柳氏和她那乳娘一派胡言!玷辱世子爷清誉呢!” “可此事不仅是柳氏,还有齐修身边那两个小厮也承认了。还有……苓儿她也瞧见了。” 若只是柳氏和那两个小厮,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可连苓儿都撞见过那般羞惭的不齿一幕,她还如何自欺欺人? 她今儿个撞见了柳氏和她乳母与浮婼的谈话,虽说当时是怒斥对方一派胡言,可心底却还是产生了迷茫。对于自己的驸马,自己的夫君,自己千挑万选才选定的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产生了一丝信任的裂缝。 从柳姨娘处出来,她去找了被软禁在房内的苓儿。 她死咬着不开口,可最终还是磨不过她,点头承认了柳姨娘所言不虚。 自她进府,这位小姑子对她嫂嫂长嫂嫂短,亲热有加,甚至还为了她和齐修的感情不被破坏,对柳姨娘产生了杀机。 她如何还敢不信? 这么多人,都说自己的夫君与另一个女人有染,且这个女人还是被胁迫的。他的夫君如今被关押在刑司局大狱昏迷不醒,而她屡次去见他都被拦在牢门之外。他的证词在这么多人证面前,似乎早已无关紧要。 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该如何去坚守自己对他的信任,坚信他依旧是她认识的那个棱齐修?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她不信这都是他编织出来的假象。可那一个个指证他的人,难不成还能串通一气冤枉了他不成? “殿下,旁人不了解世子爷也就罢了,您可是与他同榻而眠的枕边人啊!他平日里如何,再没有谁比您更清楚的。您当真相信待您体贴入微的世子爷,会眼皮子浅地被那柳氏迷住吗?若论美貌,柳氏岂能及得过您?老奴说句粗俗的话,尝过了您这般的山珍海味,柳氏那样的,怎可能还入得了世子爷的口!” 长公主经了她的开解,心头稍定。 她从案前抬首,一张芙蓉面竟早已污了妆容。 霎时,孙嬷嬷便又是心疼地替她拭泪,又是唤丫头打水。 只不过对着妆镜,瞧见那洗净后的面容时,她还是喃喃:“可齐修他,每次夜半离开我的院子,当真去了柳氏的院子吗?” 光想着怎么劝长公主了,孙嬷嬷却忘记了,还有这些确凿的事儿。 这些被人证实的事儿,又该如何推翻? 她正头疼之际,便听得长公主道:“孙嬷嬷,这阵子齐修,确实是有些异样。” 某些禁忌一旦被打开,便似放出笼子的洪水猛兽,再没了顾忌。 长公主千方百计隐瞒的事儿,终是道了出来。 “大概是从三月前开始,齐修在床笫之间便不同往日了。他似是极为避讳碰触我,对我敬重有余,恩爱不足。而我在家宴上,却见他对柳氏露出痴迷之色,竟在宴中离席尾随先行离去的柳氏。” 孙嬷嬷大惊失色:“殿下,这么大的事儿您怎么没对老奴说!这狐媚子是三公子的妾室,当真是胆大包天竟勾了世子爷不成!” “我见到的也只此一次,我当时未曾离席,也便不知他二人在离席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更不知齐修是否真的去追她了。此后,我并不曾见他再对柳氏做出逾矩之举。我也便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可若……若这一切并非我臆想……” “不不不,殿下您不能乱了阵脚!”孙嬷嬷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安抚,“殿下,若世子爷当真对柳氏生了心思,也当顾虑三公子才是,断然不会如此。且世子爷对您的好,老奴也是看在眼中。兴许,兴许只是个误会。” 长公主却是苦涩一笑:“府中所有人似乎都只瞧见了齐修对我的好,可却看不到我对他的付出。为了他,我不住公主府,搬进这定国公府,对棱老夫人和戚夫人晨昏定省,帮着操持府中庶务,帮着各府的人情往来。我知晓他志向高远,想着出将入相,然则娶了我,他只能与他的理想抱负无缘。为了他,我让你们只称呼他世子爷,万万不能当着面唤什么驸马爷,只为了全了他的颜面与不甘。为了他,我安心成为定国公府的笼中雀,维系着皇权与它的平衡,再不想飞出这牢笼。” 孙嬷嬷忙拿着帕子为她拭泪:“殿下您别哭,这些世子爷都知晓的,他绝对不会负了您。此次柳氏就是觉得世子爷醒不过来才会胡乱攀扯,等世子爷醒了,真相便能大白了。您也就再无需担忧了。” “可柳氏初初重伤醒来时,便咬死了是齐修对她德行有亏。那会子的她又怎可能提前知晓齐修昏迷不醒无法与她对质,才胡乱攀咬呢?” 对于这点,孙嬷嬷却是浑不在意:“殿下您是不知道啊,那些个昏迷的人啊并非全然不知晓外界之事。若当时伺候柳氏的婢子或者三公子在昏迷的柳氏跟前提及过世子爷昏迷不醒,那柳氏定然也便能利用这个攀扯上世子爷了。您忘了,当初因着这事儿,棱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差点就答应柳家人将柳氏扶正了呢。柳氏如此攀扯世子爷,意图昭然若揭。” 有关于柳氏的一些不对劲之处虽然能够理顺,可已经存在的事实不可能便不存在了。 棱齐修亲自购买的催情熏香,他夜半去柳氏的院子用催情熏香迫使她就范,还有柳氏流掉的那个胎儿…… 长公主坚硬的外壳伴随着那些疑惑与焦虑被一点点敲碎。 “孙嬷嬷,你去吩咐人准备马车,我必须再去一趟刑司局见到齐修。” 哪怕他依旧还是昏迷不醒,但若能见到他的面,她那颗猜忌的心才能够得到一丝安宁。那颗蹦跶得快要溢出胸膛的心脏,才能够重新活过来。 她需要立刻见到他! 第三十一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7 浮家书铺。 书铺依旧还是原来的书铺,屋内摆设陈旧,书籍遍布,还有窗户纸儿掉落,凉风时不时往外头吹入室内。遇到下雨天儿,还得提心吊胆着些。那破败样儿,是一成没变。 只不过,这铺子却又与以往大大不同了。 原本挂在上头的匾额破旧字迹模糊,歪歪斜斜犹如它颓败的命运。可不久前,却是有京兆尹亲自提了字儿,一路吹吹打打,由差役们亲自将一个崭新又镀了层色儿的匾额挂到了上头。 “浮家书铺出的话本儿不错,君上口谕,特命京兆尹大人亲题了匾额给您送了来,祝您家这铺子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这是当时来的人留下的话儿。 “浮先生,您家造化大啊,竟能得君上如此看重。日后还得多关照关照小的。”这是当时来的人悄悄对他说的话儿。 无缘无故,君上怎么可能这般在意京师一家小小书铺卖的话本儿,还令京兆尹大人送匾额?这不仅给他做了脸面,还间接给他这间书铺做了个活招牌啊。 有京兆尹大人的题笔,又有君上的这层关系,京师的人自有那闻风而动的,开始频频光顾这家书铺。 一时之间,门可罗雀的浮家书铺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达官显贵们因着君上在意这家书铺,纷纷让家里的仆从采买,富贾商人们也不遑多让。尤其是那些个书生,总喜欢往这书铺钻。 而书生们买书之余,还有些则是专供给浮家书铺写话本儿的。 如此这般,浮家书铺依旧还是那副破败样儿,可每日的流水,却是与日俱增,在这京中,就这般以京兆尹为招牌,以君上为底气,死灰复燃,扎稳了脚跟。 “老浮啊,你家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啊。逢人都说你们是祖上积德才得了君上的青睐。”这日浮有财正在盘点书目,隔壁铺子的老王头过来唠嗑。 相比于浮书焌总喜欢穿件洗得发白发皱的布衣,浮有财这个老子爹则每日里穿得极为喜庆,又加之腆着个肚腩,颇为富态。这般的着装神态,总该有几分商人的精明。可偏偏他却生了张憨厚的脸,没什么经商头脑,性子也温吞随和得很。这些年来,这铺子也就在他的手底下没落了下来。 如今一朝翻身,浮有财挺着那肚腩,唉声叹气:“这冷不丁的生意好了起来,说实在的我心里头还真没底。老哥啊,你给说说,我一家老小都被留在定国公府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书铺突然好转,该不会真的是用我家那四个给换来的吧?这都多少天了啊,也不见他们回来!” “定国公府那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地儿吗?老浮啊你就将心给揣进肚子里去。兴许改明儿你家老小就都回来了。说起来你家浮丫头是个脑子活络的,他当初让你掏钱找那些个书生写话本子啊,这条路还真是走对了。” 提起自家闺女,浮有财脑袋愈发耷拉下来。 若非自家闺女,这老太太就不会带着焌哥儿也跑了去,这曾氏也不会跑去。虽然捎来了信儿,可他这哪儿放心得下啊。 “我家阿婼是个脑子灵光的。可她一个姑娘家搅合进定国公府那样的大家族,总归不是好事。像我们这种人家啊,籍籍无名才稳妥。这冷不丁跟那些世家大族搅合到一块儿,哪天脑袋掉了都不知道咋回事呢!” 老王头受不了他一个大老爷们伤春悲秋:“你平时瞎琢磨什么呢。好处来了你接着就是了。现在的朝堂早就不是老君上执政时期的朝堂了,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儿早就少了不知多少了。行了,你就别操那份心了。等哪天你家那四口回来了,你这么咒他们,小心他们找你闹啊。” 这头两人还在说着话呢,便听得外头一阵吵嚷声。 随后,便是一堆街坊邻里围着一个青衣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行走如风,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雄赳赳气昂昂,仿佛干了胜仗归来的将军。周围的人对着他问东问西,将他给捧得哟,那小子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浮书焌。 “爹,我回来了!” 这一声,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浮有财刚还和老王头念叨着他们这一家子呢,如今看到儿子全须全尾地从定国公府回来了,当即便笑开了脸。只不过很快,他就担忧道:“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你祖母你娘和你阿姊呢?” “嘿,祖母她老人家原本是归心似箭离不得家,不过吃了几天长公主的燕窝人参,就惦记上这一口了。她说一辈子都没这么滋补过,再多蹭点儿就回来。我娘和阿姊自然不能不管祖母,便留下了。” 定国公府之所以强留他们几人住下,也不过是为了确保他们不会乱说话。自然不可能一辈子都扣着他们不放。 如今也过了几日了,加上浮婼又拿着君上御赐的金牌在府中行走,还调动了禁军。定国公府瞧着那金牌,也明白君上的意思了,便打算将扣下的浮家人送回来。 只不过请神容易送神难,浮老太太占便宜占上瘾了,待在长公主的院子里没舍得走。 这不,也就只有浮书焌回了来。 “爹,我阿姊嘱咐我回来办件大事呢!”说起这个浮书焌便满是骄傲之色。他挺了挺自己的胸膛,那张脸上大有干一番事业的阵仗。 这平日里温书看书喜欢那些个之乎者也孔孟之道的少年,一心考取功名出将拜相,还真没被别的事儿带歪过心思。这冷不防对别的事儿产生了兴趣,还真是稀奇。 书铺地儿狭小,一堆人围在外头,要跟着他往里进,都没踏脚的地儿。浮书焌将人打发走,这猛地抬头,才发觉了不对劲。 “爹,咱家什么情况?你嫌钱太多,又花那些个冤枉钱装点了门楣?你钱多的话给我啊,书院的束修还欠着呢,我还得给夫子们买个几坛子好酒贿赂贿赂,哄着他们将绝学倾囊相授。” 老王头看不过去了,往他脑袋上盖了一帽儿:“焌哥儿,你不厚道啊。每次一提钱,你就跟你爹提束修。你祖母和你娘哪个不是紧着你的学业?每次可都是亲自帮你去交的束修,什么时候拖欠过书院?” “嘿!我这不是让我爹多点儿赚银子的奔头嘛!”浮书焌摸了摸自个儿被敲疼的脑袋,抱怨道:“王叔您下手可真狠。不过咱书铺怎么回事?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浮有财便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儿与他说道了一番。 听完,浮书焌免不了唏嘘:“阿姊这脑子还真是好使。当初她动用铺子里的银子祖母追着她打,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啊。这会儿祖母若是知晓靠着那些银子能赚回来那么多,那眼睛估计能笑眯成一条缝儿了。” “你刚刚说你阿姊让你回来办啥大事来了?”浮有财不放心地问道,“该不会跟定国公府上的事儿有关吧?” * 定国公府。 长廊蜿蜒,红火的枫藤大片大片地缀满,赏心悦目。 这是那日浮婼一路从水榭到思凡阁必经之地发现的。此刻,浮婼靠坐在长廊上,欣赏着面前那漫天的枫藤,脸上波澜不惊。 小喜子却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飞快地说着:“浮娘子,棱老夫人亲自将那夏栀发落了,人受不住差点就去了。也亏得赶巧了,棱三公子之前不是因着那马车的事儿被关进刑司局了吗?今儿个被放了出来,回府后一知晓此事就拦了下来,又让府医给夏栀看诊,这才将她那条命保住了。” 小喜子也不知怎的,自己的伤情会恢复得那般快。也不过将养两日便能顺利下地行走了。这一得了自由,他便跟张烟杆说了,后者应是得了君上的旨意,将他给指派到了定国公府继续跟在浮婼身边办事。 至于这府上的禁军,说来也是浮婼的无心之举。 那日周钦衍赏了她一块金牌,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一旦遗失她便人头不保。这关乎自己脑袋的玩意儿,她自然是想要验证一下它的功效。于是当走出殿外碰见禁军统领卫如峥时,便拿着那金牌在他眼前晃悠了一下,随口便吩咐他和他手底下的禁军随她来定国公府。这没承想,这金牌竟这么好使,卫如峥竟直接下跪应喏。她哪儿敢真的劳驾到这位赫赫威名的禁军统领啊,最终只是让他准备一支禁军队伍,随她来到定国公府听候她的差遣。 至于这夏栀,便是棱大小姐棱齐苓约见柳姨娘时,中间负责传话的婢子。 柳姨娘此前曾说那夜与棱齐苓在思凡阁约见的是戌时一刻,然而浮婼因着去查夏栀,又与这位棱大小姐交谈了一番,得知她当时让去传话时说的是戌时三刻。 这中间的时间差,极有可能便是被人拿来做文章之处。 禁军在那夏栀的房中发现了催情熏香,与思凡阁发现的熏香一致。她本人也已经审讯过,供认不讳,说是受了人指使在那夜上了思凡阁二楼焚了那熏香,可她只是拿银子办事,压根不知道买通自己的是何人。也拒不承认她用簪子害了柳姨娘。 第三十二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8 夏栀不能死,虽然她从未见过指使她的人,但从她与那人之间每次传递信息的状况,可以一步步进行反推,一点点推出在那个时间段内最有可能的人。 棱三公子救下她,起码留住了一个线索。 “浮娘子,刑司局传来消息,棱世子醒过来了!” 有禁军飞快找了来,将这一消息告知。 头顶,浮云蔽日,风驱逐着那阴翳,似要拨开云雾,将那灼烈的光芒投射。 浮婼当即站直了身子:“当真?” 中了催情熏香却无论如何都迟迟不醒的人,案件的所有关键点都集中在他这个当事人身上,可偏偏他这个当事人却是无法张口。如今,他竟然醒了。 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可却也是一个极为振奋人心的消息。 若是能得了棱世子的口供,与柳姨娘的口供一合计,这桩事儿,也就能查个七八分了。至于那另外的两三分,便是为了严谨起见,以防他们刻意瞒下什么,需接着勘验。 “随我去刑司局。”她刚疾走几步,便当即顿住了,“府上的主子们都得知了这消息?” “是。”这名禁军道,“国公爷心急,已经先一步骑马赶去了刑司局。长公主让人套了马车紧随其后。棱老夫人情绪有些激动晕过去一回,国公夫人和胡夫人正陪在她身侧照顾着。” 浮婼怔怔地看着一本正色回禀的这名禁军。 敢情她得到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第一手的消息。人家国公爷和长公主都出发赶往刑司局了,她这边才得到消息。 她从卫如峥那里得到的这支八人禁军队伍,里头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有点儿成就感。如此这般,她手上握着这么一批人,竟委实有些鸡肋。 小喜子瞧浮婼如此,双眼骨碌碌一转,便猜到了几分。 他劝慰道:“浮娘子,国公爷早就打点过刑司局那边了。他的消息自是比咱们这边灵通。” 这般一想,倒是颇有几分理儿。只不过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这会儿再跟去刑司局,很多事儿也便失去了先机。再者,从棱世子口中问出那夜的事儿,本就是刑司局的职责,她也不好越俎代庖。 打发走这名禁军去刑司局盯着,浮婼也坐不住了,她从这片枫藤中离去,顺手折下一支在手中把玩。 途经水榭,帷幔轻垂,她竟瞧见那舞动的轻纱中有三名女子正驻足其中,也不知是否在凭栏远眺着那湖光。 略一犹豫,浮婼走入了水榭。 毕竟曾亲眼见到过棱三公子和柳姨娘在此处交颈,浮婼还是颇觉不自在。且此前棱齐苓也在这儿撞见过棱世子扯了柳姨娘的衣衫滚在一处。 世家大族的后宅,说不清其中的利害牵扯,可某些雅致清幽的地儿,却成为了享受鱼水之趣的地儿。 走得近了,浮婼也便听得了里头那冷嘲热讽的女子声音。 “还真是上不得台面。做不了三公子的正妻就打起了棱世子的主意,这么多年你就从你娘身上学到这点儿勾男人的本事?亏得我母亲为了你的事儿亲自带着几位嫂嫂来定国公府给你撑门面,让国公府将你扶正。得了这样的机会,你也是扶不起的废物!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觉得,就凭着你这一副皮囊,能勾得了三公子几时?在你之前,三公子玩世不恭惯了,红颜知己不知凡几,如今虽然受你的这副皮囊迷惑,可待你容颜不再,或者他失了兴味,他的后院总还会进来正头主子。你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也不知会被磋磨成什么样了。你那个娘,可是前车之鉴呢。” 一女子紫衣薄纱,面若桃花,纤腰盈盈。那巴掌脸上,额间花钿,格外妖冶。 瞧着似是个大家闺秀,只不过那话语,听来却是让人心气不顺。 而被她这么毫不避讳地辱骂的人,正是柳姨娘。 柳姨娘听了这番话儿,那副纤柔的身子晃了晃,有点儿摇摇欲坠。可她却扶住了那檀香木案几,稳住了身形。 她也毫不示弱,回击了过去:“二姐这话还真是字字诛心呢。不过妹妹听来,怎么还觉出了几分醋味呢?安郞拒了诚宁伯府的那桩婚事后,二姐好像还心心念念嫁给安郞呢。只不过没想到后来安郞却是执意想要娶我。二姐贵为嫡女,到头来却被我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压过了一头,二姐是不是不甘呢?可惜啊,安郞只喜欢我,对二姐不感兴趣呢。哪怕迫于定国公府的长辈不能娶我为正妻,他的后院也只有我一人。二姐即便是想要给安郞当妾室,安郞也不见得同意呢。” 小喜子在浮婼耳边耳语几句,浮婼这才知晓了这女子的来历。 被柳姨娘称为二姐的,正是鸿胪寺卿柳长津的二女柳茹芸。 一嫡一庶,关系本就剑拔弩张。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个男子,很显然,这柳茹芸是有些不甘自己敌不过这么一个仰仗着她母亲鼻息生活的庶妹。 柳茹芸也不是吃素的:“你以为你这叫本事?棱老夫人将我母亲嫂嫂们赶出定国公府,并且发话绝对不会容许三公子将你扶正。你且等着吧,自有三房的主母来整治你。有本事就掏空了三公子,让他再娶不得旁的女子,若不然,你后半辈子绝对不会好过。” 柳姨娘气急:“二姐,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嫡母知晓你今儿个上定国公府吗?棱老夫人和国公夫人若知晓了,你可别像嫡母那般被粗使婆子们赶出去啊。” 被噎了一下,柳茹芸正要回怼,却是一直没有出声的那女子插口道:“今儿个是我让茹芸作陪的。柳姨娘觉得,定国公府会将我赶出门?” 女子不温不火的,可一句话却让人不敢妄动。 正是浮婼上回在松韵茶坊瞧见的那位淮炀侯府的浮二小姐浮妍。嗯……对周钦衍存在着旖旎心思的那位。 “是啊,谁不知道浮二小姐您那位哥哥与君上是过命的交情。您来定国公府,何人敢拦?您带来的人,府上的长辈们自然也没有不欢迎的。只不过,我却是不欢迎呢!”说罢,柳姨娘站起身,“恕我不能奉陪二位了。” “你给我站住!”柳茹芸喝道。 只不过变故,却在此时横生。 第三十三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19 那柳茹芸存心去拉柳姨娘,素来骄横惯了,她施加的力道半点都没收敛,且还存着点儿教训的意味。几乎是泄愤般,她拉扯间便将柔柔弱弱的柳姨娘往那水榭唯一一处没有设置护栏的地儿带。 甩手的力道,让柳姨娘冲着那湖水跌落。 “小心!”如此这般的“姐妹情深”,浮婼自是看不下去了。 眼见柳茹芸不顾自个儿的身份行如此手段,惊呼的同时已经奔过去拽着了柳姨娘的手臂。 虚惊一场。 柳姨娘避开了落湖的命运,双脚重新踏在地面上,才长长舒了口气。 京中贵女,打小便得学会如何营造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自然也不会那般轻易便显露人前。 在他人府上,这位柳大人府上的嫡小姐为了教训庶妹便如此行事,浮婼当真不知是该说她过于狠辣,还是该说柳姨娘激怒她不计后果。 本就是一个局外人,浮婼也只是看不过眼搭了把手,压根就不愿陷入人家姐妹间相争的泥潭。然而,天不遂人愿,她但觉后背被一个力道一推,惯性使然,她竟直接往前一扑,就那般跌入了那澄澈的湖水。 美人落水,姝色的容颜闪过惊愕神色。即便是落水时裙袂飞扬长袖如舞,可随着那溅起的水花,她狼狈地扑腾,发髻松散,乱了一头青丝。 直到落入水中,浮婼都有些难以置信。 刚刚从那个位置推她的人,不会是旁人,只可能是浮妍。 这位淮炀侯府的二小姐,小侯爷蔡昱漓的妹妹,恋慕周钦衍的女子,竟将她推入了湖中! 什么仇什么怨啊!竟对她如此! 浮婼原本还因着这位淮炀侯府的二小姐浮妍与她同姓,又单恋周钦衍被落了脸面,对她还颇有几分好感。 这会子,那些个好感荡然无存。 浮妍与柳茹芸,不愧是一丘之貉。 同样的骄横跋扈。 只不过柳茹芸的骄横跋扈,在不待见的人面前毫不遮掩争锋相对。而浮妍的骄横跋扈,会在恋慕的人面前收敛起锋芒,做小伏低聆听他的训话。 “浮娘子!您将手给奴才,奴才拉您上来!” 小喜子眼见这横生的变故,焦急得不行。偏他不会水,只能趴在那处地儿,伸长了自个儿手臂往浮婼的方向递着。 挣扎间,浮婼早已被水流带远,自是够不着他的手。 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挣扎,而她也在挣扎间明白了一个事实,她压根就不会泅水。哪怕忘却了前尘往事,若她真会泅水,三两下便应能让自己浮起来。可如今越是挣扎越是将自个儿往下沉,嘴里也免不了灌入了好些水。 当脑袋沉入水中,当口鼻皆被水充斥,浮婼挣扎的动作愈发激烈了起来。 而水榭内,柳茹芸也慌了神。 “妍儿,她……她会不会有事啊?” 浮妍也没真的想要置人于死地,忙唤道:“来人!快来人!救人啊!” 偏偏她们一行三人入水榭时,早将跟着的婢子们远远地打发了去。这会子,竟是无人能听到这边的动静。 * 载沉载浮间,浮婼只觉得今次这场无妄之灾,恐会成为她的命数。 还未忆起前尘往事,还未想起当初为何会爬上周钦衍的床,还未查清楚定国公府的这桩事儿,她总归是不甘心。 湖水灌满她的口鼻,闯入她的双耳,她再也无力挣扎阖上眼的那一刹那,脑中竟是电光火石想起了一幅画面。 水,铺天盖地皆是水。 水中的人正使劲地扑腾,与她如出一辙。 只不过画面中那水中的人,竟是她的后娘曾氏! 画面一转,曾氏被浮有财和浮书焌救了起来,只不过却似没了声息。大夫看过,只让准备后事。 悲痛声声,在浮家那狭小的院子里徘徊不去。伴随着的,还有浮老太太那摔手杖的悲切声音。 “曾氏,愿意和我做笔交易吗?一笔,能令你活下去的交易。”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纤纤素手牵起床榻上曾氏那只还留有余温的手,仿佛通过体温的接触,传递着某种交易的契约。 她的身姿婀娜,面庞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云鬓乌发,明眸流盼,雪肤红唇。 这个人,赫然便是浮婼自己。 那般真实的画面,似曾相识,她只觉得头疼欲裂。 在彻底被湖水卷入那暗无天日的湖底时,她睁眸间,隐隐瞧见湖畔的垂柳下,一行人不知何时而至。 有人踏水而来,似是往湖中丢了什么,借力将她捞起之后,又犹如水上漂般折回了那垂柳下。 呛出了好几口水,浮婼大口大口地呼气,只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前一瞬自己即将与湖水永伴,转瞬便重获生机。 有人在唤着她什么,她的双耳却因着被灌了水听不真切。 她拽着那人的衣襟艰难地站起,又腿软地跌倒。如此反复了两次,她才站稳,借着那人的力道,将脸往左边一歪,跳将了起来。 周钦衍哭笑不得地瞧着她这一系列举动,这位落水的美人,丝毫不觉得此刻那云鬓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不妥,竟还一个劲往他身上钻。 若非瞧她确实是死里逃生,他还真要觉得她这是又使了什么手段打算再次爬上他的床。 “君上,不如属下将浮娘子带下去?” 卫如峥刚刚听命去救人,眼见这救上来的人一言不合就拽着君上不放,委实是不成体统了些。 “无妨,本君倒要看看她这是作甚。” 两人交谈间,浮婼被灌入左耳的水随着她的跳动流了出来。她换了个转向折腾了一番,右耳被灌入的水也顺利流出。 双耳重新得了自由,浮婼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 耳中那嗡嗡的声响逐渐消失,周围的声音重新归于她的耳内。这种感觉,甚好,甚好。 “浮娘子,你拽着本君不放,是否也该分分场合,懂点儿分寸?” 耳旁,传来周钦衍的声音。 浮婼这才将视线聚焦。 只不过她头晕目眩着,眼前的人竟与她刚刚落水时的幻象重合了起来。 她抱紧了他的手臂,脱口而出:“阿娘,你是不是曾落过水差点死去?我是不是……和你做过什么交易让你活了下来?” 被一个女子喊娘,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钦衍第一反应便是甩开她的手,省得她再得寸进尺。 只不过她口中的话,又让他生疑。 这一番犹豫,便被她的动作搅合得往后一退,一个不慎往后摔去。 好在卫如峥不是吃素的,眼疾手快地以手掌撑住君王的背部,免去了他摔倒的命运。 然而周钦衍没想到的是,浮婼因抱着他手臂的缘故竟也紧随着朝他扑了过来。 于是,三人便保持了一个诡异的姿势。 他摔,他扶,她扑。 女子那明艳的红唇,好巧不巧,竟这般直直地落在了他的喉结处。 喉结滚动,周钦衍只觉得天灵盖似被雷劈了。 脖颈的肌肤满是被她的红唇吻到的微小触觉,周身满是女子的甜腻气息,缠绕不止。 第三十四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20 淮炀侯府。 浮震元正和夫人蔡氏商讨着次女参与选后的事儿。 他沉眸敛色:“这事儿老君后那边早有定论,那位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已是后位的不二人选。其余贵女,也不过就是她的陪衬罢了,顶多拣几人封几个不大不小的位份。” “漓哥儿好歹与君上有着私交,看在他的面儿上,咱们家妍儿哪怕不能被选为新任君后,也能搏一搏那高的位份。”蔡氏也有着她的计量。 “说这些为时尚早,还得等君上的冠礼过后,也不知会否出现变故。” “总得早早打点起来。” 两人这番还在为着二女儿浮妍筹谋,便见府上的小厮急急忙忙奔来禀报:“侯爷、夫人,宫里的张公公来了!” “哪个张公公?”宫里姓张的公公不少,可有头脸的,如今也只得君上跟前贴身伺候的那一位。 “张烟杆张公公。”小厮脸上有些为难,“他是和二小姐一道儿来的,二小姐被两名禁军押着。张公公说君上有口谕,让您前去听旨。” 一听自个儿闺女竟被禁军押着,蔡氏当即便慌了。浮震元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两人来到花厅,张烟杆笑着见礼,又与二人客套一番。 “侯爷,借一步说话。”见寒暄得差不多了,张烟杆差事在身,也便进了正题。 “张公公请。”浮震元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来到开阔的庭院,张烟杆见人都被打发得远了,便开了口:“怕折辱了您和浮二小姐,是以君上命老奴传口谕时特意交代了,私底下知会您一声便好。” “折辱”二字,令浮震元心头一跳。 他忙道:“可是小女犯了错?”浮妍一颗芳心缀在周钦衍身上,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事儿坊间也多有流传。当爹的不可能不知悉。他怕就怕自己闺女又做出什么冒犯了君上的大错。 张烟杆冷了声音:“二小姐在定国公府上,将君上的人推下了湖险些丢了性命。侯爷,君上说了,您忠君爱国,自不会养出如此蛮横之女。今次君上只当是她一时顽劣,若有下次,您可以帮她好好选选,是将刑司局的大狱牢底坐穿,还是直接摘了她的美人头颅。” 听着前头的话儿,浮震元还想着君上应是不会太过于计较。 可听着这后头的话,他一张老脸当即便闪过震惊。踉跄之下,险些栽倒。 好在蔡昱漓疾步走来将人扶了一把:“父亲!” “小侯爷。”张烟杆唤了他一声,“老奴的话已经带到,便先告辞了。” 蔡昱漓一袭绯衣落拓风流。他袭的是他生父的爵位,但毕竟是过继到了淮炀侯府,如今虽娶了媳妇,还未在外单独开府,依旧住在淮炀侯府。 他见浮震元已然无碍,缓缓松开他,对张烟杆道:“我送您。” 将人送到门口,张烟杆带来的禁军早已候着。 蔡昱漓却是神色紧绷,压低了嗓音:“张公公,您给我句准话,妍儿究竟得罪了谁。阿衍连我的面儿都不给竟放下那样的狠话,可见她此次动的人,不同寻常。” * 定国公府。 长公主的院子。 曾氏一面儿骂着浮婼不省心,又一面儿骂着那个推她下水的龌龊无良娘们。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浮老太太虽见不惯这孙女,但这会子见浮婼受了如此大委屈,险些就丢了一条命,她也是气得开始倚老卖老撒起了泼。 浮婼暂居的这屋子本就没有多大,她经了落水这一遭之后,周钦衍便命人将她往这儿送。此刻君王亲临,围满了人,小小陋室竟显得格外逼仄起来。 府医探着脉,被俩妇人的声音闹得好几次把错了。 最终是周钦衍瞧不下去,一个眼神让人将浮老太太和曾氏暂且“请”了出去稍候。 “浮娘子无碍,但还得喝些温补的汤药,以防伤寒。” 浮婼那身湿透的裙衫还未换下,一路早已沾湿了地面,簪子早就掉得无影无踪,发丝散乱,还滴着水儿。她却似早已忘记了这一茬,猛地揪住了府医的手:“您给看看我的眼。我刚刚落水时,好像看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画面。是我濒临死亡时出现了幻象,还是我这眼坏掉了?” 府医还未来得及开口,周钦衍却已经发了话:“男女大防,浮娘子怎屡屡不知分寸?” 这位年轻的君王,自打被她的唇袭上了喉结之后,便总觉得她那唇长得格外碍眼。碍眼到她一开口,上下嘴皮子一碰,他就想躲开视线。 可偏偏他又觉得好笑。 这犯了错儿轻薄了他的人是她,她一副将此事抛之于九霄云外的样子,他却如此在意纠结。 此番见她不顾男女大防伸手去碰那府医的腕儿,更觉碍眼。训人的话,就那般从他的薄唇溢了出来。 府医被他这话吓得一身冷汗,忙抽回手,对周钦衍禀道:“君上,老夫观浮娘子的双眸,澄澈如初,未有异常。若浮娘子在落水时瞧见了什么,应只是濒死之际的幻觉或者回忆。”君上在侧,他可不敢越过君上直接回答浮婼的话。 “嗯。”周钦衍算是应了。 “若君上没什么别的吩咐,老夫这便去开方子,去亲自取药熬煮。” 周钦衍摆手,示意他下去。 府医这才如蒙大赦,用手拭了下额际的冷汗,几乎是落慌而逃。 * 浮婼眼见府医离开,脑中还在盘旋着各种可能性。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君上信吗?若信,那便和我做笔交易吧。” 这是她被柳姨娘的尸身撞击,大脑混沌之际耳畔响起的话。 “曾氏,愿意和我做笔交易吗?一笔,能令你活下去的交易。” 这是她在落水濒临死亡时看到画面中的自己,听到自己对曾氏说过的话。 失去的那些记忆,成为了她的执念。 她不知这些是她臆想,还是曾经真切地在她的身上发生过。 毕竟在前者发生之后,她第一时间找了周钦衍求证。这位君王逗弄了她一番之后当即便否了这事曾发生在他和她之间。 曾氏…… 既然曾氏是她的后娘,按理说,她不可能以那般的口吻称呼她。可她当时瞧见的曾氏落水险些身亡的画面,又是那般真实。自己的那张脸,也是那般清晰。 但当时的自己,为何会唤她曾氏? “回神了!”见她神游天外,周钦衍明显便染上了薄怒。 浮婼眨了眨眼:“君上,您日理万机怎还待在我这处儿?” “等着定国公从刑司局那边回来。” 言外之意,他正在等着定国公传回棱世子的消息。 为了这桩事儿,他到定国公府的次数早已不知凡几。今日刑司局那边往宫里递了话儿,说棱齐修醒了,但一直未曾开口。 定国公和长公主赶了去,他再过去也无济于事,便索性来了定国公府。没想到便撞见了浮婼被推溺水那一幕。 此时,曾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谢天谢地可算是没事了。我就说吗,你这贱蹄子福大命大,当初从思凡阁摔下去都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这溺个水算什么事嘛!你这身上还湿着呢,走走走,赶紧去沐浴换身衣裳。我去灶上给你烧了水,正热乎着呢,让俩婆子帮着给你抬进来。” 刚刚被赶出去之后,她也不耽搁,忙去灶上烧水。 这落了水湿成那样,委实是难堪。好在及时用外袍裹了,但多多少少是被男子的眼儿占去了一些便宜。 “君上请回避,容阿婼去换身衣裳。” 浮婼开了口。她的面容染着酡红,秋水般的眸子沁着一丝请求。 周钦衍无端觉得燥热,轻哼了一声甩袖离开:“救命之恩,记得哪日去还给卫如峥。” 待到他离开,浮婼却是迫不及待地握紧了曾氏的手,双眸灼灼地望向她:“阿娘,你曾经是不是落过水?我与你,是不是做过什么交易?” “轰——”的一声,曾氏的身子竟是晃了晃,险些跌倒。 * 与此同时,刑司局大狱。 长公主亦是晃了晃身子,在孙嬷嬷的搀扶下才险险地稳住了身子。 “你刚刚说什么?你和柳氏真的……不,这一切不是真的!你才刚刚醒转,意识不清,许多事可能都会弄混,这不是真的……” 定国公当即愤怒地一拳砸向墙壁:“混账!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玷辱柳氏!这是一桩什么罪名!你缺女人的话哪个不好找,偏偏找了你弟弟房里的妾室!” 他也是气得狠了,口无遮拦,俨然是忘了这话是戳长公主的心窝子。 大牢内显然是被打点过,环境并非脏乱差下不了脚,里头一应被褥俱全,头顶还有通风的窗户口,射入那一丝斜阳。 棱齐修身上未曾带伤,此前被催情的熏香伤得狠了些,这才昏迷不醒。后来在牢中高热不退,经了孔御医的妙手,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如今醒转,除了未食饱饭虚弱了些,其余皆是正常。 他的神色有些颓丧,此前的清俊矜贵,竟不复存在,只余下那憔悴萎靡。 “阿姝,我对不住你。虽非出于我本意,但我玷辱柳氏是真。我与她,一切皆源于三月前。” 第三十五章 抽丝剥茧,妾与君安21 浴桶中,氤氲的热气席卷,莹白的肌肤透着绯红,浮婼漫不经心地撩水清洗着自己的长发。 她在等着曾氏的一个答案。 隔着道屏风,曾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踟蹰犹豫。 她们这边诡异地静默着,而外头,长公主的院子里,她这个主子如今不在,可院中的婢子们却是纷纷探出了脑袋瞧起了热闹。 院中,柳茹芸心有不甘地跪着。 这位四品府邸的嫡小姐,在京中虽不至于横着走,但也是得了许多便利,被一些个小门小户的夫人小姐们捧着,何曾受过此等委屈? 今儿个会推柳滟澜下水,也不过是被她的话一激,身子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可柳滟澜那贱人命好得很,被人一拉免了落水的命运。 反倒是那救人的浮婼,被浮妍推下了水。 说到底,她虽有推人,但被推的人压根就没有出事。 浮婼落水,浮妍才是罪魁祸首,压根就与她无关。 可浮妍却是轻飘飘地被送回了淮炀侯府,而她却得留在这儿跪在日头底下。 这般一对比,她只觉得格外不公,竟连向来交好的浮妍都嫉恨上了。她为何行事那般不顾前后没个章法,如此牵累自个儿。 * 花厅内,周钦衍懒懒地歪靠着,尝了一口婢子们奉上的枣泥馅儿的糕点,蹙着眉,随手又丢了开去。 太甜腻了些。 这些伺候的也算是跟着长公主过来的宫中老人了,竟还对不住他的喜好。 张烟杆被派去了淮炀侯府,小喜子则伺候在侧。 水榭中那惊险一幕,他只恨自己没本事救人。如今见侍立在旁的卫如峥那英武的样子,他瞧他的眼神愈发闪着崇拜的亮光。 不跳下水就能将人救起,那踏水而飞的本事,不愧是禁军统领,这才担得起护卫君上的重任啊。 “君上,您尝尝这红豆牛乳馅儿的。”小喜子殷勤地为君王荐引,“说起来浮娘子就很喜欢这个呢,红豆还有相思的意儿,好寓意。” 这女人竟喜欢红豆牛乳馅儿的糕点? 这是寄谁的相思呢? 鬼使神差的,周钦衍竟还真的拈起了一块尝了口。 牛乳醇厚浓郁,红豆的味儿竟甜软适中,辗转于齿间,倒还勉强可以入口。 一块糕入腹,当他的手待要拈起第二块时,他似想到了什么,忙罢了手。 宫里上下,他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为了气老君后,他这才在钱嬷嬷面前特意与她故作亲密了几分。 刚刚在水榭那头,他又被浮婼扑倒闹出了旖旎事儿。 此刻他再特意拣她喜欢的糕点来吃,岂非又要传出是非? 年轻的君王将视线落在小喜子脸上,似在仔细揣度着什么。后者被瞧得莫名所以,摸了摸自己的脑勺,忐忑道:“君上若是不喜,要不尝尝这荔枝?奴才给您剥。”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钦衍不免又想起了浮婼纤纤素手剥荔枝时赏心悦目的景象,荔枝的肉儿泛起饱满的汁水,溢出那壳儿。不甚名贵的吃食,在她的指尖仿佛单单是看着,都能令人添了那几分食欲。 他瞧着小喜子,幽幽道:“你专挑浮氏喜欢的给本君,藏着什么心思?” 一口大锅就这么横空而降,小喜子颤巍巍下跪:“奴才不敢!” 周钦衍既不问罪,也不喊起,只是视线懒洋洋往花厅外一瞥。 正对着花厅大门便是院落,可以瞧见正跪在院中的柳茹芸。女子样貌倒也算过得去,若放在一堆世家女中,勉强也可入眼。只不过与她那庶妹相比,确实是逊色了几分。也难怪她会处处与她争锋,竟还要将人推下湖。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柳姨娘竟是携了棱齐安前来。她的身子还后怕般轻颤着,没骨头般赖在棱齐安身上。青天白日的,在定国公府上如此勾着爷们,委实是不成体统了些。 柳茹芸在瞧见棱齐安到来时,下意识便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她刚满含期盼地娇滴滴喊了一句“三郎”,就被棱齐安一脚踹在了腹上。 男子踹脚的力道何其大,疼痛袭来,柳茹芸难以置信地瞧着暴怒中的棱齐安。 “若非念着柳大人的面子,今儿个我这一脚,直接就将你踹残了。”他放下狠话。 因着马车一事,他去刑司局的牢里受了一番苦头。好在今儿个被放了出来,一出来便知晓苓儿跟前的夏栀受人指使在思凡阁用催情熏香做了手脚。在棱老夫人差点命人打杀了她时,他险险救下她一条命。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查清真相。不仅仅是为了他大哥和定国公府,更为了柳氏。 如今,柳茹芸这毒蝎女子竟仗着自己是柳氏的嫡姐就这般作践她,差点便害了她性命。他疼宠在手心都来不及的人,竟被她如此糟践,他怎狠得下这口气? 在柳滟澜一番哭哭啼啼地告状中,他直接便来了长公主的院落,打算亲自教教这位处处打压滟澜的柳家嫡女所谓的规矩。 * 这边的花厅内,小喜子瞧见外头棱齐安踹向柳茹芸的那一脚,“嘶”的一声,竟是替柳茹芸叫起了疼。 “三公子那般大力,委实是宠极了柳姨娘。”他小声道。 周钦衍淡淡睨了他一眼,他当即便老实了,缩了缩脑袋安安静静地跪着,不敢再多言。 “这么快将他从刑司局放出来,本是顾忌着浮婼不好出面拦阻棱老夫人对夏栀动刑,断了线索。没想到他一出来,又被这情情爱爱的事儿牵绊住了手脚。为了个柳氏,如此这般行事。” 卫如峥忙道:“三公子对柳氏,确实是宠得太过了些。”话锋一转,他又道,“但柳家这位嫡女做事也确实是过于狠辣。若非浮娘子出手,这落湖险些丧命的就是柳姨娘了。三公子本就对柳氏情深,如此做法,也就能感同身受了。” 周钦衍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思,瞧着那娇娇弱弱的柳氏,竟是想到了浮婼。 她才是险些丧命的,却没在他跟前哭哭啼啼地求做主,眼见他将害了她的浮妍派人押着回了淮炀侯府,她也没有求他替她主持公道。 将柳氏和浮氏一番对比,他竟觉得浮婼这女人,委实是没有脑子。 受了这般大的委屈,竟一声不吭,还心心念念着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觉得自个儿眼睛是不是坏了。 这种时候,孰轻孰重都不会分。 * 被周钦衍质疑没有脑子的浮婼此刻已经沐浴更衣毕,正在打理自己的一头湿发。 梳妆镜前,曾氏终是耐不住这般对峙,开了口:“你说得没错,我们之间做了交易。” 一句话,轻易便证实了她濒死之际瞧见的那些幻象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 浮婼当即追问道:“什么交易?” “你说会让我活下去,作为代价,你会从我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这话听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让她活下去?说得那般轻巧,仿佛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左右人的生死似的。 浮婼有些哭笑不得:“阿娘这是欺我失去了记忆,胡乱编排了一通?阿婼竟还能有这般能耐?” “是啊,我本也是不信的。”曾氏叹道,“我是两年前落的水,那会子被救起时奄奄一息,好几个大夫都瞧了,只让准备后事。可我不甘心啊!我还未瞧见家里兴旺,还未瞧见书焌那孩子出人头地,还未瞧见儿孙满堂,我怎么甘心就这么去了啊!在那时,我听见了你的声音,说要同我做交易。注定要死的人,我是压根不怕失去什么的,口不能言,心里却是同意的。这事说来,还真是够玄的,大夫都说我救不过来了,可我竟好转了。才两日便能下地走路,跟常人无异。” 浮婼蹙眉听着,手上梳发的动作一滞。 “我记得,我当时唤你曾氏,不曾唤阿娘。” 对于这个,曾氏却是浑不在意。 “你失去记忆前,做人做事都挺规矩,可偏偏在对人方面,却无甚规矩。也不愿喊人,我是你后娘,你不唤我娘也便罢了,你连老太太和你爹都不愿唤。直到你在思凡阁摔下来坏了脑子,这才开始叫人了。初初被你叫时,我面上装得淡定,你都不知我心底有多诧异和欣喜。” 如此这般,是浮婼压根没想到的。 她待要开口再问,便听见院中的动静闹得愈发大了几分。 她将梳子搁下,站起身往门边走。 原本跪在院中的柳茹芸虽是跪着,脊背还骄傲地挺着,想要保持着一个四品女眷的尊严。可此番,在棱齐安的怒斥之下,她的脊梁被一寸寸压弯,竟是再也嚣张不起分毫。 瞧着那般的柳茹芸,她竟觉得她有几分凄惨。 嫡庶之争,衍变到了争男人身上。 偏偏嫡女争不过庶女,棱齐安只愿娶柳姨娘,哪怕最终无法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分,后院也只她一人。 正当浮婼叹息之时,便见到长公主一行人怒气冲冲而至。 “柳氏!你个毒妇!竟如此害我夫君!” 长公主满面怒容,环翠叮当,在几名贴身婢子的簇拥下行来,狠狠扇向柳姨娘。 这一幕,谁也没有料到。 柳姨娘猝不及防被扇了个正着,她万万没料到,平日里养尊处优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动起怒来竟有如此雷霆万钧之势。 而她也确实是忘记了,皇室出来的人,哪怕如今为人妇,金丝雀入了定国公府这座鸟笼,真的露出锋利的爪牙时,也是能立时便让人丧命的。 这会子,柳姨娘禁不住瑟缩了下脖子,捂着自己的脸往棱齐安身后躲去。 柳茹芸目睹她被打,竟是笑得勾了勾唇。在瞧见棱齐安将她护在身后时,眸光迅速暗淡下来。垂首时,眸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第三十六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1 长公主之怒,怒在自己的夫君被人所害,怒在自己一心维系的婚姻衍变成了一场笑话,怒在自己甘愿成为笼中雀却反被人设计。 有些事,毕竟涉及定国公府的声誉,外人自是不能在场。 也无需周钦衍发话,长公主直接就打发了人将柳茹芸遣走。她那婢子早就慌得不成样了,有心回柳府去报信,又怕君王直接将她连坐,只候在院外焦急地等着消息。 眼见柳茹芸出来,忙上前去扶。 柳茹芸的手覆在自己的腹部,明明被那一脚踹得疼痛难忍,可她的神色却是又嫉又喜。等到出了定国公府上了自家的马车,她再也忍不住,竟是畅快淋漓地笑出声来。 随着她那笑,她只觉得腹部愈发疼痛。 而她的额间花钿竟愈发显得妖娆明艳了几分。 她冷冷看了眼自己的婢子,蓦地吩咐道:“你不必随我回府,现在就去给那人传句话,我要见她。” * 夜里,一场暴雨不期而至。雨打芭蕉,摧残了那花叶,褪了那院中残红。 那一日的雷雨夜,棱世子被刑司局的人带走,下了大狱。 同样的雷雨夜,棱老夫人的鹤年堂,定国公、戚氏、胡氏、棱三公子、柳姨娘皆在。 听完定国公的话,棱老夫人当即便是一声怒喝:“柳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毁我棱家儿郎至此!”说完竟是一阵咳嗽,摇摇欲坠,一众人围上前搀扶。 柳姨娘当真是慌了,那张柔弱娇媚的脸上闪过无措:“老夫人您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受害者啊!若我有错,世子爷对我犯下的错,又该由何人来偿?” * 同一时刻,长公主主院的卧房却是寒意笼罩,仿若死灰般,伺候的婢子们根本不敢大喘气,内室竟没个声息。 花厅内,孙嬷嬷在周钦衍的施压下,最终还是有些犹豫着是否将此次陪着长公主去刑司局探监时从棱世子口中得知的一切一一说来。 毕竟是揭长公主的伤疤,孙嬷嬷说话时略有吞吐,每每皆要回首望一眼长公主卧房的方向。 最终还是浮老太太几句话让她卸下了心房。 “你这老货吞吞吐吐个啥子嘞,长公主是君上的阿姊,他还能不为她做主?你只想着这桩事是丑事,替自己主子藏着掖着,可你不说,君上怎么知晓长公主受了多大的委屈?他还怎么替她做主?你不说,这事儿就不存在了?迟早都会知道的,你还不如痛痛快快说了,省得君上耽搁功夫去问旁人。” 浮婼有些没眼看。 老太太为了蹭点儿人参燕窝不舍得走了,如今竟也关心起这事儿来了,拉着曾氏跑了来。 “君上,此事毕竟涉及了皇家,阿婼一家不便旁听,我这便带着祖母和阿娘回房。” 周钦衍睨了她一眼:“不必,你留下。”他又指了指卫如峥,“送浮娘子的家人先去歇下。” 浮婼倒也明白,本身自己已然知晓了定国公府上一些阴司,周钦衍也不怕她多知晓这一桩了。 待浮老太太和曾氏走后,孙嬷嬷最终还是开了口。 浮婼也便知晓了长公主为何会对柳氏发那样的雷霆之怒。 一切,皆源于三月前的一场局。 据棱世子所说,三月前他去诚宁伯府上赴宴,饮多了几杯,回府的马车上便觉有些燥热。车厢内一股甜腻的熏香,他大脑有些空白,之后便人事不知了,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下,马夫不见踪影。而马车上,他和不知何时躺在马车内的柳氏已经做了糊涂事。 只是大错已经铸成,他无法挽回。 柳氏醒来后,也是哭哭啼啼,却也无可奈何。他问她为何会出现在马车上,她只说是和两个丫鬟在首饰铺子采买,闻到了什么味儿,醒来后便在马车,脑子发晕身子发软,就这么被占去了身子。 事后他那两个贴身小厮一路驾着马车找了来,他这才惊觉彼时的自己在离开诚宁伯府时稀里糊涂上错了马车。 他掩人耳目地将柳姨娘送回府,可到底还是因着这事对长公主存了愧,在床笫之间也不如往日了。 为了查明那夜的真相,棱齐修根据那香味挨个在各家药铺寻找,还真被他寻获了一种催情的熏香,与他记忆中那马车内的熏香一般无二。只不过,这类催情熏香一般都是用在秦楼楚馆,有些难查。他不得不先买回来一些,再想他法。 他与柳姨娘毕竟身份尴尬,他也不可能直接去她的院子询问。于是趁着棱齐安没歇在柳姨娘处的日子,他避人耳目拿着那熏香去见,亲自点燃了,跟她复盘那夜情景。 只不过他万万没料到,他竟是被柳氏给拿捏住了短处。 此事若柳氏不是主使,那她确也是个受害的,她也便仗着这一点,让他使法子劝棱老夫人同意棱齐安将她扶正。 本就犯下过一次大错,他不可能再犯。 他的拒绝,令她开始筹谋下一步。 待他离开她的院子,柳氏便频频叫水,还做出承了宠的假象让人偷偷盥洗床蓐。她是在逼他做出选择,不惜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如此反复多次,他得知柳姨娘在背后做的事儿,那夜在水榭与她一番撕扯,不慎与她滚做一处。偏巧还被棱齐苓瞧见了。可他又无法当面对自己的妹妹解释之前发生的事儿,只得拂袖离去,令棱齐苓愈发误会了起来。 后来他被逼得无法,只能寻摸着其它方式再和柳氏见面商讨。而这,也便使得长公主察觉到他对柳氏神色有异。可他却无法对她做出解释。 直到柳氏递消息给他,说怀了他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她不得不舍掉。 这笔糊涂账,他愧对长公主,也愧对柳氏。可查了一圈,他无法查出那夜对他们两人出手的人是谁,唯一的怀疑对象,则是当日宴客的诚宁伯府。那夜失踪的马夫,是将马车从诚宁伯府牵出来的。然而诚宁伯府那阵子还极力拉拢他,并没有做这种事的动机。可若是旁人,他也想不通对方做这一切的动机。若是报复,也不见对方有旁的举动。若要报复,那一夜直接将他和柳氏捉个现场供旁人围观岂不是更妥当? 日子一滑,他竟不知不觉因着这事对长公主疏远了几分。 直到那日他收到一张字条,对方说知晓他与柳氏的秘密,约他去思凡阁二楼相见。等到上了思凡阁,闻到那熟悉的催情熏香,他才知晓他再次落入了别人的套儿。 与身体的燥热相抗,他失去意识前,却是清楚地记得自己将柳氏推离了,以防再次犯下大错。 * 这些,是棱世子所说的版本。 将疑惑解了个七七八八,可却与一些线索对不上。 思凡阁二楼,他和柳姨娘被发现时,两人衣衫不整,他手上还紧紧握着从柳姨娘身上扒拉下来的抹胸。这画面,与他所述的推开柳姨娘不符。 棱世子既已经认了第一次遭人设计时犯下的错,没理由对第二次还如此辩驳。 唯一的可能便是…… “柳姨娘既能够做出承了宠的假象来逼迫棱世子一次,那么在思凡阁,她难保不会故技重施再次逼迫棱世子。”浮婼道,“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想到那藏在暗处设局的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企图用簪子要了她的命,让棱世子背上强占弟妾致弟妾自尽身亡的罪名。” 这才是长公主怒气冲冲回府发落柳姨娘的原因。 柳姨娘若只是个受害者,那便罢了,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 可她的这丝可怜,如今却掺杂了别的因素,如何能令长公主不怒? 柳姨娘设计的岂止是棱世子,还有棱世子的枕边妻,破坏的是他们的夫妻之情。为了她扶正的目的,她竟不顾自身颜面行龌蹉之事。在当时的柳姨娘看来,棱齐苓与她约见在思凡阁可能下一刻便会推开门进来,届时定然会发现衣衫不整的他俩。棱齐苓本就因着水榭瞧见的那一幕而心里有了数,如今又会成为这一幕的见证,对柳姨娘而言,愈发多了一层保障。 幕后的凶手固然可恨,但柳姨娘所作所为产生的后果,却是被排在了首位。 “本君当真是小瞧了这柳氏。”周钦衍冷肃着一张俊颜,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因着动怒,竟是猛地咳出一口血。 第三十七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2 浮婼对周钦衍初时的印象,便是君子端方丰神俊朗,随性慵懒,却不好相与,动不动便喜欢摘人的脑袋。 可眼见他那般虚弱地咳血,连夜被送回宫诊治,闹出那般大的阵仗,还是让她心惊。 虽说她能窥见他是早逝之相,但见他能走能动,除了没骨头似地总喜欢歪着,并不见异常,也便全然没放心上。 如今见他竟是咳血咳得昏迷过去,被卫如峥冒雨连夜送回宫由御医诊治。 她这会儿,竟真的有了点儿他会随时薨逝的真实感觉了。 * 这一夜,风雨飘摇。 定国公府一番动荡。 棱老夫人发话,直接将柳姨娘发落到家庙。 棱三公子知晓柳姨娘曾怀过棱世子的孩子,甚至还屡次想要往他头上栽种点儿绿,他怒得当场砸了老夫人厅里的摆件。 可最终眼见柳姨娘梨花带雨地一声声唤着他“安郞”,他还是忍不住替柳姨娘求情。 定国公亲自上手,将强行要带走柳氏的棱三公子打晕捆绑了起来,命人丢去了屋子关押。 生恐出现变故,棱老夫人也不含糊,直接压着人当夜就将柳姨娘落了发。 一切已成定局。 女子之美,美在肌肤,美在皮囊,美在华服,美在举手投足,亦美在那一头秀发。 没了那一头的秀发,哪怕在世仙子,亦给人不适的突兀之感。 等到第二日棱三公子醒来强行挣脱绳索,又翻窗出了屋子,只来得及见到穿着一身灰扑扑粗布衣裳的柳氏被送上去往城外庵堂的马车。 因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此番离府,马车特意候在了角门。 在乳母搀扶下上了马车的柳姨娘,一身的姑子装扮,平庸俗气,轻易便压过她本身的艳色。 柳姨娘见到棱三公子赶来,情绪激动,可她万万没想到,向来对她疼宠至极的棱齐安,在见到她那一身的打扮时,竟望而却步。 没了长发,且姑子装扮的她,哪怕依旧还是那张脸,可到底,失去了几分勾住男子的资本。 棱齐安对她本就是见色起异,当初舍了诚宁伯府的孙袅袅转而对她上了心,便是因着她的美貌。如今见到她这副模样,一时之间竟是犹豫不决。 “安郞。”柳姨娘娇滴滴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犹如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棱齐安的那些犹豫统统驱散。他将人从马车上捞了下来,执起柳氏的手,郑重道:“滟澜,你且去庵堂一阵子,等家里长辈们消了气,我便去接你。” 柳姨娘却只不愿:“我不知道在那儿还能不能活着等到你回来接我的那一日。安郞,我不想去。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就住在府外,找一处宅子安置。从今后……” 他抚上她的眉眼,克制不住地吻上她。 待到她一如既往娇羞地将脸埋在他胸膛,他才下定决心:“好。” “安郞,如今我没了这一头的长发,你会否厌弃我?” 他捧住她的脸:“你是知晓的,我这人只爱美貌之物。适才见你的那一刹那,我一时之间难以适应。但你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是不会变的。” “哪怕我曾经怀过世子爷的孩子吗?”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灰败,没有出声。只不过那捧着她脸的手,却放了下来,狠狠地握紧了拳。 “安郞,我发誓,我与世子爷也就那一次。可那并非出自我的本意,我才是受害的那一个。虽世子爷屡次找我说那夜我与他皆是被人设计了,还千方百计查到了那劳什子的催情熏香,又努力查找其它的线索企图找出那个设局的人。可我却不敢尽信他的话。偌大的定国公府,怎会没有脏污?谁知道他是不是因着你我情浓,又对我存了别样的心思,才会自导自演了那一场戏?安郞,你知道我的,我身份卑微,只是庶女,进了定国公府,也不过是你的妾室。我失了清白,当时若便告知你,你为难不说,且还容易招惹是非,被赶出定国公府是轻的,我家里那无良的嫡母极有可能为了遮丑命人一根绳子将我吊死。我唯有与世子爷周旋,拿捏住他的把柄,才能在这个定国公府获得一席之位。他夺了我的清白,我以两败俱伤的方式让我身边的贴身人都知晓他觊觎我,我才有活路,才能扭转败局得到与你比肩的机会。安郞,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一直与你厮守,你可懂我的心?” 棱齐安被她这一番剖心窝子的话说得心口一热:“我……” “你们都只看到了我将错就错设计世子爷,可却看不到我一个失去了清白的妾室是如何在定国公府挣扎求生的。世人对女子何其苛刻,我赌不起,我亦不敢赌。我想要清清白白地活下去,真的很难。既然已经不清白了,那我为何就不能利用我这副不清白的身子,来做点能对你对我皆有好处的事儿呢?安郞,你告诉我,你的心,还与我一道吗?” 这一次,棱齐安没有再犹豫,斩钉截铁道:“绝不相负。” 此次随着柳姨娘去庵堂的,也只她的乳母。 见到两人将误会解开,陈嬷嬷抹了把酸涩的眼角:“三公子,我家小姐待你的心日月可鉴,你可万万不能负了她啊。” “嬷嬷尽管宽心。”棱齐安又转而对柳姨娘说道,“我与你一起去庵堂。” “安郞?”柳姨娘大惊。 他悄声道:“先去转个一圈再回来,直接将你安置在我名下的一处宅子里。我们自去过我们的小日子,避开这府上的纷扰。” 随后,他大声吩咐车夫:“启程吧,别误了时辰。” * 待到这一行人消失在了远处,浮婼才和小喜子从角门处钻了出来。 “听柳姨娘刚刚那一番话,她似乎也有苦衷,诸多不易。”小喜子一番感慨,“浮娘子,照她那话,若棱世子自导自演了与柳姨娘在马车乱性的那一夜,似乎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若棱世子是自导自演,那他所图为何?目前而言,他得到的也只是柳姨娘的身子。那他已经办到了,又何必闹出那么多是非?且还亲自去查线索,还夜半去柳姨娘的院子让柳姨娘有了将错就错往他身上泼脏水的可能?若他真的只是要柳姨娘,那去柳姨娘院子的时候,怎不再次逼她就范? 若一个男子真的对一个女子的身子产生了兴趣,身体的本能是抵抗不住的。 就好比棱三公子,在柳姨娘重伤初愈后,便乱了性子,将人折腾得差点又丢了命去。 而棱世子对柳姨娘那般,显然在自导自演这一途说不通。 再者,他总不至于自导自演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在思凡阁强占弟妾。 浮婼刚要说几句,便见得旁边的小喜子竟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不明所以:“你这是怎么了?” “浮娘子,我是替三公子和柳姨娘伤心的。三公子待柳姨娘,一颗心真真的呢,全系她身上了。哪怕柳姨娘失去了清白还怀过世子爷的骨肉,三公子都还那么疼宠她。如今两人受尽磋磨,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呢。” “我觉得你该多去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浮婼哭笑不得,这苦命鸳鸯是这样用的?“了解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苦命鸳鸯。” “你这贱蹄子又在说什么鬼话呢!小喜子公公多么纯洁一人,可别被你给带歪了!” 冷不防传来曾氏的声音。 浮婼一转身,便见到了曾氏和浮老太太。 昨夜那一遭,浮老太太是心有余悸,自然也是不可能为了一口吃的再待在定国公府上占便宜了。 所以她一大早就让曾氏麻溜儿地收拾东西走人。临走前两人还特意去了长公主那边说了一声。只不过长公主还沉浸在沉痛的思绪中不见外人。 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府上贵客,自然也就不好去棱老夫人处告辞,于是就包袱款款直接往角门这边走了来。 浮婼瞧两人这副样子,不免笑道:“祖母,您总算是舍得回家了?我爹一人在家,可该想死您嘞。” “说什么呢!你弟不是早就回去了吗?有他陪着,怎么叫一人?”曾氏忙呛了一声。 浮老太太哼了声:“你也早些回来。一个女儿家家的总待在别人的府邸算是什么事儿!” 难得的,竟没再多骂她几句,就和曾氏离开了。 临走前,曾氏还一个劲朝她使眼色,让她早些归家。 “浮娘子,那我们现在……”小喜子问道。 “我们也得出发了,按照柳姨娘的话找找线索。” “她说的什么话?” 第三十八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3 今日的早朝,一如既往剑拔弩张。 张烟杆瞧着那个歪靠在龙椅上任凭底下的臣子打口水仗的君王,一颗心还一直揪着。别看这会儿这位君王仿似没事人,昨儿个夜里吐血昏迷被送回宫时那惨白的脸色,可是将整个乾洺宫伺候的宫人们都吓得六神无主。御医们被秘密请了来,一道被请来的,还有在医道上颇负盛名的小侯爷蔡昱漓。一番折腾下来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当真是吓得去了大半条命,而这位主子,总算是睁了眼。 在张烟杆看来,这早朝铁定得推了。没想到这位主子竟是挣扎着起身,一扫那虚弱样,仿佛那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压根就不是他。 该封口的都禁了口,昨夜的惊险仿佛未曾发生。 唯有他时不时蹙眉的神色,瞧出他异于往常的不适。 “行了都闭嘴,吵得本君脑仁疼。”周钦衍从龙椅上起身,一一扫过底下的大臣,“为了人家定国公府后宅琐事吵得不可开交,你们还真是出息!这家国大事那般多,怎不见你们去关心下科举取士、运河改道、商船督造?一个个的,吃饱了撑的?” 一句“吃饱了撑的”,此刻从君王的口中道出,与“德不配位”何异? 众人想着头顶的乌纱帽,一时之间竟都噤了声。都说君上与棱世子的情谊非同一般,且长公主还嫁给了棱世子,这姻亲关系,更是让君上对定国公府另眼相待。 他们自然也不是非得往君上的跟前碍眼。 且这朝中,与定国公府交好的大有人在。 委实是闻天鼓被敲响,审案却一拖再拖,违背祖训。作为忠臣,总得站出来说上几句。之前作为当事人的棱世子昏迷不醒,拖就拖吧。可刑司局主事的司史说昨日棱世子已经醒转,如此一来再拖下去,也就不成样了。一时之间,朝堂也便分成了两派,吵得激烈了些。 “柳长津,你进殿来。”周钦衍蓦地发话。 金銮殿内站立的皆是三品及以上臣工,四品及以下的,也便没了落脚的地儿,都在殿外一溜儿往下排开了去。 柳长津耳朵好使,也不需要小内侍再复述一遍君王的话,便已经躬着腰持着笏一路低垂着脑袋恭恭敬敬地入了大殿。 “臣在,但凭君上吩咐。”他站定,朝着年轻的君王行礼。 “此事刑司局已经查清,是有人幕后作祟,暂未查出此人身份。但棱齐修占了柳氏属实,柳氏也有意栽赃诬陷棱齐修。因着柳氏已经嫁入定国公府,棱老夫人发落了她绞发当了姑子。不能厚此薄彼,既然同样都犯了错,棱齐修总不能只在刑司局的大牢里关上个几日就轻轻巧巧将此事揭过。依柳卿之见,该如何定罚才妥当?” 柳长津当即一撩官袍跪了下来:“下官不敢僭越,此事还需君上定夺。” 定国公站在前列,却也担忧地沉了沉眸。 “为了敲响这闻天鼓为柳氏做主,你那位妾室也算是去了半条命。她一片爱女之心,本君不能坐视不理。”周钦衍一步步迈下丹墀,“那就剥夺了他的世子封号,罚他禁足,再让长公主与他和离。” 封号被夺,这无异于是一个莫大的惩处。 定国公这一支的未来,本都压在了棱齐修身上。如今没了封号,未来也便失了袭爵的可能。定国公府的兴衰荣辱,也将面临新一轮洗牌。 长公主若与之和离,更是让皇家和定国公府的姻亲关系付之一炬。对于定国公府而言,不仅是奇耻大辱,亦会走向政治权利的下坡路。 而君王会做出如此决定,何尝不意味着君王对定国公府的信任已经崩塌?似乎也注定了未来定国公府的命运…… 柳长津万万没料到周钦衍竟会如此不顾定国公的颜面,如此重罚。 他诚惶诚恐:“君上,这……” 定国公却是慌地跪下求情:“还请君上三思!孽子虽犯了大错,但也是被奸人所害。当务之急是查出幕后做局之人,而不是让我儿受如此大惩。且我儿与长公主情深,万万不能和离啊!” “行了,本君心意已决。退朝吧。” * 下朝去御书房的路上,张烟杆便一直心惊担颤地随侍左右。 他规劝道:“君上,长公主和离,兹事体大,老君上和老君后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他们不同意又如何?有本事夺了本君的权。” 这嚣张的话若是落在老君上耳中,定然是要开始追着他鸡飞狗跳一阵乱打了。 “阿衍你这般行事与长公主商量过了?她决计不会同意的。”小侯爷蔡昱漓不知何时在那边听着的,他走近,朝他虚虚行了一礼,便不客气地与他并肩而行,“彼之砒霜吾之蜜糖,棱世子于长公主而言,便是她的蜜糖。” 周钦衍蹙眉瞧着他身上那件皱巴巴有碍观瞻的常服:“你已经穷到这副鬼样子出来丢人现眼的地步了?” 蔡昱漓随着他的视线瞧着自己这一身,不由笑了:“我这般狼狈,不知是谁的功劳?和那帮子御医一起守了你一夜,你倒是换了身帝王冕服衣冠楚楚,可怜我一夜未眠将自己糟蹋成这副鬼样子。我家娘子若瞧见了我眼底的青黑,又该唠叨了。” “那你先回府修整吧。” “我正要回去。”临走前,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怎么罚棱齐修都行,但有一点,你若还认长公主这个阿姊,就别替她做决定。言尽于此,阿衍你好生斟酌。” 他刚欲走,与办差归来的卫如峥撞了个正着。 卫如峥与他错开身,朝周钦衍行了礼:“君上,属下回来复命。” 周钦衍示意他起身:“如何了?” “柳姨娘说的那家首饰铺子,在诚宁伯府孙三小姐的名下。说来也是巧了,属下刚探明情况打算回宫复命,便见到浮娘子带着小喜子也上了那铺子。彼时三小姐陪着伯爷夫人在挑选首饰,浮娘子与三小姐似有渊源,这位三小姐之前竟还想着将铺子赠送给浮娘子。” 柳氏是在首饰铺子采买的时候闻到了什么味儿便不省人事了,醒来后已经和棱齐修木已成舟。 根据线索,周钦衍命卫如峥查探那家铺子。 没想到,竟是孙袅袅名下的。 浮婼会去这家铺子,应也是顺藤摸瓜。 只是不知,诚宁伯府是否真的跟此案有关。 棱齐修是在诚宁伯府醉酒之后上了从诚宁伯府出来的马车后中招的,柳氏是在诚宁伯府孙三小姐的铺子失去了意识的。 未免,太巧合了些。 竟都与诚宁伯府有关。 诚宁伯府毕竟是老君后的娘家,若它真的设局陷害了棱齐修,一切便变得有些棘手起来。 可府上的伯爷是个没出息的,几个儿子也没什么雄心壮志,摆烂倒是一把好手。这般的诚宁伯府,设计棱齐修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哪怕他惩处了棱齐修疏远了定国公,诚宁伯府又不会因此得到实质性好处。 * 松韵茶坊。 诚宁伯府的伯爷夫人甩了甩香帕子,似是不习惯这雅间的味儿,让丫鬟去点了熏香。 浮婼则是瞧着面前那位骨子里都散发着诗书气息的贵女,竟觉得所有美好的诗句都难以在她身上贴切地形容她的美。 “三小姐,容我问一句,我与你曾经相识吗?你为何会想着赠我那首饰铺子?” 没错,她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去巷口的那家颇受京中贵夫人贵女们喜爱的首饰铺子,人家掌柜的不仅打算送她首饰,还说什么哪怕是她想要那铺子都行。一度令她怀疑这家铺子的东家与她是否有什么渊源。 第三十九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4 于浮婼而言,女子之美,德容言功,总能为其增色。世人评判美人,容貌便是顶顶重要的一条。而她在失去记忆后醒来,那么急巴巴地想要看自己的面皮子,便是这般道理。 女子看女子,仿佛更能够探究到根本。平心而论,浮婼觉得对面的孙三小姐在千娇百媚的京中贵女中也顶多只能算是中等之姿罢了。她能凭借着容貌和才名在大半年前一鸣惊人,被传得神乎其神。一来,便是她善于用衣裙首饰及妆容来掩盖容颜上的不足,点缀她自身。二来,则是她京师第一才女的美名,为其更添了两三分美。 六分的姿容,因着人为的塑造,成就了十分的美名。 这般睿智的女子,如何能不美? 她身上的那股子诗书气息,更是让人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岁月静好,通达豁然。 她与小喜子来到那家柳姨娘提及过的首饰铺子时,瞧见的便是她陪在伯爷夫人身侧为其挑选饰物的画面。巧笑倩兮,温婉动人。 若非靠着周钦衍留给她的那块金牌调来的禁军,她也不会那般快掌握那家铺子便是出自孙三小姐。她于经商一途,亦是让许多男儿自愧弗如。 此刻,孙袅袅见浮婼发问,倒是不疾不徐道:“不仅是首饰铺子,但凡你想要的,但凡我有的,我都可双手奉上。” 她这般一说,不仅浮婼愣住了,就连正抿唇细品了一口茶的伯爷夫人吴氏也忍不住搁下了茶盏,脱口而出:“袅袅你是糊涂了不成?非亲非故无缘无故的,怎那般大手大脚?” “浮娘子于我有大恩。”孙袅袅却是瞧着浮婼,似笑非笑,“这份恩情,让袅袅脱胎换骨。无论是用什么抵了,都值得。” 她如此这般言之凿凿,浮婼却听得想要扶额。 真是全天下人都要欺负她失去了记忆不记得前尘往事了是吧?哪怕她不记得了,她也不过是一个小小说书女,此前顶多帮着她爹在书铺里干干杂活,借着说书的活计卖卖书铺里一些个或滞销或热销的书籍,被长公主看中入了定国公府。应是结实不了诚宁伯府的这位三小姐。 浮婼坦言:“阿婼摔了脑子不大记得往事了,三小姐可否直言?” “此事我也有过耳闻。既然浮娘子不记得了,那便是天意。天意说,你我之间,还未到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刻。”孙袅袅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浮娘子只需知晓,我欠你,你无论何时想要何物,只要我有,你都可来取。” 茶香氤氲,浮婼瞧着那杯中茶液,蓦地开口:“虽说我不记得了,但我总觉得,若我真的于你有恩,那份恩情,我应是当时便索要了回报。三小姐不如好生想想,自己身上少了些什么。” 瞬间,那张淡然沉稳的面容有一丝的龟裂,孙袅袅震惊地抬眸望向浮婼。 两人对视,浮婼朝她友善一笑。 这一笑,终是令孙袅袅渐渐松了扣入掌心的指甲:“那我,确实是该好生想想。” 伯爷夫人吴氏忍不住蹙眉:“既然人家都说你回报过了,那此话就休再提起了。你这些铺子是老太太给你让你经营的,你随随便便送人,将她老人家置于何地?”她口中的老太太,指的是伯府的华老太君。 华老太君对于孙袅袅这个过继的族孙女那是相当满意,此前也是极力撮合诚宁伯府和定国公府的亲事,和棱老夫人一起为着孙三小姐和棱三公子忙活。只不过这两人没看对眼,棱三公子还诋毁了孙三小姐的清誉累及了她的名声,带累了孙家族中适龄女子的嫁娶,两家便稍稍有些过节。但为了弥补这一桩,定国公和棱世子却是费了心的,这才有了棱世子会在诚宁伯府宴饮醉酒那一遭。 如今孙袅袅又是老君后属意的君后人选,更是成为了华老太君的心头肉,什么好的都往她跟前送,反倒是将她那真真的嫡亲孙女孙二小姐给忽略了。 吴氏虽然认了孙袅袅当嫡女,但到底还是更亲近自己亲生的。亲疏远近,从她谈话时在外人面前也对着孙袅袅不假辞色,便可窥见。 孙三小姐忙道:“谢母亲提点,是袅袅思虑不周了。” “浮娘子,感谢你请喝的这杯茶。府上还有诸多事宜,全赖着我掌家,那我这便带着袅袅回去了。”堂堂伯府夫人,连告辞都需要知会她一个小小的人物。 浮婼知晓,一切都仰仗着跟在她身边的小喜子,以及带出来的两名禁军。 不外乎是狐假虎威,借了周钦衍的势罢了。 而这也进一步表明了,诚宁伯府不外乎是外强中干,在世家大族中确实是没落了。 “夫人且慢。”浮婼今日的目的还未达到,自是不能轻易便让人离去,“近些时日发生在定国公府的事情,想必夫人和三小姐都有耳闻吧?” 吴氏面上闪过一丝恍惚,稳住心神:“自然,恐怕京师脚下无人不知。” “今日我会去三小姐的铺子,实是为了查案。柳姨娘曾在那铺子里被人迷晕带到了一辆马车,遭遇了点儿事。” “绝不可能!”吴氏当即拔高了嗓音,“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决计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浮婼锐利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安抚道:“柳姨娘是在那首饰铺子里被迷晕,但不代表一定是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干的。” 孙袅袅道:“浮娘子刚刚应趁着我和母亲都在,当场盘问店里的掌柜伙计。不如这样,我与你再回去一趟,让他们与你交代了情况。你看看柳姨娘是哪一日在我那铺子里出了事的,兴许他们能留下什么印象。” 这般的应答,让浮婼好感顿增。 如此女子,那般的罪孽若发生在她的铺子里,对她也是一种伤害。 浮婼刚要说“不急”,便听得楼下传来一声三弦,熟悉的调子悠扬,起承转合,竟是开了场。 依旧是浮婼上回来时说书的那位老先生,只不过这一次说的,却又有了变化。 “书接上回,尹恩伯府大郎入狱后终是转醒,却声称愧对娇妻长公主。道明原委,长公主又爱又恨……” 依旧是为了避权贵,做了一番变动。 今日说书先生说唱的是长公主雷霆震怒,棱老夫人发落了柳氏的那一段,临了竟还揣测长公主是否会与棱世子和离。 她不由地心惊,这才发生没多久的事儿,民间竟已经这么快就知晓了,且还编排出了段子。 她待要收回视线,便觉得小喜子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她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二楼的雅间本就是呈现四四方方之态,她这般一望,霎时便瞧见了隔空另一头的雅间内,一名女子正饶有兴趣地吃着茶点听着那段子。 这女子,浮婼并不陌生。 正是柳家那位嫡小姐柳茹芸,差点推柳姨娘落湖的那位。那日若非长公主气势汹汹地从刑司局归来处置柳姨娘,这位柳茹芸应还会在周钦衍的淫威下一直在院子里罚跪下去。 如今柳姨娘被发落了,柳茹芸估计也是得偿所愿了,才会跑来听书瞧这位庶妹的热闹了。 似乎是她的视线过于烫人了些,另一头的柳茹芸也朝她的方向望来。 半空中,两人四目相对。 浮婼朝她一笑。 对方却是不屑地一扯唇,额间花钿仿佛也随了主人,华丽的牡丹染上了一丝妖冶的嘲味。 “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了,袅袅,既然你要陪着浮娘子再去那铺子,你便好生陪着。”伯爷夫人吴氏突然起身欲离,她带来的几名婢子也忙跟了出去。 只不过当婢子为其打开雅间的房门,却是冷不防被横空出现的一把刀砍中。 霎时,那婢子血流如注,当场没了声息。 竟是有两名蒙面人直接闯了她们的雅间,见人便砍。 穿着一身华服的吴氏瑟瑟发抖地一下蹲在门后的墙边,没了伯爷夫人的那份尊荣。而她身旁,也哆哆嗦嗦躲着那几个婢子。 这样的躲,自然称不上躲。 来人随便一刀,便能随意结果她们的性命。 只不过来人却懒怠搭理她们,而是举刀便往浮婼和孙袅袅的方向便砍。 小喜子忙吆喝着带来的那两名禁军,只不过却迟迟不见来人,应是被他们放倒了。 他不得不将随处可见的杯子茶壶之类的往那两人身上招呼,只可惜无济于事。不过他却讨巧地上前争夺对方的刀,让浮婼快跑。 那蒙面人见此,直接将他踹了出去。身体与墙面撞击的重重声响传来,竟似有骨骼错裂声。 浮婼惊呼了一声“小喜子”,可那两名蒙面人的刀却已经紧随着砍来。一人砍向她,一人砍向孙袅袅。 来不及多想,她打算赌一把,冲着孙袅袅喊道:“跳下去!” 女子纤柔,绝美倾城。那一跳,美人眸盈秋水,肌肤如玉,裙袂飞扬,发丝舞动。狼狈之中,却又添着无限风情。 一楼那听书的堂客们,早已四散逃窜,乱成一团。 浮婼料想着自己从思凡阁跳下来都没死成,此番跳下来又是做足了准备的,顶多也便是瘸下腿罢了。只不过她没承想,她连瘸腿都可以免了。 因为她的身下,竟传来了人肉垫子的一声痛苦哀嚎。 紧接着,那肉垫子一声怒吼:“浮氏,赶紧从本君身上下去!” 熟悉的男性嗓音传来,她这才惊觉是谁。 而她,刚刚竟是直接扑倒了这位君王,害得人家替她受了不可承受之重。 喊杀声中,周钦衍带来的人已经直接与那两名蒙面人对上了架。浮婼甚至还看到与她一道跳下来的孙袅袅竟被卫如峥稳稳地接住站稳了身子。 “浮氏!”周钦衍的声音,愈发不耐了。 她却勾了下唇。 果然啊,她是个命大的。 这下她是彻底信了。 就连跳个楼,都有君王替她背锅呢。 第四十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5 “浮娘子!撒手!您赶紧起开!这可是君上啊,可不敢将龙体伤着了!您赶紧的……” 张烟杆一把冲了过来,手上的拂尘直往浮婼脸上?,企图将周钦衍从她身下解救出来。可偏偏他又顾忌着什么,这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一时之间迟疑不决起来。 “君上,您怎样了?老奴、老奴这就将您……”他围着浮婼转了又转,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下手的地儿。 还是浮婼被他转得脑仁疼,咕哝了一句:“张公公劳您先歇歇,我被您晃得眼睛有些花。” “那您倒是起身呀!”张烟杆急了。 “我这不是还没缓过神嘛。”浮婼朝他伸手,“劳您给我搭把手。” 周钦衍已经被这磨叽的两人给磨得没了脾气。他抚了抚额,用着仅剩的那把子力气直接将压在他身上的浮婼撑开:“浮氏,你再磨磨蹭蹭的,本君治你个剜首之刑!” 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摘她的脑袋啊! “君上您瞧瞧您,主动救人的是您,非得疾言厉色又是何必呢?”浮婼的肩头被他的手掌一撑,只觉得他还真是命运多舛。早逝之相,羸弱得没有什么力气。 天子之尊,一国之主,本该躺在锦缎之上,尽享荣华。可偏偏,他如今躺的是脏污得令他不适的地面,而他的身上,还压着一个令他愈发不适的浮婼。 女子的馨香缠绕在鼻尖,他不由想起了那一日她浑身湿透地被从湖中救起扑向他时,那般恰恰好地吻上他的喉结。 她倒是好本事,犯下那般大罪只当没做过。而他,此事到底只能揭过,没的让自己总是惦记。 然而此刻,与她的身子相抵,他的眸光竟是下意识追着她的唇,生怕她又借着意外之故再次落下来。被她占便宜,定国公府她爬床是首桩,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他可绷不住这脸面。 然而,越瞧着她那唇,他便越是喉头发紧。 经了被追杀跳楼的变故,浮婼衣衫不整,露出大片白皙锁骨,发丝凌乱地散落在唇上,竟显得那本就娇艳的唇色更添了几分性感之色。 偏偏她那张脸,还显得格外无辜。 他的眸色微滞,既好气又好笑:“本君不过就是个路人,何来主动救人一说?浮娘子觉得自己有甚依仗,能令本君用这副金贵的身子来护?哪怕是要救,也当救本君的三表妹才是。” 浮婼瞅着他那浑身上下都在显示不悦的眉眼,听着他那话,只觉得他这话说的……还真是大言不惭的。 不过,却又委实是大有道理。 他若要救人,自有底下的人去救。 那般金贵的身子,怎会主动来当她的肉垫子。 且,有孙三小姐在场,他若要救,也只会先救她。 所以说来说去,她这运道委实是太好了些,能随随便便一跳便将一国之君给拿来挡了灾。 “是是是,君上您千金之躯,自是不会做这种以身犯险救人的事儿。阿婼实是对不住,这便起来,这便起来。”也不需张烟杆扶了,她的手在他身上一撑。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拐着弯骂他只会见死不救? 周钦衍还未计较她这话,胸膛处便是钻心的疼传来。这女人竟是精准地撑在了他刚刚被她砸中的伤处。 他蹙紧了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下令:“卫如峥,将浮氏拿下!” 两名黑衣人已让禁军拿下,卫如峥救下孙三小姐之后将受惊后无措的她让到堂客们听书的地儿稍坐,这才去审讯那两人。只不过才刚问了两句,便听得这么一句唤。 他飞快地赶至君王身边,一把将浮婼从他身上擒拿了起来,刀横在了她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抵在肌肤上,浮婼想要叫屈。 这黑衣人的刀没有杀了她,却反倒因着得罪了这位一国之君而再次面临被刀抵的命运。 她这颗脑袋,他到底是觊觎了多久? 总这般心心念念地要摘,何时是个头? “卫统领,有话好好说。阿婼一介女流,您好歹怜香惜玉着些。” 周钦衍由着张烟杆扶起,手扶着胸膛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等到终于气顺了,他才皮笑肉不笑道:“浮娘子冲撞本君的时候,怎不顾念着自个儿是一介女流,男女授受不亲呢?” 还真是够尴尬的啊。 刚刚命都快没了,她哪儿还顾得上这些? 她咬唇,打着商量:“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君上真忍心再问罪阿婼?” 周钦衍却是不假辞色:“绑了,带回去。” 浮婼:“……”算你狠! 很快,她的双手便被禁军缚住,竟是沦落到与那两名被抓住的黑衣人一般无二的境遇。 卫如峥请示道:“这两人……” “交给刑司局,审问出幕后主使。” “是。” 那两名黑衣人下巴已然脱臼暂时口不能言,剧烈挣扎着,到底还是被禁军给押走了。 *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伯爷夫人吴氏才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慌慌张张地下了楼来。 “袅袅,可有伤着?你刚刚那一跳,可是吓坏母亲了。” 吴氏冲向了坐在大堂中正劫后余生舒缓着心神的孙袅袅。舍一国之君周钦衍,先去查看这位过继的女儿的情况,竟是将一个母亲的关切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孙袅袅受惊,面上还有些后怕。那衣衫和发丝,已经被她稍稍理妥。毕竟是大家闺秀,总需顾忌自身的身份。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忙上前,便要开始替她拆发,另一名丫鬟则打算为她重整妆容。 “母亲放心,袅袅无碍。”孙袅袅屏退两人,步履坚定地走向周钦衍的方向。 “你……”吴氏的话戛然而止,先她一步快速走了过去。 吴氏的声音恳切,百般感动:“君上,今日真是多亏了君上。” 先才她经历了刺客那一遭,眼见丫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砍身亡,那震惊与恐惧,她是深有体会。 “请君上安。”孙袅袅紧随而至,声音柔软,却是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还请君上放过浮娘子。” 这是周钦衍第一次见孙袅袅。 她的选后小像递到他案头时,他只觉得晨光烟霭中,纤手抚琴的女子那一垂眸的风情,让初绽桃蕊失了色。经过画师润色的世家贵女小像,大抵都会让人眼前一亮,当不得真。 听过棱老夫人的话,得知她曾令棱齐安拒了亲事沉迷于柳氏,他只觉得这位容貌和才情名动京师的京师第一才女颇有心机。 如今见到真人,他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挑了挑眉,勾唇:“三表妹对浮氏倒是有几分怜悯之心。” “刚刚于危难之际,是浮娘子与我一道跳楼,躲过那歹人砍来的刀。浮娘子于我,有恩。袅袅恳请君上放过三娘子。” 妆容微乱,孙三小姐的那份美貌,被蚕食了两三分,可偏偏,这张在贵女中并不会显得过于张扬美艳的脸,看着让人格外地舒适。 这份舒适,不在于貌美貌丑,而在于,那浑身的气质。 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中,经历过血雨腥风,总归会对这般的舒适与安宁,有着几分贪恋。 浮婼被绳子缚着的腕子疼着,她的肌肤本就细腻白皙,轻易一点儿伤痛便容易留下红印子。此刻,她竟顾不得去挣扎,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望着波澜不惊的周钦衍。 这位君王,面上明明是无动于衷的姿态,可她竟察觉到他在面向孙袅袅时,眸中呈现出的那份灼灼之色。 浮婼下意识道了一句:“君上,您流鼻血了。” 周钦衍顺着她的话抹了把自己的鼻子,这才察觉自己着了她的道儿。 他恼羞成怒:“浮氏!”人已经大步朝她走了两步。 “口误,绝对是口误。”浮婼慌乱地往孙三小姐身后一躲,特意压低了嗓音,“阿婼刚刚想说的是君上您流血了!胸前的衣襟上!” 纤纤素手一指,直接指上了她刚刚从他身上爬起来时使坏故意按住的位置。她也没使什么劲儿,怎会流血? 张烟杆已经先一步惊呼出声:“君上!血!您受伤了!” 这松韵茶坊的堂客们虽早就四散了,可还有掌柜的和跑堂的,以及二楼雅间那些还来不及跑路的夫人小姐贵公子们。如今因着张烟杆这一嗓子,估计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一国之君受了伤。 浮婼猛然想起了柳茹芸,下意识朝着她那头的雅间望去。只不过,那扇窗早就紧闭,不知她是否已离去。 周钦衍头疼地吩咐道:“去善后。” 张烟杆自知刚刚犯了大忌,忙麻溜儿地带着几名禁军走开了。 “本想与三表妹絮叨一番,看来此番是不易了。” 孙袅袅回道:“君上回宫后及早治伤才是。只是浮娘子她……” 他打断她的求情:“三表妹若得空,可常到宫里走动,也省得母后烦闷。毕竟母后她对你可是看重有加。” 临走前,周钦衍还不忘对孙袅袅示好,亦是让人不由揣度他的深意。只不过让人押走浮婼时,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却是狠狠地朝她瞪了眼,令浮婼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从始至终,他对热脸凑过来的吴氏都不甚搭理。 第四十一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6 近几日,京师传得沸沸扬扬的,依旧是定国公府的事儿。只不过此次,再也不是后宅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而是长公主与棱世子和离之事。 不,应该不能称世子了。 棱齐修被剥夺了世子之位,如今也不过是定国公府的大公子。 长公主与棱大公子的婚事,当年便是名动京师。原因无它,而是长公主廿三之龄才开始选夫,结果嫁了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定国公府世子。历来婚嫁之事,若是女方比男方大些,总易遭人诟病。且棱世子端方年少,又有定国公府为后盾,正是大刀阔斧大展雄图之年华。被长公主这般一选夫成为了驸马,断送了他日后的内阁机缘。在有心人眼中,这场婚姻是以政治为目的,皇室女的强嫁罢了。 如今两人和离,是君上以棱世子婚后不忠品行不端为由亲自下旨促成。但这些个罪名放在男子身上,也不过是风流韵事罢了,委实是不至于如此。正是因着如此,前阵子还因着“棱世子强占弟妾”而骂骂咧咧的看客们,这会儿又私底下为其叫屈。 此间种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长公主就这般搬回了长公主府,而棱大公子还未与长公主说上话,便被君上的旨意禁了足。 至于此番和离的源头——柳姨娘,据说她竟是不知所踪了。 * 浮婼是从小喜子那儿得知坊间的这些议论的。 没办法,她又被关押了,再次失了自由身。 没错,这一次,依旧是被关入了宫内的大牢,老单间,老位置,就连隔壁那位总喜欢跟她调换吃食的仁兄,也没有变。自然,牢头们也依旧没变。 牛六依旧还是那副对她感激涕零的样子,关切她怎又回到了这个囚笼。不过这一次,他暂时未对她使出什么幺蛾子,一切相安无事。 小喜子给浮婼带来了吃食和干净的床单褥子,又将自己的月例银子往她床单底下塞。 “浮娘子你这软白的肌肤,哪儿能受得了这儿的苦啊。都怪奴才不中用在床上躺了两日,这才赶来。这牛六委实是个没心肝的,堵在外头不让进,还讹了我三两银子呢。浮娘子你将这银子收好,进了这儿总归会受罪些,还得求着这些个祖宗行个方便。也不知君上什么时候才能气消……” 小喜子一边儿絮絮叨叨地担忧着浮婼,一边儿又免不了吐槽遇到的糟心事儿。 浮婼瞧他如此,心头竟是软得一塌糊涂。 失忆醒来,她对人对事皆不甚上心,颇有种浑浑噩噩之感。若非被周钦衍的刀架在脖子上逼迫得她不得不为了这条命奔波,她估摸着应是在浮家继续浑浑噩噩着。 小喜子屡次救她,那种被人真真关心的感觉,竟令她忍不住眼角发酸。 “你的伤都好了?”她打量着他浑身上下。当时他为了挡住那蒙面人,被撞到了墙上。那重重撞击的声响,仿佛骨骼挫裂,听着令人心惊。 小喜子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自个儿道:“没事啦,奴才皮糙肉厚的,也就躺了两日。” 年轻小内侍的脸上,满是不在乎,那双眼笑盈盈的,仿佛能融化初雪。 浮婼瞧着他那纯粹阳光的笑,忍不住问道:“小喜子,你为何那般护我?”不仅仅是这一次蒙面人的砍杀,还有上一次跳下马车时的惊魂一幕。他都以着他的方式,努力护着她。 小喜子也不隐瞒,大大咧咧道:“张公公说了,跟在浮娘子身边,说不定日后奴才会有大造化。所以奴才无论如何都得护着您。” 竟是为了这般? 若是如此,命都没了,还怎么有大造化? “那你可一点儿都不划算。你若为了救我搭上自个儿的命,还怎么给自个儿谋一个前程?以后张公公的话,还是少听为妙,你得多为自己打算。” 小喜子憨憨一笑,摸了把自己的后脑勺:“不过那次马车遇险之后,奴才却是有了另外的想法。不为了所谓的大造化,就是单单为了护着您。” 马车遇险? 当时他可是因着护了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怎还反倒因着这事儿更愿意护着她了? 浮婼用手戳了戳他脑袋:“你傻了?” 他往后躲了躲:“浮娘子您只知道奴才为了救您差点死去,可您却不知道,当时若不是您,奴才兴许真的死去了。您当时让奴才活下去,说了些寿终正寝或者天命之年的话儿,当时奴才一听到您的话,就觉得那些个流失的力气突然又涌到了身子里。那睁不开的眼也能睁开了,那不能开的口也能开了。御医还说我那样的伤情是决计活不了的,说我是大造化呢。可不嘛,正因为浮娘子您,奴才才有了大造化。” 浮婼静静地听着,一时竟有些恍惚起来。 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雨幕下,小喜子奄奄一息,不,或许说,已经没了声息。 她记得当时自己声嘶力竭喊的是——“活下去!哪怕不能寿终正寝,也要活到天命之年!你听到没有!” 彼时的她以为出现了奇迹,他最终活了下来。 可如今再回想,她竟有了别样的想法。 她想到了那段因着被浮妍推下湖而回想起来的旧日记忆。 曾氏落水,大夫都让准备后事了,可最终却活了过来。 她当时对曾氏说的是——“曾氏,愿意和我做笔交易吗?一笔,能令你活下去的交易。” 这两次,无论是小喜子还是曾氏,皆是濒死之际。且她都放下了能令人活下去的话。 难不成,她还当真有让濒死之人活下去的本事? 曾氏说,她从她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 那小喜子身上被拿走的是什么? 若这般算来,她似乎,还对另一个人有过那般的念头。 “若是柳姨娘能再撑一阵子,哪怕是半月,等到查清真相,也能还她公道,亦或者,还棱世子公道。”——这是彼时柳姨娘的“尸身”被柳家人迎回柳府时,她脑中闪过的念头。 濒死的柳姨娘,或者说,在彼时那些人眼中已经跟死没两样的柳姨娘,在周钦衍命人将她重新送回定国公府之后,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 那会儿的她没有多想,可如今再与小喜子和曾氏的事儿一结合做一番推断,她不由地猜想柳姨娘能活下来,是否也与自己有关。 若她当真有易寿的能力,柳姨娘能活下来,是否与她彼时脑中所思所念有关?那么,她与她用来交易的又是什么? 等等! 半月! 她当时脑子里想到的,是半月? 若她的能力为真,那岂非柳姨娘只能活半月?从她重伤转醒到如今,细细数来,已近半月……那她岂非立时便会死去? 当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得出这样的结论时,浮婼竟有些踟蹰不前了。 一切,当真会如她推断的那般吗? 若想要证明自己是否真的有易寿的能力,必须立刻找到柳姨娘。哪怕只是无用功,她也得做些什么。她若推断有误,于她而言无甚损失。她若推断属实,却极有可能挽回她即将消逝的生命。 可偏偏,柳姨娘却闹起了失踪。而自己,也身陷囹圄。 想到这儿,浮婼再不耽搁:“小喜子,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浮娘子您尽管吩咐。” * 御书房。 “君上,您的龙体为重。若再崩了伤口,于愈合无益。”御医处理完君王的伤势,忍不住苦口婆心地规劝。 周钦衍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本君自有分寸。” 张烟杆亲自送了那御医出去,待回来时,忍不住念叨了几句:“若非那日为了护住浮娘子,君上也不会受伤。偏她还不识好歹让您伤上加伤。君上您将她关押起来,也能让她长些教训。” “说不定她在牢中正如鱼得水着呢。”年轻的君王冷哼了一声,“前段时日被关押在那头,还和人家牢头称兄道弟,这几日故地重游,指不定还乐不思蜀了呢。” 娇滴滴的俏丽娘子,自然不可能真的习惯那湿冷没有自由的地儿。 周钦衍说出这番话,无疑便是带着怒火的。 张烟杆顺着话头说道:“谁说不是呢,听那些个被从牢里放出来的犯错宫人说,浮娘子初次被关的那会子还给他们说书呢,他们对那下回书说盼星星盼月亮,抓心挠肺的。如今浮娘子又被关了进去,有宫人还想着再犯点儿小错被发落去关押,能再听听浮娘子的书段子呢。”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周钦衍便忍不住怒极:“这股子歪风邪气都不知道好好治治!你这总管是怎么当的?” 本是为了迎合君上,没想到这股怒火竟刮到了自个儿身上。张烟杆当即跪下:“君上恕罪!是老奴失责没管教好底下的人,这便重新整顿,教教这帮小子们什么叫做宫廷规矩。” “行了起来吧。若真要整顿,正如老君后所言,确实是还缺个后宫的女主子。”周钦衍将折子随意一搁,“吴氏和孙三小姐那边盯梢得如何了?” “那日受了惊吓,伯爷夫人和三小姐回府之后便没再出门。不过吴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却特地跑了趟柳府,悄悄去见了二小姐柳茹芸。” 周钦衍盯着他瞧了好几眼,这眼神,看得后者脚步虚软,差点再次跪了下去。 “老烟杆,你老糊涂了?这事儿卫如峥早就禀报过了,本君还需要再听你说一遍这些个废话?” 不想要听到吴氏的事儿?难道只是想要听到孙三小姐的事儿?那次初见,君上对这位三小姐似乎真的是上了心。 张烟杆自问总算是摸准了君王的心思,忙再次开口:“三小姐往宫里使了银子,想着替浮娘子求求情。老奴见您为了浮娘子的事儿一直发着火,便没敢往您跟前递消息。” “难为她竟还念着浮氏。”周钦衍说道,“你去传话,她要替她求情总该有些诚意。老君后念她得紧,让她这几日得空进宫一趟。” 听罢,张烟杆瞠目结舌。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君上竟摆着法儿地想要见到这位孙三小姐? 见惯了老君上的那些个后宫美人,又见惯了世家贵女,于张烟杆而言,那位孙三小姐的姿容在这些女子之中委实是称不上独特。唯有她那份平和的诗书气质,能令人稍稍眼前一亮。可也只是稍稍眼前一亮罢了,毕竟世家小姐中多的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就拿老君上来说,他纳入宫中的那些个美人里头,十之七八都是有才华的解语花。 唯一不同的是,孙三小姐得了个京师第一才女的美名,力压群芳。 这边张烟杆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得御书房的那扇门儿竟是被人狠狠一踹。 在宫廷之中,谁敢如此放肆? 熟悉的踹门动作,被老君上支配的恐惧再次来袭。张烟杆瞧着那怒气冲冲闯进来的老君上,当先迎了过去:“老君上,您消消火……” “老子不过就是多沉迷了一下温柔乡,你小子就让你阿姊和齐修那小子和离了。敢情你是早有预谋啊!将你母后给你送的那两个女人往我跟前送,让我贪了鲜没心思管你,由得你独断专行。你这是害了你阿姊!害了姝儿!” 说话间,老君上已经熟门熟路地操起了博古架上的掸子,作势便要去逮着周钦衍教训。 张烟杆忙死命拦着:“老君上,您可千万不能冲动。君上会下那般的旨意,全是为了长公主好啊!皇室的脸面被那般作践,若是长公主还不和离,她该如何憋屈啊,在定国公府该如何自处啊,还怎么和棱世子,不,和棱大公子相处下去啊?世人又该如何看待皇室啊!天家颜面可就荡然无存了!” “你个阉货在这儿浑说什么呢!不过就是齐修那小子传出点儿风流韵事,哪儿有你说的这般严重?”老君上不悦地怒瞪着他。 周钦衍头疼地扶额:“父君您忘了?之前您说齐修闹出的这桩事儿于天家有碍,要我规劝阿姊和离。如今我照着您的意思下旨命他们二人和离了,您怎反倒着恼了呢?” 想起了这桩事儿,老君上愈发恼怒了:“那能一样吗?当初齐修这小子背着个强占弟妾未遂的罪名,这般辱没定国公府辱没皇室,这样的驸马自然是不能要。可后来不是查出他是被人所害了吗?不论他碰没碰那柳氏,他都是中了催情熏香之故。这天下男子三妻四妾都是正常,又非出自他本意去碰那柳氏,这点子风流韵事传传也就罢了,碍不着他和姝儿的婚事,也碍不着皇家颜面。” 对阅女无数的老君上而言,男子多碰几个女子,委实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便是传出些风流的名声罢了。且棱齐修又是情有可原,实在是没必要和定国公府撕破脸面。 想至此,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翅膀硬了是吧?我毕竟是你父君,你阿姊的婚事是由我做主的,还轮不到你来越过我行事!你剥夺了人家的世子之位也便罢了,还非得干涉人家两夫妻的事儿。你阿姊都没同意和离呢,你这不是伤她心吗!” 趁着张烟杆不备,老君上手中的掸子越过他,直接便甩上了御案。 周钦衍忙起身闪避,边避边解释:“我这也是让阿姊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若齐修当真对她有意,总得付出些诚意好好挽回一番。届时我收回成命也不是不可以。” “还真当圣旨是儿戏了是吧!”顺手抓过几本奏折,往他身上扔去。 躲闪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杯盏碎裂,花瓶也砸碎了好些个。 * 浮婼尴尬地杵在原地,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发现自己和这位老君上还真是有缘,总能撞见他怒发冲冠逮着周钦衍追打。 眼尖地瞧见门口站着的浮婼,周钦衍有些难以置信。 这女人不是还被关押在宫中那处专门羁押犯错宫人的大牢吗?怎会出现在这儿? 他朝她大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从牢里出来的?” 浮婼微笑,笑得格外纯洁无辜,格外乖觉纯粹。随后,朝他晃了晃袖子里的金牌。 那日在松韵茶坊遭遇黑衣人刺杀,之后又被周钦衍关押起来,她这才发现身上他送她的那块金牌不见了踪影。于是便让小喜子帮着在茶坊内找找,没曾想是被茶坊的小二捡拾了,掌柜的怕贵人们来寻便收了起来。 靠着这金牌,她大摇大摆出了那束缚她的牢笼,还让宫婢带路去后宫的温泉池沐浴了一番。 瞧着浮婼脸上那碍眼的笑,周钦衍当即黑了脸色。 给她牌子的人是他,没想到却被她摆了一道儿。 身后,老君上追打着跟了过来,却在见到浮婼时当即收敛了喊打喊杀,将掸子往张烟杆身上一甩,佯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美人兮,哪怕刚经历了牢狱之灾,依旧难掩那份绝世姿容。 望着那张嫩白鲜妍的脸蛋,老君上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美人莫慌,本君是极温柔的。”老君上显然对浮婼印象深刻,“上次本君提议的当本君的婼美人,美人可考虑清楚了?” 浮婼知晓这位老君上荒唐,索性便一脸为难道:“老君上容禀,阿婼一颗心早已系在君上身上,委实是无力再对他人动心。此心天地可鉴,只能辜负老君上美意了。” 听此,老君上当即悻悻起来,唉声叹气了一番。 反倒是周钦衍,听着她那煞有介事的话,只觉得她信口开河的本事委实是一流,谎言信手拈来。 下一瞬,浮婼却是揪住了他的臂弯,悄声道:“君上,柳姨娘危矣!必须立即找到她!” 那贴近的婀娜身子,那温热的缱绻呼吸,那压低的嘤咛嗓音,让周钦衍有些不适地拧紧了眉。 第四十二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7 奢侈华丽的马车由两匹马拉着,一路由宫廷东门出,行走于京师的街道中。摒弃过于拥堵的街道,走的是人流相对较少的商铺道路。 君王微服,少了仪仗,可随身相护的人马却是浩浩荡荡。禁军们各个寻常着装,却是骑着马护卫左右,严阵以待。 车内,周钦衍玉冠束发,倜傥风流,他将手上的杂书随意一扔,百般无趣。 “不过一个小小的柳氏,还让本君亲自出宫来寻。她这福气可是大得很。” 那磁性的嗓音中充盈着一抹烦躁与戏谑。 张烟杆忙附和:“还是君上仁善,哪怕无甚依据,还是听了浮娘子的话让人去寻了这柳氏。如今还亲自赶过去。” 周钦衍无甚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他对浮氏言听计从似的? 被那一眼瞧得头皮发麻,张烟杆腆着脸倒了杯茶送到了君王跟前:“君上您润润嗓子。” 年轻的君王却是摆手挥退了他的殷勤,掀起马车帘,望向外头。 他目之所及,便是一个繁华的京师,街道上店铺林立。只不过眸光一瞥,他就扫到了那个不识相的女人。 马上的女子身姿矫健,竟是丝毫不扭捏。褪下繁复的裙装,穿的是一身劲装,伴随着马蹄哒哒,她稳稳坐于马背之上,竟添了几分女子的飒爽英姿。 “谁给她准备的这衣裳?”他蹙眉,一个刚出狱的阶下囚,她倒是有本事将她自个儿给收拾得亮丽光鲜妥妥帖帖的。 张烟杆唯唯诺诺:“浮娘子拿着您给的那金牌,找了尚服局的女官。但那头哪儿有她那尺码呀,她就私自……私自让她们裁了您的常服,赶制了出来。” 敢情她身上那一身,竟是他的? 周钦衍一扫那慵懒无趣的神色,眸底的深邃渐浓。 再看那身衣裳,颇有些刺眼,令他不适地眯了眯眸。 他吩咐道:“你滚下去,将她给本君唤过来。” 张烟杆当即苦巴巴起来。 恰在此时,周钦衍瞧见浮婼竟是驱马上前,与原本打马在前的卫如峥黏在一处,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她这是想要拐带他的禁军统领啊!还真是好本事! * 而另一头,浮婼身姿笔挺地安然坐于马上,竟是自如地控着马缰。 她原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骑,被周钦衍打发着骑马时还有些犹犹豫豫胆战心惊。没想到真的上了马,竟得心应手起来了。 女子纤细柔美,那骑马之姿,自有一股女性之美。 浮婼骑马在卫如峥身侧,朝他道谢:“那日定国公府水榭的救命之恩,多谢卫统领了。阿婼一直都想道谢,却苦于没有良机。” 而立之年的男子,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凛冽气势。他不苟言笑,板着那张冷脸:“便当扯平了吧。” “诶?” “牢内,沐浴。” 卫如峥点到即止,浮婼当即便明白了。 是那次她着了牛六的道儿,在他那小憩的房间里沐浴,却被卫如峥闯入不慎撞见一事。 当时他咄咄逼人疾言厉色,瞧着是丝毫不顾及男女大防。没想到他竟还记着在这件事上亏欠于她啊。 说起来,她是两次都在他跟前湿了身子狼狈至极。 若是寻常女子,恐怕还真的要因此羞愤欲死或者非他不嫁了。他确实是该觉得亏欠于她。 浮婼抿唇:“那便当扯平了。” 还未来得及多说两句,马车上的人便吩咐停车,张烟杆从马车上下来,不由分说便把她往马车上送,还抢了她的马。 浮婼不明所以地上了马车,便见到了车厢内一脸阴沉的周钦衍。 哒哒的马蹄声紧接着响起,一行人重又上路,快得仿佛刚刚那插曲未曾发生。 “浮氏,本君的这位卫统领,旁人都道他克死过两任未婚妻。” 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蓦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浮婼听得不明所以:“君上何意?” “若你无意于他,不要招惹。他的心被伤过两次,在男女之事上已是千疮百孔。再经不起折腾了。” 说这话时,周钦衍神色凝重,敛去那一贯的慵懒随性,双眸深邃,却是严谨慎重。 浮婼被他那眼神瞧得一怔,下意识失了言语。 那般对属下关切的君王,是她未曾见到过的。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薄唇微启:“君上多虑了,卫统领拱卫皇城出类拔萃,非寻常女子能够匹配。阿婼若钟情于他,自是不愿他沉溺过往,会全力护着他走出苦痛,寄心神于阿婼身上。然阿婼无意于此,自也不会让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添新伤。还望君上放心。” 马车外,卫如峥紧绷着一张俊脸,紧了紧持着的缰绳。 马车内,周钦衍听了她那一番话,脸色却是稍霁,却还是嗤了一声:“巧言令色。” 见他恢复了那一贯的神色,浮婼心知他是不计较了,遂壮着胆子问道:“敢问君上,那两名蒙面人交代是受谁指使了吗?” 松韵茶坊她死里逃生的事儿,还没有查出个究竟。 他挑眉:“你怎知他们不是出自自己的意愿杀人?” 浮婼以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望向他:“若是如此,那他们还真是挺会挑人的。我与孙三小姐素昧平生,他们还能同时挑了我们二人。哪怕真的动了歹念,大抵便是偷偷拐了卖给人牙子划算些。光天化日在茶坊动手杀人,可见两人应是有所依仗。背后自是有人主使。” 他也没卖关子,丢出答案:“他们是绿林的人,潜入京师后接到的这笔买卖。先是有人出价二百两买你和孙袅袅的人头。后又有人给他们送了四百两,要求他们必须在松韵茶坊白日说书时动手。” 浮婼蹙眉,这是有两拨人马想要她和孙三小姐的命。 只不过第二拨人马的意图,倒是令人费解。 “查不出那使银子买凶的人是谁吗?” “这两人留了个心眼,在使银子的人离开后暗暗跟了上去,七拐八绕之后最终发现对方进了诚宁伯府。” 浮婼震惊:“两拨人马,皆出自诚宁伯府?” “这正是有意思之处。”周钦衍拿过案几上那把山水折扇,姿态优雅地打开轻扇,“两拨买凶的人出自诚宁伯府,而要杀的人,也是诚宁伯府的人。至于你,倒是不知是捎带还是……”他意味深长。 “难道是针对选后?”孙三小姐会成为被害目标,浮婼只有这一猜测。孙三小姐若死,孙家贵女二选一的局面被打破,老君后只能扶持孙二小姐。那么,孙二小姐的生母——伯爷夫人吴氏竟有了买凶的重大嫌疑。 “舍了一个京师第一才女,却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孙二小姐入宫。哪怕是过了华老太君那一关,也过不了老君后那一关。”周钦衍嗤之以鼻,“吴氏不会那般蠢。再者,她那日着实是被吓住了,蓬头垢面不提,对孙袅袅这个过继女的关切倒也有几分真心。” 如此这般,线索到了诚宁伯府竟是断了。 不过一切却又似乎没断。 棱大公子从诚宁伯府醉酒离席后上了他家出来的马车后中了催情熏香,柳姨娘在诚宁伯府孙三小姐的铺子被迷晕带走,浮婼和孙三小姐在诚宁伯府之人买凶之下险些被害。 浮婼想起一事,免不了问道:“说起来,君上那日怎会恰巧出现在茶坊?” 周钦衍自然是不可能说自己是听卫如峥禀报她跑去那首饰铺子调查却与孙袅袅相谈甚欢便特意去瞧个热闹。 他嫌弃地踹向女子的小腿肚:“不中用的东西,赶紧滚下去,让老烟杆上来伺候。” 听听这叫什么话?说得好像她刚刚自荐枕席企图玷辱了他一般。 纯心让人误会不是? 虽说他那踢人的力道不重,可浮婼还是作势揉了揉自己劲装下的小腿肚,暗恨地一咬牙下了马车。 * 四品鸿胪寺卿柳长津的府门前。 弱柳扶风般的柳姨娘竟是被两个婆子架着扫地出门。 丫鬟趾高气扬:“小姐请回吧,您的好姨娘说您辜负了她的期望,懒得再见您,让您好自为之。” 似乎是为了作践她,没走角门,特地将人往正门这边扔出去的。 柳姨娘自落发险些被送去庵堂后,被棱齐安接回了他在京师的私宅,两人又腻歪了一阵。奈何他有军职在身,总不能一直告假。她不忍他为难,称她想回娘家探望姨娘,他便在动身前将她送到了柳府。 棱齐安毕竟是定国公府三公子。他在时,柳家人好言好语地将人迎了进去,柳长津还亲自作陪。他一走,柳家人便原形毕露,柳夫人命人将她赶出了府。 她甚至都来不及看到自己的娘,就被两个婆子架了出来。 乳母陈嬷嬷心疼地将她扶住,训斥道:“刁奴欺主!小姐回府探望自己的姨娘,还需要你们这些个没眼力劲的奴才拦着!不知道小姐嫁的是谁吗?” 守门的小厮一副为难状,那丫鬟却是嗤笑道:“奴婢只听说咱们府上的庶小姐是去了定国公府三房为妾,哪儿来的明媒正娶?且还红颜祸水导致棱大公子和棱三公子起了隔阂,令长公主和棱大公子和离。她自己也是没个好下场,据说啊,棱老夫人压着她落了发让她出家当姑子去了。只是她好本事,逃匿得没了踪迹,让定国公府一阵好找。若是柳姨娘不介意,奴婢可以亲自往定国公府去一趟,告知您正在咱们柳府门口呢。” “以下犯上没个尊卑,讨打!”陈嬷嬷毕竟不是吃素的,这几年又管着柳姨娘院子里的那一帮奴才,自有一把子力气,直接就甩了那丫鬟一嘴巴。 那丫鬟气不过,恨恨道:“关门!咱们府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打秋风的!” 恰在此时,府内出来一女子,珠光宝气,潋滟风华,正是柳茹芸。她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婢女。 今日的柳茹芸那额间花钿,是一抹金色。那凰鸟展翅,金色鸾鸣,舞动乾坤,竟是与她发上的那根彩凤簪,相得益彰。 柳姨娘见到她,即便是再不甘,还是耐着性子道:“二姐,我想见我姨娘。” 柳茹芸却是欣赏着自己新染的紫红色蔻丹,鄙夷道:“你的姨娘啊,早就一张草席裹了被抬出了柳府。” “二姐慎言!”柳姨娘摇摇欲坠,厉声开口。 “父亲也是怕你伤心过度,才会让家里人不得外传。为了替你申冤,你这位姨娘当真是骨肉情深,受了重刑敲响了闻天鼓,回来后就不好了。” “早先姨娘明明让婢子传话给我,说身子已经调理得七七八八了。” “是啊,明明都快将养好了,偏偏又听闻你得罪了定国公府还失踪了,她啊急火攻心就这么去了。”柳茹芸刀刀往她心口上剜,“你说说你,若安分守己,哪儿能有那么多事?当初为何要抢我的三郎呢?明知我钟情于他还非得和我抢,如今闹到这般境地,你又是何必?” “安郞只爱我一人,二姐切莫不知廉耻。” “你这张嘴我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柳茹芸一个眼神,她跟前的婢子上前,替自家主子将人一推。瞬间,柳姨娘往台阶下跌去。头上戴着的那顶假发,竟是顺着那跌落的姿势掉落于地。 霎时,那清秀娇柔的美人,竟成了那没了发丝的姑子。她惊慌失措,慌地想要用手遮住头顶,却发现无济于事。最终是乳母陈嬷嬷护着她拾捡起了那假发。 柳茹芸也是万万没想到她竟成了这副鬼样子,她错愕过后便立时大笑出声。看来传言不虚,她真是被迫落了发。 只不过柳茹芸那落井下石的笑在瞧见被一队人马簇拥着的那辆奢华马车时,戛然而止。 车窗帘掀起,君王那张明明俊美无俦却令人心惊的脸,当即让她发软地跌落在地。 她再次想起了君王一怒之下让她跪在长公主院子里的事儿。 也想起了棱三公子的当胸一脚。 那一脚,她每每夜半都疼痛难抑,愈发让她明白这个庶妹在御男方面的厉害之处。 “柳长津养出的好女儿当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呢。” 一国之君冷嘲的话传来,柳茹芸不仅觉得膝盖骨疼,连身子也紧跟着一阵发颤。 柳滟澜这个贱女人,难不成还勾了君上不成? 第四十三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8 周钦衍本就被浮婼的话窝着一肚子火,这会子柳茹芸撞上来,他便拿她做了箭靶,发了一通怒火。又是一顿跪下去,这柳茹芸也算是有了心理阴影了。也算是阴差阳错给柳姨娘做了脸面。 听闻一国之君亲临,御驾都在府门外了,柳长津慌地带着众人来迎。 瞧见那被罚跪的嫡女,眉头紧蹙了起来。 “君上,小女顽劣,扰了君上,还……” “既知她顽劣就拘着,别动不动就吠几声扰得本君脑仁疼!”马车帘早已落下,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年轻的君王也不下车,声线清冷,嘴角的弧度染上几分料峭的寒意,“让她就在这府门口跪足了三个时辰再起。” 君王的车辇离去,过门不入,甚至连意思意思君臣见礼闲聊几句都不曾,可见柳府并无恩宠。 一道离去的,还有被禁军带走的柳姨娘及其乳母。 只留下柳长津一行人,躬身送御驾离开。 柳茹芸扭动了一下身子,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的父亲,撒娇道:“爹,女儿膝盖疼。” 柳长津瞧她如此,语重心长:“你这性子就不能收收?没的得罪了君上,咱们府上也要受你牵连!” “都怪柳滟澜那贱蹄子!她被赶出府去心有不甘,在门口跟女儿闹。女儿哪儿想竟这般巧,这一幕竟被君上瞧了去。她真是好本事,装装柔弱,再加上那张脸,将君上也给够了去。” “慎言!君上岂是你能妄议的!你真是不想要命了是吧?”柳长津怒极,却又不舍得真的上什么家法,最终无奈道,“你一个大家闺秀成日里说些粗鄙之言,也不怕说不了亲事。” “反正我想要嫁的唯有三郎。他若不娶我,我说不说得了亲都无所谓。”柳茹芸言辞坚定,语气中满是少女含春的幽怨与不甘。继而,她卖惨道,“爹,你就忍心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跪这么长时辰啊?” 柳府坐落的位置并不偏僻,相邻的两条街便是闹市,途经的贩夫走卒不少,最易惹来闲话。 闺阁女子出门,戴帷帽遮掩容貌都来不及。如今竟是被一道旨意落得在府门前下跪。不仅是丢丑,更是落了柳家人的脸面。柳茹芸今后的亲事,应是愈发不顺了。 柳长津一叹:“皇命难违,你且在外头跪着吧。让你那丫头给你拿个褥子垫着点儿,可别真的跪坏了。” 虽怒其为了个棱三公子失了体面,可对于这个嫡女,他却是真心疼爱到了骨子里的。 见自己夫君甩袖入了府去,柳夫人掏出帕子给柳茹芸擦拭了下额上的细汗:“可别跪在日头底下了,找个阴凉的地儿跪着去,可把为娘的心疼坏了。” 柳茹芸却是不屑地拍开她的手:“爹都不在跟前了,娘您做戏给谁看呢?” 她吩咐自己那丫鬟:“去取帷帽和褥子。” 生恐遭遇池鱼之殃的众人竟也纷纷各自忙碌去了。那守门的小厮也远远地躲开了,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 柳夫人瞧着这个没给她好脸色的嫡女,忍了又忍:“你冲我摆什么脸色?你说的哪样我不是照着你性子来?” “当初去定国公府,娘您说说,您是按照我的意思逼定国公府打杀了柳滟澜那贱人吗?” “我可都是照着你意思带着你的几个嫂嫂去定国公府闹的。” 柳茹芸调整了个跪的姿势:“别以为我不知道,娘您打的是什么好算盘。您不仅没想着让定国公府厌恶柳滟澜那贱人,您那分明就是想要促成她被扶正一事,给您自个儿捞好处呢。好在那贱蹄子自作孽,绝了自个儿被扶正的机会。” 柳夫人蹙眉解释:“滟澜虽是妾室,但也是咱们府上的人。在棱世子强占她一事未曾水落石出之前,她本就是苦主,你还让我跑去棱老夫人跟前说什么大义灭亲的话,于理不合,且国公府也会觉得你爹是卖女求荣出了事儿撇清自己的关系。扶正的事也是国公府自知理亏模棱两可地提出的,我自然是顺杆子往上爬,能正式攀上这棵大树,于你爹的官途也是一大裨益。只可惜滟澜扶不上墙,平白错失了这样的良机。” “想要攀上定国公府,您当初就该直接让我和三郎成亲,而不是让柳滟澜那贱人得了逞。”柳茹芸气不过,脱口而出,“当初明明一开始和他有婚约的人是我,他一见倾心的也是我,而不是柳滟澜那个贱人!一个错误要让一个又一个的错误来填补。呵,所以我才最见不得所谓的名门闺秀,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何谈握住他人的?既然她给我找不痛快,那我就决计不会放过她!” “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那事万万不可再提,若不然你爹都保不住你的脑袋。” “若不能将这一切摆正,这颗头颅不要也罢!” 气到了极致,柳茹芸再也不愿委委屈屈地跪在日头底下受罪,而让旁人看去了笑话。她踉跄着站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腿,在柳夫人的劝阻声中直接入了府回自己院子去了。 望着她的负气之举,柳夫人满意地瞧了瞧周遭或无意路过或凑热闹而来的人,眸底扫过一丝幽芒,努力将上扬起的唇角往下压了压。 闹吧,都闹起来吧。 * 那头柳夫人和柳茹芸一番话,转头便一字不漏入了周钦衍的耳。 本也只是留几个禁军监督下柳茹芸是否认了罚,瞧瞧这柳长津是否会阳奉阴违。他倒也不在意,一切皆是张烟杆自作主张。 没承想竟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浮婼到底还是没熬住,以防自己的美人皮子被那日头晒伤,死皮赖脸重新上了君王那辆奢侈雅致的马车,于是也便听了这么一嘴。 “一开始和棱三公子有婚约的不是诚宁伯府吗?柳茹芸怎会说是她?还有什么一见倾心。这事情怎还会涉及到掉脑袋?”她疑惑道。 周钦衍靠着软枕,头疼地轻揉了自己的额际:“所以本君最烦这些女人家的儿女官司。为了个身心皆不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要死要活各种使心机算计他人,委实是丑不可言。自己活出一番天地不好吗?” 一想这车上有个现成伺候的人,他示意道:“你过来,替本君揉揉。” 什么叫做寄人篱下,浮婼深有所感。 不过他的吩咐也不算是什么为难的差事,她咬咬牙,膝行了两步跪坐到他身侧。 马车上皆是那上等的软毯,她倒也不怕伤了膝盖。 十指交错,伸展了筋骨,浮婼先颇有技巧地在他刚刚按的那处儿寻了个穴位试了一番,后者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她拿捏准了,顺着那处循序渐进地揉压。 周钦衍阖眼享受着,那周身的疲态竟微微舒缓。然而意识迷离间,他竟被女子的发丝给磨得面庞发痒。 过于贴近的距离,她的长发不可避免地往他脸上招呼。就连女子那清浅的呼吸,都清晰地触及了他的肌肤。 须臾之间,周钦衍那闲适的姿态一扫而空。多情的桃花眸徐徐睁开,竟是一下子就对上了那近在咫尺的美人红唇。 想到那红唇曾经做出过的冒犯他的事儿,他竟是倏地做出了防狼般的姿态:“行了赶紧滚下车去。本君就不该轻信你的鬼话,说什么柳氏会死,死哪儿去了?以后没事别往本君跟前瞎转悠。再做出爬床的事儿来,仔细你那颗美人头颅。” 浮婼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君王的阴晴不定翻脸无情了。动不动就拿她的脑袋说事,她的脑袋也会累的啊!心累! 然而,正当她想要遵了皇命下马车时,却听得一声声悲切的哭喊声。随后,卫如峥过来禀告。 “君上,柳氏没气了。” 之前棱齐安送柳姨娘去柳府的时候是特意备了马车的,是以柳姨娘被周钦衍带离柳府时,是坐了她自己的那辆马车。 行到半路她便心力不济,竟是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一瞬便歪了那美人脑袋死不瞑目。她那乳母大声哭喊都无济于事。 卫如峥去探了她的鼻息,发现已经没了气。 “大夫!请大夫,求求你们给我家姨娘请大夫吧。她还没死,她还有的救的!我家小姐自小就苦,这好不容易前阵子鬼门关走了一遭活了下来,如今又……不,她还没有死,一定是弄错了。求求你们给我家姨娘请个大夫吧。对,三公子,我得去告知三公子,三公子一定有法子救下姨娘的……小姐她命不该绝,她绝对能挺过去的!” 乳母满是悲切,一会儿一口姨娘一会儿一口小姐,瞧着竟是让人不忍。 卫如峥毕竟见惯了生死,活人死人的声息自然不可能辨错。 但柳姨娘的命不同寻常,确实是有过起死回生的奇迹。孔御医都亲自判下死亡的人,最后还是凭借着那最后一口隐蔽的气息回光返照。虽对外说是黄恩浩荡天子气运庇护捡回了一条命,但有过一次,谁知道是否还会有第二次呢? 卫如峥正待请示是否将人顺道送去医馆,便听得周钦衍难以置信道:“浮氏,是你从中搞了鬼?” 无端被扣上了这么一个罪名,浮婼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自己都还有些难以置信呢。 今日,正是半月之期。 曾氏、柳姨娘、小喜子的事儿一件件一桩桩,线索成串,令她揣测自己有了易寿能力。她也是怕柳姨娘会活下来与自己有关,想到当初自己想的是半月,怕柳姨娘只能得了那半月之命,才千方百计想要寻到她。 如今她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柳姨娘竟这样香消玉殒了。 且周钦衍这人,竟还说她从中作梗。她瞪这一眼都觉得便宜了他。 偏她长得肤白貌美,她自以为的瞪眼,竟是在眉眼间被她演绎出了含羞带怯打情骂俏的意味,瞧得周钦衍差点挥袖掀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浮婼自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急急地下了马车,越过人群上了柳姨娘那一辆,瞧着她那惨白阖眸的面容,握上她尚有余温的手。 第四十四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9 柳姨娘死了,她的死在这京师也不过掀起一丝丝涟漪。 当初她与棱世子的旖旎艳事有多么轰动一时,如今她的死便有多么无人问津。 街头巷尾的一句“红颜薄命”,也便为她的一生画上了结局。 倒是三公子棱齐安扶灵悲恸倒地以及坟前结庐醉酒不醒的事儿,被人传颂了许久。他的痴情成为世间男儿的典范。 * 今儿个是柳姨娘的头七,站在她的坟前,浮婼有些唏嘘。 若非棱三公子坚持,柳姨娘竟连墓碑都不能有。身为妾室,且是一个不受定国公府待见的妾室,不受娘家柳府待见的庶女,就连死都没个体面。 墓碑上“爱妻”的字眼,竟是让浮婼微微一怔。 这位三公子对柳姨娘,当真是用情至深。 墓旁搭的茅草屋经不起雨水的洗礼坍塌了个七七八八,而那个颓废了一阵子的棱三公子,也已经被定国公府的人带了回去。 浮书焌一边烧着纸钱,嘴里也一边念叨着:“阿姊你使唤我使唤得也忒顺手了些吧。我还得温书呢,书院的夫子说我的功课都落下了,这可都是你的锅。” 坟头极为简陋,浮婼燃香拜了三拜,将三根香插入土中,也算是全了礼数。 她那日也尝试着救她,可是她却发现,所谓的易寿能力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根本无法施为。 说到底,对柳姨娘的死,她也有几分责任。 可若换个想法,若非易寿,柳姨娘恐怕连这多余的半月时光都不能留。所以这世间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她走向蹲着身的浮书焌,柔荑屈指成拳,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大脑帽儿。 “阿姊你过分了啊!”浮书焌不干了,丢下纸钱便站起身来躲到了一边,那张还有着几分稚嫩的脸上满是怨愤。 浮婼由着他,蹲身烧起了剩余的纸钱。 “你功课落下了,那是你自个儿顽劣耽误了学业。学贵有恒,三日不读书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也。你想想你之前跟着老太太跑定国公府,被扣下来那阵子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他作为一个外男轻易不能入内宅的,且那还是定国公府的内宅,是以他并不与浮老太太她们住一道儿。初入定国公府,他贪鲜,在外院的客房里住着,便时不时溜达,附庸风雅。后来又和府上的小厮们打成一片,竟跟着他们学会了小赌怡情的本事,将彼时带在身上的家底都输没了。 不能回首,一回首,便觉自己有辱斯文,亵渎了孔孟。 但气势上,他却是不能弱。浮书焌当即道:“那我还帮着你去查祖母钱袋子的事儿了呢,也是为着你这些事儿我才少了些功夫花在学业上。” 这理由还真是够现成的,浮婼嗤笑了声:“那真正有本事的,哪个不是一心几用还能将手头的每一样都干得妥妥帖帖的?你呢?” “我这不是还帮着你查到那是柳家人给祖母的吗?”浮书焌替自己辩驳,“人家送得隐秘只派了个脸生的,我是拐了好几道弯儿才查清是那柳家的二小姐让祖母给你使绊子在定国公府查不下去案子呢。” 没错,当初收买了浮老太太让她一把年纪为了区区财帛就跑定国公府给自个儿亲孙女添堵的,便是柳茹芸。 不过柳茹芸素与柳姨娘不睦,且为了个棱三公子与柳姨娘撕破了脸面。她不愿她查清楚柳姨娘一事,倒也说得通。浮婼也便没有再过多琢磨这事。 眼见最后一张纸钱也焚烧成灰,浮婼收拾妥当,便欲带着虽别别扭扭可还是恭恭敬敬对柳姨娘的墓碑行了三拜的浮书焌离去。 然而,一转身,却是瞧见了提着个篮子的陈嬷嬷。 身为柳姨娘的乳母,陈嬷嬷这些年对主家尽心尽责,早就从柳姨娘手中拿回了卖身契。柳姨娘死后,她虽不用再操心了,可还是放心不下,如今住在棱三公子原本和柳姨娘住的私宅里。 陈嬷嬷与浮婼二人见礼,这才将篮子里的祭奠之物一一取出,摆放在柳姨娘的墓前。 人老了,瞧着自己一口奶一口奶喂养大的小姐就这样香消玉殒,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双手颤颤巍巍,竟是用火折子试了好几下,都没点着那香烛。 浮书焌到底是少年热血的心性,忙上前帮忙,还忍不住劝慰道:“您也别太伤心了,说不定你在这头哭,另一头的你家小姐正因着入轮回投了个好人家开怀大笑着呢。” 作为一个读书人,却还轻信鬼神之说,居然还拿来给人开解心情了。 浮婼有心想要再赏这小子一个栗儿,还是生生忍不住了。当着人家乳母的面,这些安慰的话,也算是合了时宜。 世人信因果,信轮回,听了他那话,陈嬷嬷收了悲戚之色,可转瞬却又泛起愁云:“只盼着她再入轮回时,能当个真真切切的嫡出小姐,莫再因着身份受尽磋磨。” 这世道,莫说是权贵之家极重嫡庶,商贾之家亦然。反倒是平头百姓家,因着家里头拮据能娶上一个媳妇儿已经是烧高香了,也就没有那么分明的嫡庶壁垒。 浮婼唏嘘之余,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倒是陈嬷嬷打开了话匣子,在柳姨娘的墓前哀戚道:“摊上这样对自己赶尽杀绝的爹,小姐苦啊!小姐定然是因着她姨娘的死气急攻心受不住活活被气死的。” 棱齐安已经帮着去查了,柳滟澜的姨娘确实是如柳茹芸所说死后被一张席子裹了扔去埋了。一想到这事,陈嬷嬷便是止不住伤怀。柳滟澜的容貌是承袭了她母亲的,那般美丽的妾室死去,柳大人竟也能那般残忍地对待,连个丧事都不办就将尸体给草草埋了。 将棱三公子与柳长津一番对比,陈嬷嬷愈发觉得自家小姐选中的郎君当真是没得挑。只可惜,她无法堂堂正正地嫁他为妻,那么年轻便去了,两人不能长相厮守。 陈嬷嬷哑了嗓音:“小姐虽也算计了棱世子,可那也是迫不得已的反击。她被棱世子玷辱了身子在先,她总得有些把柄傍身。她是见着她姨娘因着身份被柳夫人拿捏住使劲磋磨的。虽说三公子待她好,可她身子不洁的事情造成,她是万万不敢想三公子知晓后会如何的,才会想着借助棱世子之手扶正自己。她虽说故意造出了些假象惹人误会,可那也是在她自个儿院子里,交代的都是近身伺候的几个丫头。她是真心没想将事情闹大,也没将此事传出去,只是想着有朝一日事发,能有她们的证词自保。你瞧,这不,事发后国公爷和长公主的人都来查了,这事才闹出来吗?小姐的手段虽然偏激了些,但不管是一开始被辱了身子,还是思凡阁那事上,小姐都是受害的。” 有些事,在死去之人的墓前,浮婼本不便相问。可她既然打开了话匣子,浮婼也便顺势问道:“陈嬷嬷,柳姨娘是在诚宁伯府孙三小姐名下的那家首饰铺子里采买的时候昏迷,醒来才发现自己被棱大公子玷辱的。你可留意到那日在首饰铺子里有何异常?” 棱世子已经丢了世子之位,浮婼不愿落人口实,也便换了称谓。 “竟是诚宁伯府的铺子?”陈嬷嬷脱口而出,随即又认真思索了一番,“当日我不曾跟着小姐。但事后小姐偷偷告诉我她和棱世子那事儿,我又仔细盘问了当时伺候在她跟前的两个丫鬟。她二人只说小姐去内室试戴饰品,又隔着帘子吩咐她们去采买些糕点小食。她们不疑有他,便去了。等回来的时候小姐已经不见了。但小姐却说她根本没有吩咐过她们。” 浮婼沉了沉眸,想到了什么。 浮书焌已经先一步开了口:“敢情那迷晕柳姨娘的人还是个口技高手呢,还能模仿她的口音。” 一听他的声音,陈嬷嬷才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当着个男子的面谈论自家小姐被人玷污之事不妥。 她匆忙道:“今日浮娘子能来祭奠小姐,老奴替小姐道一声谢。不打扰浮娘子了,老奴这便走了。眼瞅着日头往西了,浮娘子也早些下山归家吧。” 在她收拾东西时,浮婼猝不及防问出口:“陈嬷嬷,你在柳府时可曾听说棱三公子与柳二小姐定过亲?”柳二小姐,柳茹芸。那日禁军传回来的柳夫人和柳茹芸在柳府门前压低了嗓音的私密对话,里头有颇多令浮婼不解之处。 此话一出,陈嬷嬷手中的篮子当即掉落。她竟有些发抖,声音也跟着一颤:“不,不曾听说。”佯作无事地将篮子重新拾捡了起来,她继而说道,“若两人真的定亲,二小姐怎么着都会闹起来的。老奴只听说三公子和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是有过口头婚约的,两家的亲事没成,三公子便打算娶我家小姐过门,最终因着我家小姐乃庶出,只得将她一顶小轿委屈地走小门抬入了府。” 说完这些,陈嬷嬷便神色匆匆地走了,仿佛生怕招惹上什么祸事。 浮书焌撇了撇唇:“我怎么觉得她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浮婼瞧他这模样,有意激他:“都说书中自有诡道。你读了那么多年书,考验你是否学有所成的时候到了。用你那饱读诗书的脑子去挖出她隐瞒的事儿。” “嘁,别激我,我才不遭这累呢。”浮书焌当即一溜小跑往前而去。 “那我就将你在定国公府上学会赌钱的事儿告诉阿娘,看她是否会清理门户打断你那不争气的狗爪子。”浮婼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启唇,女子柔软的声音不大,对于那远去的身影却是犹如重重一击。 浮书焌当即蔫吧了,为五斗米折腰,苦哈哈道:“为阿姊效劳,做弟弟的怎么着也得肝脑涂地不是?” * 一进的院子,瞧着简洁朴实。 浮有财在书铺忙碌还未归家,浮老太太和曾氏两个人在院子里一边儿唠嗑一边儿择着菜。 老太太那钱袋子塞满之后腰杆子愈发硬了:“咱们这书铺如今有了京兆尹送的匾额,又有君上这个活招牌,铺子里采买的生意那是愈发兴隆了。你手上拿捏着那点子钱,也不知道给铺子好好捣腾一番,那窗户纸都漏风了,每次下个雨就遭了罪。” “娘,相公已经让人修了那窗,如今书铺稳妥着勒,您老不用操心。虽然赚了钱,但这营生想要做大就得投银子,相公他不是做生意那块料,这不,找了些书生新写的话本子,又拓印了那么多份,砸进去的全都是钱啊,可这次的话本子却没人看,那个让人肉疼哟。原本还想着这次挣了钱给您买个丫鬟专程伺候您,再买个小厮平常做做杂活,这会子是将阿婼那丫头帮衬着挣的钱都给整没了。”曾氏唉声叹气,手上择菜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对于儿子,浮老太太显然也是心中有数的。他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那书铺在他的手上能勉强经营至今支撑着没关张,那是祖宗保佑。前阵子又得了贵人亲眼,原以为总算是要走上坡路了,没承想这个没出息的又将新的话本子拓印折了本,当真是个不省心的。 “你就不知道拦着他些?市面上流行什么就出什么,别成天瞎琢磨新鲜的。他又不是阿婼那贱蹄子,脑子活泛挺懂那生财之道。” 骂归骂,浮老太太对浮婼那本事倒是服气的。 之前因着她私自动用书铺里的银子而追着她打,没承想她竟还让铺子赚了个盆满钵满还赚回了贵人的活招牌,哪想这才多久啊就被浮有财这个没出息的儿子给赔了进去。 “原来祖母对阿婼竟如此看重啊。” 斜刺里一道笑声,竟是浮婼携着个蔫头巴脑的浮书焌回来了。 浮老太太被她听去了话,当即板起了脸:“你这都养成了听墙角的习惯了!脑子摔了之后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钱家小公子至今对你还念念不忘呢,你再这么没规没矩的,小心我一分钱聘礼不要直接让他将你扛走。”想到当初那一箱箱被退回去的纳妾聘礼,浮老太太这会儿还心肝儿肉疼呢。 浮婼也不废话,直接指了指两名被她当门神使唤的禁军:“如果那钱小公子想要跟君上抢女人的话,他大可来试试!” 浮婼在柳姨娘死后被周钦衍放归家,便重新将之前供她差遣的八人禁军队伍调了过来护卫她安全,同时也帮着她做点儿事。在松韵茶坊险些被杀,买凶之人不曾落网,她至今还心有余悸着。 此刻她故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那俩被她的金牌调派过来看家护院的禁军当即颤了颤身子,随后又佯作什么都不曾听见。心底却已经在琢磨该如何措辞,婉转地向君上暗中禀报此事。 第四十五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10 浮婼觉得,浮书焌这小子就是死读书的典范,柳姨娘乳母那么简单的事儿交给他去办,竟然还能办砸了。 她恨铁不成钢:“书中的三十六计七十二谋,兵者诡道,都读到哪里去了?不会学以致用,你读来何用?” “可我翻遍了那些书都没找到对症下药之法啊。”浮书焌捡了个柴棍儿蹲在墙角画圈圈,委屈地据理力争。 浮婼在问及柳茹芸是否和棱齐安定过亲事时,陈嬷嬷神色有异,刻意隐瞒了什么事儿。她既然选择隐瞒,那么必定是干系重大,且极有可能危及她的性命。如此之事,他怎么可能轻易撬开她的嘴啊。 再说了,要想撬开一个人的嘴,总得知晓个具体的方向。他都不知晓她隐瞒的究竟是哪方面的事,也便压根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这头浮书焌只觉得浮婼是强人所难,浮婼当即便给他上了一课什么叫做攻心计。 浮婼先是在陈嬷嬷买菜的路上让两个路人唱了一出“柳姨娘的墓被人动了手脚险些被掘坟了”的戏。 随后又在陈嬷嬷心急如焚地赶去查看的半路上又让路人唱了一出“也不知是什么人会那般嫉恨一个已死之人,难道是什么人嫉妒棱三公子痴情于柳姨娘,才在死后还企图对她鞭尸”的戏。 再之后,在陈嬷嬷到达柳姨娘的墓前,浮婼和浮书焌亲自上演了一出“做好事恢复了柳姨娘的墓却不留名”的戏,并在被陈嬷嬷撞见了他们“做好事”之后,语重心长地哀叹此等事情不知何时是个头,总得绝了源头才是。 积蓄的苦痛与愤怒在这一瞬濒临顶点,陈嬷嬷一路都压抑着情绪,似在纠结。直到两人送她回了棱齐安的那处私宅,她才开口请他们进去坐坐。 而这个“坐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浮婼,最终撬开了她的嘴。 她自然不会真的去动柳姨娘的墓,也没有故意损害柳茹芸的声誉。一切都看陈嬷嬷如何作想。 而陈嬷嬷,确实是如她所想将此事直接安在了柳茹芸头上。 于是,那些她有意隐匿的事,最终宁可冒着丢命的风险也要一吐为快。 浮婼和浮书焌的再度出现,以及他们对柳姨娘坟墓伸出的援手,令陈嬷嬷选择了他们成为这“吐”的人选。 直到被陈嬷嬷从角门请入了府中,浮书焌还有些难以置信。 竟……成了? 他望着浮婼那朝他挑起的眉,乍然回过神来,这法子确实是如她所说在他读的书上出现过。只不过,他死读书,从未想过在现实的案例中该如何运用。 虽是如此,他却是不服气的。 谁让他吃过的盐没她吃过的米多呢,她比他年长,多知道些不是挺正常的? 哼! * 一路走过,亭台楼阁皆是巧夺匠心,假山花卉清幽雅致,宅中那人工挖凿的湖水让人不得不称绝,湖上水榭的布局似是模仿了定国公府的水榭,稔是眼熟。 棱三公子自从柳姨娘死后便结庐在她墓前颓废度日,之后定国公府的人趁着他醉酒神志不清将其带了回去。此后国公爷亲自出马削了这个儿子在军中的职位,将他拘在了府中。至于棱三公子这处私宅,除了几个洒扫的下人们住着,倒是没其他主子过来。 陈嬷嬷从角门将二人请了进去,边走还边压低了嗓音道:“这事儿若被老爷知晓是我传出去的,我是决计活不成的。”她口中的老爷,是柳大人。 浮书焌忙爽快地拍着胸脯安抚:“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阿姊好歹也算是君上跟前办差的人。届时直接推说是君上派禁军查出来的,或者刑司局查出来的,他们还能找君上去对质不成?” 如今府上没有主子,陈嬷嬷身份尴尬也不好将他们请去花厅,且几人要谈的事儿可不敢传扬出去。是以她带着他们去了她房间。 一进门,她便将其闩了,人也愈发紧张了起来。 “我这便跟你们透了底。我不慎听到过二小姐和老爷密谈,二小姐确实是和三公子有过婚约。但这婚约的来由,我思虑了良久一直未曾想通。直到后来我又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明明和棱齐安有婚约的是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 柳茹芸和棱齐安的婚姻从何而来,一直令浮婼不解。 她追问道:“什么秘密?” 陈嬷嬷既然决定了坦白,也便没再故意藏着掖着。她一股脑儿全说了:“我曾偷听到老爷和夫人吵架,夫人骂二小姐是孽种,不愿再抚养这个吃里扒外的外室女,被老爷打了,又被关了一阵子,这才忍着委屈将二小姐当做自己的嫡女抚养。” 浮婼震惊:“柳茹芸竟是抱养在柳夫人名下的外室女?” * 与此同时,摆驾回乾洺宫的御道上。 周钦衍听着刑司局主事的王司史的禀报,大发雷霆。 “堂堂四品官员,竟还养起了外室!这官员考核拔擢的时候,就没人发现?” 朝廷历来都不会管官员府上有几房姬妾,但官员若是养外室或者狎妓,他的官途也便到了头。 “这事说来也委实是存着几分古怪。”王司史亦步亦趋地跟在御辇旁,“不能全然怪罪那以前核查百官的几位大人,就连刑司局上下至今也没查到柳大人养的那名外室居于何处。” 周钦衍蹙眉:“继续说。” “君上您揣度那柳茹芸非柳夫人嫡女,属下便是依着这一点开始暗中摸排柳大人府上的情况。当年给柳夫人接生二小姐的几人相继毙命,就连打小伺候在这位二小姐跟前的乳母和丫鬟都是要么病故要么发卖出府,皆没了踪影。直到属下带人查到了其中一名乳母家,她那瞎眼婆婆独自抚养着孙女儿长大,说她儿媳妇当时被柳府选中接进去喂养二小姐,但一次归家时却说漏嘴说她亲眼瞧见过柳夫人想要摔死了二小姐。等到她再回去柳府,便再也没能归家,柳府那边传出她偷了府中贵人的银子和首饰跟着个小厮跑了的消息。” 柳府中接二连三的死亡,让周钦衍震怒。 君威之下,杖杀个奴才尚且要多番衡量,是否会惹来民怨沸腾或百官阻挠。 但一个四品府邸,却以各种名目死了那般多的人。 简直是令人发指! 那日听到禁军传回的柳夫人和柳茹芸在柳府门前的对话,周钦衍诧异于某些话,也对她二人的相处模式生疑,继而怀疑这两人的关系,便让刑司局查探了一番。没想到这柳长津的府邸竟如此禁不起查。 “不过便是将外室女抱养到正室名下抚养,却闹出这么一桩桩人命。那外室的身份还真是让本君忍不住想要窥探一二。”周钦衍眉目暗沉,手紧紧一拍那雕着五爪金龙的御辇横栏。 王司史愈发低垂起脑袋谨小慎微:“属下无能,柳大人将他那外室藏得极好。他名下的宅子内并不曾查到此人。” “既然他名下查不到,那就去查他那正室的家底,他家中所有人名下的房产。平白一个人,还能消失了不成?除非早已不在人世!” 王司史想说那柳夫人总不至于为自己夫君的外室提供居所吧,可他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柳夫人都能将柳茹芸当成嫡女养着,说不准还真能迫于柳大人的威严将她那娘供养起来呢。 第四十六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11 一夕之间,柳府巨变。 四品鸿胪寺卿柳长津及其夫人柳氏下狱,其余人等暂时幽禁于府上,等候判决。 据说事情是因着一桩外室女的案子而起的。府上的柳茹芸是被抱养在柳夫人名下当嫡出,可自她出生后的几年内,柳府内假借“病死”“发卖”“私奔”“失踪”等由头而死的奴仆共计十七人之多。 即便是签了卖身契,主子也不可随意打杀了奴才。如今这十七人中还有好些是压根没签身契入府中办差的良家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踪影。 穷苦人家本就斗不过官,好些拿了银子也就噤声了。有些甚至还被污蔑了一通,自身都难保了更别提报官寻家人。 如今事情一出,那些个苦主们竟是一窝蜂涌到了官府,围得京兆尹险些坠马。好在刑司局将此事接手了过去,也算是解了京兆尹的燃眉之急。 只不过那被柳长津藏着的外室究竟是何人,又被藏在了何处,怎会因着这柳茹芸而死那般多人,被百姓们津津乐道。 在此期间,浮婼特意进了趟宫,将陈嬷嬷的证词也一并带了进去。 只不过却是不巧了,本该勤于政事的君王,此刻却悠闲地在乾洺宫净室那人工雕琢的白璧无瑕的池子里泡澡。 氤氲的水汽泛着热意,年轻的君王搭了件白色柔软的丝质袍子仰靠着小憩。因着沾了水渍,欲遮不遮,轻易便可窥见那布料下的男子风情。 “浮娘子,请吧。”张烟杆将她请入内。 浮婼内心是拒绝的,可还是耐不住君王的旨意。甫一入内,便见有宫婢跪在一侧,恭敬地替他按揉着肩头。 她的鼻尖微动,却是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药味。 “御医们会诊开的方子,让君上每日泡小半个时辰的药浴。”张烟杆小声告知她原委。 浮婼点头,随即向周钦衍行礼。 后者懒懒地掀开眼帘,朝她伸出手:“拿来吧。” 浮婼也不扭捏,将陈嬷嬷的那份供词呈到了他手中。 “柳姨娘的乳母陈氏曾在十几年前亲眼见到柳大人杀了一个怀疑柳茹芸身份的乳母。同是乳母,她被分到了柳姨娘身边,算是死里逃生。这些年来柳府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发卖的发卖,她不是没想过这府上的事可能都与柳茹芸有关,但却什么都不敢说,生恐遭来杀身之祸。如今君上将其治罪,陈嬷嬷口述,由阿婼手书,画押为证。” 周钦衍修长的指腹翻阅着那几页纸,眸底却是染着戏谑:“浮娘子这笔字,委实是……不堪入目啊。” 浮婼倒也不恼,反倒自惭形秽道:“有碍观瞻,委屈了君上这双高贵的眸子了。” 怎么听怎么觉得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呢? 周钦衍将那纸交由张烟杆收了起来,这才掀起眼帘朝她瞥了一眼:“柳氏乳母那边也没半点那外室的消息?” “陈嬷嬷在柳府多年,只知柳茹芸在及笄那一年因知晓了自己的身世闹着找过自己的亲娘,随后被柳大人劝住。之后也不见她伤心,反倒是愤怒了好几日,以此陈嬷嬷推断她亲娘应是还在人世。至于这父女俩私底下又是如何去见那外室的,陈嬷嬷便不得而知了。” 一般的官员养外室,完全是经不住查。哪像柳长津,这养个外室藏得这般隐秘,竟连刑司局都查不出踪迹,还真是愈发令周钦衍好奇起来。 他开口发问:“你可有法子查到那外室的下落?” 浮婼尽量垂眸敛目,避免瞧见他身上的旖旎风光:“刑司局那边不能从柳大人和柳茹芸那边入手吗?或者逼问柳夫人?” “柳长津只说他那外室不安于室跟着个汉子跑了。”没有说死了,却说跟人跑了。他冷哼道,“这老狐狸的说辞,倒是和那柳氏乳母的话对上了。” 浮婼仔细思索了一番陈嬷嬷的哪一句。 哦,对了,她说柳茹芸在及笄之年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后闹了起来被柳大人劝住。后来却不见她伤心反倒是愤怒了好几日。 那会儿,柳长津应该便已经告知了她实情。 她不悲伤却反倒是愤怒,倒真能和柳长津交代的柳茹芸亲生母亲跟人跑了的说辞对得上。 只是,这柳长津应不会那般老实才对,竟那般轻易便被撬开了嘴? 浮婼问道:“为何君上非得查到那外室?死了十七人皆已查实,已然可以对柳大人定罪。这外室也不过一届女流,且非她犯案,即便是查到了又能如何?” 周钦衍摆手示意宫婢退下,随后伸展了一下双臂大喇喇地从那还泛着热气的药池中站起。 哗啦的水声中,浮婼的脑袋愈发低垂了几分,生怕瞧见不该瞧见的。 张烟杆则是非常麻溜儿地上前为君王褪下那湿透的袍子,接过宫婢递来的那套干净的常服,为其一件件穿戴起来。 赤脚踩在雕砌着汉白暖玉的地面之上,周钦衍眼神一扫,便有另一名宫婢上前蹲身,用帕子温柔地为其拭去水渍,欲将那双尊贵的足套上袜儿。 周钦衍却是懒怠套上那玩意儿,随意擦拭着淌着水的长发便直接套上鞋出了净室。 张烟杆忙小声嘱咐宫人:“赶紧收拾着,万万不可马虎。” 身后的宫婢们应喏,自来收拾里头的乱摊子。 张烟杆忙跟出去伺候,浮婼瞧了瞧自己的脚尖,也忙跟了出去。 下一瞬,她便瞧见年轻的君王歇在榻上,手上正翻看着折子。那湿着的长发半垂,正由张烟杆伺候着绞干。 他睨了她一眼:“你觉得柳长津那外室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本君不该兴师动众去查?” “阿婼觉得确实如此。” “可她生下的柳茹芸却间接搭进去十七条人命。追根溯源,她不该值得被查吗?是什么人值得柳长津拿那么多条人命去隐瞒这个秘密?” 若是这般作想,确实是有道理。 “本君跟王有年打过招呼了,这事你过去配合他。”王有年,刑司局的司史。 “诶?我也参与调查?”浮婼抬首,睁大了眸子望向他。 “自然,你……”周钦衍还未说完,便见得殿门被推开,小内侍慌慌张张地入内,“君上,老君上和老君后来了。” 老君上和老君后这对狐狸夫妻对着干了大半辈子,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老君上被逼着退位之后,愈发不愿与他的这位发妻虚以委蛇了。两人眼不见为净,基本都是背地里打着机锋。 这会子两人竟同时来他的乾洺宫,还真是稀奇。 “你且退下,先去刑司局找王有年查阅柳府一案的案卷资料。七日内,必须寻到这柳长津的外室。”周钦衍打发她。 浮婼行礼告退,临到殿门口,与行色匆匆的老君上和老君后打了个照面。 她朝两人见礼,便见到那两人视若无睹地一前一后进了殿内。难得,老君后刁难过她之后竟能将她当成透明人。而老君上,贪了她的色企图将她笼入他的美人堆之后被她“心悦周钦衍”的大胆直言闹了个脸红打了退堂鼓。 待错身而过,浮婼才继续迈步往前。 却听得那入内的两人相继开口。 “这柳长津,你动不得!”这是老君后急切的声音。 “你将他革职之后就放回去,别将事态闹大。”这是老君上的声音。 很显然,这两位意见向来相左的人,为了同一利益,站在了同一阵营。 “当初定国公府闹出那般的事儿也没见父君和母后这般火急火燎地跑来为阿姊的驸马说情,这会子为了个柳长津,你二人如此行事反倒是令儿子有些想要做个不孝子了呢。”这是周钦衍漫不经心的嘲弄嗓音。 哪怕浮婼尽力放缓了步子,可到底还是离得远了些,再也无法听见。 第四十七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12 浮婼出宫的时候,竟是被急急忙忙的小喜子追上。 他气喘吁吁,朝她神神秘秘一笑:“浮娘子,这是君上亲手给您写的信呢。” 信? 这位年轻的君王这是刚埋汰完她的字丑,转头便让她瞧瞧他写的那一手好字,行尽情嘲讽之能事吗? 不甘不愿地接过小喜子递来的信封,她还未来得及拆开,便听得小喜子继续絮絮叨叨:“老君上和老君后还在乾洺宫闹着君上呢,君上委实是惦念着浮娘子您,竟还当着那两位主子的面特意给您写信呢。张公公命我给您送来。哦对了,君上还吩咐了给您准备马车送您回去,让我继续跟在您左右伺候着。” 越听,浮婼便愈发心儿颤。 这封信竟是周钦衍在老君上和老君后的眼皮子底下写的,他倒是丝毫不避讳,可她却是极有可能无端承受那两位的怒火。 只盼着老君后别想着磋磨她。上一次觐见老君后时遇到的坎儿,她权当是老君后对付后宫女子的开胃菜了。老君后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自然不可能只会这点子手段。想要真正对付一个女人,法子多了。她只是稍稍选了一个最简单的,便能让她褪去半层皮。可想而知若是她使的法子稍稍复杂些,她这条命应是直接丢了。至于老君上……想着他那垂涎的眼神,她默默闭了闭眼,不能想,一想就心里堵。 这个周钦衍,摆明了是不愿遵从老君上老君后的意愿,打算来一招祸水东引才当着两人的面写的这信。而她,很不巧,成为了靶子。 展开信,浮婼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白中,却又逐渐弥漫上了一丝难得的红晕。 这笔字与她的那字相比,字体遒劲有力,又有狂草的张扬恣意。她撇了撇唇,他倒是有说她那字不堪入目的资本。 只不过,他写的这话,委实是让人难堪。 她想到了那日浮老太太拿钱小公子说事,她一个气愤说的话。 “如果那钱小公子想要跟君上抢女人的话,他大可来试试!” 得了,定是当时留在院子里的两名禁军将话传入了周钦衍的耳中。 当时怼老太太一时爽,可被周钦衍抓包,便不美了。 也怪她心大,竟是忘了她虽手持周钦衍给的金牌,可禁军追根究底是为皇权而存在,他们效忠的,自然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浮婼长叹一声,暗暗警告自己定要谨言慎行,不能再在禁军面前闹出岔子。 * 两人又一道往前走了一程,便见到了一辆早就候着的马车。 车夫仍旧是上回死里逃生时那禁军出身的老马,小喜子则是与御马的老马同坐在外头唠着嗑。两人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人了,交情相比旁人自是不同,聊起来倒是有一堆的话。 老马持着马鞭儿,放慢着马速。 等到顺利出了宫门,浮婼竟见到浮书焌那小子穿着件洗得发皱的灰衣等在宫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小喜子眼尖地认出浮书焌,忙让老马停车。 “浮娘子,浮小公子在这儿等着您呢。”小喜子人精似地直接将浮书焌往马车上请,“小公子,杵宫门口不方便,您赶紧上车。” 等到上了马车,浮书焌上下打量了一番浮婼,原本的望眼欲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憋闷。 不得不说,他的这位阿姊极美。可美则美矣,却总喜欢干些抛头露面的事儿,这若是说亲,哪家愿意将她这样的娶回府上?再者,她倒是一点儿不避嫌,隔三差五与外男见面,尤其那外男中,还有当今君上。 他本就不是什么能憋得住的性子,又见浮婼在他坐上马车后对他爱答不理,他心里的小火苗就蹭蹭蹭一个劲往上蹿了。 他那废话逼逼模式便忍不住开启,朝着浮婼炮轰了起来:“阿姊,不是我说你,你还记得咱们是什么身份什么人家吗?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咱们不过是平头百姓,可这儿却是森森宫廷啊!一个不小心便会掉脑袋的地儿。男子进这儿,多数是为了实现那凌云志,你一个女子频频入宫,可别是又打算犯糊涂啊。祖母和娘若知晓你再犯浑,定然是要打断你腿的!” 浮婼在定国公府爬上过周钦衍的床,虽说她一直无法忆起自己那会子怎会那般行不要脸面之事,可在浮家人眼里,她犯下的这桩亵渎君上的罪过是板上钉钉的。 浮书焌说那话时,那张年少张扬的脸上还满是以此为耻的愤怒,以及读书人的清高。 尤其是说到“犯浑”时,一副清流名家不愿与劣迹之人为伍的孤高。 浮婼眼见他这副样儿,直接一个脑瓜栗子就赏到了他后脑勺上:“你小子这是咒谁呢!我行得正坐得端,旁人都还没往我身上编排些不入流的话呢,你这个当弟弟的却先往我身上泼脏水了,竟还咒我被打断腿!信不信我这就将你扔下去让马车碾断你的腿?” “别别别,我这不是怕你贪恋君上的皮相和权势,对他念念不忘怕你上了心又伤了心嘛。”浮书焌忙告饶,一张委屈脸,“君上不是咱们可以攀扯的,阿姊你虽美,可天下美艳女子如过江之鲫,那才华容貌品行最出挑的,非世家贵女莫属,君上的枕边人,自然也是要从权贵之家选取。阿姊你,委实是与贵女沾不上边。既然君上可以将阿姊你丢出房一次,那定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阿姊你就歇了这个念头,别惦记君上了。” 这小子说得情真意切,若非浮婼对周钦衍无意,连她自己都要信了自己真的是对周钦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马车哒哒,在热闹的京师街道缓缓而行。外头的老马和小喜子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闭紧了自己的嘴,默默消化着这番话。 马车内,浮婼却是用掌心拍了拍自己的额际,当真是有些脑仁疼。 偏她那肌肤娇弱,被她这么一轻拍,竟也留了道红印儿。 浮书焌伸手朝她指了指,有心提醒两句。 浮婼却是朝他丢过去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早先我便觉你只是死读书,不懂庶务,不懂变通。这会子算是见识到你小子指鹿为马的本事了。我今日将话放这儿,我对君上无意,我进出宫廷也是为了办差,要不然你以为我脖颈上这颗脑袋是怎么留下来的?都是我兢兢业业供君上驱策谋来的生路,懂吗?” 这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浮书焌倒是被震撼了,可转瞬他便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那阿姊你为何对祖母说钱小公子想要跟君上抢女人的话来?你那意思,分明便是将自己冠上了君上女人的头衔。君上都没承认,你……你这是……这是……” 浮婼扶额,前脚周钦衍给她写的信上已经给了她难堪,后脚这小子也来质问此事。 “我当时那是故意跟老太太唱反调呢。事急从权懂吗?难不成你还真的要让我一顶小轿给人家当妾室去啊?” 懒得搭理他,浮婼对老马道:“去趟刑司局。” 遵照周钦衍的旨意,她得去刑司局查阅柳府这桩案子的卷宗。 “得嘞!”老马应声,又扬鞭催了催马。 然而,马车拐到一条街道时,微风掀起车帘,浮婼却是被瞧见的那一幕给震了震。 那个人是——棱世子。 不,应该说,是本应被禁足在定国公府的棱大公子。 第四十八章 拨云见日,纸短情长13 若要细说,浮婼此前并未与棱齐修打过交道。 这位定国公府一案中只存在于所有人口中的前世子爷,府上的大公子,她哪怕入了定国公府,也只是在他所在的鸥乐居瞧见过昏迷不醒的他。 此后,昏迷的他又被押入刑司局大狱,失了自由。 直到他苏醒,迫于朝堂形势、百姓民声以及闻天鼓被敲响的压力,周钦衍亲自盖棺定论了此案。剥夺了他那世子之位,又命他与长公主和离,禁足于定国公府。 然而幕后设局了他和柳姨娘的那只黑手,却始终无法查出。 说起来,棱大公子是被人设计才会如此,也算得上是有点儿冤。但他在遇事之后的处事方式又委实是欠妥,一桩桩一件件又皆与柳姨娘牵连,委实是寒了长公主的心。 那个曾在长公主乳母孙嬷嬷口中“性子清冷”“品行高洁”“光风霁月”的男子,这会子正在身旁小厮的规劝阻挠下,企图翻越那颇有些高的院墙。 这地儿,正是长公主府的后门所在街道的院墙。 瞧着棱齐修那架势,一看便是没有武艺傍身的文弱之人。那小厮眼见他顺着那垒起的砖瓦残木往上攀爬,不放心地一个劲规劝:“大公子,长公主不会见您的。您仔细自个儿身子。奴才去给您搬个梯子您再爬成不?”手臂却是忍不住张开,好歹能在自家公子摔下来时扶着点儿。 棱齐修的嗓音清润磁性,却是带着一丝执念:“若是用了梯子,阿姝连让我爬的机会都不会给。” “可您若摔下来……” 男子眉目俊朗,修长清隽,一身华服沾染了污秽,却依旧难掩那身潋滟风华。 他浑不在意道:“若能让她消解几分气,即便摔残了又何妨?怕只怕她余生都不肯宥我,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攀墙爬院,如此举止委实是不合礼数。街道上有那路过的,驻足旁观,犹豫着是否该去报官。有那识得棱大公子的,忙告知了那好事者原委。于是便围堵了一群瞧热闹的人,竟纷纷猜测今日的棱大公子能否打动长公主。 没错,这一幕并不陌生。 这位定国公府的棱大公子早已不知来了长公主府多少回了,无论使了何招数,每回都吃了闭门羹。 浮婼吩咐停下马车,打眼往那一头瞧着。 小喜子倒是了然此事,煞有其事地与她说道起来:“这事奴才是有耳闻的,君上那边也早就知晓了棱大公子抗旨出府到长公主府门前闹腾着见长公主的事儿的。君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棱大公子,一切皆看长公主那边的心意。” 浮书焌也凑过来贼兮兮地开了口:“嘿!我也撞见过两回了。有一日大半夜了我都以为是窃贼胆大包天闯长公主府,见义勇为吆喝着府上的护卫来捉贼来着。棱大公子那仓皇逃走的架势,甭提了,连鞋子都掉了一只。” 浮婼的关注点却微微偏了偏,她揪起了他的耳不客气道:“你大半夜的偷溜出门,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 于是,马车厢内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浮书焌最终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在定国公府学会小赌之后便耐不住手痒想偷摸着去赌场。在浮婼下死手时,他又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自己那会儿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及时收住了那迈向深渊的步子,没有污了自己读书人的这一身傲骨与才华。 这便是典型的幸灾乐祸没成,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在他毫无形象可言的龇牙咧嘴中,浮婼最终饶过了他那被扭得红艳如血的双耳。 马车外的小喜子和老马听在耳中,竟是紧跟着摸了摸自己还稳稳长在脸上的一双耳朵。甚好,甚好,尚在。 * 另一头,有护卫直接朝着即将爬上墙头的棱大公子倒了一桶水,将他结结实实地淋了一场。后者一个不备踩了空,重重栽了下去。幸得那小厮机敏,将他接住,才免了一场祸事。 “大公子请回,长公主说了,她与您已经和离。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隔着道院墙,孙嬷嬷传达着长公主的话。 棱大公子稳住了身形,顺势而为:“劳烦嬷嬷去与阿姝说,我曾允诺过她的永不会变。若她当真不再信我,便让我应了那誓言死在她跟前。于愿足矣。” 说话间,棱齐修竟是犹如病入膏肓一般往地上一栽,顶着那满身的水渍倒在地上。 小厮忙惊慌呼喊,句句殷切。 过不多久,长公主府后门竟是被打开,两名护卫前来查看,将棱齐修架了进去。小厮犹豫着是回府报信还是跟着进去,最终一咬牙也跟着进了府。 挤在马车厢内,浮书焌瞧得目瞪口呆。 他指了指那紧闭上的后门,难以置信道:“定国公府的大公子竟比我这书生还弱?才一桶水就将他给浇得快没了半条命?” 浮婼却是睨着他,淡淡道出两字:“傻子。” * 这一日过后,坊间又是一番笑谈。 原本谈及定国公府时,众人皆是哀婉叹息。 “曾经如日中天的定国公府,似要彻底凉了。大公子被夺了世子之位与长公主和离禁了足,三公子自那柳姨娘死后便成日买醉,唯有那二公子外放历练未来可期。” “但我听闻那二公子沉迷个丫鬟,恐怕也会被女色所误。” “这定国公府,怕不是要后继无人吧?” 这会子,竟又转了风向。 “听闻大公子以死明志,这才令长公主心软入了长公主府成为长公主的裙下之臣呢。也不知两人是否旧情复燃,定国公府和皇家的这段姻亲关系是否会重回以往。” “说起来,定国公府的男子,竟一个个皆是痴情男子。” 男子痴情,总更能令世人动容。 可在这股子痴情郎君的风潮席卷整个京师的大街小巷酒肆茶坊时,与之截然相反的某位薄情郎君的事迹却也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师。 而这位薄情郎君,正是原鸿胪寺卿柳长津。 松韵茶坊,一楼满座。 浮婼一袭红裙,娇艳明媚,姝色无双。她坐于高台的凳上,抱着三弦半遮面。最是那半遮半掩的风情,令人流连心头,震撼难忘。 纤纤素手,指腹轻拢慢捻,一曲悠扬的吴侬软调滑出。 而她,碎发滑过倾城的面容,面纱下的唇角微扬,在众人跟前说着那一段令人气愤不已的评书。 第四十九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 浮婼的面容掩在面纱下,一双美眸生姿,灼灼其华。柔荑勾着那弦儿,刷板轻敲,发出清脆的应和之响。她先弹唱了一段儿流行于民间的缠绵悱恻的仙凡恋,待那开嗓的音色儿吊起了看客们的兴致,词终乐止,她停了那拨弦之音。 底下喝彩声连连。 三弦退场,小喜子将其带了下去。 与此同时,醒木一拍,浮婼手中不知何时拿着的折扇,刷地一声打开。 “列位看官,都说那定国公府一门三痴男,羡煞京师众女郎。可那前任鸿胪寺卿府,却是出了一桩薄情寡性令人扼腕唏嘘事。” “却说十几年前,柳大人也不过七品小官,房中有柳夫人及一干姬妾,娇妻美妾,颇为逍遥。柳夫人在怀第二女时,竟是出了变故。诸位猜,是何变故?” 顿了好一会儿,美眸望向台下。在将人的好奇心调起之后,浮婼才继续道:“柳夫人才刚怀上俩月便小产了,可那柳大人竟是要柳夫人继续假装怀孕,直到临盆那日,一名抱养来的女婴被替换成了柳府上的二小姐!”语调蓦地加重,抑扬顿挫,手中的折扇也配合地收拢,在半空中往左手掌心重重一拍。 “诸位听到这儿要问了,古有狸猫换太子,闹得神神秘秘紧紧张张。可柳府不过是换个女娃,怎如此兴师动众,竟还要个小产的官夫人足足佯装了八月,还备上了那稳婆奶娘婢子照应着。这抱养来的女婴,身份是否不同寻常,如那被狸猫调换的太子一般说穿了会掉了那脑袋?” 历朝历代,说书手法不一而足。每位说书人吸引看客的手段,自也有着不同寻常之处。但万变不离其宗的,便是让看客们产生共鸣。 浮婼用的便是丢出问题的手法让看客们学会自个儿思索、相互切磋琢磨,甚至在台下与台上的她一搭一唱地打着配合,将本是纯粹的看客间接地引导为局中人。如此一来,也便愈发能令人对她说书的内容印象深刻,广为流传。 此刻,台下那些个看客们随之竟也纷纷思索了起来。 “这位柳府的二小姐难不成身份确实不同寻常?” “不该啊,我听我那在衙门里办差的大舅子说,刑司局那边查出来这位柳大人是将他养在外头的女人生的娃抱养到了柳夫人名下抚养。” “不过是个外室女,竟如此兴师动众?让个正室如此受尽苦楚地装了足足八个月的身孕?” …… 见台下提出疑问的人越来越多,浮婼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不经意间,却是与二楼雅间那长身玉立的男子视线触碰。 她微微一怔,随即朝他微微一颔首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见了礼。 随后,浮婼往腰间一掏,竟是翻出一副快板,以说唱的形式演绎了一段柳府十几年前因着这位外室女而起的风云。那十七条人命,令人唏嘘。 台上,浮婼游刃有余,连番以着不同的演绎方式当着一个尽职尽责的说书人。最后竟是边说边舞,将那优雅窈窕的舞姿融入了评话,开口时的气息却不见紊乱,堪称独创了说书的新篇章。女子娉婷婀娜,容颜惊人,举手投足皆是那般耀眼,仿若被暗夜裹挟着的璀璨星辰,绽放独属于她的流光溢彩。 二楼的雅间,那一袭华服的周钦衍静静瞧着那别具一格的说书方式,总算是明白为何世上的说书先生千万,阿姊却独好浮婼,且还特意将她延请入定国公府不离左右。 这女子,确有几分说书的真本事。 只不过他倒是未料到,浮婼上次在这儿遇袭险些丧命,竟还有胆子来这儿。 且这一次,并非安静地待在雅间当一个看客,而是以女子的身份在外抛头露面,在一众男男女女各色人的面前说书。 于世人而言,说书先生中纵然出了大家,大抵都是男子。女子入这一行,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供人消遣罢了,想要受人真心实意地敬重成为大家,路途何其艰难。 不过瞧她种种,似也从未往这方面发展的打算。 “那折扇,你做主给她送去的?”他启唇,语声分不出喜怒。 张烟杆琢磨君王的心思向来能琢磨透个七八分,他笑嘻嘻道:“浮娘子让小喜子找跑堂的去借,老奴瞧见了,便将您那把借了出去。” 边说,他还边给周钦衍打扇,一副“咱扇子多不愁借”的架势。 “呵。”他睨了他一眼,轻哼出声。 亏得他还以为她是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没承想,她都没打呢身边的老烟杆就主动去巴结人家了。 “说起来,浮娘子不仅说书的能力强,还有拨弄三弦开嗓时的唱腔也是一绝。君上,今儿个咱们出宫来这一趟倒是饱了耳福。” 浮婼以舞姿融入评话,实则还能一饱眼福。 然而这种方式毕竟此前并不先例,属于浮婼独创,在世人看来,许会有搔首弄姿之嫌,他也便没有多提。 年轻的君王瞧着一楼大堂的台上那道绘声绘色演绎的身影,竟是勾了勾唇。 而在浮婼的演绎下,也娓娓道出了接下来的事。柳府这位柳大人不顾朝廷法令养了外室,为让外室女顺利入府,胁迫小产的柳夫人装孕并将外室女认作嫡出。且为了守住这个秘密,相继以各种名目残害了府上十七条人命。外室乃何人令人费解,为何为了个外室女竟死那么多人更是无人得知。然而愈发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刑司局掌握了罪证之后,柳夫人竟是为柳大人顶罪,判了个斩首之刑等候行刑。而这位柳大人则落了个管束后宅不严的罪责革职查办,却被放回了府中。 男子负心薄幸不可怕,可怕的是负心薄幸辜负了发妻之后还让发妻顶罪。 醒木一拍,评说已毕,浮婼退场,曲终人散。 可那愤懑的情绪种子,却是在看客们心头深深埋下。 早先那些人有多么羡慕定国公府那三位痴情公子,那么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这位前任鸿胪寺卿柳长津柳大人的负心薄幸,便有多么遭人记恨。 * 浮婼退场后便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敲门,入内。 此刻的她已然摘下了面纱,盈盈行礼,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折扇奉上。 张烟杆在君王的示意下收回折扇,和颜悦色道:“浮娘子好本事,说书不同常人。老奴竟是生平第一次听如此评书。怪道长公主离不得浮娘子,敢情是因着这缘故呢。” “张公公谬赞了。”浮婼忙客气回礼。 周钦衍瞧着这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有来有往,眯了眯眸。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坐。” 被君王赐座,浮婼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面上并无不喜,忙规规矩矩地谢恩坐到了他对面。 “这酸梅饮做得不错,浮娘子不妨尝尝。” 浮婼在台上又是弹唱又是快板又是起舞,樱唇还得不停歇地溢出那早就准备好的一字字一句句。这一番说书下来,委实是口干舌燥,身子也异常疲累。 奈何她在一楼台上时与他的视线对上,且人家还借了她折扇,她退了台之后若不过来一趟,指不准就会被治罪。 如今君王赐座赐食,浮婼也便没客气,见自己面前恰好便有个杯盏盛着紫红色的液体,便痛痛快快地饮下了那一杯酸梅饮。 一杯果子饮入腹,缓了口干舌燥之感,竟觉得通体舒畅、酣畅淋漓。 “不是命你协助王有年查出那柳长津的外室吗?你如今搞那么大阵仗,且还让自己抛头露面被人指指点点,这是何意?”周钦衍见她将杯盏放下,一杯酸梅饮竟不余半分残汁,竟是将自己的那一杯也推了过去。 毕竟这酸梅饮性凉,不可贪多。浮婼也便没有再去接,而是回道:“君上觉得,刑司局查不到的外室,若是让整个京师的人去查,会如何?” 他神色微微一滞:“你觉得,凭你今日演绎的这一场,便能令整个京师的人为你所用?” 在皇位上指点江山了多年,周钦衍轻易便从她的话中明白了其中深意。只不过,他却无法苟同这法子的效用。 “刑司局的眼只有几十双,而整个京师的眼却有几十上百万双,总有能发现蛛丝马迹者,猎奇贪鲜。君上您还真别不信,人言可畏,自有那自诩仗义之人,行自诩仗义之事。”浮婼侃侃而谈,“有别于历来官府衙门里那些个提供线索者悬赏的告示,此法更能广为流传,利用那好奇心与共鸣感令全京师百姓参与。城中日子单调,总得找点儿日子不是?仗义执言,争相提供线索,行仗义之举,既是将八卦办成了行善,又能将此当做茶余饭后谈资。百姓们自是绞尽脑汁集思广益,踊跃搜索枯肠。” 女子的脸上满是自信,有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周钦衍却是忍不住给她泼了冷水:“那你可曾想过,你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 “那也无可奈何啊,谁让阿婼应承了君上呢。”浮婼言笑晏晏,一副虽委屈却将苦水往肚里咽的坚强模样,“这世上之事总是公平的,想要获得什么,便总得付出些什么作为代价。阿婼既然应承了君上协助王司史查出柳长津那外室,自是不敢懈怠,不惜一切代价查明,不负君恩。哪怕会因此沦为那些看客们的笑柄,亦或者招来柳长津及其与之利益勾连者的杀害,都是阿婼必须得自己受着的。” 女子言词恳切,字字句句似皆发自肺腑。那张美艳的容颜直直地望向对面的人,双眸真挚。 周钦衍不免想到了定国公府她大胆爬上他床时,她那副张扬肆意的神态,以及她那委实是有些惊天地敢与阎王争寿命的胆气。 在她失去了那些记忆后,她整个人似乎都乖觉了起来,少了那些张扬肆意,好多次觐见她时,她的视线也都会规规矩矩地垂着。 只不过接触得多了,她似乎也不再被那些规矩拘着了,竟也敢直视君王了。 “如你所言,付出了总得得到些回报。那你告诉本君,此番你这般不顾女子名节在市井抛头露面,你有何求?说什么不负君恩的鬼话,本君可是半个字不信。” 既然人家都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浮婼也不扭捏,直言道:“君上,阿婼一直有句话想问。定国公府阿婼对您大不敬的那一夜,阿婼当真没有对您说过‘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君上信吗?若信,那便和我做笔交易吧’这话?阿婼当真没有与您做过什么交易吗?您许是贵人多忘事,或许能帮着阿婼再回忆回忆?” 万万没想到她竟还记挂着此事。 他都大发慈悲不治她玷辱他的罪了,她倒好,为了寻回那些个记忆,倒是不遗余力地想要挖掘出那夜她与他独处时的所作所为。 此前她曾问过他,他故意说她那话荒诞无稽未曾听过。 如今见她如此执着于此,他也便好意替她解了疑:“这话,你那夜确实是对本君说过。” 闻言,浮婼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既然她已经从曾氏、柳姨娘、小喜子与她的交集中得知了她具有易寿的能力,那么她隐约中想起的与周钦衍的“阎王”“三更五更”之类的对话,也便可推测并非空穴来风。 可他之前的否认,让她一直都没敢继续猜想下去。 如今得了他的确认,她的疑惑却更甚。 失忆前的她,为何会打算与周钦衍做易寿的交易?且不惜以爬上他床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对一个此前未曾见过的人,这般的执着,为的是哪般? 若说她救曾氏是出自亲情,救柳姨娘和小喜子是阴差阳错,那么自己不顾名节爬到周钦衍床上非要与之易寿,不顾极有可能因着周钦衍的大发雷霆而丢命,是为的什么?难不成还能是为了救短寿的他? 她不免暗暗嗤笑。 即便是失忆前与她有亲情羁绊的曾氏,她都是在她命悬一线时才会出手。他周钦衍,何德何能得她如此亲眼?且众人皆言,她此前都未曾面君,又如何能得知他寿短? 浮婼凝了凝心神,郑重道:“还请君上原原本本将那夜阿婼大不敬的一言一行告知。” 周钦衍见她如此执着,好笑道:“本君早先便说过,那夜你出现在本君榻上,对着本君宽衣解带。” “宽衣解带之前呢?” “便是说了那些个想要与本君做交易的不知天高地厚之语。” “敢问君上,阿婼当时是希望您用什么来与阿婼做交易呢?” “你没说。”他的表情却微微一滞。 浮婼敏感地觉察到他在隐瞒着什么。 “那阿婼当时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钦衍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表情格外别扭。 “浮娘子今日问得够多的了。等柳长津那外室被挖出,本君倒是可以再回答一二。”他站起身,双眸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 他肯提及此事,本就是意外之喜,浮婼也不强求:“那君上便静候佳音吧。阿婼恭送君上。” 若能得知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许能窥破失忆前真相,更能了解失忆前的自己。 有那般能力,自己会是何人? “禁军会护在你左右,你轻易不要胡乱走动,这条命便丢不了。”离开前,周钦衍朝她丢来这么一句。 * 长公主府。 一场巫山云雨,帐内闹得狠了些,女子的嘤咛声声,伴随着委屈的啜泣。 见他暂歇,长公主忙叫了水,省得他再折腾。 孙嬷嬷伺候着她沐浴,爱怜地瞧着长公主身上的印痕:“殿下,您这又是何苦?这般与大公子不清不楚的,平白让世人瞧了笑话。” 长公主周姝却是软下了神色:“难不成我还真能看着他在我面前去死?” “大公子就是瞅准了您看不得他受一丁点儿伤,才总在您跟前扮柔弱。您一不理他就晕倒就去寻死。”孙嬷嬷无奈,“他原不是这样的,怎如今竟如此无赖行径。若大公子真是为了和您的感情才会如此,老奴也能放心一二。可若大公子此举只是为了继续和皇家联姻重新夺回自己的世子之位,老奴怕您又要伤一次心。” 湿发披散在肩头,周姝闭眸任由着孙嬷嬷为她清理身子。 “他已与我离心。”有些事,都道旁观者清,可她作为局中人,却是更能感受到棱齐修的变化。 偌大的床上,锦衾随意地搭在慵懒餍足的男子身上,露出那精壮有力的腰身。在听得此话时,他倏地睁开了眸。那眸光,犀利深邃。 第五十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2 朝廷想要寻人,向来喜欢贴出个悬赏的告示,闹得人尽皆知。可偏偏这法子,也只能是碰运气。 如今浮婼的法子,却是短短时日便见了成效。 三日间,大街小巷,茶余饭后谁不谈论几句有关于柳府的事儿?提及柳长津时,更是对他那负心薄幸且还令正室背锅的丑恶嘴脸大加鄙夷一番。一些自诩正直的人竟还扬言要替那位可怜的正室找到他金屋藏娇的外室,伸张正义。 这不,还真有人挖到了那外室的线索。 * 浮家书铺,人头攒动,竟是排起了密密麻麻的长队。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皆是京师的各色人等,特意跑来书铺为浮婼提供线索,供她编排话本儿的。 这种时候,那八人禁军队伍便充分发挥了作用。 留两个人跟着浮婼护着她安全,其余六人两人一组,书铺门口竟挨个儿分成了三组,分别记录着来人们提供的线索,再由小喜子将汇总的线索跑浮宅去交到浮婼那边,由她一一甄别。 瞧着那盛况,小喜子激动地冲回了浮家那一进的院子,一进门便对浮婼吹起了彩虹屁:“浮娘子,您真是神了!竟然还真的有人来了!一来还来这么多!这不需要往外掏银子便能够有人上门送线索的情况,奴才还是第一次撞见。” 浮婼倒是没多惊讶。 若是冲着悬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指不定你前脚才刚将人给揭发了,后脚就被人家报复了。可若是以如今这种形式,既能满足人家的八卦欲,又能满足人家爆棚的正义感,还能为下一次的说书提供素材,且呼啦啦来提供线索的人海了去了也不需要担心前任鸿胪寺卿的报复。 浮婼正审视着那些堆积在案头的线索书页,有心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指了指听了浮老太太的话杵在她房间盯梢的浮书焌:“你给他好好理一理这事儿。” 浮书焌虽说被派来盯着浮婼,可他生怕再次落下功课,拿了一摞书过来。此刻一边温书一边从那堆书里偷觑浮婼。 被她这么冷不防点了名,他竟猛地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霎时挺直了自个儿的小腰板,清了清嗓子。 “小喜子公公,谁说阿姊没往外掏银子了?” “诶?掏了?”小喜子不明所以。 “你瞧啊,阿姊说书的第一日,任由那柳家人的事儿发酵流传开来。一传百百传万无穷尽也,众人的好奇心被人推上了顶峰。第二日,那些个曾经一不小心窥见过柳家人秘密的人便会心里一个劲琢磨着曾经见到的那些个与柳长津走得近的女子会不会就是他的外室,会琢磨着曾经一不小心撞见的柳长津神神秘秘去的某个宅子会不会就是他藏外室的宅子,会琢磨着曾经在柳府的前门后门角门院墙等地儿瞧见的那些个四处张望企图和府上的人搭上话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那外室或外室派来的婢子仆从。第三日,那些个心里头藏着线索的人见全城的人都在讨论此事自个儿知道却还被人笑话是道听途说,那还不憋闷坏了啊?恰在此时,阿姊对外放出话去,说她苦于不知道柳长津的外室是何许人也样貌如何住于何处,接下去的说书计划颇受影响,若有那侠肝义胆的英雄有一二线索,可至浮家书铺提供,若被采纳留用刊印成话本或用来说书,必重金酬谢。” 听到这儿,小喜子那叫一个拍案叫绝啊。 可不嘛!那种明明自己觉得自己知道某件事的一个大秘密,周围正讨论此事的人却非得说自己的大秘密是道听途说,那还不憋闷坏啊?那还不想方设法向众人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啊?反正搁他身上,他是坐不住的。而且这提供线索还算是行侠仗义,运气好还能刊印成话本,还能被浮娘子用来说书,还能拿钱,美事一桩啊。 “浮娘子,您这招果真是妙啊。”小喜子吹捧起来不遗余力,“也不知君上怎的了,为着人家一个外室着急上火非得查个水落石出。等您这边查到人了,必定能让君上给您赏座大宅子。” 浮婼倒是知晓周钦衍为何火急火燎非得查出这个外室。 这都是被老君上和老君后给逼的。 不过是一个四品鸿胪寺卿的柳长津,竟能令老君上和老君后亲自出马来劝服君上轻拿轻放,偏偏这位君上不买账。最终柳夫人将那罪责全揽在了自个儿身上得了个斩刑的宣判,他也便顺着台阶往下走,遂了老君上和老君后的意,将柳长津革职查办,却暂且放回了府。 可周钦衍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柳长津如此得老君上和老君后看重,他总得往深处挖挖。首先要挖的,便是那个神秘的外室。 “如今线索是有了,可还需要一一挨个去落实去查。这其中,也少不得有些个百姓故意提供假线索的。这种呢,必须得有那眼力劲儿厉害的,一眼瞧出来,才能省了后续调查花费的功夫。”浮婼瞧着那一摞被从书铺带回来的记着线索的纸张,却是愁眉不展,一副苦大仇深样,“哎,说一千道一万,缺人啊。” “要不再去调点儿人手?您手中不是还有君上给的金牌吗?”小喜子建议道。 原本浮婼是确信自己能搞定的。可那些成群结队前往书铺提供线索的人,让她明白仅凭她,是休想在短时期内查明这些线索的真伪,并从真线索中找出那外室所在。 “君上说让我配合王司史。你们说,如果我去调刑司局的人,会不会有点儿妄自尊大?王司史会不会有意见?” 浮婼装模作样地问着,手上的动作可是一点儿未见迟疑,直接便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那金牌。 浮书焌和小喜子彼此对望一眼。还是小喜子说话贼溜:“君上将查柳长津外室的事儿交托给王司史,可他派出去那么多人查了,又以刑司局名义贴了悬赏告示,都是久久不见成效。如今浮娘子您这边却是进展神速,您才是寻那外室的主力,王司史那边,怎么着也得配合着您才是。若不然限期内不能查到那外室,王司史也会跟着遭罪的。他对他那身官服可是爱惜得紧。” 宫中行走多年,小喜子最大的本事,便是摸清楚宫里的主子们,以及朝廷里那些个大臣们的基本情况。 在这些方面,浮婼总能轻轻松松便能从他那儿得到提点。 她直接将金牌抛给他:“那你就替我去刑司局跑一趟腿吧。让王司史将刑司局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一个时辰后过去有话要说。” 那金贵的玩意儿,小喜子可是不敢马虎,手忙脚乱地接了,还生恐蹭花了一块漆,用袖子擦了又擦,这才将其稳稳地踹进了怀中。 君上御赐金牌,何等贵重,且象征着无上权力。 人家浮娘子能这么看重他给他这个跑腿的活计,他自然是不敢懈怠。 “得嘞!浮娘子您就瞧好吧。我保管让王司史好好配合着您。”小喜子话毕便出了门。 * 柳府。 一个个带刀衙役们凶神恶煞地守住了府上的几个门,又在院子里一个劲催促。 “不是哥几个不近情面。您自个儿说说,您这都被放回来几日了,家里还没收拾妥当呢?” “君上开恩没催着您立刻搬离这儿,您就不懂得感恩,一个白身还死活赖在四品府邸,这像什么样?” “赶紧搬!若一刻钟内还搬不完,上头吩咐了,家产全部没收!” 那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话,响彻在院中。 没错,柳长津人虽放回来了,可是官职却没了,赐下的宅子也要被收回去了。 此刻,府上一片鸡飞狗跳,哭爹喊娘,乱糟糟一片。柳府一倒,家里的奴才们瞬间便没了主心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有些只是来府上帮工的,早便跑了。那些个签了活契的,也懒得再留在府上。只不过那些签了死契的,却是不敢擅自逃跑,可对自己的未来却是一片迷茫。 瞧着这一团乱麻乌烟瘴气的一片,柳长津才念起了后宅有个能打理庶务的夫人的好处。 也便是这时,柳长津才感念柳夫人在时,除了善妒喜好磋磨妾室,其余皆是处处妥帖周正。 “金银票子都赶紧揣上,拣值钱首饰拿,将那些个卖身契都揣上。其余的不拿也罢。”柳长津将府上的姬妾和子女都召集在一处,急急地吩咐起来。 时间有限,大家伙什自是不能带,只能拿那些值钱且方便携带之物。 众人各自回房去收拾东西。只不过无论是柳长津的姬妾还是子女,却都看得分明,知晓这一切的源头来自柳茹芸。 于是,离开时经过她跟前,便有意无意地推搡一下她,直到将她撞了个趔趄彻底跌倒在地。 婢子忙将人扶起,生怕晚一分便被怪罪。 柳长津瞧着自己这个二女儿,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一切的罪孽,皆是来自于她。 若非是她非得一次次招惹了滟澜,也不会惹来君上的猜疑。若非君上猜疑,又岂会特意来查他柳家?这一查,便查出这般多事。若非夫人顶罪,他岂能轻易便脱罪离了那牢笼?可那风光的时日,却要一去不复返了。这民间,被那说书的一渲染,满是他的骂名。他竟是成了那过街之鼠人人喊打。 想到此处,怒从心气,柳长津越看柳茹芸便越不顺眼,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你个逆女!当初一意孤行做下那般恶毒之事,如今这报应儿下来了,竟要连累得为父下半生颠沛流离,柳府万劫不复!” 柳茹芸素来便是被他娇宠着养大的,何曾受过如此委屈? 她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挨打的面庞,怔怔看着柳长津:“爹,您打我?为了柳滟澜那贱女人打我?当初我做那些事,您可都是知晓的。您当时没拦着我,这会子又怪我恶毒了?” 被她的话一噎,柳长津只觉得心头的烦乱更甚。 “我柳家好不容易才攀上定国公府,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棱三公子,还不准你/妹妹勾上他了?若你不处处与她作对,凭滟澜的姿色与能耐说不准早就成了定国公府三房的主母!如今我也不会这般孤立无援朝中都没个能为我出力的。” “定国公府如今自身都难保了,您还指望着人家为您忙活呢?”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惹出的祸端!”柳长津咆哮出声,“你最好祈祷你做的那些个事没被查出来,若不然,无论是君上还是定国公府都不会放过柳家,还有诚……” 他刹那噤声,竟是不敢再往下说了。 柳茹芸嗤笑出声:“您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还有谁不会放过您?您怎么不连同您十几年前做过的那些个龌蹉事一块儿抖落出来呢?” 柳长津被她那话一激,竟是险些又没忍住朝她扬起了手。 最终他只得软下了声音,温声安抚道:“茹芸,爹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柳家好。如今柳家蒙难,经不起再起折腾了。一切皆因你恋慕棱三公子而起,一切就终结在这儿吧。其余的,万万不能再被查出。若不然,柳家将万劫不复。你就算是为了爹爹,日后也不可再莽撞行事了,好吗?” 面对这个疼了她十几年的爹,柳茹芸也软了下来。 “爹,是我对不住您。可情不知所起,我也无可奈何。”她的眸光绽放出一抹光彩,“如今三郎失去了那贱女人日日借酒消愁,女儿已寻得了机会陪着他共饮了几次,他并不抵触。爹爹,您信我,女儿不会再拖您后腿了。” 第五十一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3 浮婼原以为王有年毕竟是刑司局司史,总会有自己的脾性,不会轻易便让自己的人随她调用,是以才会让小喜子带上了御赐金牌。 没想到小喜子私下里告知她,他还没掏出那金牌呢,人家便非常配合地召集番役们供她差遣。 原因无她,而是源于早先周钦衍为了她坠马一事冲冠一怒将定国公府三公子关押入了刑司局。至于宫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那些个君上与她举止亲密在老君后宫中还当着众人的面抱她出鎏佛宫的事儿,以及她频繁入宫觐见君上,君上频繁出宫与她私会之事,在王司史眼中,反倒是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君上为了她曾冲冠一怒,那便够了。 听到小喜子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些,浮婼想生啖了周钦衍的心都有了。两人之间传出那样的流言,他手握生杀大权竟从未阻止。这于他而言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可于她而言,却是被毁了清誉。这清誉,与她在外抛头露面说书全然不同,那可是关系着一名女子的贞操,这让她日后如何说亲? 浮老太太本就眼皮子浅的为了点儿蝇头小利想要将她许给他人为妾,她的名声日渐败坏,这是甭想给自己找一门好亲事了。 为皇家办差,却让自己办成了这副声名,想想都觉头疼。 可她一日与周钦衍接触,便一日难以被人揣度她与君王的关系。 这般下去,总不是事儿。 此事暂时无解,浮婼便索性愈发将心力花在寻找柳长津外室的事儿上来。 周钦衍给了她七日之期,还真别说,得了刑司局上下番役们的通力合作,又有书吏们推断,一切井然有序,竟还真的在限期内查到了那外室。 浮婼坐在一个种满了瓜果蔬菜的一进院子里,听着楚婆子讲着十几年前的往事。 “当时他和他家婆娘赁了我这小院,瞧着也是体面人家出来的贵人,身旁却没个伺候的人。因我家与那租出去的院子就在隔壁,对他们院子里的动静也便听得分明。那二人,那个恩爱哟。住在那儿后,便每日里干着那档子事,似乎怕有上顿没下顿。有一日我那刚及笄的闺女一不小心听了墙角,把她给羞得哟!毕竟那院墙不隔音,他们有时也不顾忌室内室外,我便决定说说他们。可去了隔壁敲了那门没反应,拿了备用钥匙进去后便傻眼了。青天白日的这两人在院子里赤条条的,还真是有伤风化啊!人家都没穿呢,我再是脸皮厚也不敢那个时候和人家谈,便悄悄退了出去。不过第二日我想上门接着找他们谈谈时,却发现人家竟是离开了。一应东西都在呢,人就没回来。他俩交了足足两年的租钱,结果正经算下来,竟只住了七八日。若非这事太过于离谱震惊,我也不会记在心上十几年。” 楚婆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儿,一提及那段过去,她便啧啧有声:“那男的跟你们给我看的那画像上的一模一样,就是他没跑了。至于这女的,我记得真真儿的,是张有福气的小圆脸,屁股是屁股腰是腰的,一看就是能生养的。额心还有颗红痣,人家都说长在那位置的是美人痣呢。” “院子虽然空着,可他们毕竟交了两年的租钱,虽然两人悄没声地走了,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将这院子再租给旁人,于是也便一直空着。等着两年后再重新租给旁人。你们猜怎么着?那两人竟在一年后又回来了!我隐约还听到隔壁院子里婴孩的哭闹声呢!这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出,半夜里听到,我们家还当是闹鬼了呢。结果去了隔壁才知道是人家去了趟老家,这不刚回来,他家婆娘还生了个白胖胖的闺女呢。” “这两人又在我那院子住了有大半月,这一次倒是请了嬷嬷婢子贴身照顾着他们闺女。至于他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子胡天海地地乱来。我大白天隔着堵墙打理那菜蔬,都能听见那动静呢。后来那嬷嬷婢子和孩子都不见了,据他们说是被家里老人接回去了,再后来,这两人也离开了。对了,那孩子额心有颗红痣,和她娘一样,都是有福气的呢。” 红痣…… 柳茹芸额心有红痣吗? 浮婼印象深刻的,是柳茹芸额心的花钿。每次见她,她那不重样儿的花钿,为她添了颜色,总能令人眼前一亮。 照楚婆子这话,看来柳茹芸是为了特意遮掩额心的红痣,才会如此。 这般看来,这红痣倒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无论是柳茹芸还是那外室,都在同样的位置有一颗同样的红痣。 提及那红痣,小喜子却是小声凑了一嘴:“母女都在额心长了红痣,奴才倒是知道这京师的诚宁伯府也有这么一桩。伯爷夫人和她那早夭的嫡女,便都是在额心有颗红痣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浮婼却是当场呆怔。 诚宁伯府的吴氏,她还和人家打过交道。 上次松韵茶坊的刺杀,吴氏身边伺候的婢子被当场砍杀了一个,而她也是吓得花容失色毫无形象。后来眼见孙三小姐脱难后,她冲下来嘘寒问暖,也算是对这个继女有着几分真心。 只不过当时浮婼的全副心神都在孙三小姐身上,还好奇孙三小姐为何对自己如此特殊,对于这位趾高气扬嫌弃这嫌弃那的伯爷夫人也便没有多加上心。 而吴氏额心的那枚红痣,若非小喜子提醒,她甚至都不会想起。 吴氏所出的伯府嫡小姐早夭,这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事儿。而这位早夭的大小姐,额心便是有着一颗红痣。 诚宁伯府少了一位嫡出的大小姐,柳府却多了一位“嫡出”的二小姐。 浮婼当即便问小喜子:“你还记得伯府那位早夭的大小姐是什么时候离世的吗?” 既然有了这关键的线索,再去查,便简单多了。 一切都对上了。 柳长津带着那外室和婴孩回到楚婆子家小院的时机,恰巧便是诚宁伯府早夭的大小姐离世之后。而这个婴孩离开小院的时间,也与柳府多了个嫡二小姐的时间对上了。 当吴氏的画像被放在楚婆子面前时,楚婆子当即一拍大腿:“对,就是她!” 水落石出,柳长津在外头养的外室,竟是诚宁伯府的伯爷夫人吴氏! 不,不应该说她是他的外室。 毕竟她尚有婚配,且在诚宁伯府操持府中一切。 这两人,只能说是苟合。 * “这两人真是反了天了!”案子报到周钦衍这边,年轻的君王大发雷霆,竟是将桌案上的一应物件儿都砸了。 人家吴氏绿的并非他,他如此大动肝火,自然是另有缘由。 张烟杆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端过一杯茶以期君上消火。 周钦衍接过一饮而尽,随后便将杯盏砸了出去,很不巧,碎片渣子划过王司史的手背。 “你先下去让御医包扎。”缓了缓心绪,周钦衍放下一句犹如天恩的话。 本以为今儿个能捞个大大的功劳的王司史战战兢兢地告退,只留下与他一道儿前来禀告案情的浮婼。 早就料到这位君王会大发雷霆,浮婼倒是乖觉,自觉躲离了几分,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此刻周钦衍一痛怒火发作过后,视线扫过她,嗤了一声:“你倒是会躲。瞧本君发火,都不知道劝着点儿?” 女子雪肤明眸,云鬓乌发,盈盈而立。她语声嫣然:“这不是怕会落得和王司史一般的下场吗?王司史皮糙肉厚还能够担待,可阿婼是个女儿家,这身白嫩的皮子最是紧要,可不敢轻易伤了。” “肤浅!”他轻嗤了一声,不过面上的怒气消散,眉眼间倒是隐隐有了几分笑意。 浮婼恭恭敬敬道:“君上这话便有失公允了。世上男子喜爱女子那一身白嫩的皮子便是理所当然。女子想要护着自个儿的皮子便是肤浅。这是何道理?” 这话绕来绕去,周钦衍还真被她给绕进去了。 不过他瞧着她那身白皙的美人皮子,不得不说,若是伤了,确是有几分可惜。 于是他也便大度地不与她这个小女子计较了。 “这事其他人知道了?” “毕竟涉及老君后娘家,王司史查出那外室之后,阿婼便与他第一时间入宫禀报君上了。”浮婼丝毫不揽功劳,但也不忘替为自己鞍前马后的小喜子在君王跟前美言,“说起来,此事能查出也多亏了小喜子公公的提醒。” 周钦衍盯着她:“你怎么不说说自己在其中出了何力?” “若说了,岂不是显得阿婼格局太小了吗?尺寸之功,要来何用?阿婼区区女子又不能入朝为官,且又不好金银。这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践行当初供君上驱策的承诺。” 说得那叫一个大气不拘小节,可字里行间还不是处处表彰自个儿? 周钦衍被她气笑了。 那最后的一丝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不过想到此事涉及诚宁伯府,便觉头疼。 也难怪老君后会出面让他别动柳长津,向来和老君后唱反调的老君上竟也跑来替柳长津说情。 这对狐狸夫妻斗法了几十年难得那么行动一致,敢情皆是为了保全诚宁伯府的名声。 诚宁伯府这些年来再是不济,也是老君后的娘家,他伯府的这份颜面,同样也关系着君王的颜面,关系着皇室的颜面,关系着整个朝堂的颜面,不容有失。 如今吴氏既被查出与柳长津苟且,且这两人还偷梁换柱以早夭之名将苟且所生之女弄出伯府入了柳府,委实是大胆至极无耻至极! 如何处置这三人才能保全住所有人颜面,倒是令他头疼了起来。 第五十二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4 周钦衍自去烦恼该如何处置柳长津吴氏及柳茹芸三人,浮婼则是开始烦恼其它的。 事情牵扯到诚宁伯府,之前柳姨娘在诚宁伯府那首饰铺子里昏迷出事的事儿,她便又多了几分疑心。 若诚宁伯府的伯爷夫人吴氏与柳茹芸是母女,柳茹芸完全便有可能让吴氏帮着她去找柳姨娘的麻烦。 且那一次棱大公子是在诚宁伯府醉酒后上了那辆从诚宁伯府出来的马车中了催情熏香。 棱大公子和柳姨娘的那桩事,极有可能便与吴氏柳茹芸母女有关。 但如今,这一切还只是她的猜想。 她又不免想到了她和吴氏、孙三小姐在松韵茶坊时遭遇的刺杀。周钦衍派人审讯后,得知买凶杀人的人有两拨,都出入过诚宁伯府。 她分明便瞧见了那一日她遇难时,柳茹芸也在松韵茶坊与她隔空相对的那一个雅间。 可若这事与吴氏和柳茹芸有关,那又有些不对劲。当时吴氏分明是被吓傻了。且若是吴氏所为,她该不会那般狠心就那么让人砍杀了自己的丫鬟。且,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其中的原委,浮婼还未勘破。 * 浮婼受了周钦衍的一堆封赏后出宫,被小喜子半道上叫住。王司史还在被御医包扎伤口呢,她却受了封赏,浮婼委实是惭愧。不过小喜子在事毕后便重新留在了宫中。 “浮娘子您可真是奴才的贵人!”小喜子笑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挺直了身板傲娇得意,“君上说我这次立了大功,再加上我为了定国公府的事儿鞍前马后的,封了我为掌案呢!” 此前小喜子的身份也便是哪里有需要便往哪里搬的小内侍,做些粗使活计,被一些明明是平级可资历压他一头的内侍们呼来喝去。 因着被张烟杆这位总管挑中派到了浮婼身边伺候,一切似乎都不同了起来。 浮婼也为他由衷高兴:“说不得你平日里专打听些权贵喜好及民间逸闻还是有些好处的。” 小喜子挠了挠自个儿后脑勺:“那还是多亏了浮娘子脑子转得快才能将奴才那些个八卦当成了重要线索。也多亏了浮娘子您事后在君上面前为奴才美言。” 如今升了品阶,他一跃成为掌案太监,每月的月例不仅提高,且还能拿一份额外银子作为跟在浮娘子身前东奔西走的奖赏。说不得,他的境遇能有如此改变,都亏得浮婼。 浮婼瞧他如此,倒是不好多说什么了。 他懂得感恩,可他似乎忘了,那次跳马车时他拼死护住她的情景。 若说谢,又如何说得清谁该谢谁多些呢。 * 浮婼在松韵茶坊的说书轰动京师,她趁机让浮有财找了书生按照她提供的内容写了个话本子,又开始大量印制成册进行售卖。对柳长津一家的故事早就感兴趣的人自是大肆哄抢,且还纷纷希望赶紧出下一册话本,将那外室身份公之于众。 经了这么一遭,原本浮有财胡乱找人写话本亏空的生意就这么被浮婼的法子给盘活了,且赚得盆满钵满。浮有财对这个闺女自然是满意万分。 只不过浮老太太却是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见她从宫里回来,老太太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当初爬床被人扔出房的事情还觉得不够丢脸吗?如今还成日里往君上跟前凑,当真觉得自个儿有一百个脑袋够你掉的啊?” 浮书焌书院里马上要考试了,老太太便买了两只鸽子想给这个孙子补补。鸽子肉可是稀罕玩意儿,比那老母鸡金贵多了。她打算用玉米粒儿稻谷粒儿给它们养上个两日再杀了炖汤,此刻正有些踌躇该将这俩祖宗搁哪儿喂养呢。毕竟这俩可是会飞的呢,可别一个不留神给飞跑了,那她的银子可就白糟蹋了。 浮婼对于老太太那些个骂骂咧咧的话儿早就已经听惯了,她随口便怼了回去:“祖母您怎么总唱衰您亲孙女呢?君上若不待见我,能这么巴巴地将案子交给我,能这么巴巴地隔三岔五出宫来见我?能这么巴巴地等着我入宫复命?得了,您就别操/我那份心了,好好疼您孙子去。您说说您,书焌这小子书院里那么多门功课要考呢,您还总让他时不时盯梢我,您图的啥?回头他学业退步被夫子说了,又耽误了科举下场,您可不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说来浮书焌也是让人汗颜,自诩日后要封侯拜相,可这都十七了还只是个童生,考了三次都是差个几分险些过了生员那一关,而他书院里与他同龄的同窗大多都已是生员,且还有些个与他同龄的竟早已成了举人。 浮书焌每回雄心壮志,他那课业成绩便总能狠狠打他的脸,害得教他的夫子都劝他再积累点儿学识再下场。也不知是夫子怕他丢人,还是怕自己交出这般的学子而丢人。 浮老太太听浮婼这么一说,还真觉得挺在理的。可不能耽误了孙子的学业,老浮家从商了几十年,必须得供养出一个前途无量的清贵学子对得起老祖宗。 不过她可不能承认浮婼那话说到了她心坎儿上,只得板着脸拔高了嗓音:“啰嗦什么呢!赶紧帮我给这俩鸽子找个窝,可不能让它俩飞了。” 浮婼也不搭话,只是抬步便往大门的方向走。 打开那道门,门外有一驾马车,显然一直都候在外头。车前候着的卫如峥见她总算是出来了,蹙眉道:“浮娘子,君上吩咐这些赏赐随您处置。您不愿拿的话,尽可以送人也可以丢弃。但您这么将其搁在马车上,我不好回去交代。” 让君上跟前的禁军统领亲自护送她出宫,浮婼本就有愧。且人家的护送一来是怕她再次被人暗杀,二来则是怕她怀揣巨款被人打劫。周钦衍赏赐时还挺顾虑周全的。 “既然君上盛情,阿婼自是不敢推辞。这鸟笼由阿婼亲自拿进去,其余的便有劳卫统领了。” 言笑晏晏,说话间,浮婼便已经将马车上的一个鸟笼给提了进去。 里头,一只五彩金刚鹦鹉展翅,却碍于被困笼中,只得憋屈地叫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浮婼听着那鸟声,竟是噗嗤一声乐了。 这鸟被训得,还挺逗的。 进了门,浮婼便打开了鸟笼,当着浮老太太的面儿将那鹦鹉放飞,又将那俩鸽子往里塞:“用这笼子养您那俩鸽子,应该够了。” “你这败家玩意儿!”浮老太太瞧着她这么一通动作,只觉得一阵肉疼。 那鹦鹉可是贵人们都喜欢豢养的呢!有些的身价还能叫价到百两黄金呢。这贱蹄子随随便便就将那金贵的玩意儿给放飞了,这可都是白花花金灿灿的钱呢! 浮婼看穿老太太的心思,指了指在院子里盘旋的鹦鹉:“这是君上赐的,反正也是平白得来的礼,飞走了也不用肉疼。” 浮老太太刚要开口,便听得头顶的鹦鹉蓦地开了口:“君上万安!君上万安!” 浮婼;“……”不愧是周钦衍教养出来的鹦鹉,狗腿得很。 浮老太太一个趔趄险些栽了:“这这这,它它它,这小畜生刚刚说话了?” “御赐之物,祖母您可不能喊它小畜生呢。”浮婼提醒道,还不忘吓她一吓,“若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呢。” 浮老太太身体一颤,当即哑了声。 似是为了配合浮婼的话,那五彩金刚鹦鹉落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有模有样地再次开了口:“浮氏你大逆不道!仔细你脖子上的美人脑袋!” 浮老太太当即腿软,朝着那祖宗一般的鹦鹉跪了下去。 浮婼却是一双美人眸死死盯着那鹦鹉,暗暗咬牙。 连只鸟都能那么流畅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果真啊,平日里周钦衍没少惦记她的这颗美人头颅呢。 卫如峥手上端着一盘由红布盖着的银子,两名禁军则抱着玉器摆件和名家字画,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瞧着这一幕。 最终还是卫如峥清了清嗓子:“浮娘子,这些个东西放在哪儿?” 浮婼故作随意道:“祖母掌着家,卫统领您还是问我祖母的意见吧。”边说边将浮老太太扶了起来。 还没整明白是什么情况呢,浮老太太便冷不丁瞧见了那红布被揭开,那一锭锭大银子露在了自个儿面前。 这还不够,上面那一层显然只是开胃菜,第二层又被揭开,竟是一锭锭金光闪闪的大金子。 浮老太太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这这这……这些是……” 浮婼笑得甜美无害:“君上夸您孙女办差办得好,特意赏的呢。祖母您瞧瞧,是不是比钱家之前送的抠抠搜搜的彩礼还要多出好几倍呢?” 至于那些个玉器摆件和名家字画,浮婼也便不打算说了。 那价值,好些都能买下几十座名门府邸的宅子了。 只不过,老太太可不懂得这些,她懂的,只有那真真切切能看得见摸得着的钱财。 于是这一日,亏了那些个赏赐,浮婼竟得了浮老太太的笑脸。晚上一碗鸽子汤直接便炖上了。浮书焌下意识便要去开动,那罐鸽子汤便被浮老太太不由分说端到了浮婼面前:“你往边儿去,你阿姊受君上器重,且得好好补补,才能多为君上分忧。” 浮书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瞧了瞧浮老太太,又瞧了瞧那一罐鸽子汤,又瞧了瞧浮婼。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因着阿姊得了封赏,他在祖母跟前的待遇直线下降了。 正当他不得不埋头干饭时,浮婼非常豪迈地往他碗里夹了只鸽子翅膀,拍了拍他肩头说着励志的话:“书焌啊,吃了这翅儿,你可就得努力支棱起来了。好好考,阿姊和祖母爹娘都知晓你这才学是没问题的,书院的功课怎么着都该得个甲等,不能再多了。多了你同窗该对你羡慕嫉妒恨了。” 浮书焌:“……”说的好像甲等是随随便便他就能考上似的。他谢谢她看得起嘞! 第五十三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5 京师百姓们等待着的柳家外室的那下册话本子,没了下文。 因为柳长津被处以极刑了。 据说是柳夫人在临行刑前又反了口,说是自己被他拿捏住了子女的命才会背下全部罪责。而柳夫人那几个子女,也震惊于父亲的龌龊。 最终,柳长津被斩首,而柳夫人则因也曾参与其中一杯鸩酒算是给了个恩典。柳家的那些个妾室以及嫡庶子女们因着门庭败落四分五裂,柳茹芸竟也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京师的诚宁伯府也出了一桩大事。府上的伯爷夫人吴氏暴毙而亡,丧事办得极为隆重,老君后亲自到娘家来为这位嫂子祭奠。 浮婼得知这些时,明白这便是周钦衍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断。 她和曾氏也前往诚宁伯府祭拜。 乘坐的是那日拉御赐之物的那驾马车,还跟着几名禁军。说来周钦衍倒是对她放心,依旧由着这支八人禁军队伍供她使唤。 曾氏在途中便唠叨个不停:“真是奇了怪了,你和孙三小姐的交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连府上治丧都让下人往咱们府上报了一嘴。人家都特意说了,也不好不去,没的得罪了伯府。毕竟人家是老君后的娘家,且人家往咱们家报丧,那也是咱们老浮家祖上烧了高香能得伯府看重。” 浮婼也委实是觉得不对劲。 她与孙三小姐的初见,便处处透着诡异。孙三小姐说她对她有大恩,这份恩情令她脱胎换骨,是以无论用什么来抵,都值得。在两人一同经历了松韵茶坊的刺杀之后,她对她似乎便格外亲近起来,人虽未至,倒是总是派人送来一些个东西物件。似是怕她不收,送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贵重物件儿,却是重在那份心意。 曾氏又接着絮絮叨叨:“说起来,你这走的都是什么运道。不是定国公府就是诚宁伯府,竟让咱们家和一个个权贵门第打起了交道。” 浮婼应和道:“我也觉得这运道不太好,要不阿娘你哪日去庙里替我拜拜吧。这总跟权贵打交道,哪日得罪了人家掉了脑袋可就不美了。” 提及这个,曾氏却有自己的一番理解:“只要你抱紧了君上的大腿,你脖子上那脑袋应是掉不了的。这回你办好了差事,君上不是还赏赐了那般多玩意儿吗?老太太那眼力劲,也只够瞧那金子和银子,可我是瞧得真真儿的,虽然不了解那些个摆件和字画,可御赐的玩意儿能有不好的?指不定那才是最值钱的呢!有了君上这般看重,还真别说,旁人轻易也是不敢动你了。连带着咱们家也要沾你的光了。” 少不得浮婼是服气的,曾氏才是看得最长远的那一个。 不过…… “阿娘,你最后那句就不对了。我本就是浮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必提什么沾光不沾光的那般见外。”浮婼蓦地开口问道。 曾氏当即一愣,竟是迟疑了好一瞬才作势要打她:“你这贱蹄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那意思是跟你见外的意思吗?我那是说你出息了,咱们一家子日后可都要靠你了!” 等到了诚宁伯府,老君后早已离去。府上前来吊唁的都是与诚宁伯府有来往的人家。 府上的门房似乎早就被人交代过了,曾氏送上帛金之后,便被带着前往吊唁。 浮婼二人一路进入伯府,一路见识到了府上治丧之隆重。这与她当初在定国公府见识到柳姨娘“死”后的治丧,完全便不是一个规格的。 府上一片白色,肃穆哀婉。沿途皆是穿了丧服的府上奴仆,整齐有序地跪倒在地,做哀嚎痛哭状。那一眼望去,那跪着的丧服奴仆,竟有点儿望不到头。 总算是入了那停灵的厅堂,便是一屋子披麻戴孝的人。府上的妾室及嫡庶子女都在场,丫鬟奴仆随身伺候着。府上主事的大老爷们却并不见人影,反倒是有一位七旬左右的老太太坐镇,看着格外威严。 那棺柩,便停在正中,香烛燃烧,供着一波波来人的祭奠。 浮婼和曾氏随着众人一道儿为吴氏上了香,与那披麻戴孝的人互相见了礼。浮婼这才瞧见了那披麻戴孝人中的孙三小姐。 女要俏一身孝,这话在她身上竟是一点儿都不夸张。 穿着那一身素白,孙袅袅勉力维持着那丝待客之道,那极力隐忍的苦楚,让人不忍。而她那张在寻常贵女中平平的容颜,竟也因着那份素,而多了一份惹人怜惜的姿容。 “浮娘子,没想到你能来。” 孙袅袅与华老太君禀报了一声,有心与浮婼单独说话,将她迎到了别处。 华老太君没拦着,曾氏也乐得见他们两个小辈去聊。曾氏那嘴皮子见到了贵人们,自有那逢迎讨巧的本事,竟是与华老太君热络地聊了起来,安慰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她。 这位老太太,便是府上的华老太君,老君后的娘亲。 老君后祭奠完离府之后,华老太君便勉力在灵堂这边又待了一阵。曾氏来的时候,华老太君正是身子不爽利头晕眼花。曾氏忙将人扶着,和丫鬟婢子们一道儿将老太太扶了下去。这一路往后宅走,曾氏还一路与华老太君聊着天,竟将那精神头略有些萎靡的华老太君给说得恢复了精神头,和她聊了起来。 只不过浮婼看在眼里,却是胆战心惊起来。 这吴氏的死并不光彩。曾氏可别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毕竟这位诚宁伯府的华老太君,可是生下了宫里的老君后的人。人家的道行比曾氏深着呢。且这位老太君定然也早就知晓了吴氏之死的真相,知晓她给诚宁伯府脸上抹了黑,怎么着也不可能真的为吴氏去挤下几滴眼泪。 曾氏不明其中内情,若是在老太太面前一力惋惜吴氏之死,可就将诚宁伯府给得罪透了。 这个时候,浮婼便免不得后悔自己在来时没将此事的真相告知曾氏。 可她也是不想家里几个人掺合到权贵之家的这种见不得人的污糟事中,平白惹了麻烦。要知道,这知道得越多可是死得越快。若是周钦衍真有心想要找人开刀,拿她一个也便是了,她可万万不能连累家人。 “浮娘子,怎的了?”孙三小姐见她频频往回瞧,便忍不住出声询问。 “我娘头回入诚宁伯府见到老太太,她向来心直口快,我怕她说话欠妥冲撞了老太太。” “祖母最是那慈悲的,自从分家后,这家里也就我娘在她跟前晨昏定省陪着说话了。如今我娘暴毙而亡,家里冷不丁就这么少了个能打理后宅的人,祖母跟前也冷清了。曾伯母能陪着说说话,祖母也能开怀些。” 堂堂诚宁伯府的三小姐,竟是唤曾氏一声曾伯母,俨然是给足了曾氏脸面。 若是曾氏此刻在场,那必然是受宠若惊,估摸着还要将孙袅袅给吹捧到天上去。 沿途又遇到那络绎不绝前来祭奠的人,孙袅袅都仪态得体地与这些人一一见礼,嘴上“叔伯嫂婶”地唤着,端庄雅致,丝毫不见大家闺秀的腼腆,而是处事圆滑,行事周全。 这般的孙袅袅,竟令浮婼有种恍然感。 小喜子私底下早就不止一次与她嘴碎过周钦衍与这位孙三小姐的事儿了。他是觉得君上虽不满老君后内定孙三小姐为新任君后,但一个孝道压下来,君上应是只能妥协的份儿。但君上又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应也不会轻易屈从老君后。只不过小喜子倒是与她所想一致,孙三小姐的美貌是明显输给其她贵女的,若想要从选后中拔得头筹,只能凭借着她的才名,想法子让君上为她动心。 如今瞧着孙袅袅的行事,浮婼觉得这位伯府小姐,从容优雅,处变不惊,能轻易驾驭伯府中事,应是早就帮着吴氏打理过中馈。日后若入了宫得了那个位置,应也能迅速得心应手执掌后宫。 想得有些入了神,浮婼倒是没听清孙袅袅又对她说了些什么。 待要问,便听得那熟悉的公鸭嗓传来。 “君上驾到——” 周钦衍,竟亲自来了诚宁伯府。 伯爷夫人吴氏暴毙而亡,不仅惊动了老君后亲自前来吊唁,如今竟还让日理万机的君上也在百忙中拨冗前来。 这座日渐没落的府邸,一日之内接连迎来两尊大佛,仿佛也宣告着这座府邸也将逐渐唤醒那些沉睡的记忆,迎来往昔的繁花似锦。 早有那有眼力劲的奴仆去请躲了清闲的伯爷,以及刚被曾氏扶着往内宅而去的华老太君。 浮婼敏感地察觉到周钦衍与她二人擦身而过时,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她们,随后落在了孙袅袅身上。 屈膝行着礼,她们恭迎着君王入内祭奠。 浮婼却冷不防想到了在松韵茶坊遇袭那日,周钦衍在瞧见孙袅袅时,起了波澜。那眸中,似有灼灼之色。 那是一个男人对起了兴趣的女人才有的光芒。 不知怎的,一想至此,浮婼竟有点儿不太舒服。 “三表妹,节哀。”男子磁性温和的嗓音就这么兜头砸了下来,是对着行礼的孙袅袅说的。 浮婼听在耳中,却是抖了抖身子。 这嗓音,真不是一般的酥。 矫揉造作般的酥。 浮婼没忍住抬首偷觑了一眼,恰对上周钦衍的视线。他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随即虚扶了孙袅袅一把,随后迎向正好赶来迎驾的华老太君。 第五十四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6 因着老君后亲临,那些早已因着诚宁伯府没落而不再与之往来的朝臣们也赶了来吊唁。如今君王亲临,那些赶巧了来的人只觉得庆幸。 瞧瞧,只要老君后在一日,即便诚宁伯府没个能撑得起门楣的子弟,君上依旧还是看重伯府。伯爷夫人之死,一下子就能窥见君上对伯府的态度。 有心之人不免揣度起君上行完冠礼之后的选后事宜。 那适龄女子的小像早已进献,就等着选后那一日的到来。可如今,瞧君上对这位孙三小姐似乎青睐有加,众人不免疑惑。 这位孙三小姐除却京师第一才女的美名,在容貌这一途上,若是不盛装,委实是容易被人艳压。单单瞧与她站在一处的那位近来颇受君上喜爱的浮娘子,那身段那容貌那举手投足,轻易便能压过孙三小姐。且各家公侯伯府教养出来的贵女不少,又有各个官员家养在深闺的佳丽,才情容貌皆是上乘。想到宫中盛传的君上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事,众人忍不住暗暗押注,这后位人选究竟花落谁家。 前来吊唁的人心中自有一番思量,周钦衍则与华老太君见过了礼。 说到底,华老太君是他的外祖母。他这个当晚辈的,因着身份的缘故不能承欢膝下。早年孙老太爷还在世时,华老太君的腿脚也灵便,常入宫走动。可孙老太爷辞世,华老太君伤心过度之后身子骨便不如从前了,也便不怎么进宫了。只有逢年过节三催四请,她才强打精神头入宫赴宴。但她毕竟年事已高,也怕有个好歹,老君后也便不敢再多请这位母亲。 扶着华老太君的曾氏一见了周钦衍,当即便脸色大变,腿一软跪了下去:“君、君上万安。” 在华老太君跟前嘴皮子利索的人,此刻竟是有些蔫吧。 “外祖母跟前何时进了这般不懂规矩的奴才?”周钦衍状似随意地一斥,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 当初定国公府乍见曾氏和浮婼时,曾氏便是与浮婼一唱一和。明着对这继女埋汰得紧,内里调查之后他却发现这一对母女惯会做表面功夫,给他人看罢了。反倒是浮老太太和浮婼的关系有些不睦。不过据禁军禀报,因着他那些个赏赐,浮婼竟是得了浮家老太太的好脸。他给她送了这么大个人情,也不见她对他感恩戴德,还真是个小白眼狼。 华老太君见周钦衍发怒,忙打了圆场:“这是三丫头结交的好友家里的长辈。也是人家有心,特意来府上吊唁,又陪我这个不知何时也要进棺材的人说闹开解了我不少。”话里话外,对曾氏那是褒奖有加。显然曾氏那嘴皮子令华老太君极为受用。 “既是如此,那她确实是有心了。”周钦衍也不再故意挑刺,亲自扶了老太太,“您不宜过多操劳,我去灵堂那边拜祭完便来寻您说说话。” “好,我这身子骨确是有些受不住了。让三丫头给你带着点儿路。” 老君后和华老太君皆是有意让孙袅袅入宫,此番又这般说,也便是有意让两人借着机会多处处。 孙袅袅应了一声,恰到好处地低垂臻首。随后又微扬粉腮,落落大方道:“君上请随我来。” “三表妹客气了,唤我表哥即可。” 周钦衍与她边走边说,张烟杆和卫如峥忙紧随其后。 浮婼努力维持着面上的表情,才不至于让自己在如此庄严肃穆的地儿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这一声腻歪的表哥表妹,竟有点儿如那话本子里的情哥哥情妹妹的味儿。只不过话本子里但凡涉及表哥表妹,不是被棒打鸳鸯便是伊人香消玉殒,或是男儿薄幸另娶。竟是鲜少有能善始善终的。 不过追根究底周钦衍与孙三小姐也算不得正经的表哥表妹,毕竟三小姐是从旁支抱养过来的。这么一算,这两人的亲缘便也淡了些。 * 见得两个小辈站在一处远去,郎才女貌,恁般相配,华老太君笑得格外满意。那张年迈的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府上摆了素席,回头留君上用膳。你在前头招呼着这些个上门的官家老爷夫人小姐们,还有族中的那些个人,万万不可怠慢了去。”华老太君吩咐着贴身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嬷嬷,似想到了什么,她冷嗤了一声,“府上治丧,那几个爷们都滚哪儿去了?君上亲临都不知道回来,如此怠慢,都仗着自个儿是皇亲国戚就逾矩不成?” 诚宁伯府早就分家,此番大房主母“暴毙而亡”,老太太年事已高便没主事。爷们也不好负责后宅女子治丧事宜,一切便交托给了二房夫人。她倒是一把掌家的好手,府上经她这般整治,也不见乱中出错。 不用操心这些个治丧的烦心事儿,这几房的爷们都聚到了一处,也不知此刻去了哪里躲了清闲。 老嬷嬷见浮婼和曾氏还在场呢,有些话自是不太方便说。她只得道:“老奴已经让人去寻伯爷他们了。您放心,伯爷几个都知道分寸。” 曾氏也忙道:“老太君您且消气。伯爷夫人刚去,伯爷自是悲恸。能和几位老爷们叙叙旧谈谈心,也能宽解一二。” “你这嘴呀还真是巧,老婆子还真爱听你说话。来,随我去坐坐。” 曾氏跟着华老太君离去前还不放心地想要叮嘱浮婼一番。不过浮婼却是摆了摆手让她安心作陪。 “三丫头之前还说有些体己话与她聊呢。等陪君上祭奠毕,让这俩丫头聊着去,你就甭操小辈的这份心了。”隔得老远,还能听见华老太君的声音。 浮婼却是暗了眼眸。 这番话若放在旁的人口中,许只是随意说说。可若放在一个一手教养出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的老太君而言,竟别有深意起来。这不是敲打她是什么? 她与周钦衍的那些个闲话,早已在宫中传遍,华老太君既然要让孙三小姐入宫,那便不可能不让人探查周钦衍身边的女子。而她,自然也会入了华老太君的耳。 周钦衍当真是害她不浅。让她得罪了一个老君后还不够,还搭上这位华老太君。 她随意走了一段路,双眼却还是忍不住往灵堂那边的一双璧人瞧去。 周钦衍上完香,正与披麻戴孝的几人说话。那平易近人的姿态,仿佛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亲人,前来祭奠这位过世的舅母。这一屋子的人和睦融洽,死亡似乎将他们的亲情更贴近了几分。 随后周钦衍在众人的恭送中与孙袅袅一道儿出了灵堂,两人边走边聊,似是相谈甚欢。 浮婼突地便起了兴致,想要偷觑下这两人私下是如何相处。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循着那方向而去。 偌大的诚宁伯府,一路过了亭台楼阁假山嶙峋,她便见到周钦衍屏退了左右,与孙袅袅入了一处的小竹林。 卫如峥与张烟杆守在小竹林之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浮婼暗恼这两人鸡贼,竟还如此偷偷摸摸害她听不见。知晓此番只能无功而返了,她刚欲转身便走,便见得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而来,竟一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男子。 她在闪避还是行礼之间犹豫了一瞬,本着不被周钦衍发现她偷窥他和孙袅袅的原则,遂避去了一旁的假山。 * 知晓吴氏给自己戴了绿帽之后,诚宁伯便对这个绿了自己的发妻深恶痛绝,遵了旨意让她暴毙而亡之后本不欲多加理会,谁想老君后竟来了。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对。好在老君后也只是稍稍留了片刻便摆驾回宫了,他也便吆喝着几个兄弟一道儿离了灵堂,省得沾染晦气。 若非过于丢人,他当真是要好好整治这吴氏,万万不会让她就这般轻易地死了。她那个娘家,他也没想着放过。 不过君上有旨,他不得不按捺下那股子被绿的滔天怒火,只得将此事就此作罢。 听闻君上驾到,诚宁伯还在和几个兄弟一边痛饮一边数落着自己的憋屈。他的酒一下子就清醒了,和几个兄弟循着小厮的指引一道儿匆匆赶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诚宁伯瞧见自家三丫头和君上一道儿从那小竹林里走了出来,一向端庄知礼的三丫头粉面桃腮,竟是别样风情。 “参见君上。”诚宁伯和几个兄弟上前行礼,声音诚惶诚恐,“此番这贱人的死还劳驾到君上,是臣的疏忽。” 既然君上有意将吴氏犯下的龌蹉事压下,他也便只和族中的几个兄弟吐露一二,不敢再多提及。此刻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他也便有些口无遮拦了些。 周钦衍剑眉微蹙,万万没料到这个混不吝的竟然能随意到如此地步。瞧他这般,不用猜,在场的这些人皆已知晓此事。 这几房若是一条心也便罢了。若不是一条心,祸从口出,随便哪个人放出一句话,都够诚宁伯府颜面扫地了。扫的不仅是他伯府的脸面,还是天家的颜面。若是如此,他轻拿轻放秘密处理此案,还有必要吗? 这诚宁伯嘴上没个把门的,周钦衍却不得不替他善后。年轻的君王神色微凛,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此事关系重大,若日后市井中传出什么,本君便当是在场的诸位传出的。不管你们与本君有着怎样的关系,本君为了天家颜面也不会手软。” 众人忙口称不敢,脸色俱是不好。 一番言辞往来,诚宁伯忙邀请周钦衍去前厅坐坐。显见的也是个没眼力见的,竟有着生生拆散周钦衍与孙袅袅相谈的架势。也难怪能忽略了吴氏与柳长津的往来,被瞒在鼓里十几年。 眼见得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浮婼长舒了口气。 她本是奉命查定国公府上的事,不想竟揭开了老君后娘家的一桩隐匿了十几年的丑事。且诚宁伯还大张旗鼓地将这丑事与自己的兄弟们说了。也难怪诚宁伯府一代不如一代了。 见人走远,浮婼刚要钻出假山,便听得耳畔一声揶揄。 “浮娘子躲在这儿偷看得可还尽兴?” 她难以置信地转身,恰见到逆光中,周钦衍从另一侧的假山朝她这边走来。 男子身姿颀长,修长如松。隐在阴影中的他看不真切,可那迈出的每一步,都似敲打在她心头,让她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出口的嗓音也带着颤儿。 “君上说笑了。阿婼何曾、偷、偷看?” 他睨她一眼,轻嘲道:“那卫如峥将你瞧得真真儿的,要不本君将他唤来,与你对质一番?” 亏得她还以为这一路避过了卫如峥的火眼,没料想人家只是不当场拆穿罢了随后便禀报了他的主子。结果她就被这位君上抓了个正着。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浮婼刚要咬牙硬挺,便听得周钦衍厉声呵斥。 “窥伺帝踪,该当何罪?” 这么一个重罪压下来,浮婼一惊。 她就这么望进周钦衍的眼,借着从外投入假山的些微光芒,她察觉到他那神色语气,竟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这是一位君王,掌握着生杀大权,杀伐果断。而她脖子上的脑袋,好多次都险些被他摘去。 且连他赐下的那只鹦鹉,一个不爽了都会说要摘她脑袋。 他,没有玩笑。 意识到这一点,浮婼不知怎的心下竟有一丝不合时宜的难受。随后,也顾不得假山内潮湿脏污,朝着他屈膝跪下。 女子娉婷,盈盈跪拜,俯首帖耳,卑恭顺从。低垂的眸眼,掩去了万千风华。 “阿婼知错,请君上治罪。”那娇嫩鲜妍的唇畔,竟是被她咬出了一丝鲜血。 第五十五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7 浮婼这一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跪得重,跪得卑躬屈膝逢迎讨好,仿佛是将自个儿的尊严重重踩在了脚下。 周钦衍瞧着她那般,紧绷的俊脸竟有些维持不住。 黑暗的假山口,他借着那光望着地上跪着的女子,然而她跪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中,低下她的头颅,垂眸敛目,连那一头秀美的长发都滑落在地,丝丝缕缕,沾染了那假山内的脏污。 胸腔内有什么在震动在鼓噪不安,周钦衍竟是伸手,一个大力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窥伺便窥伺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略显嫌弃地说道,“躲这儿窥伺,也不怕这儿冷不丁爬出条蛇?若是被咬上一口,岂非得不偿失?” 打算治她窥伺帝踪的重罪的是他,说这不是什么大罪的也是他。此刻竟还能编排出她被蛇咬的桥段。 这算是找了个台阶给彼此下了? 浮婼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只觉得眼前这人委实是多副面孔,还真是阴晴不定。 “谢君上体恤,阿婼再次留住了这颗脑袋。那阿婼便不打扰君上了。”她福了福身,便打算离去。若再待下去,谁知道是否会另行治罪? 然则她的步子还没迈出,便被他扯住了手臂:“等等。” 她疑惑地抬眸望他,眼神中是一抹询问。 他眸色微深,指了指她的唇。 她不明所以。 见她没开窍,周钦衍竟是直接伸出指腹将她唇上那被她咬出的血珠子给抹了去。 男子的指腹温热粗粝,一下子便熨烫过唇上的肌肤。 浮婼猝不及防,只觉得这举动逾矩至极。可偏偏对她做出如此失礼举动的人是周钦衍,她退后两步,姣美的面容上闪过防备:“君上,您……您还有这摸人唇的癖好?” “浑说什么呢?”周钦衍将指腹朝她展开,上头的那抹殷红,表明了他原本是“做好事不留名”却被她倒打一耙。 理清楚前因,浮婼将信将疑地颔首:“谢过君上。”也不知道害她那般紧张咬破了唇的是谁。 “之前买凶杀你的人,查出来了。” 见他没有吩咐,浮婼刚要离开这过于暧昧的假山洞,却倏地听到了他丢过来的这一讯息。 早先松韵茶坊被刺杀事件,那两个蒙面人经过刑讯交代了是受人指使,且这指使之人来自两拨人。使银子买凶的第一拨人,花两百两银子买的是她和孙三小姐的性命。使银子买凶的第二拨人,仍旧是花银子买她和孙三小姐的性命,只不过却是用四百两银子将要求提升了一个度,必须在松韵茶坊那一日日间说书时动手。且这买凶的两拨人,都出入过诚宁伯府,与诚宁伯府有关。 若是府上的爷们动手,找些个自己的亲信便是,哪儿需要这般畏首畏尾去外头买凶?也便是那些个妇人,空有贼心却苦于手头没有得用的人,才只得用些钱财买命。 彼时浮婼是怀疑诚宁伯府的女眷的。她最先怀疑的便是吴氏想要二小姐入宫为后,才会出此下策。但见吴氏那般花容失色慌张无措死里逃生的惧怕样不似作假,她的疑虑便打消了几分。且周钦衍也说吴氏不可能那般犯蠢为了将自己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二女儿送进宫就对孙袅袅下死手。她便愈发觉得应不是吴氏所为。 浮婼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敢问君上,那买凶想要我和孙三小姐命的人,究竟是何人?” “吴氏。” 这两字,霎时便令浮婼震惊当场。 兜兜转转,竟是吴氏? “怎会是她?” “严格来说,买凶的人是吴氏,而让吴氏这般做的人则另有其人。浮娘子那般聪慧,觉得会是谁呢?” 另有其人吗? 能令吴氏那般做的人…… 她的眼前闪过一张骄横的脸,那张脸额上的花钿,熠熠生辉,为她增了颜色。 她那个“早夭”的大女儿,那个和柳长津苟合生下的女儿,那个柳府的二小姐,柳滟澜的嫡姐柳茹芸! 对,那天她和孙袅袅遭遇刺杀时,柳茹芸也在松韵茶坊的雅间,还往她们这边望来。 “是柳茹芸。”浮婼给出肯定的猜想。 周钦衍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她一点即通:“对。” 接下去,浮婼从他口中得知了大概。 因着柳长津和吴氏苟合生下柳茹芸,他便让人往深了查了查,便查到了吴氏跟前那老仆的不对劲。 通过那老仆,他轻易便得知了发生在浮婼和孙袅袅身上的买凶杀人案的部分真相。 却说那一日,柳茹芸因着和淮炀侯府的浮妍交好,入了定国公府,险些在水榭便将她向来看不顺眼的柳姨娘推入湖中。可偏偏浮婼出手阻拦,柳姨娘幸免于难。结果浮婼被浮妍推下湖险些丧命,浮妍也没个惩罚,被张烟杆送回了淮炀侯府,而柳茹芸却被罚跪在长公主院子里,又被棱三公子当众踹了一脚,心痛难当。 她让贴身丫鬟去找吴氏,当日离开定国公府后便私下见了吴氏,让她为她报复救下了柳姨娘且让她出尽丑态的浮婼。 吴氏让跟前得脸的老仆去买凶,只不过那老仆临去前却被柳茹芸叮嘱了一番,这场买凶杀人的行动,便在吴氏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多了一条孙袅袅的命。吴氏派去的老仆,便是这场买凶杀人案的第一拨人。 浮婼蹙眉沉思:“有一点说不通。我那日会去孙家的首饰铺子旁人不得而知,与吴氏和孙三小姐也是巧遇,会和两人去松韵茶坊也是临时起意。柳茹芸又是如何让那被买通的两个绿林特意挑了那一日埋伏在松韵茶坊前来杀我们?” 按照她刚刚的推想,有些地儿便难免有些漏洞。她觉得柳茹芸是因为早知她们会在松韵茶坊遭遇刺杀才会也跟了来,寻了二楼的雅间看好戏。若是如此,那她便属于买凶的第二拨人,并非刚刚周钦衍所言的第一拨人。 “看来你这颗美人头颅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周钦衍勾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不妨猜猜这买凶的第二拨人是何人。” 又猜…… 浮婼头皮发麻,随口道:“我对诚宁伯府的女眷知之甚少,总不至于是孙三小姐吧?” 岂料她的话毕,便对上了周钦衍灼灼的眸光。 他竟是笑着应了:“不错,正是袅袅。” 早先还一口一个三表妹,这会儿又是直呼名讳了,这表哥表妹的感情显见的是有了进展。 “刚刚本君已经向袅袅证实过了,她承认她便是那买凶的第二拨人。无意间听到了柳茹芸和那老仆买凶的话,她便索性循着那老仆的踪迹也找了那两人,乔装一番之后用四百两银子与他们做下另一笔交易。她小小女子竟这般胆大,竟与你有几分相似。” 周钦衍讲述此事时,眼角眉梢有着温柔的笑意,显然对于孙袅袅是买凶杀人的第二拨人并不以为意,反倒是有着几分欣赏之意。 孙袅袅? 买凶杀她自己? 所以他们进小竹林,竟是去谈这事儿去了?相谈甚欢之下,也难怪孙三小姐会粉面桃腮了。 浮婼将周钦衍的神色瞧在眼里,心里总觉得有几分不得劲儿。可若要具体说是哪里,她又辨不出。 只不过,她对于孙袅袅此举,却是不得不叹服的。这高门大院的,还真是出点儿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了。 那两名绿林收下那两百两银子的订金是为了杀浮婼和孙袅袅。 如今又平白多出四百两银子,不过是将杀人的时间和地点变动。那两人自觉这笔买卖划算,也便应下了。 第二拨买凶的人如果是孙袅袅,一切便说得通了。自己那会儿有心查柳姨娘在首饰铺子被昏迷的线索,若孙袅袅多在那铺子盘桓几日,终归是能碰上的。且那一日相遇几人会到松韵茶坊,也是话赶话在孙袅袅的一番盛情之下定了下来。 所以说,那日柳茹芸会出现在松韵茶坊真的只是偶然,并非她一早就知晓她与孙三小姐会被人刺杀,想要看一出好戏? 可孙袅袅当了那买凶的第二拨人,她又如何能确保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呢? 那日惊险,若非周钦衍带着人及时赶到,她与她二人皆可能当场殒命。 “君上,三小姐可有说当日她原打算如何脱身的吗?她又为何要让那二人在那处地儿杀我与她?” “她说她当日还特意找个由头邀了柳茹芸,想着满足她让她看这一出刺杀的好戏。至于脱身,她前一日便去寻了京兆尹,说有歹人将在松韵茶坊作祟。只不过当日京兆尹却因着一桩棘手的案子而被绊住了,险些便出了大事。” “孙三小姐委实是胆大心细,竟样样思虑周全。”听完这些,浮婼只觉得愈发心惊。 这位孙三小姐,竟有如此心思与胆识。 若非京兆尹临时被一桩棘手的案子绊住了手脚,她可谓算无遗策了。 也难怪周钦衍在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发落她,反倒是对她青眼有加。 第五十六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8 在周钦衍眼中,孙三小姐此举显见的是女中诸葛,谋略得当。 可在浮婼眼中,却是大大的不妥。 要知道,此事牵扯的并非只有孙袅袅一人的性命,还牵扯了她的性命。 孙袅袅此举,不仅仅是拿着她自个儿的命在冒险,还拿着旁人的命在冒险。在她的眼中,旁人的性命竟如此微不足道,成为她冒险的筹码吗? 是她太过于自信不会出事,还是她压根就不考虑旁人是否会因此丧命? “君上,阿婼虽叹服孙三小姐的胆识,可还是不得不说,她此举阿婼并不赞同。” 周钦衍锐利的双眸锁住她:“哦?” “孙三小姐想要将计就计对付吴氏和柳茹芸,可却将我这个无辜之人露在他人的屠刀之下。她是早有准备,可我呢?若非小喜子拼力相护,若非我当机立断跳楼,若非君上成为了我的肉盾,我这条小命可就早已不在了。是以,君上欣赏孙三小姐之才,阿婼却有些欣赏不来。” 她也不知自己的口气为何会如此之冲,话说得直白,也没遮掩个一二。周钦衍此刻正对孙袅袅感兴趣得紧,她平白说了这番诋毁她的话,可不就是在他的心尖肉儿上扎刀吗?自己的下场,可别…… 想至此,求生欲迫使她开始将那话润色一二:“其实也并非全然欣赏不来,只不过,如果三小姐能委婉些,事先给阿婼提个醒儿便好了。” 周钦衍原先还瞧她格外硬气地阐述自个儿的那点子意见,可转瞬又开始给自己找补,既好气又好笑。 “还真是挺没骨气的。”他低斥了一句。 “什么?” “本君夸你能屈能伸,前脚骂人家不将你的命当命,后脚就将那骂人的话儿收了回去,惜命得紧呢。” 浮婼:“……”用不用得着这么直白地拆穿她啊!骂?她可不敢骂人家孙三小姐。 “阿婼不敢。” 女子低眉顺目,一副谦恭柔顺样。 周钦衍下意识朝她迈出一步。 过于贴近的距离,令浮婼下意识后退,可偏偏她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假山坚硬的石壁上,如被火炙一般烙疼。 “君上,还请……”退后一二。 她抬眸,恰对上他俯身,唇竟一下子滑过他的下颌。 静谧。 该死的静谧。 她直愣愣地瞧着那过于贴近的俊颜,双眼竟忘记了眨动。 周钦衍只觉得这一切何其眼熟。那一日定国公府水榭卫如峥将她救上岸,她一阵搅合竟扑向自己,红唇在他喉结上落下。她这个始作俑者浑然不觉有什么,将这一插曲忘在脑后。偏他被她的唇玷辱了去,竟只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倒是午夜梦回,好几次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倒好,她竟又用她那唇玷辱了他的下颌。这会子,是又打算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装傻充愣? “浮娘子,可一可二不可三的道理,懂吧?”周钦衍的声音颇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 浮婼恍惚间有点儿明白他意有所指,可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在这种事儿上,吃亏的大抵是女子。她一个女子都不曾声张佯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他一个男子较个什么劲? 且,刚刚若不是他突然俯身,她也不至于轻薄了他。 “君上,刚刚您不该靠得过近。”言外之意,是他的锅。 周钦衍见她如此狡辩,原还想着轻拿轻放,这会儿却也较真了起来:“既然你这般‘不小心’地玷辱了本君两次,那礼尚往来,本君总该玷辱回去。” 语毕,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身子直接朝她压下。 四片唇相贴,有什么在撵转缠磨,本就黑暗静谧的空间,一下子竟显得愈发逼仄起来。浮婼只觉得唇舌被翻搅,翻江倒海一般,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那股子强势的力道,竟令她不适地头晕目眩。 “如此,你我便算是两清了。”周钦衍松开几近晕厥的她,有些不悦地扫了一眼那张尚处于茫然中的女子脸庞,语重心长道,“好好涨涨教训。日后若再随意轻薄本君,就不是如今这般和风细雨了。到时候你这脑袋,是要彻底掉了。” 丢下威胁的话,周钦衍不忘仔细打量着她。 这一打量,便瞧见了她那因着早先跪地时而沾染了泥渍的长发,只觉得碍眼。又瞧见她早先跪下时裙上的脏污,愈发觉得她浑身上下都碍眼起来。 刚刚自己怎么下得去嘴? 就为着和她扯平,和她两清,竟如此难为自己? 越想越觉得此番自己亏大了,周钦衍嫌弃地朝她摆了摆手,飞快打发她:“你这姿容不整,本君瞧着不适。赶紧的,归家去打理打理自个儿。” 什么叫做倒打一耙,浮婼算是见识到了。 她被他占去了便宜,结果还被如此埋汰。 若非顾忌着卫如峥必定在附近值守,她真希望自己有那谋杀一国之君的能耐,将这张欺辱了她的嘴给用针线缝上,省得再出来作孽。 “阿婼遵命。不过——”可她却没那能耐,只得忍下生啖了他的那份心,状似关切道,“君上身子骨一直羸弱,这会子却是生龙活虎呢。不如阿婼再替君上瞧上一瞧,是否是御医的治疗起了成效呢。”她只想知道他的寿命是否还一如往常,随时薨逝早早提上日程,以作安慰。毕竟他与旁人不同,若他不主动准允,她是决计窥探不了他的寿命的。 周钦衍不疑有他,大气道:“也难为你还如此关怀本君身子了。那便姑且一探,瞧瞧你是否该自打嘴巴,敢咒本君随时薨逝的,这天底下也便只有你一人至今还好好活着。” 两人堵在假山这边毕竟不像话,周钦衍率先走了出来,示意她跟上。 浮婼理了理自己的衣袂跟上他的步子,只不过双眸却是紧紧地盯着他的头顶。 让她愤懑的是,前几次窥探,他的寿命变幻,一会儿呈现一条饱满的红线,一会儿那红线迅速亏损几近空白。但大多数时候,那条线都接近空白,仿佛那条饱满的红线只是她的错觉。若那红线的最后一丝残血都没了,被空白彻底取代,他也便薨逝了。也正因如此,她才知他是早逝的命格。 可如今,她却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的寿命,竟变了。 那条几近空白的红线,竟是多了一丝红。那红色尽管只有一个水珠大小,却足以证明,他的寿命出现了变数。 多出来的红色,代表着他的寿命不再是随时薨逝,不再是变幻莫测,不再是虚无缥缈,而是切切实实稳定了下来。 想到自己的易寿能力,浮婼不免猜想自己无意间是否和他做了交易。 “如何?”周钦衍催问道。 浮婼心下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不显:“恭喜君上,再不是寿数不定了呢。如今竟有一个月的寿命呢。” 周钦衍脚下一阵踉跄,竟是往前绊了一下,若非及时扶住旁边的树干,险些栽倒。 这女人,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只有一个月寿命,是值得恭喜的事儿? 不,自己也是气糊涂了。 他怎就还信了她的鬼话。 “浮氏,你给本君滚!本君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些个不吉利的话,便当场就摘了你的美人脑袋!” 天子一怒,自有那伏尸百万的威压。 浮婼忙应喏,飞快远离这积压了怒火的君王。 好在她一路走得顺畅,也无需府上的丫鬟奴仆引路。且她边行还边抽工夫琢磨了一会儿,想到了自己那被咬破的唇。她本无甚心虚的,可偏被周钦衍吻了,落在旁人眼中,也不知会闹出什么误会。 行到半路,浮婼便撞见了孙袅袅。 得知了买凶杀人案的真相,浮婼再见到孙袅袅时,便觉得不太自在了。对方热情地邀请她去她院子中小坐,被她推拒,也不管曾氏是否还在陪着华老太君说话,只让府上的丫鬟给她留了句话,便先行归家了,连马车都没给曾氏留了。 直到坐上归家的马车,她的手触上自己的唇瓣,才有些恍然。 刚刚这位孙三小姐,竟一直盯着她的唇瞧。 * 这头诚宁伯府的丧事闹得满城皆知,长公主府,却是再次闹出了事儿。 那在府上缠磨长公主的定国公府棱大公子,前驸马,竟是失踪了。 第五十七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9 长公主府。 府上的奴仆将所有地儿都找遍了,竟是不见了棱齐修。那个被迫与长公主和离的前任驸马,那个千方百计想要缠在长公主身边的定国公府大公子,那个腿脚似乎都长在长公主身上不离左右的棱齐修,冷不丁竟是不见了踪影。 孙嬷嬷见周姝佯作不在意却精神恍惚连着剪死了好几盆兰花,忍不住规劝道:“大公子一直赖在这儿不走也不是正经事,没的污了殿下的声名。如今他离去了,也是好事。” 见她无动于衷,孙嬷嬷只得轻叹一声:“殿下,您和大公子已经和离了。君上的旨意在那儿搁着呢,您若是和他这么没名没分继续下去,那就是公然抗旨。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大公子走了也好,省得将您高高地捧在手心里之后又将您狠狠地摔碎。他做错了一次混账事还不够,还想着再犯浑一次?只不过他即便要离开,那好歹也给您留封书信,再不济随口跟府上的奴仆们说一声,万万不该就这么闹了失踪。害您为他担心,他这不是摆明了存心的吗?他啊,指不定是想借着这些个日子对着您的好,让您离不得他,主动找君上收回成命去呢。” 说到这儿,孙嬷嬷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往长公主的腹部一扫。 若想要一个女人改变心意,想要她对一个男子死心塌地,最有效的法子便是让她怀上他的孩子。大公子他,他该不会是…… 思及这些时日大公子在长公主府缠着长公主的那些个腻歪劲,那一个个夜晚,那一次次叫水,孙嬷嬷的手脚竟有些冰凉。 不过转而她又想到长公主成婚两年都未有所出,身子骨不易受孕,许是……许是这一生都无法有一个孩子了。 想至这儿,她又替长公主觉得悲凉。 无法孕育,是一桩憾事。可此刻若是有孕了,也是一桩让人头疼的事儿。 真真是难办至极。 “嬷嬷,你这是什么眼神?”周姝瞧着打小便跟着她的乳母,柔美的双眸随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随即恍悟,“放心吧,不会怀上的。别说我这身子不易受孕,哪怕是这些日子齐修夜夜缠着我,他也是掌握着分寸。也不知我这身子将来能否有一儿半女承欢膝下。” 说到最后,语声竟不期然染上了一丝惆怅与向往。 旁人轻而易举便能实现的事儿,对于她这位天之骄女而言,却是那般艰难。就连想要一个白首不离的驸马,也只是化作了泡影,成为那黄粱一梦。 “殿下,您可千万别那般想。是大公子他犯了浑才失去了您这么好的妻。将来您再找一个远超他百倍千倍的好驸马,再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再生一个小小殿下,闹腾腾的,且让大公子悔去吧。” 周姝畅想了一番那画面,那凝脂般的面容倏地绽笑,美眸含春,唇角也跟着上扬了几分。只是,画面中,她驸马的脸,竟一点点与棱齐修那张令她百看不厌的俊脸重合。 她下意识收敛了神色。 她还真是栽他身上了。 当年他一心求娶,她便以身托付。他尚公主,舍弃仕途。而她为他舍公主府入定国公府,晨昏定省做长房良媳。是他负了她,即便他与柳姨娘皆是被人算计,也是他负了她。 她与他以和离收场,已是最好的结局。 “嬷嬷,吩咐他们不必再去寻了。派个人去定国公府传句话,日后他府上的大公子若再登门,休怪长公主府的刀剑无眼。另外,你再……”周姝待要接着吩咐,竟是忍不住喉中作呕,止了话头。 孙嬷嬷当即白了脸色:“殿下,莫不是,您莫不是怀上了?” 周姝一怔,随即摆手:“不过短短时日,如何怀上?且我这身子又不是那般容易便能……”又是一阵干呕。 “您身子要紧,容老奴去请府医。”孙嬷嬷又有些不放心道,“老奴得往宫里递牌子,还是让御医也来瞧瞧心才能踏实。” * 随着诚宁伯府伯爷夫人吴氏、前任鸿胪寺卿柳长津及柳夫人之死,一切似乎都消停下来了。那些个有辱诚宁伯府及天家颜面的事情被掩埋,而发生在柳府的十七条人命也有了个交代。只不过浮婼还是暗中留意起了柳茹芸的动向。柳茹芸竟为了那一丁点小事就能让她生母吴氏买凶杀人,那她的品行可见一斑。这样的女子,这些年来怎么可能不行差踏错犯下糊涂事呢?左不过就是吴氏和柳长津替她兜底,令她有恃无恐。 如今能替她兜底的这两个最有能力的人去了,柳茹芸心中愤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且浮婼还担心,她是否还犯下过其他事儿。在定国公府上时,柳茹芸便在水榭对柳姨娘下手企图推她下湖。她的手上,是否还沾染过他人鲜血? 八人禁军队伍极为好用,护宅查人都是一把好手。 很快浮婼便得知了柳茹芸的近况。 柳茹芸因着淮炀侯府浮二小姐浮妍的庇护,在柳府遭逢大难时,入了淮炀侯府。在浮婼的印象中,这位与她同姓的浮二小姐爱慕周钦衍,在权门贵女中闹出过许多笑话。 这位浮二小姐,在周钦衍面前绵软温吞,可对着旁人,却是摆足了侯府小姐的谱。她与柳茹芸也不愧是一丘之貉,同样的张扬跋扈,一言不合就喜欢推人入湖。柳茹芸对柳姨娘是如此,浮妍对她亦是如此,若非当时卫如峥相救,她这条小命算是交代在定国公府的水榭那头了。 这浮妍与柳茹芸也不愧是好姊妹,一个对周钦衍爱而不得,一个对定国公府棱三公子爱而不得。关起门来应是没少说些男欢女爱的体己话,做的事儿也便离经叛道了些。 “这浮二小姐也是个拎不清的,也不怕定国公府上门追究,竟是帮着那罪臣之女柳茹芸查明了棱三公子买醉的场所,趁着三公子不清醒将两人凑成了一堆。柳姨娘死得不明不白的,可她是在与柳茹芸争执后离开柳府的半道上出的事。三公子对柳姨娘用情至深,应是恨毒了柳茹芸才是,想想他竟酒后乱性被柳茹芸算计了去,该是何等震怒。”那禁军禀报时,说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浮书焌因挂了一门骑射科而郁郁寡欢将自个儿关房内呢,竟忍不住探出颗脑袋,好奇道:“那棱三公子是不是当场将这厚颜无耻的女子给斩杀了?” 浮老太太也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根拐杖凑了过来:“动不动就杀啊死的,那娇滴滴赤条条的小娘子躺在怀里,哪儿有那狠心的郎君舍得下狠手啊?” 曾氏也索性拿着一小碗吃食喂那笼中的五彩金刚鹦鹉,加入探讨:“娘说得在理。再是嫉恨小娘子,人家都投怀送抱失了清白身,吃亏的是女子,占了便宜的是自个儿。我赌一只鸽子,那女娃死不了。” “赌赌赌,你就知道赌!我统共也就买了俩鸽,一只便宜了阿婼这贱蹄子,另一只可是留给焌哥儿的。结果你倒好,跟隔壁去赌什么话本子的下回书解,将我给焌哥儿的鸽子给赌没了。现在他书院里的功课都挂了俩了,你说,这是谁的错?” 这天降一口锅,浮书焌可不敢接这祖母的招,只得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曾氏见儿子不搭腔,只得自个儿认领:“是是是,是儿媳的错。下回让阿婼找那些个书生们去定制个话本子,别人休想猜中结局的那种,保准那隔壁王庆家的将从我这儿赢走的都给咱吐出来。” 这一个个的都跑了过来打岔,那名正向浮婼禀报的禁军一时之间也忘了开口。反倒是听着这些个家长里短还挺乐呵的。 就连那鹦鹉也应和着尖着嗓子道:“都给咱吐出来!都给咱吐出来!” 听得浮老太太见牙不见眼的。 浮婼也忍不住失笑。 不过她还是问道:“那柳茹芸后来如何了?” “经了这么一遭,她毕竟也算是跟过棱三公子了。且这浮二小姐也是做得绝,怕棱三公子不对她这好姊妹负责,硬是带着一群人去当了个见证。棱三公子即便是想要当做没发生也是不能。不过柳茹芸是罪臣之女,即便是妾室,定国公府也决计不会允许她入府的。是以她也只能得了一处宅子,算是当了棱三公子的外室。” 从四品府邸的贵女,一路沦为罪臣之女,直至沦为外室。 浮婼不免唏嘘。 果真是跌宕起伏。 “棱三公子常去那宅子?”她竟好奇起来。 那禁军嘿嘿笑道:“说起来这也是这两日的事儿,宅子也是今儿个才置办的。属下也不知棱三公子今后会不会常去那宅子。” 浮婼垂眸沉思。 柳茹芸为了棱三公子,可谓不顾一切。她宁可不要了清白身也要接近他,自然不会那般轻易便让他弃了她。 只不过,棱三公子对已逝的柳姨娘用情至深。浮婼倒是好奇,柳茹芸打算如何让三公子对她动情。 “对了,属下在去查的时候还发现了件古怪的事儿。棱大公子离了长公主府,竟是与三公子起了口角,他……他竟……” 第五十八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0 使尽了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入了长公主府的人,竟轻易便舍下了长公主。如今又去找棱三公子起了口角。是为何? 按理说,不该是棱三公子找棱大公子的麻烦才是吗?毕竟这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柳姨娘的玷辱嫌隙。 “棱大公子怎的了?”浮婼忍不住追问道。 “他竟跑到那柳茹芸被安置的宅子,向棱三公子讨要她。” 此言一出,院子里的人都傻眼了。 “老婆子我的耳力没问题吧?那位世子爷不是眼巴巴地想要和长公主重修旧好吗?怎竟还和旁人抢其她女人?蠢了不成?”这是浮老太太嫌弃的声音。 “娘,人家那世子之位早就没了。”曾氏提醒了一句,见老太太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她忙讪讪道,“娘您这话说得在理。这位棱大公子这做法,委实是不该啊。” 浮书焌倒是犹如看了个意味深长的话本子,冲着浮婼挑挑眉:“阿姊,按照话本子里的路数,你觉得棱大公子为何会如此?” 他这话一出,院子里那一双双眼竟全都朝她这边望来。还有那负责守大门的俩禁军,也竖起了耳朵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往这边瞧。 这小子还真会抛难题给她。 浮婼从失忆到现在,严格来说涉猎的话本子终究还是太少。不过被这么一双双眼睛盯着,她那烙印在大脑深处的段子却是喷涌而出。 有些东西,哪怕是隔着岁月,隔着那记忆的桎梏,依旧能在她需要时如醍醐灌顶一般融汇入她周身。 “在柳长津还未获罪被处以极刑时也不见这两兄弟抢柳茹芸,如今两兄弟抢一个罪臣之女起了口角,倒也不难猜。棱大公子会想要这柳茹芸,不外乎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如今他急着挽回长公主的心意,那么这柳茹芸,应是与此事相关。说起此事,那么便得提及一切祸事的开端,也便是棱大公子强占弟妾一案。恐怕这柳茹芸,十之八九与此事有些关系。” 浮书焌眨巴了两下双眼:“咦,这思路,和我刚看的话本子差不多诶。阿姊,你是不是看过《鲁西遇鬼》?可这书挺惊悚的,真鬼遇假鬼,两鬼被一锅端,还有那些个情情爱爱的,我躲被窝里偷瞧着都胆战心惊呢。” 浮婼抽了抽嘴角。 《鲁西遇鬼》,可不就是她新出的话本子吗?连长公主都屡屡念着,总想着让她给她说下回书呢。她倒也福至心灵,竟还真的忆起了曾经自己讲过的段子,又加上新起的灵感,也算是给了这故事一个圆满。 不过这小子平日里喜欢之乎者也探讨孔孟之道,常将先贤挂在嘴上的人,胆量竟这般小。 相较于浮婼,浮老太太和曾氏关注的重点却是其它。 “焌哥儿,你晚上不温书,竟还躲被窝里瞧话本子?” “怪不得这功课挂了俩!你祖母还想着是那鸽子肉没进你的肚子才害你考砸的。敢情是被这话本子给耽误了!你让你祖母如此自责,孝道呢!”曾氏说着便直接上了手,拧动他那左耳,丝毫不见手软。 霎时,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唤。 浮婼看在眼里,下意识缩了一下身子。 她可是被曾氏拧过耳的,即便当时只是为了应付定国公府那些个贵人装腔作势地训着她,可拧在耳上还是疼得紧,且她这人的肌肤过于敏感,当时那耳垂子鲜艳欲滴,那灼烫感还能清晰地感知。 想至此,她默默退离了几分,生怕遭受池鱼之殃。 * 翌日,浮婼特意去寻了柳姨娘的乳母陈嬷嬷,以期发现点儿别的线索。 逝者已矣,且柳府如今也早已不复存在。陈嬷嬷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论是柳姨娘被人设计遭棱齐修玷辱的初次,还是在定国公府思凡阁发生的事儿,她委实是想不出别的了。 临走前,浮婼倏地问了句:“柳姨娘平日里买首饰,有特定的铺子吗?或者有什么特定的喜好?” “并没有的。小姐先头还未入定国公府为妾时,在府中便不受老爷所喜,主母偏颇嫡出的那几个,对妾室子女多有慢待,连月例都是短缺,何谈去买些喜好的衣服首饰?直至跟了三公子,被三公子宠到了心尖儿上,小姐的日子才好过起来。平日里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致,三公子每回都能淘到许多珍贵的珠宝首饰,小姐都攒了好几匣子没舍得都戴出来。自然也便不爱去逛那些个首饰铺子了。” 陈嬷嬷说的这些话儿,令浮婼一惊。 “那她出事那次,怎会带着两个丫鬟去逛诚宁伯府名下的首饰铺子?”或者更应该说,是孙三小姐名下的首饰铺子。 “这个……这个老奴……” “上次你我开诚布公,当我提及柳姨娘昏迷出事的那家首饰铺子是诚宁伯府名下之时,嬷嬷你震惊至极,可见你对诚宁伯府是有些忌讳的。这其中,可还有别的涉及柳姨娘的?人死了,可有些真相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掩埋了,嬷嬷你说是吧?” 浮婼这话不重,可却字字千钧,压在了陈嬷嬷心头,让她被堵得喉头发酸。 她最终还是咬牙一股脑儿将自己知道的交代了。 “是,当时听到是诚宁伯府时,老奴是有些后怕的。因着在小姐还未入定国公府成为三公子的妾室之前,她曾说过自己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许会惹来杀身之祸。而这个秘密小姐没敢对老奴说,只不过从小姐言谈中,老奴猜测跟诚宁伯府有关。” 浮婼皱眉。有关于诚宁伯府的秘密,她如今知晓的也便只有那么一桩。这个被柳姨娘窥见的秘密,莫不是吴氏和柳茹芸的母女关系? “嬷嬷还记得柳姨娘是何时窥见的那个秘密的吗?当时可有何异样?” “这个老奴记得真切。那时小姐对三公子上了心,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三公子,难免便使了些手段‘偶遇’了几次三公子,令他对她魂牵梦萦却求而不得。后来三公子被定国公府和诚宁伯府两家的老太太安排着与孙三小姐相看,小姐知晓此事后当即便急了眼。得知为了顾全孙三小姐的名节,两家是特意以烧香求神的名义去郊外的法源寺相见,小姐也便赶了去。那次法源寺之行,小姐没去见三公子,却似乎撞见了什么,回来后便大病一场,说着些会惹来杀身之祸的话。后来三公子与孙三小姐的婚事告吹,执意想娶小姐却被定国公府的老夫人和国公夫人阻拦,最终提出纳妾。小姐是见怕了她姨娘当妾室被正室拿捏搓扁揉圆的,她先头是万般不愿的,费了那般多心思只为了嫁入定国公府,到头来只得个妾室,她不甘心啊。可小姐总疑心会被人灭口,害怕再待在柳府,所以才答应了三公子成为他的妾室。” 不得不说,陈嬷嬷确实是柳姨娘的忠仆,而柳姨娘,也确实是对这位乳母格外信任。 只不过,这些她曾经听来是柳姨娘对棱三公子情比金坚不愿与之分离才宁愿为妾室的感人肺腑的话,如今从陈嬷嬷口中听到另外的版本,竟无限感慨。 这个世道对女子而言何其艰辛,想要立足自然是得使些手段。只不知,柳姨娘对棱三公子的真心有几分。 “你刚刚说的什么?滟澜她只是为了给她自己谋一个出路才会甘愿为妾,而不是真心心悦我?” 一道突兀的男声传来,浮婼抬眸,正见到步态微醺朝这边走来的棱齐安。他的手中还牢牢握着个酒瓶子,仿佛唯有握紧它,才能给他自己一分支撑。 这处宅院,本是棱齐安与柳姨娘的宅子。柳姨娘被定国公府厌弃送去庵堂,棱齐安护着她逃离那一切,将其安置在这儿,两人也算是在这儿度过了少许甜蜜的时光。只可惜天妒红颜柳姨娘身死,棱齐安将这宅子交给陈嬷嬷打理,自己则整日里浑浑噩噩不理世事。 过于冷清的宅院,已经好久不曾迎来它的男主子。 陈嬷嬷没想到棱齐安今儿个会过来,更没想到他竟将自己的话儿给听了去。她心惊胆战,只一个劲儿替已经离世的柳姨娘解释:“三公子,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小姐还未与您在一起之前的想法。与您在一起后,她是真心爱着您的。您为了她屡屡与府上的长辈闹开,小姐瞧在眼里心疼着呢。您那般护着她爱着她,她怎么可能不心悦您?您还记得您瞧见小姐那一头秀发没了时的神色吗?当时小姐想死的心都有了,并非是因着自己从今后只能那般丑陋地活在世上,而是因着她再也不能拥有您所喜爱的皮囊了。她是真心怕您嫌弃她啊!被我们这些下人瞧了去,她也只是低低地啜泣一番,可被您瞧了去,若您因此收回了对她的那份爱,她是宁可死去的啊。” 陈嬷嬷企图弥补刚刚自己说话时的疏漏,极力地为柳姨娘辩驳澄清。她一遍遍地强调着柳姨娘对棱齐安的爱意,可却发现,后者却是神色迷茫。 钻了牛角尖的人,只听得见那些被自己无意间听见的话。对于那些她一遍遍解释的话,竟是再不肯信半分。 “她爱我?她不过是爱我定国公府三公子的身份,爱我能给她的地位罢了。” “难怪啊,她在被大哥碰过之后,不想着让我为她做主,只借此让大哥帮着她谋求正室之位。” “可笑啊可笑,当初的那些海誓山盟,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酒瓶子被他用力往地上一掷,似要将自己的那颗心也一并摔得粉碎。棱齐安扫视了一眼这院子,恨恨道:“这宅子看来是留不得了,里头那些有关于她的记忆,我一想起如今只觉作呕!你也尽早搬出去。” 说罢,他便一甩袖,决绝地离去。那身子踉踉跄跄,竟好几次险些跌倒,只不知是因着醉意,还是神伤。 “小姐!老奴对不住您!是老奴对不住您啊!竟让三公子在您死后还与您生了嫌隙离了心!老奴有罪啊!”陈嬷嬷哭天抢地,声声悲凉,瞧着浮婼,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浮娘子,这事儿若非您步步追问,我也不会将前情一一交代,也不会让三公子那般误会小姐对他的情深。您不能袖手旁观。小姐人都不在了,却还被三公子误解她的真心,老奴有朝一日去了,还有何颜面继续伺候在小姐跟前啊!” 事情确实是自己惹出来的,浮婼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安慰道:“三公子会想明白的。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柳姨娘当初非他不嫁时并非出于真心,可两人在一起那般久,柳姨娘是何时对他敞开心扉的,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定然是能够看明白的。给他一些时日慢慢想通便是了。” “浮娘子,您觉得,现在是时间的问题吗?”陈嬷嬷只觉得喉中发苦,“三公子明知我家小姐与二小姐不对付,二小姐仗着自己嫡出小姐的身份平日里没少对小姐下狠手。如今君上英明柳家获罪,二小姐沦落为罪臣之女,可三公子却……却醉酒睡了二小姐,让二小姐成为了他的外室。小姐若泉下有知,岂不觉得悲凉?” 越说,陈嬷嬷神色便愈发激动:“小姐生前三公子没被二小姐抢走,可小姐死后,三公子轻而易举便被二小姐抢走了。且三公子还对已逝的小姐再也没有了情分。造孽啊!这都是什么事啊!” 浮婼听着她悲切哀凉的声音,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我会尽力弥补的。”事情因她而起,她自然不可能真的放手不管。 离开陈嬷嬷处,浮婼又去了一趟孙三小姐名下的那家首饰铺子,又询问了店里的掌柜和伙计柳姨娘出事那日的情景。只不过得到的依旧与之前的一致。 恰好周钦衍宣她入宫,她不得不稍作休整奉旨入宫。 自从在诚宁伯府被他以牙还牙地吻了之后,两人已经有好些时日未见。 如今再见,浮婼竟觉得满是别扭。 巍峨的宫廷,明黄的身影,他依旧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君王的架势倒是摆得挺足。 第五十九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1 离得近了,浮婼才发现这乾洺宫还有另一尊大佛。 老君后坐在主座,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却蕴着怒意,正对着周钦衍一阵数落。而后者则是恹恹的,左耳进右耳出,显然便是未放在心上。 “冠礼的细节不可马虎。你一句‘全凭母后做主’,倒是将这些事儿推脱了个干净。那你怎么不在选后一事上也来一句‘全凭母后做主’?还非得耍心眼子地要进行各种考量,让三丫头自个儿想法子脱颖而出实至名归。你一口一句‘三表妹’,敢情都是白叫的,暗地里往诚宁伯府送她的那些个礼,也是逢场作戏不成?”老君后训到此处,一抬头见到浮婼进来,先是愣了愣,随后那拧紧的眉头愈发紧蹙了几分,“你倒是还敢入宫。” 浮婼竟是没将老君后的不悦放在心上,反倒是对老君后所说的周钦衍暗地里给孙袅袅送礼之事有了点儿兴致。 这算是私相授受吗? 果真是看对了眼,才如此不顾男女大防。 可一想到他为了报复她接二连三不慎轻薄他而趁她不备故意强吻她,她心里便堵得慌。 对待心尖之人,细心呵护小心疼宠。 对待她,她一旦冒犯了他,便被他十倍百倍冒犯回来,丝毫不顾及她的清誉是否有损。 不过她的名节与清誉,似乎早在定国公府爬上他床的那一夜就不复存在了。 那一夜她不知何故会玷辱他,可却注定了她因此而不得他的尊重。在他眼中,她也不过是个随随便便的放/荡/女子罢了。而连她自己也都怀疑,曾经的自己是否如此不堪。 心思百转间,浮婼已经得体地朝着老君后和周钦衍行礼问安。 在贵人们面前,最忌讳的便是行差踏错。尤其是上次觐见老君后时被她挥下的杀威棒折腾过,她更是不敢大意。 浮婼垂眸敛目,躬身跪地,以手触额:“阿婼是奉旨入宫。”她解释了一句,算是回答了老君后。 周钦衍倒也没有故意难为她,顺着她的话道:“此次外祖家那桩丑事能露出端倪,浮娘子当立首功。有些事情还未彻底理清楚,儿子便召她过来问问。”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旁人都是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他倒好,还非得闹出这么大动静。 老君后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有股火憋在心头,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诚宁伯府之事,既然以吴氏和那柳长津之死作为了结,你便无需再多加干涉。此事就此揭过,不可再往下查了。” “儿子谨遵母后教诲。” 说得倒是好听,谨遵她的教诲,转头就能做下些让她头疼的事来。 老君后趁着浮婼在场,有心试探他一二,遂语重心长道:“你既对三丫头有意思,也该全了她的颜面。诚宁伯府之事不可再查,若不然你还让她如何有颜面参与选后?还有,你如今这么与她不清不楚的,传出去她该如何是好?” “这个母后便冤枉儿子了。儿子倒是与她提及过选后之事,她说既然她已经登记造册了,便要靠自个儿本事从贵女中脱颖而出,也无需让儿子顾念什么外祖家的情谊。至于母后您刚刚说的送礼之事,她也找人退了回来,说若儿子只是对她随意撩拨不曾走心,便无需往来。” 听到这儿,老君后算是知晓他是在孙袅袅那边吃瘪了。 她瞬间便心情大好起来:“合该你被她落了脸面。你需记着,三丫头是因着你外祖母的请托才会决定参与选后,并非非你不可。你身为一国之君,身上却没点让三丫头惦记的东西呢。别的女人对你趋之若鹜,她可不稀罕。你觉得是你选她,实则是她选你也未可知。” 在后宫中与老君上的众妃嫔斡/旋几十年,老君后深谙男子的秉性。越是不能轻易得到的,便越是想要得到。作为权力最顶峰的君上,更是无法接受旁人对他不屑一顾。 如今老君后为了孙袅袅,也便故意激他一激。 同时,也想瞧瞧,他对浮婼有几分真心。毕竟这个浮氏,他可是亲口承认过动了心的。虽说他当时说那话时只是玩笑,可这两人总是相见,难免他便对她生出些情愫。她可不容许这般的事情发生。 即便发生,三丫头也必须排在这浮氏之前。 这后位,绝不容许落在旁人身上。 “母后这话说得极是。三表妹出尘不染,自有女子大家风范。儿子必定会好生思量,该如何让她对选后事宜上点儿心。” 总算是哄走了老君后,殿内少了一人,浮婼才觉得终于是活过来了。 说来也是奇怪,她面对周钦衍时,明明他屡次说要摘她的美人脑袋,可她却也没有多么畏惧他。可面对老君后时,单单是她让她长跪不起,她心里便有些没底。 “起来吧。” 听得周钦衍不带感情的声音,浮婼这才直起腰,从地上起身。 跪得久了些,腿脚有些麻了,她险些又重新栽回地上。 “面对本君时,你倒是挺会疾言厉色的。一对上老君后,就怂成了鹌鹑。”周钦衍轻嗤了一声,唇角却是微微上扬,显然心情算得上愉悦。 浮婼缓过了一阵,在他的示意下拣了把椅子坐了:“君上若瞧见我祖母拿着根拐杖追打我的画面,也便知晓为何我会那般惧怕老君后了。” “呵,母后风韵犹存着呢,你拿她跟你祖母相比,这条小命是不想要了吧?”周钦衍一下子拆穿她,“再者,你确定你会畏惧你祖母打你?” 他还真是够了解她。 浮婼自然是不怕浮老太太的。 她腿脚不灵便,即便是有心,也无力。且还有曾氏在旁边帮倒忙,浮老太太想要打着她,愈发不能了。 浮婼忙换了个话头:“不知君上此番找阿婼是何事?” 内侍奉上果子饮,周钦衍示意她先喝上一盏。见她额上沁出了汗,他直接便抽过了她随身带着的那条帕子往她额上擦拭。 这动作极为突兀,令两人齐齐一怔。 “你这汗渍,有碍观瞻。”周钦衍憋出了一句。将帕子丢还给她,他讲起了正事,“柳茹芸那事儿,你可听说了?” 浮婼放下杯盏:“谢君上留给阿婼的那八名禁军。他们颇为得力,总能急阿婼之所急。阿婼也便将此事得知了个七七八八。” “你觉得如何?” 他召见她,竟只是为了此事? 浮婼实事求是道:“她恋慕棱三公子,竟做下如此之事。棱三公子既已将她收了,如今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自然也无法说些什么。” “倒是柳姨娘那边,阿婼今日新得了些线索。” 她于是将从陈嬷嬷那儿得来的柳姨娘在法源寺似窥见隐秘,担忧被杀人灭口之事一一道来。 “本君还以为定国公府一案已了,你彻底抽身不会再过问。怎的竟还揪着那些微线索不放?” “君上不是知道吗?那案子虽结案,可并未查出全部的真相。且长公主和棱大公子如今这般,君上心里头当真好受?” “行了,你要查便接着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让那几个留给你的禁军去办。刑司局那边你也尽可调用人手。” “谢君上。”浮婼顿了顿,突然又道,“君上可还记得曾答应阿婼之事?” 他答应她之事? 周钦衍还真的仔细思索了一番,随即状似苦恼:“本君每日政务便已焦头烂额,哪儿还能记得与你说过的那些个无关紧要之话?本君应承了你何事?” 浮婼琢磨着他是有意将此事揭过,还是真的忘了。 随后,她决定原封不动地复述他曾说过的话。 “君上曾说——‘浮娘子今日问得够多的了。等柳长津那外室被挖出,本君倒是可以再回答一二。’此事已了,君上贵为一国之君,自不会做那食言而肥之事。如今也该兑现当日之言了吧。” 果然是为了这事! 周钦衍迟疑,并未立刻作答。 这事儿,于他一个男子而言,委实是不太能道得出口。 “君上,定国公府阿婼玷辱您的那一夜,还请据实以告,究竟发生了什么。”浮婼眸眼望向他,满是郑重之色。 第六十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2 那夜发生的,该说的,其实周钦衍都已经对她说过了。 只不过,她却非得深挖里头的细节。 他也明白,她忘却了前尘往事,有心想要寻回曾经的记忆。可一个女儿家家的,却如此执着于那般那日发生的那些羞煞人的过往,倒叫他不好开口。 但既然允诺的是他,如今她来让他兑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点点回忆。 那夜他入住棱老夫人给他安排的小院,先去吩咐着处理了一些琐事。回到寝房时,她也并非是在榻上,而是乍然从红木衣柜中摔了出来。 对,她是自个儿摔出来的。 因着那一摔,她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竟有几分狼狈。可她在瞧见他时,从一开始的慌乱到随后的镇定,若无其事地爬上他的床,举手投足竟还从容淡然,且还提出要与他做易寿的交易。 一个擅闯入他寝房并爬上他的床的不知名女子,那般胡言乱语一通,他本不该放在心上的。可她却又能准确道出他寿数不佳,令他愈发起了疑。 脑中思绪纷乱,这一迟疑,他便发现她已经宽衣解带起来。嘴上明明说着那狂妄之言,可她解衣带的手却是哆嗦着好半晌才脱下外裳,一件又一件,最后只留下一件抹胸。那白皙滑腻的肌肤,向着他毫无芥蒂地袒露。 “君上且宽心,不过是具躯壳罢了,费不了您多少心神。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不亦说乎?此间事了,君上定能万寿无疆名垂青史,而我亦能回到我原本的去处。” 他怒斥道:“你个贱婢胡言乱语什么?” “君上若同我一般经历过星辰更替千年流转却不得不被囿于这亘古不变的年华,你便会明白,我之所求并非我之贪恋。这个世上,唯有君上能带我脱离苦海。君上,这笔交易,您不亏。” 在她冥顽不灵之下,他直接便上榻将她擒了下来,顾念着她的体面,亲自将衣服给她一件件裹了上去丢出了房。 至于她为何会在被他丢出房之后突然跑去思凡阁,他却是不知了。若非她跑去思凡阁,也不会正巧被棱齐苓安排的贾婆子误认为是柳姨娘设局了一场“跳楼自尽”。若非没有这番前情,事后他也便不会以定国公的名义派人将她带入国公府问话了。 事后他也查过那红木衣柜,并未察觉里头有什么暗道之类的机关。便开始疑心那日跟随自己前往定国公府的禁军中出现了纰漏。只不过至今,无论是明察还是暗访,这些人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 浮婼听着周钦衍道出那一夜的情景,脸色却是一点点发烫。 没想到,没想到自个儿竟然真的做出了那般龌龊无耻之事。 敢情真的是对人家见色起异了,才用了那般拙劣的借口?亘古不变的年华?她以为自己是谁啊?竟如此大言不惭。 只不过很快,她的那丝羞赧却消弭无踪,有什么记忆冲出囚笼,竟是一下子涤荡了她那错乱的大脑。 浮婼蓦地睁大了眸,难以置信地瞧着虚无的半空。刚刚那丝不顾一切闯入她脑中的记忆,让她心惊。 她竟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她的年华永世不老,她的寿数永无止境。可她却只想尽快将那绵长的寿数散去,逆天改命在所不惜。 而周钦衍,便是能改变她命运的唯一人选。 然而,浮婼却是无论如何都忆不起该如何与他做这一交易,自己又想获得怎样的命运结局。 从曾氏、柳姨娘、小喜子的事儿上,她一点点发现自己确实有易寿之能。似乎这种易寿,只要心里想着,通过与对方的接触,便能够达成。可她却是不知,对方换给她的究竟是什么。至今,她也没见自己身边多出些什么本该属于曾氏、柳姨娘和小喜子的东西。 年华永世不老,寿数永无止境吗? 她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 触手软腻光滑,肌肤富有弹性,当真是让她舍不下这可人心的面皮子。 年华不老,多么妙不可言啊。 女子爱美,本是天性。她不信自个儿会做出想要舍弃这身面皮子的蠢事。 寿数永无止境,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儿。她亦不信自个儿会舍弃那寿数,甘为平庸。 记忆这东西,可以丧失。可她的性子,失忆前与失忆后,该是相通才是。 她的想法不该会如此相悖。 究竟是因为什么? “此间事了,君上定能万寿无疆名垂青史,而我亦能回到我原本的去处。” 浮婼蓦地对“原本的去处”几字多了几分兴致。 她若是真能年华不老,寿数无尽,那她究竟是谁?她原本的去处又在何方?拼尽一切,只为回到原本的去处。那里,究竟有何好,竟值得她做到如此份儿上? 零星的记忆,无法令浮婼窥见全貌。任凭她绞尽脑汁,依旧无果。 她长长叹了一声,只觉得脑中的那一团乱麻,愈发乱了些。 “你这什么表情?想起了那事儿,终于觉得自个儿德行有亏亏欠本君了?还是说,你想趁火打劫让本君对你负责?警告你啊,想都甭想,本君没摘了你的脑袋已是开恩,可不会被你借着这般的由头就封你个位份。本君的后宫虽空虚,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女子都能进的。你这般的家世……” 周钦衍有意无意地故意贬低她,以期和她撇清关系。浮婼自然不会觉察不出。她撇了撇唇:“君上您多虑了。”在他还待说时,她适时补上一句,“阿婼心有所属,不会对您再有非分之想了。”这是绝了她与他之间的可能,也省得他再以她曾经做下的这桩丑事埋汰她。再者,也断绝了他再逾矩以牙还牙报复她时对她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事来。 果然,周钦衍在听了她这话之后怔了怔,那双深邃的眸竟是难以置信地盯了她许久,似要从中瞧出些破绽。随后,他不死心道:“你说真的?” “自然。” “那人是谁?”他收敛了那慵懒之态,竟还较真上了。 堂堂一国之君,竟还关心这等小事。 浮婼失笑,朝他眨了眨眼:“您猜下?” 周钦衍被她那笑给蛰了下,恍然惊觉自己太过于关注她的事儿了。她一手策划了爬上他的床企图入他的后宫,失忆后倒是省事了,一副无辜样。 偏他经了她的提醒一遍遍回想那夜之事。 她不别扭,他却别扭得紧。 尤其是她当时放浪的举止,轻薄的姿态,狂佞的话语……每每想来,惊奇的同时,竟还想着与她一道儿查出些什么。呵,自己果真是中了她的蛊了。 想至此,他那当局者迷的状态一收,大笑出声。 “哦?本君猜啊,你心有所属的对象,是小喜子呢。” 得,人家这是完全不信她想要与他撇清关系的话呢。 她虚心请教:“为何不能是卫统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顺便暗生点儿情愫,不是司空见惯的吗?” “他年纪太大了,老男人了,你瞧不上。” 这话若被卫如峥听去,那委实是够扎心的。 这位君王自个儿正是少年恣意的年纪,及冠之龄与而立之年一比,他倒是自信得很。轻轻松松便将人家正值壮年的人称作老男人。 浮婼默默翻了个白眼,决定还是为卫如峥保留点儿体面,不将这小话传出去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卫如峥匆匆入内躬禀:“君上,留在定国公府的暗卫传话过来。说国公爷打算清理门户,亲自带着人去棱三公子在外的宅子里拿柳茹芸了。” 浮婼一惊。 柳茹芸成为棱三公子的外室,竟惊动了定国公? 在柳夫人替柳长津兜下所有罪责时,柳家的子女并没有被追究。在柳夫人咬出柳长津之后,重罪压下来,一并追究的还有柳长津与伯爷夫人私通生子的重罪。这三人虽死,可身为罪臣家眷,柳府的妾室小姐公子们,自然是少不了吃些苦头。有些被罚入奴籍,有些则自个儿本事大逃出生天。柳茹芸便是逃出生天的人之一,被淮炀侯府浮妍照拂入了淮炀侯府,又因着浮妍的助力而成为棱三公子外室。 再怎么说,堂堂定国公也不会对一个卑贱如蝼蚁的外室公然出手。除非是…… 浮婼瞬间想到了棱大公子上门讨要柳茹芸却与棱三公子口角相向的事儿。 一个柳茹芸,竟让家宅不宁,兄弟不睦。 柳姨娘在世时,因着玷辱一事,这两兄弟便有了嫌隙。 如今柳姨娘离世,柳茹芸仿佛成为了第二个柳姨娘,继续恶化两兄弟的关系。也难怪定国公会那般迫不及待地动柳茹芸。 “这是人家的家事,本君不便插手。你且派人继续盯着,有什么事随时来禀。” “是。” 见卫如峥离去,浮婼也告辞离开。 周钦衍却是想起了什么,嘱咐她:“你要继续调查定国公府那未挖掘的真相,但切忌冒进。定国公府这两兄弟的事儿,就交由定国公他们去头疼,你别擅自逞强,做出些出格的事儿。” 什么叫她做出些出格的事儿? 浮婼有心辩驳几句,但顾忌着自个儿身份,只得按捺下:“阿婼谨记君上之言。” “去吧。” 她刚走出几步,便又听得他吩咐道:“既然要调查,阿姊那边你也去瞧瞧。她……有孕了。” 这一消息,犹如惊雷,炸开在浮婼耳畔。 长公主她,竟怀孕了? 第六十一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3 长公主有孕一事,竟似长了脚,在整个京师疯传开来。 只不过众人震惊的并非她有孕一事,而是她竟已有孕三月有余。 也便是说,她在还未与驸马和离时便已有身孕,在驸马还未因强占弟妾一案而昏迷不醒并被押入刑司局大狱时便已有身孕,在与驸马尚算是琴瑟和鸣时便已有身孕。 只不过因着她与棱齐修成婚两年多一直未有所出,她便也觉得自己不易受孕,未曾留意自己的身子出现了变故。 而她身边伺候的人也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经历了棱大公子与柳姨娘一事,长公主可谓心力交瘁,期间延请过定国公府府医,可府医只是开了药,未有一人诊出过她有孕。若非当时长公主服下的药物不多,岂非对胎儿有害,极有可能早早便滑胎? 在长公主被公主府的府医和宫里的御医联合诊断出有孕之后,竟是细思极恐。孙嬷嬷第一时间便将此事禀了定国公府棱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二人得知此事,欣喜即将添丁的同时亦是震怒,彻查定国公府府医。 这一查,便查出了其中一名府医的蹊跷。 能入定国公府当府医,自有那一身的本事。可这人被人设局欠了赌债要被剁了那双手,被人救下。然而那人救他的前提是逼他签了死契,从今后只得听命于他。 “事后,那人给了我一笔钱,起先也只是让我给府上的主子们诊脉时告知他一二,并不曾真正差遣我做些什么。直到有一日我隐约探到长公主的喜脉,但脉象未明,不敢擅自专断,告知他时,他却说若是喜脉,便让我使法子瞒下长公主有孕一事。后来……后来这脉象明显了些,我也便遵照他的意思瞒了下来。以防长公主有个头疼脑热的去请另一名府医,又从中打点了一二。” 那刘府医说到此处,涕泗横流:“小人吃住皆在府上,承蒙老夫人和国公爷厚爱,万万不敢做出伤害府上主子们的事儿。那人让我借故在给长公主请平安脉时在养生的药方里添上对胎儿不利的药物流了孩子,小人明着答应,暗里却是什么都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不忠不义残害幼儿之事,小人只觉得亏心啊!” 上首的棱老夫人听得满面震惊,拍案而起:“混账!若阿姝的子嗣真的有碍,你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别说天家不放过你,定国公府也会让你生不如死你的整个宗族也别想好过!” 国公夫人戚氏忙替老夫人顺气,接着问道:“还有呢?那人都吩咐你做出此等害人之事,接下去就没个其它的了?” “因着长公主有孕一事自始至终不曾被人察觉,小人便谎称长公主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流掉了孩子,那人也便信了我。我想着若再过些时日瞒不下去了,我便主动去长公主跟前告罪,领了那该受的罚便是,省得被一张死契拿捏住了把柄日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生恐又被安排着做些昧良心的事儿。”刘府医诚惶诚恐,略一犹豫,最终还是将另一件隐秘的事儿交代了,“有一日,那人突然又找到了我,让我将一个钱袋子放到一个地儿,说自会有人来取,让我再将那人给的东西转交给他。我琢磨不透这其中的缘故,后来才发现,那钱袋子是他与后宅一个被买通的丫鬟交流的方式。他将银钱和嘱托的事儿搁在钱袋子里,每次那丫鬟取走了银钱之后,便会放张纸条,里头传递的皆是一些后宅主子们的事儿。” 棱老夫人差点没缓过气来。 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宅,竟被人这般轻易就撬开了一角。 还是戚氏率先想到了什么,发问:“那个丫鬟,是夏栀?” 当初便是查出这夏栀在苓丫头让她传话时,收了人好处故意传错了时辰给柳氏。且还查证她在那夜上了思凡阁二楼点上了催情熏香。 “对,小人当了个中间人帮着传递了几次之后,府上便出了思凡阁那事儿。因着小人曾偷觑到那人在纸条上令那丫鬟在传话给柳姨娘时故意说错了时辰,里头还有催情熏香。当时小人便隐隐觉得会出事。后来发生了世子爷和柳姨娘在思凡阁的事儿,便知晓定然与那人脱不了干系。在夏栀被查到之后,小人便每日提心吊胆,生恐波及自个儿。” 刘府医说得情真意切,懊悔不已。 棱老夫人和国公夫人戚氏却是听得心惊连连。一旁的胡夫人忍不住问道:“指使你的那人,究竟是谁?” 若非定国公府那些个风波,世子爷不会被废,柳氏兴许不会死,而她儿子兴许也便不会日日买醉,也便不会养起了外室,被世人所不齿。也便不会发生国公爷亲自去教训儿子外室的事儿,成为京师茶余饭后谈资。 一桩桩一件件,整个定国公府颜面扫地不说,国公爷也再不复往日的光鲜,在朝堂上甚至都被人一再排挤。往日门庭若市,如今真正交心的又有几家? 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有了着落。 戚氏也冷声追问:“那人究竟是谁?是谁那般痛恨我们定国公府,闹出如此风波!” 刘府医抹了把额上的汗,再不敢隐瞒分毫:“小人曾悄悄去打听过,那人是诚宁伯府伯爷夫人陪嫁庄子上的管事,被赐了主家姓氏,人称吴管事。不过伯爷夫人暴毙而亡后,小人听说这吴管事跳了河殉主了。”说完这些,他彻底伏在地上,只求能从轻发落。 伯爷夫人想要害长公主的胎儿?还一手设计了修哥儿和柳氏? 这是棱老夫人几人听完后得出的结论。可诚宁伯府和定国公府虽因着儿女的亲事有些龃龉,但棱老夫人和华老太君毕竟是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两家不可能真的再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可能做出此等下作之事。再者,为了修复两家关系,那阵子齐修没少往诚宁伯府走动,赴宴不在少数。若非如此,他也便不会在诚宁伯府赴宴离席后着了道儿,在归府的马车内和柳氏做出那般丑事。 至今那可疑的车夫一直未查出,而将柳氏迷晕带到马车上的人也没有头绪。 难不成,真的跟伯爷夫人有关?是诚宁伯府想要对付他们定国公府? 就因着当初的小儿女官司,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 定国公府自是不知晓伯爷夫人吴氏和柳长津那桩事,也就无从知晓吴氏庄子上的管事为何会犯下此事。 周钦衍从暗卫处得知此事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柳茹芸。 既然柳茹芸能令吴氏买凶杀人,那么便极有可能令吴氏做些其它的。 这个时候,他便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气糊涂了,直接一个“暴毙”赐死了吴氏,却听了老君上和老君后的意见不再深究。早知此事还涉及了长公主,他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将所有的真相给挖掘个透彻。 如今,吴氏背负着那些个秘密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他却还得费尽心力继续查下去。 “老烟杆,你安排下去,未时出宫。” 张烟杆一听,当即便唬了一跳:“君上,万万不可!老君后娘娘吩咐了,您的冠礼在即,闲杂人等出入较多,宫中提高戒备,您不可涉险出宫。就连老君上想要偷摸着将早就相中的颇有姿色的当垆女弄进宫来,也被挡了回去。” 将他与没了实权且贪色成痴的老君上相提并论,看来他这总管当得也是太闲了。 年轻的君王睥睨着他,慵懒而笑:“老烟杆,你觉得在这宫中,本君与母后的话,谁的更管用?” 知晓自个儿是触了逆鳞,张烟杆慌地下跪。可他却依旧苦口婆心般劝说:“君上,老奴知晓您是为了什么而出宫。您吩咐一声,自有旁人将那吴管事的事儿传给浮娘子。且这日头酷晒,您又何苦亲自走这一趟?” “本君何时说过出宫是为了去见浮氏?这些年琢磨本君的心思,你倒是琢磨出了个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了!”君王斥责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甚至语气中都听不出丝毫的怒意,反倒是淡淡的嘲意。 可越是如此,张烟杆听在耳中便越是觉得心惊。 他跟在君王身边多年,擅自揣摩圣意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因着这点子本事,他得以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且还能受人孝敬,在朝官中也颇有脸面。 如今一招不慎,他仗着自己的资历说出些僭越的话,竟是惹了君上不快。 天子之怒,他万万不敢承受。 张烟杆将头压得极低,言词恳切:“老奴不敢!前脚君上您得了有关于那定国公府的消息,老奴便猜想您为了查出真相必定是要将这些消息与浮娘子互通有无的。且您又让奴才安排出宫,老奴便斗胆猜想您是为了亲自将此事告知浮娘子。是老奴不该!妄自揣测!但老奴绝不敢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请君上饶老奴这一回。”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脑袋埋得过酸,忍不住想要动上一动。 最终听得头顶的人落下一句。 “你让人跑一趟诚宁伯府,就说本君要见她。她是希望本君亲自登门,还是希望另寻个地儿。”至于定国公府查出的这桩事儿,他还没必要亲自知会浮婼。她若连这点儿都查不到,也就无需领这一桩差事了。 闻言,张烟杆瞠目结舌,这才恍悟自个儿犯了大错。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君上正对那孙三小姐感兴趣。且定国公府的事儿还与诚宁伯府伯爷夫人扯上了关系,君上借着一些由头贴近些与三小姐的关系,自然是顺理成章。 果真啊,不愧是京师第一才女,即便美貌不及旁人又如何?那满腹诗书便已胜过万千贵女。 只不过…… 张烟杆犹犹豫豫:“君上,老奴记得孙三小姐有言在先。在选后前,您不必再去见她,也不必再往她跟前送礼,她消受不起。” * 周钦衍所料不差。浮婼既然要彻查,那定然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她早就将八人禁军小队调配妥当,拨出四人轮流守着定国公府,密切监察着府上的一举一动。定国公府彻查府医闹出那般动静,虽是秘密审讯,但也不可能完全不透风。这几名禁军到底是跟了卫如峥多年,擅长诸多手段,轻易便将定国公府的事儿打听了个齐全,向浮婼汇报了过去。 彼时浮婼恰巧在长公主府为长公主说了一段《鲁西遇鬼》,偏巧长公主这边也得了定国公府的信儿。 只不过向浮婼禀报此事的禁军过于恪尽职守了些,将周钦衍派的人比他们提前得知了消息的事儿告知了她,也一并将周钦衍在得知此事后去了一趟诚宁伯府私会孙三小姐的事儿也说了。 浮婼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感觉,倒是长公主听后突发感慨:“君上这是对那孙袅袅上了心。好不容易出宫,宁可去见她,也不愿见来我的府上和我说道说道这些事儿。” 浮婼有心想说周钦衍出宫可谓家常便饭,话堵到了嗓子眼儿,又拐了道弯儿:“年少慕艾,君上虽执掌江山,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自是难挡那男儿本性。” “也是。”长公主依旧是端庄的长公主,可因着怀了身孕,她如今整个人竟融入了一层母性的光辉,姣美的面容上泛着一股子温柔与恬静,“只希望君上不要像三弟一般为了个情字铸成大错。如今三弟独宠那外室,定然是叫家里头伤了心。” 三弟,指的是定国公府三公子棱齐安。 既然提及了棱三公子,浮婼便顺势提出了今日上门的主要目的。 “殿下,阿婼正好奇着。大公子爬墙了那么多日装晕装痛等不入流的法子都使了才令您心软将其留在了长公主府,他为何会匆匆离府,离开您身边,不顾一切地去讨要一个三公子的外室?” 旁边伺候着的孙嬷嬷竟是先一步开了腔:“谁知道呢!大公子就是个糊涂人!当初稀里糊涂和那柳姨娘……如今见三公子将那柳姨娘的嫡姐收作了外室便去讨要,指不定是觉得对那柳姨娘有愧,想要在她嫡姐身上做弥补呢。” “这应是不可能,谁都知道柳姨娘与她这个嫡姐素有嫌隙,这柳茹芸又爱慕三公子,恨不得柳姨娘去死自己好取而代之。大公子断然不会那般犯浑。”浮婼解释道。 长公主唇角似有一抹苦涩,佯作坚强:“齐修上门讨要那外室,应是为着府上的声誉着想,不希望三弟再行差踏错。” 自然,这些不过是她能为棱齐修想到的开脱之词罢了。 浮婼知晓长公主的心结所在,明知不能一再戳她的伤疤,可她还是不得不一次次找话头揭开那道伤。 “说起来这柳茹芸确实是有些本事,能在柳姨娘死后趁虚而入成为三公子的外室。也不知她在床笫之间是否有别样的能力。”浮婼循序渐进,状似好奇,“一般人在行房的时候都会有些什么习性呢?殿下,您是长公主之尊,大公子应是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强忍着吧?” 打听长公主的房事,若认真论起来,那她这条命可以交代在这儿了。 可偏偏长公主对她青眼有加,且她今日说的《鲁西遇鬼》又得了长公主的夸赞。再者,浮婼又有技巧地先以棱三公子和柳茹芸之事作为引玉的砖石,也便让长公主稍稍释怀了几分。 她静默了片刻,竟是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神色柔和温婉:“他倒不会因着我的身份束手束脚,反倒是极为顾念着我的身子,不敢胡乱施为。” 孙嬷嬷竟忍不住笑着在旁补充道:“殿下忘了,大公子还有一桩罪呢。他每回和您……总会磨着您说些私密的话儿。若不然,他便懒怠施为。” 浮婼初时听着没什么,随后脑中闪过什么,追问道:“每回皆是如此吗?若是殿下您不配合,大公子会如何?” 她想,她似乎寻到了突破口。 第六十二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4 “是啊,”提及那些往事,恍如隔世。长公主面容愁苦,却极力轻扯出一丝笑来,“他说我平日里端着也便罢了,在与他相处时,希望能做些女儿家会在夫君面前会做的事。他极喜我在床笫之间说些荤话哄他。若我不说,他便知我是不愿亦或者小日子来了,也便不会与我行房。他自个儿跑去泡澡消火,天热时倒还好,冬日里他非得泡冷水,将我心疼坏了。于是后来,我也便随着他去了,也便养成了每次行房便在他的劝哄下说羞人话的习惯。”长公主没说的是,在他面前卸下长公主的端庄,做他娇羞的娘子,只为他一人而绽放的娘子,不需拘泥于礼节,不需拘泥于俗世,竟是那般舒心快慰。 见话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浮婼心知长公主应是摒弃了她的羞赧与尊贵。她顺势问道:“阿婼斗胆再问,殿下与大公子和离后再次行房,也是如此吗?” 浮婼一张芙蓉面,明媚温和。发上金钗垂着珠串儿,叮当作响。那玉璧色的耳坠摇曳,竟是添了几分风情。偏她眼神灼灼,似格外期待着她的回应。 若非知晓她尚未婚配,长公主听见她提这般的话茬,当真要以为她是这方面的老手。 “这两年来深入骨髓的习惯,我倒是有心改掉,可却还是被齐修磨着没改成。”见她一直执着于一个答案,长公主一叹,还是在她灼灼的眼神下开了口,“他千方百计留在我府上不愿离去,可着劲儿想要与我共宿,甚至还故意将他自个儿灌醉。我一时心软没抵抗住他的甜言蜜语让他上了榻,可我不说那些个话,他竟是自个儿翻个身径自睡去了,让我哭笑不得。我偏生不信,喊了我跟前的丫鬟特意与他说了些话儿,也不见他半分响动。估摸着他是故意装醉骗我,我便没再理会。” 提及这些,长公主眸眼中带着怅惘,往事不可追,可她偏又将自个儿困于这段情感,难以自拔。 孙嬷嬷有些不忍,手按上坐于梨花木椅上的长公主的肩,无言地轻拍安抚。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随即,长公主又继续拣起了话头:“他在我府上时如此这般了几次皆是如此,我被他折腾得无法,有心想要试他一试,没承想竟因着这一试,就又与他发生了纠葛。抛不开放不下舍不得,说的就是我对他的心绪吧。” 越是听,浮婼脑中浮现的那些个猜疑便越是被证实了几分。 棱大公子养成了这般不听长公主的荤话便不行房的习性,轻易改不得。就浮婼所知,一些个深入骨髓的习性,即便是外力刻意影响,也很难打破。 恐怕仅仅是那催情熏香,也难以达到打破这经年累月的习性。 那棱大公子那一夜醉酒,又是如何与柳姨娘在马车上行的房事? 棱大公子离开长公主府跑去棱三公子那边讨要柳茹芸,是否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 如今长公主有孕,若棱大公子真的想要与她复合,理应常伴在她左右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弥补之前的一切。 可他却迟迟不见归来,反倒是死守在了柳茹芸那宅子,借机便打算往里闯。 这日曾氏从外头买菜回来,这菜篮子往地上随意一搁,她拉着浮婼便悄咪咪咬起了耳朵:“我今儿个买菜的路上听到了些闲言碎语。那定国公府的大公子特意在三公子外室的住宅旁边租下了个院子,翻/墙过去找人理论,当场被三公子逮了个正着。三公子怒斥大公子要拐带他的外室,两兄弟大打出手,惊动了京兆尹。” 浮婼一惊。 之前还只是上门讨要柳茹芸,如今竟做出这等鸡鸣狗盗翻/墙入院之事,棱齐修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于柳茹芸? “后来怎样了?” “这位大公子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三公子却是会些拳脚,这一打,自然是大公子吃了亏。那张英俊的脸蛋哟,据说是惨不忍睹呢。” 见曾氏没说几句便偏了题,浮婼有些哭笑不得。 还是她派出去值守的禁军靠谱,带回了最新的消息:“京兆尹亲自赶了去,见那情形不敢擅自专断,便将此事禀了定国公。如今定国公在那处宅子大发雷霆呢。但大公子却趁着定国公在场,步步逼问柳茹芸她在跟了三公子之前是否是处/子之身。” 自家人关起门来聊的这些话,旁人自然是不知晓的。 禁军比不得暗卫,秘密监视的本事还略显欠缺,好在他们躲在了那宅子隔壁,也就是大公子租的那院子,将隔壁院子里发生的事儿听了个齐全。 浮婼沉思。 棱齐修问的这个问题,委实是有些尖锐了。 虽说柳茹芸是罪臣之女,但她家未出事前也是四品府邸,她身为府上的嫡女,未曾与人定亲,自然该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即便是她恋慕三公子行事出格了些,以前恋慕时也是未有机会与三公子有过肌肤之亲。 那日在淮炀侯府浮妍的帮衬下成了事儿,自然也只可能是她的初次。 她的完璧之身,自然是也只可能是给了棱三公子。 “怎非得追问这个呢?三公子又如何说?”她问道。 禁军回道:“三公子态度模棱两可,似乎全然不在意这外室在跟了他之前是否不洁,由着大公子闹腾。不过那宅子里有个丫鬟,是跟着淮炀侯府浮二小姐大张旗鼓地故意撞破三公子与柳茹芸那事儿的。她说她记得真真切切,那时并不曾见到落红。事后她整理床褥,也不曾发现。” 没有落红,在世人眼中不外乎两种情况。 一种,柳茹芸身子早已不洁。另一种,棱三公子压根没有碰过她。 放在那有经验的妇人身上,大抵是知晓初尝人事的女子未有落红倒也算不得稀罕事,可世人,哪儿会管这些? 只是不知,柳茹芸是哪一种。 “走吧,随我去一趟。” * 浮婼和两名禁军赶到了棱三公子养外室的那处宅子时,发现大门紧闭,外头还有定国公府的侍卫把守。见此,她先随着两名禁军偷摸着入了棱大公子租的那隔壁院子。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当走到了那堵连接着两处宅子的院墙时,竟见到了本该在皇宫日理万机的周钦衍。 卫如峥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院子里皆是宫里带出来的禁军。 张烟杆替周钦衍打着扇儿,额上冒着热汗,却依旧不紧不慢地徐徐晃着扇柄儿。 年轻的君王坐在葡萄藤下,正一边悠哉悠哉地喝着酸梅饮,吃着那内侍剥好码放在盘中的荔枝,一边听着一墙之隔的另一头的好戏。 一国之君,竟还有听人墙角的癖好。 浮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跟着她前来的那两名禁军没想到君上在场,忙行礼。 被喊起之后,他们便恭敬地侍立一旁,与之前留在这儿继续监听的另两名禁军站在了一处。几人打起了眉眼官司,似在问对方目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 烈日当头,蝉鸣声声,热浪扑打在脸上,已是香汗淋漓。 见浮婼迟迟未动,最终还是周钦衍朝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太过于诧异之下,浮婼只顾着听令行事,竟是忘了行礼。 等到回过神来,她脱口而出:“君上怎的有闲情逸致做这些自降身份的事儿?” 没直说他听人墙角,已是她顾忌着他颜面。 周钦衍一口酸梅饮差点噎住,咳了好一通。 张烟杆忙替他顺气,斥道:“浮娘子怎么说话的呢?君上金尊玉贵,能亲临关切臣子,那是做臣子的福分。” 把听墙角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果真啊,人家能是周钦衍跟前的红人,也是有一定理儿的。 周钦衍缓过气之后清了清嗓子,还不忘压低声音道:“你怎的过来了?” 那把嗓子醇厚富有磁性,语气随意,竟似丝毫不在意她的不规矩。 说话间他又扫了一眼张烟杆,后者会意,越俎代庖斥浮婼是一回事,可君上都示意了,他也只得给人家搬了个兀子过来。 “谢君上赐座。”浮婼坐下,也没隐瞒,“阿婼一直让人守着这边,一听到这儿闹出了动静便过来瞧瞧。君上竟先一步过来了,咦,皇宫到这儿可不近啊。君上能赶在阿婼前头过来,难不成恰巧今儿个微服出宫私会佳人,知晓此事后匆匆赶过来的?” 周钦衍出宫在浮婼眼中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她是丝毫不好奇。 只不过他能早她一步过来,显然他是到了宫外才得知的这一消息。是以也便比她快了一步。 一听她这话,周钦衍竟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被她抓了个正着,一时之间俊脸有些紧绷与凝重。 他平静下来,淡淡道:“嗯,恰巧在宫外办点儿事。” 随后,他朝她指了指墙上的某处。 浮婼顺着他的指点,一下子就瞧见了一个小洞。 这洞约莫指甲盖大小,堪堪能用眼偷窥到另一头院子的情况。因着小,也不易被另一头的人察觉。 第六十三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5 顺着这小孔,浮婼小心翼翼地偷窥着另一头。 她原以为那头那般安静是因着人都不在院中,而是去了正厅谈话。没承想这么一窥探,竟唬了自个儿一跳。 这一个个的,竟都在院子里杵着。默不作声的,仿佛在无言地进行对峙。也不知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竟没人打破僵局。 一棵二三十年树龄的樟树树冠之下,定国公坐在石凳上,手撑在那石桌上,怒瞪着底下跪着的三人。 这依次跪着的,正是棱大公子棱齐修、棱三公子棱齐安以及柳茹芸。 华服公子,如花美眷,若是不知这其中的纠葛,只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兄弟争女以及棒打鸳鸯的事儿。 浮婼见着国公爷那怒容,心神便是一凛。她视线微移,猛然发现那跪着的三人中的异样。 棱三公子手边的瓷碗碎片砸开,而他的手上应是被那热水洒中,红肿了一片。偏生他还硬挨着,也不说话。 静默流转,最终是柳茹芸没忍不住,不顾定国公的施压,去打了井水一点点浇在了棱三公子起了水泡的手上。她那张媚脸上有着焦急之色,还有些不放心地向定国公告罪:“国公爷,三郎的手得尽快医治。至于其它的,求您日后再问吧。” 她一袭嫣红竟比花娇,额间花钿如那彩凤,傲视人间。可她却收起了往日里的张扬,语气中满是谦卑。 “三郎,你怎样了?”女子的语声柔和,满是关切。 定国公本欲接着动怒,可见自个儿子的手确实是不成样了,这才隐下了怒火。 然而棱齐安却是望着自己面前的柳茹芸,压低了嗓音,山雨欲来:“你唤我什么?” 柳茹芸面色一白,竟是难以发声。 “你唤我什么?”岂料棱齐安竟是步步紧逼,眸色灼灼。 “安郞。”柳茹芸最终抵不住他的压力,换了另一个称呼。伴随着她这一唤,她的语声竟是一变,细腻婉转,柔肠百结一般,再配上那收敛起的张扬姿态,一副羸弱娇软之态,仿佛风一吹便会被刮跑,我见犹怜。 这神态,与柳姨娘何其相似? 尤其是那一声“安郞”,竟是与柳姨娘的声音一般无二! 浮婼有些震惊地瞧着那一幕,身子竟下意识往后一退。失重的感觉传来,她才惊觉自己一脚踩空,即将栽倒。 然而所谓的疼痛并未到来,她但觉背上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掌撑住,人已经借着那势头站稳。很快,她的旁边便挤过来了一颗脑袋,这颗脑袋的主人口中道出了一句极为欠扁的话。 “看来浮娘子没有偷鸡摸狗的能耐啊,不过偷窥一下就险些让自己受伤。丢人啊。” 年轻的君王轻飘飘地说着嘲讽的风凉话,面上戏谑,还不吝睨了她一眼。见她站稳,这才撤回了大掌。 “阿婼这般行事是头一遭,哪儿及得上君上轻车熟路啊。”浮婼不甘示弱,朝着他回敬了一句。 周钦衍被他气笑了:“浮娘子倒是牙尖嘴利,本君刚刚真应该看着你倒地,瞧瞧美人落难时的模样,也省得被你这话给刺着了。” 这回敬个一次也便罢了,浮婼可不敢真的得罪这位主。要不然吃亏的还是自个儿。 她回眸望他:“若君上想看,阿婼随时可为君上表演摔跤、崴脚、落湖、坠马等曲目,包君满意。只不过——” 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致,周钦衍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阿婼有心表演,可君上届时有时间看吗?君上百忙中抽空出宫自是要守着孙三小姐你侬我侬,哪儿还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此等微末小事上。”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这字里行间皆是让人心惊的字眼。 周钦衍当即沉下了脸色:“浮娘子慎言。三表妹冰清玉洁,你这是想要说她身处深闺却与本君不清不楚私相授受吗?” “阿婼怎敢?”浮婼为自己叫屈。 “最好是如此。” 然而周钦衍这话才刚落地,浮婼便补上一句:“明明是君上威逼利诱才令孙三小姐不得不屡屡与您相会。毕竟您贵为一国之君,想要见一个人,还有见不成的?” 周钦衍额上滑下黑线。 这女人,是摆着法儿地说他仗着身份强人所难呢。 “卫如峥,将她给本君……” 既然她非得说他仗势欺人,他便仗势欺人给她看看。周钦衍当即便吩咐一旁的卫如峥。 只不过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浮婼捂住了唇。 女子的柔荑触感柔软,那手心就这般压在他的唇上。 他甚至还能从那贴近的距离感受到她手上的淡菊馨香。若有似无,一缕缕萦绕在他的鼻尖。 鬼使神差的,周钦衍竟动了下略显干燥的唇,舌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滑过她的手心。 酥麻的感觉传来,浮婼犹如被电触一般飞快松了手。她还来不及去思索这诡异的感觉,脸上却是严肃地劝诫道:“君上您小声些,您想发落阿婼什么时候都成,咱能等先听完隔壁的墙角吗?” 经历了刚刚那番变故,周钦衍略有些不自在,应了一声:“也不是不行。” 如此这般,两人倒是都消停了。 一旁的卫如峥目睹这一幕,神色如常。倒是张烟杆和那些个禁军,都心照不宣地默默回忆君上至今为止近的女色有几人。 回忆来回忆去,除却那些个被扔去给老君上的,也便仅有这一个被传出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浮娘子。 哦,自然,还有被君上惦记上的孙三小姐。只不过孙三小姐的容貌委实是寻常,比不上这浮娘子,令他们下意识想要忽略。 眼见选后在即,众人心里也有各自的小心思。 尤其见周钦衍在浮婼屡次大不敬之后还这么轻描淡写地让她应付过去了,便愈发觉得该下个注了。 君上对浮娘子的容忍度,确实是高了些。 下注,回头便搞个赌局下注去。 * 浮婼和周钦衍自然是不知晓两人之间那你来我往剑拔弩张的一幕瞧在这些人眼中是另一番深意。 两人消停下来,浮婼和周钦衍又轮流凑上了那小孔,偷觑对面的情形。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对面去请来了大夫,为棱三公子清理着那些个血泡。柳茹芸则轻柔地执着棱三公子的手,一声声唤着“安郞,我离不得你”,如此这般的情话,车轱辘话一般,让人听着有些肉麻。 只不过那声音,依旧与柳姨娘的声音一般无二。 随着那一声声安郞,浮婼的脑中也不断地闪现着那些个碎片,似要极力将一些线索拼凑完整。 周钦衍见她突然之间没了动静,狐疑地伸手在她面前摇了摇。 “莫不是受了暑热?” 下一瞬,他的手指却被她握住。她的力度极大,声音竟染上了兴奋。 “君上,我想通了!” “想通便想通,又借机轻薄本君。你这颗脑袋是真的不想要了?”周钦衍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仿佛是要甩掉脑中的纷乱杂绪,只不过他却又迅速警醒,“你想通什么了?” 浮婼此刻也顾不上介意他那一天到晚给她冠上轻薄他的罪名了。反正她这颗脑袋至今还稳稳长在脖子上,被他多说上几句便说上几句吧。 她禀道:“君上,您刚刚听到柳茹芸说的话了吧?” “是又如何?” “她学柳姨娘唤棱三公子‘安郞’,且观她神色,也尽量学着柳姨娘。最重要的一点是,您不觉得她那声音与柳姨娘一般无二吗?” 周钦衍好笑道:“无论是柳茹芸还是那柳姨娘,本君都与她们不熟,何故去记住她二人的声音?” 这一点,浮婼倒是没有想到。 这位君王还真是不好伺候。 浮婼却是望向卫如峥:“卫统领觉得呢?” 卫如峥能伺候在周钦衍跟前,自然有着过人的本事,他的耳力,轻易便将隔壁院子的动静听了去。且作为禁军统领,总会格外关注一些细节。更别提人的声音了。 他见周钦衍朝他点头,这才答道:“柳茹芸应是故意学着柳姨娘的声音,二者声音极为相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周钦衍不以为意:“这又有什么?柳茹芸学那柳姨娘的声音,不过是为了能够留在棱齐安身边。没听见他反复强调让他唤他什么吗?柳姨娘死了,他痴情于她,想找个替身在身边,合情合理。再者这柳茹芸与柳姨娘是姊妹,他应是更加满意这个替身的身份了。” “可这天底下,怎会有学人的声音竟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之人?” “你想说什么?” “除非这人本就精于此道。”浮婼道出自己的猜想,“君上可还记得,柳姨娘是被何人从诚宁伯府名下的首饰铺子迷晕?” 这事早先浮婼进宫时与他禀报过,周钦衍不假思索道:“一个擅口技之人,迷晕了那柳姨娘,又支开了跟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借机将人掳走。” 柳姨娘的乳母曾说,当日那两个丫鬟是隔着帘子听到了柳姨娘吩咐她们去采买糕点小食。可柳姨娘事后却说根本不曾吩咐过她们。 于是,她得出了迷晕柳姨娘的人擅口技的结论。 如今,听到柳茹芸模仿柳姨娘的声音,浮婼竟有种原来如此果真如此的感觉。 “君上,阿婼怀疑柳茹芸便是这个人!”浮婼的话语掷地有声,美眸望向周钦衍,凝着一丝笃定的意味。 第六十四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6 自然,支撑浮婼得出这一推断的还不仅仅是如此。 更关键的,还有棱大公子。 棱大公子养成了不听长公主的荤话便不行房的习性,哪怕醉酒也轻易改不得。若是如此,那夜棱大公子又是如何在马车内与昏迷的柳姨娘成事的呢? 除非,那夜的棱大公子听到了长公主的声音,又听了她说的那些个荤话。 浮婼虽然不知催情熏香究竟对人的意志有怎样的瓦解能力。可她总觉得,那些根深蒂固的习性,哪怕是催情熏香,也需要长公主来触发他的情动。 他凭借着本能,与“长公主”一番酣战。直至清醒,他才发现自己错睡了柳姨娘,也察觉到车厢内有不正常的熏香残留。 可昏迷的柳姨娘,又怎能模仿长公主的声音? 这其中,必有第三人。 而这个第三人,极有可能擅口技,模仿长公主的声音。 如今这个人的影像,在浮婼的脑中逐渐与柳茹芸重合起来。 只不过,浮婼却有着另一层的不解。 若此事真与柳茹芸有关,以着她对柳姨娘的憎恶程度,即便是她设计了柳姨娘与他人有染,可对方是当时的棱世子,那对于柳姨娘而言,能被那样身份地位的人糟蹋,可能在柳茹芸眼中是便宜了柳姨娘。这样的一场算计,她似乎压根就划不来。 且柳茹芸竟有胆子算计到了当时的棱世子头上,那便是与定国公府为敌。彼时的伯爷夫人吴氏即便是再宠她,也不该如此放纵她才是。 可浮婼思及柳茹芸当初鼓动吴氏买凶杀人时,背着吴氏连孙三小姐的命也算计了去,便明白她对吴氏兴许也只是说一半留一半,吴氏只当她要对付柳姨娘,应是不知晓其中还牵扯了棱世子。 只不过,柳茹芸怎会为了对付柳茹芸连棱世子都敢拖下水?他当时不仅是定国公府世子爷,还是长公主的驸马。若事情被查出,她得罪的可不止一个定国公府,还有长公主背后的皇家。 区区柳茹芸,怎敢如此? *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柳茹芸学着柳姨娘对棱三公子嘘寒问暖关切有加。她的眼中仿佛也便只有这么一个男人,是她想要真正算计来的。 那些个护院们对她不熟,一时之间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然而定国公和棱大公子,却是震惊不已。 “混账!一个柳氏让你神魂颠倒日日买醉,如今又找了个柳氏,还让她学那柳氏!我定国公府怎会养出你这么个只懂得情情爱爱的废物!” 到底还是顾忌着定国公府的脸面,定国公这通怒火,是在从药铺请来的大夫离开后才发作出来的。 他指了指棱三公子,又指了指柳茹芸,气得发颤,一下子就去拔护卫的刀,指着这两人。 然而他到底还是下不了手,将刀重重地往地上一掷。尖刀直挺挺入那地面,发出铮铮声响。 棱齐修整个人却是从颓靡中回过神来,锐利的眸子锁住棱齐安和柳茹芸。 有些事,他原本不太确定。 可现在,他却愈发确信了。 “那夜,是你对不对?” 他的眸眼猩红,似在隐忍着极大的怒意。那份怒意相比于定国公,竟是只增不减。滔天怒意似要将人淹没,他站起身,因着长时间跪着,一瞬间有些踉跄。 可他却浑然不觉,眸光一瞬不瞬地怒视着柳茹芸,跌跌撞撞间已经拔出了地上竖立着的那把刀。 锐利的刀锋在阳光下更显锋芒。他毫不犹豫地将尖锐的刀尖往柳茹芸的脖子处一送。 “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夜是不是你?” “大哥,你这是作何?”棱齐安蹙眉,即便与自己的大哥曾拳脚相向,可他到底还是敬着他。 “那你倒是问问她对我做了什么事。”棱齐修那张英俊清冷的面容上竟划过一丝苦涩,“她模仿起柳滟澜时惟妙惟肖出神入化,三弟你就不想想,她既然有这番本事,那她利用这本事还做了些什么吗?” 柳茹芸原本还是一脸委屈样瑟缩着想要躲到棱齐安怀中,可见他审视起她来,立刻便指天发誓起来:“我根本不明白大公子在说什么。安郞若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是啊,所以那个模仿阿姝让我情动的人不是你,那个缠着我在马车上做出混账事的人不是你?呵!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事后竟将柳滟澜脱光了扔到马车上。好一个瞒天过海偷梁换柱!你这毒妇,怎这般蛇蝎心肠!”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连凑在小孔这边偷听的浮婼也是惊得一动未动。 周钦衍伸中指弹了下她的脑袋,才令她吃痛回过神来。 “君上,你听到了吗?”她问他。 他挑眉,算是应了。 “所以,我的推断并没有错。” 棱大公子虽然一时之间被蒙蔽,可他思索一番原委之后,总会察觉出那一夜的异常。他定然也是察觉了那夜与他在马车中纠缠的女人有蹊跷,才会屡屡盘问柳茹芸。 若是柳茹芸在跟棱三公子时未曾有落红,便足以证明,那夜是她以口技之法冒充了长公主,借此令他情动行房。 而那婢子的话,也证实了她的不洁之身。 棱三公子将其留在身边,不外乎是惦记上了她那一把嗓子。她学着柳姨娘将的声音将他哄上了榻,成了事。可她却忘记了掩盖没有落红一事。 如今事情被棱大公子这么毫不保留地揭开,柳茹芸脸色煞白,竟是失了血色。 一墙之隔,浮婼听到了柳茹芸歇斯底里的声音。 “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大公子与我那好妹妹背着安郞做出了苟且之事,与我何干?我爱安郞,我的男人只有他,我决计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来!” 她竟是咬死了不承认。 * 所有的线索都能与结论对应上,可浮婼却没有直接的证据。哪怕是棱大公子将刀架在了柳茹芸的脖子上,对方也抵死不认。 “浮娘子,你觉得这可如何是好?”周钦衍笑着问她,一副为难的样子。 浮婼认真琢磨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随着柳长津和柳夫人被问罪,柳家被查抄,柳家子女四分五裂,曾经跟在柳茹芸身边的奴仆偷走了自个儿的卖身契早就跑得不知所踪了。 也便是说,即便她之前做下这种事时找了帮手,也无从寻到那些人了。 那些证据,彻底淹没在了柳府的衰败中。 这般的情境下,浮婼有些束手无策。 “不如君上教教我该如何?”浮婼倒是好奇,难不成他还能有其它法子? “行啊,不过本君教人的束修不菲,浮娘子可得做好准备。” 他这么一说,浮婼还真有点儿没底。以防他狮子大张口,她决定还是别逞这个能了。反正事情至此已经查清,都与柳茹芸脱不了干系。她对长公主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然而,周钦衍却不容她抵赖:“那就这么着了。本君今儿个就教你怎么了结这些无证据的案子,回头找浮娘子讨要束修。” 果真是他的作风,强势至极。 浮婼还没来得及提出反对,便已领教他雷厉风行的君王做派。 周钦衍的手段简单粗暴,直接便让卫如峥带着人翻/墙过去擒拿柳茹芸,将她往刑司局的大狱里一扔,上了重刑。 刑讯逼供,向来便令人不齿。 可浮婼却是不得不服气的。 他是君王,他有这个底气。仗着那些线索与推断,他势必要动柳茹芸。 不过一夜的功夫,王司史便将审讯的结果呈了上来。 柳茹芸都招了。 而她所招的一切,也解开了浮婼想不通的另一层疑惑。 第六十五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7 柳茹芸…… 是她一手设局了棱世子和柳姨娘,是她想要谋害长公主小产,是她想要孙袅袅和浮婼的命。 后者早已由诚宁伯府的伯爷夫人吴氏为她背锅,在老君上和老君后的示意下不能深究。她这才得以在淮炀侯府浮二小姐浮妍的庇护下留下一条性命苟延残喘。 可前几桩,如今她已无处遁形,死罪难逃。 * 其实早在柳滟澜在法源寺窥见了吴氏和柳茹芸母女相称的私会场景时,便注定了她会被灭口。 可吴氏毕竟是女流,手中的权柄多在后宅,一时之间没有合适的人手去干此事。再者,柳滟澜毕竟是柳长津的庶女,她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去害了自个儿情郎的女儿。 束手束脚之下,柳滟澜已经千方百计让棱齐安爱上了自己并入了定国公府。 人入了定国公府,想再灭口便有些难了。 等终于寻到了机会时,柳茹芸却因着嫉恨柳滟澜抢走了棱三公子而不愿让她轻易就去死。她想要柳滟澜被污了身子,想要棱三公子明白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想要他明白柳滟澜会选择在他身边为妾,不过是为了攀得更高的枝,借此谋得更大的利。 既然决定了毁去柳滟澜的名节和声誉,那么便需要有一个人选去当她红杏出墙耐不住寂寞的对象。 因着和长公主的嫌隙,柳茹芸几乎是不假思索便选中了长公主心心念念的驸马,彼时的定国公府世子爷棱齐修。 第一次设局这两人,她本是打算闹得满城皆知的。可她漏算了棱齐修在行房方面的特殊习性,即便是中了催情熏香,也愣是将柳滟澜置之不理。 柳茹芸不愿功亏一篑,亲自入了那马车内,尝试了几次之后知晓了其中的关窍,用着长公主的声音诱哄着他。然而她还未有下一步的举动,便被错当成了长公主,承受着云雨。事已至此,柳茹芸孤注一掷,命小厮将柳滟澜扛走赏了他们消遣,等两头都完事了,小厮将柳滟澜丢回了马车,而她自己也赶紧离去。 只不过她初经人事回到府中便晕了过去,等她的人叫嚷着去捉那棱齐修和柳滟澜的奸时,却发现那辆马车早就不见了。 棱齐修和柳滟澜,皆以为两人之间铸成了大错。柳滟澜甚至以为怀上的孩子是棱齐修的,亲手将其打掉。 柳茹芸不甘心,在吴管事的帮衬下安排了思凡阁那一次,而这一次,柳茹芸不想功亏一篑,遂让吴管事在安排这两人苟且时结果了柳滟澜的命。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彼时浮婼“跳楼自尽”,闹出了大动静,引来了人围观。思凡阁二楼衣衫不整的两人被发现,柳滟澜及时保住了一条命。 * 既然周钦衍管下了此事,那索性便管到了底,将定国公府的棱齐修和棱齐安皆传唤到了宫里。长公主自有那消息来源,挺着那不太显怀的腹部也入了宫。 女子一袭华服,秀发微挽,金钗斜插。经历了那般事儿,她的身子消瘦了许多,即便是怀着身子,那宽大的衣袍掩映下也不见她腹部凸起,反倒愈发映衬得她脸蛋瘦削。 她那憔悴的脸色因着妆容的点缀而绽放着光彩,目之所及,她依旧还是那个众人眼中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可是又有些什么明显不同了。 “君上万安。” 简单的行礼之后,长公主便被赐了座。 而棱齐修的眸光,自她入内后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挪开了。 从他知晓她怀有身孕之后,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他想要跨越两人之间的那道鸿沟,不惜以自己身体为依仗,在床笫之间任意施为,想让她逐渐释怀。可当知晓她早已怀了身孕之后,他便明白两人之间如此不清不楚的局面再不能这般进行下去了。这一切对她而言何其无辜,而他们的孩子,也必将陷于这鸿沟的深渊,遭受折磨。他必须为她寻一个真相。遂他狠心离开长公主府,去找柳茹芸。 “阿姊来得正好,柳氏这个毒妇竟害你至此,当真以为咱们皇家无人了吗?属实该千刀万剐!” 周钦衍将手边柳茹芸的供词交给张烟杆,后者会意,恭恭敬敬地呈给长公主。 周姝也不用孙嬷嬷替她接过,兀自接了展开。 越看,她便越是眉头紧拧,面容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虽说定国公府上已经查到了府医被人买通,欲害她腹中胎儿一事。可那人是诚宁伯府吴氏陪嫁庄子上的吴管事,因着吴氏“暴毙身亡”而跳河殉主了。 这事,怎就与柳茹芸扯上了关系? 周钦衍将柳茹芸与吴氏的关系说了。 本是有关诚宁伯府颜面以及皇家颜面的事儿,事情早就被掩盖下来了,捂了个严实。这会儿他倒是说了出来。 不过在场的人自有分寸,在他的眼神施压下,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我腹中胎儿?”长公主还是不解。 “她害的,岂止是本君未成形的外甥。若是当时那府医按照吩咐行事,阿姊你不仅滑胎,自身恐怕难保,一尸两命也未可知。” 周钦衍说到此处,棱齐修便紧握了双手,舌尖顶着后槽牙,只觉得一阵后怕。随之而来的,便是心头的一阵发苦。 那供词足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看得人脑仁疼。 可周姝却是一页页仔仔细细地看了。 当瞧见某些原委时,她只觉得不可思异:“她竟说曾受我强权欺辱,想要报复我,将我那高傲的头颅碾压到尘埃,于是设计我的驸马与柳氏有染。我何曾利用强权欺辱过她?” “阿姊,有一些人,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占据着皇室贵胄的身份,便足以让她觉得你拥有的强权欺辱了她。”周钦衍眸光微冷,不屑地哼了一声,“柳茹芸这毒妇,可不就是这类人嘛。” 棱齐修脑中却是猛地想到了一事,双眸微滞,薄唇一动为众人解了惑:“阿姝,她说的可能是你我成婚那日你红妆十里将她轿撵挤到了一旁的事儿。当时府上的管家报给我此事,说是柳府的小姐因着轿撵摇晃撞到了手腕磕破了皮,我便让他送上了赔礼去柳府。此事两家算是揭过去了,没想她竟将这怨恨结到了你身上,恶毒如斯!心狠如斯!” 棱齐安静静地在一旁听着这些话,仿若未觉。 只是在听到柳茹芸如何设计柳滟澜时,身子一阵摇晃,天旋地转。 * 浮婼接到旨意进宫,竟撞见了正在内侍的引路下离宫的棱大公子和棱三公子。三人擦肩而过,她朝他们福了福身。 刑司局的审讯结果一出来,王司史便卖了她一个人情,让她过目了柳茹芸的招供。 如今被周钦衍宣召,她深知应是与此事有关。 而棱大公子和棱三公子也在此处,显然也是已是知晓了一切真相。 “大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浮婼蓦地开口,阻住了正要迈步离去的人。 棱齐修步子一顿,点了点头。 棱齐安懒怠理会他们,径自在内侍的引路下离开。 两人找了个阴凉的地儿站定,浮婼这才道:“大公子,长公主于我算是有知遇之恩。我不希望她的一生因爱而苦。若是可以,希望你可以让她走出过去的阴霾。” 初时从孙嬷嬷口中听到的那个性子清冷的棱世子早已消失无踪,此刻的棱齐修脸上满是疲惫之色,眼角眉梢皆是酸涩之意。 “你知道阿姝说过的让我最痛心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似是随口一问,他压根不需要他解答。棱齐修自顾自道,“她说,我已与她离心。” “彼时听到她这话时,我只觉得一根尖锐的针就这么刺入了我的肺腑,浑身疼痛难挡。可我知晓,这是事实。经历了那样的事儿,她怎可能不觉得我变了呢?” 浮婼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只是还未想通。”她的话有着几分无法令人信服的无力感。 棱齐修却道:“寻常女子尚且期待夫君心里只有她一个,更何况是阿姝。当初在君上跟前求娶她时,我便已对她说过房里不会再添人。可我……还是负了她。” “我只想证实那夜并非是柳滟澜,而我哪怕是中了催情熏香也是守住了自个儿的。可我到底还是因着那道形似阿姝的声音而功亏一篑。”棱齐修说到此,竟是语声萧瑟,“其实证实了那夜是柳茹芸而非柳滟澜又如何呢?我碰了其她女子的事实不会改变,我负了阿姝的事实不会改变,我不配为阿姝良配的事实不会改变。” 浮婼有些不忍:“大公子……” “可我到底还是不甘心。总想着寻到了真相,也能让我离阿姝更近一分。如今她怀上了我的骨血,我更希望寻到真相,哪怕只是减轻自己的一点点罪孽,也能让阿姝因此而少受点煎熬。我已不敢奢求她原谅我,只求她能原谅她自个儿。原谅她曾爱上我,为我伤痛,为我孕育子嗣,为我肝肠寸断。” 是啊,如今寻到了真相。 可这真相,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减轻了他的一点点儿罪孽。 他所求的,不过是期望长公主能原谅她自个儿,放过她自个儿。 阳光洒落,斑驳的树影下,浮婼却是一字一句,凝着沉重与认真:“大公子,与柳茹芸一事既非出自于你的本意,那你便也该走出来了。一副皮相的洁与不洁,并不代表一个人的爱与不爱。长公主说你已与她离心,那你为何不能再次让她看到你对她的那份心呢?” 寥寥几句,听在棱齐修耳中竟是振聋发聩。 当局者迷。 倏地,他朝她深深一揖,诚挚谦恭,面上满是郑重之色。 第六十六章 尘埃落定,真相如浮云18 这一场戏剧的落幕,比浮婼想象中的快。 柳茹芸的手段早已超出了后宅女子善妒时用的法子,且她竟敢挑战皇权,险些害得长公主小产。一切的一切,周钦衍都绝对容许不了她再胡作非为。 老君上和老君后得知此事后,倒也没有再阻止。 原本他们便是对这吴氏和柳长津苟且生下的私生女颇为不满,极力想要掩盖诚宁伯府的这桩丑事。柳茹芸被浮妍护着入了淮炀侯府时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柳茹芸非得又去招惹定国公府的两位公子继而又被查出她犯下的其他事儿,他们倒是觉得将人给惩处了也罢。也省得让这桩十几年前的丑事余孽还残留在世,如今这条漏网之鱼死了,也能让这事儿彻底尘埃落定,翻篇过去。 * 淮炀侯府的浮二小姐浮妍得知柳茹芸被赐了白绫时,慌地赶去了刑司局的大狱。 两人门第不同,可却是成为了至交姊妹,诗社雅集上总是相携出席,志趣相投。尤其是在一些行事上,两人都是张扬骄横的主,惺惺相惜。她是看着柳茹芸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田地的,虽说她事先并不知晓柳茹芸犯下了此等重罪。可如今知晓了,却有些难以置信。 被一扇牢门阻隔,浮妍望着被两名狱卒押着赴九泉的柳茹芸,双手紧握着那铁质的牢门,却有着一股无力感。 “你怎么就这么傻呢?谋划杀人,还将定国公府都设局进去了,还险些害了长公主。为了个棱三公子,你当真是糊涂!” 柳茹芸云鬓散乱,脂粉污了容颜,衣裙更是脏污一片。她的神情麻木,只是在听到她这话时,情绪蓦地激动起来:“我只是想要得到我爱的人,我真的有错吗?那贱人抢了我的三郎。我才是三郎名正言顺的结亲对象。若非当年我娘以早夭的名义将我秘密送出诚宁伯府送到了柳府,我便是和三郎定亲的人,才轮不到孙袅袅那女人挑挑拣拣故意毁了和定国公府的亲事。而她柳滟澜,更加没可能抢走我的三郎!我恨!我恨啊!为何我不是伯府小姐,为何我娘要和我爹苟且,为何我是他们的女儿?” 在一声声不甘的咒骂中,柳茹芸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爱一个人,好难。 千方百计想要得到一个人的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成了她人的替身。 白绫悬落,那身子再也无法动弹。 浮妍望着那至死都有泪水溢出眼角的柳茹芸的尸体,只觉得一阵悲凉。 爱而不得,便行如此手段,可到头来,她所爱的她得不到。而爱她的,也已经离世。 浮妍不禁又想到了自己。 她对周钦衍的爱意,不比柳茹芸对棱齐安的爱意少。可他呢?一口一个“浮二小姐”,丝毫不顾及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若非他与哥哥是至交兄弟,她恐怕都极难见他的面。只不过两人在宫外的相见,总是有旁人在场。可是,他对她到底还是不同的。毕竟她这几个月来好几次随着母亲入宫觐见老君后,都被他借着由头由内侍引路送到了某处偏僻的宫殿相会。他还屡次对她逾矩,交颈相缠。 他当着旁人的面对她冷淡又如何?她会让他明白的,她是值得被他选为新任君后的。 牢门终于被打开,浮妍一步步艰难地入内,华丽的裙摆曳地,与这牢内格格不入。她却徐徐软下身子,为柳茹芸阖上双眸。 “我能带走她吗?” * 棱三公子的私宅。 这处宅子,到底还是没有被卖掉,而陈嬷嬷等人也继续留在了宅子里伺候。 自从无意间听到陈嬷嬷和浮婼的谈话,得知柳滟澜愿意成为他的妾室不过是贪图他的身份地位,他便心生怨怼,一怒之下想要卖掉这处曾经和柳滟澜你侬我侬过一阵子的宅子。可两人相处时的情动并非作假,那些点点滴滴的情意犹在眼前,他到底还是更愿意相信他的滟澜是对他有情的。即便当初接近他只是为了给她自己谋一个出路,可最终她是将一颗心系到了他身上。那样也便够了。 “三公子,淮炀侯府的浮二小姐又派人过来了。希望您能去给……给二小姐送行,全了她对您的这一番情意。” 陈嬷嬷进了院子,便见到了仰躺在草地上灌酒的棱齐安。他长发披散,未曾遇见柳滟澜时玩世不恭,遇见她后彻底收心的人,如今却是放/浪形骸,恣意妄为。 闻言,棱齐安却是讥讽道:“若这天底下每个女人死了都要找爷去给她送一程,那爷不是得忙死?浮妍仗着自己是淮炀侯之女,当真以为爷奈何她不得是吧?”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一路跌跌撞撞,竟是直接将那前来传信的小厮给打了出去。 “转告你家主子,柳茹芸这贱人犯下滔天大罪,能得个全尸已是君上恩德。我与她之间并无情意,若你家主子非得再来烦我,那我便索性上门去一把火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堕地狱再难轮回!” 关上门,他颓丧地坐于地上。一旁的守门婆子有些为难,陈嬷嬷弯腰去扶,却被棱齐安撇过了手。 他又给自己灌了口酒,双眼迷离。 害了他家滟澜的女人,他没去添上一把柴,已是他仁至义尽。 那夜醉酒,柳茹芸缠上身来,他瞧着那张脸只觉得恶心,恨不得将她打杀了去。欺辱了滟澜的女人,竟敢在滟澜死后来勾搭他,当真以为他什么女人都能下得去口吗?只不过在听到她刻意伪装成滟澜的声音时,他从震惊到依恋到迷惘,只恨不得永远留住那道本应该独属于滟澜的声音。 即便他压根没有碰过柳茹芸,可他还是在她和浮妍联手闹出的那场动静时没有做出解释,任由着她们带着人将此事闹大,让柳茹芸成为了他的外室。 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室罢了,他无所谓,他想要的,不过是留住那道这个世上仅存的声音。 “我明知这毒妇蛇蝎心肠,可我已失了滟澜,我只有从她口中才能再听到滟澜的声音。滟澜会说爱我,会说心疼我,会说愿与我同甘共苦,会说为我生几个孩子,会说与我白头偕老。我离不得她,哪怕明知道她不是滟澜,我也中了那道声音的蛊,离不得啊。” 他又哭又笑,原本是想要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幻里的。可到底,还是不能啊。 这样的女人,做下了种种恶事。怎还能以滟澜的声音再留在他身边呢? 那是对滟澜的亵渎啊! 若滟澜知晓了,岂非要痛恨他? 他不能让她恨他啊,他不能啊…… 棱齐安一遍遍呢喃,修长狼狈的身子歪倒在地,长臂一伸,指骨分明的手似要抓住空中那遥不可及的倩影。那宽袖滑落,一如他那颗早已凋零的心。 * 一切尘埃落定,这几个夜晚,浮婼却是反反复复做起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是一处半山腰,晚风和煦,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童驻足而立。 他似在等待着浮婼,小小的人儿见她归来,双眸绽放出光彩,飞快迎了过去,抱上浮婼的腿。 “阿娘,不是说那老妪这两日寿数便尽了,你去送她一程,再帮着她和那白骨葬于一处吗?可我瞧见……她已经不是她了。” 娇媚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中张扬而艳丽,浮婼的眼底无波无澜:“是啊,她苦等了五十七年,那我便给她五十七年。如今,她有了新的去处。” 小童不满地絮絮叨叨:“阿娘你就这么轻易地满足了她?让她返老还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年我欠下人情,答应瞒下他死亡之事。等到他心爱的女子行将就木才将他身死之事告知她,将两人合葬。可如今,他心爱之人只想求一个真相,弄清楚五十七年前他为何没有赴约为何会惨死。我又怎忍心那般不近人情?” “她想要知道真相,那阿娘直接告诉她不就得了?你……” “不,我不知道。”浮婼打断他,“五十七年前,于我而言不过是欠了人情,还了便是。至于他人的前尘往事,与我无甚相干。人家不愿提,我自是不会主动去问。” 小童被她这话一噎,一时之间竟卡了壳。可他小脸上却满是烦躁:“就因为这劳什子原因,阿娘你就散去了自己的寿数。你怎……” “她要真相,那她便自己去寻。她要复仇,那她便自己去筹谋。我给了她五十七年,给了她青春容貌。此债已还,此后也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小童明显便不赞同,语气略显浮躁:“往事已矣,阿娘你给了她寿数又如何?她以妙龄女子的容颜从这偏僻之地回到城内的熙攘闹市,可哪儿还有她曾经的父母族人?她无亲无故,她所爱之人也早已不在。她从何处去寻一个真相,她又如何能报得了这个仇?再者,身为瞎眼的韶华女子,她如何护得住她自个儿?恐怕不出几日,她就会沦为商贾富户的玩物。” 浮婼失笑,揉了揉他胖嘟嘟的脸蛋:“你小子懂得还挺多。” 小家伙傲娇地挺了挺小胸膛:“那是自然,我脑子里可是有当世大儒的毕生所学。” 山里的草木郁郁葱葱,浮婼牵着他的小手沿着山道而行,步伐轻缓:“那便是她的事了。她的心荒芜了整整五十七年,如今我给她一个五十七年重新让它生根发芽长出希望,不为过吧?” “阿娘,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一生永无尽头,想用尽一切法子散去这绵长的寿数?” 浮婼停步,那张容颜瑰丽绝艳,回眸百媚:“有何不可?” “那我呢?阿娘你得对我负责啊!若你离世,我怎么办?” “不是挺好的吗?我离世之后你就能正常地经历四季,能正常地经历生老病死,能正常地游走在人间。”站定在半山腰,眺望着那远处的城镇,她无限感慨,“我们又得搬家了。” 像她这样的情况,无法固定地待在一个地方,只有四处游走。 小童的心思被她带着走,下意识问道:“这一次我们去哪儿?” “京师。” “京师的户籍查得紧,我们想要在王君脚下蒙混过关,恐会不易。” “左不过造个假罢了。”踏着余晖,女子衣袂飞扬,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 梦醒时,浮婼竟发现自己眼角不知何时溢出泪水。 而那小童的名字,在她的脑中缓缓成型。 她忆起,他叫晏晏。 可她,似乎弄丢了他…… 第六十七章 若信,那便与我做笔交易吧1 天边乌云滚滚,一个劲地往下压着,隐有惊雷乍现。 灶房。 那爆炒鸡丁的香味溢出,浮婼还想着帮曾氏往灶台里添了几把柴火,却被她一个劲往外赶。 “你这贱蹄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非得来寻我问什么孩子。也不想想你若有个四五岁的娃了,那你岂非小小年纪就与人私相授受了?你这脸还要不要了?别说是正头娘子了,就是去给人当妾人家都要嫌了。你就行行好,这话我就当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了,可千万别往老太太跟前去问。若她一个气恼拿拐杖抽你,我可再也不去拦着了。” “砰”的一声,浮婼直接被推出门,隔绝了她那接二连三的追问。 而随着这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那浓密的乌云,白光灼人眼,惊雷落下,暴雨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落下。 哗啦啦的雨声敲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溅起无数水花。院子里,挂在树干上的五彩金刚鹦鹉在笼中上蹿下跳,也不知是受了惊还是畏了雨。 不过下一瞬,浮婼便知晓了。 “吓死老子了!吓死老子了!” 鹦鹉发出一声聒噪,那语气神态,活脱脱就是模仿的她爹浮有财。 眼前一片白色的雨幕,浮婼正要冲入雨中将那御赐的鹦鹉给解救回来,便见得那门被推开,裹着蓑衣的浮书焌狼狈地冲了进来,回身又将门关严实了,沿着小院便要进自己的屋子。 “书焌!”浮婼拔高了嗓音将人唤住,示意他搭把手,“赶紧将这可怜巴巴的鹦鹉给弄到檐下,省得它淋了雨奄奄一息,将君上御赐之物给折腾死了,咱们家可要跟着遭殃了。” 浮书焌不敢怠慢,忙将那笼子从树干上取了下来,提着它一路回到屋檐下挂在了那勾上。 雨水从他那蓑衣上一路淌落,他的脸上还满是水渍。 他将蓑衣脱了,又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鞋底都湿透了。紧赶慢赶地归家,都快到家门口了还是碰上了这场暴雨。好在提前穿了蓑衣,若不然这么一副湿哒哒样子,简直是有辱斯文。” 抱怨完这鬼天气,浮书焌便径自回自个儿房间打算去换鞋袜和衣裳。 岂料浮婼却提步跟了过去,格外关切道:“你赶紧着些更衣,可别受凉落了病。家里就你一个有望仕途的男丁,可都指望着你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呢。你这身子骨金贵得很,万万不可草草待之。” 浮书焌正捣腾着自己额前那一撮被风刮得乱了型的毛发,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身面向紧随在他身后的浮婼。一张还未彻底长熟的脸上闪过错愕与不解:“阿姊,你当真是我阿姊?” 浮婼怒瞪着他:“你这什么意思?” “阿姊你不是一直都挺嫌弃我至今还只是个童生的吗?今儿个竟对我寄予厚望。稀奇,真稀奇。” “还不准我望弟成龙?”浮婼挤开他推门进了他那房间,给他翻找出了干净衣裳,又体贴周到地为他找了双新的袜子,以及曾氏前不久刚纳好了鞋底的一双新鞋。 浮书焌瞧着她为他这么忙忙碌碌,愈发觉得她不对劲:“我怎么觉得阿姊你似对我另有所图啊。” 浮婼也不扭捏,坦然承认:“有点事儿想问问你。” “嘿,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有什么事儿你问便是了,搞这么一出,害得我心里头七上八下以为天要塌了呢。”浮书焌抱着那一堆衣物为难道,“不过在问之前,阿姊你能不能先回避下,让我将衣服换上?” 身上穿着这湿哒哒黏腻腻的衣服,尤其还套着那灌了水的鞋子,难受得紧。他只想赶紧地换完一身清爽。 浮婼却是给了他一个如寒冬般凛冽无情的眼神:“不能。” 这变脸,还真不是一般快呢。 浮书焌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些不耐道:“那阿姊你赶紧问,我知无不言行了吧?” 他这屋子比她那一间更为敞亮,屋内的摆设也更为雅致。为了便于他温书,还专门在最里侧靠窗附近辟了一个书柜,此刻上头搁满了他平日里要看的书籍。 浮婼随手抽出一本书来,漫不经心地问道:“咱们家曾经有过一个叫晏晏的孩子吗?” 浮书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孩子?” “对。” “咱家不就咱俩吗?我娘倒是想再生,可我爹不给力啊。怎么着,你想着我娘再给咱俩添个小弟或小妹?不过这恐怕是不成了,我娘这年纪再生,指不定被邻里笑话的。她虽那张嘴不饶人,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在意的。” 眼见他巴拉巴拉一个劲往曾氏身上扯,浮婼只得打断他:“我指的是,我身边可曾有过一个孩子?” “你?”这一次,浮书焌眼中已经称得上惊恐了,“阿姊你别吓我啊,你莫不是和人珠胎暗结?你怎这般傻呢!女子名节何其重要……” 这说的什么鬼话呢!浮婼不客气地往他脑袋上盖了个帽儿,阻断他的喋喋不休。 “你给我闭嘴!我只问你,你可曾见过我身边紧跟着一个叫晏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大小,博学多才人小鬼大,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儿的,装起可怜来也是一把好手。” 浮书焌挨了打,悻悻地摸了摸自己那被敲疼的脑袋,嘟囔道:“这么小的孩子还博学多才,那我算什么?阿姊你别随意编造这么一个孩子出来打击我这个亲弟弟啊。四五岁怎可能早慧至此,除非他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浮婼忙追问:“怎么了?” “我,我好似记忆中确实是见过这么一个早慧的孩子。可、可我不知怎的竟完全想不起来。他长的是何模样,声音又是如何,甚至他与我说过的话,我竟一点儿都记不起。”浮书焌当真是觉得自己中邪了,“阿姊,我完了!怎会这般!我明明记得确实是有过这么一个孩子出现过的呀!可若是回想,这脑袋里便越是一片空白。他那张脸那穿戴衣着,我竟半点儿都回忆不起来。我……我怎会如此?当真是课业压力太大把自己弄得魔怔了吗?” 他难以置信地说着,浮婼听来心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浮书焌的记忆没有作伪,那么晏晏确实是曾随着她来到过浮家。 只不过为何她会成为浮家的女儿,而晏晏却不见了踪影? 曾氏是在两年前落的水险些没了命,也便是那时她与她易寿做了交易,将人给救了回来。那会儿她在曾氏的眼中便已经是她的继女了。也就是说,她最迟是在两年前便已成为了浮有财的女儿,曾氏的继女。甚至还要比这更早。 那么,她和晏晏最迟是在两年前便来到了京师落脚,找上了与她同姓的浮家,成为了浮家的小姐。 可浮有财和他亡妻所生的女儿又在何处?她怎会顶替了这个女儿? 且,她若是早在两年前便已成了浮家的女儿,那她怎还会在与曾氏做下易寿交易时称她为“曾氏”?岂非被她瞧出破绽?她不该如此不小心才是。 浮婼突然有一个猜想。 是否早在两年前她机缘巧合来了一趟京师救下过曾氏,她这才在后来与晏晏在搬家到京师时特意寻上了曾氏,打算造一个身份。 可曾氏拒不承认见过晏晏,而浮书焌的记忆也似是被抹除了。 她心中不免惊疑,当时这其中究竟出了何变故。是她抹去了他们的记忆不成? 自己……竟还有这能耐? * 浮婼的这些疑惑还未来得及被解开,她便又陷入了另一股漩涡之中。 不日便是君王的及冠礼,然而宫中却谣言四起,说君上病危,恐命不久矣。而周钦衍竟一直未曾临朝,朝臣们也一直未得见天颜。上的那些个雪花似的折子,虽在内阁中轮了一圈,可放上君王案头后便一直未有批复。 空穴不来风,结合太医院的御医们频繁往乾洺宫跑,汤药一次次往里头送,这谣言便愈发流传开来。 浮婼是知晓周钦衍那身子骨的。她还记得上次在诚宁伯府的假山被他强吻时在他的授意下为他探看了命相。彼时的他寿数相比往常有了波动,不再是虚虚实实随时薨逝之兆,反倒是有了一个月的确切寿数。 她记得真切,彼时她恭喜他还有一月寿数时,可是被他当场轰走。人家是认定了她这是在咒他呢。 这般算来,这阵子不知不觉发生了太多的事儿,似乎这一月之期也在临近。 他那身子骨亏空,这颗帝星应正在陨落。 只不过她到底还是不得不叹服他。此前倒是曾见到他身子不适,可之后每回见他,她只觉得他整个人懒散随性,歪着骨头没个正行,未曾再见到他吐血或晕倒。 他这个人,究竟是何等的毅力在支撑,竟能如此不动声色,仿佛没事人一般。 如今,蜡炬成灰,似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可浮婼却不能任由他这般死去。 是夜,月明星稀。 拿着那块周钦衍曾经赐下的金牌,浮婼在没有旨意的情况下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在经历了一道道宫门及守卫后,顺利到达乾洺宫。 卫如峥正带着一支禁军队伍护在殿外,欲上前阻拦,却在瞧见她手中持着的金牌时单膝跪地,放任她自由出入。 浮婼朝他道谢:“谢过卫统领。” 她迈步入内,一推开殿门,便闻到了那浓郁的药味。各种气息交杂,仿佛身处于一个大药罐子之中,鼻子颇有点儿难受。 张烟杆眼见有人入内,从内室出来,刚要大声呵斥“放肆”,见是她,忙收起了那丝厉色。在瞧见她手中朝他举起的金牌时,慌地跪了下去。 只不过对上浮婼那张姣美的面容时,他有些疑惑:“浮娘子你怎么来了?” 如今朝堂震动,宫内戒严,没有老君上和老君后一同下的旨意,无论是谁都不得随意出入宫廷。 女子一身素雅,在辉煌的灯火下,瑰姿艳逸,明眸红唇,凛然从容。 浮婼并未急急地先去查看周钦衍的病情,而是先询问道:“张公公,御医们怎么说?” “御医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开了方子,那些个保守的药剂都一碗碗地往君上嘴里头喂。可一直不见成效。院正说,说君上恐怕……恐怕不过这几日光景了。” 说至此处,张烟杆便是一阵悲苦,为君王,也为自个儿。 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当内侍的,若换个君王,指不定便要将他们这类前任君王的左膀右臂们都给清算了去。 所以他这哭,是真真实实地哭,是真真实实地不希望周钦衍就这般薨逝了。 浮婼听了他这话,心里稍稍有了底。 看来周钦衍确实是回天乏术了。 内室之中,宽大的龙床上,帐子垂落,隐约可见一人正躺在其中,呼吸清浅,仿佛没了声息。侍女们侍立在旁,隔着那垂帘为君王打着扇儿。可她们的身子却是打着颤儿的,而脸上也有着惧意。 若是一个不慎,君王就此去了,等待她们的便是死亡。 浮婼静静地站立一旁,面容沉寂,颇多感慨。 她虽经常说周钦衍会早逝,可当真的瞧见他这般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时,到底还是震撼至极。 她虽忆不起全部的前尘往事,可却也已知晓了一些零星的片段。 当初她既然爬上周钦衍的床企图与他做下交易,那必定是他身上有什么她所需要的东西。 她失忆前是如此,没道理她失忆后便变了样。 曾经失忆前的自己未曾达到这一目的。那么失忆后的自己,说不定能达到。 而她,也想亲自试试在清醒状态下与人易寿,而非像前几次那般阴差阳错,她甚至都未曾闹明白是如何达成的。而她易寿之后得到的又是什么。 如今,虚弱的周钦衍近在眼前,她想救他。 说不清道不明的,她希望他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第六十八章 若信,那便与我做笔交易吧2 隔着那帐子,浮婼无法窥见周钦衍此刻的仪容。可也无需多加揣测,便知他必是面色苍白形容狼狈。 她也无需她们帮着撩起那暖帐,径自便要探手入内。 “浮娘子,不可!”张烟杆脸色有些急切,忙出声阻拦。 她回眸,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张烟杆硬着头皮道:“御医们说君上不可见风。” 浮婼点了点头,难怪这寝殿内关得严严实实,也不支起窗棂透个气,一股子药味久久难散。且这帐子还遮掩了个严实,一副生怕这龙床上的娇弱君王被一阵风便刮跑之势。 “无碍,我只是替他把个脉。” 把脉,她自然是不擅长的。只不过却不妨碍她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浮婼估摸了一下周钦衍手臂所在的位置,将自己的纤纤素手探到了帐内,一点点顺着往下,最终顺利触及到了他的手。 原以为他病入膏肓,应是身体羸弱手脚冰凉。没承想她与他肌肤相贴,他的大掌竟是温热,仿佛正常人一般没有任何异常。 浮婼脑中一心只想着如何救他,一时之间也没有思索太多。而是借着帐子的遮掩紧握着他的大掌,凝望着那张在遮掩之下并不真切的脸,心里一遍遍说道:“周钦衍,你这般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不如我俩便做笔交易吧。我予你十年寿数,你给我我想要的,如何?” 她只记得在柳姨娘和小喜子身上阴差阳错的两次易寿,皆是与他们的身体有过接触,且是内心所想或言语所出,皆可应验。 如今她便姑且试上一试,只盼着这法子能起效。 然而不管她如何在心底一遍遍地企图与他达成交易,床榻上的人都丝毫未有反应。这所谓的易寿能力,在柳姨娘和小喜子身上时,皆可单方面便在不知不觉中顺顺利利地实现。可搁在周钦衍身上,却毫无征兆地失了灵。 不,或许是她没有找准真正启动易寿的法门。 她睁开眼,正琢磨着是否掀开锦帐将人唤醒再另行施为时,便听得两道整齐划一的怒喝声。 “放肆!你在做什么?”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竟是异口同声,从她斜后方的位置传来。 这两道声音,她竟不觉得陌生。 转身,浮婼便对上了老君上和老君后怒气冲冲的脸。 无需通禀,周钦衍人事不省之后,这座宫廷便不再牢不可破。老君上和老君后借此机会迅速收拢权柄,将一些重要的位置换上了自己的人。 然而,独独听令于周钦衍的禁军,他们动不得。 如今两人入殿,卫如峥虽是顾念着这两人身份只得将人放行,可却是带着一队人跟了进来。那架势,仿佛生怕这二人做出些谋害骨肉亲情的事儿来。 老君上和老君后在这宫中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能令两人放下成见同仇敌忾,便唯有共同的利益。上次诚宁伯府的那桩丑事便是一桩。而如今,君上病危,两人在接连几日碰壁之后,最终还是带着人在夜半时分闯入了乾洺宫。两人如此举动一致,似乎在某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联想到周钦衍这般的情形,不难猜想这两人是为何而来。 张烟杆明白其中内里,心中翻江倒海,额上冷汗涔涔,只盼着卫如峥和他手底下那帮禁军能顶住压力,以防今日出现不可避免的祸端。至于这位浮娘子,他只盼着她别触怒这两位主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婼见过老君上和老君后娘娘。”浮婼被两人这般一喝问,不疾不徐地从床榻边的雕漆鼓墩上起身,向着两人盈盈行礼。她不卑不亢,字里行间皆是无辜之色,“阿婼略懂岐黄,因着卫统领派人漏夜催请,思及君上此前待我恩重如山,便特意前来为君上看顾一二。” 她这话自然是瞎掰的,只不过她知晓,卫如峥必然不会拆穿她。 他拱卫皇城,在皇权极有可能旁落之时,势必要与在位的君王站在一处。她刚刚前来乾洺宫时,他一见她掏出周钦衍赐下的金牌便见金牌如见君王,毫不迟疑地下跪。仅凭着这一点,便可知值此皇权式微之际,他在各家争相为自个儿寻找别的高枝之时,依旧还立于周钦衍这艘随时会沉没的船上。 既是如此,浮婼也便打赌他决计不会反驳她胡诌的话。 面前的女子青丝倾泻、粉颊如脂、眉眼如画、肌肤如玉,在殿内暖色的光色笼罩下,别是一番惊心动魄之美。 老君上心痒难耐,一见到浮婼这张动人心扉的脸就有些走不动道。可一想到她曾拒绝成为他的美人并表露对周钦衍的心意,他便又生生按捺下了自己的心思。 这般的女子他已经偷摸着动了一个了,若要再动一个,势必不好收场。 不过流连花丛几十年的老君上到底是个怜香惜玉的主,不忍对浮婼苛责,只是软下了声音:“你一个女子深夜到一国之君的寝殿,到底还是不成体统了些。即便你擅岐黄,也该避着点儿身份,不可逾矩。” “老君上容禀。阿婼也是事急从权,担心君上撒手人寰。” “大胆!竟然诅咒君上!”老君后早在见到浮婼深更半夜出现在周钦衍的乾洺宫便是诸多不满,又听得老君上这个成日里在女人堆中打滚的在那头色眯眯地与她温言细语,便愈发觉得肺里火烧火燎的,如今见浮婼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她也便趁势借题发挥,拔高了嗓门怒斥出声。 随侍在她身侧的钱嬷嬷见此,哪儿还需要老君后吩咐?当即便冷声道:“浮氏如此大逆不道,不惩治不足以正宫规。娘娘,不如先掌三十个嘴巴子以示惩戒,再将其丢入大牢里好好反省。” 身为贴心人,总得急主子所急,想主子所想。钱嬷嬷在这一方面早就掌握了精髓。 老君后点头:“那就先小惩大诫一番。” 眼见两个粗使婆子在示意下朝着浮婼的方向走来,伸手便要来控住她的臂膀,浮婼当即朝旁边一闪,语气冷淡:“老君后娘娘好没道理。阿婼不顾自身声誉为君上辛劳奔波,不重赏也便罢了,竟还要重罚。传出去,娘娘就不怕于您的名声有碍吗?” 这质问,还真是质问到了老君后的七寸上了。 吃斋念佛多年,老君后在外人眼中已经是清心寡欲起来,仿佛还在赎那些个打杀老君上后宫美人们的罪孽。 她想要的,自然是一个好名声。 前半辈子已经无法改变,后半辈子,总需要在史书上为自己留个“贤德”的名声。 若真的如浮婼这般将此事传扬开去坏了自己好不容易靠着吃斋念佛积累下来的盛名,令自己的努力功亏一篑,也委实是过于可惜,有点儿得不偿失了些。 这般思量间,那两个想要控住浮婼的粗使婆子见老君后没有进一步的旨意,也便没有再继续动手。 老君上趁此和稀泥:“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浮氏会如此,也是关心则乱。别忘了咱们今夜来这儿的正事。” 老君后经他一提醒,也知晓如今不是和浮婼计较的时候。他们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周钦衍的身子骨每况愈下,即便太医院为他看诊的几名御医口风极严,可也耐不住她安插在乾洺宫的人传出来的消息。 毕竟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登上君王之位后,也将她奉到了高位,给予她无尽尊荣。老君后也是不忍心的。 可身处天家就必须以大局为重,皇权大事,不容她以母子亲情为羁绊。 当务之急,是在周钦衍死后令新任君王顺利践祚,以防国中出现动乱。而这新任君王,便有些棘手了些。 周钦衍无后,本该从老君上的子嗣中承继一人,偏这人贪花归贪花,在子嗣一途上却是艰难,至今也只得周姝和周钦衍这两个异母姊弟。 周姝虽贵为长公主,可让她上位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是以,他们两人一合计,有意从宗室里扶持一人上位。且这人不得成年晓事,若不然不好掌控。思来想去,他们选中了陈勋王的第七子子博,年仅三岁,正是万事不知的年纪,且陈勋王对此乐见其成。 如今那拟好的诏书已经盖上玉玺,以防万一,在诏书上还需落下周钦衍的血色指印方才稳妥。 “去,给君上放点儿血。”老君后吩咐道。 张烟杆当即跪下,口中连连劝阻:“娘娘,万万不可啊!伤及龙体,那是重罪!” “不过是在他指腹处扎一道口子,与江山社稷相比算得上什么?”老君上抬脚便踹上张烟杆,“阻碍本君和老君后,你这老奴才是要反了不成?” “老君上和老君后从御书房偷拿玉玺伪造圣旨,当真是为了这江山社稷,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吗?”卫如峥的脸色森冷,一挥手,禁军便拦在了两人跟前,刀剑出鞘,“如此这般竟还觉得不够,如今竟企图再伤及龙体。此等重罪,不知该当如何?” “自然是杀了都不为过呢。”斜刺里,一道戏谑却极具冷然的嗓音传来。 浮婼难以置信地抬眸,那嘴角噙笑,风流落拓却步伐轻缓地朝这边行来之人,竟是周钦衍。 他在那一头,那帐中之人…… 她算是明白了,他这是设了局让有心人往里跳。 第六十九章 若信,那便与我做笔交易吧3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难怪张烟杆刚才一直神色古怪地阻挠她掀起帐子,难怪那两个婢子会手抖身颤,龙床上躺着个不是君王的人,她们能不紧张慌乱吗? 难怪她刚刚与床榻上的人易寿会失败。接触着旁人的手,心里想着和周钦衍易寿的事儿,压根就没有弄对人,这能不失败吗? 只不过,浮婼是万没料到周钦衍竟会如此兵行险着。 瞧他神色如常,仿似压根就没外界传言那般病入膏肓。可浮婼却清楚得很,他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若不然,他何必费心设了这么一局? “父君母后仗着自个儿的身份伪造遗诏,可有什么解释的?” 周钦衍一身云纹锦袍,衣料质地滑顺,隐约勾勒出他的修长矫健身姿。且他发丝慵懒散落,平添几许仪态风流。俊颜含笑,一如既往的玩笑口吻,声线似酒酿般染上一丝微醺。 “胡说什么呢!平白诅咒自个儿!”老君上着急忙慌地将自己撇清,“是你母后拎不清,都吃斋念佛的人了还成日里想着乌七八糟的事儿,还把我拖下水。你是知晓父君的性子的,有美人常伴兮便足矣,可懒得操心那些个家国政事。你母后非得牝鸡司晨,我懒得奉陪她,但耐不住她耍花样……” 老君后眼见被倒打一耙,也搁下了脸面和老君上杠上了:“你这老混账还有脸说?是谁担忧儿子一死好日子就到头了?发愁自己不再锦衣玉食不再坐拥美人不再奴仆成群,就动起了歪心思想着未雨绸缪?如今倒是全都怪到我头上来了!你的脸呢!” 越说越来气,老君后将手上那份所谓的“遗诏”一把丢到了老君上怀里。 眼见那明黄的东西朝自己砸了过来,老君上下意识便是后退,想要逃离这烫手山芋。可偏偏老君后那动作迅疾,他又长年沉迷女色行动到底还是失了些雷利,就这么被砸了个正着。 “遗诏”砸到他身上之后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主子们斗法,奴才们自然是不敢大喘气。 这两人身旁伺候的人慌地跪下,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眼。 殿内的张烟杆等人也齐刷刷跪下,生恐殃及池鱼。 浮婼也随之跪下,谨小慎微,为着脖子上的这颗美人脑袋做小伏低。不过是进了一趟宫,没想到还得被迫听这天家的秘辛。若是事后被清算,可难以保证这颗脑袋还能稳当当地挂在自个儿脖子上。 果真啊,在周钦衍身边鞍前马后,时刻需要警醒,大意不得。 倒是卫如峥带着手底下的禁军恭恭敬敬地侍立着,一个个面色深沉,似随时听候吩咐的苍鹰。 周钦衍瞧着这互相推诿的夫妻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真是头疼死本君了,若真的以重罪治之,本君在这世上可就没了生身父母。”唇角的弧度春寒料峭。 老君上忙顺杆子往上爬:“本就是无心之失,你这孩子怎还较真起来了呢?行了你没事就好,我也便放心了,这便回我那宫里去与美人们嬉戏压压惊。”说完不待周钦衍反应,便急着溜之大吉。 然而,刀鞘横亘在他胸前,却是卫如峥伸臂一拦,阻住了他的去路。 “父君母后今日来我的乾洺宫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人马,想来也是念着点儿骨肉亲情。那我权且将此事当做家事处置了。”周钦衍发了话,望着这两人,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老君上和老君后最终被禁军请走,禁足于各自的宫中。而那些个趁着周钦衍病危而投效他们的人,也注定了再难以冒头。 只不过,做完这一切之后,周钦衍再难维持表面的光风霁月,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那些成竹在胸,那些胸有丘壑,却难以挽救他那虚弱的身子骨。 那冒充周钦衍躺在锦帐中的人早已诚惶诚恐地起身跪在一侧,宫婢利索地将床榻上的被褥重新换了一床新的。张烟杆这才将人扶到床上,细心地照料起来。 浮婼细细观察着周钦衍,察觉到他脸上的气色早已不似刚刚与老君上和老君后对峙时的红润,而是苍白无力。 她上前,鬼使神差地掏出帕子往他脸上一抹。 霎时,她那帕子上便多了点儿脂粉。 “浮娘子!”张烟杆阻拦不及,只得瞪着眼珠子眼睁睁地瞧着她大逆不道地揭下了一国之君维持尊严的脸面。 浮婼无辜地冲着床榻上那有气无力任由她施为的周钦衍道:“君上,阿婼这是为你好。你一个男子涂脂抹粉,传出去里子面子可都毁了。” 周钦衍轻嗤了一声:“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便油嘴滑舌吧,浮婼见不得他脸上涂上那些个玩意儿。索性便吩咐宫婢去打了盆水,亲自为他再清洗了一番。 除去脂粉,他那张病态憔悴的容颜才一览无余。 “御医怎么说?就查不出个病症吗?” 周钦衍身子不能动弹,四肢百骸都渗透了一股寒意。脑子却是丝毫没有停歇,嘴唇一掀,便是丢给浮婼一个疑问:“你怎知我这副样子与病症无关?” 浮婼一噎,心知这男人即便是在垂危之际,也是心思敏锐。 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继续两人曾经的话题。 “君上应当还记得阿婼为你窥过寿数吧?当初阿婼的话,君上还记得吗?” 女子声线清雅和缓,眼神灼灼,徐徐提醒着他那些她早就预示过他的事儿。 周钦衍经她这般一提醒,竟还真的仔细回忆了一番。 第一次她对他的寿数,说的是“不过尔尔,随时都会薨逝”。此后也一直死咬了这一说辞。 只不过在诚宁伯府那一次,她却说他有一月寿数。 “恭喜君上,再不是寿数不定了呢。如今竟有一个月的寿命呢。” 当时他听得这话就气得不轻,只觉得她这人还真是不会说话,非得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将他气个半死不可。 如今听浮婼这般问,周钦衍竟认真推算起来,发现从那会儿至今,竟还真的快将近一月。 若自己的身子骨依旧维持这副样子,恐怕她所说的一月寿命,竟真的会应验。 原本只当她玩笑,有意捉弄他罢了,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竟似她真能窥见他的寿数,窥破天机。 年轻的君王躺在这锦绣堆砌的床榻之上,长发散乱,倜傥风流,他的手想要抬起,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办到。最终他只得喘着气对浮婼道:“可有解救本君的法子?” “君上您不是不畏死吗?”浮婼却是故作镇定,一副不解的模样,“当初阿婼不管说了多少次,君上都只当阿婼这是危言耸听,置若罔闻,反倒因此惦记上了阿婼脖子上这颗脑袋呢。” 说到最后,语调似娇似嗔,仿佛能酥麻了人的骨头。 周钦衍一听便知她是故意拿乔,也不惯着她:“你若这会子袖手旁观,本君照样可以一道口谕拿走你脖子上的脑袋。即便是本君当场就去了,你也得给本君陪葬。” 狠,还是他最狠。 浮婼没忍住缩了缩自个儿脖子,又有些不太放心地伸出指腹触及,感受着这副温软的触感。 君王权柄,自是不可小觑。君威赫赫,不过是一道口谕,便能取人首级。 浮婼想要借此拿捏住人家的打算,自然是落了空。颇有点儿赔了夫人又折兵之感。 她悻悻地瞪了一眼床榻上那个虚弱的君王:“想得美!陪葬是永远不可能陪葬的,休想!” 不陪葬,那便只能从企图拿捏住别人,到被对方拿捏住。 浮婼愈发觉得憋屈了几分。 不过她此行入宫本就是念着他的身子,想想也便看开了。 “还请君上屏退左右。”她轻声开口。刚刚她与周钦衍的对话模棱两可,若是不知晓前因后果的人,当真猜不出所谓何事。不过涉及易寿,就连她自个儿都不知晓待会儿会否能成,一切还是得小心行事。 周钦衍倒也不惧她耍花样,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没有吩咐不得擅入。” “喏。” 待寝殿内只剩下二人,浮婼也不急着施展。 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君王此刻正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之上,她竟有点儿想多瞧瞧他的狼狈样。毕竟这属实是难得一见。过了这村,谁知道还有没有那店呢? “若是阿婼未能成功为君上延寿,君上该当如何?适才君上演了那么一出戏镇住了老君上和老君后,想来君上也是在为自己的身后事做考量了。” 见她毫不避讳地提及他的死,周钦衍也懒得再与她计较了。 他淡淡道:“本君只是不希望本君离世后,这万里河山被老君上和老君后给弄得乌烟瘴气。他们千方百计选出的人,本君可不喜。” 看来他是另有这继承他位置的人选。宁可设下此局,不惜一切为此人铺路。 “君上中意谁来为君?” “若可以,本君自然是希望自个儿的子嗣来承继。只需有经世之才,管他男女,本君皆会倾尽一切助其上位。”年轻的君王一番畅想,随即有些无奈自己膝下无人只得为他人做嫁衣裳,但想到自己选的人,又觉得甚好,“你无需知晓本君最终选的是谁,你只需知晓本君若真的寿终,那也必定是在为其铺好道路之后。” 浮婼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 周钦衍能与她推心置腹说了这么多已是极限,怎可能轻易便告知她他定下的继位人选。 见她一时无话,只顾着盯着他瞧,周钦衍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浮娘子,这么喜欢瞧本君狼狈的模样?动手吧。” 被看穿了心思,浮婼勾唇:“难得见老虎落难,便想着过过眼瘾。既然君上催了,阿婼便姑且试上一试。但阿婼也不知能否顺利,一切仅凭运气。若是不成,君上可千万别一怒之下摘了阿婼的脑袋。” 周钦衍倒也极好说话:“无妨,答应你便是。”话锋一转,却是道,“顶多摘了你家那一家子的脑袋,算是替你顶罪了。” 浮婼:“……”她今天就不该特意进宫一趟。本想给他下套,却反倒被他下了套。如今竟骑虎难下,只能盼着一切顺利。 收敛翻飞的思绪,浮婼凝聚心神:“君上,还记得阿婼在定国公府险些玷辱你铸成大错时与你说过的话吗?” “嗯。”他竟是应了。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君上信吗?”她缓缓执起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若信,那便与我做笔交易吧。” 女子纤细修长的手指根根分明,有着独属于女性的柔软。 周钦衍的眸光焦灼在她与他相扣的手上,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只觉得触手软腻,那从未与女子十指相扣的手,无端觉得多了几分信守誓言般的沉重之感。 他瞧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开开合合,似是又说了些什么,那张红唇柔软饱满,那抹红色极具诱/惑般勾着他,令他回忆起了当初在诚宁伯府假山报复她时擅自闯入那樱桃小口碾压那唇舌的感觉。 那流失的力气竟不知何时重新回归了体内,周钦衍将其一把揽到了身上。 第七十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1 松韵茶坊。 浮婼再度登台献艺。 因着上回柳长津故事的精彩演绎,轰动整个京师,她竟成了说书中另辟蹊径的翘楚,得了一些个看客们的眼缘。 三弦弹唱、快板说书、舞姿融入评书……浮婼的说书方式不一而足。她生得貌美,且说书时又不守旧,还能令看客们踊跃互动,这茶坊幕后的东家原先还只是与她简单地合作个两场,结果没料到竟这般火爆,又有其它茶坊酒肆来争着抢浮婼,于是他咬牙肉痛地给浮婼开出了丰厚条件,将人留了下来。一月至少两场说书,且独家供给松韵茶坊,抽成由了浮婼开。 至于浮婼,倒是极喜说书,脑子里似乎总有那道不完的故事。利用那说书反哺浮家书铺的话本子,这一笔笔的进账,每每都令浮有财挺着那肚腩傲娇地逢人就夸自己的闺女。就连向来对浮婼看不顺眼的浮家老太太,自从儿子将铺子里多余的银钱交给她保管之后,她也舍得给浮婼好脸色看了,甚至饭桌上还会为浮婼备下就连浮书焌这个孙子都难以享受到的吃食了。这待遇,可谓飙升。 “浮娘子,今儿个这评弹,你有些不走心呐。”掌柜的走了来,虽是提出意见,却是陪着小心。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日茶坊里闹出刺客的事儿,这位主可是连君上都得成为她肉垫的呢。若非被宫里的公公提点过封了口,他们茶坊还想着借此宣扬一番,当今君上亲自莅临的茶坊,京师中谁能与之争锋? 总之,浮婼是不能得罪的主,这是掌柜的以及店里跑堂的所有人的共识。 浮婼听了掌柜这话,满是歉意:“今儿个委实是我的错,不小心想着事儿走了神,累得谭老先生屡屡为我圆场。也累得掌柜您为我/操碎了心。” 今儿个的评弹是双人档,浮婼与那长期在松韵茶坊说书的谭老先生打的配合。两人一人拨弄三弦一人手抱琵琶,唱的却是最近的家国大事。 没错,所谓的家国大事,与周钦衍有关。 两人为了此次的登台事先排演过两回,没想到临了,浮婼一个晃神没跟上节奏。好在谭老先生看顾着她这个晚辈,在某些抑扬顿挫之处特意多加停顿,容得她追上步调,才没酿成被看客们大骂的惨剧。 至今想来,都是心有余悸。 不过浮婼还是忍不住想要将过错怪到周钦衍身上。 这评弹的内容,说的便是他在缠绵病榻多日后身子又爽利如初。只不过老君上和老君后却为了周钦衍而衣不解带忧心劳碌病倒了,在各自的宫里休养了好一阵子。 也正是因此变故,周钦衍那个本准备得隆重浩荡的冠礼,竟一切从简。 本该举国同庆的日子,竟那般沉寂,就连冠礼当夜应有的烟火霓虹,都被禁了。据说是怕扰了正休养身子的老君上和老君后的清净。 自然,评弹的内容远不止于此。 这高/潮处,才最是引人入胜。冠礼之后,按照从开国君王那一代就开始传袭下来的规矩,君上该选后了。若是长辈已逝,选后则由君王自己定夺。若是长辈在位,则由长辈把关。 本朝君王的长辈,老君上和老君后都健在,自然是理应由这两位最亲近之人帮衬着为君王选后,举办一场浩浩荡荡的选后仪式,从众贵女中角逐出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最能与君王比肩而立之人。 只不过在选后前两日,却闹出了一桩大事。 君王周钦衍竟是从宫外带回来个五岁稚子,养在膝下,并在早朝时下旨封他为储君。一时之间,朝野俱惊。 有那不怕死的官员质问君王怎能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为储君,却是被周钦衍驳斥,称那孩子是他儿子无疑,有经天纬地之才,堪当储君重任。 这下子可不就捅了马蜂窝了吗?世家勋贵将自家的女儿送进宫,为的不就是那个后位吗?即便得不到后位,那品阶也绝对不能低。 如今自家女儿们都还没为后呢,就平白多出了一个嫡子。且未来自家女儿即便是生下儿子,也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无缘君王宝座。 如此一来,这后位的角逐没了那利益的彩头,竟有点儿失去了价值。 那些个想要将女儿嫁进宫来的人家,开始观望起来,琢磨着是否递牌子进宫走走老君上和老君后的路子,撤了自家嫡女的名额。不过这毕竟是少数,自有那对后宫趋之若鹜者,期盼着前朝与后宫相辅相成,加官进爵荣华三世。 为此,群臣可谓煞费苦心,开始查这孩子的身世。 他们根据这孩子的年岁一下子就推出他极可能是周钦衍在十四五岁知晓人事时便留下的种。这般一推算,便将孩子的生母锁定在了当初老君后为周钦衍安排的宫婢身上。 然而不查不要紧,一查众大臣就不淡定了。 那令君王知晓了人事的宫婢,竟被周钦衍反手就送给了老君上。如今五六年过去,她早就被老君上喜新厌旧,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了。 很显然,她不可能是这孩子的生母。 且这孩子是被从宫外带回来的…… 众大臣不免猜想这孩子的生母或许是哪个上不得台面的民间女子。可又是谁勾了彼时才堪堪知晓人事的周钦衍并生下了子嗣,便不得而知。 而浮婼与谭老先生的评弹,也便正是唱到此处。顺便又为选后起了个头,描绘了一番美人们争奇斗艳之景,引人深思,凑了闹去。 * 浮婼归家后,曾氏便有意无意在她跟前唉声叹气。 她被她的叹气声弄烦了,不得不丢下手头的活计问道:“阿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听她问了,曾氏迅速抛下给浮老太太打洗脚水的活,恨铁不成钢地和她说体己话:“你这贱蹄子没事吧?君上选后,你……该不会受伤了吧?” 浮婼不明所以:“我为何会受伤?” 曾氏一副早就看穿了她的架势,食指往她脑门上一戳:“你这些个时日可是没少与君上走动,人家还派了禁军供你差遣保护着你,又往咱家送了那一车子值钱的宝贝,还有那逗趣的鹦鹉。这相处久了,你能不心动?如今他选后,你心里头该不会是窝着火吧?想当初爬上他的床被他扔出来就是宿命。你和他身份地位在那儿摆着呢,他要选的女子,不管是君后还是其它位份,都得是从世家贵女里头出的。咱们这些个没什么银钱的商贾人家自然是入不得他们的眼的。你看的那些个话本子里说什么从民间选秀的话,听听也就过了,没点儿家底,想要从民间被选上入宫飞上枝头变凤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浮婼听着曾氏这些个掏心窝子的话,只觉得哭笑不得。 周钦衍选他的后,与她何干?没想到她这头不在意,反倒是另一头的曾氏上了心。 “阿娘,我确实是不甚在意。君上一国之君,本就该拥着身为贵女的君后为他打理后宫母仪天下。”她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心事道出,“我在意的是君上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儿子。及冠之龄的君上却有一个五岁稚子,阿娘你说,君上是否太随性了些?那会儿他才多大啊就胡乱播撒,导致子嗣流落在外五年。” 浮婼清楚地记得那夜在乾洺宫与周钦衍易寿时问过他的话。 她问他,中意谁当一国之君。 他回答的是:“若可以,本君自然是希望自个儿的子嗣来承继。只需有经世之才,管他男女,本君皆会倾尽一切助其上位。” 他膝下无子,彼时的她也仅只是猜想他是否想让长公主或者长公主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来承继这万里河山。彼时他体力不济,是万万等不到长公主的孩子出世的,那最大的可能便是让长公主掌权,为她铺路。毕竟他也说了,不管男女,只需有经世之才。 可如今,原本膝下无子的他短短时日就冒出了一个五岁大的儿子,且不顾朝臣反对执意立他为储君。 他的速度,真够快的。 所以,这个稚子,应该便是周钦衍当时想的后招。只不过,他怎能确信小小年纪的孩子能在他薨逝后接替他的位置打理好这江山社稷。单单是能否被群臣认同这一关,就极难过了。 第七十一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2 从开国君王始,约定成俗一般,后位的人选便一直出在三品以上府邸的贵女中。三品以下官员养在深闺的那些个女儿,以及远在地方上的那些个赴京师参选的官员女儿,自然而然失去了角逐后位的先天之机。能角逐的,也不过是后位以下的位份。至于民间女子,哪怕一朝气运缠身被选入了宫廷,也不过是从最底层开始一步步往上爬,到最后也鲜少能有封妃的。 是以,此次后位的人选两三个月前便搁在了周钦衍案头,供他挑选。 而那些个人选,各个皆是三品以上闺阁女子。 然而当真的开始选后时,周钦衍却又不愿意那般简单地遂了某些老臣的愿。 抛出一个儿子定下储君,是他给那些人出的第一招棋。 还真别说,一下子就炸出了许多不安分的人。 “晏儿如何了?可还适应宫中生活?”下了早朝,周钦衍原本打算招几个大臣去御书房议事,可一想到这个儿子,便又一路往后宫去了。 他毕竟还是稚子,暂且将他安置在了乾芜宫。 张烟杆当即便笑着回道:“晏太子在这宫中可谓如鱼得水。短短几日便已令何太傅对他拜服,声称再无可对他教授之学。” 何太傅之才学,当世鲜少能有与之匹敌者。就连他都对那小儿甘愿臣服,可见这小儿之才在其之上。 周钦衍欣慰之余不免又有些担忧。早慧易折,古之早慧者,皆易早逝。尤其这早慧之人是一国储君,那是一个王朝的幸,亦是绝大的哀。 “摆驾乾芜宫,本君去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如鱼得水法。” 这头御辇还未起,另一头便急急地跑来一个小内侍,一脸为难地跪倒在君王脚下。 “君上,奴才、奴才奉……奉老君后之命前来……前来……”话说得吞吞吐吐,让人有冲动直接一脚踹上去将他嘴里头的话给踹出来。 “何事?若再吞吞吐吐御前失仪,先杖责三十再说。”张烟杆扬着公鸭嗓怒斥。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直接将那内侍的结巴畏惧之症给吓到了肚子里。 小内侍再不敢犯浑,一口气不带喘地飞快说道:“老君后请君上行行好别再让晏太子去折腾她老人家了。她说她身子骨不好,实在是招架不住晏太子这动不动就和她高谈阔论动不动就谈论佛法。她那誊写的佛经也经不住他摧残了。君上若是无事,还请将晏太子领回去。” 自从“遗诏”风波,老君上和老君后被软禁了一阵子。周钦衍敲打了他们一番之后到底还是没有对他们下狠手,又给了他们一定的自由。 毕竟这选后是国之大事,老君上和老君后辞世也便罢了,既然在位,定然是要参与主持的。 只不过周钦衍未料到的是,周崇晏这小子竟会跑去折腾老君后。老君后吃斋念佛,也最是喜欢旁人说她擅长佛法,结果这小子竟跑去和人家谈论佛法。他是不知这小子在佛道上的造诣的,可却明白他绝对有让人吃瘪的本事。 这不,老君后就遣了人过来告状,希望能将这小子领回去了。 “老烟杆,你亲自走一趟鎏佛宫去将人给领回来。” 周钦衍下了令,内心倒是颇有点儿愉悦。能令老君后在人前失了端庄以佛治佛,这小子倒是给他这个为人父君的长了脸。 只不过,等周钦衍回了自个儿的乾洺宫,让宫婢备下了小儿喜食的糕点杏仁酪等物,却好半晌都不见张烟杆将人给领回来。 反倒是张烟杆带回去的一个小内侍跑来传了口信,说是晏太子眼见祖母辩不过他佛法就赶人,气愤地跑去找老君上这个祖父评理去了。结果去了老君上宫里,就被那里的乱花迷了眼,开始跟着老君上推杯换盏起来。张烟杆在那边急得没法子,又担心晏太子不敢离开,只得遣了人过来回禀。 “父君这个混账!竟逮着五岁小儿灌酒!当真是没个正行,丢尽了天家颜面!” 一甩衣袍,年轻的君王便欲亲自去将人给逮回来。 * 已到了午膳的点儿,日头不知何时早已被天际滚滚压下的乌云所遮盖,黑色压顶,一场烟雨猝不及防降下。 因着这场雨,抬着御辇的内侍们走路时难免疾步而行,却又得时刻顾念着避免颠坏了君王,当真一个小心翼翼。可到底还是失了控,不知是谁脚底一滑,身子挨了下去,抬着的御辇险些就要脱手。 好在随身护卫的卫如峥及时出手搭了把手,才避免御辇落地,免了君王坠下御辇的狼狈。 “君上,先去前头的抱厦避会儿雨吧。”卫如峥请示道。 “罢了,也只能先如此了。” 宫内的建筑奇多,如今后宫空虚,这边的主殿自然也便没有住进女主子。周钦衍在抱厦内稍坐,内侍开始张罗着果脯冰酪,恭恭敬敬地奉上。 这边的抱厦临湖,极目眺望,竟是满湖花娇,接天莲叶,赏心悦目。烟雨蒙蒙,那雨打荷叶,声声入耳,清脆滴答,颇有意趣。 也便是此时,隔着那迷蒙的艳遇,一湖之距,有女子执伞而立,袅袅娉婷,身姿婀娜。那张面容被那伞盖遮掩看不清分毫,可她那执着伞的素手却是指节分明,白皙如玉。那执伞之姿,仿若苍松翠竹,如一幅最美的山水泼墨图。 周钦衍初看那一眼,有一刹那的为眼前的美景而染上兴味。 再看,便有些好奇这女子的身份。毕竟后宫空虚,寻常的宫婢可不敢擅自无规矩地走动。 再再看,竟觉得那女子的身形格外眼熟。尤其是那举手投足,与一人重叠起来。 而那女子显然也是隔着湖瞧见了他,也无需绕路,而是趁着下雨的兴致上了一叶停在湖中的小舟,朝着他这边而来。 也便是她摇桨之时,周钦衍才彻底瞧清楚了那人。 正是浮婼无疑。 他暗道自己不知何时竟将她的身形记得如此清晰,不过瞧了那身段便觉得眼熟,不过是隔着老远瞧见那手,便能与她联想到了一处。 周钦衍不免想到了那一夜他油尽灯枯,由着浮婼死马当活马医与他易寿。 他甚至都感受不到所谓的易寿滋味,只是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娇媚面容,鬼使神差的,将她揽到了他身上。 他的眸光太过于炽热,仿佛要灼烧她的身子。那种难以自制的感觉,与他那一日在诚宁伯府的假山时强吻她时竟格外一致。 那一瞬,她被迫压在他的胸膛上,搞得好似要霸王硬上弓一个毫无行动力的君王似的。 他突然便觉得挺有趣味的。 “警告你,别想趁着本君虚弱就偷偷玷辱本君。本君记仇得紧,收起你的小动作。”这是他当时说的,说完还在她腰际狠狠捏了一把,感受着那方寸之地的弹性与柔软。 而她…… 他记得没错的话,是以下犯上剜了他一个眼刀。随后便离开了他的乾洺宫,亲自用他赐下的金牌将孙袅袅送进了宫。并且还贴心地在寝殿内点了定国公府查到的催情熏香。 那一夜,他活了下来。 也是那一夜,他忍受着煎熬,险些与孙袅袅铸成大错。 偏偏这种事于孙袅袅名声有碍,他无法大张旗鼓地以此为由将浮婼给逮住。只能暂时放任她在外头逍遥。且还得承受着对三表妹的歉意。 如今,她竟然自动送上门来了。 好,真是好得很啊! 周钦衍面色一沉,当即便走出了抱厦,往浮婼的方向行去。 “君上,外头还下着雨啊!”内侍忙追上去,可又发现没带伞,又急匆匆地跑去寻伞。这一耽搁,周钦衍已经走出去老远。 站在雨幕中,任由雨丝打在身上。长睫眨去雨珠,周钦衍长身玉立,定定地望着湖中央那个不疾不徐摇动船桨的身影。 她的动作轻盈,举手投足仿似那最美的烟雨图,融入了夏日雨中的莲荷之中,在那姹紫嫣红中独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都说不会水之人,会避开水。 险些溺水而亡之人,更不会轻易靠近水。 可浮婼,显然便是反其道而行之。当时在定国公府显些便溺亡,如今她竟还不学乖,摇着那晃晃荡荡的小舟,也不怕落入了湖内,再次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卫如峥,将本君带到她那舟上。”周钦衍发了话。 紧随左右的卫如峥先以肉眼之力丈量了一番与那小舟的距离,又找准了几个借力点,随着一声应喏,他已经施展轻功,扶抱起年轻的君王,踏水而行。 不过几个起落,他轻轻巧巧便带着君王落在了浮婼所在的这叶小舟上。 小舟因着多了两个人晃荡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翻了那船身,瞧得人心惊担颤。 浮婼当真是被这凭空出现的人给吓住了。她花容失色,险些惊呼出声。 她最终还是将那声惊呼紧紧地咽入了喉中,只是停了那摇桨的动作,紧紧地揪住了桨橹。而另一手的伞,就这么掉落在了舟上,溅起水花无数。 卫如峥也趁着这当会儿将潮湿的小舟船板擦拭,用一个软垫垫了,将周钦衍扶坐了上去。随后双手撑住舟身两侧一个运力,便让这叶在湖中央风雨飘摇的小舟停了晃荡。 “瞧你这点出息!”周钦衍与浮婼相对而坐,嗤笑出声。那俊脸上,还故意露出嫌弃的意味。随后又一挥手,将杵在一旁的卫如峥给打发走,让他功成身退去了。 浮婼被他这么一嘲笑,当真是又羞又窘,美艳的面容绯红难退。她咬牙,委婉了声线,启唇,针锋相对道:“那阿婼不如将君上给推到湖里,看君上是不是也能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第七十二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3 女子窈窕,红唇开合间,一字一句似假还真。 细雨拂面,周钦衍蓦地觉得刚刚的自己有些过于冲动了。怎就为了找她算账就来到了这叶舟上,将自己陷入了临湖的不利局面? “如果你想试试弑君重罪,那不如这会子就将本君推下水。看看是这宫中的侍卫先将你就地诛杀了,还是本君劫后余生亲自将你送上刑场。” 他刻意板着一张俊脸,眸光却是落定在她那把掉落在舟上的油纸伞。趁着浮婼还未来得及去捡拾,先一步将伞捞到了自个儿手中。 浮婼就这般瞧着他犹如强盗的举动,美眸睁大,难以置信。 “君上,这伞是有主的。”她强调道。 “你还得忙着划桨,本君勉为其难帮你拿着。省得你手忙脚乱连个小舟都撑不住。” 能将劫掠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浮婼是极为叹服对面那人厚颜无耻的程度的。 年轻的君王锦衣华贵面如冠玉,可偏偏那行径,却是令人不敢恭维。 浮婼握桨的手收紧,险些便抠断了那涂着蔻丹的指甲。末了只得看着他撑着那本属于她的伞,潇洒地坐于舟上,甚至还在烟雨朦胧中赏起了那一湖的姹紫嫣红。 借着美景,赏风弄月的诗句张口就来。周钦衍不是那等愿意孤芳自赏的主儿,趁着诗兴大发使劲儿荼毒起了浮婼的耳膜。 细雨早就打湿了浮婼的衣裙。她泛舟湖上的本意,便是爱极了这烟雨之下的美景,不由自主为之。如今没了那油纸伞,且对面还坐了一个败兴之人,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可要让她为他划桨,她却是不乐意的。 青丝沾着湿意,眼睫微痒,雨水模糊了双眸。她到底还是忍无可忍,丢下那船桨,钻入了那伞底。 周钦衍还待继续整治她,猝不及防间自己的伞下就这么钻入了一个湿美人。美人衣衫尽湿,面色嫣红,春眸含水,乍然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眸子,他的呼吸竟为之一凝。 “你做什么?”他冷声道,极力抑制住嗓音中的那丝喑哑。 “躲雨。”浮婼言简意赅。无法做出以下犯上公然将自己的伞从君王手中抢夺回来的举动,那便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将自己送到了伞底,躲避这一场依旧还在淅淅沥沥洒落的夏雨。然而,因着这一变故,到底还是失了她原本泛舟的初衷。 见她神色悲壮,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周钦衍倒也没有以势压人命她重新钻出去。 他直视着她那双泛动着潋滟姝色的眸子:“本君知晓你在心底早就将本君骂了一番。不过浮婼,本君做这些,也不过是稍微敲打你一番罢了。你不妨仔细问问自个儿内心,本君为何非得故意针对你?” “阿婼只知君上贵为一国之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儿会管他人的意愿?即便夺了阿婼的伞,令阿婼浑身湿透被瞧去了身子,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君上的风流韵事一桩。于君上而言无甚损失,而对于一介女流的阿婼而言,却是失了清白。” 她该庆幸的是今日的她穿的襦裙并非素色,不至于令里头的抹胸若隐若现。这会子才能在他面前维持着如常的神色。 闻言,周钦衍视线在她身上一扫,却是沉了声音:“你尚且知晓你衣裳湿透仪容不整会容易遭人误会,甚至极可能会沦落到不得不被本君收了成为后宫众女子之一的局面,那你为何还要那般对袅袅?” “什么?”浮婼不明所以,直直地与他对望。 细雨打在水中,泛起涟漪点点。唯有那小舟中的那把伞下,辟出了一道独属于二人的沉寂世界。 周钦衍不妨将话跟她说明白:“你只知你的名节重要,不愿旁人误会,更不愿因此入了这后宫。那袅袅何其无辜,要被你算计?你可知她险些就失去了清白身,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这意味着什么?若是那夜本君一个把持不住,那她最终就不得不以低人一等的方式抬到本君榻上,入了这后宫,被人指指点点。而她,也终将无缘这后位。” 浮婼听着他的话,心中波澜起伏,那把清雅的嗓子拔高:“我算计了孙三小姐?” “难道不是吗?” “阿婼只知君上对她有意,想成人之美,才将她……” “可你所谓的成人之美,却险些害得她葬送了下半生!”周钦衍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善,“利用催情熏香这种卑劣的手段成人之美,浮娘子,你当真是觉得本君大度,不会真的摘了你的这颗脑袋吗?” “轰——”耳畔嗡鸣一片,浮婼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设计了孙三小姐,用了那催情熏香企图让周钦衍碰孙袅袅? 不,不对。 她何曾做过这种事儿? 她的嘴唇嗫嚅,张了又张,好几次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竟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最终还是周钦衍觉得她不对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的了?” 浮婼耳畔还在嗡嗡作响,一时之间对他的话听不真切,只当他还在苛责怒斥她的自以为是。 她稳了稳心神,组织了一下言语,尽量心平气和地陈述事实:“君上容禀,阿婼只是见君上对孙三小姐有意,又见她挂念着君上的身子,是以那夜在君上脱离危险之后便私自用了那金牌带着孙三小姐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到了君上您那乾洺宫。这之后阿婼没敢打扰你们谈心便先行退下了。阿婼不明白君上口中所谓的‘用催情熏香算计孙三小姐失了清白’一事。” “不是你做的?”这下子,轮到周钦衍有些震惊了。 他那夜浑浑噩噩,死马当活马医由着她使了乱七八糟的法子救了他的命。当力气一点点重回体内,他对她说了些重话。结果将她给得罪得狠了,竟连夜将孙袅袅带入了宫,并设局了他与孙袅袅。 如果不是她设的局,那是谁? 定国公府搜出来的催情熏香,早已由刑司局当作物证处置妥当。她那阵子为了查案与刑司局打了无数次交道,应是能轻易便拿到。 若不是她,难不成是他乾洺宫的那些人? 周钦衍当即想到了自己宫里那些个被老君上和老君后安插进来的人。他不动他们,也不过是懒得动,方便随时靠着他们反向监视两宫的动静罢了。 那夜他前脚才将老君上和老君后押送回各自的宫殿软禁,后脚孙袅袅入宫,那些个投靠老君后的人向来便是知晓老君后属意孙袅袅为后的,他们为了老君后,指不定便会特意投了那催情熏香设计了他与她。 可难保这不是老君上的人搞的鬼。毕竟他是最不乐意孙袅袅被选为新任君后的。若是能凭此让孙袅袅失了清白身并被抓个现行,那么于她而言,也便最多得一个妃位,失去了角逐君后的资格。 怪他那日失了警觉,也怪那些个乾洺宫伺候的人当差不给力,才让那拨人有了可趁之机。如今想要查出究竟是老君上和老君后的哪一方人马搞的鬼,一时之间竟有些难办起来。 几番思量间,周钦衍显然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浮婼的解释竟是没有丝毫的怀疑,且还顺着她的解释又自行推演了一番。 他主动将那伞檐朝着浮婼的方向倾了倾,清了清嗓子:“本君又思索了一番,你这话也是在理。本君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你安排三表妹入宫一叙,完全是为着本君着想。也罢,此事就此揭过,日后不必再提。” 浮婼这人,执拗起来是真的执拗。 见他是信了她几分,便想着揪出那个人来。 可周钦衍哪儿敢让她去揪?这一揪,便势必会揪出老君上和老君后,无论是哪一方,都足以令他头疼。届时如何处置,便又是一桩烦心事。 且此事他既然已经压下,便是为着孙袅袅的名声着想。若是她去揪,将此事就这么揭开,岂非闹大?届时孙袅袅如何自处? 反正他心中有数,日后注意便是了。 * 那头的湖上小舟,浮婼和周钦衍各怀心思。而这一头的老君上和周崇晏,则是各怀鬼胎。 那原本是收拢各色美人的宫殿,此刻酣歌恒舞,那染上了醉意的老君上醉卧美人怀,好不快哉。 年仅五岁的周崇晏一身锦衣,束着一个发髻,摇头晃脑,小脸上满是酡红之色。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只灌满了酒液的夜光杯,小小的身子直接朝着老君上冲了过去,状似无辜地将那美酒洒在了老君上的脸上。 老君上正与美人调笑,冷不丁被泼了酒,有些不悦,横眉冷对:“你这小子别仗着自己年幼就使坏啊!小心本君将你扔到那后院枯井中去待个一夜,让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张烟杆早先被派来请晏太子,见两人饮酒便一直不放心地在旁伺候着。 如今见一老一小快对上了,几乎是要哭出声来:“哎呦我的老君上,您可不能这么对小太子啊。他这才多大啊,喝了点儿果酒犯了迷糊,您可不能跟一个孩子一般计较。” 周崇晏委屈地将自己那下唇咬了那上唇:“原来皇爷爷并不喜我。” 老君上听他这满是心酸的童言稚语,总算是舍得从那美人的怀中抬起那高贵的头颅,朝着小家伙招了招手:“你这小子,当真是钦衍的骨肉?” 屁颠颠又朝着老君上走近了一步,直接与醉卧的他的脸贴到了一处。小儿眨巴了下水润润的双眸:“钦衍是谁?” 老君上被他问住,末了竟是朗声大笑起来。 他诱哄道:“来,跟皇爷爷说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第七十三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4 有关于这个五岁小娃的身世,早已成为百官间热议的话题。周钦衍如今也不过及冠之龄,偏偏冷不丁就冒出个五岁的孩子,这父子俩的年龄差,委实是过于微妙了些。 且这查来查去,都没人能查出这孩子的来历,更别提查出这孩子的生母了。 趁着小家伙灌下了果酒微醺,老君上摸了摸他小脑袋诱哄:“我们晏晏这么乖巧,且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八斗之才,肯定不会舍得糊弄皇爷爷的是吗?” 那双被酒色迷了的浑浊双眸,却是紧紧地盯着与他脸贴脸的小儿。 周崇晏顶着头顶那俩小揪揪,一张小脸纯洁无害,他重重地点了点自个儿小脑袋:“晏晏对皇爷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晏晏告诉皇爷爷:你早前住在哪儿,你娘又是谁?” 老君上慈眉善目,仿佛将这辈子最大的耐心都给了这凭空冒出来的嫡孙。 小家伙顶着老君上那期待的目光开了口:“皇爷爷您醉糊涂啦,父君早已对外言明,晏晏是被养在宫外的,至于娘亲,是一位离家多年的贵女。可她面皮子薄,怕被人指指点点,是以没有随晏晏一道儿回宫。” 这说了简直跟没说一样。 不是养在宫外,凭借着他在宫中的耳目,能查不到丝毫线索?贵女?离家多年?别说是他了,还有那总喜欢和他唱反调的老君后那边,以及世家大族文武百官,私底下可都没少查找能与这几条线索对得上号的女子。结果呢?倒是有几家的贵女离家多年,只不过有的是去外祖家调养身子,有的是犯了错被罚去了庄子上思过,有的则是出去躲清净。这其中还有些世家大族及官宦人家的庶女。零零总总一合计,单单是京师查到的有三十余人。按照年龄推算,倒是有几个是符合的。可再往深了一查,却又一个个都对不上号。 这个刚被接回宫就被立了储的晏太子,生母竟成了谜。而他自身,也是一个谜。 老君上再接再厉,继续循循善诱:“那晏晏的娘亲如今住在何处呢?跟旁人说不得,难道连跟皇爷爷都说不得吗?” “皇爷爷,您别欺负晏晏年纪小。”小儿收了那孩童醉酒般的懵懂,小脸上染上一丝严肃,“您想借着娘亲查出晏晏的身世,继而将晏晏拉下储君的位置。您觉得我会那般傻由着您这么对付我??” 老君上怔怔地瞧着他。这一瞬,他的酒意竟散了大半,瞠目结舌地望着那稚子。脸上刚被他倒在脸上的酒液还在接着淌落,可他却觉得浑身一震,竟怀疑起他刚刚真的只是无心之举吗。 他望着面前这个刻意板起了小脸的小家伙,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皇爷爷怎会对付你?你可是本君的亲孙子,本君疼你都来不及呢。” “皇爷爷您这话估计连您自个儿都不信吧?天家能有真情?当年您被那威远将军拿刀架在脖子上退位,估计是想杀了我父君的心都有了吧?” 双眼一阵恍惚,老君上只觉得面前那小儿字字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坎。 当老子的再是荒淫无度,被儿子的拥趸者拿刀架着脖子赶下了权力的巅峰,他能不在意?若他当时不答应,那刀锋可是半点都不会留情。 彼时朝廷内外一片哀嚎,虽说逼他退位让贤是大多数文官武将自发所为,可他的好儿子可是一点儿都不谦逊,眼见他就这么被刀架脖子也没出声阻止,就瞧着他做出生与死的抉择。他每每想来都觉得不寒而栗。 朝臣们没他这儿子的准允,能那般孤注一掷就做出逼宫的事儿来?若他们逼宫成功他却不同意继位,该如何收场?不用想都知道,那都是经了他同意的。所以那幕后策划之人究竟是谁,完全不用多加揣测。而这也正是他郁闷难解之处,做老子的竟被自己的儿子亲手谋划着赶下了台,这是何等耻辱与悲凉? 如今这般有些久远的事儿竟被一个五岁小儿那般毫无遮掩地点了出来。旁人避讳都来不及的事儿,他这些年来也早已刻意将当时自己的心境压在心底,结果这小儿竟轻描淡写地提及此事,丝毫不差地点出了他当时的心情。 老君上站起身来,将身旁的美人推开,冷着一张脸将众美眷赶了出去。 张烟杆本就伺候在周崇晏身侧,生恐他喝了那些个果酒出现差池。如今听这一老一小说些旁人听了都怕掉脑袋的天家之事,恨不得将脑袋给埋到了地缝里去,降低自个儿的存在感。 见老君上赶人,他起先还犹犹豫豫怕这小太子会吃亏。可又怕再听到些掉脑袋的话,最终还是不安地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心里暗道明明遣了人去通禀君上,怎还不见君上过来。 * 殿内,唯有一老一小二人,以及桌案上那狼藉的杯盘。 “这话是你父君说给你听的?”老君上声音有些发颤,用宽大的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 周崇晏歪了歪可可爱爱的小脑袋:“轻易便可推想到的事实,何需父君告诉晏晏?” 老君上:“……” 虽他早知晓何太傅曾声称对这小子再无可授课业,但他一直都只觉得那是何太傅被这小儿刁难得哑口无言所致。童言稚语总是天马行空,即便是学富五车之人也难以应对。如今自个儿也遭遇了相似之窘境,却分明从中感受到了这小家伙那丝异于寻常小儿的睿智。 老君上正了正神色,坐在铺了绒毯的地上矮身与他平视,他伸手摸了摸他头顶的小揪揪:“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皇爷爷老了,能含饴弄孙,挺好的。” “皇爷爷又在诓晏晏了。”小家伙嘟了嘟唇,“您如果真觉得您老了,还会收罗这么多风姿不一的姣美小姐姐?皇爷爷您这是老当益壮呢。” 老君上自然是欢喜被人夸赞自个儿体力的,只不过被这小子夸赞“老当益壮”,总觉得各种不自在。且自个儿耕耘那般勤,真正瓜熟蒂落的也不过周姝和周钦衍姊弟。一思及此,他愈发觉得晏晏这话委实是够戳他心窝子的。 “即便是有这么多姣美小姐姐,皇爷爷最在意的还是你这个嫡孙。” 他这原也只是随口之言,打算就此终结这一话题。 岂料这话,却被小家伙不知不觉地转到了一开始那个问题上。 “那皇爷爷便不去查我娘亲了吧。她未婚生子,无言面对家族,本就有意避世。若您再和那些个居心叵测的人去查她,晏晏担心娘亲会承受不住压力,做出一些傻事。” 猝不及防间,老君上喉中就被什么给更住了,不上不下。 他费了这么一番功夫,还特意拿果酒馋他令他微醺,不过是诱哄出他娘亲的身份和下落,查出他的身世。结果推杯换盏推心置腹一番之后,他竟被他这般轻飘飘地将话题给挡了回来。偏他还声情并茂地说最在意这个嫡孙,这会子若要收回那话,简直是自打嘴巴。 “你娘亲是生下了储君的女子,旁人怎有胆量妄议她?晏晏宽心,你娘亲若是肯入宫,往后的日子只会尊荣,无人可及。” “皇爷爷是指让娘亲成为君后吗?”小家伙的双眼放光,仿佛亮闪闪盈满了星辉,让人沉醉于那眸中,“皇爷爷您要助我娘亲成为新任君后?” 老君上简直是想要跳脚了。他何时有这意思了?话赶话怎被这小儿曲解成了这副鬼样子? 如今他无论说是还是否,都有些下不来台。 他维持面上的镇定,敞开一个祖父的胸襟:“若是你告诉本君你娘亲是何人身在何处,皇爷爷自是愿意助她成为新任君后。” 周崇晏却是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小脸,语调颇为哀怨地拆穿他:“您骗人。您觉得我是个不可控因素。与其将未来的江山社稷交到一个为母不详的人手中,还不如交到一个百官所认可且能轻易被您掌控的人手中。” “胡说什么呢!本君还能不偏心自个儿亲孙子,反倒偏向于一个外人不成?” 虽是当场驳斥了晏晏,可老君上却是因着自己这话醍醐灌顶。 一直以来,他的想法便很简单。管他是谁在未来承继了周钦衍的君位,只要能让自己继续锦衣玉食美人如云地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他就没有意见。 当时眼见周钦衍不好了,他会和老君后联手伪造遗诏,存的便是这样的心思。想要扶持了陈勋王的第七子子博,不过是想着他年幼可以轻易掌控,朝廷权柄会紧握在他和老君后手中,供他们各自挥霍安乐。 此事被周钦衍给拿捏住,这条道儿自然是行不通了。 与其费尽心机地想要扶持旁支的血脉,那何不扶持自个儿嫡孙?这小儿虽说总会说些能让他气得跳脚的话,但血脉相连是割舍不断的,即便是因着孝悌之义,这小儿也会让他继续金尊玉贵下去。 如今只需换个支持的对象。 与其千方百计查出晏晏的生母是谁,查出晏晏的身世,不如让他和他生母成为保障他未来的依仗。 老君后有意让她娘家的孙袅袅入主后宫,那他为何要如她的愿?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一个孙姓君后。老君后那女人能培植一个孙袅袅,为何他就不能也培植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女人? 对,他该考虑一下晏晏的生母来和孙袅袅打这个后位的擂台。 只不过他这生母不详,有些难办。 “晏晏,你说出你娘亲是谁,皇爷爷便助你娘亲登上这君后的宝座。皇爷爷虽说沉迷酒色,可这做下的保证也是能算得上数的。为了你娘亲日后的尊荣,你要不要和皇爷爷开诚布公一回?” 心里想通了那些个弯弯绕绕,老君上再和晏晏谈及他娘亲的话题时,老脸上的神色便显得格外真诚。 周崇晏小大人般端详着他的脸,似是在揣度他话里的真假。 小小年纪,竟似早已掌握了那察言观色的本事。 “晏晏不敢欺瞒皇爷爷。我有些记不清娘亲的容貌了,也记不得她居于何处。”他伸出肉嘟嘟的小指,与他勾了勾:“若日后晏晏能记起娘亲,皇爷爷可不准忘了今日之言哦。” 他这是被这小子又给诓了一通?且还被他给诓骗去了一个承诺? 老君上还在感慨着小儿委实是滑头,周崇晏小小的人儿已经跌跌撞撞地站起,朝着他恭恭敬敬地拜别:“晏晏酒后无状,这便回去醒酒。皇爷爷也请小憩片刻,勿多操劳。” 正当老君上还在琢磨他口中“勿多操劳”指代何意,晏晏已经打开了殿门走了出去。 张烟杆战战兢兢地候在外头,眼见小太子出来,忙将人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察觉到无甚异样才安下心来。 若是小太子在他看管的时候出个什么事儿,他十条命可都不够抵的。 “烟杆公公,送我去父君那边吧。”周崇晏吩咐了一声。明明是五岁之龄,言语间却已多了一分储君的威压。 “烟杆公公”这个称呼,张烟杆早先在浮婼耳中是听到过的,那会儿他便三番五次更正她。后来她也不知怎的自个儿改了称呼,他才算松了口气。如今听小太子喊他“烟杆公公”,张烟杆可没胆儿纠正小太子,忙张罗着小内侍将御辇抬过来。 说起这御辇,用的是与周钦衍相同的规制,是以小家伙坐上去时,总令人忍不住担忧他是否会摔下来。 周崇晏却是未留意张烟杆生怕他摔下来的样子,脑中还在想着事儿。 他对老君上说的有关于他娘亲的话,倒也非虚。 他明明记得所有事,却唯独忘了自己娘亲的容貌。明明自己博古通今却唯独将最重要的那个人那张脸遗忘了,心里当真是堵得慌。 * 细雨已歇,湖中对峙的浮婼和周钦衍两人却依旧还没上岸。最终是浮婼败下阵来,认命般划起了船桨。 只不过动作间,她的美眸随意远眺,却是发现了不远处道上那一行人。 那被簇拥在御辇上的一个小娃,竟是格外醒目。 小小的人儿似是瞌睡了,七倒八歪的,小脑袋还紧紧埋在他自个儿的臂弯里。张烟杆在旁边一个劲嘱咐内侍们轻手轻脚着些,又伸着双臂做虚拢状,生怕小太子摔出御辇。虽瞧不见这位传闻中被周钦衍力排众议送上储君宝座的晏太子长相如何,浮婼却是明白周钦衍对他是极宠的。让一国储君的规制比照着一国之君的规制来,不是极宠是什么? 浮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周钦衍,又瞧了瞧隔着一条湖的晏太子。 她忍不住出声:“这是你儿子?” 周钦衍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懒散地在仰躺在小舟上:“你这话僭越了。” 浮婼立马挽救自己的言语之失:“小太子英姿勃发,一看就比旁的孩子更睿智聪颖呢。” “马屁拍得不错。” “不过……君上,您这年纪竟然已经成了五岁孩子的爹,阿婼委实是没有想到。” 及冠之龄的人,成了五岁小娃的爹。 这是个人都觉得其中有些古怪。 浮婼几乎是下意识便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前之人,尤其是瞅了好几眼周钦衍的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自以为刚刚那几眼神不知鬼不觉。 周钦衍被她那明目张胆的眼神给瞧得神色一凛。 “浮氏,管好你的眼!若你不要这对眼珠子,本君可以帮你摘了去!” 浮婼摇桨的动作一滞。 面前的君王已经从喜欢摘她脑袋变成了喜欢摘她眼珠子了。 如此血淋淋的,何必呢? 第七十四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5 华灯初上,星月交辉,整座宫城开始戒严。 乾洺宫。 年轻的君王从榻上起身,绯衣宽袍,金纹镶边。头顶一根发簪歪斜,发丝垂落,意态风流。 他徐徐走向御案,扫向那上头堆着的好几摞世家女子的小传,颇为头疼地捏了捏额心。 张烟杆几乎是在君王起身的同时便非常麻溜儿地朝着宫婢们招了招手。很快,那先前从膳房端过来的珍馐便摆上了案。 “君上您好歹先用点儿,今儿个这宫爆兔肉不错。往小太子那边送去这道菜时,他可是多用了半碗饭呢。”张烟杆挑拣着周钦衍喜欢的话说。 听此,周钦衍问道:“没有再闹着寻他娘亲了?” 那日从老君上宫里头回来,小家伙便有些不对劲了。 往日里从未主动在他跟前提及过他的娘亲,可如今,竟是主动让他帮着寻他娘亲,且还威胁上他了。 张烟杆正布菜的手一顿,一脸苦大仇深:“哪儿能呢。小太子正是易对人生出孺慕之情的年岁,对娘是与生俱来的依恋。可他又记不清那容貌,奴才们即便去找也使不上力。” 说到这儿,张烟杆叹了一声:“君上,您为此屡次避着小太子也不是个事儿啊。若因着这事儿生分了,那岂非……” “无妨。”周钦衍举箸,倒是对那道奶汁鱼片极喜。自己舀了一碗鱼汤细细品了,“晏晏那边的日常用度不可短缺了去。你且命人看顾着些。他正是贪鲜长个儿的年岁,那些个吃食翻着花样儿给他做着,不可让他厌了去。” “喏。” 抬眸扫了他一眼,见他踌躇的样子,周钦衍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有话说?” “老君上和老君后都派人过来询问,君上打算何时举办后位大选。” 周钦衍已然举行过了及冠礼,即便因着各种原因这个冠礼少了那份隆重,可这后位不能再就此空悬下去,而后宫,也需充盈起来。 因着晏晏被封为储君一事,朝堂上出现了并不和谐的声音。这一个个明争暗斗的,极为起劲。周钦衍索性也便晾着他们,由着他们去叫嚣。 只不过时间一拖,到底还是这帮子臣子坐不住了。 原本还觉得即便是自己府上的女儿被封后那也只是一个摆设,宫里已经有了一个储君,那么中宫所出的孩子便势必只能无缘君位。可那些个死脑筋的不知怎的又突然想通了,一个个勾肩搭背地上了折子一起启奏继续选后事宜。想来是觉得等这储君真正上位还得等个几十年,未来的变数极多,不愿为此失了那时机。 此次选后,除了约定成俗地将后位人选定在了那些个三品以上官员府上的女子,其余官员的女儿,也是牟足了劲想要一争高下。倒也有些适龄女子不愿入宫亦或有了心仪郎君,仓促之间定下亲事,令周钦衍对她们高看一眼。 几个月前民间也选送了一批女子上京,如今正被教导着规矩。 采选的秀女多如过江之鲫,环肥燕瘦、貌美无盐、端庄雅丽、俏皮活泼,不一而足。画师笔下,呈现百态。早先便有千儿八百的小像堆在了案头,乱花迷人眼,反倒有些寡然无味起来。 京中贵女们的小传他都已经看得烦躁,更别提那些个民间女子的生平小传。实在是懒怠去记。 听得张烟杆这话,周钦衍愈发觉得头疼起来。 后位一日空悬,后宫一日不充盈,这朝堂上就一日不消停。而老君上和老君后那边,也不会让他清净。 “君上,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您登基至今后宫一直不曾进人。黄侍中和几位大人千挑万选出来的贵女小传递到您跟前,您都是看一眼就搁一旁。再这样下去,后宫无主,人心浮动,前朝也会跟着乱。” “你这意思,是本君即便再雄韬伟略执笔江山,也只能靠着女子才能维系权柄。” “老奴万万不敢!”张烟杆忙跪了下来,殿内的内侍和宫婢也跟着跪下,瑟瑟发抖。 周钦衍打发他:“擅议朝事,自己下去领罚吧。” “老奴谢恩。”张烟杆刚膝行着后退了几步,便听得周钦衍唤他的声音。 “你遣人去老君上和老君后那头,就说本君会如他们意的。” “喏。”这一声,当真是应得极近小心,生恐再加重自个儿的罪责。 张烟杆退下,屋内侍奉的所有宫人也都在君王不耐烦的挥斥下鱼贯而退。 周钦衍用完膳,到底还是唤了一声让人收拾残羹。随后又坐在御案前,瞧着那一摞摞的世家女子小传。 他随意地翻看了几本,心中似衡量了一番。随后又精准地从中抽出一本属于孙袅袅的小传,眸光落在她的小像上。女子盈盈,眸如秋水,不如浮婼媚眼如丝,也不如浮婼娇媚白皙,更不如浮婼会娇嗔怒目。偏偏正是那份平淡如水的温婉以及才华横溢的美名,让人动了那几分心思。 思及自己竟拿孙袅袅与浮婼相比起来,周钦衍颇为不自在。怎就想到了浮婼? 静下心来,周钦衍的视线落在孙袅袅的生平上。 这些个文字,他早前便看过几回。其上简单介绍了她的出身背景及过往。之前看时觉得与京师大多数贵女无甚大的区别,可如今再看,便又觉出了几分蹊跷。 因着身子虚弱,这位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从幼时起便是住在城外的庄子上,哪怕是逢年过节,也鲜少与伯府走动。若非大半年前回了京师一鸣惊人成为京师第一才女,恐怕还不会受伯府及老君后的看重。这一点倒是不难猜想,毕竟是从旁支过继过来想要留作他用的棋子,哪怕给了她锦衣玉食授了她琴棋书画也必定不会尽善尽美,将人远远地打发到庄子上养病,也算是给了她嫡女的体面。 也是她自个儿出息,回京后便活泛起来,在贵女圈中崭露头角,逐渐让自己声名远扬。 等等! 她也是曾经离家过的贵女。 如今老君上和老君后以及朝廷那帮子吃闲饭的可都是一直在查晏晏的生母,从那些个离家少则五年的贵女中盘查,盘查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此前不觉得,如今再细细一思索,竟觉得她竟也能对得上号。 失笑,似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思,周钦衍又翻开一本。 而这一次,淮炀侯府浮妍的名字却是入了眼。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竟是犯难地抚了抚额。 若是寻常女子,他纳了也便纳了,随便往那座宫里一塞便是。可她是挚友蔡昱漓之妹,这些年来对他心心念念,他委实是不愿她为此将下半生都葬送在这座宫廷。 周钦衍扬声朝外喊了一声:“老烟杆!” 殿门被打开,只不过进来的却不是张烟杆。 守门的小内侍禀道:“君上,张公公下去领板子了。” 还以为他会故意拖着将此事揭过,没承想竟还这么手脚麻利儿。 “上些果腹冰酪。”他沉声吩咐,又不满地蹙眉,“本君惯常喝的那药呢?怎还不端上来?” “君上您忘了,御医说您身子暂时无恙,这药隔日一副,毕竟是药三分毒,不可过量了。” 摆了摆手,周钦衍打发他下去。 说起来,他如今能有好转,倒是皆亏了浮婼。也不知她究竟用的什么法子办到的。 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 果真啊,这女子虽然偶尔说话不着边际了些,但确实是有几分糊弄人的本事的。起码能将他这个一国之君也给糊弄住,且还没能察觉出她糊弄人的手法。 追根究底他切切实实是受益了,至于日后是否会有后患,且等着便是。 * 翌日早朝。 年轻的君王连下两道圣旨。 第一道便令朝堂炸开了锅。大致意思为:为人君者,不可妄为,不可贪欲,不可贪乐。是以,从民间择选的秀女不再作为充盈后宫之用。凡有意归去者,赏银百两,由官府派人护送回原籍。凡有意留下者,赏银百两,自谋去处。若有那无家可归者,可在京师租一处居所,由官府出面落下新籍。 竟是要将从民间采选来的秀女都放出宫去。 遣走那些秀女也算是照顾到了她们方方面面,也不至于令她们生出什么事端。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有大臣劝阻,亦有大臣乐见其成。虽说初时听到那道旨意时情绪激动了些,但也很快便想开了。 作为一名励精图治的君王,后宫空虚固然不好,但后宫太过于充盈,亦是一大隐患。就如同老君上,荒淫无度以至于败坏了祖宗基业,险些成为千古罪人。 反正只是遣散民间采选的秀女罢了,还有世家大族以及官员女子,总不至于令后宫继续空虚下去。 在大臣们都冷静下来之后,周钦衍转头便命张烟杆宣读了第二道圣旨。 这一道旨意,大抵如下:君上亲自遴选了二十七位贵女,欲从中择一人冠为后宫之主,届时以赛制来决出后位人选。其余人等,可按比试结果依次封给位份。值得一提的是,此道旨意,将后位人选拓宽了。那二十七位天选之女中,一半皆是出自三品以下府邸的。而这,也令那些个官员们蠢蠢欲动起来。 本以为按照惯例家族女子是无缘后位了,岂料竟有此等搏一搏的机遇,岂不令之心动? 而这两道旨意,很快便传到了民间。 小姐们的闺名自是轻易不能对外人言。传出来的也不过是某某府某房嫡某女庶某女这般。 浮婼正在长公主府上为她说着《鲁西遇鬼》的最终回。从长公主处知晓此事时,还特意瞧了眼那誊写的纸张上二十七位贵女所出的府邸,琢磨了一下她们的家世背景。至于上头赫然在列的诚宁伯府孙三小姐,她倒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眼下的她也只能感慨一声周钦衍确实不是容易沉迷美色的主,竟放弃了大好的坐拥各色女子的机会,只从中择出这么几个。毕竟此刻的她还有更紧要的事儿得去办。 因为……消停了一阵子的浮老太太又开始闹出幺蛾子了。 刚从长公主府出来,浮婼便被匆匆赶来的浮书焌给拦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日头西斜,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在他身上早已湿透。他喘着气劝她甭急着归家,先找个客栈住下或者在外头租个小院避避风头。 再三追问下,这小子才老实坦白了:“祖母一直都在偷偷给你物色人家呢。知晓你得长公主和君上看重,还能自由出入宫廷,那些个上门的媒婆快踏断门槛了。也就只有你同住一个屋檐还被傻傻蒙在鼓里呢。今儿个有两家的媒婆同时上门,打擂台似的,见老太太踟蹰,可着劲儿讨好着老太太呢。你如果这会子回去,铁定会跟她们撞上。别说今儿个了,直到你出嫁之前恐怕都一直是这个情景了。娘让你先在外头住一阵子避避,等祖母将那心思收回去了,也就消停了。” 浮婼倒是有些不解了:“阿娘竟没催着我嫁人?” “她当然是想啊!可那些上门来提亲的人家,大多都是歪瓜裂枣,也就祖母见钱眼开乐意得紧,阿娘可是瞧不上的。她说了,阿姊你毕竟也是有君上和长公主撑腰的人,可不能受了那份委屈。若想要找郎君,就该找个自己可心的,不能被祖母为了那点子彩礼乱点了鸳鸯谱去。” 有君上和长公主撑腰? 这话……言过其实了。 顶多便是她狐假虎威罢了。 不过被浮老太太这般一闹,浮婼还真是有些猝不及防。 早前她倒是搬出了周钦衍,令老太太误会她是他的女人。可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迷惑得了一时迷惑不了一世。定国公府一案彻底了结,那八人禁军队伍一撤,老太太便知晓她和周钦衍压根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不至于得罪君王,她自然也就放开了手脚去做于她自个儿有利的事儿了。 “走吧,归家去。” “阿姊,你当真要回去?和祖母闹开的话,你这不孝的名声可就……”似想到了什么,浮书焌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是想要以此败坏自个儿名声,让那些上门提亲的人望而却步吧?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阿姊你可不能做。” 浮婼轻笑:“你觉得我有这般傻?” 她上了马车,为了护着自己的这副美人皮囊,她没少下功夫。单单是日常的脂粉雪膏凝香丸,都花费了不少。出行皆是车马,这辆马车还是当时拉着周钦衍那些个御赐之物一路从宫中到浮家的。结果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也成为了御赐之物。简单而不张扬,出行代步颇为便利。只不过到底还是简陋了些,好在她往上头铺了些软垫,也不怕颠簸。 孙嬷嬷办事极为稳妥,在她离开长公主府前便特意提前一步命人抬过来冰鉴放入了马车内。一入内,凉意袭来,格外舒爽。 浮书焌也紧跟着凑了进来。他的个子还未完全长开,可却已经占据了马车大半。 “阿姊你这马车也太舒服了。”他长长喟叹一声。 浮婼将一盘子切好的夏瓜递过去,后者接了,毫无形象可言地吃了起来。 “简直是解暑良品啊。”他继续喟叹。 马车行进,浮婼却是冷不丁开了口:“吃人嘴软,记得帮我办件事儿。” 浮书焌嘴里头的一口瓜差点噎在喉中。他就知道,阿姊的好处轻易是拿不得的。 第七十五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6 淮炀侯府。 早从宫里头的旨意传出来开始,浮妍便让人去记下了那二十七位被周钦衍亲自选中可以参与选后的贵女。 她几乎是挨个儿去比对,一个字都不舍得漏看。 只不过无论她看了多少遍,上头都没有她的名字。 反倒是她长姐浮鸾,清清楚楚地列在上头。 积蓄的怒火与委屈,终究还是去前院书房找了淮炀侯爆发了。 “爹,我不甘!为何选后名单中没有我?二十七名贵女,为何独独将我舍了?阿衍怎能如此待我?那些儿时青梅竹马的情谊都是假的不成,他在宫里还对我……” “浑说什么呢!怎能妄议君上!”淮炀侯忙斥道。 浮震元年近五十,脸上蓄着一把美髯,若是不开口,只给人无尽的威严之相。可他一开口,即便是斥责的话,也是妥妥的慈父忧心。 “先时你由君上跟前伺候的张公公亲自命禁军压回来的事儿忘了不成?那会儿君上的口谕里便放下过狠话,让你改了性子莫要再妄为。可你又接连闹出其它的事儿,能不让君上寒心吗?” “我哪儿有!”浮妍思及那件事就满是委屈。那会儿她推浮婼入湖之后也是懵的。那次她在定国公府的水榭推浮婼入湖,一来是因着那会儿柳茹芸企图推柳姨娘入湖被浮婼阻止,二来是因着松韵茶坊时见过浮婼和周钦衍谈笑风生周钦衍对她另眼相待。她脑子就那么犯了抽,将人推了下去。 眼见到浮婼在湖中扑腾,她当时就吓得后悔了。 淮炀侯哪儿还能不了解她,他语重心长道:“你这人啊,就是易怒易冲动也易付出真心。你和柳家那丫头走得近,他家犯了事之后爹帮你将人给弄到府上来安安生生地住着,原本也就这样了。可这柳茹芸偏又去招惹定国公府的两位公子,最后又被查出其它罪证没了一条性命。你只知你对这位闺中密友问心无愧,可你此举不仅将定国公府得罪了,更是将君上和长公主得罪了。老君上和老君后那边也必是对你多有微词。就你这张扬的性子,此番这名单里没你也好,省得你真的入了宫,被折磨得连骨头都不剩。” 浮妍美眸中有丝落寞:“她人都死了,爹你别再提了。”柳茹芸毕竟曾是她一心相待的好姊妹,死得那般凄凉,她到底还是有些难受的。 且她还专程遣人三番四次地去请棱三公子送她最后一程,也没能等到那人过来。 说到底,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本身就是一件挺悲哀的事情了。为了爱与恨犯下一系列错事落得身败名裂红颜薄命,更是无尽悲凉。 她已死,她不愿再多深究。 只不过,浮妍对于周钦衍的执念,却是无论如何都搁不下的。也正是因此,她才会和柳茹芸那般轻易便成为了闺中密友。同样爱而不得同样为男人愁眉不展,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道尽女儿家心事。 如今少了人听她道她的心思,竟是那般不习惯。 淮炀侯浮震元与继室蔡氏也是经历了一番情深义重的托付才真正走到一起的。她不嫌弃他心中一直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夫人卫氏,对他温柔以待,甚至不曾计较他在娶她一年后才与她圆房。她对他真心,他亦回报真心,两人琴瑟和谐,府上并无姬妾。他对蔡氏所出的两个女儿,更是疼到了心尖儿上。 眼见二女儿钻入了牛角尖,淮炀侯不得不继续耐着性子开解她:“你此前做的事儿毕竟挺出格的,君上不治罪便已是开恩了。你也别再惦念着君上了,他是顾念着你哥哥才会对你的纠缠一直容忍。听爹一句,与其与那般多女子抢夺一个男子,还不如找一个能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男子。” “可我就是认准了他啊!”浮妍发簪上的垂珠晃动,姣美的面容上满是坚定,“从儿时便认准了他。”若非如此,她怎会千方百计与周钦衍扮演过家家,成为他的新娘呢。 “你这孩子……”即便历经风浪,可面对这般执拗的浮妍,淮炀侯也是头疼。 为着追周钦衍,浮妍早已闹出不少倒追人的事儿。此事流到民间,一度惹人非议,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一直都掩耳盗铃般不愿去多管,只希望她自己能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竟愈发弥足深陷。 浮妍语气不知不觉中已有了更咽:“爹,我不懂。阿衍为何对我如此狠心。他宁可给阿姊机会也不愿意给我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机会呢?阿姊和威远将军议亲,凭什么阿姊能参选,而我却连去拼一拼搏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威远将军,便是当年那位将刀架在老君上脖子上逼他退位的将军。如今而立之年,正值意气风发,可于浮鸾而言,威远将军的年纪委实是过大了些。 且还有一条,这威远将军是个鳏夫。 淮炀侯被她这话问得一噎,正琢磨着如何应对她这番诘问,便听得书房的门被从外头推开,逆光中,一道颀长的身影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男子一袭天青色山水烟雨水墨长衫,宽袖灵动,落拓风流。他先朝淮炀侯见礼:“父亲。”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小侯爷蔡昱漓。 蔡昱漓虽是过继到了淮炀侯府,但如今毕竟承了生父的爵位,又娶了媳妇儿,正张罗着在外单独开府。没想到媳妇儿怀有身孕了。毕竟是初为人父人母,且淮炀侯夫妇对他俩都疼爱得紧,他们便将在外开府的事儿搁下了。如今依旧是一家子住在一道儿。 此刻,蔡昱漓对浮妍摆上了兄长的威严:“妍儿,阿衍对你无意,他早已对你言明。此番没让你入选那选后名单,也是为你着想,怕你继续揣着那些个心思耽误了你。至于鸾儿,她符合选后的条件,且与威远将军只是议亲并不曾定亲,按照流程将她报上去并无差错。阿衍会令鸾儿参选,那也是因着阿衍对淮炀侯府看重。” “我不管,我就是要成为阿衍的君后!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论道理,浮妍向来只有被蔡昱漓说教的份儿。此刻听他说的这番话,明知有理,可她只想着逃避,“爹爹和哥哥都不愿帮我的话,那我就去想别的法子!”气愤之下,她美眸含泪,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望着她那离去的身影,淮炀侯叹息一声:“我自小便不拘着她,竟养出了这般性子。” 蔡昱漓也是一叹:“父亲也别自责了。等到君后的人选落定,阿衍的后宫充盈了,妍儿自个儿便会想通的。她心气儿高,届时瞧着阿衍身边女子众多,定会歇了对他的心思。” “但愿如此。”淮炀侯话锋一转,问道,“你媳妇儿的身子如何了?” 一提及自家媳妇儿,蔡昱漓的俊脸便染上一丝笑。 “都双身子的人了还各种闹腾,仗着肚子上多了块肉就对我颐指气使。那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像个害喜的人。” 淮炀侯免不了打趣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是对她的颐指气使乐在其中?” 对于这一点,蔡昱漓并不否认。 自家娘子近来娇气了许多,也看他不顺眼了许多,竟还喜欢数落他的衣品。在她的连番数落之下,他不得不逐渐改了那喜穿绯红的习惯。不过自从衣柜里多了那其它样式的衣物之后,他又发觉出了一样新的癖好。喜欢与他娘子穿些互为映衬的长衫,一眼便能让看到的人知晓他们二人为夫妇。 蔡昱漓突然郑重其事道:“父亲,儿子怕妍儿做出些傻事。在选后期间,想将妍儿拘在府中,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希望您和母亲能应允。” “你倒是提醒我了。瞧她刚刚那样,必定不会就这般甘愿放弃的。好,那你就为你这个妹子上心些。我也劝着你娘,绝对不让她心软放她出府。” 这头淮炀侯和蔡昱漓商量妥当,可没承想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浮妍已经央了蔡氏入宫觐见老君后。 只不过这一入宫,直到出宫归家,蔡氏都不曾再等来浮妍。 而某处偏僻的殿宇内,一室的晦暗中,男人粗喘着气压在娇弱轻颤的女子身上正肆意妄为。 只不过一切的情动,却在尖利的簪子扎入他肩头时戛然而止。 余韵尚存,满是旖旎。等烛火被点亮,当那张男人的脸暴露在光亮中,女子仿佛才如梦初醒一般,跌落了手中的灯盏,失声痛哭。 那哭声凄凉,似终于勘破了那些自欺欺人的假象,戳破了那些自欺欺人的美梦,道破了那自欺欺人的真相。绝望而悲哀。 这一夜,宫中一处冷宫着火,因着巡逻的侍卫及时发现,并未殃及旁的宫殿。 这一夜,老君上受伤,在美人们贴心地为他包扎伤口时,他一个不慎直接踹死了他近来从宫外弄进来百般呵护千般娇宠着的一名当垆女,一尸两命。 这一夜,老君后的鎏佛宫被一名衣衫凌乱心如死灰的美人擅闯,两人相谈甚久,直至翌日丑时,老君后才命人将那美人偷偷送出了宫。 * 老君上踹死当垆女的事儿到底还是没有被瞒住,传了出来。 最先闹起来的是那当垆女的夫家。 原来那当垆女本是有夫主的,恰被老君上看中,使了些手段令她相公将她休了弄进了宫。说来也是巧了,那阵子正是传闻周钦衍身子不济恐将薨逝,宫里头戒严,那当垆女没能顺利弄进宫,无处可去只得继续住在前夫家。这一来二去,那前夫到底还是没忍住再次碰了她。结果等到当垆女被老君上接到宫里时,这当垆女肚子里已经怀上了种。 偏偏老君上也不知那夜犯了什么浑突然对缠到身上来的美人们失了兴致。一怒之下将当垆女踹死,这才发现她的异样。请了御医,得知她一尸两命。正当老君上懊悔自己好不容易才播种成功却将人弄死了,御医又给了他当头一棒。那孩子怀上的日子与她入宫后承宠的日子压根就对不上号,乃入宫前怀上。 原本老君上也只当人家毕竟是嫁过人的美妇,可能是在跟着她原本的夫君时怀上的,打算将人给厚葬了就此作罢。可他脑子犯浑,偏有那脑子精明的人往他耳旁吹了风,他一推算,竟察觉那肚子里的孩子竟是在这当垆女被她那夫君休弃之后。 老君上自问平生只有给人戴绿帽的份儿,从未这么屈辱地被人平白戴过这么一顶大的绿帽。他想要查出那个在她被休弃后碰过她的奸夫,这一查,便查到了这当垆女的前夫。收了他的宅子和金银玉器休妻将她送给他,竟还暗地里给他戴了这么一顶绿帽,老君上如何能不怒?于是便派人去打断了那前夫的两条腿以及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他没要了他的命,他该求神拜佛谢天谢地了。结果这前夫家就这么闹了开来,将事情闹大了。 如今坊间就这么将老君上强抢有夫之妇并害了卿卿美人性命一尸两命且还残害人家父君的事儿传开了。 老君上本就是见色起异,又害了美人性命。且他荒淫无度那是出了名的。那般的传言他竟是无力反驳,吃了那哑巴亏。 民怨沸腾,一时之间万民请愿,希望君上严惩老君上,还王朝清明之治。 * 浮家的这方小天地,浮老太太和曾氏打从外头买菜归来,就撞见了从自家门口经过的那浩浩荡荡的请愿队伍。这其中好些竟都是书生,就连浮书焌也去凑了热闹,自诩不矫正老君上恶行就愧对读的那些个圣贤书。 这请愿归请愿,一个闹得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也不用浮老太太去催,曾氏第一个就冲入了请愿的人群扯着浮书焌的耳朵将他给揪了出来。 归家,栓门,教训。 这鸡飞狗跳了一个时辰,才消停下来。浮书焌脸色恹恹的,一副身子被这俩絮絮叨叨的娘们掏空的颓废样。 直到浮婼从房里走出来时,这院子里的几人才齐齐朝她看去。 浮老太太骂得不过瘾,逮着了浮婼便开启了新一轮絮叨:“这宫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你这贱蹄子该庆幸君上对你无意。要不然你这副身子骨变成一抔黄土都没人敢去给你埋了。那当垆女就是你活生生的例子!” 这几日上门的媒婆明显变少了,且提出的那些个彩礼也少得可怜。甚至之前快要谈妥的几家也变了口风。浮老太太不明就里,心气正不顺着呢,见了浮婼自然是没好气。 浮婼也没和浮老太太正面杠上,而是去拿了周钦衍赐下来的那带着彩釉的骨瓷碗,给她倒了满满一碗温水递过去,软着声音道:“祖母喝口水消消气。” 依样画葫芦,她也给曾氏倒了一碗水。 “你这贱蹄子哟,这不是糟践东西吗?这么贵重的御赐之物是拿来供奉的,可不是拿来吃喝的。”曾氏如浮老太太肚里的蛔虫,先浮老太太一步开了口,骂归骂,一点儿没犹豫地将一碗水都灌了下去。适才教训浮书焌教训得口干舌燥之感顿消。 “祖母和阿娘先忙着,阿婼得去赴孙三小姐之约了。”见差不多了,浮婼便想着走人。 一搬出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浮老太太还想着阻拦的声音是梗在喉中,只冒出几句:“人家指不定就是未来的君后了,也不知怎的就喜欢与你相交。你带着点儿礼过去,只希望日后她登上了那位子能提携点你,让我们老浮家也跟着沾点儿光。最好是能给焌哥儿铺一铺青云路。” 浮书焌当即便变了脸:“祖母!我是要凭借着自个儿的真才实学封侯拜相的!可不是靠着女子间的裙带关系!” “你还真才实学?把那童生的帽子给摘了再跟老娘有底气地喊出这话不迟!”曾氏率先怒斥,一巴掌拍在了他脑门上。 一时之间,新一轮鸡飞蛋打开场。 浮婼在浮书焌急赤白脸的求饶声中出了门坐上马车,车夫挥鞭,一路马蹄哒哒。 只不过她却是没想到,原本驶向与孙三小姐约好的临川诗社,马车却半道被人截了胡,将她给劫到了一处城郊的避暑庄子。 一路走过,绿树成荫,假山嶙峋,更有那瀑布飞流直下,溅起浪花无数。 她震惊于瞧见的奇观,心底也隐隐有了点儿猜想。 “你是如何做到让那些个快踏断浮家门槛的媒婆消停下来的?” 慵懒清冽的男声传来,极具质感。一抬眸,浮婼便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只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是令她倒抽一口凉气,惊骇得身子一颤直接便一个不稳栽下了那泛着浪花的深潭。 周钦衍! 竟真是他! 第七十六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7 潭中水色清澈,清凉解暑。若是那水性好的,指不定要在里头畅游个把时辰,偏偏浮婼不识水性,那次定国公府水榭落水九死一生,至今想来她都心有余悸。 水花溅起,浮婼即便是想要维持镇定,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扎在水中呛了几口水,她的心理防线一降再降。 “浮娘子好本事,这次又将本君算计了去。” 心中无鬼,便不怕夜半敲门。 可偏偏浮婼前脚才刚算计了他,后脚就被人家找上门算账了。这一惊之下就那般栽入了深潭。 只不过上次得了卫如峥的救命之恩,如今卫如峥连个人影也无,环视左右,也不过周钦衍以及那领她过来的奴仆。后者低垂着脑袋目不斜视,仿佛生怕招惹上什么祸端。至于周钦衍,身旁也不见那常在他跟前伺候的张烟杆,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还当真不怕出点儿什么事。 但如今不是思索他身边没有护卫的时候,她自个儿这小命能不能保下才是要紧事。 “君上,咱们有话好好说,您先让人将我救上去再给我定罪不迟。”浮婼扑腾了两下,在水中载沉载浮。 美人云鬓散乱,雪肤红唇,肌肤光滑细腻,更似精雕细琢,撩人而不自知。 周钦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这是不打自招了?” “阿婼自问没做出什么算计君上的事儿,不管君上问阿婼多少遍,即便是此刻便淹死在了这潭中,阿婼也是这等说辞。” 见他并未心软,浮婼回话却是硬气得很,打赌他不会当真让她死在这避暑庄子的深潭中。若不然,他也不必费了这般心力将她给弄到此处,也不必亲自出宫这一趟。 说到底,周钦衍所料不差,她确实是算计了他。 能让那些个踏断浮家门槛的媒婆消停下来,这其中,总得使些不太光明的手段。这第一大助力,便是浮书焌。 浮婼让浮书焌帮的忙很简单。就是让他在与同窗宴饮时,佯醉说出有人上门对他阿姊提亲的事儿。说他阿姊是君上看中的人,他们敢肖想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 这话顶顶关键的一处,便是汉字的博大精深。 听者以为是“看中”,可安知说者究竟说的是“看中”还是“看重”?不过是自行领会罢了。 看重、看中,一字之差,却能引人无限遐思。 如此这般将那些个话儿传了出去,自有那打退堂鼓的。 敢跟君上抢女人,这不是嫌自个儿脑袋掉得不够快吗? 此事若真的败露传到周钦衍耳中,浮婼也不怕,左右浮书焌说的是事实。届时他咬死了彼时他说的是“看重”,旁人误解了去,个人有个人的理解,这又不是他能左右的。总不至于因此将人给治了罪去。 只不过浮婼没想到的是,这位君王并没有直接去找浮书焌这个传话的源头,反倒来找她算账。 这是算准了一切是她在幕后使的手段。 日头的鎏金碎光透过头顶的枝桠映照在她在水潭中扑腾的身影上。一切仿佛过得极快,一切又仿佛只是刹那之间。 水灌入口鼻,浮婼恍惚间瞧见了他靠近的身影。 周钦衍那把低沉有力的嗓音却是带着训斥的不悦意味:“为君者,最不喜的便是被人算计。你若真需要帮助,向本君求助一声也便是了,本君还能不帮?可你这使的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将你自个儿的声誉赔了进去不说,还令本君的清誉付诸东流。怎么着,本君正逢选后,你千方百计地想要让人误解本君与你的关系,是想着逼本君一把,令你也参与选后不成?” 让她参与选后? 浮婼睁大了眸。 自己何曾有过这般想法? “不是……”再次被灌入了一口水,浮婼想要解释的话就这么被生生扼杀。 周钦衍眼见她如此狼狈,见此番的教训也算是足了,便沉声吩咐了一句:“卫如峥,去将人给救上来!” 只不过,本该形影不离的禁军统领,此时却未及时出现救人。 周钦衍转身,这才发觉身旁除了那引着浮婼进庄子的奴仆,竟再无旁人。 他冷不丁便想到了早先晏晏过来闹腾着要寻娘亲,张烟杆去哄他了,而卫如峥也被他打发走令其寸步不离地护着他。卫如峥何时竟这般失责,走时竟连交接的护卫都不曾安排? * 这避暑的庄子是他在民间置办的私产。 这几日老君上闹出的事儿民怨沸腾,朝堂上分成了好几派闹得不可开交。他便以避暑的名义带着晏晏出宫,由着他们吵闹出个结果再说。 岂料小家伙出了宫之后那股子想找娘亲的冲动便愈发拉不回来了。即便是早慧如晏晏,那与生俱来对娘亲的孺慕之情却是无法阻隔。 此刻周钦衍阴沉着脸,望着那深潭中的浮婼握紧了拳。 “君上,不如由奴才去将这位娘子救上来?”君王的脸色愈发难看,山雨欲来。一旁低垂着脑袋不敢乱看的奴仆只得硬着头皮自荐,“小的略懂一些水性。” 眉心紧蹙,周钦衍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拒绝:“不必了。” 可不是人人都似卫如峥,能踏水无痕将人从水中救起。 浮婼毕竟是女儿家,衣衫尽湿被个奴才搂搂抱抱地从水潭里救起,成何体统?即便是她再算计他,他也不至于让她因着这落水的事儿将名节失在了一个奴仆手上,让她不得不委身于他。 此刻的水潭中,美人云鬓散乱,乌发飘在水上,更添妩媚。且今儿个浮婼穿的是件浅色的衣裙,那抹胸若隐若现,美人肌肤白皙,那青绿色裙子的交领处袒露,露出细腻光滑的脖颈与胸前大片的雪肤。冰肌玉骨,峰峦叠翠,浑然天成。 这般细细地一打量,周钦衍呼吸为之一凝。他刚刚只顾着训她,竟忘了这一茬。若非这奴才识趣一直低垂着脑袋,这般美人落水的旖旎,竟是险些入了旁人的眼。 也便是周钦衍晃神的当会儿,浮婼的脑袋再次被卷入了水中。而这一次,她并没能再浮起来。整个人就这般失去了影踪般,彻底消失于这片澄澈幽深的潭水中。 再也顾不得思索旁的,周钦衍几乎是瞬间便跃入了潭中。 “君上!”身旁的奴仆一声惊呼,显然是怕他出现危险。可之前又被君王斥了不准下水救人,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只得惊呼着去寻人。 * 堂堂一国之君,何时需要亲自下水救人?他若下水救一名女子,也便与常人无甚不同,肌肤之亲,衣衫湿透,看尽了人家身子且与人家搂搂抱抱,这后宫,必须得进人了。 无暇顾及救完人之后该如何处置,周钦衍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头沉了下去。 这潭水瞧着不深,可熟知的人才知这是一口深潭,压根就站不住脚。若是不会水性,只有被吞噬的份儿。 他憋不住气了便将头露出来,这上上下下换了好几次气,竟是始终不见浮婼。 心头不好的预感一点点扩散,也便是这时,周钦衍才懊悔起来。 明知她不会泅水,竟非得在水中逼问她。明明见着她已经快支撑不住了,竟非得看好戏般想要听她说出那些个服软的话。这又是何必呢?为何非得和个女子一般计较?若她就此香消玉殒…… 这念头一起,周钦衍只觉得被什么蛰了一下心头密密麻麻地不适,他在潭底继续逡巡,本就病弱的身子竟是被水呛着,不得不从水底浮出了头。 “父君!” “君上!” 水潭旁传来声响,是那奴仆唤来了人。周崇晏撒开了脚丫子跑了来,而卫如峥已经先一步带着护卫过来,想要将他拉出。 “不用管我,你先找找浮氏。” “浮娘子?”卫如峥错愕,“浮娘子又落水了?” 这个“又”字,多了几分微妙。 若是旁的女子,在君王跟前落个水企图被君王所救,进而谋个位份,一点儿都不新鲜。浮娘子此前爬上君上的床,便可知她亦有这等想法。 只不过相处下来,卫如峥也知晓失忆后的浮婼对君王已经不再抱有那般的想法。那么她此番落水,便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废什么话!”周钦衍不悦地怒斥,逮着姗姗来迟的张烟杆,“老烟杆,你速速去找一些庄子里会水性的婆子……”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瞧见了张烟杆身后跟着的四个婆子。 不得不说,张烟杆在他跟前极受器重是有原因的。那奴仆只管着去喊人,张烟杆却是在知晓前因后果后飞快安排人去找会水的婆子们。 只不过这浮娘子都落水那般久了,即便婆子们一个个都下了水,恐怕救上来的,也只能是她的尸首了。 这些话,张烟杆没敢说。 另一头婆子们下了水,周钦衍却依旧蹙着眉找人。他的身体本就异于常人,且前不久才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即便是酷暑,于他而言依旧会寒气伤身。 张烟杆急得不得了,有心劝诫几句,却又知晓君上的脾性,不敢声张。 正在众人明知那落水的娘子凶多吉少必定没了生还之机时,周崇晏却是状似好奇地踩着小步子奔向了深潭中嶙峋的大石后,随后小脸蛋一板,不悦道:“所有人都为了救你而忙碌,你竟偷偷躲在了此处!你这人委实是不知好歹欺君罔上!” 小家伙的声音稚嫩,可那一字一句却又犹如大人一般掷地有声。 正在忙活的众人竟是止了动作,循着声音朝那头望去。 只见这位年仅五岁的小太子正一身正气地站在岸边,伸着那胖乎乎的小手指极具威严地指向什么。只不过那儿被一块块凸起的大石挡着,看不真切石头背后的情景。 张烟杆随着小太子的方向跑了过去一瞧,便惊呼出声:“浮娘子您怎么藏这儿了呢!让奴才们一顿好找!” 下一瞬,他便捂住了自个儿和小太子的眼,转了个身子。 晏晏不明所以:“烟杆公公你捂我眼作甚!” 浮婼倒也没有被窥见的尴尬,依旧藏于那礁石后头。 早在定国公府经历过落湖的九死一生之后,她便知晓了自己的短处。她惜命,是以既然知晓了自己的短,便不容许自己再因水而生出什么变故。 家里头的书铺生意做得好,便招了个伙计,又特意从牙婆那儿挑了个从江南水乡过来的擅长水性的丫头。那丫头采买的时候是打着伺候浮老太太的幌子,只不过浮婼私底下却是时常将这丫头带出门,找了地儿命其教授她泅水。 此番周钦衍如此对她,她顺势从水底潜到了另一侧的大石后。此处阴凉潭水又消了那酷暑,也便躲在这一头,由着他在潭水中一个劲找她,算是报复了回去,两人彼此彼此罢了。 周钦衍一身湿哒哒着,头上身上都沾着水渍。 靴子里灌满了水,他就这般毫无君王形象地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了大石后,与浮婼四目相对。 美人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合在那张娇艳的脸上。青丝浮散于水中,衣衫不整,尽可能将大半个身子都藏于潭水之中。那颗美人脑袋却是枕靠在大石上,裸/露在外的白皙藕臂轻搭其上,以防掉落下去。 他倏地笑了:“浮娘子好本事,故意戏耍本君。” 浮婼一脸的无辜:“君上您又误会阿婼了。阿婼浑身湿透,这儿那般多人瞅着,阿婼总得避避嫌不是?若被哪个瞧去了身子,阿婼岂非就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就要嫁了那人?” 她这话,倒也在理。 不过下一瞬,周钦衍却是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浮娘子此言,是觉得本君瞧了你身子,合该将你纳入后宫?” 浮婼瞠目,一时之间竟哑了口。 周钦衍却是故意一般:“也罢,便如了你的意,那便……” “君上!”这会子,浮婼是真急了,一把打断他,“今日孙三小姐约了阿婼去临川诗社,岂料半道却被君上的人给劫了,她必定十分担忧。还请君上容阿婼换个衣裳,再遣人去孙三小姐那头告罪一番。” 特意搬出了孙袅袅,浮婼希望周钦衍能看在孙三小姐的份儿上掂量掂量以防伤了佳人的心。 果真,周钦衍在听得孙袅袅之时面色稍稍一变,终是没有再为难于她。 “本君先带着人离开。你且在水中稍后,自会有人带着衣裳领你去换。”语毕,他抱起了那被张烟杆捂着眼转了个身子的周崇晏。 “父君,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别碰我啦!”晏晏有些别扭地被他抱在怀里,不太甘愿,“害得我也要换衣了,好烦更衣。” “等等!”眼见周钦衍抱着人离去,浮婼却是蓦地出声阻拦。 她的眸光聚焦在周钦衍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子上,总觉得适才他举着胖嘟嘟小手指将她从大石后头揪出来的小模样,有些眼熟。 那张小脸,似曾相识。 电光火石间,浮婼想到了什么。她张了张口,尝试着唤了一声:“晏晏?” “诶?”小小的人儿下意识应了一声。他将脑袋埋在周钦衍怀中,却是竖着一双耳朵听着。间或将自个儿的眼睛悄咪咪往浮婼的脸上打量。 他还未觉得不妥,张烟杆已经指出了不是:“浮娘子,这位是晏太子。您这般唤,不合规矩!” 浮婼有些难以置信:“你真是晏晏?”那个曾多次入她梦的孩子。 “阿娘,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一生永无尽头,想用尽一切法子散去这绵长的寿数?” “那我呢?阿娘你得对我负责啊!若你离世,我怎么办?” 竟真是那个孩子吗? “怎么?浮娘子对本君的儿子感兴趣?”周钦衍似觉出了她的异常,深邃的眸眼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第七十七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8 一个本以为被自己弄丢了的孩子,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个儿面前。他依旧是午夜梦回多次的那张孩童面庞,只不过他对她却不再有亲近。且他还认了他人为父。 即便不知这个孩子究竟对她意味着什么,于浮婼而言,竟有种舐犊之情被生生剥离之感。 “浮娘子,您发什么怔呢,君上还等着您议事呢。” 张烟杆亲自过来传召浮婼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袭绯色,面若桃花。她轻点那弄花了口脂的朱唇,随即慢条斯理地打理自己那头半干的秀发。青丝如丝缎,玉质的梳子一梳到底。 冷不丁听到“议事”二字,浮婼拿着梳子的手一抖。 “张公公您确信没传错?君上不回宫去找百官议事,却出宫在这庄子上找我一女子议事?” “浮娘子瞧您这话说的,君上对您倚重不假。您自个儿不是还放话出去君上看重您吗?既然看重,召您过去议事有何不妥?” “看重”二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生怕她不明白其中深意。 浮婼哪儿能揣度不出? 连周钦衍跟前的这位大红人都知晓了她找浮书焌传出去的那些个似是而非的谣言,正借此敲打她呢。 “那就有劳张公公引路了。”浮婼从妆镜前站起身来,利落地拿簪子松松垮垮地挽了个发髻。碎发拂过那凝脂般的肌肤,更衬得那肤色白皙,软弹嫩滑。 一路走过皆是绿树成荫,她莲步款款地紧随在张烟杆右后方,杏眸如星,腰肢轻盈,风姿绰约。 两人最终停步在一个雅阁。 一入内,便觉神清气爽。抬眼一扫,便见阁内四处都搁了冰鉴。且门扉皆开,穿堂风而过,那风竟是凉的,对苦夏之人而言无疑便如置身仙境。 垂帘四散,隔着一道屏风,隐约可见那年轻的君王正靠着榻,由美人捶背捏腿,好不自在。 “君上,浮娘子带来了。”张烟杆禀了一声。 “既是如此,吩咐传膳去。” “喏。” 张烟杆便吩咐底下人去了。而浮婼,也不僭越,隔着一道屏风与君王行礼。 “面恭心不恭,你这小娘子惯会使心眼子。罢了,拣个位儿自己坐着去。”周钦衍语气不悦。经历了深潭被戏耍一事,想也知道他心情不佳。 浮婼低低应了一声。 “你既对本君儿子感兴趣,不如本君遣人将他请来,让你与他说会子话?”屏风后,君王状似无意地丢出这么一句。 浮婼不免想起先前在深潭时他抛过来的那话。 “怎么?浮娘子对本君的儿子感兴趣?” 当时她措手不及之下是怎样回应的呢? “旁人都以为阿婼必陷入这深潭,连君上也不例外,唯有小太子准确寻到了阿婼。这般聪颖的小太子,阿婼自然是欢喜上几分。”有理有据,尚算合理。 他只是深深睨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刻意揪着她情急之下喊出的“你真是晏晏?”这一反诘句中蕴含的深意。若刻意推敲,总能寻到蛛丝马迹。不过是放她一马任她瞎编罢了。 如今,他抛来的话中,又有着试探的意味。 浮婼倒也神色如常,应答如流:“小太子应是还在嫉恨阿婼藏身石后令君上涉险寻人,阿婼不愿见小太子为难。” “也罢。” 屏风后的身影起身,由着婢子伺候着换上外衫,这才阔步往外。 浮婼微一抬眸,便瞧见他一身绯衣宽袍,那交领处却是袒露大片男性的肌肤,随性张扬。与她眸光交汇,他却是倏地一顿,继而又若无其事般移开了眸光。 当察觉到自个儿身上的这一袭绯色时,浮婼恍然大悟。 这衣裙是旁人寻来给她换上的,她万万不会料到竟会与周钦衍同着绯红。且她还嫌束发累赘,松松垮垮插了根簪子了事。落在他眼中,不是故意使手段与他牵扯上干系吗? 这是“人赃俱获”,还真是有嘴也说不清。 且人家也没质问,只是视线略微一顿,她更是不好主动提及。 膳食被送了上来,君王的桌案上,自有那美味珍馐。然而,浮婼瞧着自个儿面前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黑馍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直觉上首的这位主是故意打击报复。她又悄咪咪睨了眼馍馍一角,得,没料。 大热的天,给她一个女子送上八个热气腾腾的干巴巴的黑馍馍?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偏偏这位主还格外眼尖:“浮娘子,浪费粮食要不得。” 浮婼暗叹一声,总得让他出了这口气,遂认命地吃了起来。 周钦衍这才似满意了,唇角勾了勾,眸中漾着不自知的柔和浅意。 阁中一时之间陷入寂静,唯有一个优雅用膳,一个如同嚼蜡艰难吞咽。 蓦地,年轻的君王打破了这股子古怪的静谧。 “老君上那事儿折腾得本君不轻。万民请愿不提,竟还有那些个书生以清君侧之名搞起了示威那一套。你觉得,本君该当如何?” 浮婼一惊,想起了混在那请愿示威队伍中的浮书焌。 古往今来,“清君侧”一出,便代表着百姓对朝廷的不忿,对吏治的怨恨,对君王的不满。而这,往往与“昏君”挂钩。 无论这“清君侧”幕后由何人主使,却是挑唆了人与皇权对抗,是对在位君王的挑衅。往往伴随而来的,是一场大清洗,一场铁血战争,或一场大浩劫。 他这是知晓了什么,拿浮书焌来威胁她? “君上应与百官商议。”她诚恳建议。 “本君可不愿每日里听他们这些个拉帮结派的大臣为着这事儿在朝堂上争吵不休。”周钦衍满是不屑,“本君立后在即却闹了这么一出,没个人在背后谋划推动,本君都觉得说不过去了。你说,以老君上的昏聩来对抗本君,会是谁?” “找出那个带头挑事的人便知。” “那此事便全权交由浮娘子负责了。” “诶?”四目相对,浮婼美眸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话赶话,怎就将这事儿全权交由她了? 周钦衍却是微晃酒杯朝她遥遥一举:“你那位如今还是童生的弟弟不是在那帮子请愿示威的人中蹦跶得挺欢实的吗?就由他去打这个马前锋,回头将此事查明,本君也就对他既往不咎了。哦,对了,顺带也不计较他散播的那些个毁了本君清誉的流言了。谁让本君这人宽宏大量呢。” 语毕,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剩下浮婼狠狠地咬着口中不知滋味的干巴巴馍馍。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今日的君王真真切切地给她上了一堂课。 他不是真的不计较她在他背后做的这些小动作。只不过是想要利用她做的这些小动作,敲打她的同时,令她不得不为他出谋划策,解决与此相比更恼人之事罢了。 与老君上那事儿相比,她不过是传播些似是而非的谣言,竟是有些不值一提了。 孰轻孰重,他比她更会衡量。 * 临川诗社。 今儿个贵女们云集,皆是京师权贵之女,且以琴棋书画见长,平日里组了些雅集诗社。这诗社,便是由淮炀侯府的大小姐浮鸾牵线搭桥组成的。 然而,自从孙袅袅一鸣惊人成为京师第一才女之后,诗社中便逐渐以诚宁伯府的这位孙三小姐为主心骨。于是诗社自成两派。一派是原本创办临川诗社的元老级别的贵女,奉浮大小姐为尊。另一派则是新入圈的诗社贵女以及那些个墙头草贵女,奉孙三小姐为尊。 这两派平日里没少打擂台。 尤其是君上选后名单公布之后,浮鸾与孙袅袅皆得以入选,更是让众贵女们开始押宝,猜测花落谁家。 只不过了解诚宁伯府与老君后的关系的人都明白,老君后属意孙三小姐,孙袅袅无疑可能最后的赢家。 然则,诚宁伯府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二小姐却加入了浮大小姐的阵营,却是跌破了所有人的眼。 第七十八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9 “君上,孙三小姐那头出事了!” 正当浮婼味同嚼蜡恨不得装晕躲避开这干吃馍馍的刑罚之时,张烟杆得了一名婆子的禀报,忙急急入阁中,在周钦衍跟前耳语一番。 浮婼倒是轻易将他的耳语听了去。 阁外那名庄子上的婆子是张烟杆打发着去临川诗社的。浮婼因着君王的强行扣留不能赴约,总需要去知会孙三小姐一声。浮家的马车夫载着那婆子过去,以她的名义向孙三小姐告罪一番,此事也便了了。 只不过没承想那婆子到临川诗社时,正碰上诗社里头闹出了事端。 听完张烟杆附耳之语,周钦衍虽未起身离席,却是俊脸染怒,将手中的酒盏重重掷落出去。 “这些个女郎一个个都好得很!平日里拉帮结派,本君还以为不过是女儿家们喜欢寻些志同道合的人作伴玩闹。如今,竟还利用此等事儿害人闹出了人命!” * 鎏佛宫。 早在选后名单公布之后,老君后便一直盼着选后比试的开场。早先遣人教导孙三小姐礼仪规矩的人对其夸赞有加,老君后又不放心,宣了内阁首辅旁敲侧击选后的考题。 结果这人油盐不进,愣是指东打西跟她绕起了圈子。 送走这位汪首辅,老君后憋了一肚子火气,正发作呢,便听得一个更令她震惊愤怒的消息。 诚宁伯府的三丫头出事了! 不,或者更应该说,不是她出事了,而是她摊上事儿了! 生恐选后期间出现变故,老君后早已派了人护卫在孙袅袅身边。 钱嬷嬷得了信儿便与老君后禀了:“这诗社聚会本就是女儿家们吟诗作对赏风弄月陶冶情操。可今日二小姐却对三小姐步步紧逼咄咄逼人,同府姐妹如此争锋相对,没的让旁人看了诚宁伯府的笑话。好在三小姐是个拎得清的,对二小姐处处忍让,最后还避到了一处花房。可巧就巧在这花房竟闹出了人命!呼啦啦一群贵女们也不知怎的竟同时来寻三小姐,就那么发现了花房里除了三小姐,竟还有一名被砸破了脑袋的花匠。那花匠是当场就没了声息的,只不过他死时衣衫不整下半身还……还兴奋着呢。众人都在揣度是他见三小姐落单,欲对三小姐行不轨之事,被三小姐反抗之下拿花盆给砸死了!” “这是明里的说法。可暗地里的流言蜚语最是伤人。”钱嬷嬷毕竟是跟着老君后一路走来,对那些个腌臜手段了然于心,她不安道,“暗地里必定会有人编排三小姐瞧了那花匠的身子污了那高贵的眼。甚至还会有人编排她是特意选在那花房与花匠苟合,眼见要被贵女们撞破便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将那花匠砸死,死无对证,造成自己是被强迫的假象。更有甚者,还会传她已经失贞,不堪为后。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三小姐许会失去选后的机会,彻底无缘后位。” 真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参与选后的贵女与一个外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这个外男还衣衫不整下半身明晃晃昭示着他的情动。 这般的画面,足以被人认定孙三小姐已经不洁。花匠被砸死,更是为这段私会增添了无数的可能性。 “呵!那花匠竟有胆量碰诚宁伯府的人!当真是反了天了!这做局之人当真是高明得很!即便真相被查清,三丫头也翻不了身了,她势必不能入选。”老君后怒得拍案,“查!去彻查!将今日书社中的贵女们挨个查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查出那个胆敢设局陷害三丫头的人!” 诚宁伯府本就风雨飘摇,一来族中子弟门不争气,二来又出了吴氏和柳茹芸那档子事儿,如今三丫头若再出事…… 老君后简直是不敢想。 她本以为在她百年之前势必能拉扯自己的娘家再度壮大,可依此来看,有人是想要她孙家大族没落到底,没了依靠后位崛起之机! 用心之歹毒!让人侧目! “娘娘,那二小姐那边……也查吗?” “查!先就从她这边查起!作为二姐,竟然带头欺辱自己的三妹!她也算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嫡女,竟做出如此辱没家族的事来!若非是她,三丫头能被迫躲到花房去避免与她交锋让旁人瞧诚宁伯府的笑话吗?说到底,她就是那引子,是那做局之人的刽子手!” 以前她便对孙昭昭不甚欢喜,出了吴氏的事儿之后更是对她有点儿迁怒。 如今孙昭昭又做出此等事儿来,更是令老君后对她掐断了最后一丝的亲情。 不过即便如此,老君后也还是觉得孙昭昭应是做不出设局这一切的。她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 “娘娘,会否是淮炀侯府上的那位大小姐?自从三小姐才名远扬之后,浮大小姐一手成立的临川诗社被三小姐分了一杯羹,她心里一直都不痛快得很呢!此次二小姐会对付三小姐,便是因着想要与浮大小姐为首的贵女们为伍,向她们投诚呢!” “好一个投诚!我倒要看看从今后她能不能蹦跶得起来!”老君后冷着声音,“你让咱们的人暗中盯着。看看是刑司局那边插手了还是京兆尹的人插手了,务必跟着将事儿都查明了。” “按理说发生在京师的命案都会交由京兆府过问。”钱嬷嬷不太确定。 “若交由刑司局,便表示咱们的君上对此案上了心,也对三丫头上了心。她便极有可能因祸得福。”老君后双手合十,摆弄着佛珠,心里暗暗祈祷。 * 与此同时,避暑庄子。 浮婼见周钦衍为着孙袅袅之事动了怒,陪着小心请辞:“既然君上有事,阿婼就先行告辞归家了。让君上为了阿婼耽搁了正事,阿婼也委实过意不去。” 那怒气在对上浮婼那张桃花面时,竟倏地消散了几分。周钦衍起身,亲自走向刚刚那杯盏被掷落之处,纡尊降贵地亲自将其捡起。 这一举动,瞧得张烟杆连连道不可:“此等小事君上吩咐奴才即可,怎能……” “啰嗦!你且去吧。” 张烟杆不太确定道:“那孙三小姐那边……” “你亲自走一趟,传本君口谕让王有年带着人过去,务必将此案查清。” 王有年,刑司局的司史,轻易可请动不了他。 张烟杆立马明白了君王对此事的看重,对这位孙三小姐的看重。 “老奴明白,这便去。”恭敬退下,他片刻不敢耽搁去点了人准备出发。卫如峥却是带着一队禁军过了来,与他彼此见了礼。 “卫统领,您这是?” “君上命我同公公一道儿走一遭。” “这怎么成!您得护卫君上的,怎可轻易离了!此次出宫来这庄子上小住,君上无论出了什么岔子,你我都难逃罪责!” 先前君上跳入深潭去救浮婼,彼时便是因着卫如峥不在身边,才会令君上险些便出事。如今张烟杆还后怕得紧。 “老奴有句话还是忍不住得开口。卫统领,您今日当值不利。顾全了小太子那一头却未安排人护住君上这一头。今日深潭的事儿君上没有追究您,您也该给自个儿上个警钟,莫再出了差错。” 卫如峥深深凝了他一眼:“谢公公提点,此事是我的属下听岔了我的命令擅离职守,如今我已将其发落。待与公公走完这一遭,我便会去君上跟前领罪。” “其实也不至于。君上既然不追究,卫统领日后谨记便罢了。” “君上不追究是君上信任于我,我却不可滥用君上的信任。” 一句话,似在警示着自己,又似在警示着张烟杆。在这烈日酷暑中,这话竟也有了一丝灼烫人的温度,熨入人的耳膜,字字入肉。 雅阁内,年轻的君王与浮婼四目相对,竟是被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给瞧得败下阵来。 “你这眼神,是何意?” “阿婼只是觉得,君上您贵为一国之君不必刻意为难自己。当初您为了见孙三小姐屡屡出宫与其私会。那般不顾及她的名节。这会儿怎反倒扭捏起来,帮她帮得自个儿都不敢露面了?” “何为私会?本君不过是与三表妹私底下见过几面便算是私会的话,那本君与你又算是什么?浮娘子,话出口时记得好生掂量掂量,别污了人耳,乱了人清誉。” 得,如今的浮婼一听“清誉”二字就头疼。 她玷辱他一次又一次,且还让浮书焌传出他“看中”她的谣言辱了他的清誉。 嗯…… 人家又开始敲打她了呢。 浮婼努力想要将功赎罪,说得极为诚恳:“此番对三小姐而言极为不利,阿婼想去帮忙。不知君上可否允许?” 然而,周钦衍却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不必,她之才能不下于你。” 话说得斩钉截铁,却是令浮婼当场便神色微变。 第七十九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10 临川诗社。 因着死了人,诗社被封,今日里齐聚的所有人都被迫不得擅自离开。一时之间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个贵女们,自小便是娇养着长大的,即便有些是庶出不太受宠,那也未曾与京兆尹的人打过交代。今日出了这么一遭,又有大批衙役拦着不让她们出,那娇滴滴的女郎们一个个面色都不好看,只觉得今日晦气。 “这案子不是一目了然吗?还需要怎么查?” “是啊,凭什么不能离开?” “要不是孙家妹妹被人糟蹋了,也不会下那般狠手砸死了那花匠。我可怜的孙家妹妹啊。”自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将此事往孙袅袅身子不洁的方向上引。 “你嘴巴放干净些!袅袅阿姊冰清玉洁,你哪只眼睛瞧见她被人糟蹋了!”也有那打抱不平的狠狠与她人掰扯。 “有些人自己不能参与选后就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呢!指不定这里头还有这些人的手笔,害了袅袅以期自己上位呢!”亦有那心思通透的将此事与选后挂上了钩。 “胡说八道什么呢!她孙袅袅不过是诚宁伯府的一个继女,诚宁伯府早就没落了,即便有老君后在宫中奔走,她也不会那般轻易就坐上君后的宝座。” “我听说君上对她确实是有几分上心的。” “那我还听说君上曾为另一个女子冲冠一怒呢!” …… 众女郎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原本的那些个抱怨声变成了两个阵营的打擂台。 * 王司史在奉了圣意之后亲自带着刑司局的人赶来,与京兆尹知会了一声,顺利接手了他管辖下的这一命案。只不过他万万没料到,一进入诗社就听到了这些贵女们如此这般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情景。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心,劝阻道:“诸位小姐,不得妄议君上!” 有人仗着家里父兄的官衔比王有年高,嗤笑出声:“司史误会了,我们只是在议论闺阁女儿家的琐事呢。” “妄议君上,非议老君后娘娘,又在今日命案未查清前私自散播诚宁伯府小姐之事混淆视听。桩桩件件,敢问这其中的哪一件是闺阁琐事?” 王有年板着脸,一声令下,底下的人齐刷刷亮了刀剑。 “若再妄议,那我便只好请诸位去刑司局的大狱坐坐了。想来君上那边也会同意,诸位小姐的府上应不会为了几个不成器的孽女去君上跟前喊冤。” 那明晃晃的刀剑在空中划过,骇得人心头一紧。 听了那话,贵女们齐齐噤声,总算是收敛起了面上的不忿之色,只不过心底却是暗自将这笔账给记下了。 “果然啊,君上选派王司史您过来是对的。瞧您这气势,这命案到了您手上何愁不破呢。”张烟杆是与卫如峥一道儿的,在向王司史传完君上口谕之后便带着人与王司史一行人一块儿过来了。此刻见到王司史几句话镇住了场面,他忙给人家夸了几句给人家戴了顶高帽。 “张公公过誉了。” 一番寒暄,几人分头行事。 张烟杆惯会察言观色,知晓君上的心思之后,到了诗社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去找孙袅袅,企图对她细心安抚一番。 找了一圈,他是在花房寻到的孙袅袅。 一室的花香中,名贵的花卉早已因着此间的变故而被糟蹋得零落不堪。而那不远处的地上,那个被砸死的花匠的尸身还静静地倒在地上。而这一头的孙袅袅,正颓然地坐在角落里,膝盖曲起,脑袋埋在膝上,用双臂将自己紧紧地圈住。那般受伤的姿态,瞧着竟让人觉得无比心酸。 “天可怜见的!孙三小姐,这血淋淋的场面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受得住!可不敢再待在这死了人的地儿了,您赶紧起身,奴才带您出去。” 张烟杆当即便疾步过去,急得想要去拉她起身,却又怕更加剧了她的惊惧,手竟没敢去触碰她的手臂。 无论是被花匠用强,还是将花匠砸死,这都不该是她这样的贵女能承受的。这两样随便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人吓破胆,且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齐刷刷赶来的贵女们撞见了这一幕。即便她没有发生什么,在这些人眼中,在世人眼中,她也已经不洁。 这般的情形,当真是无奈又无措。 见孙袅袅依旧埋着脑袋没动静,张烟杆急得去训一旁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两个婢子:“你们是怎么伺候你家小姐的!护主不利竟让三小姐给了人可趁之机!如今三小姐受惊后犹如惊弓之鸟,你们竟不知安慰,也不扶着她离开。就这么放任三小姐与这等歹人的尸身待在同一处!回头仔细伯爷剥了你们的皮!” 那俩婢子一个劲摇头,可却又屡屡被张烟杆抢白了话,一时之间竟解释不得。 最终还是那将脑袋埋在膝头的孙袅袅抬起了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对上张烟杆恼怒关切的视线,打断了他对她婢子的发火。 “张公公误会我的婢子了。今日若非她们忠心护主,我必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感伤。” 张烟杆见她纤弱的身子还发着颤儿,忙安慰道:“孙三小姐,此事君上已然知晓。他必定不会让您就这般受了这天大的委屈。如今王司史已经带着人过来,以刑司局之能,必是能将此案查清,还您一个真相与公道。” 他自以为已然委婉地将周钦衍在意她的事儿道明,算是卖了这位孙三小姐一个好。只不过眼前的这位主却似压根没有留意,只是淡淡道:“此案不难查,倒是辛苦张公公和王司史跑这一遭了。” 女子面容憔悴苍白,发丝黏在脸上,更显出几分弱不禁风。只不过她那语气,却无端给人一种哀怨之感。 张烟杆自认为自己是懂她的。人家这是哀怨君上没有亲自过来呢。 只不过这一点,他也是没有料到。 这位三小姐经历了这么一遭惊心动魄的事儿,君上却只派了人过来调查,又让他和卫如峥过来盯着,君上自个儿却没有出面,也不曾亲自过来安抚受伤的孙三小姐。 哎,即便是为了三小姐而安排了人过来调查处置这一切,自己不现身,总会令三小姐失望的。三小姐刚经历伤痛,若再知晓此刻君上竟还在陪着另一名女子,这不是往三小姐伤口上撒盐吗? 君上啊君上,今日怎就这般糊涂呢! 张烟杆想着想着,又开始怪罪起浮婼来了。 这位浮娘子,怎就不能有点儿眼力劲儿地与君上保持距离呢!今日折腾君上跳入那深潭险些害得君上出事不说,还耽搁了君上赶来亲自安慰孙三小姐。 想到此前君上对浮婼的特殊,张烟杆又觉得自个儿站队站得似乎有些不太稳当了。这换来换去押着宝,到时候该不会亏了本吧? 不管了,两头不得罪两头都讨好,才是上策! 张烟杆到底还是絮絮叨叨着将孙袅袅从地上扶了起来:“这儿死了人瘆人得紧,老奴扶您去外头去去晦气。这刑司局验尸的仵作正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要当场验尸,可别脏了您的眼。” 想到刚刚他瞄过去那一眼时那花匠尸身衣衫不整,他便头皮发麻。这位三小姐此番还真是遭了大罪了。 “有劳张公公了。”女子娉婷,声线清浅,柔软娇弱。 几人出了花房,与仵作错身而过。 外头早有那贵女们及她们的婢子们,扎堆般挤在一处,又分成了两拨,似乎是分属不同的阵营。 瞧见孙袅袅出来了,立时便有一拨人迎了过来,嘘寒问暖。 孙袅袅却是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孙昭昭身上。她的二姐此时正在以淮炀侯府浮鸾为首的一行人身边,似在竭尽全力挤入她们的那一阵营。 两人眸光对上,孙昭昭瑟缩着躲了开去,竟是有些心虚。 孙袅袅倒是知晓孙昭昭经历过府中大变之后受了厌弃,性情也变了许多。但她未曾想她竟为了与旁人交好而对自家姐妹处处针对,让人瞧去了诚宁伯府的笑话。说起来,若非孙昭昭有意挑衅,她也不会为了避她而去了花房,一切的源头皆出自于她。 只是不知,这位二姐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为了攀附旁人而受了人利用,还是参与了陷害她一事。 “各位姊妹无需为我挂怀,我无碍。只不过生平第一次瞧见那般场面,受了些惊吓。如今已经缓过来了。”孙袅袅也无需婢子搀扶,袅袅娉婷地走向那群迎向她的贵女。 自从她得了京师第一才女的美名,便得了诗社一部分贵女的好感,自愿成立一个以她为首的小阵营。这其中,当属定国公府的大小姐棱齐苓与她走得最近。 说来定国公府上出了那般大的事儿,如今棱大公子日日翻着花样儿去长公主府闹腾,棱三公子痛失所爱后一蹶不振。能撑得起门楣的,也便只有棱二公子了。可二公子被外放历练中,且他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子一直与家中长辈们僵持着,等到他归来,也不知彼时定国公府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了。 棱齐苓会主动与孙袅袅交好,孙袅袅并没有意外。 两家以前本就交好,只不过因着儿女亲事才会生出了些嫌隙。至于吴氏和柳茹芸设计定国公府,诚宁伯府本身也是受害者。真相大白,有些真相被掩埋,有些真相则公之于众。棱老夫人和华老太君这对几十年的姊妹感情在那边放着呢,小辈们自然也便重新走得近了些。 棱齐苓又是个慕才的,对孙袅袅钦佩之下,更是极力促成了这一阵营。 此番见她无恙,棱齐苓将她拉到一旁,悄悄询问:“袅袅阿姊,你当真没有被欺负吗?你尽管与我道来,我必会为你保密。你怀疑谁也尽管说,她若不认,我让人去套了她麻袋一顿揍,总能撬开她的嘴。” 棱大小姐虽看着柔弱,可为了珍视之人,却是个豁得出去的。若不然也便不会让婆子去思凡阁害柳姨娘之事的发生了。 孙袅袅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真的无事。那人是个胆小的,服了那助兴的药跑来逞凶,被我婢子打发了。我趁着他不备,抄起了地上的花盆便砸了他的脑袋。” 什么叫被她的婢子打发了? 孙袅袅没有细说,可棱齐苓却是想明白了。 那花匠胆小,可他毕竟是外男,若叫嚷起来引来旁人,传出去说不清。孙袅袅身边的两名婢子为了护住自家主子,甘愿牺牲自个儿,陪着那人周旋。也便是此时,孙袅袅趁着那花匠在兴头上出其不意砸了那花匠的脑袋,就这么将人给砸死了。 她确实是下了死力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的两名婢女。 棱齐苓感慨道:“忠仆护主!阿姊你身边的人都是好的。不过她们……” “她们与之笑闹,算是没被碰了身子。幸好,幸好,若不然我必难心安。” “阿姊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倒是一桩,需要你配合我。” 第八十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11 临川诗社。 孙袅袅与棱齐苓还未来得及多说上几句,便有贵女们突破了两人的婢子凑了过来。这其中,自有那孙袅袅阵营的,亦有那淮炀侯府大小姐浮鸾阵营的。 “袅袅妹妹怎这般不小心呢,平白让个外男钻了空子。”自有那出头鸟,先开了腔。 浮鸾却是唱起了白脸:“杳杳妹妹可不敢这般说,没的乱了袅袅的清誉。” “我哪儿有乱说,这儿的姊妹们可都瞧见了刚刚那花房里是个什么情景。那男子,那男子衣衫不整那处还硬挺着呢!” “原来杳杳阿姊竟是这般不知羞呢,我们都没瞧清楚那花房里是何情景,杳杳阿姊倒是瞧清楚里头那男子的情形了。知道的只当阿姊你好奇没把持住,不知道的还当阿姊你思春了呢!也是,阿姊正值议亲的年纪,没被君上看中入了那选后名单,总得找找其它的门路。世家子弟中规中矩的不少,想必阿姊是没瞧见那等动不动就宽衣解带的男子,才会对那花匠格外上心呢。” 说话的人夹枪带棒,字字句句皆是往那贵女身上扎刀。 众人打眼一瞧,便见说话的小姑娘也不过十二三岁,瓜子脸杏儿眼,那裙子却是窄袖的,裤脚利落,整个人干净飒爽,正是威远将军府上的大小姐刘芷薇。 威远将军早年丧妻之后便一直未续弦,据说后院里倒是养了两个姨娘,却也无甚感情,也不过是摆设罢了。只不过他对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脉,却是宝贝得紧。说起来,威远将军也不过而立之年,长相虽魁梧了些,但也不至于令京师中的女郎们望而却步。可偏偏他拿刀架在老君上脖子上逼他退位的事儿委实是众所周知,于他的声名有碍,且他这些年来一直都未曾往上更升一步,众人也不得不揣测他因着那事儿应不会再受到重用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阵子便有传言说威远将军遣了媒人去了淮炀侯府提亲,这提亲的对象,便是这浮府的大小姐浮鸾。两家似乎也商量妥当了。 只不过似乎淮炀侯夫人蔡氏往淮炀侯耳旁吹了枕边风,让其将家里两个女儿都给报了上去参与选后。这不,爱慕君上的二小姐浮妍没有入那选后名单,倒是大小姐浮鸾阴差阳错地入了那名单。有了这一桩,淮炀侯府与威远将军府的议亲,自是权当不存在了。 如今,这位威远将军的掌上明珠字字句句都在故意嘲讽那唤杳杳的贵女。可这杳杳又是浮鸾这一阵营的。于是,所有人也便明白了,刘芷薇是有意与本有可能成为她继母的浮鸾不对付。 也对,浮鸾舍了威远将军而去参与选后,明摆着便是背信弃义,也难怪小姑娘要为她父亲打抱不平了。 姑且,当她此等行径是为父打抱不平吧。 只不过,让一个芳龄女子去当人的继室,且一嫁过去就要成为一个十二岁女娃的继母,这想想,谁甘愿啊?若是寻常商贾人家的女子也便罢了,可浮鸾乃淮炀侯府的贵女,怎能受此等屈辱?也不知当初淮炀侯是抽了哪门子风,竟与威远将军议了亲。 如今有机会成为母仪天下的君后,哪怕最终只得了一个不高的位份,也有那权倾天下的君上成为自己的夫主。舍了那粗犷武夫而选择牢牢攀附住那俊美无俦的君上,又有何错? 站在浮鸾阵营的贵女们心头有着如是想法,自是对那还未有成熟心性的刘芷薇不屑一顾。 浮鸾却是温婉一笑,那笑,蕴含着一个世家贵女的涵养与礼数。 “薇薇妹妹到底还是小性子心性,你杳杳阿姊不过是观察入微了些,在你眼中怎成了那等不堪的人呢?” 唤威远将军之女刘芷薇为薇薇妹妹,也便表明了威远将军是她的长辈。她与威远将军,自是不可能有那等嫁娶之事的发生了。 不用刻意解释,便轻轻巧巧表明了自己对待威远将军府这门亲事的立场。 刘芷薇也不过十二岁,武将府邸出身,向来直爽,喜欢直来直往,说起话来也不避讳:“谁是你/妹妹?我阿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你想要当我阿姊,我却只想你当我阿娘呢。” 这怎么听,怎么觉得膈应人。 众人瞬间噤声,齐刷刷望向浮鸾。 浮鸾脸色一僵,那端庄优雅的笑维持不下去了,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薇薇妹妹说笑了,我可不敢有你这般大的闺女。” 孙袅袅见状,过去安抚般揽过刘芷薇,犹如为她出头的大姐姐一般感慨震惊:“鸾姐姐,这便是你的不是了。薇薇这般乖巧可爱,能平白多了这么一个闺女,你该觉贴心才是,怎还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没的让小姑娘伤心。” “孙三,你浑说什么呢!”浮鸾怒极,“我清清白白之身,怎能由得你污蔑!” “那我亦是清清白白之身,鸾姐姐的人可是将我污蔑得挺惨的呢。”孙袅袅眸中闪过尖锐的锋芒。 “那花匠死状如何我们可都是瞧得真真的呢!指不定是你勾引在先呢!” “奉劝各位嘴上积点德。”棱齐苓加入战局,“说来也是,旁人瞧见个死人都惊慌失措的呢,哪儿还敢去多瞧。偏偏有些人啊,心思龌龊极致,不仅多瞧了,还喜欢瞎想,往人身上泼点儿脏水才觉得痛快。也不知是真管不住自个儿那嘴呢,还是本就是她背后主使了这一切呢!” 这话无疑便是得罪了在此案中一直对孙袅袅落井下石的那些个贵女。 一些人纷纷急了眼:“你说什么呢!” “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别仗着自己是定国公府的就瞎吠。如今谁人不知你定国公府上的那些个糟心事儿,君上早已厌弃了定国公府,你真当还能重振往日辉煌呢?朝堂上国公爷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偏你还在那儿吠得欢。” 别看都是些女流之辈,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张烟杆原本还在不远处旁观,见要出事,忙招呼着卫如峥去阻止。可卫如峥却是抱着剑作壁上观:“君上只说让我静观,一切以王司史办案为主。” “你是真榆木脑袋呢还是嫌事情不够大想着再闹大些?”张烟杆恨铁不成钢,“那里头可是有君上在意的三小姐呢!她若出了什么差池,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君上在意的不是浮娘子吗?他为了陪浮娘子在庄子上说话,都懒怠亲自过来为三小姐撑腰。” 听得这话,张烟杆竟是被噎了噎,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可很快他便找到了说辞:“若君上对三小姐不在意,怎会让你我二人亲自跑这一趟?随便差使个人即可!此案也不会交由刑司局去办。” 卫如峥点了点头:“还是公公思虑周全。” 他一挥手,当即便要命人将女郎们给隔开。 可偏偏禁军们有些束手束脚,生恐伤了各家小姐,又恐触碰了人家的身子,一时之间还真没能将人给分开。 最终还是王司史及时赶了过来,将那快要缠斗在一块儿的两帮人给分了开。 “刑司局问案,请各位小姐们配合。”王司史冷声道,“本官需要对今日在场的众人一一审问。是谁带头去花房找孙三小姐进而瞧见那花匠已死的?麻烦站出来,先随本官去旁边的小亭内聊聊。” 立即便有人不满:“我们又不是犯人,凭什么这般审问我们?” 王司史耐心地解释道:“本官只是依照惯例对你们这些个目睹了案件的证人进行盘问,还请诸位小姐们配合。眼看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也不希望拖延至夜里被带回刑司局问话吧?行了诸位小姐,劳烦听本官号令,一个个过来回话,都需将今日诗社所发生之事一一详细道来。” * 另一头的避暑庄子上。 浮婼被馍馍噎得难受,一时之间竟忘了去回周钦衍的话。她拼命在桌案上找水,可哪里有水?她竟是蓦地站起身来朝周钦衍的桌案走来。 “水……”她面色难受,只觉得每说一个字都那般艰难。 “你作甚?” 在周钦衍猝不及防时,她已经一把捞起了他桌案上的酒壶,直接便将壶嘴往她嘴里倒。 液体入喉,辛辣。 她难受得轻咳。 “给我水!”她不客气地朝着周钦衍怒吼,唬得他一跳。 第八十一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12 “说起此事,本君还未找你算账。你那日究竟对本君做了什么?别仗着本君那会子虚弱就觉得不记事了,你那时候的手在本君身上上下其手蹭什么呢?” 什么叫倒打一耙,浮婼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旁人的倒打一耙,会令她得不偿失。而一国之君的倒打一耙,却能轻易便摘人脑袋。 委实是怕了从他嘴里再道出那几个字眼了,浮婼索性直接将自己的一条手臂横了过去,直直地杵在他跟前。 两人之间,一立一坐。周钦衍不免仔细审视着她横过来的那截藕臂。因着自下往上抬起的缘故,宽袖垂落,露出里头那白皙细腻的肌肤。那小巧的腕子上戴着的一条翡翠色手链也印入了眼帘。 他不明其意,瞧着那朝他展开的纤纤素手,几乎是下意识便握住,一个施力便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 浮婼顺势站起身来,继而挣脱出他的大掌,与他错身几步:“此番算是扯平了。” 周钦衍只觉得那温香软玉般的触觉瞬间便脱离了掌心,蹙眉道:“此话何意?” 她巧笑倩兮:“那日为了救君上一时情急碰了君上的手,如今君上又主动碰了我,扯平了呀。” 若真要计较,她才是吃亏的那一个。那夜他好转之后,还将她扯到了他身上。 只不过那事儿她也只当翻篇了,自然是不会再主动提及。 “君上应也能够感觉到,您如今身子大好了。若是想要持续下去,千万别再惦记阿婼脖子上这颗脑袋了。” 他嗤笑:“两日一碗汤药,本君可感觉不出什么大好。” “起码君上咳血的次数减少了不是吗?” “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本君可不觉得有甚好的。” “君上此言差矣,古有君王为求长生瀛洲求药。能多活些时日,总归是好的,也能令君上对朝堂早做安排。即便日后君上薨逝,也能令晏太子迅速独揽权柄。” 周钦衍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她能将咒他薨逝一事说得这般习以为常,随意至极,竟连修饰也不愿修饰一番。 他突然便不愿再与她说话了。 这美人虽美,可美人的口中,却总是道不出他想要听的话。 “得了,你也甭杵在这儿了,滚回去吧。”他下了逐客令。 “君上不是还想要阿婼陪您唠唠嗑聊聊孙三小姐吗?”浮婼眸中微动,不动声色地反问,“当真不需要阿婼留下来?” “本君与你谈论这些作甚?”他朝她摆手。 见目的达到,浮婼朝他见礼作别,垂眸间,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将她强留下来也就罢了,拿浮书焌那事儿要挟她也便罢了,用黑馍馍惩治她也便罢了,竟还要让她来陪着他聊他喜爱的三表妹会如何自救,这便委实是过分了。 谁人不晓诚宁伯府孙三小姐京师第一才女之名?她虽不知孙袅袅为何会觉得她对她有恩有意与她结交,但不知怎的,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不该与之深交。一旦深交,恐会出现一些她防不胜防的变故。 她不知是否是那些丢失的记忆在作祟,可她却明白,循着本能,总归是没错的。是以每次孙三小姐相邀,她实在是推脱不过,才会赴约。 至于听周钦衍如何夸赞他心心念念的三表妹,她实在是没兴趣。 只不过临出雅阁前,他却又突然唤住她。 “君上还有何吩咐?” “万民请愿示威的事儿,浮娘子可得上点儿心,别辜负了本君的嘱托。”周钦衍状似为难道,“若浮娘子实在是帮不上本君,你那参与了示威游行的弟弟,本君可就数罪并罚了。” 所谓数罪并罚,浮婼能想到的也便是传播他“看中”她一事以及参与游行示威一事。 得,这是不惦记她的脑袋了,转而惦记起她那不成器的阿弟的脑袋了。 “阿婼记下了。”浮婼做小伏低,小心应对。 见他再没有了旁的吩咐,她这才继续往外走了。脚步总算是能轻盈地踩下,仿若躲过一劫。 偏偏身后的周钦衍似乎极为看不惯她这副样子,竟还玩笑了一句。 “本君选后在即,浮娘子想不想届时前来一睹,瞧瞧贵女们比试时的风采?” 浮婼几乎是刹那便变了脸色。她忍了又忍,宽袖下的素手紧握,那涂染了蔻丹的指甲嵌入掌心。 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一转身便冲着周钦衍走了过去,朝着他便是伸手往他胸膛一顿猛戳:“君上您是故意的吧?您选后选的自是那德才兼备的贵女,才华横溢当世无双,家世也必定是顶顶好的。阿婼粗鄙小民,可不敢去一睹贵女们的风采,这不是自讨没趣吗?我一个宫廷礼仪还屡屡出错令您动不动就想要摘脑袋的人,别被瞧去了笑话就不错了,竟还有胆量去瞧贵女们为了个君后之位你争我夺的狼狈样。届时人家登上君后宝座,第一个便是要摘了我脑袋。” 被她这般以下犯上,周钦衍初时一怔,下一瞬便钳制住她作乱的手指。 “浮婼!”对于她的大逆不道,周钦衍厉喝了一声,不解她这一番歪理从何而来,“所谓比试,自是要在众人眼前进行。届时自有许多旁人会去观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若她们真是那等动不动就喜欢记恨人摘人脑袋的女子,那君后之位自然也便与她们无缘了。有本君坐镇,你慌个什么?至于你那宫廷礼仪,本君何曾与你计较过?” 浮婼眸光滞了滞,当即觉得自个儿刚刚的表现太过于激动了些。 她缩了缩手指,将那根大逆不道胆敢在他胸膛作乱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潜逃了出来。 她干笑几声,不情不愿道:“君上,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这根手指觉得您龙章凤姿光风霁月,止不住就往您身上蹿。” “哼!油嘴滑舌!”周钦衍的声调上扬,眉眼含了丝笑意。只此一句,算是将此事揭过了。 浮婼松了口气:“那阿婼就告辞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浮娘子,你这般夸赞本君,又对本君动手动脚。莫不是你也想要参与选后,做本君的女人?” 浮婼脚下一个踉跄,竟是直接栽下了那雅阁的几步台阶。 好在短短距离,不至于真的摔伤了。 眼见周钦衍转过身来望向这边,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拔腿跑了起来。 等到转过了那亭台楼阁拐上了一条小道,眼见身后无人追来,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堂堂一国之君竟说出那般戏谑之言,当真是疯了! 她心里忍不住吐槽,却是冷不丁与一个小小的身子相撞。 那小小的人儿身后跟着一行人,眼见他摔倒,忙慌乱地来扶。一时之间,兵荒马乱。 浮婼再次见着那张熟悉的小脸蛋,却是脱口而出:“晏晏?” 小家伙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对上她的眸光中却有着一丝警惕:“你欺骗父君下水救你,险些害得他出事。如今又来与本殿套近乎。” “你不记得我了?” “本殿为何要记得你?” “那你可还记得瞎眼老妪?可还记得你我一起来京师?” “你在浑说什么?” 听此,浮婼突然之间便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一切,当真只是她日复一日的梦境吗?可眼前的孩子与梦中的孩子竟如此相似,又作何解释? * 鎏佛宫。 老君后焦虑地在殿内踱步,手上摆弄佛珠的动作一刻不停,仿佛唯有此,才能令自己心神平和。 “娘娘,有消息了!”钱嬷嬷得了消息便匆匆进了来,此刻也顾不得礼节了。 “如何了?” “君上那头果然有了动作。他命刑司局接手了此案,还让他身边的张烟杆和卫如峥都过去了。” 闻言,老君后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是长出一口气。 终于! 让刑司局接手,便足以见到君上对此案的重视了。如今又派了自己跟前的两大心腹亲自前往督办,更可见君上对三丫头的不同了。 “看来君上对三丫头真的是上了心了。”她面色一缓,转而又凝了凝眉,“目前淮炀侯府什么动静?” “我让人将消息有意无意地透给了她。她一点即透,已经避过府上看管她的人带着心腹婢子前往临川诗社。” “好!这是后招。她若能去,按照咱们的指引,她必定能如愿入宫。就看她豁不豁得出去了。” “可老君上那边……” “这老混蛋踹死了当垆女被这风流债弄出了那般多的事,他如今哪儿还有这闲心管浮妍那边?” 第八十二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13 在周钦衍派下来的张烟杆和卫如峥的监督下,王司史发挥了极大的不畏强权的特性以及办案利落的能力。 诗社里的贵女们,虽说平日里也争强好胜,但被真刀真枪一威吓,也没人再带头挑事了,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盘问。 事情的原委很快便明朗起来。 今日的诗社小聚,诚宁伯府的二小姐孙昭昭对她的三妹孙袅袅步步紧逼,孙袅袅退避到了花房。随后淮炀侯府大小姐浮鸾身子不适,和婢子离开。待浮鸾归来时,依旧不见孙三小姐,觉得此事有违今日诗社雅集的意图,便提议过去请孙袅袅。与此同时众人也对孙昭昭一番谴责。在众人赶去花房时,便见到了孙袅袅和两名婢子惊慌地站在一旁,而花匠被砸中了脑袋衣衫不整倒地身亡的画面。彼时孙袅袅的脸上,还沾上了血。 通过对诗社管事的进行盘问,得知诗社是富商钱德贵名下的产业,他那小儿子爱慕淮炀侯府的二小姐浮妍,是以免费拿出来供贵女们消遣。 若是此刻曾氏站在这儿,必定是要破口大骂的。 那钱家小公子死乞白赖地想要娶她家的闺女,一见势头不好就只想着用一顶小轿抬进门。后来两家解除关系,他可是没少偷偷打浮婼的主意。这会子变心变得倒是挺快,一介商贾之家敢去肖想权贵之女。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那郑管事按照吩咐将诗社内当值的婆子小厮都喊齐了,根据众人的证词,很快便拼凑出那花匠的情况。 花匠叫方秦,为人倒也算得上本分。家有悍妇,可他平日喜好花酒,总管不住那张嘴那双腿,一醉,就更不易管住他那下半身了。今日是他在花房当值,那里头培育的皆是些名贵及罕见的花卉,侍弄时马虎不得,控水、去草、松土、灌肥……样样都是精细活儿。方花匠在这方面算是颇为擅长。 今儿个贵女们来了,诗社上下的奴仆皆是格外重视,务必让贵女们都满意。 偏巧贵女们打赏下来一些好酒,方花匠多饮了几杯。 “我和他是一道儿喝的,那神仙酿不愧有神仙之称,不过二两下腹,便能令人飘飘欲仙。他说要去值房眯会儿醒醒酒。我这边还得督促后厨,没抽开身,当时还暗羡他还能得个小憩的机会。若是知晓他酒后乱性竟作乱到了侯府三小姐的头上,小的是说什么也不会胡乱羡慕他的,当即便会阻止他往他脸上泼上几大盆冷水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回话的是负责后厨采买的金元。 王司史也不假手旁人,对于在场之人都是一个个问话的。此刻听得他这话便当即呵斥出声:“你只管说你今日所见所闻,侯府小姐的名节之事不得妄言!” “是是是。”金元忙点头哈腰,“小的最后看到他往值房的方向去了,便也没太注意了。” “那酒喝下去之后,你可有异常?” 金元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了何意,忙开口道:“大人是担心酒有问题?那是好酒,喝上几杯便飘飘欲仙,但这仙可不似寻常醉酒的云里雾里人事不知。人的头脑却是清醒的。若说那方秦因着酒而犯浑,应是不至于。反正小的和其他几人喝着那酒,没出现什么异样。” “他小憩的值房离那花房多远?” “就在花房隔壁。那些个花卉大意不得,有些因着时节差异还需夜里头侍弄,为了就近处置,花房隔壁的一间小屋便成了值房。” 此言一出,王司史当即便坐不住了。 “速速带本官过去!” 那用来问话的小亭本就四处通风,他突地拔高嗓音,周围那些或被盘问过或正等待被盘问的人霎时纷纷转首过去。 眼见王司史带着人往那花房的方向走了,众人只当他问话问得差不多了,正要去探查现场。 孙袅袅与棱齐苓走在中间,她与她对视一眼。后者会意,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棱齐苓暗暗伸脚一绊。霎时,后头的贵女们东倒西歪,险些便摔了。好在她们身旁跟着的婢子们不是吃素的,一阵娇嗔抱怨声中,总算是站稳了身子。有贵女瞧见是棱齐苓做的手脚,当即便与她对骂了起来,场面一时之间有些乱。 这一插曲在王司史的怒喝声中很快便过去,众人继续往前。 孙袅袅的掌心中,却是在这场不大不小的变乱中多了一样物什。 * 张烟杆跟在后头,用拂尘轻轻捅了捅身旁的卫如峥:“棱大小姐故意来这么一出是几个意思?你瞧明白了没?” 卫如峥犀利的眸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冷着脸一板一眼道:“张公公还是自个儿领悟吧。” “你几个意思?咱家不信你到了君上面前,还朝他来一句令他自行领悟。” 张烟杆想要吹胡子瞪眼,可偏偏下颌无须,只得在气势上用那拂尘狠狠地甩了甩。 卫如峥竟还真的顺着他的话思索了一番,随即不太赞同道:“待我禀报到君上跟前时,只需告知君上最终的结果。至于个中细节,按照以往惯例,君上似乎更喜欢询问公公。届时公公别出了疏漏便是了。” 张烟杆:“……”绕来绕去,若他对这一细节说不出个所以然,苦的便是他自己? “卫统领,咱们此番是一同在外办差,且办的是同一差事,您可不能落井下石啊。”张烟杆尽量让那张想要骂人的脸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见他如此,卫如峥只是道:“公公放心,不会出岔子的。” 另一头,王司史已经率先到了那值房。 房门落了锁,最终是那郑管事找来了钥匙将其打开。 这里头倒是一目了然,不过一张床一个柜子,那床褥也是整整齐齐,没有什么小憩过的痕迹。 若那方花匠当真在此处小憩,房内必定充斥酒味,床褥也不可能那般整齐。再且,他兴之所至,急匆匆跑到隔壁花房犯下那般事儿,怎可能还特意将值房上锁? 从时间上推断,他必定是在某处停留了一刻,这才入了孙袅袅所在的花房。 这处地方,便是关键。 王司史环视左右,而随着他的视线,孙袅袅迅速将视线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处竹林。 “那是何处?通往哪里?”王司史也指向了那处竹林,只不过他的眸光却是落在某一处横倒的竹节上。 郑管事忙禀道:“各位小姐们喜好吟风弄月,便辟出了这么一片地儿。不过此处的竹林茂密,与灌木相通,夏日多有蚊虫,颇为恼人。平常也只是用来种些竹笋,增添些雅趣罢了。里头没路,到了头便是一堵墙,连接着诗社外头的街道。” “去搜搜!” 王司史一声令下,当即便有底下的人按吩咐行事。 一旁的众人瞧得莫名,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 岂料很快便有了发现。 “司史,发现一条男子腰带以及一根女子发簪。” 那腰带,很快便与方秦死时衣衫不整联系到了一块儿。王司史是跟着仵作去花房特意瞧过的,那尸身上的腰带,却是不翼而飞。 如今又在那竹林发现了男子腰带,与他死时那衣物,倒是贴合。 “你们中可有人能认得这发簪的?” 众人不语,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可在这片寂静中,却有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这个……好像是……环翠的。” 那唤作环翠的丫鬟一直杵在众人中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队伍走着,冷不丁见到那发簪时,脸色便发白起来。又听得被人认出,当即便跪了下来。 “这是奴婢的发簪不假,可奴婢,奴婢与此事无关啊!” 她语声哀凉,字字悲泣,一个劲地将脑袋磕在地上,竟是磕出了血来。 孙袅袅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勾。 随后将手上之物交托到婢子手中,令她按吩咐行事。 趁着众人不注意,那婢子稍稍退离了人群。 而这一头,那跪在地上的婢子在王司史的施压下,最终道出实情。 “是方秦强逼的奴婢。他喝了点儿酒便喜欢闹事,此前便多次对奴婢起了心思。今日奴婢见他大老远摇头晃脑身子不稳,便觉不妥,忙躲到了那林子里。哪儿曾想他竟眼尖,当即便追了过来。他不管不顾竟来撕奴婢的衣裙。奴婢是怕得狠了,最终拿石头砸了他脑袋,这才逃了开去。奴婢跑出去老远往身后看,见他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岂料他竟挺着下半身朝着花房去了。奴婢想起孙三小姐还在花房,当即便吓傻了。想要阻止,可又怕他对我不轨。犹豫间,才惊觉那头发出了惊呼。” 第八十三章 有美人兮,残花坠14 “司史大人,我有一疑惑。” 柔和婉转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瞧见了人群中的诚宁伯府三小姐,此案的受害人,同时亦是施害人。 随着她这话,众人自发为其让出一条道来,王司史与她对视:“三小姐但说无妨。” “这花匠沾了酒便逞凶,按照常人的逻辑,环翠逃脱之后,他恼羞成怒但碍于诗社贵人们众多,他应当不敢恣意妄为。系上腰带之后便重新回值房小憩醒酒才是。可他何以竟跑到我所在的花房,明知我的身份竟还对我的婢子无礼?且那会儿,我观他神色,似已失了神智,只想着一逞兽/欲。” 借着疑惑之由,轻轻巧巧便将此次花房中遇险之事向众人道明。众人揣测她受辱,有意散播,她便直说那花匠是对她的婢子无礼,言外之意与她无关。她又说花匠当时神色有异只顾着对她的两个婢子逞凶。言外之意她是眼见婢子要惨遭他的辣手摧花,这个当主子的见不得婢子受辱才一怒之下抄起了花盆朝他脑门砸下。 短短几句,针对于她的流言便被她撇清。 至于真相如何,究竟是她受辱还是她那两个婢子受辱,则不得而知了。人家咬死了是忠仆护主险些被方秦欺辱,当主子的又奋不顾身勇护忠仆,旁人又能怎么说? 毕竟一干贵女赶到时,瞧见的是那方秦衣衫不整头破血流的画面,至于孙袅袅主仆三人,皆避过了身去,一时之间也察觉不出究竟是谁险些受辱。 只不过,懂的人都懂。 首辅家二小姐轻嗤了一声:“孙三小姐好本事,这般一解释,勇护忠仆的名声,估计比你那京师第一才女的美名都要远扬了呢。” 浮鸾忙当了那和事老:“阿紫妹妹可不敢当着王司史的面这么说,袅袅妹妹今儿个受了惊,瞧见了那般龌龊的画面,终归是污了眼。咱们不可往她伤口上撒盐。” 明着不赞同,暗地里却又落井下石了一番。这是刻意提及孙袅袅瞧见了那花匠身子的事儿。即便孙袅袅撇清了被花匠玷辱,可却撇不清她瞧见那花匠身子的事实。 孙袅袅对此却是极为坦然:“袅袅此番受惊,也累及了众姊妹与我一起目睹了那腌臜场面,委实是污了姊妹们的脸。袅袅愧对大家。” 霎时,以浮鸾为首的诗社一派脸色都齐刷刷不好看起来。 人家这是说,她虽然瞧见了那花匠的腌臜身子,可她们这些人也是目睹了那场面的。若说她因此就不洁了,那她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将她们所有人都拖下水了。 浮鸾气得咬牙,与她交好的那些个姊妹围在她身侧,皆是一副吃了哑巴亏的模样。 而与孙袅袅交好的这一派的贵女们,虽有个别的不太赞同地绷紧了那一张张小脸,可大多数还是力挺她。 这其中,当属威远将军府的刘芷薇最为配合了。 她甚至还煞有其事道:“咦,说来我倒是瞧见我家阿娘贴身的婢子此前在花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和方花匠调情呢。当时那个亲昵哟!阿娘的婢子娇笑着将方花匠引到花房那,自个儿却是将那门一锁,人就跑远了。” “阿娘”两字,当即便令浮鸾不满地蹙紧了秀眉。她与威远将军的婚事是对方一厢情愿,她如今已入选后名单,未来即便不能被选为君后,那也是要入宫的。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却被一个十二岁女娃恶作剧般唤作阿娘,当真是够糟心的,埋汰谁呢! 可她却没心思与她较真这个,最紧要的便是驳斥她那话。她板起了一张端庄闺秀的脸,训斥道:“薇薇你莫要乱言。当时我的婢子们都与我待在一处,不曾胡乱走动。” 刘芷薇却偏要与她作对:“我怎会乱言?阿娘你在袅袅阿姊去了花房之后不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带着婢子们离开了吗?谁知道你那婢子后头出去干了些什么。” 浮鸾蹙紧了眉强调:“我们一行人来花房寻袅袅时,花房并未上锁,可见你所言为假。” “这有何难?再安排一个人暗中窥探,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偷偷将锁打开便是了。” “薇薇你休得胡编乱造,扰乱王司史查案!” “阿娘你这般不信我的说辞,非得和我掰扯出个二五六来,倒是极为可疑呢。啊你们看,这地上还有阿娘的绣囊呢。定是阿娘你那婢子办事不牢靠,将阿娘的绣囊落在此处了。” 随着刘芷薇的指点,众人这才惊觉这花房门外的杂草堆中,不知何时竟落了一只绣囊。那绣囊是青绿色的,混在那茂盛的草堆中,也难怪一时之间没被人察觉。 孙袅袅上前,将其捡拾起,状似仔细探究了一番:“我瞧着这绣囊,确实是鸾姐姐今日挂在腰际的那一只呢,怎会出现在此处?” 棱齐苓搭腔:“这还用说?要么是她过来时亲自掉落在此处,要么便是她婢子替她办事时出了差错,将其掉落在了这儿。”这话里话外,已是将此次设局之人认定了是浮鸾。 “小姐,我……”浮鸾跟前伺候的婢子急得想要解释。 刘芷薇却不让她如愿:“若不是你,那定是我阿娘亲自过来遗落在这头的了。阿娘,当真是你吗?” 有人齐声附和,甚觉有理。 被步步紧逼,浮鸾面色一变,那优雅端庄的姿态没能再维持下去。 明明之前还在的绣囊,如今腰际却已不见了踪影。 她这是被人强行栽赃嫁祸了。 她指了指刘芷薇,又指了指孙袅袅,又指了指孙袅袅为首的一行人:“你们联起手来陷害我?” 孙袅袅笑得无辜:“鸾姐姐此言可就有点儿不打自招了。您之前不是和众姊妹们一起来花房寻我了吗?兴许这绣囊当时便是掉落在这儿了呢。您怎不辩驳一下就认定了是陷害?” 这话,令浮鸾被打了当头一棒,她逐渐清醒过来。 是啊,她怎忘了这茬。 她之前是和众人一道儿来过花房的,兴许当时没留意,将绣囊遗落在了此处。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一逼,她竟被她们钻了空子。 站在浮鸾这一头的贵女立刻便帮腔:“什么意思,凭一个绣囊就想把脏水往鸾姐姐身上引?王司史面前,可不兴你们这般乱栽赃的。” “说谁栽赃呢!” “谁今儿个被人污了身子心里痛苦谁就是栽赃!” …… 女子之间的叫骂,当真是乱糟糟的。市井妇人有泼妇骂街一说,而世家贵女官员千金,论吵架,那些所谓的利用诗词来委婉骂人的做法,在实际运用中压根就不存在的。 你一言我一语,当真是吵得人脑仁疼。 王司史吩咐人再次亮一亮兵器进行威吓,可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都不管用了。也不知是谁先挑了头,那两拨贵女逐渐退出花房,推推搡搡间竟是往旁处去继续争吵了。 这般下去可还了得? 张烟杆忙对卫如峥道:“卫统领,您不管管?伤了孙三小姐,君上那头交代不过去。” “公公您不是早先便瞧见了吗?我一来便命人去管,可这些个贵女们压根就不服管。当时还是王司史声威赫赫将贵女们制住了呢。” “呵呵,卫统领您就谦虚吧。若您想要动真格的,这些个贵女们能那般随性?您不过是想要让王司史出这个头,在后头躲清闲呢。” “公公不也是如此?” 一句话,成功将张烟杆噎住。他心里有些不痛快,可还是操着那公鸭嗓沉声道:“孙三小姐不能出事。且这些个贵女中还有好几位入了选后名单,绝对不能有失。” 卫如峥自然也知晓这一点。 他正待吩咐带出来的禁军将两拨贵女分开,岂料变故横生。 那些个贵女们一路推推搡搡,竟是上了座园中本为了赏景而搭建的拱桥。 那般多的人呼啦啦涌了过去,那桥竟是咯吱咯吱摇摇欲坠起来。众贵女就这般僵硬着身子杵在了桥上,不敢再胡乱走动。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便令桥坠落。 也便是此时,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直直便往桥上来。 随着她的步子一寸寸落在桥身上,这桥竟是再也承受不住所有人的重量,一下子便断裂开来。 一时之间,桥上乌泱泱的贵女们竟是齐刷刷从断桥上摔落,坠入了湖中。呼救声,此起彼伏。 * 临川诗社的花匠之死案,竟是因着这一场变故而在呼救声中宣告落幕。 淮炀侯府。 浮鸾和浮妍是同时被送回府的。只不过一个无碍,另一个却是脸色惨白,立马便去延请了府医。 “不是将你拘在府上了吗?你竟还偷偷跑去诗社,还将那般多贵女给害得落了湖!你当真是反了天了!”淮炀侯恨铁不成钢,冷着一张脸训斥。 然而,当府医道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却是将淮炀侯和蔡氏都镇住了。浮鸾也是骇得紧紧盯着浮妍的腹部。 府医被叮嘱了不得乱说话,丫鬟们都被清了出去。 蔡氏望着榻上幽幽转醒的女儿,难以置信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何时有的孕?怎做出这般丑事!” 经历了这么一遭,浮妍到底还是失了些活力。身上的那丝娇蛮劲也少了些许。只不过那任性劲却依旧。 她艰难地坐起身来,生平头一遭,对着自己的父母咬文嚼字起来:“残花败柳之躯坠入泥潭,本不愿苟活。爹娘既不愿我死,可愿让我给腹中的孩子找回他的父君?” 淮炀侯冷声道:“这孩子是君上的?” 浮妍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此事老君后已然知晓,她承诺会暗中助我。” “你糊涂啊!老君后一心只想着她娘家那位孙三小姐成为君后,怎可能真心助你?” “我何时说过我要与这位三小姐争夺君后之位?”浮妍苍白的面色一片坦荡,一字一句竟是无比卑微,“阿衍只要给我一个名分让我永远待在他身边,我便别无所求。” * 浮婼是在三天后才知晓临川诗社这案子的结果的。 不言而喻,原本会有损孙三小姐清誉的一件事儿,被利落地解决了。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起,谈的最多的不是那孙三小姐如何如何,而是当日众贵女们齐刷刷坠入湖中的场景。 那是何等壮观,又是何等令人猝不及防。 呼救的场面,施救的场面,延医的场面,在场的刑司局之人和禁军之人……真真是一个乱。 浮婼却是从小喜子口中得知了孙三小姐对于此事的处置手法。 孙三小姐为了替她自己洗清泼上身的污水,不惜推出了自己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婢子。 之后为了对付淮炀侯府大小姐,竟伪造证据将浮鸾也拖下了水。 这般的心思…… “浮娘子,君上特意命我过来与您说道此事,他说您应是能明白他的深意。” 定国公府查案时,小喜子在浮婼跟前鞍前马后,可谓尽心尽力,两人算是建立了一些情谊。此后小喜子升了品阶成了掌案太监,浮婼也便疏于和他打交道。没承想此次,他竟又被周钦衍派过来传话。 浮婼揣摩了片刻。 “君上说,他要求您办的事需要您尽快办。还有,他要求您参与选后。” 第八十四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1 浮婼又从小喜子那儿旁敲侧击了一番周钦衍的态度,以及晏晏的情况。等到送走他后,她当即便将自个儿关在了房内,琢磨了起来。 曾氏喊她吃饭,也不见她应。 浮老太太却是直接拿手杖在她房门上猛敲,问她是否又惹了事端令宫里的人再次上门。见她不理,索性搬了把兀子到门口,坐在那儿絮絮叨叨起来。这其中,自然不乏浮婼的婚事。一提起那些个上门提亲后就屡屡出现变故的事儿,老太太便止不住话头,甚至开始疑神疑鬼起来,怀疑是她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别以为我老了你就能可着劲儿地作妖了。外头都在说君上看中了你,那些个上门提亲的人也不敢和君上抢女人。可你自个儿说说,君上能看上你?若真能看上,你也不会爬床失败被扔出门了。不清不楚地和君上搅合在一起,也没见人家给你个位份啊。呵呵呵,简直是痴人说梦,君上能看中你?” 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琢磨事儿的浮婼被浮老太太这般一打岔,脑子里的事儿难免被她带歪了一下,又回想起了定国公府之事。 定国公府的事,虽说她已经了然了个七七八八,但有些事儿,她还未彻底想明白。 比方说,她是如何避过禁军的巡护爬上周钦衍的床。她又为何非得执意与周钦衍易寿。以及,她被周钦衍丢出房后为何会绕远路特意去思凡阁。 但有一件事却是很明确。失忆前的她,应是在周钦衍身上瞧出了巨大的价值。有利可图,才会甘愿冒险。而她选择与周钦衍打交道,被他时刻惦记着摘了脑袋还屡屡都往他跟前凑。不管她是主动还是被动往他跟前凑,她都是在与失忆前的自己做着同样的事。 但她目前为止,并未瞧出有何结果。 起码她与周钦衍易寿,已经达成了失忆前的自己想要做的事儿,至今她都未曾感受到任何的反馈。 门外,浮老太太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麻溜儿骂着:“我已经找人问过了,这话头一开始是从一些个书生口中传出来的。可巧,竟是焌哥儿的同窗。是你撺掇着焌哥儿撒下这等弥天大谎是吧?君上怪罪下来,焌哥儿还有活路吗?你这当阿姊的为了自个儿,怎能如此狠毒心肠不做人事儿!竟去算计自己的阿弟!是,焌哥儿与你不是一母同胞,可他好歹唤你阿姊,对你尚可,你这般行事,对得起你的良心吗!焌哥儿若真被治了罪有个三长两短,你还能夜夜安寝吗?” 老太太这话训得不轻,最终是浮有财看不下去了,搁下碗筷便过来相劝。 浮书焌书院考核不尽如人意之后,浮婼便对他传授了书本与实际相融合的学习案例。又找出了一堆书让他去看。浮书焌倒也勤奋,主动跑去书铺帮忙,揽下了浮有财的活计,和新招的伙计一起打理着铺子。他徜徉在自家的书铺中,每日里从柜子上的书中汲取不同的知识,竟不亦说乎起来。 一用完饭浮书焌便匆匆往浮家书铺去了,倒是浮有财,有闲暇在家待了。 只不过他听到自家老娘闹出的动静就头疼。 “娘您消消气,阿婼和书焌姊弟亲厚着呢。即便阿婼真的让书焌去做什么事,那她也不会存着什么害他的心思。书焌心里也有数着呢,若真的那般严重会被治罪,他还能和他阿姊一起犯浑?”浮有财向来主张和气生财,做生意如此,处理家事也是如此。只不过耐不住家里头的老娘和曾氏都太闹腾,每每都只能认命地听着她们的聒噪声。 “你闺女做的那叫人事吗?让焌哥儿帮着传君上对她有情,她是生怕咱家过得太好啊!你这个当人爹的平日里也不好好管管,这会儿还偏袒起她来了。” 浮有财生得一脸憨厚老实样,可穿着方面却是一如既往的喜庆,极为迷信能因此招来生意。他暗暗可惜了那只还没来得及入腹的鸡腿一番,忙给老娘顺气,只不过却是站在浮婼这头:“咱家书铺还是亏得阿婼才红火起来的,家里头的日子也逐渐好转,还能买上奴仆了。阿娘您可不能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往阿婼身上推,那她得多寒心啊。” 院子里,那被买来伺候浮老太太的小丫头正躲在一旁偷偷瞧热闹呢,闻言忙一个劲地猛点头:“对对对,是小姐做主买下的奴婢,奴婢才有一口饭吃呢。小姐还让奴婢叫她泅水呢!” “泅水”二字一入耳,浮老太太便有些坐不住了。 “你说什么?你……” 这时曾氏从前厅出来,哎呦了一声打发这丫头:“你这孩子在这头干什么?去用饭吧,用完了将桌上收拾干净。” 小丫头一听自个儿可以去用饭了,一溜烟儿便跑了去。 曾氏见浮老太太还要追究浮婼偷偷泅水一事,忙挤开浮有财站到老太太跟前:“娘你骂归骂,可不敢这么大声啊。隔着堵院墙传到左邻右舍的,于咱家是有碍的。若是被瞧去了笑话……” 打蛇打七寸,曾氏深谙老太太的脾性。 她这话一出,浮老太太更在嗓子眼的话也只能落了回去。 恰在此时,浮婼的房门被打了开。她站在门内,瞧着自个儿房门前那排排站排排坐的三人,郑重道:“此事确实是我的过错,牵累了书焌。但祖母和爹娘请宽心,君上前些日子便已知晓了此事,但只是一笑置之,并未说追究治罪。此事便算是翻篇儿。只要祖母日后别再想着将我送去别人府上为妻为妾,阿婼自不会再折腾。” 这般编排君上的话,竟早已传入了君上耳中。且君上,竟不追究了? 浮老太太和浮有财曾氏俱是一震,随即又是庆幸。 待还要再问,浮婼已经越过他们出了门:“君上的不追究治罪是有条件的。阿婼还需为了书焌而奔劳一番,需出门一趟。” 在几人阻拦不急时,她已经出了院子,离开了这宅子。 * 宫中,并不太平。 国不可一日无君。周钦衍的避暑之行,到底还是短暂且快速地结束了。 一回宫,便不得不面对朝臣们奏上的那些个老君上干出的混账事。当垆女夫家的后续,还未了结。如今还在闹腾着呢,一听便脑仁疼。 不仅百姓因此请愿,百官也是奏请处置老君上。 让儿子去处置老子,也亏得这些个官员能想得出。是认准了他是仁君不会轻易怪罪他们,还是认准了他与老君上不合多加试探? “小喜子回来了没?都三日过去了,浮氏那边还没个动静?”周钦衍问着张烟杆。 第八十五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2 张烟杆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小喜子倒是回来了,也到老奴跟前回了话。可……可那话老奴有些难以启齿,不敢……不敢……” “传了些什么如实回禀便是,从何时起那些个话还需要你过滤一遍再入本君的耳?”本就疲于应对老君上闹出来的乱子,周钦衍还置着气呢,这会子听他如此,愈发怒火难消。 张烟杆慌地跪下:“老奴不敢!” “那就说!” “小喜子回禀,说浮娘子那头还在想法子解决这事儿,希望君上再宽限几日。至于您命她参与选后一事,浮娘子传过话来,说是……” 周钦衍横过去一个眼刀:“把她原话道来。” “浮娘子的原话说,说……”张烟杆一闭眼一咬牙,模仿着浮婼的口吻豁出去道,“孙三小姐之事阿婼已经知悉,若君上是想要利用阿婼试探三小姐,望君上三思,切莫寒了她的心。” 周钦衍细细品了一品这话,扯唇:“这话倒像是她会说的。不过此话有何难以启齿的,值得你那般吞吞吐吐犹犹豫豫?” “既对她动了心就索性将心敞开些,别把我当你俩感情的试金石。别拿这种琐事烦我!要不然老君上那事儿我没心力解决了!”张烟杆一股脑儿全说了。 寂静,诡异的寂静。 周钦衍算是听明白了,人家那是拿老君上的事儿威胁他呢。 本是他以浮书焌来要挟她,结果反倒被她拿此事要挟上他了。 呵,还真是会活学活用,这一招倒是用得炉火纯青。 且话里话外,还带着不满的小情绪,瞧把她给能耐的。 明明糟糕的心情,不知怎的,只要想象着她说那话时的神色,竟奇异地被安抚了,心绪竟也平和了下来。 他勾了勾唇:“摆驾长寿宫。” * 老君上的长寿宫。 外头是重重禁军把手,一见到君王亲临,早有那为首的带头下跪行礼。 周钦衍问道:“老君上如何了?” 事情毕竟闹得挺大,他再次禁足了老君上。 那负责看守的人回禀:“老君上每日里必会发泄些火气,但每日送的膳食却是照常用的,前儿个夜里不知宠幸哪位贵人时身子不适急急宣了御医,御医说是性事所致开了药,一切安然无恙。” 周钦衍觉得自个儿耳根子有些发烫,没耳听。 果真是够混账的,在美色一字误了事儿,事情未解决,竟还有心思和那一干妃嫔玩乐。而且还因着性事延请御医,当真是为了下半身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不觉丢人,他这个当儿子都替他臊得慌。 “开门!”他沉声吩咐。 长寿宫殿门打开,周钦衍大步往里走,俊脸紧绷。张烟杆紧随其后,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一路走过,长寿宫依旧还是那般奢靡,只不过奴仆们这几日都躲了懒。猛地见到君王驾到,犹如惊弓之鸟般纷纷从躲懒状态中醒了神,跪地迎驾。 周钦衍懒懒斜了这乱糟糟的场景,未置一词。 直到入了殿内,揪着了正沉醉美人香的老君上,他直接便命张烟杆去将人从美人身上扯下来。 那美人跪地,颇有点儿瑟瑟发抖。 见君王没有问罪,又楚楚可怜地望了一眼老君上,这才退了下去。 说起来,这又是个老君上仗着权势从宫婢里头挑中的女子。他贪鲜,早年那些个跟着他的妃子,年老色衰,他自是不愿再碰的。每每遇到个可着心意儿的,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都想着弄到手。 老君上被张烟杆弄下榻,倒也不恼。 反正他已经完事儿了,正回味着呢。他被禁足这些日子暴躁易怒,一见到周钦衍过来,原本是要斥责这个大逆不道的竖子,可因着回味得太过于享受,打发走拉扯着他的张烟杆,竟席地而坐。 他坐在殿内松软厚实的红毯上,朝着自己的儿子招了招手,拍了拍自个儿旁边的位置。 张烟杆一惊:“老君上,万万不可啊!” “滚边儿去!本君能坐得,他怎就坐不得了?你这狗奴才敢坏了本君与美人的好事本君没治你的罪就该烧高香了,这会子竟还聒噪得厉害!” “您和君上皆是尊贵之躯,不可……” “老烟杆,你这话就有点儿马后炮了。本君适才席地而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啊?非得等到本君招呼自个儿子坐旁边时你来了这么一句。哼!生怕咱们的好君上不知道你这位总管事事为他着想似的!” 这话,张烟杆可不敢接。 老君上这是摆明了说他不待见他这位过气的前任君王,只知道对现任君王拍马屁呢。 多说多错。 可不说不劝,也是错。 奴才难为啊。 周钦衍却是挥手示意他下去,撩袍,浑不在意地与老君上坐到了一处:“父君这是有话对儿子说?” 老君上当即便点头:“可不是嘛!老子憋屈啊!被外人欺负,还被你这个亲儿子欺负!这当垆女一事,可把老子害惨了!” 腹中早已积攒了一堆话,老君上与他掏心窝子宣泄了一通。 “老子才是那个受害的!她那夫家拿了钱却还占了老子女人的身子,险些就让老子当了便宜爹,混淆了皇室血脉!单单是这一点,就不能轻饶!老子不过是废了他两条腿一条命根子,没取走了他那条命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怎么着,如今他倒打一耙,只揪着这一点不放,怎么不说自己卖妻求荣的事儿?当初老子派人将东西送到他那处时,他是丁点儿犹豫都不曾,就休妻将她拱手让了出来!” “既然让出来了,就别再碰啊!竟趁着宫中戒严本君没能顺利将人接入宫,他竟将已经属于本君的女人再次压在了身下给本君戴起了绿帽,竟还成功播下了种!” 说到最后半句,老君上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他在子嗣一途上艰难,无论怎么在女子堆中耕耘,这几十年来都只得周姝和周钦衍姊弟。可旁人轻轻巧巧一播种就能结出个果来,可不把他给气炸了羡慕坏了吗? 说到底,这其中他最气的,不是被戴了绿帽,而是人家那强过他的播种能力。随随便便试了几次便能栽种成功!他辛辛苦苦耕耘几十年相比与之相比,竟显得他是个废物一般。 这些个车轱辘话,老君上反反复复说着,将自己说得如同一个受尽苦楚的苦主。随即又怒骂那些胆敢上折子让周钦衍处置他的百官,又骂那不识相的百姓。 最终,老君上骂尽兴了。 而周钦衍,也听得耳朵起了褶子。 从老君上宫里出来,周钦衍那张俊脸紧绷,山雨欲来。 他冷声道:“那当垆女的前夫现今如何了?” “正瘫在床上呢,据说人已经毁了。他家就那么一根独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这么与皇家杠上了。”张烟杆小心翼翼地回道。 * 与此同时。 郭家。 浮婼站定在门前,对着守门的小厮道:“劳烦通传,我是奉君上旨意来解决此事的。” 第八十六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3 葛氏到底还是没能经受住儿子能站起来的诱惑,将手中的扫帚一扔,率先从假山中走了出去。 浮婼又与她在花厅相谈了许久。 条件谈妥,算是暂且安抚住了她。 出了郭家大门,她抬眼望向天际,突然觉得腹中饥饿了起来。 这种差事,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 老君上强抢当垆女并将其踹死,又对其前夫痛下狠手废其三条腿一事,一度令民怨沸腾,万民请愿,游行示威,只求发落老君上。 为着这事,朝堂上百官也分成了党/派,折子似雪花般堆积到了周钦衍的案头。令他一度当了个甩手掌柜带着小太子避去了宫外。 如今,这件棘手的事,竟奇迹般地消停了下来。 据说是君上施恩,命御医亲自去了郭家为郭刚诊治,而郭刚之母葛氏涕泗横流地跑去了隔壁和人唠嗑,一不留神说出了郭刚曾受了老君上的好处将对自己情深义重的发妻休了送人之事。 这无心之言霎时便经由这邻里之口,口口相传,飞速流传开来。 原本因着皇权相压不得不休妻一事,其中竟还掺杂着卖妻求荣的真相。这于读书人而言,这郭刚行径自是极为唾弃之事,于市井百姓而言,对其行径亦是鄙夷至极。 不知不觉中,百姓对郭刚的惨状竟同情不起来了。只不过对那当垆女被踹死一事义愤填膺,依旧声称老君上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还被他强取豪夺的可怜当垆女一个公道。要求君上严惩老君上。 正当此时,有几名在请愿一事中叫嚣得最厉害的书生竟是同时被掳,手不能动口不能言,被扔到了郭家郭刚所住屋子的屋顶。 夜半,他们竟是听到了郭刚与葛氏相谈时的惊天之语。 那郭刚提及被自己休弃惨死的发妻,竟满是厌恶。 “她说要去攀老君上的高枝,可又嫌弃老君上的身子。在宫中戒严没能顺利入宫时,她无路可去便来投奔我。那日雨疏风骤,她借着惊惧之由闯入了我的房上了我的榻,多年夫妻亲密的事儿早已做过千百遍了,我抵抗不住她的风情,按捺不住再次碰了她。事后我是亲眼看着她喝了药才放心的。没想到她竟还怀上了!阿娘,你得信我,是她主动的!我给老君上戴绿帽一事,皆是这破烂货自个儿的主意,还利用了我一把!她是知晓老君上那方面不行子息不丰,担心入宫伺候老君上不能有个一儿半女傍身,等老君上去后就会老死宫中,想给她自个儿谋个出路呢。给老君上戴绿帽混淆皇室血脉,也亏她想得出来!若我早知晓她打的这算盘,我是打死也不敢再去碰她的。这事一旦被落实,我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如今被这贱人将我害成这副鬼样子,我生啖了她的心都有了!她倒好,死了一了百了,还要让我受不能人道之刑!儿愧对阿娘!日后再不能娶一房新妇伺候在阿娘身旁为阿娘添个乖孙,是儿糊涂鬼迷心窍被那贱人钻了空子!” “可苦了我儿了!你如今双腿能被御医治好已是万幸。这命根子,需得再仔细调理一番,若不行咱们再去抱养一个养在膝下。有这宅子和满屋金银玉器,我还不信买不到一个像样的新儿媳!咱不怕,娘为你淘来了一些画集,即便你不能人道了,也不会委屈了你下半生该享的欢愉。” 那些个书生被迫躺在屋顶上,竟是将那些个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好在时值夏日,他们露宿了一夜身子倒也尚算吃得消。大清早的,手不能动口不能言的众人才总算是恢复了知觉。他们使劲了法子终是从人家的屋檐上落了地,被一声惊呼声吓得齐齐摔到了人家院子里,与葛氏大眼瞪小眼。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书生之口,更是有口若悬河之能。他们绘声绘色地将那葛氏与郭刚之言传了出去。在葛氏母子口中极为不堪的当垆女,竟令为她之死奔走忙碌的百姓们感觉被狠狠打了个耳刮子。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为当垆女之死叫嚣得最凶的,莫过于对这座朝堂寄予厚望喜好仗义执言的书生们,如今知晓当垆女有了瑕疵,这些个书生们亦是深觉被狠狠打了耳刮子。 自此,万民请愿不能成型,而游行示威希望重惩老君上一事,自是不了了之。 民间不再闹腾着治罪老君上,百官们也不好再上折子让君王左右为难了。 此事对大多数人而言,自此算是告一段落。 浮婼却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此事的结果虽是自己一手促成,可到底还是有些令她无法赞同之处的。 无论当垆女是否是存有扰乱皇室的居心,她被老君上踹死是事实。 如今百姓只不过是被她与郭刚接连反转之事震惊得碎了三观,不愿再替这样的人奔走鸣冤。 于老君上而言,只能说他运道好,这郭刚和当垆女皆存了歹心并非全然无辜。他算是躲过了这万民施加的劫难。可皇权之下随意碾死蝼蚁的行径,从本质上而言却并未改变。 自己的命运轻而易举便能被上位者拿捏,这世道终究还是有太多不公。 * 差事办完了,浮婼自然得去入宫复命。 自然,她还存着趁复命的机会“偶遇”下小太子的心思,与他冰释前嫌,顺便再探一探他的身份来历。 说到底,浮婼会这般尽心地办此事,一来是被周钦衍拿着浮书焌威胁,二来也是为了晏晏。 晏晏是亲眼目睹她在庄子的深潭捉弄他父君的,对她的成见极大。可她压根没机会向他解释她会那般做,是周钦衍不仗义害她落水且眼见她溺亡却不施救在先。 为了挽回晏晏对她的观感,她不得不多为他的父君办好差事,让他明白她是极为得用的,哪怕不是他父君手中的一柄好刀,那也是能为他分忧的。 自从在庄子上见过晏晏,她倒是没再夜夜梦见他了。可正是因此,她才会愈发怀疑她与他的关系。 她不信那些梦境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更不愿相信梦中那般鲜活的人出现在她面前,顶着那张与梦中喊她阿娘的小童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巧合。 “浮娘子,您可算是来了。君上亲自吩咐让奴才在此处候着您,可不能被老君上的人给捷足先登了。” 一入宫门,浮婼便被热情洋溢的小喜子给迎着了。 无需她下马车,竟是得了旨意获准长驱直入。 坐在马车上,她不解:“老君上有意召见我?” 小喜子与车夫一道坐在外头,隔着道车帘子回禀:“是啊,老君上这事儿解决得如此利索,喜不自胜。原本君上禁了他的足,他不顾拦阻直接跑到了君上的乾洺宫炫耀自个儿没事了。君上见他嚣张得忘了形,怕他记吃不记打,便直接给他泼了盆凉水,说此事若非他派了你处置,他就等着百姓继续追着他喊打让他抵命吧。一知晓是浮娘子您从中插了手,老君上就……就蠢蠢欲动起来,好几次都要下诏命您入宫回话呢。” “蠢蠢欲动”一词,竟被小喜子用出了一番点睛之意。 浮婼倒是不惧老君上对她做出点儿什么。毕竟上次她可是对他说了些她爱慕周钦衍的话,打消了他的那些个盘算。他那般多女人,总不至于和儿子抢女人吧。 “兴许是老君上觉得我助他有功,打算对我封赏一番呢。”浮婼随意玩笑了一句。 “希望仅只是如此吧。”小喜子附和了一句,瞧见了前头的宫宇,他笑道,“浮娘子,前头便要到了。” 恰在此时,稳稳地在宫道上行走的马车却是急急一停。 “吁——”伴随着车夫的勒马急停声,马车就这般停止了走动。 浮婼听到了小喜子恭恭敬敬地与人见礼的声音。 “钱嬷嬷,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马车内的是浮娘子吧?娘娘有旨,让浮娘子前去叙话。”钱嬷嬷的声音一板一眼,竟是料准了马车内坐着的必定是浮婼。 浮婼暗暗一叹。 躲过了老君上,却没能躲过老君后。 这老君上和老君后,说到底竟还是老君后棋高一着,早早遣了心腹在她入宫面圣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截胡。 只不过老君后找她又是为了什么? 小喜子为难道:“君上还在等着浮娘子觐见呢。钱嬷嬷劳烦与老君后娘娘说一声,待浮娘子见过君上,再去鎏佛宫不迟。” 钱嬷嬷却是一步不让:“娘娘说了,她那头也挺急的。君上以孝治国,当是不忍越过老君后的。不过是见个人,让娘娘先见了浮娘子又何妨?” 这马车外的两人竟为了她而谁也不让谁。 浮婼不明白老君后为何找她,可她却明白老君后找她必定不会有好事。 本着不给自己找麻烦的原则,她正琢磨着是下马车委婉谢绝一番,还是趁着钱嬷嬷不备先往周钦衍那处跑去寻他庇护一二,便听得马车外又响起了一道醇厚如酒酿的声音。 “钱嬷嬷这是要跟本君抢女人啊。怎么着,你是替母后拿孝道来压本君了?” 声音明明轻佻随性,却有着一股子雷霆威压的气势。 霎时,马车外一片跪地声以及问安声。以及,钱嬷嬷解释的声音:“老奴不敢。娘娘急着见浮娘子,老奴也是想要为娘娘分忧。” “若母后真的心急见到浮娘子,那她就该如本君一般亲自来迎。她既未亲至,想来也算不得急。嬷嬷且带着你的人回去吧。” 浮婼也不急着下马车了,而是竖着耳朵悄咪咪听着周钦衍单方面吊打钱嬷嬷。 只不过,她都没来得及嗑上点瓜子听一出好戏,这戏便迅速落幕了。 “出来吧。”是周钦衍的声音。 马车帘被男子修长的手指掀起。那指骨分明,却染着一丝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浮婼钻出马车,刚要踩着脚踏下去,眸光瞬间跌入了那站立在一侧的周钦衍的眸中。 她站于高处,竟有种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感觉。 可偏偏他一身帝王之服,腾龙在身,金丝勾勒,玉带束腰,勾勒出劲瘦的腰身,此刻那俊颜微展,对着她似笑非笑,竟颇有种龙章凤姿之仪。 她的心跳,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周钦衍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不耐地伸手将人一搀,竟是堂堂君王之尊伺候起她下马车来了。 撑着他的手臂,浮婼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这才朝着他见了礼:“阿婼谢过君上。” 松开手,周钦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却是蹙着眉丢出了一句:“你今日这身也忒丑了些,往后别穿戴草绿了。” 这草绿色招你惹你了? 此前怎不见你对这衣着和首饰的意见这般大? 浮婼霎时便想到了老君上,当即了然。 第八十七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4 只不过转念间,浮婼便有些不解了。 老君上被戴了绿帽,不喜见些青绿草绿之色倒是情有可原。可他又没被戴过绿帽,怎就见不惯她身上穿戴些草绿了? 这些话,浮婼自然是不会主动说出口质疑一番的。 她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只不过她不给自己找麻烦是一回事,周钦衍给不给她找麻烦却是另一回事了。 他竟直接命宫人将她带去了一处宫殿换了一套新衣,连身上的首饰也一并换了新。那珠光宝气光彩熠熠的装扮,别提有多招摇了。 女为悦己而容。 浮婼自也是格外喜好这些身外物的。 若不然也不会在挣足了银两之后便给自己裁了不少新衣,又去置办了不少首饰。 只不过这些与宫中一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她瞧着镜中人,又瞧着自己那掐足了尺寸的腰身和浑圆,对于这量身定制一般的衣裳,竟是多了几分深究。 换装完,她便被小喜子带去觐见了君王。 “君上对我的尺寸似乎挺了解的。”她状似不经意道。 周钦衍君子坦荡荡一般将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被勾勒得极为丰盈的胸前,格外无辜道:“别瞎猜,本君可没那么闲去揣测你的尺寸。是人家尚服局的女官心思剔透,远远地瞧见过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说的还真是挺端方正直的。 “那阿婼便谢过君上赏赐了。”左右得了套衣裳和首饰,她也不算亏。 “浮娘子这次为了老君上一事劳心劳力,这点儿赏赐自是应该。” 浮婼脸上的神色滞了滞。 这算不算是打一巴掌给颗蜜枣? 先前拿浮书焌一事要挟她解决老君上的这桩糊涂案,而且还害她干吃馍馍险些去了一条命。这会儿老君上的事儿解决了,他故意拿出这些东西作为赏赐。 嗯,恩威并施,运用得挺纯熟。 周钦衍扫了她一眼,赐了座:“你尝尝这鲜牛乳,特意用冰凉了片刻,此刻饮用恰是时宜。” 日头炎热,折腾了这么一遭,浮婼正是燥热得慌。 闻言也不客气,她端起那彩釉瓷碗,将鲜牛乳一饮而尽。 “君上,阿婼能再喝一碗吗?”她意犹未尽。 周钦衍却是蹙了眉:“别贪凉,小心饮多了腹痛。你且吃些果子用些点心。” 周扒皮。 浮婼腹诽归腹诽,面上功夫还是做足了:“喏,谢过君上。” 见她又用起了那软糯香甜的栗子糕,周钦衍与她闲话家常一般问道:“你是如何让那葛氏主动去邻里说漏他家收了老君上宅子钱财等物的?这可是故意揭她自家的短,即便你拿捏了她儿子,以能治好他的腿脚来谈判,她应也不至于轻易同意吧。” 浮婼抬眸,丝毫不讶异他会过问。 解决老君上这笔糊涂账,需循序渐进,各个击破。先攻破郭刚,再攻破已成香魂的当垆女便容易得多了。 而攻破郭刚的关键之处,便在于葛氏的说漏嘴。 若没有这一处的“漏”,接下去的一切也便无法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而如果此事是由旁人漏嘴散播出去,那便失去了真实性,百姓也只当是君王下旨故意散播的,继而拒绝相信这事儿的真实性。 唯有从葛氏的口中说出,才具有说服力。 可如何让葛氏同意主动说漏嘴,便是浮婼需要做的。 “葛氏能豁出去为自己的儿子讨一个说法,那必定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从中也可见她是极为在意自己相依为命的独子。阿婼对她说,若她能主动说漏嘴,那么御医不仅能治好她儿子的双腿,若是运气好,兴许连那命根子也能被治好。而且君上也不会命他家交出老君上送出的那宅子和金银玉器。若是她不照做,君上会派人去将当垆女被夫家休弃的实情道出,且会添油加醋,届时她和她儿子在这份添油加醋的舆论中可讨不了好名声。且君上还会收回老君上送出去的宅子和金银玉器,就连他们那租的酒铺子也保不住,更别想租赁到屋子居住。整个京师乃至整个天下,他们母子都将寸步难行。她主动说漏嘴,他们便能保有现今拥有的一切,且能救回她那儿子。若由君上的人去做,她不仅什么都得不到,她那儿子也只能一辈子瘫在榻上。这般一对比,她也就有了取舍。” 浮婼谈及此事时,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极为轻松,水到渠成。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在与那葛氏当面锣对面鼓地对峙时,她险些又被她打了出去。 与读书人摆事实讲道理简单,与那些个只认死理动不动就豁出一切的妇人讲道理,却是极为不易的。 她一介女流,且是未出阁的女流,去与人家谈论这些,人家甚至还轻蔑待之,压根不将她的话当一回事儿。 好在她早有准备,用周钦衍给的金牌提前调动了刑司局的人。 在她放下那些狠话险些被葛氏打出门去时,他们恰到好处地出现,让葛氏见识到了她说的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代表着君上。 周钦衍听她讲完,面色放柔,眸中划过一丝嘉许。只不过临开口却是冷哼了一声:“敢情本君被你拿来当这个恶人了。” “君上此言差矣,虽说阿婼是借用了君上的名义。可与那葛氏谈判的人是阿婼,在她眼中阿婼才是那个狗仗人势的恶人。至于远在庙堂的君上,她一介妇人哪儿管得着是不是恶人。她只管她自个儿能见到能说上话的人。您瞧瞧阿婼这额头,还被她给狠狠挠了一爪子呢,若非王司史的人来得及时,阿婼险些破相。” 这种时候,该卖惨时就该卖惨。 浮婼撩起自己额前的刘海,将之前被她刻意遮掩的伤痕露于人前。 周钦衍这才发现她今日的异样。 怪不得往日里见她,她大多时候都喜好露出那光洁的额头,今儿个却是梳弄了个刘海。他觉得这发型显得格外活泼了几分,倒是完全没察觉其它。 如今见她主动露出那被指甲挠出的伤痕,他下意识站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这葛氏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是代表本君过去的,她竟还冲着你动了手!你当时就该让刑司局那帮人将其拘起来,让她明白你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人!”迈了几个大步走到她跟前,周钦衍竟是仔仔细细瞧着她那道残留的伤,指腹抚上那额上的肌肤,怒火愈甚,“老烟杆,你去趟鎏佛宫,就说本君那日送过去的那盒凝肌香露尚有不妥之处,怕老君后用了会皮肤过敏,需取回来让孔御医继续研制。” 张烟杆本还惊诧地瞧着君上竟不顾君王威仪疾步走向浮婼去瞧她额上的伤,听得这一声吩咐,当即便是傻了眼。 这送出去的东西,竟还要去要回来?且还是找出这么一个诓人的法子去要回来。 “君上,这……有些不妥吧?” “母后那边的宝贝无数,不差这么一件。”周钦衍打发他,“让你去就去,废话这么多是想要领顿板子吗?” “是!老奴这就去!”生怕下一瞬就遭了罚,张烟杆麻溜儿地领了差事退了下去。 浮婼怔怔地瞧着这一幕,感受到周钦衍那指腹还抚触在她肌肤上的温度,颇觉别扭地将身子往后退了一分,企图躲避开他的触碰。 周钦衍却道:“这凝肌香露对寻常肌肤有美白养颜之效,对有伤疤的肌肤却是能迅速祛疤令其宛如初生的。目前只得那么一罐,其余的孔仲景还在提炼中。本君怕你这脸留了疤会有些碍眼,先紧着你用。” 让她和老君后抢夺一罐凝肌香露,浮婼深觉自己当真是荣幸至极。 只不过,她总觉得周钦衍这般举动怪怪的。 尤其是这会子两人站得格外近,他的呼吸甚至还险些喷洒在她耳畔。气氛,竟不知不觉有些暧昧。 她努力想要避免尴尬:“君上不必对阿婼如此上心。阿婼去医馆看过了,大夫说这伤不难治,给我开了一瓶祛疤药膏,只需抹上个一月就可恢复了。” “你用了这凝肌香露,本君保你三日便好。且抹上一月,你那肌肤更能嫩滑细腻,明艳动人几分。这好玩意儿摆你跟前,傻子才去选那寻寻常常的祛疤药膏。” 寥寥几句,浮婼轻易就被他说动了。 她最是爱惜自个儿的这身美人皮子,若是能更美艳几分,她自是乐见其成的。 “那阿婼就先行谢过君上了。不过君上今日对阿婼这般关怀备至,令阿婼受宠若惊。旁人不知道的,估计又要继上回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再传出点儿旁的什么。” “那葛氏胆敢动你,那就是辱了本君的颜面!本君赏赐你点东西算什么?若这点东西都不舍得,那他人岂还会为本君办事?”周钦衍锐利的眸扫过殿内的宫婢和奴才,“若这事儿传了出去,左右是这殿内的人,届时本君治他一个死罪也不迟。” 此话一出,殿内伺候的人纷纷下跪,口称奴才不敢。 “行了,都下去吧。” 他挥手,将人打发下去。 待只剩下他与浮婼二人,他与她对坐,神色严肃:“小喜子将本君那话传给你了吧?本君需要你参与选后。” 浮婼皱眉:“想来小喜子公公也将阿婼的回复禀报给君上了。阿婼不同意。” “此事,由不得你了。” 周钦衍望进她的眼,不让她逃避:“那日临川诗社发生命案,最终以贵女们齐齐落水收场。淮炀侯府的浮妍成了压垮那桥的罪魁祸首,被贵女们纷纷指摘。且经了落水之后,她身子羸弱,在府上修养了好一阵子。淮炀侯屡次进宫面圣,以此事恳求本君将浮妍也纳入选后名单。说她追本君多年,在民间早已传开,且又得罪了众家贵女。若是本君不令她参与选后不给她一个名分,那也便是绝了她的婚嫁之路,她只得绞了发当姑子去了。说来也是奇怪,这淮炀侯向来便知分寸,知晓本君这是给他脸面才会让浮鸾入了选后名单,如今他竟腆着老脸要给浮妍求一个恩典,他这些年来征战沙场居功至伟,本君不可寒了他的心。所以,本君会在选后名单上特增两个名额,一个浮妍,一个你。” 老君后为何非得赶在君上之前见她,浮婼总算是明白了。 人家这是知晓了周钦衍想要将她纳入选后名单的心思,想要在旨意未颁布前先绝了她的心思,让她去劝服周钦衍。 可是,被夹在中间的浮婼却是极为无辜。 她执意拒绝:“君上,浮二小姐参与选后是一回事,这并不是阿婼也必须参与选后的理由。” 第八十八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5 周钦衍却丝毫不给浮婼拒绝的机会。 她要一个她必须参与选后的理由,那么他便给她理由。 她觉得这个理由不满意,那么他便再给这个理由加码。 他沉声道:“浮妍是一桩,再加上一个三表妹,你参与选后的理由,便齐了。” 一开始他便特意遣了小喜子将孙三小姐在那花匠之死的案子上为了自证清白而做的手脚告知了浮婼。 当时他便是以孙三小姐为由让她也参与选后。 如今,又以浮二小姐为由让她参与选后。 浮婼不解:“她们与我何干?” “三表妹因着那事儿将浮鸾得罪得狠了。如今浮鸾浮妍姊妹一起参与选后,三表妹若是吃亏了可怎生是好?浮娘子聪慧,自是要帮衬三表妹一番。” “那君上起先让我参与选后是……” “起先本君是瞧着三表妹心思也并非至纯,不喜她被俗世玷污,想着让你参与选后给她些危机感。毕竟你与本君是传出过流言的。三表妹若是想要当君后,总得全力以赴才是。”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今,他让她参与选后的理由虽然不同,可最终的目的却都没有变。 皆是为了孙袅袅。 浮婼却是依旧拒绝:“君上为了三小姐煞费苦心,可阿婼不想蹚这趟浑水。” 他挑眉:“因着是给人做陪衬,是以不甘心?” 这人,还真是会曲解她的意思。 浮婼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桌案上,又觉得不妥,索性撸起了袖子露出那白皙小臂肌肤,一副与他好好掰扯一番的架势。 “君上,您想要给您的三表妹安排妥当,那是您的事儿。您大可找旁的人,亦或者取消了所谓的选后比试,直接便宣布她为新任君后。她是老君后属意的君后人选,您又对她有意,您选了她不是顺理成章吗?您非得搞这么一套众女相争的戏码,不觉得累吗?届时您倒是大可选择孙三小姐,可其余的女子合该沦落到被人瞧笑话的下场吗?阿婼不介意给人做陪衬,也不介意为了心爱之人付诸一切,以期能站到他身侧与他比肩。可前提是,那是阿婼的心爱之人。若那人不是阿婼的心爱之人,阿婼为何要那般委屈自个儿唱那么一出众女争一夫的大戏?” 女子的声音清脆犀利,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周钦衍耳畔却不知怎的一直回荡着她所说的心爱之人,心里头只觉得堵得慌。 他的俊脸闪过一丝烦躁,竟是脱口而出:“那便将本君当做你的心爱之人。” 说完之后他便后悔了。 可浮婼却是犹如听到了天方夜谭,比他的反应还大:“你痴人说梦呢!想得美!”她站起身,起得急了些一不小心竟还掀翻了桌案上放着茶点的盘子,地上一片狼藉。 这下子,轮到周钦衍不满了:“合着本君还不配被你喜欢?” “阿婼又不是受虐狂,做什么去喜欢一个心里有了旁人的男子?”浮婼见他有发怒的前兆,只得又软下了声音尽力安抚,“君上,阿婼不是说您不配,是说您这光风霁月权倾天下一君王,阿婼高攀不起呢。” 周钦衍徐徐站起身,锁住她那双躲闪的眸:“本君允许你高攀。” 一句话,绝了她想要再瞎掰的心思。 浮婼当真是要给他跪下了:“君上,您何苦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呢?阿婼这都还没嫁人呢,一旦参与了选后,往后还怎么议亲?” “若那人真对你有意,便不会在意这些虚的,你仔细说与他知晓便是。若他质疑,让他来找本君,本君亲自帮你作证便是。” 浮婼努力装出一副楚楚可怜之状,泫然欲泣:“君上,这种事岂能三言两语便能说清?他只会认定是我被君上厌弃,君上急着将我甩开才会那般不遗余力地替我作证。” “若真是如此,那本君也是帮你看清了此人的人品,不值得你下嫁。” 浮婼:“……”得,这位君王是和她杠到底了啊。 “君上,您要如何才能收回成命?”她声音低柔倔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小模样。 周钦衍注视着她转瞬间变换的好几种表情,颇觉玩味。他长臂一伸直接便将人揽到了自个儿怀中,掐住了她的腰肢,狠狠地在她的唇上一咬。 唇畔相贴,浮婼但觉一痛,唇上瞬间沁出了血珠子。 她慌地想要将他推开,却被他牢牢箍住。 这身衣裳将她勾勒得曲线毕现,身姿更显窈窕。周钦衍在瞧见她换上时便极为好奇手感如何。如今在两人对峙中将人拿捏住,终于感受了一番,竟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但他可没忘记这番举动的用意。 他邪魅一笑,带着点坏坏的勾人意味。薄唇轻启,却是字字威胁:“你这唇上的印记做不得假。本君只要此刻唤人进殿,你我这般便会被人瞧了去。本君总不能平白欺辱了你,总得将你纳入宫中。你觉得,是本君这会子就一道旨意将你纳入宫中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顶着本君女人的身份自生自灭好,还是参与选后再被放还自由好?浮娘子,你让葛氏做出了选择,如今,本君也让你做一个选择。” 浮婼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她做什么那般知无不言,将她对付葛氏的招式那般轻易就道出?如今周钦衍也用同样的手法,将其用到了她的身上。 “君上您别忘了,您的身子虚弱,还离不得我。您这般鱼死网破,就不怕那股濒临死亡的痛苦再来一次吗?” 周钦衍却不为所动,仿佛看淡了生死:“人固有一死,本君什么风浪没见过?” 君王向来在意生死,且大多都求长寿。 可这位君王,因着寿数寥寥,对此向来便不过多奢求。 浮婼不知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寿数,还是装出那般不在意之状。 可她,却是真的在意自己的自由的。 若真的因此而被他纳入了宫中顶着他女人的身份一辈子失去自由,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想想便觉得人生无趣。 周钦衍见她已然动摇,适时地抛出一颗甜枣:“放心,不让你白干事。只要你应承下来,本君允你一诺。日后你但凡想要什么,皆可凭这一诺来向本君索取。” 君王之诺,何其珍贵。 若能运用得当,必能受益无穷。 可浮婼早已见识过他的信口雌黄,可不敢轻信。 但不信又能如何? “好!希望君上能言而有信。” “自然。” 周钦衍大笑,俊脸上志得意满。那是终于将她拿捏住的愉悦笑容。 见她挣扎,他终于舍得松开了她。 “既是应下了这一桩,那还请浮娘子好生筹谋下,该如何给自己塑造一个身份。” “什么意思?” “历来能为君后者,约定成俗是三品以上府邸的贵女。虽此次本君拟定的选后名单突破了三品的限定,但你想要参选,身份不能太低吧?” 浮婼点头:“君上所言极是。不知君上打算给阿婼弄个什么身份呢?” 她问得极其坦荡,实则压根不关心此事。他既要让她参与选后,那弄身份的事儿自是由得他去张罗。他想要给她弄个什么身份,她随他便是。左右她届时只需要在选后时出场便行。当好她的提线木偶,一方面敲打孙三小姐,一方面又帮衬孙三小姐,让咱们的这位君上满意便是了。 只不过,她到底还是太低估了周钦衍的无耻程度。 他竟极为诚恳地说道:“本君虽贵为一国之君,可不能做出这等随便往臣子家中塞女儿的举动。若开了这个先河,岂非让所有人误会了你是本君看中的人,兴许还有望夺得君后之位?朝臣该如何议论,百姓又该如何议论?” 浮婼捏紧了拢在袖中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反问:“那依君上之意,阿婼还得自个儿想法子弄个能匹配的身份来参与选后?” “不愧是浮娘子,冰雪聪慧,一点即透。”周钦衍亲手为她递上一块夏瓜,格外体贴和煦,令人如沐春风,“淮炀侯那头还在等着本君将浮妍纳入名单宣告天下。是以此事不能再拖。浮娘子需得尽快搞定你的身份一事,届时本君便可同时将你与浮妍纳入选后名单。一切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面前的男子,一国之君,权威赫赫,一派温文尔雅之相,俊脸上甚至还含着溺死人的温柔笑意。 浮婼当真是想要扑过去往这明显在给她埋坑的男人那张俊脸上狠狠挠上一爪子,让他也尝尝被女人挠的滋味。 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是他强逼着她参与选后。结果还要让她自个儿想法子弄个身份,以便有资格成为那新增选后名单的一员? 亏他想得出来! 她小小一个说书女,能有那翻天的本事给自己弄一个跟世家贵女一样的身份?痴人说梦呢!他还真是够看得起她的! 第八十九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6 从周钦衍殿里出来,浮婼就被请去了鎏佛宫。 不得不说,老君后确实是铁了心今日必须见到她。 这一次,她倒也没有刻意为难她让她在外头跪个把时辰,而是劈头盖脸就对她吩咐了一通:“君上跟你提过选后的事了?这事儿,我不会答应的,你也甭想着去掺合。这事情到得最后,对你没好处。且不说以你的身份压根就不会被选中成为君后,就算是侥幸能封个妃,你这身份也撑不起你的位份。再者,当初君上为你冲冠一怒虽传得人尽皆知,可他并未有纳你之意,你也便该知晓他对你无意。他的心思究竟在谁的身上,以你的眼力劲儿,应不难猜出吧?” 车轱辘话反反复复说了一堆,老君后丝毫不见累。期间钱嬷嬷还为她续了一杯果子饮,又是捏肩又是捶背。 浮婼就这么跪在下首,俯首乖觉地听训。 直到老君后说累了,她还依旧俯首及地,恭敬地回道:“娘娘,阿婼有罪。在来鎏佛宫之前,君上便逼着阿婼答应了参与选后。” “你说什么?”老君后大怒。 “君上有命,阿婼不敢不从。若违抗了君上之命而遵娘娘您之命,阿婼是个死字。可若遵了君上之命而违抗了娘娘您之命,阿婼依旧难逃罪责。敢问娘娘,阿婼该如何抉择?” “那你就选择掉脑袋吧!”老君后震怒,扬声便唤人,“来人!” 有四个粗壮有力的老媪入内,静待吩咐。 钱嬷嬷忙规劝道:“娘娘不可!若您处置了浮娘子,这是公然与君上为敌啊!您和君上的母子关系本就有过裂缝,若为了浮娘子而惹了君上不快伤了母子情分,不值当啊!” 这话,也就只有跟随了老君后几十年的钱嬷嬷才敢劝说。 老君后怒着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还是有些不甘心:“若留着她参与选后,对三丫头而言迟早是个祸害!” “娘娘此言差矣。”浮婼的声音掷地有声,并未有丝毫担惊受怕之状,“娘娘您耳目灵通,当是知晓了临川诗社中孙三小姐与淮炀侯府大小姐一派结仇一事。结办诗社,本是同好之乐,女娘们却各有心思分成两大阵营,为此竟还惹出事端,前有花匠欲行不轨身死花房,后有贵女争闹齐齐坠湖。孙三小姐与淮炀侯府的仇怨算是结下了。” “那又如何?” “娘娘应也知晓了君上不仅有意让阿婼参与选后,同时也被淮炀侯逼着让侯府二小姐也参与选后。” “确有此事。”让浮妍入宫,本就是老君后一早便定下的。且浮妍的身子被老君上那个老混账碰过,亲自跑她宫里来哭诉。她那夜曾亲口答应了帮她入了君上的后宫以此作为补偿。 反正君上对她无意,后宫里多浮妍一个不多,少浮妍一个不少。这般好拿捏的一颗棋子,她用起来应会颇为顺手。 浮婼见老君后似乎完全不在意浮妍,不疾不徐道:“娘娘,浮二小姐的阿姊浮鸾与孙三小姐结下了梁子。您觉得,若浮二小姐有幸入选,她是会站在她阿姊那头,还是会站在孙三小姐一头?若是君上碍于淮炀侯的功勋而将她府上的两位小姐都充入了后宫,那于孙三小姐,可有益处?” 这会子,老君后才察觉到自个儿一叶障目了。 她私心里是知晓了浮妍与老君上的秘密,足以拿捏住浮妍让她为她所用了。 可她却忘记了,浮妍与浮鸾是亲姊妹。浮鸾与孙袅袅有仇怨,届时浮妍究竟会偏向于浮鸾还是会为她所用偏向于孙袅袅,完全会是一个变数。 想通了这一点,老君后逐渐收敛了怒气,摆了摆手示意那四名老媪退了下去。 “浮妍参与选后是一回事。怎么着,你是想说你参与选后,还能为本宫所用不成?” “娘娘难道不好奇为何君上非得让阿婼参与选后吗?” 浮婼一点点抛下诱饵。 老君后被她这般一提醒,那被自己刻意压下的疑惑,又重新冒了头。 虽她口上说自个儿子对浮婼无意,曾经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的心中不可能会有浮婼。可她心里到底还是不太确定的。他与浮婼举止亲密,甚至还曾在她的鎏佛宫当着众宫人的面搂抱她。是以,她一直都担心自个儿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会给浮婼弄个身份参与选后。那会儿她便派人秘密监视着乾洺宫的动静,生怕这儿子为了个说书女行差踏错。好在一切顺遂,他后来的选后名单并未出现浮婼,她才松了口气。 可知子莫若母,这阵子安插在乾洺宫的人频繁汇报他的异样,老君后便隐隐觉得他是起了让浮婼参与选后的心思。 如今被证实,老君后不得不认定自个儿子对浮婼存在着不一样的心思。 可眼前的浮婼,似乎欲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老君后瞧着那俯首而跪的女子。 她锦衣华丽,珠光宝气,恭恭敬敬地跪着,手触额心,结结实实地磕在地面。礼数周全,甚至都不曾因着她的训斥颤动分毫。 “你抬起头来,倒是说说,君上为何让你参与选后?” 见老君后总算是愿意听听她对此事的解释了,浮婼当真是有心想要将自己遭受周钦衍威胁的事儿道出,让老君后去拿捏一下自个儿子。 可她也知晓,与掌握朝堂实权的周钦衍相比,老君后也不过是仗着一个“母后”之名罢了。当真的涉及决议,周钦衍自有主见,可不会听老君后那些唱反调的话。 此条道走不通,浮婼只得走另一条道。 她抬首,与老君后对视,字字句句诚恳谦恭:“娘娘且宽心,君上对阿婼并无男女之情。他也曾言明,命阿婼参与选后是为了孙三小姐。君上对三小姐之心,天地可鉴。” 老君后还待问她为何她参与选后是为了孙袅袅,眸光却是在触及浮婼的唇时霎时一滞,神色倏忽间便凛冽如刀。 “你唇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钱嬷嬷也是一惊。 此前浮婼一直俯首回话,她们竟一直未曾留意到她的唇。 那明显的咬痕,那新鲜的血迹,那尚未结痂的伤。她也就只是出入了一下君上的乾洺宫,一转眼就成了这副样子。 这期间两人之间若没有发生点什么,谁信? * 浮婼听得老君后的喝问,当即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的唇! 该死! 她竟忘了这一茬。 从周钦衍的殿里出来到鎏佛宫的一路上,竟也没个人提醒一下她。 “这是君上为了逼迫阿婼参与选后,咬的。” 浮婼力求镇定,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可听在老君后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什么意思?” “娘娘,此事有些复杂,您只需明白君上对阿婼无意即可。若君上真的对阿婼有意,不会故意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老君后瞧着她唇上的伤,却并不这么认为,心中的警钟大作,只觉得有些事情似乎要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 “事情复杂便往简单了说。”老君后冷声道。 一番问责,浮婼总算是在交代了来龙去脉之后险险过关,又指天发誓会在选后比试中为孙袅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才被老君后赐了一对镯子打发出去了。 一出了鎏佛宫,她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活了过来。 只不过,指腹触及唇上的那道伤,对周钦衍却是愈发恼恨了起来。 这男人,以此威胁她也便罢了,明知她会被老君后问话,临走前竟也不知提醒一下这伤口。不,他是故意的。他本就有意让老君后看到她唇上的伤!亦或者说,他以此威胁她是其次,反倒是让老君后瞧见她唇上的伤才是目的。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被他咬破嘴唇了。诚宁伯府假山的那一次,她只当他报复,可这一次,他竟还利用此事算计了老君后。 他是想以此让老君后对她的辩解不能尽信吗?还是说,让老君后明白他非得让她参与选后的理由,让老君后误会他对她确实有意? “浮娘子,娘娘命奴婢领你出宫。”殿门前,一个鎏佛宫的宫婢出声道。 浮婼一瞧,竟是老熟人了。 上一次被老君后宣入宫中时领着她在日头底下走了许久的宫婢。后来自己三言两语借着周钦衍的势,让她卖了她一个好。 “有劳冬雪姑娘了。” 冬雪引着路,目视前方,压低了声音道:“最近孙三小姐时常进宫与老君后问安,偶遇过晏太子几次,小太子与之相处极为亲切。浮娘子若有意与孙三小姐一较高低,兴许也可以走走小太子的路子。” 晏晏…… 浮婼的眸光微沉,竟有一丝愁绪。 宫廷森严,到底不比宫外,她虽有周钦衍御赐的金牌在手,也不敢真的随随便便便闯去晏晏的居所。再者,晏晏还记恨着她在避暑庄子的深潭戏耍他父君一事,周钦衍铁定是不愿替她澄清的。若她贸然与晏晏相见,这小子必定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 “感谢冬雪姑娘告知。”浮婼倒是有些意外冬雪会告知她这些,“阿婼无意与孙三小姐争锋,但确实是有意多与小太子相处。实不相瞒,小太子对阿婼有些误会,可阿婼委实是觉得他可爱睿智,对他欢喜得紧。冬雪姑娘可有什么法子能令阿婼见到小太子?” 浮婼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周钦衍命她自行弄个身份参与选后。或许,晏晏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只不过此事,需得委屈晏晏了。 第九十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7 夜色暗沉,月上宫墙。 乾洺宫。 “君上,这是暗卫从老君上的长寿宫偷出的画像。请您定夺。”张烟杆恭敬地将一个卷轴递了上来,神色凝重。 周钦衍示意他打开。 很快,一幅美人半裸图就这么呈现在眼前。 周钦衍倒也丝毫不见意外:“老烟杆,这就是本君那位没名没分跟过我父君的庶母?” 张烟杆那双老眼落在那画中的女子脸上,硬着头皮道:“这位是汪首辅家的嫡二小姐汪紫衾。她自从七年前的宫宴见过君上,便立誓非君上不嫁。别的女子双十年华大多已为人母,她却一颗芳心寄在了君上身上至今还未议亲。” “那她的芳心确实是够廉价的,瞧着个和本君有几分相像的糟老头子就巴巴献上了自个儿身子。这会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崽子,就巴巴地想要栽给本君了。她当真以为我那父君在这宫中还能只手遮天,替她遮掩个周全?” 子肖父。当今君上丰神俊朗,老君上怎么着都不可能是个糟老头子。只不过长年累月声色犬马的日子掏空了老君上的身子。 这一点,张烟杆可没胆子纠正。 他腆着脸笑道:“兴许不是老君上在暗中打点,而是老君后。您是知晓的,老君后娘娘可是盼着您有子嗣,尽早留个后的。” “敢情他们皆是认准了晏晏并非本君的子嗣,本君封出去的太子之位是个虚的不成?呵!明目张胆栽赃给本君一个便宜儿子!当本君死了不成?”一掌拍上御案,周钦衍神色冰冷。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下跪,不敢抬首。 唯有张烟杆顶着那股子巨大的天子威压开口劝道:“君上息怒!兴许老君上只是贪一时新鲜未曾有意栽给您。老君后应也不会糊涂到帮衬着老君上。” “母后若真要从中插手,也不觉得膈应。”周钦衍轻嗤。那对狐狸夫妻斗法了半辈子,两人都不是善茬。 这话,张烟杆可不敢接。 话锋一转,周钦衍怒斥:“你当初就是这样筛查入选君后的人选的?竟出了这般纰漏!” 他拟定的选后名单,有诸多考量。可那些个贵女的身份家世以及性情,皆是由张烟杆一手负责调查。 怒火突然烧到了自个儿屁股上,张烟杆当即便跪下磕头认罪:“君上,这事儿老奴委实是冤枉啊!汪首辅德高望重刚正不阿才华无双,首辅府上的几位贵女皆是被教导得谈吐礼仪皆宜。老奴也是万万未曾想到汪二小姐竟被老君上给糟蹋过,且还画了这般不堪的画像。汪首辅向来便不喜与皇室结亲,此番会主动送嫡出的二小姐入宫参与选后,老奴当时还觉得奇怪呢。老奴觉得,汪首辅定然是早知自己的闺女跟过老君上,又被汪二小姐缠得没法子才想到这么一招,想着……想着栽赃给君上。” “混账!休得乱言!汪首辅素来贤德稳重,知晓此事后只会肃正家风!” 周钦衍将一个砚台砸了下去。 张烟杆大气不敢出,再不敢胡乱揣测。 气归气,周钦衍却是想到了老君上那次在御书房追着他跑,说他不仅抢了他的君王之位,还企图抢他的女人。他当时只当他指的是那些个参与选后的贵女们。于是便让他说出那女子的门第和名姓,说要下旨召那女子入宫服侍他。 只不过老君上却是哑了声。 难道,汪紫衾便是那个让老君上在意却不能宣之于口的女子? 可若真是如此,他将汪紫衾纳入选后名单宣告天下之后,也没见老君上特意跑到他这边闹。 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些,周钦衍曲指敲击在御案上,思绪陈杂。 “君上,那这位汪二小姐……”张烟杆不得不硬着头皮请示。 “本君也着实难为啊。究竟是让她当本君的庶母,还是让她混淆了皇室血脉入了本君的后宫。”周钦衍手中的骨扇抵了抵自己的额心,“罢了,父君老来得子也是不易,总不能让他们骨肉分离。父君自从幸了这位汪二小姐之后便画下了这般画像,该是想她得紧了。你去趟首辅府替本君问问汪文戚,他是想要让汪紫衾主动退出选后,还是要让他的这位二女儿入宫常伴老君上左右诞下皇家血脉。若他不能决断,本君便会由老君上来做出这个决断。” “喏。” “退下吧,本君乏了。”周钦衍起身离案,正要将身子歪到榻上,冷不防喉中一阵腥甜,竟是呕出一口血来。 “君上!”霎时,寝殿内的几名宫人齐刷刷围了上前。伺候巾帕的,伺候漱口的,伺候盥洗的,清理血污的,喂食药丸的,一个个有条不紊,一如之前经历过的千万回。 殿外负责值守的内侍听得房内的动静,一个个噤若寒蝉。 良久,见殿内并未传唤御医,众人才舒了口气。 一个负责偏殿洒扫的奴才弓着腰,默默出了乾洺宫。那沾染着汗渍的掌心中,紧紧握着什么。 * 很快,鎏佛宫那头便得到了消息。 钱嬷嬷将那纸条打开,粗粗扫了一眼那暗语,便开始翻出书来查找对应的文字。 等到瞧清楚那暗语究竟说了些什么,她慌地回禀了正礼佛的老君后:“娘娘,咱们安插在乾洺宫的人说,汪首辅家那位二小姐早已失身老君上,怀上了老君上的子嗣。” “怎么可能!”老君后面色一变,拨弄佛珠的手一顿,“这老混账荒淫了几十年都只得一子一女,如今怎么可能轻易便让女子受孕?” “这是君上的人查出来的,且老君上宫中还挂上了那汪二小姐的半裸画像。” 老君后只觉得气怒交加。 指不定这老混账的能耐,当真是越老,越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还当真是便宜他了! 这位汪首辅估计也是隐瞒不报想着将错就错。亏得她向他探听此次选后比试的选题时,他顾左右而言它,她虽不满却高看这位当朝首辅的威武不能屈。 敢情也不过是装出来的! 老君后压着怒意道:“此事君上如何定夺的?” “君上让张公公连夜去了汪首辅府上,让汪首辅自个儿选择是将人送入老君上的长寿宫还是主动为汪二小姐退出选后。” 老君后恨声:“君上到底还是太仁慈,竟由得汪文戚做主,给足了他这个内阁首辅的颜面!” 心绪被打乱,今夜的礼佛无法再继续。 老君后吩咐人伺候洗漱,见钱嬷嬷欲言又止,她没好气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瞧你这犹犹豫豫样,我都替你急得慌。” 钱嬷嬷额上冒出冷汗,声音有些发紧:“咱们的人还说了,君上似乎身体又不好了,今夜呕了血。” 闻言,老君后身子一颤,一时之间竟是顿足原地。 那次周钦衍差点薨逝,她与老君上企图伪造遗诏扶持自己看中的新君上位,结果却是被摆了一道铩羽而归。她与老君上皆是被禁足狠狠敲打了一番。 这事儿在宫中传出,可谓狠狠打了他俩的脸面。 如今又听得周钦衍犯病,身为一个母亲,老君后到底还是有些担忧的。一方面担忧他的身子,另一方面则为自己将来的地位忧愁。 小太子周崇晏来历不明且生母不详,一旦周钦衍出事,小太子能否担得起重担另说,他是否会敬重她侍奉她如祖母,才是顶顶紧要的。 “君上出事与汪二小姐和老君上的苟且之事孰轻孰重?这是哪个该死的狗奴才,竟将此等大事搁在后头禀报!快!吩咐摆驾乾洺宫!” “娘娘,若您这会儿特意去探望君上,岂非明摆着告知君上咱们在乾洺宫安插了眼线?” 钱嬷嬷这般一提醒,老君后面上的焦急一收,竟是开始权衡起了利弊。 “咱们的人既然将此事搁在了后头来禀,君上此次应是没有大碍。娘娘您明日再去探看不迟。” “对对对,他不会有事的。我明日再过去,等我明日过去也是一样的。”老君后口中呐呐,如是说着,似在努力劝服着自己。 * 周钦衍给的时日有限,浮婼不能一拖再拖,需得自行想法子为自个儿谋个身份。 值得一提的是,周钦衍还未公布在选后名单中新增她和浮妍,民间便开始传出了当朝首辅府的二小姐因坠马断腿一事。因着此事,汪二小姐含泪主动退出了选后。 浮婼早前倒是从小喜子的禀报中得知过这位汪二小姐是站在淮炀侯府浮鸾那一头的,那日临川诗社发生的血案中,汪二小姐汪紫衾还与孙三小姐孙袅袅针锋相对来着。 如今这位汪二小姐退出选后,莫不是周钦衍主动为孙袅袅剔除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提前为她保驾护航? 不过很快,她就从小喜子那儿得知了真相。 她觉得周钦衍还真是够多此一举的。美其名曰怕她多思多虑,竟将此等宫廷秘辛借由内侍的口特意转述于她。 不过说来,老君上委实是个不省心的。这当垆女的风波才刚过去,就又被查出了汪首辅家二小姐的事儿。好在周钦衍没让此事闹大,若不然,不仅汪首辅下不来台,就连老君上估计还要再经受一次万民请愿。 周钦衍有这样一位让人不省心的父君,当真是够憋屈的。 此刻,浮婼和小喜子站在浮家书铺门口,她不仅得避着点儿书铺的客人,还得避着点儿时不时从书铺探出个脑袋张望他们这边的浮书焌。 “小喜子,念在咱俩之前的交情,我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周钦衍主动派了小喜子上门,浮婼也不客气,打算借机套套话儿。 小喜子倒是极为爽快:“瞧浮娘子您说的。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吩咐。君上说了,让奴才供您差遣。” “你对小太子的喜好了解多少,可否告知一二?” “奴才只知晏太子喜好多变。前一日兴许喜好这个,后一日便会嫌弃前一日喜好的,是以宫里上下皆掌握不住晏太子的真正喜好。” 浮婼心下微动。 身为未来的储君,是决计不能让人轻易揣度出自己的喜好的。 小小年纪如晏晏,似乎正让他自己逐渐适应这条储君之路。 想到冬雪托人传出的消息,浮婼竟有些不确定起来。明日她顺利见到出宫的晏晏时,当真能一切如她所愿进展顺利吗? 事实证明,周钦衍这个变数,是她此次计划中最大的阻碍。 第九十一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8 小喜子临走前,欲言又止。 浮婼瞧他的眸光落在她唇上,也便明白了个大概。 她被周钦衍故意咬破了唇,暗色的血痂与一抹殷红的柔软辉映,格外显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也亏得他能够忍下来假作不知。 这几日她便是顶着这般的唇在浮家一大家子面前走动的。曾氏眼尖,一下子就瞧出了她唇上的异样。 她依旧如之前那一次一样脸不红气不喘地声称是自己进食时不慎咬破了唇。 反正不信又如何?左右她就这么一个说法,由得他们自行胡思乱想去。 * 翌日晨起,浮婼收拾妥当早早便去了宫门处守株待兔。 据冬雪传来的消息,晏晏近日得了匹名贵的小马驹,正喜欢得紧。在宫中奔跑总不得劲,是以央了周钦衍出宫去郊外驰骋。 晏晏毕竟不过五岁,周钦衍定然放心不下他,定会遣了他的骑射师傅随行。且,必会重重护卫。 浮婼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得见晏晏的契机。 只不过她万万未料到,哪怕她守在宫门处,还是扑了个空。 “浮娘子,莫等了!晏太子早已带着随行人马从北门出宫了。这会子估计已经出了城。若您想要堵住他,唯有追出城去,或者守在城门处及回宫必经之路。” 冬雪趁着老君后午憩,特意亲自赶了过来告知。 浮婼这才恍然。晏晏不走寻常路,竟舍了大臣和宫人平日常走的东门和南门,而是走了那略显偏僻的北门。 浮婼并未急着乘坐马车去追,而是致谢后赶去了宫廷的北门,掏出周钦衍赐下的那面令牌,与守门的侍卫询问情况:“你可知小太子今日是何时出的宫门,带了多少人,可有卫统领随行?” 能得君上御赐令牌的女郎,也不过浮婼一人。再加之宫中曾传出的暧昧流言,早有人认定了浮婼是周钦衍的心尖宠。 那侍卫见面前的女子手持令牌,肤若凝脂美艳不可方物,猜想必是浮婼无疑。他不敢有瞒,回想片刻便恭恭敬敬回禀:“回浮娘子,晏太子是巳时一刻出的宫,随行约莫二十余人,皆是禁军,卫统领也在其列。” 浮婼又问:“小太子骑着的那匹小马驹长得如何?” 侍卫莫名不已:“晏太子乘的马车,小的未曾见到什么小马驹啊。” 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浮婼未多作停留,返身回了自家马车。 冬雪诓骗了她。 为何? 她本就是老君后宫中的人,她的所作所为,似乎早已有了答案。只不过,安排今日这一桩,是何故?将她诱出城去,借机杀了? 老君后若要杀她,何必弯弯绕绕一堆? 浮婼想不透,即便是知晓了此事蹊跷,可还是想着去见上一见晏晏。若错失了今日之机,想要再见他,也不知何时了。 “出城。”她吩咐车夫,朝城门处而去。 待到顺利出了城,她撩起车帘,望着马车外之景,思绪竟不可控地翻飞。 曾几何时,她曾沿着这条道,入了京师。 记忆中,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时节,艳阳高照,天朗气清,鸟雀纠纠。明明日头高照,天边却时不时滚过一道雷,云层中落下几滴无伤大雅的雨丝,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事儿。 此时,马车外的天际,也恰滚过一道惊雷。 浮婼眼前白光一闪,一些记忆倏地冲破了束缚,涌入她的脑中。 那一日的京师近郊,距离城门不过个把时辰之距。 两匹马载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扑哧着响鼻,八蹄落地,慢腾腾地往前挪动。马车后,跟着骑着马随行的一行护卫。 宽敞的马车内,满缀着珠光宝气之物。 浮婼姿态娴雅地靠在引枕上,肤如凝脂,玉臂赛雪,薄涂了口脂的唇微启,颇为享受地品尝着红樱。待那樱桃的蒂儿连着核儿从那唇中退出,早有婢子用那金漆的盘子装了,周到细致。 美人冰肌玉骨,一颦一笑,一动一静,皆是赏心悦目的雅韵。偏那红缨的汁水在那水晶蜜冻般的唇上点缀,清甜气息中多了一丝媚人。 晏晏小小的身子窝在马车内一隅啃着杏脯,小脸上有几分哀怨。 “阿娘,你不是说要当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的吗?又是买车雇人,又是采买婢子,又是装点行囊,你那先前的法子,还怎么用?” 自从决定来京师,两人在途中便耽搁了大半个月。这其中固然有路途遥远的原因,也有浮婼走走停停大肆操办的原因。 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入内,浮婼示意琉璃给她按压一下肩颈。 “照你的意思,我和你得穿着褴褛,从南往北靠着双脚行路,风餐露宿,一路磨破个几双鞋子才是合理,顺便在途中染个风寒患个病?” 晏晏瞬间哑声。 他曾经,还真的设想过如此。 可他苛待自个儿可以,苛待阿娘,却是万万不能的。那般娇嫩鲜妍的阿娘,若是经历了那般风霜摧残,单单是那白皙的肌肤上起了一个小疹子,他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想至此,他连连否认:“不不不,晏晏才不舍得阿娘受委屈呢。” 浮婼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别成天想些别的。” 她吩咐道,“在此歇息片刻。” 他们一行十六人,除了他们孤儿寡母,另有十二名护卫、一名车夫、一个婢子,都是签了身契的。一对姿色不俗且怀揣着巨产的母子,想要顺利地行几十万里路来到京师,自是不易,一路需得有人护卫才算周全。 对于旁人而言,拿捏着身契,也便拿捏住了人。可对他们而言,他们没有户籍,这些个身契也便没有经过州府的明路。奴仆背主将身契抢夺毁去,也便得了自由身。 是以,晏晏一路上提心吊胆。不仅怕这路途不安生碰上盗匪,也怕这些人出现什么乱子。 对于这些,浮婼倒是无谓的。 她挑人,自有她挑人的能耐。 一时间,一行人在树荫底下纳凉喝水暂歇。 “夫人,奴婢给您打扇。”琉璃抢着献殷勤,小丫头也不过十三岁,眼神澄澈,那双眼就这么巴巴地盯着浮婼瞧。外男面前,浮婼面纱遮掩娇颜,可依旧难掩她的窈窕身段。 浮婼无可无不可,远处一阵马蹄声起,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前方不远处,尘土微扬,几匹马摆开了架势,疾驰而来。马上,皆是华服锦缎的公子,一个个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唯有当先一人,胯下一匹精神抖擞的白马,芝兰玉树,气质清隽。苍白的面容无甚血色,那身子在马上摇摇欲坠,可却偏偏紧握着马缰,打马扬鞭。 少年君王,金尊玉贵,鲜衣怒马。本该是恣意潇洒的年纪。可惜了,注定是早亡的命格。 浮婼轻叹,往马车后避了避,挡住了那一行人的视线,心中多了几分沉思。 * “浮娘子!浮娘子!” 熟悉的公鸭嗓传来,浮婼一惊,忙掀起车帘,恰对上张烟杆那张笑得格外卖好的脸。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恍惚。 她刚刚这是,做了一场梦?梦中,是她和晏晏初来乍到京师的情形。那般真切,竟令她一时犯了难。 可如今,她采买的那些人哪儿去了? 且在这梦中,她偶遇了周钦衍。而彼时的她,竟能一下子便瞧出周钦衍是早亡的命格。只不过,那时的她,似乎能轻而易举便看透他的寿数。无需像如今这般,需得得到周钦衍的首肯才能窥探他的寿数。 这一切,莫不是皆因着她的失忆而产生了变数? 浮婼适时调整了一番思绪,缓了缓心情。这才开口询问:“张公公怎会在此?” 张烟杆颇有点儿无奈:“浮娘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是您追着咱们的车撵出了城,若非君上大度,险些就要治您一个窥伺帝踪的罪名呢。” 顺着张烟杆的指点,浮婼下了马车,顺利瞧见了不远处的一行人。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禁军们皆是四散在各处严阵以待。 草地上,晏晏正骑在小马驹上,撒疯般奔跑,徜徉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天地中。卫如峥骑马紧随左右,不敢有丝毫懈怠。 浮婼蹙眉。 那守着北宫门的侍卫明明跟她说不曾见到小马驹。 怎如今…… 正当她疑惑之际,那辆华丽的马车上下来一男子。玉冠束发长身玉立,一把骨扇轻摇,暗纹的锦袍更是衬得他风姿俊逸潋滟风流,竟颇有点儿风流不羁之态。 他遥遥与她对视,竟是倏忽间轻佻地朝她招了招手。 那动作在他做来仿佛极为寻常,不过是招仆引婢罢了。 第九十二章 赠尔砒霜,请君笑纳9 天际,闷雷滚滚,大风卷过,霎时便将还是艳日的浮云吹散,也吹走了那丝燥热,山雨欲来。 晏晏在那一头骑着他的小马驹颇为自乐,浮婼则在这一头做小伏低地应对着周钦衍的训斥。 “汪紫衾退出了选后之事小喜子已经告知你了吧?可你和浮妍的名儿都还迟迟未纳入选后名单。本君早已应承淮炀侯会添上浮妍,见本君迟迟未定,淮炀侯那头差点都要向本君死荐了。偏朝中大臣皆在催着本君定下选后比试的日子。这重重压力都顶在了本君身上,你这头还没给自己找好身份呢?” 浮婼螓首低垂,格外无辜:“若真能那般轻巧便能给自个儿找个名门望族之女或官家女的身份,世上怎还有那般多穷苦人家之女?” “哼!旁人办不到的事儿,你怎会办不到?你不是向来主意挺大的吗?” “君上谬赞。”浮婼皮笑肉不笑,“这是您强加到阿婼身上的差事,阿婼被您逼得没有拒绝的份儿。且即便是阿婼想到了法子给自己弄个身份,依君上您这使劲给阿婼使绊子的程度,恐怕……” “浮娘子慎言!本君何时给你使过绊子?” “今儿个这一桩事不就是吗?” 她原还在想着冬雪犯不着故意诓骗她,即便她的背后是老君后,如此诓骗她追出城也无用。 可在此处见到周钦衍,她倒是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老君后既然能在周钦衍的乾洺宫安插眼线,周钦衍又为何不能往老君后的鎏佛宫安插耳目?初次被老君后宣召进宫时,她搬出周钦衍时那般轻易便被冬雪卖了一个好,也便能够解释得通了。 再者,她一个在老君后跟前伺候的宫婢,本该谨小慎微,为何偏偏要特意和她提及孙袅袅和晏太子之事?她可给不了她什么进阶的机会。 且她还那般热心肠地帮她出谋划策打听晏太子的行踪。窥伺帝踪是重罪,窥伺储君,亦然。为了她,人家冬雪犯得着吗? 这其中,不言而喻,有着周钦衍的手笔。 故意从北门出让她白等了几个时辰,是周钦衍为了折腾她。 让冬雪专程告知她一声,是为了让她做出抉择,是紧追着出城还是在晏晏回程的必经之路上堵人。 只不过周钦衍应是未料到她会特意赶去北边的宫门询问守门的侍卫,发现了一丝异样。 晏太子是乘坐的马车离宫,不曾出现过什么小马驹。 她将自己的猜想一一与周钦衍说了,他倒是应得爽快:“你所料不差,冬雪确实是本君的人。她对你的一言一行,皆是本君授意。浮娘子倒是可以猜猜,晏晏骑的这小马驹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观晏太子骑着小马驹时贪鲜的模样,阿婼斗胆猜测这是晏太子第一回骑这小马驹。冬雪所说的他在宫中骑着小马驹太过约束不得劲儿,自然也是假的。这附近有许多庄子,这小马驹应是提前养在了庄子上。” 周钦衍默默审视着她自信从容的娇媚面容,竟是愈发觉得养眼起来。 “浮娘子猜得倒是有点儿道理。只不过晏晏乃稚儿,他头一回骑这小马驹便能如此顺畅,这一点有些说不通吧?” “君上此言差矣。晏太子天资聪颖,既能文斗群儒,在驭马一道上,由骑射师父和卫统领联手指点,还能弱了不成?” “浮娘子还真是巧言善变!”周钦衍勾唇,眸底染上几分笑意。 这笑,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君上这是承认给阿婼使绊子了吗?”浮婼重新捡回刚刚的话题。 周钦衍却是迅速收敛起了笑,沉声道:“本君只是想提醒你时间紧迫。若你实在是无法,本君便勉为其难为你弄个新的身份。” “那还真是谢谢君上了。”浮婼可不打算领情,“阿婼已经想到了法子。” 这本就是他逼着她参与选后,竟还要她亲自去弄个得体的身份,有资格参与选后。 “是何法子?” 浮婼淡笑,眸光却是望向了晏晏的方向。 小家伙骑马骑得忘乎所以,那小手握着马缰,竟是有模有样。小马驹灵动乖巧,仿佛能轻易便听懂他趴伏在他马背上说的话,与他亲近,听他号令。 “暴雨将至,君上,是否该去前头的庄子避避雨了?顺带,阿婼想亲自为您酿制一杯果子饮呢。” 自然,想要和晏晏独处说上几句话才是真。 唯有让晏晏解开对她的心结,她才能借他的力设局。 周钦衍让她如此劳心费力,她便回馈以砒霜,请他笑纳,让他明白他以权势压她时,必将遭受反噬。 * 两日后。 乾洺宫。 周钦衍正在小憩,殿门外猛地传来喧哗之声:“君上,奴才有要事求禀!” “进来。”年轻的君王懒懒地倚靠在榻上,睨着进门行礼的人,“何事?” 急匆匆赶来的内侍诚惶诚恐地禀道:“君上,刚刚卫城军士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说是满城皆在传淮炀侯府的嫡长女在您微末时不小心冒犯了龙颜幸了您,又弃了您。如今皆在传您和她的那点闺房之事。” 周钦衍听得一愣。 “浮鸾?” “并不是浮鸾小姐,是淮炀侯府刚认回来的那位嫡长女——浮婼。” 年轻君王的一张俊脸笼上一层阴云,满是诧异。 空穴不来风,他是万万没料到浮婼竟还能整这么一出。 她竟一跃成了淮炀侯府的嫡女?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整治这位企图“碰瓷”的寡廉鲜耻女子,便见又一名内侍急匆匆赶来。 “君上,卫城军士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说。” “据说那位浮氏女亲自去了坊间辟谣,说她不曾幸了您,也不曾弃了您。一切都是无中生有,是有人恶意中伤她败坏她的清誉,也一并败坏了君上的声誉,其心可诛。” 如此这般,周钦衍倏尔觉出几分趣味来。 还没等他再仔细琢磨一番,又有一名内侍来禀。 “君上,出大事了!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您……您又多了位小皇子!” 手中的茶盏一个不稳,茶水泼洒了出来,浸了那华服广袖。 周钦衍再也淡定不下去了,那张山雨欲来的俊脸上,爬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绯色:“休得胡言!给本君好好将原委说清楚!” 内侍依言将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陈述:“说来也是巧,这浮氏女前一刻还在澄清和君上的关系呢,后一刻就有个约莫五岁的男娃抱着她腿喊娘亲。浮氏女慌了,死活不认,最终敌不过母子亲情,抱着那男娃回了淮炀侯府。现下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小娃的眉眼像极了浮氏女。恰京兆尹为了平息口舌赶去坊间,瞧见那小娃,直呼那脸型与君上有几分相似。” 周钦衍:“……” 很好,他平白就多了个儿子。 “去将张烟杆带来,就说本君免了他的罚,让他速速滚过来!” 第九十三章 争奇斗艳,美人血美人冤美人谋1 周钦衍这头正兀自琢磨着老君上会带着晏晏干出些什么混账事,而被他念叨着的老君上,却是正老神在在地到了淮炀侯府,被人家淮炀侯奉为座上宾。 侯府上下,皆是热闹地挤满了一群人。 小侯爷蔡昱漓和侯府大小姐浮鸾皆在场,不,现在该换称呼了。自从昨日浮婼匆匆成为淮炀侯府的大小姐,浮鸾和浮妍的身份皆得往下排了。 如今,浮鸾和浮妍分别是侯府二小姐和三小姐了。 说起来,此事便是老君上一力促成的。 他昨日便在早朝后宣了淮炀侯到他的长寿宫,两人关起殿门来谈论了好半晌。淮炀侯浮震元出宫后,便亲自上了浮家去寻浮婼,声称她便是他亡妻卫氏为他所生的女儿。 世人皆知淮炀侯浮震元前任夫人卫氏是女中豪杰,随他上阵杀敌时为了护他而以孕身杀出血路,结果却消失在了大雾中,生死不知。迫于族中压力,浮震元五年后不得不续弦,只不过真正接纳蔡氏并对其敞开心扉与之圆房,却花了许久时日。 观浮婼年岁,可不像是比浮鸾大个五六岁的样子。 这位淮炀侯非咬定了她是卫氏与他的女儿,颇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味。 浮家老太太和曾氏当场便有些激动。最终是浮有财咬着牙沉痛地松了口让浮婼回淮炀侯府认祖归宗。 虽说浮老太太爱财,有点儿贪慕虚荣,可自己的亲孙女冷不丁要认别人当爹,跟自家没关系了,她想打死自个儿子的心都有了。 最终还是浮婼开了口:“祖母,这是权宜之计。君上说让我参与选后,必须弄个得体的身份呢。您放心,虽然成了侯府小姐,可您依旧是我的亲祖母。” “选、选后?”老太太神色僵硬,似喜似忧,一听这话,险些没晕厥过去。 曾氏和浮书焌更是瞠目结舌。 唯有浮有财,事先得了浮婼的提醒,反倒是最临危不乱的那一个。他腆着肚腩,穿着喜气,往那边一杵,头一次有大家长的风范,亲自送浮婼去了淮炀侯府。 淮炀侯府认女之事堪称雷厉风行,都未曾传出风声之前,浮婼的身份便在浮家各宗族中过了明路,短短半日便在宗族长老的主持下将她列入了族谱。以长幼排序,浮婼成为了淮炀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浮鸾和浮妍也便成了二小姐和三小姐。 今日见老君上亲自来了侯府,淮炀侯特意设了宴款待。 只不过,老君上却是环顾左右,蹙着眉问道:“怎不见府上的三小姐?” 蔡氏回道:“妍儿这丫头前阵子落了湖一直在将养着身子,此番怕将病气过给贵人,便告罪没敢过来。” “本君的身子硬朗得很,哪儿能那么容易便被过了病气?也罢,等到宴罢,本君亲自去探望一下三小姐。” 这话令蔡氏一惊,淮炀侯和蔡昱漓俱是一怔。浮鸾也疑惑地偷觑着这位老君上。 都说老君上荒淫无度,莫不是打起了浮妍的主意? 众人神色各异,心里却已是慌乱不已。 * 另一头,坊间的喧嚣落幕。马车内,小太子周崇晏被浮婼抱在怀中,格外别扭地盯着她姣美的侧颜。 “好了,眼下已没有旁人了,你可以松开我了。” 他努力让自己软糯糯的声音充满了老成之气,小大人的模样,颇为喜感。然而他那绯红的面庞,却泄露了他的小尴尬与小别扭。 浮婼依言松开他,趁机在他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 触手软腻极具弹性,让人爱不释手。 “休得无礼!小心我治你一个冒犯储君的重罪!”晏晏板着一张稚嫩的脸,极具太子威严。只不过他遇到的是浮婼,是以,他刻意秉持的威严在她这儿压根就行不通。 浮婼反手就是又往他的小脸蛋上拧了一把。 “你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大腿喊我娘亲来着,做娘亲的拧一把你的脸蛋怎么了?” “是你让我配合你的!” “那你也可以选择不配合呀。”浮婼长吁短叹,“身为一国储君,既应承了我,那便不能反悔,既选择了当我儿子,那稍稍履行些当人儿子的责任,让我捏把脸又如何?”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晏晏强调道,“如今我已替你将事儿办了,让我父君冤屈了一把,你是否该将你知晓的都告知于我了?” 他随着父君骑小马驹到城郊驰骋那日,与这位浮娘子一起到庄子上避雨。 他原本是对她不喜的,毕竟她这人装模作样,且还害过他的父君。 只不过她却是好本事,让父君亲自为她做了证,说那日深潭之事是父君有错在先,她所作所为是对父君小惩大诫而已。 对于周钦衍,晏晏向来觉得这是一位虽然身子柔弱却行事杀伐果断的君王。从他嘴里听到他为旁的女子说好话,晏晏想想都觉得天方夜谭。 事情说清之后,这位浮娘子竟得寸进尺,趁着他沐浴更衣入了他的房间想要与他促膝长谈。虽说自个儿明面上才五岁,可被她那般毫不避讳地闯入窥视,他当真是臊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想要喊人将她拿下,可又顾忌着男女大防,左支右绌,便让她有了可趁之机。 “晏晏,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不是君上之子。你只能永远活在五岁之龄,可你至今活过的年岁,恐怕比耄耋之人还要长久。” 他说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自己清醒过来时,已经与浮婼达成了约定。 她说让他配合她演今日这场戏。 而他能得到的,便是他心心念念的。 他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她怎会知晓? 可他却还是照做了。 “浮氏,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晏晏板起小脸蛋,继续以太子威严喝问。 浮婼却是不满:“说好了唤我阿娘的。” “阿娘。”晏晏近乎屈辱地唤着她。 “我让马车在淮炀侯府绕一圈做做样子,毕竟做戏得全套。随后便带你去我家。” “你家?” “兴许,你能替我想起点什么。” 第九十四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2 老君上是和周崇晏在宫门口汇合的。 原本老君上还因着在淮炀侯府被浮妍拒之门外而满肚子火气,掀起车帘瞧见送晏晏过来的浮婼时,当即便两眼发直,眼珠子似燃起了一簇火苗。喉咙口艰涩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眸带着侵略的意味落在浮婼的脸上,随即又扫过她傲人的胸前,装腔作势道:“浮氏你今儿个还真是不知死活,坊间那些流言,本君看你怎生交代!” 浮婼也不怵他,朝他一行礼:“阿婼只知老君上您有意扶持阿婼与孙三小姐分庭抗礼。阿婼为了您,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君上。委屈了小太子让他大庭广众之下喊我娘亲,也委屈了君上被迫承受些流言蜚语。若君上真一怒之下要摘了阿婼的脑袋,老君上您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美人字字句句皆是百转千回,语调婉转,声色勾人。 老君上本意是想要让她服个软,借机将人弄上马车占上些便宜,不防她直接便道出了他的意图。左右都有旁人,虽说都是他的人,可难保这些人中没有混入老君后或者其他人派来的人。若将他的图谋传出去,便是一番风雨。 他摆了摆手故作不耐:“行了,你本事那么大,谁能摘得了你的脑袋?”话锋一转,他望向被浮婼牵着的小太子,“晏晏,跟皇爷爷回宫了。这都出来这般久了,指不定你父君已经察觉到了。” 周崇晏颇有些恋恋不舍,应了一声:“是。” 胖乎乎的小手指挠了挠浮婼的掌心,他抬眼对上浮婼,低声道:“本殿已经将你的要求都做到了,你该兑现你的诺言了。” 浮婼迎视着他的眸光:“你心心念念的是寻到你的娘亲。可你为何偏不信我便是你的娘亲?” 晏晏当真是要被她气笑了:“别仗着本殿记不得娘亲的面容就想要将本殿拐带了。你虽能轻易便道出本殿的寿数,可本殿的娘亲你却是万万冒充不了的。即便本殿不记得她的脸了,可却能清楚地记得她已然白发苍苍。” “轰——”浮婼将这话听在耳中,只觉得晴天霹雳。 她固执地认定了那些梦境便是她的记忆,可如今,身为她梦境一份子的晏晏却亲口推翻了她一点点巩固起来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中,她已然白发苍苍。压根与如今的她不符。 浮婼的脑子有些混乱,只觉得千头万绪,她明明似能够抓牢,却偏生还缺了那么一根线头,让她茫然抓瞎。 她不太确定地追问:“你娘亲当真白发苍苍?” 晏晏烦躁道:“本殿何必骗你?你既知晓本殿的真实岁月,也该当知晓本殿的娘亲绝不可能还是妙龄女子。” 浮婼紧盯着他,一瞬不瞬。 在老君上都恨不得亲自下来将这小崽子逮到马车上回宫时,她倏地开口,语气肯定:“你的记忆被人篡改过。” “怎么……”可能! 周崇晏刚要反驳,却又想到了一些不合常理之处。那反驳的话硬生生被他给堵在了喉中。 偏生这会子老君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打断了这两人的嘀嘀咕咕:“晏晏!还不上车!” 心里有万般猜想,周崇晏不得不狠狠压下。他又故态复萌,委委屈屈地将上唇用下唇裹了,头顶的两个小揪揪晃荡两下,朝着马车内的老君上送去哀怨的一眼。 随后,他朝浮婼偷偷丢下一句:“本殿轻易不得出宫,你想法子入宫一趟,咱们再好好掰扯掰扯。” 话毕,晏晏便踩着马镫上了老君上那辆过于奢靡点缀着珠玉的车辇。 “阿婼恭送老君上,恭送太子。” 浮婼目送着那马车远去,眸光复杂,心中思绪万千。 * 把守着宫门的侍卫轻易便方了行,马车在宫内驶过,护卫随行。 车内,一老一小失去了当时偷偷离宫时的默契,开始互相算起了账。 “你这小子今儿个干的好事!诓骗皇爷爷带你出宫,转头就去给你父君惹了那么大个麻烦。” “皇爷爷您说笑了。咱们不是互惠互利吗?”晏晏也数落起来,“皇爷爷还将晏晏一个人丢在了市井,转头便去了淮炀侯府私会佳人了呢。说起来,晏晏才是那个该哭惨的人。我那般小,且还手无缚鸡之力,身旁也没个护卫,被人拐卖了去该如何?回头我便告诉父君去,让父君评评理。” 老君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会子他竟格外后悔听信了这小子的“谗言”,将他打包带出了宫。瞧瞧,如今这小子好处占尽了,开始倒打一耙了。 “晏晏,你这样就不厚道了。皇爷爷顶着你父君的压力偷偷讲你带出宫容易吗?你一得了自由转头就和浮婼在坊间造谣,往你父君头上抹黑。你可知他贵为一国之君,被人胡乱攀扯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此事怪不得我。若非京兆尹糊涂压根认不出我,说我与浮家娘子相似,又说我与我父君眉眼相似,能让这谣言愈演愈烈吗?皇爷爷您要找罪魁祸首,记得在父君跟前将这京兆尹的错处狠狠地指摘出来。” 京兆尹上朝时,站位都排到殿外去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委实是不能瞧清晏晏。且晏晏虽贵为太子,却极为任性,仗着自个儿肚里的文墨多,又仗着自个儿年岁小,能躲懒不上朝就不上朝。 所以京兆尹认不出晏晏,还真是情有可原。 此刻晏晏故意将罪名往京兆尹身上一推,老君上当真是气得想要跳脚:“等你到了你父君跟前,你自个儿跟他解释去,看他信是不信!” 心知将老君上气狠了,晏晏忙不迭伸出那胖嘟嘟的小手乖巧地替他顺气:“皇爷爷,您别气了,气大伤身,到时候都不能让太妃们及各色美人们伺候了,多亏啊。” 老君上被安慰到了点子上,忙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不能碰女色,对他而言当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晏晏见他神色稍霁,又蓦地说道:“说来皇爷爷您身边的各色美人,当属汪首辅家的二娘子最有福气,竟怀上了皇爷爷的孩子。可偏偏也是她最不识好歹呢,都有了皇爷爷的孩子却还要参与选后。好在父君明察秋毫,可她却假借坠马断腿养伤为由,暗中滑了胎退出了选后。皇爷爷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儿呢,就这样化为了一滩血水。” 谁说不是呢! 被晏晏这般一提醒,老君上又开始心绞痛了。 那汪紫衾被他的权势以及他与周钦衍的几分相似样貌给哄着,半推半就从了他。结果周钦衍一选后,她就比谁都积极,丝毫没有什么早已不是完璧之身的念头。他自然是不能让自个儿的女人就那么流入了自个儿子的后宫。是以,找了画师将她的身子细细地描绘一番,时常赏玩,借以让自个儿子的人察觉,将此事捅到了他跟前。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汪紫衾竟已有身孕。 且汪首辅老谋深算,在周钦衍给了他选择之后,果断地让自己女儿放弃了选后,并将汪紫衾腹中的孩子流了。 一想到那无缘降世的孩子,老君上一阵肉痛。 想他辛苦耕耘几十年,只得周钦衍与周姝这一子一女。他都差点怀疑自个儿身子是不是出了问题,却碍于面子不愿让御医细查。好不容易得知汪紫衾有孕,结果她倒好,不声不响就将孩子流了,让他空欢喜一场。 若她是他光明正大的女人,他直接就将人治个谋害皇嗣的罪名,以泄心头怒火。可偏偏她是没名没分被他拐到手的,他明着压根不能对她降下这般的罪。憋屈,真不是一般的憋屈! 他那还未出世便没了的孩子啊! 老君上心头一股子郁结之气,却猛地刹住了天马行空的思绪,若有所思地捧起晏晏的小脸蛋:“你怎么会知晓这些?”一个小娃,竟知晓这些秘辛? 晏晏格外无辜道:“我有次歇在父君寝宫偷听到的。” 得,他这般一说,老君上也不好对他如何了。 “皇爷爷您也别太气了。命里有时终须有,晏晏一定劝父君往您宫里多塞些美人的。”晏晏佯作扭扭捏捏道,“只是皇爷爷答应了晏晏的事儿,可不能反悔。” “晏晏,你说出你娘亲是谁,皇爷爷便助你娘亲登上这君后的宝座。皇爷爷虽说沉迷酒色,可这做下的保证也是能算得上数的。为了你娘亲日后的尊荣,你要不要和皇爷爷开诚布公一回?” 当时为了诱哄这小儿说出他的生母,老君上没少下功夫。 甚至还在这小儿的童言稚语中,深觉与其费尽心机地扶持旁支血脉,不如扶持他这个嫡孙。与其干看着老君后那女人培植一个孙袅袅,不如自己也培植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女人,与对方分庭抗礼。 他甚至还考虑气了让晏晏的生母来和孙袅袅打这个擂台。 于是,当昨日岩岩跟他说,他那不详的生母竟是浮婼,且让他祝她登上君后之位时,他一方面激动不已,一方面却是将信将疑,一方面却是愁肠百结。 “您不希望孙家出一个皇后,我就为你送上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我娘,不正是符合您的期许吗?您曾经还说但凡我说出我娘是谁,就极力送我娘登上君后宝座呢。皇爷爷您要返回吗?” “皇爷爷,想要扶持我娘亲,首要的便是给我娘亲弄个新身份呢,这样我娘亲才能参与选后,离君后之位更近一步呢。” 于是,他便帮着找了淮炀侯,与淮炀侯关起了殿门一番畅谈。 如今,他已经被架到了火上,即便是不愿,也必须站在浮婼这一边了。 第九十五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3 京畿重地,王君脚下,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莫过于淮炀侯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前任夫人卫氏临死前为他诞下一女,而这位失踪多年的嫡长女顺利回府认祖归宗的事情了。可与之相比,这位侯府嫡长女与君王孕有子嗣的流言更是犹如长了脚般传遍整个京师。 短短时日,浮婼无人不知。百姓对此的看法不一,淮炀侯府上下也都已经将这位新入府的嫡长女议论了个彻底,大抵都是不知检点之言。 蔡氏听到了这番言论,直接命人将牙婆领了来,当场发卖了嚼舌最凶的几人。如此这般,府中总算是安宁了下来。 “娘!她这人最擅搅弄是非了,您怎么还帮她绝了府中的那些个流言蜚语啊!”浮妍一听说此事便跑去找了蔡氏,噘着嘴不满地抱怨着,“当初就是她害得茹芸一步步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最终只得了一具全尸的下场。” 提及柳茹芸,蔡氏却是一扫溺爱之色,肃然道:“你少再提那罪女!她犯下的罪过罄竹难书,单单是祸乱定国公府以及谋害长公主腹中的骨肉便足以让她死好几回了。人家浮婼还被柳茹芸派去的杀手暗害过,亏得她和诚宁伯府那位小姐有君上庇佑才死里逃生。浮婼查出真相,柳茹芸伏法,一切皆是有理有据。也就你,平日里和这柳茹芸走动,险些惹祸上身!” “茹芸与我情同姊妹,她会犯下那般罪行,皆是因为太过于爱慕棱三公子。她……” “爱慕不爱慕的另说。你以为那柳茹芸当真是与你交好吗?也就你傻傻地与人交心,死了还替人收尸,甚至还派人去请那定国公府三公子去为她送葬。” 浮妍那张桃花面闪过焦急:“母亲!人死为大!您怎可……” 蔡氏却是不愿她再活在那些幻想中,执意打破了她心存的美好:“她会与你往来皆是因为你是淮炀侯府的小姐,皆因为你的家世地位。” 沉默流转,好半晌,浮妍才开口:“这有什么奇怪的?各府女眷走动,看重的不就是对方的家世地位吗?觉得对自己有利就结交,觉得对方地位卑微或无甚助益便冷嘲热讽,看人下菜碟,本就是寻常之事。若我不是侯府嫡女,茹芸不会想法子引起我的注意,也不会倾心与我结交,教会了我许多事儿。” “你非得如此作想,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蔡氏见她执意将柳茹芸引为知己,本想敲碎她对柳茹芸的姊妹情深,可到底还是不愿再伤了自个闺女的心。 反正柳茹芸已死,再不能影响她的妍儿了。 只不过…… 蔡氏望向浮妍的腹部,满是愁绪:“你这肚子,若是再过些时日,恐怕瞒不住了。” “女儿一定要安稳撑过选后。”浮妍眼神执拗,“父亲竟还为那野种奏请参与选后,当真是给她脸了!凭她,也配?” “瞎说什么呢!无论她是谁,她如今都已经是你长姐。你不可一口一个‘野种’!” “可……”浮妍不服。 “浮婼的身份是老君上亲口与你父亲商议的,君上也是默认了的,她若能参与选后,咱们侯府三位小姐一起,那是何等的荣光?旁的府邸顶多也便一名闺阁女子参与选后呢,咱们淮炀侯府深沐圣恩,深得君上器重呢!你们三人一同参与选后,这选中成为君后的概率,也能增加些。左右不是什么坏事。且还有你哥与君上这层关系在,兴许看在你哥的面子上,君上也能多照拂你们几个。” 蔡氏正觉得自个儿分析得极为在理,浮鸾却是从外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在房外站了有一会儿了,将她那话听了去。 “娘,无论我和妍儿是否能被选为君后,女儿都不希望诚宁伯府的孙袅袅成为新任君后。女儿和她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她若登位,不论是女儿,还是咱们淮炀侯府,恐怕都会处处被掣肘。” 临川诗社的花匠之死案,浮鸾与孙袅袅各成一派,她没少让自己阵营的人对其落井下石。只不过她们却没讨得了什么好处。若非浮妍赶来致使那桥塌了贵女们落水,那日的争执只会愈演愈烈。一个个贵女,谁都不会饶过谁。 浮鸾从原本的侯府嫡长女,因着浮婼认祖归宗的缘故,她成为了侯府嫡次女。只不过她对于浮婼,便没有浮妍对浮婼那般具有敌意:“在女儿看来,君上确实是对浮婼与众不同。若咱们的这位大姊能有幸成为君后,总好比孙袅袅成为君后强。” 浮妍不满:“阿姊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的才情被孙袅袅那女人压了下去,可你还能输了浮婼那女人不成?” 浮鸾却是比她想得愈发深远了几分:“你以为选后比试只是比才情?” * 在母女三人正争执不休时,浮婼却是在侯府中修身养性。 她如今是淮炀侯府的嫡长女了,蔡氏为她准备了院落奴仆,伺候左右。只不过成为侯府之女毕竟只是权宜之计,浮婼还是会抽时间去浮家那边,听浮老太太和曾氏数落,听浮有财念叨,听浮书焌长吁短叹。 浮婼倒是未想到,蔡氏竟会如此面面俱到,对她厚待有加,并还请了教习嬷嬷教她礼仪规矩。原本蔡氏考虑到她已到了适婚年龄,打算带她去与淮炀侯府交好的世家走动,为她谋一门好亲事。只不过淮炀侯为她奏请选后,蔡氏也便歇了替她选夫婿的念头。 这会子浮婼正在嬷嬷的教导下煮茶呢,小侯爷蔡昱漓竟是入了她的院子。 “你当真是疯了!现在后宅之中虽然有母亲震着,可有关于你的事情可是人尽皆知。你怎生这般糊涂!为了那个后位,竟不惜如此作践自己!” 蔡昱漓一来便是大发雷霆,活脱脱他真的是她兄长一般。见那嬷嬷尴尬地杵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忙打发了她下去。 浮婼对于这位小侯爷倒是极有好感,他为人正派,且周钦衍极为看重他。有句话叫做,抱不了君王的大腿,那便抱君王看重之人的大腿。 与这位小侯爷交好,总归是没有错的。 想至此,浮婼那张欺霜赛雪般的面容迅速流露出沉痛柔弱之状:“兄长误会阿婼了。阿婼从头至尾都只是在被动承受无妄之灾,传出阿婼与君上有私情的是旁人,传出阿婼与君上育有一子的是旁人,阿婼为了自证清白,甚至都亲自到坊间澄清此事。阿婼的一言一行,都未辱没侯府嫡长女的名号。” 小侯爷蔡昱漓听了她的辩驳,竟觉得有几分理儿。 可他还是不能尽信:“那小娃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君上之子了。”浮婼理所当然道。 蔡昱漓的身子瞬间歪了歪,险些跌倒。好在他扶住了一旁的柱子,才没令自己那般狼狈:“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知晓这模棱两可的话是被他误会了,浮婼忙解释道:“兄长口中的小娃是当今小太子。阿婼也是被他唬了一跳。他竟跑出来抱着我大腿便喊我娘亲,偏偏京兆尹没认出小太子,又觉得他与君上像……兄长你说说,这事儿怎么就那么巧呢!” 蔡昱漓眼角一抽,心说这女子好生厉害,竟能让小太子为她所用。 若他是旁人,险些就要被她给说服了。 “兄长,现在您最该做的,便是替我放出话去,说我与君上清清白白,绝无私情。至于小太子之事,也只能按下不表了,总不能暴露了小太子的身份。” 蔡昱漓有些气息不稳,他紧盯着她:“阿衍都与我说了,他有意让你参与选后,可他万万没料到你能有本事入了淮炀侯府给自己弄了个新身份。如今你又造谣你与阿衍,旁人只当你有意攀扯阿衍,可我猜,你是报复他逼着你蹚了选后这趟浑水。你不好过,他也甭想好过。” 浮婼朝着他格外无辜地眨巴了下眼:“兄长觉得如此,那便是如此吧。” 他们兄妹二人还未交锋完毕,淮炀侯却是下朝归来,直接让仆从来请浮婼到书房。 “今日朝间,庙堂震动,君上连下三道旨意。一道,斥我教女无方让君上蒙羞。一道,斥京兆尹妄言让坊间流言四起。”淮炀侯直言其意。 浮婼倒是毫不意外,她在意的是第三道旨意:“第三道是?” “君上将你和妍儿纳入了选后名单,说是若我淮炀侯府落选,我的爵位到我这儿就到头了。” 这第三道旨意,不可谓不重。 即便淮炀侯无子,可好歹是过继了蔡昱漓到他名下。即便蔡昱漓已经承袭了他生父的侯爵,可多一个爵位不多。即便无法一人承袭二爵,淮炀侯也可再将自己的爵位给族中的子弟,中兴家族。 说没就没了,当真是相当于剜世家的肉,不痛惜才怪。 周钦衍,还真是够狠的。 “二十七位贵女,中途汪首辅二小姐退出,加上了你和妍儿,如今是二十八人角逐。从你们中择一人冠为后宫之主,届时以赛制来决出后位人选。我淮炀侯府的荣辱,可都在你和鸾儿妍儿身上了。” 一门三女都参与后位角逐,这可不是什么妙事。 浮婼忍不住蹙眉。 “君上既然定下了赛制,想要在二十七人中夺魁恐怕不易,你需好生准备一番。” “君上有公布具体规则吗?” “不曾。只说七日后,让二十八名贵女静候于西郊猎场。我估摸着是要来一场女子狩猎。世家女们素有才名,可这才名皆在文不在武。若真是狩猎比拼,泰半都是要出局的。” 浮婼并不认同:“若君上的心思真这般好猜,早就坐不稳这王座了。恐怕这西郊猎场不过是个幌子……” 第九十六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4 “一门三女皆参与选后,让其他朝臣如何作想?你赶紧的,改了你那旨意,把淮炀侯府的三姑娘从选后名单中撤了!” 殿门外,老君上被卫如峥拦住了去路,只得扯高了嗓门喊着。 周钦衍却似浑然未觉,与几名心腹大臣继续议事。 倒是那几名大臣有些别扭,纷纷告罪离去。 老君上想见缝插针闯入殿内,偏偏卫如峥铁面无私,将他拦了个彻彻底底。他只得继续放狠话:“别说老子不同意,你母后也不会同意的!赶紧的,将那旨意改了!” 这般聒噪的老君上,还真是让人脑仁疼。 周钦衍给张烟杆使了个眼色:“老烟杆,给本君的父君送点儿败火的冰镇果子饮去。” 张烟杆忙讪讪应下,去办这件颇为难办的差事。 周钦衍起身,走向那早已被收拾规整的如山案卷。按照轻重缓急,时日长短,卷宗都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有些下发,有些需由内阁录入归档,有些则留在了御书房。 深邃的眸扫过那些卷宗,最终视线落于博古架上堆着的一叠文书上。 这是属于此次选后的贵女们的小传。小传上画着参选女子的小像及录入的女子家世性情。 指腹在那些小传中翻找,最终,他寻到了属于浮妍的小传。 画像中,浮妍端庄娴雅,一扫那张扬跋扈的性子,静若处子,优雅端庄,仿佛将她这一生的那股子书卷气都极力展现了出来。 在她的人物小传中,则记载着她出自哪家,年方几何,气质样貌,才情品行。 他盯着浮妍的小像良久,拧紧了眉。 老君上是无利不起早之人,且他行事,向来都随心所欲惯了,也不会给人留什么颜面。 他在得知首辅之女汪紫衾和老君上的那档子事时,曾一度猜想汪紫衾便是老君上心心念念之人。他这位父君荒淫不假,可他想要的女人,向来都是直接便将人弄上手弄入他宫里了,哪儿还会遮遮掩掩欲言又止?前阵子他在御书房为了个女人追着他打,说他抢了他女人,可又支支吾吾不愿透露这女人是谁。这是真的将那女人给放在了心上。 可自他将选后名单公布,汪紫衾赫然在列后,也没见老君上再来找他理论。 且自从汪紫衾假意坠马摔断腿养伤,实则流掉了孩子养身子。老君上顶多骂骂咧咧一番,也未曾真的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由此,他不由地揣测,真正令他这位父君放在心上的,并非汪紫衾,而是另有其人。 此前他将淮炀侯府的浮鸾以及其余世家和官家的女子纳入了选后名单,父君无甚表态。而他将浮妍和浮婼纳入选后名单之后,老君上便开始三不五时地闹腾。他说得冠冕堂皇,以淮炀侯府一门三女皆参与选后不合礼法,对其他朝臣和世家不公为由,提出反对意见。 自己这位父君虽然见猎心喜,对浮婼抱着点儿龌龊心思,但他与浮婼自是不可能有什么首尾,且父君还亲自为她谋了个新身份以期光明正大地参与选后。 既然不可能是浮婼,那么便只可能是浮妍了。 此前浮妍并未被纳入选后名单,是以父君不曾心急。如今浮妍入了那选后名单,父君便开始找借口想要让她退出选后。若是浮妍才是父君真正心心念念之人,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浮妍…… 他盯着那小传上的女子小像,终是将其重重阖上。 “君上,君上?”张烟杆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周钦衍回身,俊朗的面容上神色淡淡:“父君被你那冰镇果子饮给气得离开了?” 张烟杆干笑两声。 可不嘛。君上特意让他送去给老君上解暑,不就是拿来气老君上,让他主动离开嘛。 只不过,老君上离开是离开了,可这离开的原因,委实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浮娘子进宫了,此刻正在小太子的乾芜宫和诚宁伯府三小姐打起来了。老君上听得这消息,也不愿杵在殿门外顶着个日头同您打嘴仗了,兴奋地赶了过去。” 对,没错。 老君上当时那神情,活脱脱便是兴奋之状,应是去瞧好戏了。 周钦衍闻言,当即便是一怔。 他关注的重点,自然不是老君上的兴奋劲儿,而是…… “你确定你说的是浮氏和孙氏?”这两人能打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话不能有假。小太子宫中的内侍匆匆过来传的话儿,说小殿下请您定夺。如今人还在外头候着呢。” “让他进来!” * 乾芜宫。 浮婼和孙袅袅干架的事儿,纯粹是被逼的。 她按照和晏晏的约定入宫见他,巧遇了从老君后处请安离开的孙袅袅。两人一交谈,她便得知对方也正打算去小太子的宫中。 浮婼从冬雪那里得知过孙袅袅曾频繁与晏晏相见,颇受晏晏待见。 虽说事实证明冬雪是周钦衍的人,是在周钦衍授意下有意让她了解这些。但这位孙三小姐正有意一步步攻略晏晏是真。 对于这个有意想要与她抢夺晏晏喜爱的孙三小姐,浮婼难免便有些如临大敌。 她还未攻克晏晏心房让他放下芥蒂后寻回她与他的记忆呢,这会子便要被孙三小姐抢先一步了。即便此刻的她对晏晏并没有相处多年的母子之情,可她既然已经认定了自己与晏晏的关系,便容不得旁人来抢她的人。 然而,即便她表现得再抗拒,孙三小姐却犹如看不懂她的拒绝,非得与她同行。且话里话外皆是一副熟稔样。她曾经模棱两可地说她于她有大恩,才想要相赠首饰铺子。她曾经与她一起在松韵茶坊死里逃生,躲过了柳茹芸派来的杀手。浮婼曾经一度以为这便是这位敢爱敢恨腹有诗书的京师第一才女。 可她背后的筹谋让她对她望而却步不愿深交。她明知柳茹芸找了伯爷夫人买通杀手,她却黄雀在后亦买通了那杀手,以置之死地的方式扳倒伯爷夫人和柳茹芸。她拿去搏的,不仅是她自己的命,还有她的命!那般的手段,算尽了人心,一步错便可能万劫不复。若是浮婼自己,她是万万不敢这般冒进的。 随着临川诗社花匠之死,虽说孙袅袅自证了清白并留下了勇护忠仆的美名,可她将自己的婢子推出去是真。为了将浮鸾拖下水伪造证据也是真。她行事的手段,总归是冒进而缺了给人留余地之处。 碍于孙袅袅的盛情,浮婼一直与她保持着往来,但到底还是难以交心。且此次选后,周钦衍有意让她一方面帮衬孙袅袅,一方面又给她施压,令她当真是两头难。 她竟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孙三小姐了。 晏晏将她们两人拦在了殿外,给了她一个选择。 “你们是不是都想成为君后当本殿的母后啊?也行,你俩打一架,谁赢了本殿就跟谁。” 浮婼想当晏晏的娘亲不假,可那也主要是想着寻回记忆。至于想成为君后,那更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此刻在孙袅袅面前否认那话,自然是不能够的。 于是,在旁人看来,是浮婼为了赢得小太子的支持,先发制人对诚宁伯府三小姐开了打。 女人之间的干架,自然比不得男子。尤其是没学过拳脚工夫的女子,那更是毫无章法。表现最突出的,便是容易往对方的头发上招呼。 浮婼则是选择往孙袅袅最在意的脸上使了劲。 京师第一才女只能算中人之姿,之所以京师中人不仅将她的才情还将她的容貌夸上了天,便是因着她绝佳的穿搭以及精妙的妆容。 浮婼眼见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孙袅袅,转头便去捣鼓了一下自己的绣囊,从里头倒出一滩液体,便朝孙袅袅连上抹。口中还不忘说道:“三小姐小心了,这是京师最近盛行的真颜露。据说抹在脸上便能轻易卸去女子的妆容,很得京师男子们的喜爱。” 女子就寝时卸去妆容不是什么新鲜事,可那些个男子,为了验证自个儿迷上的小女郎们是否天然去雕饰,总会想出些千奇百怪的法子。自从得知真颜露可以令人露真颜之后,抢购得比女郎们还要积极。 浮婼故意这般说,无疑便是往孙袅袅的心口上剜刀,没个什么避讳。 孙袅袅倒也没和她计较,只得躲避着她的双手触碰。 一来一往之间,孙袅袅脚下一绊,就这么摔在了地上。 * 老君上兴冲冲地赶来瞧好戏,没承想就看到了海棠树下这样一幅画面。美人都摔了,他岂能袖手旁观?即便对方极有可能成为自己儿子的女人,他这爱美之心,总让他不忍美人狼狈。 “浮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辱伯府小姐!” 老君上伸手便去扶孙袅袅,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浮婼不得不解释:“我们是公平较量。” “那你也不得这般不成体统,害得袅袅摔了!她是堂堂伯府小姐,怎由得你胡乱打闹!” 老君上的手一触上孙袅袅的柔荑,便觉通体舒畅,恨不得将她那手搁自个儿鼻尖细细嗅上一嗅。这种时候,哪怕孙袅袅是老君后的娘家人,哪怕他再不认同她成为新任君后,他也是占便宜为先。只不过为了维持长辈的威严,他却是板着脸训斥着浮婼。 最终还是晏晏瞧不过眼了,凉飕飕道:“皇爷爷,浮娘子如今是淮炀侯府的大小姐。您一个劲强调她不该欺辱了伯府小姐,将她往低了贬,不好吧?” 被这小儿这般一提醒,老君上才想起了浮婼如今的身份。且她这个身份还是他一手促成的呢。他当即悻悻道:“要你多嘴!两个女娘在你宫里打闹,你身为太子就不知道管管?” 怎么管? 他便是提议干架的人,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一个。 晏晏撇了撇唇,没有反驳。 孙袅袅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趁势抽出自己的手:“谢老君上体恤,一切皆是臣女不小心。” “怎么能怪你呢?”老君上又将自己的爪子搭了上去,“还是得让御医过来瞧瞧,可别伤了筋骨。” 浮婼在旁边委实是瞧不下去了,她朝晏晏挤了挤眼,后者会意。随即,一大一小直接挤开了老君上。 周钦衍到时,瞧见的便是老君上吃瘪的画面。 他抬步走近:“父君老当益壮不假,可不该惦记的人,还是该收收心。” “你!”老君上抬眼一瞧是他,气急。 周钦衍却是长臂一伸,一手揽了浮婼,另一手揽了孙袅袅,迈步入了殿内。 左拥右抱,颇有几分快慰之状。 第九十七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5 温香软玉在怀,且是齐人之福,稔是哪个男子,都得先酥麻了半个身子。 偏偏周钦衍颇有点儿坐怀不乱,那手规矩地一手揽了一个,仿佛纯粹只是为了挤兑老君上,让他眼馋又无可奈何,让他明白什么人不该碰。 浮婼被禁锢在他的长臂之下,由着他揽着。 只不过心里头却并不好受。 他揽孙袅袅也便罢了,还将她也给一块儿揽上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啊!男女授受不亲,时下讲究个男女大防。即便两人之间连更亲密的事儿也做过了,那也是背着人,只要旁人不知,她权且掩耳盗铃。毕竟说她轻薄他,旁人绝对会信。可若说他借故轻薄她,旁人是万万不会去信的。 这便是身份地位悬殊以及周钦衍后宫空缺少碰女色的错觉所导致的。 两人之间,本就不对等。 浮婼这边脊背僵硬,为了让周钦衍在气势上碾压了老君上,硬生生配合着他。 至于孙袅袅那边,面色亦是有些不自然。似乎是全然未料到竟会突然被迫与周钦衍亲密,一系列动作有些生硬,那本就崴脚的身子,差点没惊得再次栽倒。 两位美人,肌肤如玉,眉眼如画。一人美艳娇媚,一人气质温婉。一人前凸后翘,一人身姿婀娜。那背影,亦是各有风情,让人挪不开眼。 老君上盯着她二人的背影,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晏晏眼尖地瞧见了,格外贴心地问道:“皇爷爷,您渴了?” 随后对自己身边的内侍道:“皇爷爷和父君亲至,还不快去吩咐上茶?” 原本被自个儿子扫了脸面得了个没趣,老君上想走人,这下子也不好挪步了。 瞧热闹没瞧成,却反倒被酸了一把。他只得在其它的地儿给自己找回场子:“晏晏,你当真是看好这个浮氏?皇爷爷按照与你的约定将她扶持起来了,你可不能转头就不记皇爷爷的好了啊。” 晏晏主动将自己那胖嘟嘟的小肉手塞入了老君上宽大的掌中:“皇爷爷您就安吧,晏晏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儿。晏晏听说您不愿淮炀侯府三女都参与选后,极力劝服父君呢。待会儿晏晏便帮您说道说道。” 简直是想瞌睡便递来了枕头。 老君上对于这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被儿子捡来的孙子竟真心产生了一分欢喜。他摸了摸他头顶的两个小揪揪:“那咱们就约好了,你劝服你父君免去了淮炀侯府三小姐的选后。” * 一入殿内,周钦衍总算是松开了浮婼,转而犹如对待易破碎的瓷娃娃一般将孙袅袅给扶到了紫檀木椅上坐了。 “去,请御医。” 他沉声吩咐张烟杆。 孙袅袅急了:“君上,我这崴伤只需要揉按一下歇个两天也便好全了。” “选后在即,你的伤大意不得。若是影响了你的发挥令你错失君后之位,你可会遗憾?可会甘心?老君后那头你可会交代得过去?诚宁伯府那边你可会交代得过去?” 连番发问,竟令孙袅袅无言以对。 这便是身为诚宁伯府三小姐的悲哀。 而她既然选择了这个身份,便得竭尽全力将其做好。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绝不可因此坏了满盘的棋局。 “那袅袅便谢过君上关切了。” 浮婼在一旁瞧这两人郎有情妾有意的样子,颇觉不顺眼,索性便转过身去瞧着那天青色的一尊陶瓷花瓶。再瞧瞧那花瓶里插着的那两根蔫了吧唧的柳条儿,只觉得没眼看。 宫婢们自是不敢怠慢储君的居所,那么唯一可能做出这般举动的,也便唯有孩童心性的晏晏了。 这小子倒是没给他自个儿找乐子。 “浮氏!” 耳畔冷不丁传来周钦衍的一声怒喝,浮婼不明所以,缓了好一会子才转身:“君上您唤我?” 君王跟前,竟还能如此没规没矩地背对着他。且还发呆走神。 这女子,当真是随性至极。 周钦衍打量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可有受伤?” 诶? 浮婼有些怔愣。 他不是在关切着孙三小姐吗?怎还有闲情关心她是否受伤? 她忙一副受宠若惊状:“谢君上,阿婼无碍。” “玩闹也该有个限度!三表妹不曾对你下重手,你竟非得要对她下狠手,险些就令她破相了!该当何罪!” 破相? 这话从何说起? 浮婼的眸光落在孙袅袅脸上。那脸蛋光滑水嫩,肌肤犹如剥了壳的荔枝,丝毫瞧不出违和感。她很肯定,她的真颜露并没有顺利抹到她脸上。即便是抹到了她脸上,也不过是露出了原本的容颜,并不会有破相一说。 敢情这位君王问她是否受伤是假,间接想要在心上人面前为她撑腰给她定罪是真。 只不过,他晚于老君上过来,又怎会知晓她刚刚有意为孙三小姐卸妆一事? 她狐疑地望向他那张刻意板起的俊脸,嘴上却是讨饶道:“君上恕罪。既然阿婼险些令三小姐破相,不如君上便罚阿婼不能参与选后吧。” 她毕恭毕敬,甚至还下跪拜倒。以手触额,垂眉敛目,让人挑不出错来。 她自是不知晓,周钦衍之所以知晓她曾有意让孙袅袅出丑,乃是因为他的脚程比年迈的老君上快,早已先他一步到来看了场好戏。等到了适当的时机才亲自出面阻止。 他想要故意训训她,没承想她不仅非常痛快地受了,还打算认罚。 只不过这个认罚,却是故意在打他的脸。 被他逼着选后,如今竟认罚想要退出选后。 她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本君金口玉言,圣旨早已颁布,岂可朝令夕改?若是如此,本君日后还如何理政,还如何让百官臣服,还如何让万民景仰?休得再提那些蠢话!” 拿捏住了他的心思,浮婼早知他不会在选后一事上如了她的意,是以这招以退为进运用起来,丝毫没有负担。 如今只能乖乖应喏:“君上训斥的是,阿婼再不敢了。” 只不过,浮婼是不敢了,身为储君的周崇晏却是又开了腔:“父君,我觉得一门三女皆参与选后委实是不妥了些。儿子这些日子也听到不少流言呢。浮娘子是淮炀侯好不容易才寻回的嫡长女,总该给她和淮炀侯一些脸面,她是决计不能退出选后的。不如便勒令那位淮炀侯府的三小姐主动退出选后吧。也不至于领朝臣非议和不满了。” 随着小小的人儿一板一眼说完这段长篇大论,老君上在一旁差一点就要为他拍案叫绝了。 周钦衍的眸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老君上,甚至都没有思索半分,点头应允:“行,只要你能说服她主动退出,本君不会干涉。” 老君上听到自个儿子轻易便因着晏晏这小子改了口,当即便不是滋味了。 自己让他改口,他是直接派人将他拦在了殿外。结果这小儿让他改口,他竟轻轻巧巧就应下了。 这差别待遇,也忒大了些。 也不看看是谁给了他如今的君位,是谁赐了他如今的生命!他就是这样待他的亲老子的? 他当即阴阳怪气道:“这会子你倒是不怕人说你朝令夕改了?” “人家贵女若不愿参与选后,本君总不能仗势压人强人所难吧?是以,本君适才那话的前提是,淮炀侯府三小姐主动退出。”周钦衍挑眉望向老君上,“父君似乎对这位三小姐有旧?不希望她入本君的后宫?” “浑说什么呢!她那年岁和老子差了好几轮!她可是淮炀侯之女,老子再饥不择食也不可能幸了她!” 浮婼只觉得自己看了一出精彩的大戏,精彩得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老君上说话还真是永远都荤素不忌。 只不过,周钦衍还什么都没有说呢,老君上便有些不打自招了。 看来浮妍与他,当真是有什么瓜葛。 只不过她倒是不解了。以老君上的性子,连有夫之妇的当垆女都能弄进宫来,何曾那般在意过世俗礼法?对浮妍,似乎格外不一般。 “儿子又没有说什么,父君何必如此激动?”周钦衍忙安抚老君上,“浮娘子,你既然淮炀侯府的嫡长女,你三妹之事,便由你归府后好生说与她听。她若不愿参与选后,主动让淮炀侯上表即可,本君决计不会强人所难。” 浮婼暗自腹诽。 用句粗俗的话来讲,浮妍对他那叫一个热脸贴冷屁股。在市井中可是留下了不少的烈女追夫的事迹。当初她也正是靠着这些坊间的流言,知晓了浮妍与周钦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让她为这位娇蛮的侯府小姐惋惜。直到她被他给推到了定国公府的湖中,她才觉得她兴许是错看了这位侯府小姐。她为了周钦衍为了柳茹芸,竟连害人之事也做得出来。 她上次未曾被纳入选后名单,便再三恳请淮炀侯上表。如今好不容易入选了,怎可能主动退出? 周钦衍无疑便是摸清了浮妍的性情,了然她对他的情意,才会放下那般的话。 腹诽归腹诽,浮婼可不敢忤逆了君王。 “阿婼领命,定会好生问过三妹的意见。”话锋一转,她将自己的柔荑往周钦衍跟前一递,“君上有没有兴趣瞧瞧深受京师公子哥们喜好的真颜露的功效?正好阿婼手上的真颜露还未曾用掉呢。” 她跃跃欲试,想让他下不来台。 偏偏周钦衍不如她的愿,竟是直接便勾过她的手,便往她的脸上招呼。 温热的凝露被抹在她脸上,浮婼简直是震惊异常,恼怒交加。 这男人,竟想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丑!好狠的心! 为了孙袅袅,他竟如此不顾一切! 第九十八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6 西郊猎场。 寅初便开始下起了雨,暴雨倾盆,伴着电闪雷鸣,卯时雨歇,旭日依旧东升。 因着夜里的雨,道路泥泞,到西郊的路并不好走。贵女们那装点得炫目华丽的马车止步不前,车轱辘陷了进去,再难挪出。 眼见着时辰不早了,众人只得纷纷下了马车,步行前往。 夏日暑热,即便只是辰时初,才走了一阵贵女们的里衫便汗湿了,香汗淋漓。再加之地面还泥泞,她们的罗裙鞋履无一幸免均沾上了泥点子。 相比而言,浮婼则显得轻松多了。 她骑于马上,身姿纤弱,殊色无双。那双潋滟的双眸扫过道旁在婢子们搀扶下艰难前行的贵女,随后目不斜视,打马扬鞭继续赶路。 “大姊,等等我们!”浮婼身后,浮鸾和浮妍各自骑着一匹马慢腾腾追来。她们每人身后皆有一名女侍控着马缰,怕二人有所闪失,女侍不敢加快马速。 浮婼不太习惯身后缀着尾巴,可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减缓了马速。 “听说你和孙袅袅干了一架,还把孙袅袅给打得破了相。就冲着这一点,我和阿姊喊你一声大姊。今日的比试,咱们三姊妹同心协力,一定要让旁人好好瞧瞧咱们淮炀侯府的威风!”浮妍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出口也没个忌讳。 浮鸾也是一脸的兴味:“我看她不是挺能耐的吗?上次在临川诗社伪造证据算计我的仇还没跟她算呢!没想到她竟被你给占了上风,失敬失敬,不愧是大姊!” 很显然,浮鸾和浮妍对诚宁伯府的这位三小姐都极为不满。 如今见浮婼对付了她,具有了共同的敌人,她二人的枪口便一致对外了。觉得她这个无缘无故成了她们长姊的人也顺眼了起来。 浮婼有些无奈。 误会,天大的误会。 孙袅袅没破相,真正破相的那个人是自己才对! 周钦衍那厮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腾得她卸了妆容,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她明明是想要满足他的愿望让他瞧瞧他心上之人的真正容颜,可哪想到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那些个癖好,也与京师那些公子哥们全然不同。 他不喜好知晓他在意的女郎的真容,竟宁可让她露出真容害她出丑! 好吧,虽说她本就长得肤如凝脂,即便是卸了妆容,那姣美的容颜也无可指摘。但上了一层妆,便相当于为肌肤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防护,可以让她自个儿待人接物时愈发自信从容。如今被他揭下了那一层防护,与害她破相何异? 倒是周钦衍,竟还有脸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她还是不上妆更自然纯粹。 笑话!不上妆当然会显得自然纯粹!可却少了一抹精致感与娇媚感。 被他当场卸了妆容,且还被周围那一双双眼睛给盯着,她当真是想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然而,正是周遭的人在场,她才不得不收敛起了自己的眼刀,藏起了自己斗胆包天企图挠花他脸的爪子,隐下了那似随时都会喷出的怒火。 “瞧瞧,你那柳眉倒竖,竟还被你倒竖得溢出了好几道黑墨呢。”周钦衍调笑的嗓音仿佛都带着愉悦,一时之间竟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眉。 惊觉脸上传来的触觉,浮婼赶忙倒退一步避开。 “君上,那是眉笔勾勒的痕迹!”若非是他非折腾她卸下妆容,她岂能丢这个丑? 在他一个人面前丢丑也便罢了,旁边的晏晏竟还以五岁之龄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女子出个门都要这般在自个儿脸上捣腾一番吗?鬼画符似的,还不如卸掉了清爽省事呢。” 老君上眼神却是深浓了几分,不赞同道:“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就是浮娘子这般的美人。你这小娃年岁尚浅,可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被那老不正经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浮婼差点没发飙。 也不知周钦衍是有意还是无意,嫌弃地蹙了蹙眉:“还不快去将自个儿这张脸给洗了?本君跟前这般乱了仪容,这是大罪!” 究竟是谁令她乱了仪容?贼喊捉贼,恐怕这天底下,没有比君王更能耐的了。偏生他还掌握着生杀大权,他非得指鹿为马,她还能怎么着? 去洗把脸把自己洗涮洗涮甭脏了他的眼呗。 * 此刻,浮婼回想那日情景,只觉得身心俱疲。 迎上浮鸾和浮妍两姊妹崇拜的眸光时,竟受之有愧。 “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今日比试,才是重头。两位妹妹不可慢待。”她打哈哈了两句将话题岔开过去。 浮妍今日穿着一身火红,如同烈阳。她骄矜道:“那孙袅袅竟还频繁在小太子跟前献殷勤,令小太子站她那头险些让君上将我踢出了选后名单。我今日定要让她明白她并不是有了老君后做靠山又巴结讨好了小太子便能只手遮天的!” 这还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浮婼那日从宫里回来便向浮妍传达了周钦衍的旨意,问她是否有意退出选后。 也不知浮妍是从宫里哪个嘴碎的宫婢或内侍口中听岔了消息,竟以为是孙袅袅授意小太子在周钦衍面前搬弄是非。 至于始作俑者老君上,竟就这么被人淡忘了。 浮婼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老君上和晏晏达成的什么约定,也不曾亲耳听到老君上对晏晏的嘱托。一切也皆是她靠着那日的情景做的揣度。 她自然也便没好意思将自己的揣度以事实的名义告知浮妍了。 所以老君上造下的这口锅,也只能一直被孙袅袅背下去了。 因着孙袅袅,浮婼意外地被浮鸾和浮妍接受了。浮妍打马,而浮鸾和浮妍则分别由各自的女侍控着马缰一路缓行。 半夜的那场雨令西郊猎场这一路行来皆是不易。浮婼骑在马上,小心地避开了泥渍。至于浮鸾和浮妍,先前因着马车陷入了泥泞,怕耽误了比试,她们不得不弃了马车随着女侍上了马,她们借势上马,衣裙本是清清爽爽的,耐不住女侍骑马时脚上的靴子和裤脚狼狈,连带着也污了她们的裙衫。 一路行过,也有不少因着马车陷入泥泞而不得不在奴仆们簇拥下步行的贵女。 浮妍发出一声嗤笑:“平日里只会诗词歌赋,关键时刻连打马扬鞭都不会。这些闺女们,真是一朝不如一朝了。” 浮婼实在是没绷住,笑了。 “你笑什么?别以为我们喊你一声大姊便尾巴翘上天了,你若做了什么对不住我们的事儿,我们随时都可以将你往死里整!”浮妍露出了利爪。 浮鸾皱眉:“大姊是在笑你刚刚那话将你我自个儿都给骂了进去。你个呆子!” * 一路上插科打诨,等到三姊妹到了猎场,发现那儿早已有了两名贵女,且看她们裙摆光鲜,丝毫未有泥点。 其中一位贵女,俨然便是诚宁伯府三小姐孙袅袅。 只不过另一位,衣着华丽,身材娇小,堪堪看去也不过十二三岁,委实是……年岁过小了些。周钦衍充盈后宫,一则是从世家及官员府邸中挑,,二则是从民间挑,民间的女子早就被他一道旨意打发掉了。如今参与选后的,自然是从这最为看重的第一批人中挑。但选后可是有年岁限制的。总不至于女子还未及笄便要将她给配给君上吧?总不至于给及冠之龄的君上配上个年岁比她大上一轮的女子吧? 是以这参与选后的人,皆是有着讲究的。 如今浮婼冷不防瞧见这其中掺杂了一位年岁明显便对不上号的,不免便狐疑了些。 反倒是那位年岁小的贵女,眼见她们一行人下马,竟是匆匆迎了过来,格外热诚地与她们见礼。 只不过她一开口,浮婼险些没站稳。 “阿娘别来无恙啊。舍了我父亲来参与选后,届时可别让我失望啊。” 她说话的对象,是浮鸾。 浮婼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阿娘。 一个十二三岁的人,竟喊也不过才十八九岁的浮鸾为娘。 这还真是个美丽的称谓呢。 浮婼猛然间想到了面前的女郎是谁。 威远将军府的小姐刘芷薇! 浮鸾与威远将军府的议亲因着参与选后而作罢。没想到威远将军自个儿没在意,反倒是这位小姑娘为了父亲的婚事与浮鸾斤斤计较起来了,且还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喊浮鸾娘亲膈应她。 第九十九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7 这不打量还好,这往周遭一打量,此刻场内的女子们才察觉到了异样。 不远处的茂林内,一棵巨大的树冠底下,竟早已站了一群臣工。文臣武将,皆穿着官服。浮婼虽不能尽数识得,却也是明白能主持选后比试的人,在朝中的地位必定举足轻重。 今日毕竟只是初选,老君上老君后不曾过来倒也合情合理。 只不过在那群臣工中,却不曾见周钦衍。 而张烟杆此前明明说周钦衍早已到了。 浮婼暗暗思量。却是冷不防有贵女开了口:“张公公莫非是诓咱们的?君上人在何处?” 亦有人点头附和:“一些个有名望的大臣皆在,可为何独独不见君上呢?” 张烟杆并不作答,而是迎上了那一行从树荫底下走来的大臣。 为首之人,年约五旬,稳重老成,正是内阁汪首辅。他在朝中极具威严,有时甚至还会与君上据理力争当场叫板。 此前因着和老君上有染怀上了老君上的骨肉而退出选后的汪紫衾,便是这位汪首辅家的二小姐。 “这位就是汪首辅,汪紫衾他爹。说起来他家也真是够不幸的。首辅夫人自从生下汪紫衾之后就得了病瘫在床上十几年了,汪首辅倒也颇为敬重他那位发妻,一直为她延医问药,擦背喂食,无微不至。还将他那位宠爱的妾室生的儿子养在了首辅夫人的名下,没让那妾室越过正室去,算是让首辅夫人因着这个孩子而对日后多了指望。” 浮妍对京师中的那些个内宅事儿倒是门儿精,也不知是不是此前深受柳茹芸影响的缘故。她和浮鸾浮婼小声说着话,视线却是猛然一怔。 浮婼明白她这是何故。 随着臣工们走向她们这边,原本那树冠底下的一名娇小女子,也便映入了眼帘。 她似是腿脚不便,腿上密密麻麻缠了好几层白纱,裹得厚重无比,手边还拄着一个拐。她身侧伺候着的两个婢子一副担惊受怕样,生恐她下一瞬就摔了,一左一右仔细地护着。 此人,正是汪紫衾。 旁的小姐们不知晓始末,浮婼却是因着周钦衍的有意透露,了解个中内情的。汪二小姐既以坠马摔断腿养伤的幌子滑掉了老君上的骨肉,想来是不愿入老君上那个混不吝的后宫的。 只是不知,今日她为何会在场…… “汪二这副样子,哪儿还有金尊玉贵的首辅小姐的模样,倒是令人不胜唏嘘。”浮鸾叹了一声,想起了汪紫衾与孙袅袅站在一个阵营,处处与自己刁难的事儿。没想到那个中气十足的女子,如今摔断了腿,也不知今后的亲事该如何了。 浮妍接口:“也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也”字,用得微妙。且依照浮妍的性子,若有女子敢跟她抢周钦衍,她必定是嗤之以鼻的。见对方出了什么疏漏,必定会落井下石一番。就好比夺后有望的孙袅袅,她便一直都是对其不假辞色的。 如今,竟对汪紫衾同情起来。语气中,似乎还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浮婼瞧着浮妍,想到老君上对汪紫衾做的那些个龌龊事,又不免想到了老君上刻意阻挠浮妍参与选后…… * 这一头,以汪首辅为首的几位文官武将都走了来。 场内的女子们从先才的左顾右盼重整仪容搔首弄姿眸光缱绻,顷刻间恢复端庄高雅,齐刷刷望向他们。 刘芷薇不满地撇了撇唇:“我爹真是个没出息的。明明君上说给他一个恩典,让他也过来瞧瞧,他怕见到那悔婚的阿娘就找了个借口推脱了。” 孙袅袅与她站在一处,对于威远将军,她印象最深的依旧还是他将刀架在老君上脖子上的事迹。这样粗犷的武将,且还差了那么多年岁,也难怪浮鸾宁可参与选后进这勾心斗角的后宫,也不愿当人家的将军府夫人。 “你以后莫要总拿这事儿刁难浮鸾了。若这事儿放在你身上,你当真愿意嫁给一个与你差了辈分的鳏夫?” “那不一样!她可是我爹!鳏夫又如何?若没有他,君上当年怎么可能顺利践祚!我爹的功勋,无人能及!若非他不愿我被后娘磋磨,早就续弦了,也不会蹉跎至今,还被这浮鸾嫌弃。” 小女郎毕竟还只是个小女郎,说话做事只随自己的心意。 孙袅袅倒是明白了周钦衍为何会将她给挑中纳入了选后名单。不过是他疏远威远将军够久了,这些年来碍于当年那事儿一直未曾让他的官阶更进一步,总需要在旁的地儿对他做些弥补。 “君上选后,关乎国运,关乎社稷。身为君后,一言一行皆需作为表率,以国母之尊,在旁辅佐君上。老臣希望今日的初选,尔等以和为贵,不可失了身份,不可为达目的做些暗害旁人的事儿。”汪首辅发了话,环顾了一下面前的众贵女,随后继续道,“君上龙章凤姿,即便不为了君后之位,只是冲着君上这个人,想来尔等中也有人愿意为此拼尽一切。我家紫衾无缘与尔等一起竞争,但得了君上准允,特许她过来观摩,让她向尔等多学学礼仪教养与才智谋略。” 浮婼听到这儿,抽了抽唇角。 周钦衍这厮果真不是好惹的。他这是临了又把这位如日中天的汪首辅又压了一头。让汪紫衾向参与选后的贵女们学习礼仪教养,可不就是在暗地里嘲讽她不知礼仪教养,竟在宫中和老君上无媒苟合做出苟且之事还有了身孕吗? 这汪首辅倒是挺会圆场面话的,竟说是得了周钦衍的准允,说得好像是汪紫衾自个儿主动提出观摩学习人家怎么竞选君后得到了周钦衍准允似的。 要知道,这主动和被动之分,差别大了去了。 接下去,有好几位大臣都发了话,大抵都是些激励之词。 不过唯一的共同点时,显然是为了公允期间,今日在场的臣工们,皆避开了参与选后的贵女的亲人。 * 一番殷切地选后比试大动员过后,文官武将们嫌看台上太过燥热,仍旧去了先前那树冠底下的阴凉处。 贵女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起来。 张烟杆忙道:“贵女们稍安勿躁,容老奴说说今日的赛制。” 他的公鸭嗓别具特色,又是周钦衍跟前的红人。他的话,就连内阁的那些个倚老卖老的都要敬他几分,贵女们自然不敢轻易将其得罪。 有人道:“公公请说。” 张烟杆也不卖关子,拂尘在空中一甩,从自个儿左臂弯挂到了右臂弯:“今日这一局,说难也不难,贵女们的任务便是寻找君上。君上此刻被困于猎场内的某一处,贵女们需在一个时辰内寻出君上,将君上顺利护送到此处。” 此言落地,众女便是连珠炮问。 “君上安危关系天下,怎能让君上冒险被困呢!” “若君上出了什么事,那可怎生是好?”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即便是选对了方位,也未必能在茂林中寻出君上。这不是纯属碰运气吗?” …… 在一片女声中,张烟杆依旧笑眯眯的:“为了试探未来君后的才能,君上说了,他被困做点牺牲不算什么。”他手一招,便有宫婢们端着几个托盘过来。 托盘内,水囊、糕点、手杖、绳索、短刃、软鞭、火折子…… “临出发前,每人皆可携带两样物件,以防不时之需。”在张烟杆的示意下,众贵女纷纷选了两样。 因着好些贵女徒步过来消耗体力,又渴又饥,好些选了水囊和吃食。也有人顾虑到需要救被困的君上,选择了绳索和短刃之类。 浮婼思索片刻,选了短刃和火折子。 浮鸾小声劝她:“大姊,青天白日艳阳高照,第一局需在一个时辰内出结果,压根无需用到火折子照明。” 浮婼笑笑:“火折子除了点火照明难道不能做其它的了?” 浮鸾想想也是,不再多言。 浮妍挽上两人的手:“两位阿姊我们待会儿一起啊!” “老奴在这儿借着适才汪首辅的话提醒贵女们,行事需谨慎,切勿莽撞。你们虽是竞争关系,但也应有大家风范,切记不可如市井妇人那般眼皮子短浅,亦不可如刀口舔血之人那般为达目的罔顾彼此颜面和彼此安危。”此时,张烟杆话锋一转又道,“恭喜威远将军府刘芷薇、诚宁伯府孙袅袅、淮炀侯府浮婼三位贵女。因着三位贵女是今日赴旨赶来最早且衣裙未沾泥点,可得君上亲手准备之礼一份。” 直到此时,浮婼才知晓竟还有这额外的福利。 三个梨木雕花盒,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那些无缘此礼的贵女们扼腕叹息,瞧着自己衣裙上的脏痕和污渍,恨不得时光重回今日出门前,早早做下完全的准备。 浮婼拿眼角余光扫向刘芷薇和孙袅袅二人,刘芷薇毕竟是武将之女又是十二岁的年纪,来参与选后仿佛纯属是为了凑数,对着盒子内的玩意儿可有可无。孙袅袅神色自若从容淡定,由着婢子帮着接过了宫婢送上的雕花盒。 浮婼快速收回心神,佯作受宠若惊地收下了宫婢递过来的那个梨木雕花盒。 “老奴再提醒一句:林中多野兽,禁军虽已清场过一遭,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每位贵女手中有一枚冲天弹,若遇到危险或不愿再冒险前进可释放此冲天弹。届时禁军会第一时间出现迎回贵女。不过贵女们也就无缘下一局了。至于贵女们带来的婢子和仆从就留在此处,静候贵女佳音。” * 另一头。 一片阴翳的天地,凉风送爽,仿佛成了天然的屏障,与另一头费心参与选后的贵女们隔绝了开来。 小侯爷蔡昱漓瞧着正闲适地倚靠在榻上闭眼假寐的周钦衍,拿扇柄戳了戳他:“为了你,我可是连家里的三个妹妹都未曾透露半点儿口风。届时若她们三人无一人能寻到你,我可亏大了。” 慵懒地睁开眼,周钦衍睨着他:“家里平白添了个姊妹,你竟这么心安理得地受了?”一口“三个妹妹”,喊得一点儿都不生分。 “不受又如何?左右我是过继的,倒也不太在意这些。原本两个妹妹,一个端庄守礼一个娇蛮任性。如今又来了个在老君上的恩威并施下速战速决认祖归宗的妹妹,多一个也不算多。毕竟你不是还挺看重她的吗?” 这一点,蔡昱漓倒是没说错。 周钦衍想到那被他卸掉妆容后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却还得强颜欢笑的浮婼,竟是忍不住眉眼含笑,唇角的弧度也上扬了几分。 “她是个不安分的,此次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大动静。” 蔡昱漓狐疑道:“你默许了老君上做的事儿,千方百计将她塞我们淮炀侯府弄了个新身份参与选后。你该不会是有意选她为新任君后吧?” 选她为君后? 周钦衍竟怔了怔。 他从未想过。 只不过如今被蔡昱漓一提,他竟未觉得有违和之处。似乎将她放到宫里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也未尝不可。 “君后之位,不可任性而为,需得对朝堂有裨益。”周钦衍算是否认了她的话。 蔡昱漓也不多纠结,他乍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威远将军怎么回事?是他央着你将他这个独女塞入后宫混口饭吃。你特许他前来观赛,怎他还拒了?” “说是和浮鸾议过亲,怕见面尴尬。”周钦衍唇角微勾,眸色深远,“一个连刀架在老君上脖子上都不抖一下的人,竟会怕一个议过亲的女子?呵,恐怕其中的内情,并不简单。” 第一百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8 香炉袅袅,开始计时。 初时的二十八名贵女,如今只余二十二名。 即便心里头对周钦衍所在的位置毫无头绪,贵女们还是不得不破釜沉舟,各自结伴选了个方位离开了。 “大姊,我们也赶紧出发吧!”浮鸾和浮妍走了过来催促。 浮婼示意了一下停留在原地的刘芷薇、孙袅袅和棱齐苓:“不急,这不是还有人也没出发吗?” 浮妍到底还是娇蛮心性沉不住气,兼之求胜心切,跺了跺脚:“别理会她们了!大姊,再不出发我们就必输无疑了!” 浮鸾毕竟从小到大皆是以侯府嫡长女的要求被培养的,如今虽然变成了嫡次女,骨子里的那份侯府声誉重于一切的思想却不曾丢。她劝道:“我们姊妹三人同气连枝,需连成一心。我们且等等大姊。” 而另一头,刘芷薇瞧着梨木雕花盒里的物件儿,苦大仇深般抓了把自己的秀发。 她毫无心机般将自己的那盒子往孙袅袅跟前一搁:“袅袅阿姊,我们盒子里的物件儿是相同的吗?我委实是瞧不出这里头有何门道,你快帮着分析分析。” 定国公府大小姐棱齐苓诧异地睁大了眸:“这玩意儿,怎那般眼熟?” 定国公府上的事端让棱大公子丢了世子之位,定国公也没好到哪儿去。朝堂内外,总免不了闲言碎语,加之周钦衍似也要冷落他,一度让定国公府陷入低谷。 好在周钦衍依旧还是钦点了棱齐苓入了选后名单,才让那些个企图落井下石的人收下了那往里头投掷的石头,继续观望君王的态度。 此行棱齐苓参与选后,被寄予了厚望。她甚至还特意去了一趟长公主府,顶着她大哥棱齐修不满的眼神询问挺着腹部的嫂子意见。 此番她哪怕不能为君后,为了定国公府的脸面,也决计是要谋一个妃位的。 她既与孙袅袅站在了同一阵营,自是要齐心协力的。 孙袅袅也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雕花盒给她们二人瞧了,三人轻声细语了几句,似乎一筹莫展。末了孙袅袅愁绪遍布,与刘芷薇耳语了几句之后便与棱齐苓先行离去了。 浮婼瞧着另一头那三人的动静,总觉得孙袅袅此举有些古怪。 刘芷薇自加入临川诗社便以这位京师第一才女为尊,在她跟前鞍前马后当着小跟班。如今孙袅袅竟弃她于不顾,与棱大小姐相携离去寻找被困的周钦衍? 浮婼也打开了自己手中的梨木雕花盒。 里头,是一根仿制的彩凰银凤簪。 说是仿制,是因为浮婼曾在老君后的头上瞧见过这种样式的簪子。老君后吃斋念佛不假,头上的钗鬟也素淡寡清。浮婼会注意到,是因着自己好几次见到她,这根流光溢彩的簪子都与旁的素淡簪子有些格格不入。 浮妍在瞧见这簪子时便惊呼了一声。 浮鸾也是诧异至极。 “你二人这般惊疑,这簪子是有何典故不成?”浮婼问道。 “确实是有个典故在里头。”浮鸾作为京师贵女圈中的翘楚,谈论起这簪子的典故,却是头头是道,“二十多年前,出自诚宁伯府的老君后红妆十里,被封为君后。不同于咱们的这位君上后宫冷清,老君上却是在选后前便已经将后宫塞满了各色女子。当时争奇斗艳好一番热闹。老君后入了后宫,起先倒也因着鲜妍得了老君上的一番疼宠。可后来老君上喜新厌旧也就懒得再对这个刻板的妻子多赐雨露了。一直到后来,老君后花样百出,将这后宫中的女子统统斗倒,甚至连老君上都被她给斗下了君王宝座,自己的儿子顺利践祚。这对斗了几十年的夫妻,依旧还没有消停。” 浮婼一直都知道当初老君上是被逼着交出大权的,这其中,有着他的荒淫无道,有着民怨沸腾,有着内忧外困。当然,定然也有着周钦衍的手笔。 她也曾猜想其中定然也有老君后的手笔。 只不过老君后将老君上斗下王座之后反倒是让他依旧坐拥那般多女子肆意妄为,她一直都没有想通。 “那这根簪子是……” “在斗赢了老君上的那些个女人之后,在将老君上也一并斗赢了之后,老君后便命司珍局打造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彩凰银凤簪,寓意她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能将老君上死死压在身下的女子。如果细看,你们便会发现这枚簪子上,彩凰是高高悬于银凤之上,甚至还用喙狠狠啄着银凤的眼,似要将其啄瞎。” 也难怪。 这世间的彩凰银凤簪可以有许多,但是旁的匠人可万万不敢打造这般大逆不道的簪子。 所以此刻这根仿制的簪子,瞧样式以及细节,应是与老君后头上戴着的那一根一般无二了。 可这,算是什么提示? 提示她们老君上和老君后不和,老君后更胜一筹,让她们这些参与选后的贵女们去抱老君后的大腿? 周钦衍应该不至于这么闲,特意赏赐下这样的一件玩意儿,只为了提示她们这种明摆着的事实。 “阿姊,你甭再给大姊讲什么簪子的典故了!这香都燃了,等到燃尽,我们可就输定了!一个时辰眨眼也就到了!”浮妍焦急起来。 浮鸾也是不安:“大姊,时间紧迫,咱们该出发了。” “以你们的脚程,你们觉得能在一个时辰内救出被困的君上并顺利往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若要试错,这一个时辰就不得不分为四份,每份一刻钟。若要加上往返的时辰,这一刻钟也得对半分。也就是说,起码在半刻钟的时间内,以你们的脚程,必须寻到君上并顺利救下他,才能顺利在规定时间内返回,算是顺利完成这第一局。” 浮婼替她们分析着。 浮鸾和浮妍面面相觑:“那我们只能分头行动了。可这,就注定了我们只能有人出局。” 浮婼眸光沉沉:“还有一个方式,就是破解出君上的所在,免得做无用功。” 浮妍却是一跺脚:“如今线索就只有这根簪子,咱们又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行,我得去碰碰运气!为了君上,我先走了!阿姊,我们分头行动!希望有一个能寻到正确的方位!” 浮鸾见浮婼迟迟未有新动静,也只能一咬牙:“大姊,时间迫在眉睫,那我与三妹便先行去寻了。” 待两人离去,在场中的,也便只剩下若有所思的浮婼和焦躁不安的刘芷薇了。 张烟杆见她二人一直都杵在这儿,老脸一肃,劝道:“两位贵女,其她贵女们可都已出发了。您二位再迟疑,这一局可就必败无疑了。” 刘芷薇悄悄望了一眼浮婼,似有犹豫,可又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阵坚定。 下一瞬,刘芷薇手中的匕首就抵上了张烟杆的咽喉:“还请张内侍告知君上的真正方位。” 不过是十二岁的小女郎,娇滴滴柔柔弱弱的,才是正常的出场方式啊。 别说张烟杆冷不丁脖子上被抵上了一把匕首吓得不轻,就是浮婼这个旁观者,也是被吓了一跳。 刘芷薇是威远将军之女,有些拳脚工夫实属正常。可她年岁尚浅,行事也多是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可她次次拿捏住张烟杆时,虽有犹豫却还是下手果决。 浮婼莫名想到了孙袅袅临走前与她耳语时的那番神色。 她这一举动,莫不是孙袅袅授意? 刘芷薇闹出的动静不小,场中的宫婢们惊慌失措,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则率先跑了来,却不敢拔剑相向,一时之间踌躇起来。 “刘小姐,你……你可不能乱来啊。”张烟杆脸色刷白,他万万没想到娇娇弱弱的贵女们竟然还有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这一局可没规定不准以生死要挟张内侍说出君上的真正方位。” 浮婼瞧着这两人的对峙,眉头愈发紧蹙。若是她先前没有瞧见孙袅袅与刘芷薇的耳语,定然是要夸一句“不愧是将军之女,一上来就尽显彪悍本色,虽然法子有些糙了,但也是最简便快捷的方式了。”毕竟身为君上身边的红人,这位张公公肯定知晓君上的所在。 可如今,浮婼心中竟是一阵惊恐。 若刘芷薇此举真是孙袅袅授意,那她自己先行离去撇清与自己的干系。让一个十二岁小女郎行如此之事,手段还真是……够阴损的。 果不其然,张烟杆在生死关头指了个方位。 刘芷薇倒也不怕他给的是假方位,解了她今日自己骑来的那匹马就离开了。 “贵女,这马您不能骑走啊!得步行,步行啊!”张烟杆在身后哑着嗓音喊道。不过一想规则里似乎还真没有提,暗骂自己竟然出现这种纰漏。 等到刘芷薇一走,浮婼朝着张烟杆福了福身,也骑上自己那匹马追着去了,算是捡了个现成便宜。 林中草木郁葱,这个时节倒是有不少野物。入得深了,还能看到溪水潺潺,颇有几分意境。 刘芷薇见浮婼紧随其后,愈发夹紧马腹打马扬鞭。浮婼笑笑,在她跑远之后,蓦地调转了马头。 第一百零一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9 “袅袅阿姊,君上当真在这个方位吗?咱们若是寻错了方位可就功亏一篑了。” 棱齐苓跟在孙袅袅身旁。毕竟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打小娇生惯养,奴婢成群,何曾在没有护卫和奴仆的情况下来到此等茂林?步行倒是其次,她的裙摆每次都会被林中的荆棘绊住,一个不慎便要摔了。且周遭草木幽深,藏着不少蚊蝇,总往她那细嫩的肌肤上叮咬。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她竟险些被蛇给咬了。 不过走了小半盏茶的光景,棱齐苓便犹如遭遇了最残虐的毒打,委实是有些受不住了。 “君上给的那条线索不太明朗,为今之计也只能在想到头绪之前先碰碰运气。” 孙袅袅给出如是答案,一双眼扫过与她组队的棱齐苓,闪过锐利的光芒。 能做下威逼利诱嬷嬷将柳姨娘伪装成自尽跳下思凡阁的事儿,棱齐苓这位娇滴滴的定国公府大小姐,自然不可能真的平白无故便对她交托朋友之义。 她不过在贵女圈中崛起大半年,怎可能轻易便令棱齐苓舍了临川诗社的带头人浮鸾而选择站在她的阵营?不过是因着如今定国公府式微,而老君后属意孙袅袅为新任君后,且据传周钦衍又对孙袅袅有意……这位定国公府大小姐便决定将赌压在她的身上罢了。 老君后决计不会让孙袅袅在第一轮就落选,更是会千方百计帮她成为新任君后。而周钦衍若是对孙袅袅有意,自然是会让她顺利通过此局。即便这二人并未徇私,凭借着孙袅袅京师第一才女的美名,跟着她,自然也便更有几分获胜的把握。 棱齐苓心下暗叹这位京师第一才女也不过如此,竟破解不了君上留下来的线索。脸上却还是得满怀真切地开口:“袅袅阿姊,我相信你必定是能够破解君上所在的。待会儿若寻到了君上,阿姊你去救君上,我从旁协助,必不会夺了阿姊的功劳。若有幸与阿姊共同入选,苓儿必定以袅袅阿姊马首是瞻。” 她这是生怕对方藏私,赶忙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孙袅袅见她如此,忙搀着一瘸一拐的她:“妹妹快别如此说。你我既是姊妹相称,定然是要一起走到底的。”她将那放着彩凰银凤簪的梨木雕花盒郑重地交到棱齐苓手中,算是无声地以这般的方式同样表明了她的心迹。 旁人只知晓这彩凰银凤簪是老君上斗倒了老君上及他的那些个女人之后命匠人打造,寓意着老君后压老君上一头。孙袅袅经常出入老君后的鎏佛宫请安,又被老君后寄予厚望,有关于这根彩凰银凤簪,却是知晓得比旁人更通透些。 她甚至还知晓那簪子上的隐秘位置,还刻上了一个“叶”字。 这是老君后的闺名。 周钦衍用来作为提示的这根仿制簪子上,并未同样地刻上那个“叶”字。也便是说,他的这一提示,只是点头为止。三个梨木雕花盒,无论是谁拿到,恐怕都难以知晓这真正的答案。毕竟不是谁都能知晓老君后的闺名的。 而周钦衍特意留下这般的提示,很显然,是为了给孙袅袅放水。毕竟三人中,也唯有孙袅袅能看懂了。 突地,一声巨响在茂林中响起。 两人循声抬首望向被林叶遮蔽的高空,瞧见了那独特的焰火。 “有人放了冲天弹。”这意味着有人选择了退出选后比试。 还不等两人消化完这一消息,便发现另一个方位也有人燃放了冲天弹。 接下去,随着好几人放弃了比试,棱齐苓心中愈发没了底,心中慌乱。 偏偏此时孙袅袅似被什么给狠狠一绊,竟是不由自主地朝前滚了好几下,等到再站起时,举步维艰。她不得不郑重其事地对棱齐苓道:“时间紧迫,你我二人不能这般浪费时间下去。如今我腿脚不便,若再寻不到君上,恐怕只能燃放冲天弹了。你不能受我连累,为今之计只能分道扬镳,你定要寻到被困的君上。” 棱齐苓心下一紧:“袅袅阿姊不与我一道了吗?可我一个人,怕……” 虽说是白日,但棱齐苓已然被那些个蛇虫鼠蚁给吓得惊惧。若是旁边再少了个孙袅袅,她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坚持下去。 “我将君上给你的雕花盒由你保管,愿苓儿妹妹能不负我的期望。” 在一番姊妹情深的依依惜别之后,棱齐苓终是拿着那梨木雕花盒脚步踉跄地继续往前走了。 反观孙袅袅,却是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脚。 那灵动的四肢,哪儿有半分异样? 草木幽幽,风中异响。 孙袅袅朝着一处巨大的灌木走去。那里,一女子似早已等候在此,腿上缠着绷带,手上还拄着拐。 “你会出现在这儿,看来是想通了。”她对着那女子,语气笃定。 * 相比于密林中贵女们的担惊受怕,浮婼这一头,却是惊险刺激。 “出事了!保护君上!出事了!保护君上!” 刻意用粗犷的语调嚷嚷起来的声音,闹腾腾的。 帐外,喊声起,一片慌乱。 帐内正执着夜光杯品着葡萄美酒的君王面色一凛,待要有所动作,又徐徐按捺了下来。他又细细辨听了一番,唇角徐徐上扬起一抹弧度。 雕虫小技,当他的禁卫军都是茹素的不成? 然而,他的不以为然最终还是败给了帐内突起的大火。 大火就这么燃了帐篷,火舌堵住了帐前唯一的通道,朝他涌来。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君上,阿婼来救驾了!请君上移步!” 火光中,帐后被人割开了一道口子,一名女子探进上半身,朝他招了招手。她细腰婀娜,身着一袭浅色对襟衫及淡雅襦裙,外罩绯色纱衣。那一身红与此刻的大火交相呼应,竟添了几分绝世风华。 “当招猫遛狗呢?”周钦衍哂笑,不屑地撇了撇唇,兀自不动如山。 他倒是真的没想到,最先寻到他的人竟是她。 眼见侍卫们已经赶来灭火,浮婼可不能错过此次救驾的机会。她忙将纤细的身子钻入了帐内,三两步走到年轻的君王面前,将人从软榻上拉了起来,又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到了自己的肩头,拖着便走。 周钦衍万万没料到浮婼竟然如此没轻没重就来拖他,竟还不顾男女大防。 “停停停!你给本君放手!” 浮婼抱紧了不松手:“君上,您堂堂君王怎能这般耍无赖呢?出题让臣女们前来营救的人是君上,结果阿婼千辛万苦赶来营救了,君上反倒赖着不愿意挪窝了。这般无赖行径,委实是……令人不齿!” 年轻的君王面皮子挂不住,拔高嗓音呵斥:“本君又不是瘸了,你故意贴近,成何体统!” 闻言,她立马从善如流地松了手,语调轻松:“那君上您自个儿走,阿婼在后头跟着。” 周钦衍:“……”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哈哈哈哈哈!”一声大笑终是没有抑制住,从角落里溢出。 浮婼循声望去,这才察觉到这帐中还有旁人。 对方在暗影中,她一时之间瞧不真切,眼见他徐徐走出,她睁大了眸:“兄长?” 正是淮炀侯府长子,她如今名义上的大哥蔡昱漓。 浮婼是知晓蔡昱漓与周钦衍关系密切的,没想到竟关系密切到此种地步。选后比试,蔡昱漓明知君王在此,也不给自己的三个妹妹通风报信,任由她们抓瞎。在妹妹和兄弟之间,他果断地选择了后者。浮婼倒也算不得寒心,只不过若是被浮鸾和浮妍知晓了与她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兄长竟如此作为,估计是要将鼻涕眼泪都往他身上抹,再狠狠抽他个几十鞭子才能消火。 与此同时,帐篷的大火被禁卫军扑灭,有人已经冲了进来:“臣等救驾来迟!请君上恕罪!” 哗啦啦,有地儿跪的直接跪了一大片,没地儿跪的直接跪在了帐外。 张烟杆从人堆中挤了进来,忙急急行礼:“君上,您还好吧?”当他瞧见帐内的浮婼时,惊疑不定。 “本君甚好。”周钦衍维持着君王威仪,“先出去再说。” 帐篷已经损毁,待在这儿委实是烦乱。 待到了帐外,烈日当头,周钦衍邀了蔡昱漓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坐了。张烟杆侍立于侧,忙命人抬来冰鉴,又接过宫婢端来的茶水点心,殷勤地亲自奉上。 周钦衍轻抿了口茶,又慢条斯理地用起了芙蓉糕和果脯,悠闲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浮婼不得不提醒道:“君上,这一局的结果已经昭然若揭了吧?” 周钦衍不答,倒是张烟杆站出来,拂尘一指还在燃着的香炉:“浮娘子莫急,香还未燃尽,一个时辰还差小半刻。” 他话刚落地,便眼尖地瞧见了不远处疾步行来的孙袅袅和浮妍。 “君上,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和淮炀侯府的浮三小姐也到了。” 孙袅袅和浮妍见到面前这一幕,立时便对着上首的周钦衍行礼:“臣女见过君上。” “免了。”周钦衍懒懒地应了一声,随即对浮婼道,“你瞧,寻到本君的人不独独只有你一人。本君总得按赛制行事不偏不倚吧?” “君上所言甚是,臣女不敢有异议。”浮婼凝了凝眉,心下却已起了波澜。 孙袅袅会赶来她并不奇怪,周钦衍赐下来的梨木雕花盒中特意藏了他所在之处的线索。她只要破解了,也便能寻过来。若是她所料不错,那盒子里头的线索存在着猫腻,恐怕唯有这位孙三小姐才能破解。 只不过棱齐苓不是与孙袅袅一道的吗?怎与孙袅袅同来的不是棱齐苓,反倒是棱妍? 当着君王的面,浮婼自知不是询问浮妍的好时机,只得暂时按捺下心思。 接下去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人回到了原处。原本只是求一个有始有终,在规定时限内回到起点。众人万万未料到竟能得见君王,且似乎还莫名其妙通过了初选。 贵女们欢欣雀跃的同时,不免替那些个中途放弃的人可惜。 若是她们不燃放那些个冲天弹由禁卫军们护送出林子,也能同她们一道儿回到此处,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 香彻底燃尽。 张烟杆高声道:“时辰到,第一局结果已出。恭喜淮炀侯府大小姐浮婼、三小姐浮妍,诚宁伯府三小姐孙袅袅……” 他还未念完此处的贵女们,便听得马蹄哒哒声传来。刘芷薇和另一位贵女共骑一骑,飞速赶来。 “这……”张烟杆迟疑地望向年轻的君王。 “臣女来迟,臣女拜见君上。”两女下马,忙行礼。 “起吧。”周钦衍笑道,“不愧是威远将军之女,骑术不凡。你二人怎会在一处?” 刘芷薇眼角余光扫到浮婼,微露诧异。明明她之前是追在她身后想要捡现成便宜,可如今她竟先她一步找到君上。 她不敢怠慢君王问话,忙有条不紊地禀道:“说来惭愧,臣女为求速成威胁张公公说出君上方位,张公公不愿屈从,遂诓了臣女。臣女一路往南觉出不对劲,之后又往西寻去,恰遇见了君安侯府的秦三小姐。她看过君上赐给臣女的梨木雕花盒,猜出君上的真正方位实则是我们原先所待之地,遂我二人飞快赶了来。” “你二人此番合作倒是朝中贵女典范。也罢,本君便判你二人也进入第二局。” 两人原以为必定落选,岂料峰回路转,顿时面上一喜,施礼谢恩。 如此这般,先前的十一人加上刘芷薇以及秦烟雨,共有十三人通过初选顺利晋级。 浮婼有点被气出内伤了。明明第一局就可以让自己成为唯一胜出的人,结果这位君王硬生生点了十三人。 她开口抱屈:“君上,阿婼有一丢丢的小意见,想说道说道。” 她向来惧热,此刻她们这些人站在烈日底下,自然是不如君上潇洒,可以有冰鉴解暑,又有着吃食消遣。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黏腻腻的,还真是够难受的。 “但说无妨。”周钦衍似乎格外好脾气,唇角自始至终都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这一幕,直接便让场上的几位贵女起了遐思。 浮婼拨开吹拂到唇上的发丝,樱唇微动:“君上被困于大火,将君上顺利营救出来的是阿婼。若真论起来,唯有阿婼一人才算是真正过了第一局吧?”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周钦衍的唇角依旧含笑,朝她眨了眨眼,勾人心魂。 在场其她女子霎时心下一酸,继而又惴惴起来,怕被除名。 岂料下一瞬,年轻的君王紧绷着一张脸下令:“浮氏火烧帐篷意欲弑君,拿下!” 这一出,所有人都未想到。 很快,浮婼便被缚了双手。 她怒瞪上首那个潇洒恣意的男子。 这位君王,委实是睚眦必报得狠啊! 蔡昱漓忙求情:“阿衍不可!” 浮婼也声情并茂地控诉:“君上,您之前可不是这般说的。您说我救驾有功您还说我是第一个赶来营救你的女子,在这一局中是唯一的获胜者,所以要亲封我为君后。君无戏言!您……您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周钦衍斜睨了她一眼,暗道她瞎编乱造的本事倒是一流。随即正了正神色,斥道:“说说吧,为何去而复返火烧帐篷?你怎就那般肯定本君必定在帐内?竟还胆大包天地打着救驾的名义行弑君之实!” 浮婼故作诚惶诚恐:“阿婼无甚大才,可也知弑君乃滔天大罪。阿婼爱慕君上之心可昭日月,怎会加害君上?实乃破局心切,请君上明察。”是他硬逼着她参与选后,如今说出这些违心之言,浮婼竟有点欲呕。 “呵,巧舌如簧!”周钦衍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接着编。” 见他如此,浮婼也就接着编了:“阿婼破解不了君上的被困之所。但君上若当真被困于林中一角,必定该有侍卫应援。且张公公坦言林中或有未驱逐殆尽的猛兽。若真是如此,身为君王近臣,必定忧心忡忡。然,观张公公一言一行,未有任何担忧迹象。是以,阿婼斗胆猜测君上实则近在眼前,这一局要考察的,便是臣女们是否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就凭这些便断定本君在帐内?” “君上容阿婼细禀。”浮婼早在心底将周钦衍骂了三千回了,面上却还得维持着恭敬之态,“第一局规定需在一个时辰内寻出君上,将君上顺利护送到此处。这片密林占地极广,又兼之夏季丛林森森,按正常来算,来回时间,再加上寻人及救人途中遇到诸多阻难,若步行,一个时辰明显便不够用。考题既然摆在了那儿,若出现了与考题相悖的事情,那只可能是我们的思路偏了。是以,阿婼仔细回想了一番,虽说当时我们都窥见这边的几顶帐篷空空如也,不可能藏下任何人,但光影却可以藏人。试问,正常情况下,帐篷理应帘子垂落,可偏偏这几顶帐篷却故意撩起帐帘,仿佛生怕旁人不知晓里头空空如也。若当真空空如也,这些帐篷杵在这儿又有何用?是以,一切也便好猜了。” “再者,阿婼细细回想之后发现,这四周实则外松内紧。这就又出现了一个相悖点。身为禁军,理应时刻忧心君上安危。君上若真在远处的密林,他们必定也时刻警醒,伺机而动。可情况恰恰相反,他们反倒是对这儿看顾紧密,生恐什么人混入。” 这一局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倒还真复杂。追根究底,需了解出题者的心思。 周钦衍藏于帐内,合了那“困于猎场内的某处”,是以这一点,与考题并不相悖。贵女们取胜的关键,便是在一个时辰内将解救的君王带回到此处。 若是贵女们能坚持到最后,在规定时限内回到此处,即便是没寻到君王,也能通过初选。只不过偏巧在考题中设置了“营救”这一限制,便令绝大多数贵女败北。 第一百零二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10 女子最是珍视自己那一身细腻白皙的肌肤,在日头底下这么站着,浮婼额上后背沁出汗来,委实是难受得紧。其余贵女们也皆有些受不住了,皆是香汗淋漓。 蔡昱漓颇有点儿怜香惜玉地开口:“阿衍,日头毒辣,不如让女郎们先行拣个阴凉的地儿落座,稍事休整?” 小侯爷一袭锦衣落拓风流,出自名门又承袭了已逝医圣张老先生的一手好医术,曾经也是风靡京师的人物,为众贵女所恋慕。奈何他偏偏挑了个被放出宫的女史为正妻,成日里对他之乎者也这个不许那个不能地进行调教,曾一度沦为京师世家中的笑柄。 如今见到他被他那双身子的娘子折腾之后风采依旧,贵女们不免多瞧了几眼这位俏郎君。 “心疼自家妹子了?”周钦衍大手一挥,便对贵女们赐了座。 蔡昱漓也不否认:“我今日瞒着她们出现在此,绝对已被她们在仇恨的小册子上记下一笔了。鸾儿落选归家,如今只剩下妍儿和阿婼。若我这个当人兄长的再不照拂她们一二,归家后我决计讨不了好,只有被秋后算账的份。” 听到他唤“阿婼”,周钦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后他又似玩笑道:“看来你不仅适应了府上多了一个妹子,且和她还相处得不错。”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蔡昱漓总觉得这话有点儿危险。 他望了一眼虽落了座可却依旧被绑缚着双手的浮婼:“毕竟如今也算是我妹子了,总得和鸾儿妍儿一视同仁着些,若不然传出去总归会说我淮炀侯府的不是的。” 周钦衍又似不经意地随口道:“本君还以为你是看在她那容貌身段皆足以动人的份儿上,对她生出些旁的心思了。” 此言落地,蔡昱漓当即便如临大敌:“阿衍你可不能害我啊!我家娘子若是听到这话,这醋坛子一打翻,又要借着那肚子可着劲儿地折腾我了。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可就严重影响我们夫妻二人的和睦了。” “嫂子应不至于如此。” “她便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蔡昱漓强调,猛然反应过来又赶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家娘子待人接物皆是落落大方,更是对我信任有加。可耐不住日积月累的一桩桩微末小事会坏了夫妻情谊。是以,阿衍你可莫要说些颇有歧义的话传到她耳根子。” 周钦衍颔首:“本君不是那长舌妇,可不会在嫂子跟前说这些浑话。” 然而,蔡昱漓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刚刚明明在谈论他的那几个妹妹,怎话题一转便转到了他家娘子身上? 哦,对了,是因为提及了浮婼。 可为何,阿衍竟会觉得他对浮婼动心?且话里话外,似都在试探他是否对浮婼有意似的。 莫不是他…… 蔡昱漓似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位言笑晏晏的君王,只觉得匪夷所思。 阿衍若真的在意浮婼,怎还对她处处针对?这不是将人越推越远吗?不,应是自己多想了。 这边君王和小侯爷蔡昱漓低声交谈着什么,另一头的贵女们则在底下迅速养精蓄锐。在茂林中折腾了一回,简直是要了这些打小便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女子的半条命。 浮婼被绑缚了双手,也亏得浮妍还算是有点儿姊妹情意,给她喂食了点儿茶水。 只不过茶水入腹,并未起到丝毫作用。这个时候,浮婼当真是有点儿想念起了那冰镇过的酸梅饮。 好在侍者们送上了解暑的夏瓜。浮妍小口啄着自己那一块,还不忘给浮婼递一块到唇边一点点喂食。如此这般,还真有点儿姊妹情深。 若这般的场景放在以前,浮婼是万万不会相信曾经这位将她推入定国公府湖中的女子竟会成为自己名义上的三妹,且还会与她共同参与选后,还会姊妹相称互相扶持。 果然啊,世间之事,不到岁月的尽头,永不知变数。 红瓤的夏瓜香甜可口,在这炎日最是解暑。浮婼总算是缓了过来,才压低了声音偷偷问着浮妍:“你适才怎会同孙三小姐一起回来?” “大姊,说起这个我当真是运气好了!”提起这个浮妍便有点儿兴奋,“我和阿姊碰运气赌了不同的方位去寻被困的君上,可我的脚程不行,但为了阿衍我真的是豁出去了,可最终摔进了一处灌木。你猜怎么着了?” 浮婼顺着她的话猜测道:“于是你便巧遇了孙三小姐?” 浮妍吃惊:“大姊你怎会知晓?” 浮婼犹如看智障一般瞧着她。她是随着孙袅袅一起回到原处顺利通过第一局比试的。那她当时瞧见的人,自然是不难猜。 “不过也不全对。”浮妍自个儿补充道,“孙袅袅这女人委实是好手段,用计支走了定国公府的棱齐苓,随后又秘密约见了首辅府的汪紫衾。我料想以孙袅袅的手段绝不可能在第一局就出局,再加上她还有老君后保驾护航,是以便偷偷跟在了她身后。在察觉到她是原路折返之后,才露了面假意与她一起回到原处,没承想竟然就莫名其妙过了第一局。我想这会子棱齐苓落选被送回定国公府的路上,还握着那支彩凰银凤簪对孙袅袅感激涕零呢。真是个傻子!” 浮婼的重点却是落在了汪紫衾身上。 “孙袅袅和汪紫衾在林中碰了头?”这汪紫衾都已经退出了选后,怎还会特意与孙袅袅相见? “说来这汪紫衾也是个墙头草。明明她是站在我阿姊这一头的。在临川诗社时与我阿姊亲近,还对孙袅袅那女人步步紧逼来着。刚才我在灌木中看到她们二人秘密约见,当真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敢情这汪紫衾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竟和孙袅袅那女人结盟了不成!” 浮婼却是不赞同她这一猜测:“汪二小姐早已退出选后比试,即便她与孙三小姐结盟,对她又有何好处?” “兴许她是不甘心就这么退出选后。如果孙袅袅成为新任君后,答应替她转圜让她入了后宫呢?” “你想得太天真了。汪二小姐曾成为老君上的女人,此事老君后和君上皆已知晓,为了全了汪首辅的脸面,才让汪首辅选择是将她送入老君上的宫里还是退出选后自由婚嫁。汪家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想来等她休养好了身子,很快便会将她低嫁。” 浮妍听到此处,面色一震,心头也跟着发紧。 此前她虽有听说老君上似乎碰了汪紫衾,但也只是道听途说,不敢作准。如今从浮婼口中坐实,她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凉。 她唇角发颤:“若当初汪首辅选的是让她继续参与选后,会如何?” 浮婼本就怀疑浮妍与老君上之间存在着猫腻,如今见她由汪紫衾一事面色生变,她也便与她说道:“皇家不会给她这个选择的。她伺候过老君上,腹中又有老君上的骨肉,怎可能再让她参与选后成为君上的妃嫔?这岂非秽乱宫闱?别说是老君后和君上都不会同意,就是老君上,也不会容许她给自个儿戴这么一顶绿帽。将自个儿的女人塞到儿子的后宫,对于老君上而言,也是一桩奇耻大辱。” 越听,浮妍便越是心惊。 这些,她虽然也有考虑过,可从未细细思索。老君后承诺过她会顶住老君上的压力,帮她参与选后,只需要她入了后宫后成为孙袅袅的助力即可。 她自然不可能真的去帮孙袅袅巩固后位,她想要让她的阿衍心心念念只有她一人都来不及,又怎可能助其她女子? 她不惜得罪临川诗社的众贵女承担起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角色压断了那桥落了水,也不过是想要在父母面前暴露自己的身孕,将此事栽在君上身上,让父亲误以为她已失身君上,非他不嫁,不顾一切帮着她入了那选后名单,以期获得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可她明白,老君上绝对不会放过她。那个霸占过她的老男人,冒充她的阿衍一遍遍地在黑夜中折腾她,可笑她竟一直沉溺于假象不愿打破那些自欺欺人的幻象。最终鼓起勇气孤注一掷地打破幻象,终于明白自己错得离谱,所托非人。 她想要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拼尽一切参与选后,可她怕她的肚子届时会瞒不住,更怕老君上会百般阻挠因着这孩子让她入他的后宫。 汪紫衾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她选择了远离老君上远离后宫。 可她,却要做那飞蛾,远离老君上的掌控扑向她的阿衍。 “大姊,你会帮我的对吗?我不能输,我一定要成为阿衍的女人!”浮妍倏地握紧了浮婼的肩头,眼神执着。 浮婼被她那眸光看得心惊,一时之间竟是愣了愣。 随后,她模棱两可道:“你瞧瞧我如今的处境,自身难保。但你也宽心,你的运道不会差的。” 瞧周钦衍对浮妍不上心的样子,若非浮妍是蔡昱漓的妹妹,这些年来定然是得不到厚待的。且若浮妍真的与老君上有染,周钦衍身为君王,不会让皇室秽乱,只会将她严惩,顶多就是让她像汪二小姐那般自行抉择。 浮妍想要入周钦衍的后宫,难如登天。 见她还要再说,浮婼忙朝着上首的君王拔高了嗓子开口。 “君上,阿婼手上的绳索可否解了?”她腆着脸求恩典。 “你纵火弑君的罪名本君还未找你算呢!你给本君在底下老实着点儿!说说吧,你那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此不计后果地行事,是想让你淮炀侯府满门被戮吗?”周钦衍可不会轻易如了她的意。俊脸绷着,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浮妍听得这问罪侯府满门的话,忙不迭跪下:“君上,我大姊决计不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其间定有隐情,望君上明察。” 浮婼见她如此,暗叹一声,也不得不伏地叩首:“第一局既然说是君上被困,阿婼自当尽力营救君上。然则君上所在的帐篷外高手如云,定然不会容许阿婼轻易靠近。阿婼唯有出此下策,才能偷溜进入帐内营救君上。” 直到此时,浮妍才明白当时浮婼选了火折子的用意。 她真是没料到自己这位大姊竟如此胆大。胆大到竟要将他们淮炀侯府满门都冠上一个“纵火弑君”的重罪。她也不得不叹服这位大姊的心狠,为了一个君后之位,不惜拿自己的命和淮炀侯府满门来博。 浮婼挑眉笑望着上首年轻的君王,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声:“君上仁德,阿婼不过是为了破君上设下的局才行此险招。君上该不会真的要让今日这场君后之争染上鲜血吧?” 周钦衍单手支颌:“你这般说确有几分道理。更何况你还孕了本君的子嗣,本君于情于理也该对你网开一面。若不然,坊间指不定又该传出本君为了止谣而灭你侯府满门的糟心事了。本君委实是冤。” 这些谣言坊间传得绘声绘色,早被编造出了无数版本。 如今这位正主竟自己将此事给捅了出来,颇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浮婼暗道这位君王不是个愿意吃哑巴亏的主,他今天故意逮着她不放并且意欲问罪淮炀侯府满门,追根究底不就是要和她算这一笔账吗? 想通这一点,她再次叩首,做小伏低道:“阿婼惶恐,万万不敢辱没了君上声誉。” 他要算这笔账,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澄清,那她就配合,还他一个“清白之身”。 在场之人默默消化这事,入选的其她几名女子皆是思绪起伏。 浮婼见周钦衍没再发难,趁势再叩首:“谢君上不杀之恩,君上仁德,臣女贺南承江山绵延千秋万代!” 声线清亮透彻,语声铿锵回荡。 第一百零三章 美人争艳,花开花败11 二十八名贵女参与君后之争,尚未开局就有六人惨遭淘汰,余下二十二人参与角逐。第一局过后,留下的也不过浮婼、孙袅袅、浮妍、刘芷薇、秦烟雨等共十三人。 这一情况早就被各家打探消息的家仆快马加鞭递回了各家府邸。 落选的贵女们由婢子仆从们护送回去,那一位位娇娇嫩嫩的美人儿遭了这么一通罪,身上的衣裙脏污发丝凌乱,狼狈之态尽显。好在家里那些马车们早被奴仆从淤泥里拉了出来,回去的时候不至于顶着那一身不雅之态遭人围观。可到底折腾了太久,众女又饥又渴满面疲态。其中大多数落选贵女归府之后还得迎接家中长者狂风暴雨般的训斥,处境必定艰难。 君王仪仗在此,猎场内灯火通明,守卫轮番把守,阵仗极大。 相比于那些败北的贵女们,浮婼等十三人则显得颇受荣宠,受邀到了大帐,与君王共进晚膳。 帐篷内早被布置一新,旃檀熏过,去了异味。地上铺着进贡的手工绒毯,各色名贵摆件装饰于内。 箜篌声响,有一白纱蒙面女子纤指翻飞,奏出空灵之音。六名舞姬随着音符的跳动在帐内婀娜起舞,水袖轻扬,摇曳生姿。 上首的君王端坐于案,执着酒杯轻饮,间或看一眼舞姬,兴致缺缺。 下首两侧各自分了两列,每列分别置了四张小案,共置了十六张小案。案上是御厨在猎场烹饪的珍馐佳肴,色泽诱人,香气浓郁。 最靠近君王的那几个小案后头是此次随御驾过来的文臣武将,其余小案后,入选的十三名贵女各自静静跪坐,纤细的身姿窈窕,跪坐的姿势笔挺,谨守礼仪,不逾矩,不行差踏错,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浮婼与浮妍跪坐在同一张小案后,听得浮妍不屑地撇了撇唇。 “有一个当首辅的爹就是好。这样的场合竟也能凑到御前露脸。” 浮妍指的是首辅府二小姐汪紫衾,“身残志坚”地到了西郊猎场以向贵女们学习的名义一直留在此处,如今竟也入了席。即便她那席位排在了最末,可能在君王面前有一席之地,对于寻常人而已早已是三生有幸。 也难怪浮妍之前还对汪紫衾同情,这会子便有些酸了。 “她也是个可怜的。”浮婼叹息,“她娘即便贵为首辅夫人,可常年瘫在床榻生活不能自理,于她而言,总归是个苦难。” 浮妍这才收起了那股子酸意:“也是。不过我听首辅府的婢子碎嘴,说是这位首辅夫人会瘫,皆是因为她企图长生不老。” 她常年与各家贵女走动,会听到那些个小姐跟前的婢子嘴碎,倒是不奇怪。 浮婼奇怪的是:“长生不老不过是人的贪念,无稽之谈罢了,这位首辅夫人竟会信?” “信啊,怎么不信?是个人谁不想长生,尤其是女子,更想青春永驻!你瞧汪紫衾便知晓了,首辅夫人生得貌美。当初她伤了脸需得个把月才能复原,汪首辅便冷落了她,被妾室给迷得五迷三道的。汪夫人不甘心,似乎是专程去请了巫师。后来有一日,汪首辅下朝归来,便瞧见了那妾室被放干了血死在了院子里,汪夫人则再也无法动弹了。” 浮婼听她说得煞有其事,却是止不住蹙眉:“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汪夫人是生下了汪紫衾不久得了病才瘫的吗?且汪首辅对其夫人敬重有加,将那妾室的儿子放到了汪夫人名下。至于那妾室,不是还好好活着的吗?” “哎呀都说是婢子嘴碎了,所以我目前这版本,是道听途说的版本啦。之前说的,则是首辅府特意对外放出的版本。至于那死的妾室,是另一个。别看汪首辅老成持重的模样,府上的妾室可是不少。若是从这一点来看,我倒是觉得婢子们嘴碎的这个版本极有可信度。汪首辅贪恋美貌女子,汪夫人又正巧伤了脸,更让他有了疼宠妾室的由头。汪夫人不甘心,便生出了长生不老的妄念,最终不仅未成功,还让自己瘫在了床上十余年。” 说话间,浮妍又望了眼末席的汪紫衾,又开始同情起人家了。 即便她母亲是府中主母又如何?瘫在床上万事无法料理,她这个嫡女也只能仰仗着妾室的鼻息而活。 浮婼却是多想到了一层。 汪紫衾会与老君上有了首尾,恐怕不仅仅是被老君上花言巧语以及权势所骗,而是确实是想要借此摆脱自己在首辅府的困境。只不过,事情最终的走势却超出了她的预想。 “旁人的事儿你便别操心了。倒是浮鸾落选,归家后该是会心情低落吧。” “阿姊本就对选后可有可无,她会参与选后全然是为着不想花样年华却去给一个鳏夫当续弦,给十二岁的刘芷薇当后娘。如今选不上,她也没什么遗憾的。” “父亲和母亲如此疼爱你们,起先为何还非得和威远将军府议亲,打算将她嫁过去呢?” “当年君位更迭,我爹娘得了这位威远将军提醒才能护住自身,算是欠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人家有意两家结亲,我爹娘自然不能一口回绝。我阿姊也是趁着参与选后的名义,才能回绝了这门亲事。人家威远将军如今已去相看旁的人家了,也就刘芷薇非得逮着我阿姊不放动不动就冷嘲热讽一番,还故意喊我阿姊阿娘,当真是可恶得紧。” 提及刘芷薇,两人这才发觉她此刻正与君安侯府的大小姐秦烟雨坐在一处。 “大姊,你说她是不是察觉到被孙袅袅诓了,是以和秦烟雨坐到了一处?” 浮婼瞧着那正和秦大小姐说得热络的刘芷薇:“这座次都是由张公公分的,咱们也只是按照吩咐依次入座罢了。且刘小姐不过是个半大孩子,选后于她而言恐怕也只是来玩一场罢了。她应是没对孙袅袅起疑。” 蓦地,浮妍将狐疑的眸光落在浮婼脸上,一瞬不瞬:“大姊,你既能火烧大帐,应是一早便料定了君上在那儿。为何却瞒着我和阿姊?险些让我和阿姊一同出局?” 她不傻,只不过先前一番变故措手不及,才忽略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浮婼被她的眸光紧锁着,却是倏尔一笑:“那我问你,若我告知你们二人,你们会同我一起火烧大帐吗?” 只此一句,便令浮妍迟疑了。可她还是坚持道:“但你好歹也该告诉我们一声。第一轮不是只需要在规定时辰内回到原处的都通过初选了吗?” “那是因为我做了那大逆不道的第一人,将君上从被困的帐中‘解救’了出来,其余人也便白捡了这么一个便宜。” 浮婼会这般做,确实是有着报复的心思在里头的。 周钦衍非逼着她参与选后,那她便索性在第一轮便令其他人都落选,让他自食恶果。只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是君王,一切皆是由他说了算,那比试规则,自然也是他想怎么变通便怎么变通。明明是她一人夺魁,硬生生变成了十三人通关。 经她这般一解释,浮妍一噎,竟是再也不敢再以恶意揣度这位长姐了。不过该提醒的她还是得提醒:“你现在好歹也是我们淮炀侯府的人了,今日君上不跟你计较,才没真的用那弑君的罪名法办了你。若君上真的动怒,你难道真的要我们侯府满门给你陪葬不成?此事我哥绝对会告知父亲,让他好好惩戒你的。” * 浮妍口中的蔡昱漓此刻正成为君王的座上宾,与他把酒言欢。 “你非得给阿婼按上一个‘纵火弑君’的罪名,可带累的却是我们淮炀侯府。怎不见你说会将她那生父继母一家子连坐?要知道,她对淮炀侯府并无感情,她至亲的人是浮家那一家子。” 周钦衍亲自替他满上一杯酒:“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本君将她逼得参与选后,又以‘纵火弑君’的罪名恫吓她,若再扯上她的那些至亲,你信不信她分分钟就给本君撂挑子?” 一饮而尽杯中酒,蔡昱漓又大喇喇地将空杯往他面前一递:“那你还发难于她?” “若不压她一头,本君怕她那尾巴能嘚瑟地翘上天了。火烧大帐,也亏得她能想得出来!”周钦衍冷哼了一声,眉眼之间弥漫着一丝倨傲与矜贵,无视他递过来的空杯,给自己夹了一筷箸的炖鹿肉。 周钦衍慵懒的眸光一一扫过底下恭敬端庄的贵女们,朝着张烟杆示意了一下。 张烟杆会意,当即扬声道:“贵女们无需拘束,尽管举箸食用。若有任何不满也可与你们身边的宫婢提,让她们更换菜色。” 他的公鸭嗓冲破那箜篌之乐,响在帐内。 众女这才动了,纷纷朝着周钦衍谢恩。随后姿态优雅地举箸,拣了菜入口。 浮婼细嚼慢咽,红唇小幅度开合,脑子却飞快转着。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位年轻的君王真的会那么善意热情地款待她们这些入选的女子,等到她们吃饱喝足才开始第二局。上位者走的每一步棋,都值得人往后推敲三步。 “小姐,奴婢给您添些果酒?” 侍立一旁的宫婢倾身请示。 浮婼颔首道谢:“有劳了。”眸光扫过她,蓦地一怔。 宫婢不明所以:“姑娘,可是奴婢脸上有什么?” “没。”浮婼摆手,只不过落在她脸上的眸光却添了几分锐利。 这宫婢,竟是琉璃。 当初她同晏晏入京师,采买了十二名护卫、一名车夫、一个婢子。琉璃便是贴身伺候的。十三岁的年纪,单纯可爱。只不过,她却忆不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会与晏晏分离成为了浮有财的女儿,而他们这些人怎会消失不见了。 如今再见故人,浮婼仍旧想不起那些旧事。 可唯一肯定的是,那些梦,确是事实。 果酒入杯,撞击杯底,声音清脆。 浮婼抬眸望向正倒着果酒的宫婢,随意地问道:“你唤什么?” “奴婢唤琉璃。” “家中可还有旁人?怎会入宫当了宫婢?” “琉璃脑子不好,发了一场高烧后便有些记不清事儿了。只依稀记得家里应只剩下我一人了,为了一口饭吃将自个儿打算将自个儿卖了,没想到却遇见了贵人荐我入宫当了宫婢,竟能得见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这放在旁人身上,是想都不敢想啊。” 似是知晓自个儿说得太多了,琉璃忙噤了声。 浮婼却是若有所思:“你说的那位贵人,是小太子吧。” 琉璃眸中充斥着难以置信,怔怔地点了点头。 心中的疑惑一点点加深,浮婼头疼地将果酒饮尽,唇角还残留着红色的酒渍。 她摔下思凡阁后失去了所有记忆。 晏晏只记得他的阿娘白发苍苍,压根就不是她。 而琉璃,似全然记不得她这个人,也记不得旁的事儿了。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他们一个个的记忆,皆出现了问题。 当真是,被人篡改了不成? * 与此同时,另一头小案后的孙袅袅瞧着正与浮婼交谈的宫婢,手中的筷箸掉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隔壁小案的刘芷薇忙循声望来:“袅袅阿姊,你怎的了?” “无事,手滑罢了。”孙袅袅让伺候的宫婢换了一双筷箸,又状似随意地示意了一下浮婼那头的宫婢,“那个宫婢是何人?” 伺候她这一桌的宫婢不敢怠慢,忙回道:“她叫琉璃,是在晏太子的乾芜宫伺候的宫人。” 第一百零四章 浮婼没想到自己竟再次错算了周钦衍。 晚宴中,并不曾出现任何意外,也不曾进行第二轮比试。 酒足饭饱,即便早就撘造了极多帐篷,可贵女们先前来时道路泥泞不得不弃了马车,并不曾带换洗衣物更不曾带床褥熏香,且身娇体贵,自然是不习惯夜宿营帐。 周钦衍倒也没有强求,派禁卫军护送各家小姐回府。并言明第二日辰时十三位过了初选的贵女入宫参与第二轮比试。 蔡昱漓这会儿倒是当起了好兄长,打算护送浮婼和浮妍一道儿回府。 然而,浮婼却被一个小内侍借机偷偷塞了张纸条。 “寻个由头单独来见本君。”展开纸条,是周钦衍吩咐她相见之语。 她不得不感慨着这颇有点儿私相授受惹人误会的约见。一个不慎被撞见,他倒是完全可以将锅扣在她身上,她却不得不背上一个勾引的罪名。 浮婼眼见浮妍已经上了马车,烦躁地在原地踟蹰。最终一跺脚,不得不推脱说君上之前赐下的那根仿制的彩凰银凤簪不见了,许是掉落在了火烧的帐子那边,需得过去找找。 “虽说这御赐之物只是第一轮比试的一个提示,但毕竟是君上所赐,若真弄丢了恐会惹出什么祸端。兄长先和三妹回府,我找到了簪子后自会回去。” “更深露重,你一个女子去寻怎能令人放心?我陪你一同过去。”蔡昱漓忙道。 “三妹已经在马车内等着了,她自小娇养着长大,今日在林中吃了许多苦头,需尽早回府让府医瞧瞧。兄长还是先送三妹回去才稳妥。” 浮婼这般一说,蔡昱漓当即迟疑了起来。 “也罢,那我便先和妍儿回府去了。我将我贴身的两个护卫留给你,你寻完簪子便即刻归府。” 浮婼朝他福了福身:“谢过兄长。” 空旷的场地,一车车贵女们在自家奴仆及禁卫军的护卫下纷纷离去。 而此次前来西郊猎场的以汪首辅为首的大臣们,也吩咐着人马准备离开。宴席上君臣尽欢,此刻这些人离去时醉醺醺的,闹出的阵仗不小,好不热闹。 浮婼迈步,一路走过喧嚣,与两名护卫走向那僻静的被火烧过的大帐。中途张烟杆亲自过了来,将那两名护卫给遣开了去。 浮婼这才调转了步子,趁势拐了一个方向。 不远处,是一辆过于奢靡的马车。浮婼一下子就瞧见了与周钦衍形影不离的卫如峥。 “卫统领。”她朝他行礼。 后者淡淡朝她一点头,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浮娘子请上马车。” 浮婼有些犹豫。 “你倒是好能耐,让本君久等至此。还不快滚上来?”马车内,一道属于君王的声音带着威压与怒意,席卷浮婼的耳膜。 她心神一凛不敢怠慢,踩着脚蹬当即上了马车。 一掀开马车帘,便见里头夜明珠点缀,年轻的君王正懒懒倚靠着软枕,漫不经心地望向她的方向。 “请君上安。” 浮婼还未寻个位置坐了,便听得他淡淡吩咐:“启程。” 侍立在马车旁待命的马车夫当即坐了驭位,朝着拉车的三匹马挥了一记马鞭。马车顶悬挂的六角走马灯微晃,暖色的光芒照耀着前路。 护卫君王的禁军在卫如峥的带领下开拔,声势浩大。 而浮婼,也在这般的阵仗下,身子摇摇晃晃,非常不合时宜且大逆不道地坐在了周钦衍曲起的腿上,惹来君王一声沉闷的疼痛声。 她忙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没承想却是没站稳,又重重坐了下去。这一次,准确无误地坐在了君王的小腿肚上,惹来他一阵抽疼声。 “浮氏,你故意的!”周钦衍斥道,眸光落在她那还未来得及收起笑意的脸上。 那笑犹如偷了腥的猫,委实是狡猾至极。 浮婼索性也不急着起身了,似要将他的腿压出个三六九等的残缺:“君上说这话亏不亏心?是谁还未待阿婼落座便故意吩咐人赶马车,令我不慎摔倒?如今您自个儿因此遭了罪,反倒来怪阿婼的不是了?” “老实点儿!是想本君重新将你‘纵火弑君’的罪名落实下去,将浮有财一家子满门屠戮你才能消停下来吗?” 浮婼撇了撇唇:“君上何必吓阿婼。您想当明君,您想让天下人都知晓您与老君上不同。是以,您是绝对不会动阿婼的家人的。” 他以为拿捏住了她,可她又何尝不是看透了他? 隔着布料,周钦衍感受着她臀部传来的热意,有些不自在起来:“你一个女子如此坐在本君腿上成何体统,还不快起身!” 浮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君上,阿婼怎么瞧着您这脸上缀着点儿绯红之色呢?” “本君今夜饮了那般多酒,脸色能不红?”周钦衍犹如做贼心虚般解释,色厉内荏道,“你瞎看什么呢!” “也是。”浮婼郑重其事地附和,四目相对,她歪了歪美人脑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张染着红意的俊脸,“君上总归不会因着女子的靠近而脸红娇羞的。” 他脸红?他娇羞? 周钦衍的眸光似要将她狠狠射穿。奈何今夜他饮的酒多了些,那张刻意板起的脸因着红意而没什么震慑人的效果。而他那眸色,竟似淬了那酒酿的醉意,那刻意施加的威压也大打折扣。 他飞快攫住她那不安分的素手,随后,在她的震惊之下,将之放到了自己的唇边。 “周钦衍!”浮婼怒喝出声。 外头赶车的马车夫充耳不闻,正襟危坐,尽职尽责地驱动着缰绳甩着马鞭。距离马车厢极近的卫如峥到底还是被这声音给镇住了。 一个女子,竟胆大至此,直呼君上名讳! 他严阵以待,手中的刀似要随时出鞘。 只不过车厢内,周钦衍却压根没有让人将浮婼拖出去的打算。对付一个女子,尤其是对付浮婼,他崇尚的是礼尚往来。 她那指上的蔻丹嫣红,保养得极好,尖锐犹如女人的铠甲。 眼见她脸色一变,他薄唇开合,毫不迟疑地将她曾在他脸上作乱的那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又贴近了几分,竟是毫不客气地一咬。 女子吃痛,不甘地狠狠怒视着他,颇有点儿敢怒而不敢言。 他的视线落在她缩回去的素手上。那蔻丹依旧嫣红,然而那指骨上,却已然有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不过是轻轻一咬,好在她还算识相,并未惊呼出声,搞得他似要强了她一般。 “如此,也算是两清了。”他淡淡丢下一句,算是不追究了。眸光示意了一下她那臀部。 浮婼愤愤地瞪视了他一眼,恨恨地起身拣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了。只恨自己到底还是太弱小了些,竟没能将他的腿给压折了。 若是如此,他恐怕将是古往今来第一个有腿疾的君王呢。 * “不知君上特意寻阿婼,是有何事?”浮婼只盼着早些听完他的训,早些回去。 “像纵火这种鲁莽之事,你之后的比试中切忌再用。”他嘱咐道,声音依旧板着,却是与她掰开了揉碎了摆事实讲道理,“今日若非本君率先发难,你以为在场的那些个文臣武将不会请旨让本君治你的罪?他们只会言辞恳切地禀奏你为了赢得比试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伤害龙体危及本君安危。让你选后败北是其次,你的家人会被你所累,并非本君虚言。本君想要做明君,本君不愿滥杀无辜,可本朝律法却由不得本君,朝臣们却由不得本君自行做主。你可懂?” 观他面色,知晓他已然不似刚才那般故意针对她。浮婼逐渐放下戒备,也与他推心置腹了一番:“阿婼自然是知晓。不过,君上既要让阿婼不落选,又要帮衬到孙三小姐。阿婼能有什么法子?阿婼猜想君上特意留下的那根彩凰银凤簪定能让孙三小姐知晓君上的位置所在,可阿婼却担心孙三小姐冲破不了重重护卫的大帐‘救’不了君上,破不了第一局。是君上您亲自交给了阿婼这般的难题,阿婼只能替您分忧,为孙三小姐开辟坦途。而做下这一切,阿婼也在赌,赌君上是明君。” “看来本君还得再功劳簿上好好记上你的这一大功。”周钦衍失笑。 浮婼也与他友好抱拳:“好说好说!能为君上分忧,是阿婼的本分。” 瞧把她给能的! 周钦衍凑近,直接曲指往她脑门上弹了一记。 后者美眸委屈,飞快闪避,却敢怒不敢言般用手挡住了自己光洁白皙的额头。 “说来阿婼有一事不明。”浮婼转移话头,“阿婼以为君上给的那簪子是只有孙三小姐才能看得懂的,为何那位君安侯府的秦大小姐也能看出门道?”秦烟雨怎知晓那根彩凰银凤簪的奥秘所在?竟带着威远将军府的刘芷薇回到原处也成功过了第一局。 “老君后的那根簪子上实则刻着她的闺名‘叶’,但本君给你们的三根仿制的簪子上却并未刻上。这便是其中的线索了。三表妹自是知晓,至于这位秦大小姐,恐怕是从长辈处探听到过一星半点儿的隐秘,才破解了其中的关窍。” 第一百零五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2 夜色迷离,弯月空悬。 回程这一路,原本来时的泥泞早已因着这一日的日晒而顺泰了许多。不过郊区的道路难走,颠簸震荡。浮婼被晃得头晕,果酒的后劲上来了,眼皮便难免阖了起来。 “浮氏,本君的话你听到没有?”周钦衍还在叮嘱她比试之事,眼见她脑袋一晃一晃眼皮子打架,忍不住伸手戳了下她的眉心。 女子的肌肤温软,触手软嫩,他犹如受烫一般抽离,却冷不防听到她的呓语。 “君上,我曾见过你意气风发与京师中的贵公子催马扬鞭互相打趣。那时的你虽寿数过短,却少年儿郎心性。只不过如今,你显然已丧了那颗赤子之心,不过是一场选后的婚事,皆这般算计,诸多考量。” 他蹙眉盯着已然阖上眼的她:“你在浑说什么?本君何时在那般场景中与你见过?” 只不过脑中一闪,记忆却是晃到了身子不至于日日咳血的那阵子。 他也曾与京师世家子弟交好,即便成为君上,亦是有不少知己好友。 然而,昔日好友,似乎也只有一个蔡昱漓,因着没有权利牵扯还与他亲密如常。 他与那些个子弟们骑马驰骋,最喜的便是去庄子上,还会在那儿炙烤鹿肉。时有冬雪,甚至还会夜宿,围炉夜话,颇有野趣。 遇见浮婼…… 浮婼…… 他猛地一惊,竟还真的被他给回忆起了一些个残缺的片段。 那是在京郊的官道上,他们骑着马恣意潇洒,年少轻狂。 一行贵公子皆是出身不凡,打马而来,风中传来他们的谈笑声。 “阿衍,咱们以往可都是隔三差五一聚的。可这阵子,哥几个都有一旬没见你的人了吧?你该不会是准备明年的冠礼和大婚选后事宜,被那些个世家女给勾了魂,忘了哥几个吧?”蔡昱漓笑道。 “小侯爷这话虽然戳心窝子,可却是真真儿的。亏得我早就交代了庄子上的管事,每日里准备着最新鲜吃食喂饱那些个鹿崽子,就等着阿衍你哪日得空了去庄子上烤肉猎鹿。” “阿衍,咱们哥几个可是从小就立誓成立败家军的。你可不能被婆娘们管住了裤腰带,脱离了咱的小团体呀。” 霎时,便是一群公子哥儿的揶揄声和唏嘘声,间或掺杂着点儿哀怨。 周钦衍好笑:“世上女子千千万,不及兄弟对我情啊。” 沈仓当即一拍大腿,谄媚道:“阿衍既那么在意兄弟情谊,不如替兄弟赐个婚,将淮炀侯府的浮二小姐许给兄弟我吧?” 此言一出,另一人打趣起来:“沈三你胆敢肖想浮妍,也不怕看看她是谁的女人。” “她整日追在阿衍身后,丝毫没有世家女的羞耻,我这是替阿衍分担这份美色的烦恼呢。” 定国公府世子爷棱齐修开口笑道:“我倒是听说诚宁伯府那位养在庄子上的三小姐才是天下第一绝色,你不如肖想一下她。” “她长年累月养在外头,谁知道她美丑?不过是老君后见阿衍及冠在即想要给娘家的女子们抬一抬身份,开始往她们身上编排点儿美名呢。你们且瞧着吧,在阿衍选后前,这位孙三小姐定然会从郊外的庄子上回到诚宁伯府。切,还当咱们京师的儿郎没见过世面,世上美色千千万,光编排出个天下第一绝色有何用?还不如编排出个才女的美名呢。” 霎时,便是哄笑声不断。 “天下第一绝色?也就老君后敢让人放出这般的话。到最后孙三小姐一露面,这些个瞎话也就被打回原形了。” 当时的他们一个个催马而过,那一串串爽朗肆意的笑声中,有着属于他们的轻狂张扬。 自然,彼时的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孙袅袅“天下第一绝色”的美名虽有点儿差距,但她一回京师,那“京师第一才女”的美名却是迅速站稳脚跟。 “我阿娘才是天下第一绝色。” 然而,马蹄声声中,却传来了一道拔高的稚嫩声音。 周钦衍率先惊觉,诧异地回首,便见到了那发声之人,正是此前他们途经的那对赶车的人马。 显然是在阴凉处歇脚,护卫仆从们啃着干粮喝着水。而有一女子,即便面纱遮颜,依旧难掩婀娜身段。她盈盈而立,与他们一行人遥遥相对,那双眼眸深邃若幽泉,却有似能看透人心。 而她的身侧,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娃鼓着腮帮子,有些不服气地跳脚纠正:“我阿娘才是真绝色!” 孩童心性,真性情,却也委实让人头疼。 女子想要捂住他的嘴时,为时已晚。 她不得不朝着他们一行人告罪般福了福身,随后拧着小娃的耳逮着他上了马车:“启程。” 周钦衍隐约中还记得那双美眸染上薄怒,压低声音对那讨巧卖乖的小娃道:“那不是你我能随意得罪的主。”他只当她觉得他们穿着富贵,得罪不起。 这边厢那女子一行人上马启程,周钦衍几人却是勒马止步,议论不休。 “我刚才莫不是听岔了吧?刚是不是有个小娃子说他阿娘才是真绝色?” “对,你没听岔。那小子就是这么说的。孙三姑娘在他口中竟成了庸脂俗粉。” “无知小子还真是不知所谓!堂堂诚宁伯府的三小姐,在粗俗小子口中竟输给他家的粗鄙阿娘。你们谁瞧清楚他那个阿娘长什么样了?” 众人一齐摇头。 被那面纱挡着,他们还真是看了个寂寞。不过瞧那身段却是极好的,凹凸有致,胸前傲然,当是有几分本钱。 不过一介妇人罢了,他们可不认为一个孕育过子嗣的女子还能鲜妍到哪儿去。 “且不管那小娃的阿娘。阿衍你倒是说说,孙三小姐究竟是不是人间姝色?”问话的是君安侯府二房庶出的长子沈仓,平日最喜的便是收罗美色。荤素不忌,尤爱瘦马的风韵。 “这个你倒是真难为我了。本君未曾见过这位孙三小姐。” “怎会?你广选后宫时不是都有册子呈到你案头吗?上头应会记载贵女们的家世容貌品行。”其余人赶忙打马跟上。 “选后还早着,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说来也是好笑,当时他们嬉笑怒骂无所不谈,只不过后来,沈仓惨死,而棱齐修,也逐渐与他…… 第一百零六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3 翌日,卯时一刻。 东方破晓,旭日东升。 浮家的小院,却是一阵兵荒马乱,一大家子严阵以待。 浮老太太仗着自个儿年岁大了腿脚不灵便闭门不出,整个人却是挨到了门板上,将耳朵竖起从门缝里偷摸着瞧那外头的动静。 当瞧见一院子密密麻麻的禁卫军时,又吓得躲远了几分,捂着自个儿胸口连声喘气。 当真是活久见。 她老婆子活了几十年,一只脚都快入土的人了,不仅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君上,还能亲眼得见君上纡尊降贵下榻他们这方小小的地儿。 此刻,那小院中禁卫军井然有序,周钦衍正由着内侍整理发冠,整装待发。 浮有财和曾氏一夜辗转,昨儿个夜里让君上睡了浮书焌的屋子。浮有财和浮书焌父子俩睡一屋,曾氏则与浮婼挤到了浮婼那屋的一张榻上。至于浮老太太,则仍旧睡她原来那屋。 此刻浮有财和曾氏候在一旁,低眉顺眼,静待吩咐,唯有浮书焌,眼角偷觑着打量这位送他阿姊归家且非得在他家借宿的君王。 年轻的君王剑眉星眸,气质尊贵,别是一番世家儿郎翩翩风流的模样。 若是忽略他君王的身份,竟能令人恍惚间觉得他不过是个寻常的追求他家阿姊的儿郎。一路护送着他家阿姊归家,又恋恋不舍般非得留宿,第二日又殷勤地亲自送他家阿姊入宫参与选后。 没错,他家阿姊参与选后了。 而他,便是他家阿姊与京师众多贵女争抢的郎君。 颇有点儿狗血。 昨日他们便听说西郊猎场第一轮选后比试有众多贵女败北被遣送回府,回来时皆是带伤的带伤流泪的流泪,那叫一个狼狈。 浮有财喝了点老酒便迷迷糊糊的,曾氏放心不下浮婼,便叫上了浮书焌去城门处候着,看看能否等到浮婼回城。没想到,这一堵,便堵到了君上和浮婼。结果,君上不知哪根筋不对竟是亲临了浮家,且未回宫。 小小陋室,得君上亲临,蓬荜生辉,简直是家门大幸,祖上荣光。 喜归喜,该担忧的还是会担忧。 曾氏拧了一把浮有财以期让他开口,可浮有财是个胆小的,清了清嗓子壮了壮胆子正要开口,被周钦衍那一个眼神横过来,当即便腿软了。 “浮掌柜昨夜没睡好?是本君突然造访扰了你安眠,还害你受了风寒。” 周钦衍俊脸含笑,嗓音低沉醇厚,谦和有礼,关切有加。 浮有财那发福的身子一颤,再不敢胡乱清嗓子了,止了那咳嗽,忙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君上能莅临寒舍我们浮家一大家子人只觉得三生有幸,小人这是渴了嗓子发干,喝口水缓缓便好,缓缓便好。” 他这话才刚落,周钦衍摆了摆手,卫如峥便去倒了水来,呈给了君王。 周钦衍接过,竟是亲自将那水递到了浮有财跟前:“浮掌柜那便先喝口水缓缓。”君王和颜悦色,语气慈和。 这彩釉的骨瓷碗还是他当初赏赐给浮婼的那一套,与这浮家的宅子颇有点儿格格不入。昨夜君王莅临,曾氏便做主将这套被供奉起来的碗碟都给取了出来。 此刻浮有财竟被君王亲自递了水,脑子发懵,怔怔地接过竟是咕咚咕咚全饮尽了。末了他将那碗交到自家婆娘手里,仿佛这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五感和话语能力,腆着脸问周钦衍:“君上昨夜可歇得妥当?小民家中简陋,恐污了君上贵体。” 周钦衍的声音格外平易近人:“说来也怪,本君倒是难得一夜好眠。” “那是因为我那屋子里挂了安神的熏香兜。我阿姊怕我每日温书白日精神不济夜里睡不好特意找了郎中为我调制的。”浮书焌蓦地插了句嘴,话里话外对自家阿姊极为维护。 恰在此时,浮婼那屋有了动静,她莲步轻移,从屋内缓缓而出。 * 女子袅袅娉婷,一身锦衣华服,面容上柳眉轻描,唇色如春,姝色如画。雪肤明眸,乌发挽起,坠了好几支华贵的簪子,又留了青丝垂落肩头,及腰顺滑。行走间,环翠叮当,长袖临风,竟有几分仙意。 今日还有第二轮选后比试,自该隆重。 这还是昨夜要歇在浮家,周钦衍命人去了趟淮炀侯府报信,那头的蔡氏特意遣了婢子送过来的衣裙首饰,以防她今日选后时丢丑。 家里头来了君王这座大佛,夜里头浮婼与曾氏歇在同一张榻上,被曾氏唠叨了一宿。今儿个曾氏拉着她早起,便叮嘱她赶紧收拾妆容穿戴整齐。 浮婼走向院中的一行人,向周钦衍行礼。 “时辰不早了,各家贵女也差不多出发去宫里了。你我也该回宫了。”周钦衍的眸光灼灼般落在她凝脂般的脸上,竟下意识流连在那唇上好几息,说出的话也繁琐了起来,有点儿解释的意味。 若是往日,浮婼很肯定,他会直接甩过来一句:“让本君等你,浮娘子好大的脸面啊!”没想到今日的周钦衍竟如此亲和。 而他的亲和,霎时便让曾氏误会了。 “君上为着选后之事如此上心,想来对我家这贱……”曾氏刚要习惯性骂个“贱蹄子”,意识到是在君王面前,忙又改口,“想来君上对我家阿婼是有几分中意的。君上因着放心不下阿婼而特意送她回城,又特意送她归家,还不顾身份有别歇在我们这陋室,只为了给阿婼支撑,让她更有信心地打赢选后这一场硬仗。君上待阿婼之心如此赤诚,她即便是落选,也会惦念君上待她的好,一辈子心甘情愿伺候在君上左右的。” 浮婼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能如此曲解的?不愧是曾氏,竟还能为君王编排出如此情深意切的戏码。若是旁人,定然是要被他的“深情”感动不已。 而事实上,曾氏说着说着自己便感动地落了几滴泪,连带着浮有财这个憨厚人也轻叹了一声,忙跟着表明自己的忠心:“君后之位,向来便不是君上想给谁便能够做得了主给谁的。我们平头百姓不懂为君之道,可这些却也是明白的。君上对我家阿婼之心,她也懂。届时即便是让她当宫婢伺候君上,我们家也是一百个同意的!” 浮婼在旁听得瞠目结舌,若非场合不合时宜,她当真是要拉着浮有财和曾氏进屋好好跟他们掰扯掰扯,让他们别没事对她这么有信心,也别对周钦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还有,什么宫婢? 她连君后之选都不愿意去凑热闹,怎么可能还巴巴地将自己给卖了去当什么宫婢,还是个伺候他的宫婢?见鬼去吧,她可没有这般自虐。 她这头气结不已,奈何她选后是真,周钦衍待她不同是真。如此这般“美好”的误会,解释起来当真是繁琐。 偏偏那头的周钦衍竟格外受用浮有财和曾氏的误会,竟还一脸惆怅地附和:“本君也是无可奈何,所有人都盯着君后的位置不放,那般多的世家贵女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本君若执意要封阿婼为君后,若阿婼过不了选后比试的那几道关卡,她的位份名不正言不顺,总会被人抓住把柄胡乱说道的。为今之计,也只能期望阿婼能顺利通过比试。” 曾氏忙连连道:“对对对,我家这贱蹄……阿婼别的本事没有,这脑子里的点子还是多的。若她肯尽心,总归不会太差。若届时还有运气傍身,恐怕还真有机会。君上您既欢喜阿婼,便帮衬着她点,给她透露一下考题助她过关。” 周钦衍心情极好,笑眯眯应了:“正是这个理儿。阿婼这脑子活泛,本君可等着她一展身手呢。至于这考题,本君也是为难。为以示公平,一切都是内阁那边拟定的,本君也不好贸然插手。但你们放心,本君为了阿婼,定然……” “君上!”浮婼当真是听不下去了,这鸡皮疙瘩掉满地,当真是听得她寒意起,“咱们出发吧。” 周钦衍却是摆手,依旧语声温和:“不急。曾氏,你可有兴趣陪着你女儿一道儿入宫?” 曾氏诧异,这一次,是浮有财拧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民妇可以一道儿入宫?” “有何不可?本君说能,便能。” 于是,事情的走向便有些超乎了浮婼的预料。 第一百零七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4 曾氏原以为她此番入宫只是为了观看此次选后的第二轮比试。比试最长也不过一日光景,一结束,她当日也便能离宫归家了。 没承想周钦衍竟吩咐下去给她备下了入住的地儿,且还给她送来了衣服首饰一应吃穿用度,俨然一副要让她长住的架势。 待送东西的宫婢们一退下,曾氏不落眼地瞧着那饰品,手抚触上那光滑雍容的衣料。 “你说君上这是什么意思?他给了个恩典允许我进宫来瞧瞧你们选后的热闹,咋好像还不让我走了呢?” 浮婼见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有心让她收收心,便随口道:“这是怕我比试不尽心,把您给扣在宫里拿来要挟我呢。” 曾氏一惊,斜了她一眼:“说什么傻话呢?这一个个贵女们削尖了脑袋想要在比试中夺得魁首,你如果败了那只能说明你这能力有限,怎么能说你不尽心呢?君上待你甚好,为了你还留宿在咱家那小门小户睡你弟那张硬床,又亲自送你入宫参与第二轮比试。这份情谊,你得好好惦记着,背地里少说君上的不是,这感情才会长长久久。” 浮婼不得不强调:“阿娘,他是君王我是小民,我会参与选后不过是替他办差而已。您和我爹他们千万别想多了。” “什么办差?”曾氏追问。 “君上意在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希望能确保她万无一失地通过比试,可又希望我能给她形成压力让她收敛一下那些背地里的小动作。而我,处在其中就是这么一个作用。” 既然将实情都告知了曾氏,浮婼便索性将另一件事也全盘托出了:“至于我会成为淮炀侯府的大小姐,也是为了给我的选后缔造一个新的身份。若此事顺利,我会想法子从侯府脱离出来。” 浮婼说得情真意切,尽量拣了些能说的与她说道了一番。 只不过她未料到下一瞬她的耳垂便被曾氏给狠狠拧上了。 “你让我该说你什么好?这选后的事儿还能弄虚作假不成?你既然对君上无意,竟还去瞎掺合。亏得我和你爹还觉得你是认准了君上,你俩郎有情妾有意呢!敢情竟是为了个孙三小姐。君上和孙三小姐互相看对了眼,非要来折腾你作甚?你杵在中间就不觉得别扭?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如今为她人做嫁衣,那股子反抗的劲儿去哪里了?就由得君上这么拿捏你?” “娘,您松手,痛痛痛……”浮婼忙去抢救自个儿的耳垂。 “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的君上。他既然瞧上了旁的女子,何苦还来为难你?若是个拎不清的女子,岂非觉得君上对她有意芳心暗许结果误了终身?”曾氏说到这儿乍然回神,“你该不会对君上芳心暗许了吧?君上握有权柄且年少倜傥风姿绰约,最是容易招惹那些个女娘的芳心,你……” 想到浮婼当初爬上周钦衍的床的事迹,曾氏心下的担忧愈演愈烈。 浮婼忙伸出三指自证清白:“阿婼起誓,对君上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一门之隔,周钦衍听着里头的动静,在听到浮婼立誓的话后,俊脸上的神色晦暗,竟有种山雨欲来之感。 “你既是参与了选后,即便是落选,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若是被封了个位份,那你日后还怎么和旁人谈婚论嫁?你的亲事可就耽误了。”曾氏还是有些不放心。 “阿娘尽管宽心,君上不会让阿婼入后宫的。”对于这点,浮婼极有自信。本就是权宜之计,周钦衍自然不会真的对她痛下杀手污了她的声名,“且我名义上还是淮炀侯府的大小姐,若想说亲,自然有的是人家。” 周钦衍听到此处,冷哼了一声。 亏得他还特意亲自过来一趟告知她第二轮的比试内容,想法子与她打配合让她顺利过关。结果呢?她对选后的比试一点儿都不上心,反倒还和她娘商量起了说亲择郎婿的事儿。 他这头还没完呢就惦记上了旁的男子,置他于何地? 一甩袖,他负手离开。 走出几步,他对张烟杆吩咐道:“去通知她,贵女们都到了,就差她一个了。再好生问问她,她这是想要摆谱摆到什么时候?” 张烟杆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喏。待周钦衍一走,他并未去敲门打扰那对母女的对话,而是唤了小喜子过来。 自从浮婼和曾氏入宫,小喜子便主动请缨调了过来负责伺候她们二人。 “你快过去请浮娘子到殿上,莫让君上久等。” “是,奴才省的。”小喜子忙应下。 * 辰时二刻。 今日的小朝会取消,大殿上设置了案几,公爷侯爷伯爷们相谈甚欢,内阁汪首辅坐镇,三品以上的官员中选出了那德高望重之辈,专门做此次选后比试的见证人。 而上首,周钦衍肃然而坐。他的两侧,又设了御案,分别坐了老君上和老君后。相比于老君后安安静静地当个看客,老君上则显得暴躁了许多。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于殿上的十三名女子,最终攫住了其中一人。 那女子容色清丽娇妍,与他的目光一对视便倏地调转了开去,而是飞快落在了上首的君王身上。眼神中,满是款款的情意。 女子,正是浮妍。 老君上见她如此,只觉得心肝脾肺胃都在抽痛,恨不得当场便毁了这桩选后比试,将人塞入他的宫里再不让她瞧旁人一眼。 可偏偏,她瞧的旁人,是他的儿子。抢走了他女人的男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一口气憋在心口,老君上那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一颤,狠狠拽紧了拳头。最终只是端起御案上的茶水,一口气灌下。 浮婼站在十三人之中,处于第一排,因着距离上首的君王隔得极远,倒也并不显眼。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大殿上有一人的视线格外炽热,竟似焦灼一般锁在她身上,令她颇感不适。她循着那股不适感利用眼角余光望去,只见到那个位置坐着一位武将,瞧着三十多岁,蓄须,样貌粗犷,正神色自若地望着她们,并无任何异样。 浮婼偷偷问旁边的浮妍,朝着那男人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是何人?” 偏偏此刻浮妍有些心神不安,竟是望着周钦衍有些神游天外。 “那是威远将军。”回答她的,竟是她另一侧的孙袅袅。 威远将军? 不就是刘芷薇的父亲?那个胆敢将刀架在老君上脖子上的威远将军。 浮婼脑中飞快运转,当即便回忆了一番她们一行十三人的站位。十二岁的刘芷薇恰恰巧便站在了她后一排的斜后方。难怪,这位威远将军应是在看他独女,结果刘芷薇年岁小个子也不高,被她挡住了一头。估计威远将军正暗骂她挡着了他看他宝贝闺女呢。 此时,上首的周钦衍发话了,言简意赅:“开始吧。” 君王一袭帝王冠冕,端的是君临天下之姿,神色睥睨,俯瞰众女。 随着他一声吩咐,张烟杆便站了出来,未言先笑了三分:“第二轮比试,测的便是贵女们对君上的真心。” 测真心? 贵女们一头雾水,浮婼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若要测真心,不该是冒出个刺客来谋杀君王,看看哪位贵女敢扑过去挡在君王跟前抵住刺客的刀剑吗?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这还怎么测真心? 张烟杆缺是笑眯眯地替她们解了疑惑:“贵女们有小半盏茶的时间观察君上的着装举止,一言一行。待到小半盏茶之后……” 第一百零八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5 事实上,四选一,总有一定的几率选对。 有贵女蹙眉纠结,有贵女却是孤注一掷。浮婼偷觑了一眼孙袅袅,见她神色自若,暗道周钦衍应是早与她商量妥当,约定了什么暗号。 “大姊,这该如何是好?若君上的替身和君上的气度容貌极为相似,我……实在是辨不出来真假。”浮妍担忧地与浮婼咬耳朵。 其她贵女间也纷纷议论。 对于这一局,浮婼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旁人看的是四人间的差异,一切都是表象。可她看的则是旁人瞧不见的寿数。 她对周钦衍的寿数了如指掌,无论四人如何变换,着装体态可以作假,言语说辞可以伪装,实实在在的寿数却无法作假。届时她只需看四人中谁的寿数她无法窥见,何人便是周钦衍。 只不过,周钦衍并未明说是否要让她在这一轮胜过孙袅袅,她便有些犹豫起来。这相当于作弊般的方式,倒是令她觉得会胜之不武。但一想想周钦衍定然是给孙袅袅约定了暗号,便又觉得自己委实是太过于君子。 * 按照比试规定,周钦衍纡尊降贵走下那天子之尊的宝座,站在众贵女前留给她们小半盏茶的时间观摩。 君王站,岂有群臣坐的道理? 原本还坐在案几后的文臣武将们当即起身,一时之间,殿内除了上首的老君上和老君后,一个个皆是恭敬而立。 浮婼对上周钦衍的视线,却见他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眼神中带着点儿愠怒。 她招他惹他了?这副表情是何意?浮婼险些便怒瞪了回去,但一想到此刻的场合,旋即又憋住。只不过这不憋还好,一憋,腮帮子便鼓了起来,好不狼狈。 周钦衍一声轻咳,仿佛在极力克制着笑意,用宽大的袖子虚掩了一下。待到广袖垂落,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本君会沿着尔等走上两圈。这期间尔等可以随意向本君提问,借以熟悉本君的音色、举止、谈吐。”年轻的君王长身玉立,身上那袭帝王朝服御龙九天,金丝滚边,缓步而行中尽显卓然气质,光风霁月。他的眸光一一扫过众人,温柔和煦,仿似要令人溺毙其中。 浮婼不得不叹一声好手段。 这张面皮子这副好身段,再加上这滔天的权势,自是有对他那趋之若鹜的贵女。他再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款款柔情,便更能令女子对他死心塌地。 也难怪浮妍身为淮炀侯府贵女却不顾矜持,为了追求这位君上闹出那般多笑话,成为坊间的一些笑谈。 “君上,若……若我们中有人遗憾无法将您认出败了这一局,就彻底与您无缘了吗?可还有其它的法子……”浮妍的声音断断续续,颇为纠结。她的眸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君王脸上,痴迷不已。 周钦衍步子未停,绕着几排贵女们徐徐而行:“若是无法认出,自是只能被送回府上了。” “可您总得再选些妃子。”浮妍不甘心。 “浮三小姐似乎忘记了,此次比试旨在选后。其它位份,本君另有定夺。还请浮三小姐勿越俎代庖,擅自做了本君的主。”周钦衍此话不可谓不重,话语落地,大殿内瞬间便是死寂一片。 淮炀侯作为浮妍的父亲,忙跪地请罪:“小女言行无状,还请君上开恩。” 周钦衍依旧不疾不徐地走过每一位贵女,朝着淮炀侯摆了摆手:“你且起吧。本君又不是弑杀之人,自然不会为难浮三小姐。” 然而,浮妍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 上首的老君上看在眼中,暗暗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浮婼悄悄安抚般用指尖戳了戳浮妍,小声道:“莫怕,届时你只管与我选一样的,我保你必过。” “大姊……”刺痛的心突然迎来了一丝柔软,浮妍竟有些更咽。 偏偏这时,孙袅袅问道:“君上,此番比试,若有人自己认不出君上,无计可施之下选择了跟风,该如何是好?” 这位京师第一才女一身高雅矜贵,却又细细描摹了细眉,涂染了唇色,一张精致的脸添了鲜妍之色。再加之那百花争艳般的交领裙,裙摆摇曳仿似生花,胸前更是因着那交领的缘故,沟壑颇有几分诱人。有别于以往用妆容与着装的“仙”来掩盖自己平凡的容颜,今日的她在“仙”之余又多了几分欲。 浮婼敏感地觉察到周钦衍落在孙袅袅身上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男人,呵,大抵都是如此,具有劣根性。 撇开孙袅袅的穿着不提,她这话,可谓问到了点子上。 在场的人谁不知晓孙袅袅是老君后属意的君后人选?若实在是认不出君上,为了稳妥起见,众人也定然是要跟风做了跟孙袅袅一样的选择。 周钦衍倒是浑不在意:“届时会有镶刻了四个方位的字指代四人,你们依次选出,自有不同的内侍记下你们的答案,旁人瞧不见你们的答案。会尽力做到公平公正,不让人有机可趁。” 贵女中当即便有人唏嘘了一番。 浮妍也有些愁苦地望了浮婼一眼。想要选跟她一样的,似乎被绝了法子。 浮婼倒是依旧安抚道:“莫怕,我自有法子能助你。” 周钦衍似是专门为了逮住这两人的小动作,冷不丁道:“淮炀侯府一门两女皆入了第二局,以防姊妹二人做出点儿不合时宜的事儿来混淆了比试的公平公正性,届时还请威远将军亲自盯着这二人。” 这是明晃晃地对众人说,她们二人会作弊,派出个重量级人物来盯着她们的一言一行。明晃晃地往她们脸上甩耳刮子呢。真疼! 浮婼恨恨地瞪了一眼正背对着她走在其她贵女身旁的周钦衍,恨不得将他的薄唇用曾氏那针线给缝合起来。 想到曾氏,她逡巡了一圈,竟见她在小喜子的遮掩下远远地躲在旮旯里偷摸着瞧着这头。 * 威远将军刘罡庆出列,竟是委婉地拒了周钦衍的嘱托:“君上,臣这眼神不太好,不如这盯人的活就交给汪首辅。” 年轻的君王负手面向他,四目相对,眼神深邃。 这位威远将军,在第一轮比试中便故意推脱,不愿去西郊猎场坐镇。如今第二轮比试他人倒是来了,只不过让他盯着淮炀侯府的两位小姐,他却再次故意推脱。 周钦衍眸光微深,轻轻一哂:“汪首辅年事已高,本君不忍他劳累。就有劳爱卿多辛劳些。” 威远将军还要再推脱,却听得自个儿爱女催促道:“爹您倒是应下啊。君上为人公正,想要让爹您代劳。您不能因为和浮鸾的亲事告吹了就对他们侯府的小姐们退避三舍啊。您可得主持公正呢。” 在周钦衍跟前,刘芷薇倒是没有再故意喊浮鸾娘。 威远将军见此事是避不过去了,最终只得应下:“臣遵旨。”只不过他的眼神,却始终闪避般没有落在淮炀侯府的两位小姐身上。 周钦衍看在眼中,不免多了一分思虑。不知不觉中,徐行两圈已毕,他正要折回,冷不防一个身子朝他这边倒了过来。 他眼疾手快地避开,却还是被人扯到了宽大的袖角。 此人,正是君安侯府的秦烟雨。 她一身明艳,脸上满是冲撞了君王的惊慌之色:“君上恕罪,臣女……臣女站久了腿有些麻。” “无妨,秦大小姐站稳了。”周钦衍命两名宫婢过来,将人给扶稳了。 * 一切就绪,周钦衍回到上首,从那儿离去。 张烟杆笑眯眯道:“诸位大人和贵女稍等。” 这一等,便是半刻钟。 浮婼不得不说,这选后的事儿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参与的。光是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容站在殿内,便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她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恰对上威远将军的眼。 对方一见她望来,又迅速避开。 她不由愣了愣。 这位外人口中粗犷不羁的威远将军,怎这般……腼腆?竟不敢与她对视? 她没时间思索这个,伴随着张烟杆那公鸭嗓的一声呼喝——“君上驾到”,大殿内,竟是同时从四个方位,站了四个人。 每一个,正如张烟杆先前所言,都因着戴着面皮子,四人竟是一模一样。更别提同样的着装,同样的负手而立,气势凛然。 第一百零九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6 称奇归称奇,该行的礼节却是不能废。 上首的周钦衍直接便坐到了那至尊之位,随意朝着跪下的人抬了抬手:“起吧。” 在大殿众人起身后,大殿左侧的周钦衍又紧随着开口:“诸位贵女瞧得也差不多了,将你们面前托盘上的方位示意给你们身旁的录书吏,这便……” 大殿右侧的周钦衍却是一挥臂,折扇潇洒利落地打开,别是倜傥风流,打断了左侧周钦衍的话:“本君倒是不急,毕竟此次比试事关贵女们的一生,慎重起见可要仔细斟酌一番才是。” 斜倚在殿门的周钦衍则是慵懒地噙着一抹笑:“本君却是有些意兴阑珊了,还是早些比试完,各回各府吧。” 最终是上首的周钦衍一声令下:“行了,本君觉得差不多了。诸位贵女还请做出抉择。” 如此这般,四个方位的周钦衍,皆已经发了话,究竟是真是假,算是供贵女们参考了。 有人踟蹰,有人发愁,有人左顾右盼,有人难以取舍。 浮婼唇角勾起一抹笑,那张明媚的脸上生动艳丽。她真心觉得周钦衍的三名替身当真是了得,竟能将他模仿了个十成十。 无论是身形神态还是言辞,皆无可指摘,声音也是以假乱真。 若真要从四人中选出真正的周钦衍,还当真是具有难度。 浮婼屏息凝神,轻易便瞧见了其中三人的寿数,唯有一人,寿数不明,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便是真正的君王。 她倒是有些好奇了。周钦衍还当真是瞧得起她,就不怕她在这一轮直接出局?竟半点儿提示都不曾留给她。 还是说,他早就想明白了她此前既能窥破他的寿数,她便能从寿数上知晓谁才是真正的他,是以也懒得给她什么提示。 仿似能瞧出她所想,周钦衍似笑非笑,眸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又仿似一视同仁般没有真正的焦点,只是落在这场中的十三人中。 刘芷薇毕竟年岁小,竟是最先沉不住气的:“这怎么判断啊!我……我只觉得每一个都像啊!” “是啊,上首的君上连君王的位置都敢坐,连老君后的糕点也敢尝,说话做事无一不像君上。” “左侧的君上言行随意亦如君上。” “右侧的君上手中一柄折扇,君上偶尔也会摆弄折扇。” “殿门口的君上神态言语皆极有主张,我觉得更像君上。” …… 十三名贵女,皆各有心思。 有人赞同地点头,附带着自己的议论。 浮妍求助般望向浮婼。 浮婼刚要给她一个口型,却见张烟杆已经代君王训斥:“肃静!若是诸位贵女还这般交头接耳,那咱家也只得按规矩办事,将你们给请出去了。” 一听连比试的机会都不给了,众贵女哪儿还敢再胡乱出声? “请贵女们做出选择,一经选定,再不能改。”张烟杆扯着他的公鸭嗓催促了一声。 浮妍的眼神四处打转不知该如何抉择,再次求助般望向浮婼。 浮婼见她如此,毕竟明面上她们是姊妹,且还有第三轮,周钦衍也应是不希望孙袅袅一家独大的吧。是以,她毫无心理负担地给浮妍比划了一个手势。只不过下一瞬,浮婼的手便是一痛。 与此同时,“咚”的一声,有什么坠地。 她蹙眉垂眸,便见到落地的竟是一把折扇。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人见她作弊,故意用折扇打了她的手以示惩戒。 周钦衍! 浮婼盯着那扇子,心中冒火。可却也知晓,此刻不能将眼神落于他处,免得被旁人瞧出端倪,选了与她一样的,导致第二轮的比试出现偏颇。 只不过却有旁人议论开来:“这是君上的折扇,君上何故将折扇扔到此处?” 她们自是没有瞧清周钦衍的意图,也只当他只是特意将折扇扔到了此处。所有人的视线有志一同地望向大殿右侧的周钦衍。很显然,他手中原本把玩的折扇已经不见踪影。他却闲适地问道:“本君做事,还需要旁人置喙不成?” 有贵女却是当即惊喜道:“他便是君上!只有君上敢在朝堂上随意朝我们投掷折扇!”她已经飞快做出了抉择,让录书吏记录在案。 有人也跟风做出了选择。 却有人疑惑:“若这只是君上的替身,提前受了君上的吩咐混淆视听呢?再者,君上不会武,如何能精准地将折扇扔到我们中,又不砸到我们任何一人呢?” 没砸到吗? 浮婼抽了抽嘴角。 人家砸的准头十足,她的肌肤本就嫩滑白皙,手背上尚还清晰地留有一道红痕呢。 这男人,还真是够狠的。 有人已经迅速将大殿右侧的周钦衍排除,又开始将重点放在了上首的周钦衍和殿门口慵懒惬意的周钦衍身上:“有道是灯下黑,莫不是……” 张烟杆不得不扬高了嗓门道:“贵女们切莫再交头接耳,扰乱了比试的公平。若再发出一丁点儿响声,咱家便让侍卫请你们出去了。” 被再三提醒,贵女们再不敢轻易发声。 她们到底还是艰难地做了选择,让录书吏记录在案。 浮婼察觉到孙袅袅似是毫不迟疑,轻易便做出了抉择。浮妍一咬牙,仿佛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对面与她隔了几人的秦烟雨,仿佛成竹在胸,镇定自若地做了抉择。 一个个抉择做下,十三名录书吏将记录的结果呈递到录书官跟前,由他做最后统计。随后录书官又将结果递到了张烟杆跟前。 张烟杆不敢擅断,将结果分别呈递给老君上和老君后过目。 随后,又恭恭敬敬地呈给了上首的周钦衍。 大臣们小声絮叨,众贵女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张烟杆将结果呈递给了上首的君王,那些押对宝的贵女脸上瞬间露出大大的笑来,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浮妍有些沉不住气,恨恨地瞪视了一眼浮婼。 浮婼感受到她强烈的恨意,委实是觉得自个儿冤枉。她一番好意为她传递答案,反倒还遭了人家的嫉恨。她这般急吼吼的,都还未见真章呢就开始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旁人不明白的还要说淮炀侯府家教不行呢。果真啊,是个藏不住心事的。 浮婼一叹,最终将视线落在大殿左侧的周钦衍身上。年轻的君王依旧抱臂,在四人中,拥有着同样的君王威严,举止神态皆是无异。可偏偏,与其他三人相比,又有些没了存在感。 他恰巧也朝她望来,朝她示意了一下她的手。 浮婼冷哼。 若没有他的示意,大殿右侧的周钦衍岂敢趁机发难,朝着她甩出折扇,精准地砸到她的手? 正在浮婼和周钦衍打眉眼官司之事,但见上首的周钦衍已经拿着那份张烟杆递到他手中的结果,大步流星般走向了大殿左侧的周钦衍。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对方恭敬跪下,将那份录入了十三名贵女抉择的纸张呈上。 一时之间,众人哗然。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我明明……”君安侯府的秦烟雨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第一百十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7 大殿之上,群臣静默,众女俯首。 秦烟雨受到那道嗓音的蛊惑,一步步朝着周钦衍走去。 蓦地,上首的老君后出声打断:“选后考察的是新任君后的容貌、才情、学识、智谋,用些无伤大雅的手段也未尝不可。既是如此,君上便别再为难秦家的女娘了。我们可都等着君上亲自宣布过了第二轮比试的贵女呢。” 秦烟雨朝周钦衍走去的步伐顿住。 立时便有大臣附和老君后的提议。 老君上刚刚瞧张烟杆奉给他的那份记录了众贵女答案的纸张时,只是粗略一扫,重点看了浮妍的抉择。如今他一张脸铁青着,只恨不得这结果永远都不揭晓。是以,老君后急着想要出结果,他却偏要与之唱反调:“阿衍选后,若能选中一位能入他眼的可心女子,自是极好的。本君见阿衍对秦大小姐有几分不同,想要借此与她多说几句,又有何妨?” 这夫妻俩公然在大殿之上当着文臣武将的面儿互不相让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早年老君上当权时,老君后便总会与之唱反调,后来老君上退位,两人在宫中各种宴席上总是不对盘,话里话外皆是对峙的火药味儿。如今君上选后,两人又开始意见相左。 众臣有意当那墙头草谁也不得罪,是以竟也依样画葫芦地附和了一番。 周钦衍倒也没有阻止。 “那便依众卿所言,由本君亲自揭晓过了此轮比试的贵女人选。”周钦衍折身,步履坚定,一步步迈上那至尊之位。 瞧着他那颀长坚毅的背影,浮妍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她压根就辨认不出哪个是真正的君王,只能赌一把,信了浮婼的提醒。原本见上首的周钦衍接了张烟杆递过去的纸张时,她的心瞬间跌入了谷底,可又见对方竟是呈着那结果走向了大殿左侧的周钦衍,并躬身跪下献呈,她那颗心竟激动不已。她选对了!她竟选对了!对于浮婼,她也难得又多了几分欢喜。 此刻,她恨不得周钦衍当即就宣布过关的人选,可一见沉稳的孙袅袅,又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这位诚宁伯府的三小姐,这是仗着君上对她有意,有恃无恐。仗着老君后站在她那头,如虎添翼。 那头的浮妍既欣喜又恼恨的同时,这头的浮婼却是若有所思。 她刚刚明显便察觉到了周钦衍对秦烟雨的神色有异。 第一轮比试中,他对于秦烟雨和刘芷薇能扶持互助同舟共济一同通关表示出了极大的肯定。可刚刚……她分明感受到了周钦衍情绪的起伏不定。 她竟有种错觉,所谓的选后在周钦衍眼中压根就无足轻重,至于让她助孙袅袅夺魁,仿佛也不过是他随口一说。对于新任君后究竟会花落谁家,他漠不关心,他之所图,似乎根本便不在此。 浮婼望着那道已然站定在最高处的身影,只觉得看不透他。 * “恭喜淮炀侯府的浮大小姐、浮三小姐和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本君的君后会从你三人中择出。” 年轻的君王站在最高处,一身冕服威严肃穆,薄唇微动,俊朗的面容含着抹轻佻随性的笑,眉眼间有股子睥睨悠远如山之意。 此言一出,老君后的面色当即便是一喜,老君上却是捏碎了手中的茶盏,怒喝着让御医上前替他包扎。 他的伤不过是个小插曲,很快便又被第二轮比试的结果占据了上风。 朝臣恭贺,淮炀侯和诚宁伯与有荣焉。尤其是淮炀侯,一门二女皆过了第二局。此三人中必有一人为后,第三轮比试中,淮炀侯府命中的几率,怎么着都比诚宁伯府高。 可诚宁伯府虽没落了,但背靠老君后。众人又觉得老君后决计不会让淮炀侯府抢了先机。 且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和淮炀侯府刚认回不久的浮大小姐皆与君上传出过旧情,尤其是君上为浮大小姐冲冠一怒之事,更是广为流传。 这二人势均力敌,成为君后之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那些有心想要站队的人一时之间竟难以抉择。 反倒是浮三小姐浮妍,无人看好。毕竟她倒追君上多年闹出过的不少轶事,尽数成为坊间笑谈。 “来人!”周钦衍一声吩咐,打断了大殿内的纷乱声响,“浮家两位小姐和孙家小姐留下,其余十位贵女,悉数请出去,周全地护送回各自的府邸。” 周钦衍这一吩咐,无疑便引起了朝臣的不满。 “君上,虽是选后,但后宫其余位份也不可或缺。还请君上三思,多留下些人,充盈后宫。”汪首辅率先陈情。 他府上的二小姐汪紫衾因着“坠马伤了腿”主动退出了选后,明面上而言,此次选后对汪家并无利害关系。是以汪首辅的劝说,在旁人眼中是极为公允的。尤其是那些个落选贵女的府邸,恐怕都要谢他一句敢于谏言。 有汪首辅带头,其余官员也纷纷恳请周钦衍再斟酌一番。 老君后也发了话:“你及冠之年选后本就是晚了些,后宫又一直未曾进人。确实是该多选些人。”这是有意多留下些人了。 周钦衍坐在上首,单手支着下颌,状似被说服般点了点那高贵的头颅。 “委实是这么个理儿。”他的视线逡巡在大殿内的贵女身上,“适才本君还打算和君安侯府的秦大小姐闲聊几句来着,被母后打断了。” 被点名的秦烟雨一时之间只觉得周钦衍有意想要再给她一个机会,面上泛起一丝娇羞的红晕,惴惴不安的心绪也多了一丝期盼。 下一瞬,她听得周钦衍说道:“本君的后宫不进那些个只知养尊处优却无甚才能的蠢笨女子。秦娘子,第二轮比试时借着摔倒让本君扶的名义往本君身上做了手脚的人是你吧?” 早些便说过选后比试使些手段是寻常事。如今又说后宫不进无甚才能的蠢笨女子。 秦烟雨一时之间心潮澎湃,不假思索地承认道:“是臣女。臣女自知与君上接触不深,恐难辨认出真正的君上,便用粉末在君上衣裳上做了手脚。岂料君上换了衣,一时令臣女束手无策。当时臣女眼见倚靠在大殿门扉上的人说话做事皆与君上相似,且他手腕处还有若隐若现的印记,便只当他便是君上。岂料臣女棋差一着,万万未料到君上竟早已勘破了臣女的筹谋。” 她说得毫无避讳,三言两语间便将自己有勇有谋的一面呈现在君王和朝臣前。 周钦衍原本是唇角勾着几分笑,眼角眉梢的笑意也令人如沐春风,勾得人春心大动。可在她话毕,他却蓦地收敛了那笑,冷声道:“来人!将君安侯府秦烟雨拿下!” 这一变故,可谓令人措手不及。 秦烟雨浑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忌讳,竟遭遇了君上的翻脸。 君安侯只吓得诚惶诚恐,一张老脸惊变,再次跪下求情:“君上,小女只是为了选后略施手段,情有可原,还请开恩!” “借着选后谋害一国之君,还有脸说情有可原?其罪当诛!祸及满门!”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君安侯和秦烟雨跪在地上,连呼冤枉。 浮婼却有种果然如此的轻叹。 她总觉得周钦衍不可能无缘无故做些无用功,他果真还是朝着秦烟雨发难了。只是不知,这位养在深闺的秦大小姐是如何得罪了周钦衍,竟能令他不惜借着选后比试纡尊降贵对付她。 “蔡昱漓!” 倏地,上首的君王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 小侯爷蔡昱漓行来,抱臂行礼,神色凝重。 他并未行跪拜之礼,可见其与君上的关系亲厚。而他身后的内侍手中,则举着一个托盘。 “这是君上之前换下的衣袍。已经验明,这上头的粉末是半日陨,只需着此袍半日,便会殒命。”蔡昱漓是医圣张老先生的弟子,也曾配合着宫中御医为君上诊治。医毒不分家,他的话,无疑具有极大的分量。 “不!不可能!这粉末明明只会发出些奇特的微小光芒,让我辨别君上而已。”秦烟雨慌乱无措,失了那贵女的从容大度,情急之下朝着上首的老君后道,“娘娘,这是您给臣女的,您得为臣女做主啊!” 她口无遮拦,却是一下子戳破了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这话,无疑是说老君后早前便知晓了内阁拟定的考题并做出了应对。 老君后当即沉着脸训斥:“笑话!本宫为何要给你这玩意儿?谁人不知本宫属意娘家的三丫头,不去助袅袅却去助你,你在说什么傻话!胡乱攀咬,罪加一等!” “您是想让我助……”孙三小姐。 只不过,秦烟雨的话却是未能如愿说完。 “给本君下毒,还胡乱攀咬诬陷老君后,将人带下去,殿前杖毙。”周钦衍沉声吩咐,下一瞬,侍卫便拖着人下去了。 这一变故,饶是浮婼,都有些震惊。 她以为他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想要借此敲打下秦烟雨或者是君安侯府。可他竟直接将参与选后的秦烟雨杖毙,这是何等雷霆的手段!即便是他瞧不上秦烟雨,也不该对一介女流如此才是啊。 还未待殿上的众人回过神来,周钦衍已经继续冷声道:“君安侯纵女弑君,褫夺爵位,压入天牢,君安侯府即刻查抄,府中老太君和君安侯夫人连坐,祸不及府中其余人等,可自行离府!” 有御史想要陈情,有大臣与君安侯私交甚笃亦想要求情,却都是噤声不敢多言。 哪怕是罪大恶极之人,也会交由刑司局或三法司先行审理,这般雷厉风行当即便审判问罪,可见君上对君安侯府应是早已起了厌恶之心,借着秦烟雨犯错将其发落。 君安侯两股颤颤,老脸慌乱,只顾着一个劲喊冤。可到底还是被人给拖了下去。 “接下去,进行第三轮比试。”周钦衍沉声道。 这选后比试的考题皆是由内阁拟定,三轮比试,一日一局,按理说明日才是第三轮比试。可如今君上竟将第三轮比试提前了。 第一百十一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8 “公公,君上没让民妇也一道去乾芜宫,那民妇这便归家了。家里头大大小小一堆事需要操持,可离不得民妇。” 长廊下,曾氏的步子明显迟滞,一副生恐牵累自己的模样,着急忙慌地想要转身走人。 亲眼见到那参与选后的贵女在殿前杖毙,她早已腿软。 人家是侯府贵女,君上都能眼也不眨地将人给杀了,且还将侯府给一锅端了。 她再想想浮婼,心下只替她捏一把汗。 若是为了个君后之位像那位贵女一样将命给搭进去,那委实是太不划算了些。 可偏偏浮婼已经和另两名入选的贵女一起随着君王去了乾芜宫,曾氏是有心无力。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想要尽快离宫。至于早先承了君上的恩留在宫中观看选后,她是再也不敢想了。 小喜子是主动请缨过来照看曾氏的,眼见她退却,极力留人:“这可不成啊,君上将您留在宫中,那是圣意,违抗不得。即便是走,也得等选后结果出来再说。届时说不准浮娘子有大造化成了新任君后呢,您可就享福啦!” 对于浮婼,小喜子那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他自己这位置能升上来,也全是因着在她跟前伺候了一阵。对于浮婼的后娘,见浮婼对曾氏也算是亲近,小喜子也对曾氏礼遇有加。 曾氏却是揪紧了自个儿衣襟在长廊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公公你可就别拿民妇开涮了。我这腿到现在还软着呢。” 小喜子宽慰道:“您尽管宽心,君上不是弑杀之人。那是秦大小姐犯了大错,才罪有应得。” “公公,你能帮民妇个忙吗?”曾氏从自个儿腰际掏出一个钱袋子,掂了掂,从里头掏出仅有的二十个铜板一股脑儿塞到小喜子手上,“若是民妇和那不成器的婼丫头身死,还希望公公能帮忙将君上赏赐的这首饰捎出宫带给民妇家那口子。让他当了买两口上等的棺木来给我俩收尸,别寒碜了去。” 说罢她便去取耳坠和金簪。 小喜子当真是傻眼了。 御赐之物,他怎敢偷偷带出宫让人变卖?为了二十个铜板将自个儿搭进去,这笔买卖谁会去做?更何况…… “君上真的不弑杀,您信我!您和浮娘子死不了!真真的!”小喜子都快哭出声来了。 * 乾芜宫。 中庭内,小小的人儿一身锦衣,腾龙锦绣,端的是太子威严。可偏偏他踩着凳子靠近海棠树的枝桠,正在那儿掏着一只纸鸢。底下有内侍和宫婢们战战兢兢地瞧着,生恐他从那凳子上摔下来。 周钦衍一行人的到来,让周崇晏猝不及防。小家伙一听张烟杆那公鸭嗓的通禀,倒也没有火急火燎地一个激动就转身,而是从容地喊道:“父君,您和皇爷爷皇奶奶稍等,容晏晏先取个纸鸢。” 纸鸢的线缠绕在了树上,他又吩咐人去取剪子。 周钦衍好整以暇道:“取个飞到树上的纸鸢怎还要你一国储君亲自动手?你这乾芜宫的人是该换一批了。” 那些伺候的宫人当即便面色苍白,跪下连连告罪。 晏晏顺口回道:“父君您可别故意吓他们。我这好不容易和他们混熟了,脸都认全了,被您换了,我又得重新再认人了。晏晏这脑子可不是专门用来记这些琐事的,还请父君别为难晏晏了。求放过啊!” 老君上立时便接了口:“谁让你去认他们的脸了?不过是供人差遣的奴才,你只要记得几个紧要的就行,再让那些人交代下去替你办事。” “皇爷爷此言差矣,若是如此,晏晏这乾芜宫欺上瞒下的事儿估计会时常发生。初时不显,可日复一日,发生些贪污行贿甚至左右朝堂之事,也未为可知。且晏晏这乾芜宫若混入刺客,人家佯装成我宫里的人跑晏晏跟前端茶递水,晏晏不识那人一个失察喝下那被下了药的茶水,岂非祸及自身?” 老君上听他细细说来,倒也觉得颇有道理。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可即便你记熟了他们的脸,若他们中有人被收买想要杀你……” 这一次,晏晏都还未来得及开口,跪着的乾芜宫宫人们便已经急吼吼地表明自己的忠心。 “奴才不敢!奴才忠心耿耿绝无谋害晏太子之心!” 晏晏朝着老君上眨了眨眼,狡黠一笑:“皇爷爷,有备无患,总比什么准备都没有强,您说是吗?” 活到了这把岁数,竟被个五岁小儿给教导了一番。 老君上脸色有些绷不住。 老君后嗤笑出声:“瞧你眼皮子浅的,连个小儿都不如。” 老君上本就心气不顺着呢,被这么一呛,当即就恼了:“你浑说什么!” 这对狐狸夫妻一言不合险些干架。 好在晏晏这头顺利取下了纸鸢跳下凳子,将它随手交给宫人,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 “晏晏给父君请安,给皇爷爷皇奶奶请安。” 他煞有其事地给周钦衍和老君上老君后见礼,倒是阻住了老君上和老君后的嘴仗。随即,晏晏又狐疑地盯着浮婼浮妍和孙袅袅三人。他之前只顾着踮起脚尖去拿纸鸢,脑袋也没顾得上多看,直到这会子才发现他这乾芜宫竟如此热闹。 他主动牵上周钦衍的手将其往殿内带,又吩咐人去准备冰鉴和果饮:“父君今日不是选后吗?怎么带着人到晏晏这儿来了?” 周钦衍随着他入殿,随口道:“本君与你皇爷爷皇奶奶一道儿来陪你用个午膳。顺便让这三位女娘为你讲些个趣事,看看哪个说的趣事能让你多用半碗饭。” 浮婼黑了黑脸。 明明在大殿上说第三轮比试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说是只要让他开怀大笑便行,这会子又变成让小太子多用半碗饭。这么随意地变换,果真是当君王的都比较任性。 不过,她更关注的是,晏晏这小子竟和周钦衍如此熟稔,这手拉手的亲近异常。 所以说,有奶便是娘吗? 不认她,却认了周钦衍当爹。 突然之间她竟有种冲动,放弃认回这个便宜儿子。 可失忆前发生的一切还未查出,那隐藏的真相兴许还与这小子有关,她还真不能放手不管任凭他认了旁人当爹当娘。 浮婼偷觑了一眼孙袅袅。 也便是在乾芜宫的中庭,周崇晏这小子故意以君后为引头,故意让她们争当他的母后,引得两人大打出手。最终倒霉的却成了她,被赶来的周钦衍卸去了妆容。 哎,不堪回首。 没想到如今竟要旧事重演。再次在晏晏这小子跟前与孙袅袅争当君后,争当他的母后。 哦,不对,还多了个浮妍。 不过,周钦衍早已言明让她参与选后是为了孙袅袅。是以,今日这一局不同于上回她还能一争,今日的她只能选择落败。 况且,还有个老君后在一旁虎视眈眈。 是以,午膳送上了桌,老君上、老君后、周钦衍和晏晏依次落座。在孙袅袅和浮妍脑中正编织着趣事时,浮婼则是非常痛快地说道:“君上,阿婼性子呆板无趣,委实是讲不出什么趣事,主动认输。” “大姊!”浮妍忙扯了扯浮婼的衣袖。 浮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三妹你好生比试,不要让父亲母亲失望。” 周钦衍头也未抬,眸光却是幽深。他举箸亲自给晏晏布菜:“浮娘子谦虚了。既是如此,便坐下来一道儿用膳吧。来人,多摆一副碗筷。” 浮婼:“……”没想到弃权之后竟还能有此待遇。 浮妍面露艳羡之色,不过转瞬又觉得可惜。 唯有孙袅袅,紧咬着唇瞧着上首的周钦衍,仿若诉说着满腹委屈。 “君上,臣女有事容禀。” 第一百十二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9 美人启唇,矜持优雅,别是一番风情。 老君上却是不耐地将筷箸一把甩到了桌上,那张浸淫女色几十年的老脸有些不悦:“你先等等再禀。”竟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孙袅袅的话,将他的喜好显露无疑。 浮婼见此,倒是轻舒了口气。她刚刚眼见浮妍不耐烦地斜撇了一眼孙袅袅,当真是替她捏一把汗。她退出这最后一局,也便唯有孙袅袅与浮妍一争高低。 可浮妍这人娇蛮任性又欠缺了点儿脑子,她压根没往深了去想,第一轮的彩凰银凤簪,第二轮约定的暗号,皆说明了周钦衍在众多人选中还是更倾向于让孙袅袅在选后比试中脱颖而出一举夺魁。且孙袅袅还有老君后加持。即便是老君上反对,也无可奈何。 再者,若是从孙袅袅和浮妍二人中选一人,老君上对浮妍存着别样的心思,老君后又属意孙袅袅。那么无论是老君上还是老君后,都不会选择浮妍。孙袅袅也便只能是新任君后人选。 如今老君上板着一张脸打断孙袅袅的话,俨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自是不愿意让老君后的娘家人成为君后,若不然他在晏晏的撺掇下千方百计给浮婼弄个新身份参与选后岂不是多此一举? 提起这个,老君上便觉得糟心。当初被晏晏这小儿诓骗,说什么浮婼是他娘亲,令他生出些想扶持浮婼与孙袅袅打擂台的心思。等到他穿针引线帮着浮婼成为了淮炀侯府的嫡长女,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晏晏那都是鬼扯! 然而为时已晚,他也只能任由事态发展。 可结果呢?这女子好不容易走到了第三局,竟然直接说主动放弃? 在他尽心为她铺路的情况下,她竟然打算拱手将这君后的位置让给诚宁伯府的孙袅袅?浮婼这女子,她怎么敢! 老君上没好气道:“浮娘子怎么能说自个儿呆板无趣进而弃权了呢?若无趣,怎么哄得小太子在宫外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你大腿喊娘亲呢?本君觉得浮娘子过谦了些。人啊,若是有什么才能还是得施展开来才是,藏着掖着又是何必?人死一抔土,总得在这世上留下点什么,浮娘子你说是吧?” 浮婼这身子都已经按照周钦衍的吩咐战战兢兢地与这几尊大佛同桌了。结果老君上这般出其不意地敲打,她眸中划过一丝无奈,只得故作遗憾地起身,长叹一声:“老君上所言极是。” 人家都拿死要挟她了,她还能怎么回? 老君上满意了,露出了自认为和煦的笑:“浮娘子想通便好,本君相信你的能力。” 浮婼却是信步走到晏晏跟前,极其自然地端起他面前的那小碗,姿态优雅地用勺子舀起了奶汁鱼片汤。 “阿婼的才能看得过眼的好像也就唯有给小太子鞍前马后投喂美食了。”说话间,浮婼吹了吹汤汁,细腻温婉,侃侃而谈,“寻常的鱼片汤只用鱼肉熬汤,可这道奶汁鱼片却是用筒骨汤所熬制。筒骨焯水熬煮好几个时辰后捞出,腌制的鱼片倒入骨头汤中小火温煮,加入牛乳。骨汤的鲜浓融入鱼肉的醇美以及牛乳的醇厚,颇费工时。至于味道,自是一绝。小太子且尝尝。” 晏晏被她说得吞咽了下口水,眼见她送了一勺汤到唇边,竟是不由自主张开了唇,配合地将鱼片汤吞咽入腹。末了,咂摸了下嘴:“再来一勺。” 老君上就这般被浮婼给将了一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只道出一句:“那你也甭上桌共食了,好生伺候晏太子用膳!” 得,这是见她不识抬举,索性便将她当侍膳宫婢使唤了。 “喏。”浮婼应了一声,表现得格外乖巧贤良。 这番落落大方的表现,倒是让老君后颔首:“阿衍,你不是说晏晏用膳时向来是不喜旁人喂食的吗?我看这位浮娘子倒是合了小太子的眼缘,不如给她封个妃位留在宫中。”她这是见浮婼懂得知进退,特意拉拢她了。 得亏浮婼没有进食,有晏晏这个小挡箭牌在前,她还能泰然自若地杵着。倒是晏晏,又被投喂了一勺汤,直接便喷了出来。 浮婼忙为他顺了顺背,有宫婢已经上前收拾那被喷过的狼藉。 宫中多有讲究,这桌上的珍馐美味,自然是不得不撤了下去。 * 周钦衍倒是不以为意,反观老君上和老君后的面色皆不太好。 周钦衍皱着眉将晏晏带去内室换下脏污的衣裳:“你小子似乎对封妃有意见?” 晏晏伸开小小的手臂由着他为他换上一件新的罩衣:“其实也没什么,晏晏之前不是被她诓骗过抱着她大腿喊她娘亲吗?冷不丁听皇奶奶说要给她封妃,觉得有点儿……想笑。这和一国储君闹出过母子关系的女子,被皇奶奶开恩般封个妃位。且某些人似乎还挺不情愿的,压根就没想着入父君的后宫。到头来皇奶奶这一出,究竟算是开恩呢,还是故意刁难人家呢?” 听他这般一说,周钦衍唇角也忍不住勾了勾。 他替他整了整衣带:“你年纪虽小,思量得还挺多。” “若晏晏思量不多,父君怎会从千万小儿中挑中我为儿子?又岂会力排众议将我封为储君?” “那你对于这位浮娘子,是何想法?当初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她娘?她与你,可有什么关系?”之前即便坊间传出流言蜚语,周钦衍都未曾问过晏晏。因为他知晓这小儿即便只有五岁,也有他的分寸,不该做的事情不会做。既然他做了,自是有他的原因。 如今听他主动提及那事儿,他也便顺口一问。就连何太傅都对晏晏的文采及睿智臣服,声称再无可授之学,浮婼竟能轻易便让晏晏喊她娘,倒是颇有点儿意思。 晏晏却是小脑袋一晃,心里有了个主意,试探道:“晏晏与她无甚关系。倒是她一直执着地认定晏晏是她儿子,还说什么晏晏的记忆被人篡改过,偷换了另一段记忆。” 周钦衍为他整理衣袍的动作一滞,眸中涌动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牵着他那胖乎乎的小手拐过屏风:“出去吧。最后一轮比试,何人该为君后,何人该当你的母后,该有个结果了。” * 而这一头,老君上和老君后的威压在那儿摆着,浮婼既然选择退出选后,自然是无所谓。浮妍却是被老君上的眼神给逼得一点点垂下了眼睑。 孙袅袅在接收到老君后的鼓励眼神之后,回以她温婉一笑。 老君后笑得如沐春风,犹如最慈爱的长辈:“你这孩子,刚刚想和你三表哥说什么来着?被这老混账打断了。” 老君后口中的老混账只是狠狠地瞪视了她一眼,随后将眼神投在了浮妍脸上。 周钦衍恰与小太子回来,听到这话也问道:“三表妹但说无妨。” 孙袅袅轻抬螓首,纤细白皙的素手整理了一下鬓发,红唇微动:“君上容禀,袅袅也想退出选后。” 这一句,无疑是湖中砸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前有淮炀侯府浮婼主动退出选后,后有诚宁伯府孙袅袅再次主动退出选后。这一个个的,是想要做什么? 孙袅袅想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以退为进,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打下最好的盘算。 虽说她自知有周钦衍一路保驾护航,又有老君后暗中相助,可她却总觉得,周钦衍待她,并不似表面上那般。他可以为了见她屡屡出宫与她私会,他可以将宫中珍宝不要钱似地往她府邸送,可她真的对她释放出爱意的举动时,他却又找借口推拒。 这个男人,对她似乎无意。 第一百十三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10 选后第二轮,君安侯府大小姐秦烟雨因对君王下毒而被当场杖毙,牵累侯府查抄家人问罪。 选后第三轮,淮炀侯府三小姐浮妍中毒命丧当场。 这一日之间,两家的贵女接连出事。而其中一个府邸竟还被连锅端了。 消息不胫而走,对于秦烟雨之死,旁人只道她被鬼迷了心窍胆敢谋害君上。可对于浮妍之死,旁人却似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即便当时乾芜宫的宫人们都被封了口,可淮炀侯之女不能不明不白就这么在小太子的乾芜宫死了,君王总得给淮炀侯一个交代,是以到底还是流出了一些情况。 彼时三人竞争君后之位,浮大小姐主动退出选后,那么真正能与浮妍一较高低的也便只有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了。浮妍能成为君后的几率,也便是五五对半开。可偏偏那时候孙袅袅也扬言要退出选后,惹来了好胜心强的浮妍的不满。浮妍去推搡孙袅袅,孙袅袅倒地,而浮妍自个儿则口吐黑血腹痛身亡。 而这君后之位,也因着她被害悬而未决。 有人根据蛛丝马迹臆测了一番,当时与浮妍有过身体接触的唯有孙袅袅一人。且浮妍推搡孙袅袅,孙袅袅有报复回去的动机。所以最有可能毒害浮妍的人,便是孙袅袅。 可又有人觉得孙袅袅连临门一脚的君后之位都打算退出了,可见不愿与之交锋,那就犯不着下毒杀人,且还是在御前杀人。而且她身上也曾查出毒害人的证据,若不然早被拿下关押了。 如此这般,竞选君后之位的三人中,一人死,一人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而浮婼,俨然成为了最大赢家。 只不过,她这个赢家却坐得并不稳当。 她想退出选后是真,可不是想被赶鸭子上架弄巧成拙,还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更有甚者,在老君后的眼中,她这个所谓的最大赢家也惹上了嫌疑。 毕竟在大多数世人眼中,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与运气。 * 长寿宫。 殿内一片狼藉,一个个妖娆丰盈的美人们跪在殿外,哭声一片。当初被老君上收罗时,她们是何等的疼宠,赏赐不断。可自从当垆女之事后,老君上对待她们便不怎么看得顺眼了,夜里头流连她们身子后也总是将她们赶下榻,仿佛生怕她们闹出什么弑杀的罪孽。 两日前,老君上抱着个死透的女子回来之后,便将她们痛斥了一番,砸了殿内的一干用物。 她们中有些眼尖的,一下子便认出了那女子正是淮炀侯之女浮妍。 也是直到宫里头传出选后比试时淮炀侯之女中毒而亡的消息,她们才愈发肯定那被老君上抱回来的人,确实便是浮妍。只不过她们身处长寿宫,仰仗着老君上而活,老君上竟与参与选后的贵女有了首尾,她们自是不敢声张,谨小慎微,只盼着不会因此丧了命。 周钦衍来时,见到这群颤颤巍巍的女子,只觉得脑仁疼。 “全部回各自的屋子。少说少错,想活下去就闭紧自个儿的嘴。” 这话,犹如天籁,美人们当即便一窝蜂四散。 张烟杆推开殿门。 周钦衍迈步而入,未曾回首,冷声吩咐道:“卫如峥,你带人守在外头,将老君上的那些人隔开,一个都不准乱入。老烟杆,你走一趟,亲自监督着人将那口金丝楠木寿棺抬到此处。” 浮妍身死,这消息自然是瞒不住。 淮炀侯在目睹了第二轮君后比试后,眼见两个女儿都入选,正是春风得意被众官员恭维之时。被人相邀着去酒楼吃酒庆贺,几杯酒下肚有些上头了。冷不防听到了有人来报女儿身死的消息,难以置信之下直接便瘫倒。被人扶着起来后,洗了把脸醒神便直奔宫中。只不过周钦衍却以为浮妍打造棺椁为由扣着浮妍的尸身迟迟不放。 殊不知,不是他不放,而是老君上这老混账将浮妍的尸身给弄到了自己的宫里。他不得不替老君上善后。 打造上等的棺椁,并非一朝一夕能成。不过材料都是现成备着的,也有些个半成品,防的就是宫里哪位贵人得了什么疾病出个什么事儿人乍然之间没了。 以棺椁拖延了两日,今日淮炀侯和他夫人再次入宫讨要自个儿女儿的尸身。这三伏天,女儿的尸身腐臭却还迟迟无法入土为安,做爹娘的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曾,不用想都知他们的心情。 周钦衍神色复杂地步入内殿,一股难闻的药味瞬间充斥鼻尖。地面被砸落了各色物件,碎片无数,甚至还有那倾倒在地上的药渍。 搁在一旁的冰鉴冒着冷气,而床榻上,浮妍的尸身正静静躺着。 老君上坐在床畔,魔怔般摸着浮妍的腹部:“这里有一个孩子!本君和她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怎么就没了呢?” 而底下,跪着擅毒理的孔仲景和擅妇人生产的另一名御医。 两人被老君上连着折腾了两日,皆有些吃不消了。 孔仲景不得不第无数次强调:“那毒极为罕见,来势汹汹,浮三小姐中毒时当场便流掉了孩子,一尸两命,她已经不在了。还请老君上节哀。” “她没死!她肚子里还有本君的子嗣!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老君上怒喝,一张老脸竟有点儿癫狂。 “父君,浮妍已经死了!您这般行事,还想将您与她之间的这点事闹得人尽皆知不成?想让她死后都要背上一个不贞不洁的骂名不成?” 周钦衍出声,俊脸含霜,语气冷厉。 老君上听此,竟消停下来,逐渐平复了心绪。 “你们两个下去吧。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应该清楚。”周钦衍示意两人出去。 两名御医忙恭敬回道:“老臣省的,不敢妄言。”起身时还因着长时间跪着而身体颤了下,有人还脚麻了,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 “浮妍这年纪,别说您是他父辈,连爷辈都当得。父君您这宫中收罗了那般多貌美女子还不够,非得去招惹她毁人清白,这传出去,您这行径,与畜生何异?” 周钦衍可不会惯着老君上,用了两日时间让他冷静下来,结果他还未曾将尸身归还给淮炀侯府,这会子周钦衍心气特别不顺。 “老夫聊发少年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老君上底气十足。 “那还真是污了这两句。就父君您,爱了多少美,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吗?您对谁有过真心吗?” “是!老子对每个女人都不长情,在你母后收拾了老子的后宫之后老子最是不待见她!等到从君王的位置上退下来了她才懒得再来残害老子的女人。老子再多收点儿美人有什么?是你母后欠老子的!” “至于浮妍,鲜妍姣美,性子娇蛮火辣,充满年轻的朝气和活力,偏偏对你一往情深。老子初时也只是以你的名义约她相见,没想到她那么容易便上钩了,一道迷烟下去她失了身,结果还以为那个人是你,你说可笑不可笑?后来好几次皆是如此。不过老子最终不想干个昏死过去的人,索性就向善口技的伶人讨教了几招,黑灯瞎火与她谈心,让她心甘情愿交付了自个儿。老子也是付出了真心的!只可惜最终她还是察觉了,还刺了老子一簪子,最终老子愤怒之下闹出了当垆女那事儿。” 周钦衍听得眉头紧蹙。他万万没料到老君上竟如此混账,做出这般禽兽之事,还冠冕堂皇地冒充他,还说什么付出真心? 若这叫做真心,这世上还有禽兽什么事? 怪不得,浮妍在与他相见时,每次对他含情脉脉之余,话里总含有深意。那一口一个“阿衍”,更仿佛时常咀嚼在心头,搁在心尖。 原来,竟是老君上假借了他的名义行了勾引之事! 心口一团火气缭绕,周钦衍怒道:“本君不管你对她是个什么想法,你的那颗真心想来也是不值几个钱的。但现在你得将浮妍的尸身还给淮炀侯府,让她举行葬礼入土为安!” “这怎么行!她究竟是被何人所害还未查清,怎么能急急下葬!” “您还知道要查真凶啊?您拖延了这两日,若那真凶有心隐匿,早已逃出城去!还轮得到您去逮?” “这……这怎么能一样!”老君上有些词穷,“老子那时候只想着救回浮妍和她腹中的骨肉。老子活到这把岁数,不管睡多少女人都只得了你和姝儿两个孩子。好不容易老来得子,汪紫衾怀上了还被你们给折腾掉了。这会子,老子最疼宠的浮妍死了,老子才知晓她还有她给老子怀上的孩子也一并死了!老子能不痛吗?老子只想救回她!” “她已经死了,父君还是接受事实的好。若再拖延下去,做儿子的也不知应该再拿什么理由隐瞒您做出的这些个禽兽之事。”周钦衍道,“棺椁应该已经在外头了。给父君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尸身入棺。” 第一百十四章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11 是夜,乾洺宫迎来了不速之客。 浮婼仗着有御赐令牌在手,宫中行走,极为顺当,直至被卫如峥拦在了殿前。 “卫统领,以前你见到这令牌犹如见到君上,下跪放行。怎么今儿个这令牌不好使了?”浮婼假作不知,无辜问道。 卫如峥则是一副奉命办差的架势:“君上有命,若浮娘子是大大方方来见,便放您进去。若您是仗着有令牌在手强行来见,便将您拦在外头。” 这还真是够实诚的啊。 浮婼一叹,将那令牌收了起来,转而巧笑倩兮,落落大方:“这下我总可以进去了吧?” 卫如峥不为所动:“浮娘子请回。” 月色下,浮婼一袭流彩百蝶云烟裙,外罩云纱对襟外裳。这还是小喜子去给她置办的,搭配的首饰相比于她之前入宫小住的那些个时日,不得不说更名贵了许多。也不知是周钦衍的吩咐,还是小喜子升了品阶之后在掌事姑姑那边也有了说话的分量。 她眸眼染上一丝委屈,语气恳切:“卫统领可还记得曾在狱中看过阿婼沐浴?当时形势所迫,卫统领自诩正人君子管住了自个儿的眼。可终归是男女授受不亲,卫统领算是欠了我一回。这便将我放进去,算是扯平了吧?” “如果我记得没错,定国公府浮娘子落水,我救了浮娘子一命。此事已然抵消。是浮娘子你亲口说了扯平的。” “诶?”浮婼觉得自个儿的脑子不够用了。发生了太多事,她竟忘了还有这茬。这位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甚至都来不及多加思索,顺势道:“牢内时你险些瞧了我身子,定国公府时你又为救我而险些窥见了湿透衣衫的我。如此说来,我已经与卫统领不清不楚了呢。卫统领是否该娶了我?再不济,纳了我?说来我也算是卫统领的女人了呢,如今我又参与选后未果,卫统领这算不算是和君上抢女人?要不咱们去君上跟前掰扯掰扯,让君上赐个婚?” 一通歪理下来,浮婼自觉还有那么几分理儿。 这位铁面无私的卫统领,竟是难得的,真正动了怒:“胡说什么呢!谁人不知我是克妻命!浮娘子自重!” 浮婼未料到他竟会如此激动。 周钦衍曾说过他在旁人眼中是克死过两任未婚妻的人,她一直都觉得克妻之说不过是穿凿附会人云亦云,当不得真。没想到她作为看客未曾当真,他作为局中人竟是当了真。也难怪,自从定下的亲事接连出了变故之后这些年他便再未曾考虑自个儿的婚事,一心扑在护卫君王护卫京师上。 此事毕竟是自己引出来的,浮婼硬着头皮宽慰道:“鬼神之说尚不足信,更何况是克妻。卫统领,你别妄自菲薄,当从中走出来才是。你前途似锦,风华正茂,正是大好儿郎,该……” “浮氏,你给本君滚进来!” 平地一声惊雷,竟是殿内有意避她的周钦衍冷着声音唤她进去。 浮婼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来见他,如今目的达到,她歉意地朝卫如峥笑笑。 紧闭的殿门大开,她迈步入了殿。 内侍继而又将殿门阖上。 * 殿内晦暗,年轻的君王衣衫松垮,正由两名宫婢打扇伺候着,他的面前,还搁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充斥了一室的药味。 她为了避人耳目特意借着夜色来此,此刻才意识到不妥。这般有股子纨绔美感的君王,她可不敢玷污了自个儿的眼。 她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得君王一声呵斥:“想要拐走本君的禁军统领?你这野心不小啊!” 浮婼暗骂这男人明明不会武,可这双耳倒是好使得很,竟还将殿外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君上您这话说的,若非您故意不让阿婼见您,阿婼也不会去调戏刚正不阿的卫统领。”她笑着上前,眼尖地瞧见案几上搁着的一把水墨折扇,当即取过,素手轻巧地一挥,折扇应声而开。 她殷勤地走到君王身侧给他打起了扇。 周钦衍受用着她的殷勤:“还是本君的过错了?那为了弥补这错,本君要不干脆给你俩赐个婚,也算是给你个体面?” “这……不合适吧?”浮婼震惊。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是都已经和他不清不楚了吗?” 什么叫挖坑给自己,浮婼算是体会了一把。 美人黛眉轻蹙,懊恼地抿紧了薄唇,别是一番风韵。 周钦衍瞧在眼中,眸色不由暗了暗,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君上真打算将阿婼赐婚给卫统领?”浮婼执着扇柄的手有些不太自然,还是强自镇定道,“其实卫统领而立之年前途无量性情耿直,府中也没有姬妾,嫁过去便可成为他府上主母一人独大,也不用操心那些个莺莺燕燕的琐事。更别提他克妻的事儿,想来旁人也是不愿入他的后宅当什么妾室的。此后我与他和和美美夫妻和睦,该是一段白头偕老的佳话。君上作为媒人,该受阿婼和卫统领一拜才是。君上不如将卫统领唤进来,亲口告知他此事,省得他对阿婼不理不睬打算赖账。” 听到浮婼这般平静且期盼地接受了他口中的赐婚,这下子倒是轮到周钦衍有些吃瘪了。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让她涨涨教训,没想到她竟还畅想了一番和卫如峥的美好婚后生活。白头偕老的佳话?她和卫如峥? 他下意识便抵触。 望着浮婼那张近在眼前的容颜,周钦衍隐隐觉得,他对她,确实是多了点儿不同寻常的心思。可若说这心思究竟有多深,他一时竟也不知。 只不过,他确信自个儿是绝不会允许她嫁给旁人。 若说肌肤之亲,他才是她理应嫁的人才对。她还真是健忘得很。 周钦衍烦躁地挥开浮婼献殷勤打扇的手,又打发张烟杆领着宫人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郑重警告道:“别忘了你目前还是本君名义上的女人,别想着爬墙。” 浮婼莫名:“我怎么就成了君上的女人了?” “你参与选后是事实。浮妍身死,三表妹具有下毒嫌疑,唯有一个你被摘了出来。三人中,你不是最具有资格成为君后的人吗?” “可我一开始就主动退出了选后!”浮婼强调道。 “浮妍一死,你的退出就变得毫无意义。难道本君的选后要成为一个笑话,二十八名贵女,最终竟无一人能问鼎君后之位?” “可你不是说让孙三小姐……” “哦,看本君心情吧。本君若是心情好,自然是选择三表妹。本君若是被你搅合得心情糟了些,那就只能委屈你了。” 浮婼:“……”让谁来当这个君后竟如此随意的吗? 不,不对。 她抬眸望着他:“是因为孙三小姐说想要您的真心,所以君上犹豫了,退却了吧?”毕竟身为君王,哪怕再不沉迷女色,也不可能只取一瓢饮。 周钦衍也正了正神色:“本君与三表妹之事,你别妄自揣度。” “说起来,这第二轮比试,四个容貌气度一模一样的君王,君上就那般肯定阿婼能猜出哪个才是真的,竟连半点儿提示都不曾给?孙三小姐好歹能得了君上的提点,与您配合默契呢。君上您可太过厚此薄彼了。这会子君上又说阿婼许会问鼎君后之位,君上不觉得亏心吗?” 浮婼唱作俱佳,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不是能瞧出本君的寿数吗?自然也能从寿数中辨出四人中谁才是真正的本君。”周钦衍随意道。他自然是不会告诉她,他本是有意提前与她商量一番,结果却听到了她和她那后娘曾氏的一番话,令他当场便怒得甩袖走人了。 浮婼听此,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还待再问,冷不防便见到周钦衍浑身不适,额上也沁出了热汗,缠着手去那案几上的药碗。 她忙去帮忙。 然而药灌下去了,周钦衍却也倒了下去。 “君上!”她惊呼出声。 第一百十五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1 浮家书铺。 铺子里生意红火了起来,如今这写话本的生意也无需浮有财特意找书生们去提供创意,人家自动便带着创意和写了大半的书稿上门了。 书生们原本是供稿给多家书铺的,然而浮家书铺相比于别家的一个好处是,浮家书铺因着浮婼当初的说书技艺名动京师,打通了京师各大茶坊酒肆的销路,进行了多方合作。是以,但凡是浮家书铺推出的本子,一经上市便能引得那些个老板们争相来抢,出的价格不菲,可以有机会在人家的地盘被说书先生演绎,有些本子甚至能被排成戏登台演绎,供贵人和百姓欣赏。 既能赚些润笔阿堵物,又能扬名,对书生们而言,算是笔划算的买卖。 后来浮有财见上门求合作的书生太多,他一个肚子里的墨水撑死只有半壶的人有些应接不暇,便特意招了人审阅书稿,根据市面上的行情提高了合作的门槛。 如今,曾经那个日益萧条的书铺客似云来,还真不似往昔。 今儿个天气阴着,凉风习习,多了丝爽利劲儿。书铺里,浮有财正和伙计们埋头苦干。书铺外,浮家老太太坐在一顶凉棚底下则吃着解暑的夏瓜和隔壁铺子的老王头唠嗑。 头顶上,那京兆尹亲题的书铺牌匾,仿佛他们家的财神爷。 “不是我说啊,我家那孙女可是个有大本事的。一出手就让这铺子起死回生了,如果不是她啊,就凭她爹那做生意的头脑,咱们老浮家这铺子撑不过三年必定要败喽。”老太太打着蒲扇,提及浮婼时那叫一个亲哟,仿佛当初那个嫌弃她并追着她打的人压根就不是自个儿。 “可不嘛!你们家这婼丫头,可是福星呢!不过老婶子,您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想把她一顶小轿抬去钱家当妾啊?” 老王头这话可是戳了浮老太太的心窝子了。 她面色有些难看,不过很快就将话给圆了过来:“还不是因为她年纪大了谈的几门亲事都不成,又怕她去小门小户的受些吃糠咽菜的苦。人家钱小公子看重她,她娘曾氏和我一合计觉得也不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同意了。好在我这孙女性子直,当初死活不愿意给人当妾。如今也是有出息喽!” 提起这个,浮老太太便满面春风,脸上的褶子也跟着生动了起来。 老王头吃着老太太递过来的夏瓜,乐得说好话:“是啊,你家婼丫头如今可是侯府的嫡小姐了,那是何等的风光啊!还参与了选后,如果这运气真的来了祖宗保佑,婼丫头指不定还真的能成为一国君后母仪天下呢!届时老婶子你们的好日子可真的要来了。那可是妥妥的皇亲国戚了啊!想要横着走可没人敢让你们竖着走。别说这一间书铺了,就算是将书铺开到各个都省,那也是君上一句话的事儿。” 皇亲国戚,想想便让人内心沸腾。 浮老太太愈发得意了起来。 这时,有两个相熟的街坊也自个儿搬着个兀子走了过来唠嗑:“老婶子,你们家可是有大造化的啊!快给咱说说,你家婼丫头怎么就突然成了侯府的小姐呢?大家伙儿可都好奇着呢!” “是啊!侯府那边还特意请了族老们见证,将婼丫头认祖归宗了呢,传出来的说法是婼丫头是淮炀侯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前任夫人的娃。可咱是瞧着婼丫头长大的啊,她明明是你们老浮家的种。这,难道是侯府那边弄错了不成?” 对于突然被认亲这事儿,浮老太太当初也是一脸懵。 也是浮婼与他们一家子解释了,他们才明白人家淮炀侯是在所有人面前唱了一出戏呢。所以说啊,那些个贵人们就是毛病多,为达目的认个素不相识的人当闺女这种事也亏得他们能做得出来。不过他们家却是实实在在因着这事儿受了侯府好几箱子宝贝。 念及此,浮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糊弄道:“你们是不知道啊,这些勋贵人家认闺女总得找点儿名目。我家婼丫头得了淮炀侯和他夫人的青眼,人家想认她当闺女,所以才掰扯出这样的借口。” “要我说啊是婼丫头的容貌太出挑了,兴许淮炀侯是怕他那两个闺女选后拼不过人家,所以才认了婼丫头也让她参与选后。”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 “哎,好像不对。老婶子,你家是不是这些天来过什么大人物啊?之前卖菜的老孙说瞧见过你们门口遍布侍卫,还停了辆豪华的车辇。那气派那阵仗哟!” 提起这个浮老太太面上的光儿愈发足了,那得意劲哟,止也止不住。 “嘿!老孙那眼睛还真是贼毒。老婆子也不瞒你们大家伙儿了,其实那日是君上亲自接送咱婼丫头进宫参与选后。”至今为止,他们那小破屋子可是相继来过小太子、淮炀侯和君上呢!都是个顶个的贵人呢! 此言一出,便惹来了街坊邻里的一阵艳羡。 “看来君上对婼丫头是上了心了。婼丫头这君后之位是十拿九稳了啊!” “也不定,哎,毕竟那般多贵女。”浮老太太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倍儿谦虚起来。 “说起来好久都没见曾嫂子了,她跑哪儿去了啊?” “她啊,被君上亲自给了恩典说是去瞧那选后比试喽。瞧把她给能耐的,也不知道早些归家,不知道这里里外外的都离不得她啊!” 浮老太太虽是数落着,却不见半分真正埋怨的味儿。 大家伙笑着打趣:“兴许是被君上给留在宫里头照顾这位未来丈母娘了呢!” 又有人搬过来把兀子还带了瓜子加入唠嗑小团队:“这两天可都传开了,说是淮炀侯那位亲闺女参与选后被人毒死了。你们说吓不吓人?” 这下子,轮到震惊的变成了浮老太太。 “你刚刚说,谁被毒死了?” 那人忙安抚:“老太太你别急,是淮炀侯那位小女儿,不是婼丫头。不过选后都能丧命,就怕婼丫头也会……” 这边厢已经有人唉声叹气起来,搞得浮老太太心里头也七上八下。心说这成为皇亲国戚的机会可能要没了,连带着那贱蹄子可能也要折在里头了,甚至连曾氏也可能…… 马蹄声传来,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停在了浮家书铺门口。 马车帘被掀起,曾氏从里头下来,见到门口那一大帮子人略有诧异地停了步。 反倒是那些个街坊领居瞧见她那簇新的衣裳和那珠光宝气的首饰,开始问起了她入宫的境遇以及宫廷是何模样。 曾氏被问得险些没站稳脚跟,浮老太太却是问道:“那丫头没和你一道儿回来?” “侯府正给那惨死的三小姐治丧,婼丫头说到底如今是侯府大小姐,便去了那一头。”曾氏将浮老太太搀扶上马车,又朝书铺里喊了一声,“有财,你收拾好铺子赶紧归家!我有话跟你和娘说。” * 淮炀侯府。 昨儿个周钦衍命人将浮妍的棺椁送到了侯府,侯府这才开始治丧。所幸尸身一直有冰镇着,未有腐臭异味。只不过尸身却是早已僵硬了,脸上也有了斑点,重新为她穿上新衣画上妆容收敛尸身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浮婼是和孙袅袅一同过来的,随行的还有刑司局的人。 她不得不骂一声周钦衍不干人事儿。明知在世人眼中孙袅袅是毒害浮妍的最大嫌疑人,他却特意将人往淮炀侯府送,还命她和孙袅袅一起还自己清白。他这算是什么?怕被孙袅袅索要一颗真心,索性便先伤了她的一颗真心? 而她,则不得已成为了他俩之间鉴定彼此真心的见证人? “孙三小姐,待会儿还请你多担待。妍儿不明不白就这么没了,父亲和母亲伤心过度,许会说出些对你不太友善的话。”临下马车前,浮婼叮嘱道。 孙袅袅一身素衣,钗鬟尽褪,只留下一根发簪。面容上的妆容也恰到好处,不过于精致,柳叶细眉用的是淡黑色的眉笔,画的是柔软亲和的弧度,唇脂也是淡淡的素粉色,极为低调。而这副妆容,让她原本那张靠妆容点缀的面容失了点儿姝色,可却又多了份素雅美。 此刻,她朝她盈盈一笑:“袅袅谢过浮娘子提点。” 浮婼有些别扭地脸,在婢子嫌弃马车帘后率先下车。 马车内,孙袅袅却是几不可闻地一声轻叹:“我不过是感念你的恩情想与你亲近些,怎这般难呢。” 哀乐充斥耳畔,浮婼似有所感,回眸望向马车,却只见到整理妥当思绪踩着脚踏袅袅娉婷下了马车的孙袅袅。 第一百十六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2 爱女惨死,死前还与诚宁伯府的三小姐有过纠缠,甚至在推搡了孙三小姐之后便中毒身亡。即便御医已经验明那毒素潜伏期在半日至两日间,但还是无法彻底排除浮妍是被孙袅袅毒杀的可能。是以,孙袅袅在蔡氏的眼中,便是被认定了是杀女的最大嫌疑人,是真凶。蔡氏对于主动送上门来的孙袅袅,当即便要乱棍打出。 最终是淮炀侯将人拦下,好生安抚了夫人一番,命婢子将她扶下去歇息。随后又给浮婼和孙袅袅以及刑司局一行人大开方便之门,方便他们查案。 可淮炀侯到底还是不放心,将浮婼拉到了一旁单独说话。 “妍儿是在宫内出事的,当时御医已经验过,刑司局的仵作也验过了妍儿的尸身。怎不见君上严查宫廷,反倒是让刑司局的人到侯府来查探?” 爱女惨死,他这个当父亲的也不好受。只不过相比蔡氏,他作为家主更为沉稳些罢了。 浮婼回道:“三妹是在晏太子的乾芜宫出的事,君上当时便秘密命人查了晏太子宫里的宫人,又对当时最有嫌疑的孙三小姐进行了搜身及问话,未有任何刻意发现。依照御医所说这毒的毒性,王司史便将三妹的中毒时间稍稍往前挪了两日,连前一日选后在西郊猎场的比试也得算上,探查在此期间是否有可疑人可疑事。还有从西郊猎场归府后,三妹是否接触过什么可疑人可疑事。” 听到浮婼这般轻言细语的解释,淮炀侯这才恍然。 他那张蓄着美髯的脸满是懊恼:“当初妍儿的尸身被扣了两日,我和你母亲进宫去逼着君上送还妍儿的尸身发生了不少波折,倒是将查案的事儿撂到了一旁。也亏得有你在。” 对于浮婼这个女儿,淮炀侯此前也只是硬着头皮认下的。不过帮着她弄个新身份参与选后,他其实也是存着私心的。私心里他觉得无论是君上还是老君上都在为了浮婼而推波助澜,那么浮婼在此次选后比试中哪怕不能成为君后,也理当会被封妃。届时,也算是荣耀了侯府的门楣,巩固了侯府与君王的关系。 如今见她确实是对府里有些助力,他自也待她亲厚起来。 只不过,他是万万没想到有人竟这般歹毒,在选后比试中做下此等手脚,残忍地杀了自己的女儿。 “父亲且宽心,三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刑司局定然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那阿婼可知君上此番让孙三小姐上咱们府上,是何意?” 浮婼将宽大袍袖中的一封诏书取出,递给他。 “说来三妹之死,阿婼也责无旁贷。如今虽孙三小姐最为可疑,但唯有咱们三人参与最后一轮选后比试,妍儿身死孙三小姐受疑,阿婼反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是以,若说有嫌疑,阿婼身上也是有的。是以君上命阿婼和孙三小姐自证清白,与刑司局的人一道儿查出三妹之死的真相,还自个儿清白。” 瞧着那封写着周钦衍旨意的诏书,淮炀侯浮震元逐渐理清了思绪。 “此事确实是该好好查查。既然那毒不是当场毙命的药,那便按照王司史的推断,将选后比试那两日妍儿的行踪和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都查一遍。你去找鸾儿和妍儿房里的那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子,再好好问问,将所有事儿都好好捋一遍。” “是,阿婼定当尽力,告慰三妹在天之灵。” 淮炀侯点了点头,轻叹着离开去招呼前来吊唁的男客。 另一头,蔡氏被扶着去休息,小侯爷蔡昱漓携着挺着个孕肚的夫人主持大局,正疼惜地和她说着话儿。眼见自个儿父亲和浮婼谈话毕,便对自个儿夫人耳语几句,让婢子好生伺候着她,随后松了手朝着淮炀侯走了过去。 * 前院里不多时便想起了各种杂乱的声响,白幡舞动,法师们似在招引亡魂入坛,诵经声不断。 浮婼瞧着那头的动静,只余一声空叹。 人死如灯灭。 浮妍往日种种,如今身死,也不过是魂归九天。 “浮娘子,你可还好?” 孙袅袅美眸盈着一丝浅淡的担忧之色,携着她带来的两个婢子朝她徐徐行了过来。 “无碍。”浮婼声色淡淡,“我已与父亲说了查案一事,孙三小姐可自便。容我唤个婢子,带着你四处走走。” “你不与我一道吗?君上的旨意是让你我一道儿自证清白。”孙袅袅诧异。 “我的清白,我自己清楚。待孙三小姐揪出凶手查出事实真相替你自个儿证明了清白,也便等同于是替阿婼证明了清白。”浮婼轻描淡写地说着,丝毫不觉得捡这个现成便宜有任何错。 孙袅袅一张脸却是蕴了怒意:“浮娘子,你非得与我如此算计吗?” 女子纤纤,故作无奈与纠结:“孙三小姐想来也是知晓我如今的处境。我对外是淮炀侯认祖归宗的嫡长女,可十几年生长在外,对侯府中的亲人算不得亲厚。但三妹身死,我这个做人大姊的自然不可不费心。是以,今儿个我需在三妹的灵堂看顾着,有劳孙三小姐自个儿去查找有用的线索了。” 说罢,她扬声招了个府上的婢子过来:“这位是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你带她到后宅转转,切记别去母亲那院子叨扰。若孙三小姐问你有关三小姐的事儿,你需知无不言。” 那婢子不敢怠慢,忙恭敬应了。朝着孙袅袅行了一礼,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袅袅却并不提步,眸光落在浮婼脸上,似在等待着什么。 浮婼却假作不知,而是继续道:“孙三小姐尽管去忙。至于刑司局的人,他们自会按照王司史的吩咐查探侯府中上至主子下至奴仆每个人的情况。我父亲会安排下去让府中众人配合的。” “我想与浮娘子当好姊妹,只可惜浮娘子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那么往后,你我之间便泾渭分明。我对浮娘子,再不会因着那份恩情而多有顾忌。”声音冷厉决然,孙袅袅再不迟疑,携了她那俩贴身婢子率先走了出去。 侯府中被浮婼点名作陪的那婢子有些踟蹰。 “还不快追上去为孙三小姐带路?” 浮婼一句话,令那婢子如梦初醒,忙朝着她福了福身,随后朝着孙袅袅的方向追了过去。 耳畔响彻孙袅袅离去前的话,浮婼站在原地,一张娇艳的芙蓉面却是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她与孙袅袅,始于孙袅袅无缘无故的好。 一出手便是一家首饰铺子。 随后两人又共同经历过死亡,劫后余生。 若是常人,有这般的缘分,自该亲切起来。可偏她想通了前因后果之后对孙袅袅防范起来。受邀与她相聚的次数不少,至于与她深交,自然是不可能。 此番两人奉了皇命自证清白,她有意与她撇清关系,想来是将孙袅袅彻底得罪了。而她临走前说出了那番话,看来未来必定不会再想着与她做什么好姊妹。 姊妹吗? 她失笑。 这种含着算计的姊妹,要来何用?即便是淮炀侯府的姊妹,她也不需要。 反倒是浮书焌这个含着烟火气儿总给她惹是生非的继弟,她倒是觉得不错呢。 *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浮婼才刚去后院自个儿房里换了一套素色的衣裙,又在院里婆子的指点下在衣裳外头套上了丧服赶去前院的灵堂,便见到了上侯府吊唁的浮有财一大家子。 浮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在前,一手拄着个手杖,另一手由浮书焌这个孙子搀着。 浮有财和曾氏则并排走在后头。 四人在府中下人的指引下一路走来,进了灵堂,与浮婼四目相对。 他们也不急着叙话,而是先依次给浮妍上香,浮婼等人还礼。 也正是此时,被扶去休息的侯府夫人蔡氏放心不下女儿的法事在婢子的搀扶下重新回到灵堂,见到这一家子时还有些怔愣。 “这位便是侯府夫人吧?我家阿婼丫头被你们认回去后,让你们操心了。我家儿媳妇也是刚从宫里回来和家里头说了这桩不幸事儿。这不,咱们商量了一下,忙备下了点帛金赶过来一趟,不能失了礼数。” 浮老太太一张口,便是让浮婼瞠目结舌的话。 这老太太转性了不成,竟如此亲和。 紧接着,便是曾氏的话:“夫人莫怪,咱们总归是阿婼的家人。如今既然知晓了她三妹故去,怎么着也要来给这可怜孩子上柱香的。” 这婆媳俩平日里说起粗话来那叫一个粗鄙,大大咧咧的市井妇人,浑不在意旁的。今儿个说起话来那叫一个文绉绉,且话里话外皆是因着她的缘故想与侯府亲近之意。 浮婼一时之间有些感慨。 在浮家时只觉得老太太是钻进了钱眼里,如今再看,她竟还能想到两家的关系为了她而老胳膊老腿的专程跑一趟给个小辈送行,竟令她有些感动。 人老了,其实最忌讳的便是白事,轻易不会自个儿上门触霉头没的也带衰了自个儿的命。再者,上了年纪舟车劳顿,自个儿也会险些去了半条命。是以一般交好的府上治丧,往往只让子孙们前往吊唁。浮老太太长在市井,倒是没有太多的忌讳。只不过她今日之举,还是免不了让浮婼有些触动。 蔡氏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已然恢复了府中女主子的礼数。 “有劳你们跑这一趟了。我家妍儿命比纸薄,遭了这无妄之灾。只盼着她能往生极乐,来世再不必受这等苦楚。” 两家不比旁的人家,侯府到底是从浮家认养回来一个嫡长女,是以蔡氏对待浮家一大家子事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热络。让丫鬟将她们带去偏厅,又亲自作陪聊着。 浮婼刚要一道儿过去,便被一身素色的浮鸾给拦了下来。 不比浮婼,浮鸾与浮妍是真正正正相处了十几年的亲姊妹,两人感情甚笃。浮妍身死,她的悲恸自是比旁人更甚。 “大姊,父亲说你会和刑司局的人一起上门是为了查出妍儿之死的真相。” 浮婼轻轻颔首:“三妹之死有疑点,需要排查她选后那两日的行踪,看看是否有可疑人可疑事儿。你若知晓什么,一定要与我说。妍儿死了,可她却不能白死,需得查清真相让她瞑目。” “大姊,我觉得妍儿之死太蹊跷了。”在一片诵经声中,浮鸾将她带到一旁压低了嗓音道,“有件事一直瞒着大姊,妍儿她其实有孕了。” 浮婼倒是未料到她竟会主动与她提及此事。 但为了配合她,浮婼还是展现出了震惊的神色:“怎会如此?可无论是宫里头还是刑司局那头的查验,都未验出她身怀有孕啊!” 浮鸾继续道:“这才是我觉得蹊跷的地儿。一个怀着身孕的人死了,可只验出了她是中毒身亡,却无人验出她怀着身孕。大姊,我怀疑这御医和验尸的仵作皆有疏漏,恐是被人买通做了手脚。” 浮婼却是有着另一番定论:“三妹毕竟是未出阁的闺女,许是君上从中斡/旋,有意替她遮掩。” 听到这个可能性,浮鸾也点了点头。 她想到了浮妍与周钦衍的那些个往事,心虚难平:“说来妍儿与君上也算是两小无猜的情谊。打小妍儿便爱慕君上,过家家酒时也总是演君上的娘子。君上与兄长交情好,会时不时过府与兄长一叙,妍儿最爱的便是跟在他俩身边,远远地看一眼君上也是极好的。也正是因此,她瞧君上与女子相处时便闹出了许多事儿,有时耳闻君上被老君后塞了女子进而宠幸了一番之后,便抓心挠肝地让母亲借着命妇向老君后请安的由头带她入宫打算去会会那些女子。不过她还未与人家交锋君上便将那些女子打发给了老君上。妍儿心里头一松,便又开始对君上产生了期待,只觉得君上与其她女子相处不过是应付老君后罢了,对她定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于是她行事便愈发出格,使劲手段对君上投怀送抱,又对那些个爱慕君上的女子百般刁难。长此以往,她对君上便有了执念,行事便愈发乖张,得了些不好的名声。” “你想说什么?” 第一百十七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3 这一日,浮婼忙得晕头转向。 帮着蔡氏对吊唁的宾客送往迎来置办丧席,还得哭丧,作为死者家人还得按照法师们的指点做足了往生极乐的那点子事儿。天气到底还是炎热了些,又加上事情颇多繁琐,这般下来人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府中有着蔡昱漓这个嫡长子坐镇,一切下来都井井有条。只不过他那媳妇儿毕竟挺着孕肚,中途身子骨撑不住晕了过去。小侯爷着急忙慌去请府医,将人先送下去安置了。 等到浮婼抽出时间想要与曾氏一行人说上话时,却发现浮家一大家子人只剩了个浮书焌。 “祖母身体不适有些胸闷,爹娘先扶她回去了,让我留下来看看有什么能帮衬到阿姊的。” 天色已黑,他毕竟是外男,浮婼也只得打发了他归家。 “你书院的功课不能误了,多花点儿时间在那上头。旁的事儿别瞎操心。”她叮嘱道。 “阿姊你给我去选姊夫这么大的事儿,还不让我操心啊?娘可是为了你这事儿连宫里都去过了,说出去倍有面儿。日后阿姊你也得让我进宫去瞧瞧宫里头的气派。” 浮婼被他说得一噎,美眸含着一丝愠怒:“你成日里就关心这个?我入宫选后是去被人家挑三拣四,而不是我去挑三拣四地给你选什么姊夫。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连这点子都拎不清?还有,别成日里只想着与人攀比,将你身上那童生的身份换了才是紧要事,没的再让爹娘为你的学业揪心了。” 每每提及自个儿目前还是童生,浮书焌都深觉羞耻。 他也不再耍嘴皮子,悻悻地回了。 他毕竟也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浮婼有些放心不下,吩咐人套了马车送他,又给他打包了两匣子点心。 临上马车前,浮书焌悄悄道:“阿姊,娘说目前就你最有希望成为君后,可选后出了人命,君安侯府那头还被抄了家。所以你可不能为了这位置就将自己陷于险境啊。至于祖母那头,她现在都开始做起了皇亲国戚的美梦,今儿个出帛金还大气地掏出了七十两的家底,肯定想着从你这头赚回来呢。你……你如果坐不上那个位置,祖母指不定怎么闹呢。届时、届时祖母可能会骂些难听的话。所以无论阿姊你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都暂且别来家里头走动了。” 浮婼定定看着他,倏尔一笑:“还以为你小子仕途不顺想走捷径,捞个国舅爷当当呢。”她倒是未料到他竟会如此为她着想,毕竟他在浮老太太的撺掇下可是干出过拖她后腿的事儿,连定国公府都敢闹呢。 浮书焌有模有样地替自己正名:“我行得正坐得端,是要靠自个儿本事堂堂正正入官场的,才不屑走裙带路子呢!” * 夜里灯火通明,法师们没个停歇。浮婼和浮鸾等人也得陪着守夜。 孙袅袅那头,则自顾着在侯府探查,又揪了些人来问,与刑司局配合默契。她倒是不客气,在管家的安排下住进了西苑的客房。 下半夜,蔡氏熬不住被劝退了回房歇息。只不过天刚蒙蒙亮,她又过了来,在浮妍的灵前哀声哭泣。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新的一日,雨丝卷走了酷暑的炽热,却有丝寒凉入骨。 浮婼对于自个儿的面皮子在意得紧,这般通宵撑着,心知这脸定然是没法看了。借着去更衣的由头,又好生给自己敷了下脸。 她吩咐自个儿房里的婢子:“早膳先搁着吧,我先眯会儿,一盏茶后唤我。若是母亲派人来催,立刻禀我。” 趁着这敷脸的当会儿,她打算小憩一下。 只不过,正迷迷糊糊间,脸上却是突然传来了丝丝痒意,仿佛有虫子在脸上爬,啃食着她的血肉似的。她蹙眉,不应该啊,这是上等的珍珠粉,美白养颜,最具疗效。 此前用时并不觉痒,怎今儿个…… “雅清,备水净面。”浮婼吩咐了一声,随即睁开眼,打算起身。 然而下一瞬,当对上那张悬在她上方的脸时,她险些没被吓破胆。 “啊——”一声尖锐的呼喊,溢出她的唇畔。 她的手也没闲着,直接将来人狠狠一推,令他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周钦衍俊朗的面容有些没绷住:“浮氏!你一惊一乍作甚!” 面前的君王端的是一副好相貌,那张脸放在男子堆中,颇有点儿君子世无双之感。可稔是谁在一睁眼醒来发现自己上方出现那么一张放大的脸都会心惊。 他现在竟好意思来质问她?且…… “君上,这是阿婼的闺房。您擅闯入内,不合规矩礼数吧?”蔡氏拨来照料她的那几个丫鬟竟都无一人阻拦吗? “你不是参与选后了吗?左右是本君的女人,你我之间还需要守什么规矩?”周钦衍浑不在意,“再者,曾经你可是爬了本君的床,对着本君宽衣解带。” 浮婼额头滑下黑线:“……这一茬是不是过不去了?”动不动便将她失忆前的糗事拿出来怼她,瞧把他能耐的! 若她知晓她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如此,绝对将那理由怼他脸上。 “已然发生过的事儿,怎能轻易就越过去呢?本君又不是健忘之人。” 偏生这位君王竟还一脸玩味,乐在其中。 浮婼不知是不是自个儿的错觉,最近每次与他交谈,他对她便恶劣上了几分,字里行间都会刻意打趣她捉弄她。 这便是来自君王的喜怒无常吗?平日里不顺心,不能拿他御前的那些个宫人取乐,也还没有充盈后宫让妃嫔们开解,便来为难她一个小女子? 她从床榻上起身,下意识瞧了瞧自己的衣襟。 还好,那胸前的丰盈被包得严严实实,未有被解开的迹象。 周钦衍却是被她防狼似的举动给弄得没有好气:“你那什么表情?也不瞧瞧你自个儿那张脸,本君能对你提得起兴致?” “我的脸怎么了?不是娇艳白皙足以倾城?”浮婼顺口答了一句,随即便想到了脸上还敷着珍珠粉。此刻自个儿的这张脸定然是死白一片,在他眼中,估计与女鬼无异。 她险些再次惊呼出声,生生将这一念头遏制住了。 走至脸盆旁,那儿倒是盛放着水。浮婼不管不顾便将脸上的玩意儿洗了去,同时还不忘不走心地问了一句:“君上怎么来侯府了?” 这是典型的岔开话题了。 周钦衍由得她将话头岔开,随口说道:“淮炀侯府上的三小姐到底是在参与选后时在宫中出的事儿,本君理应过来一趟。哦,对了,老君上也深觉三小姐之死是那凶手对皇家的大不敬,为了告慰三小姐在天之灵,特意与本君一道儿过来了,如今正在灵堂那头坐镇呢。” 听着他前面那句,浮婼倒也觉得是那么个理儿。可一听他后面那话,险些便要气岔。 老君上竟也来了! 他将浮妍的尸身给藏在了他那长寿宫足足两日不说,闹出了多大的风波,还要让周钦衍替他遮掩了去!如今他竟然还跑上门来吊唁,真是怕旁人不知晓他对浮妍生了别样的心思!简直就是为老不尊! 在心里骂着老君上,浮婼却觉得自己的脸越洗越痒。 等到她用巾帕擦干净脸上的水渍转过身去,却瞧见了周钦衍脸上的震惊之色。 第一百十八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4 浮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了,而她脸上的皮肉内,仿佛有虫子在啃噬游走,让她既痒又痛,恨不得直接晕了了事。 淮炀侯府上的府医瞧过,断定是那珍珠粉被人做了手脚。 周钦衍又令御医孔仲景专程走了一遭,得出的是同样的结论。只不过孔仲景擅长毒理,他望闻问切一番之后,断言她的皮肉内有条蚕食她肌肤的线虫,需立即划破脸蛋将其引出。 什么叫做祸从天降,什么叫做没有最凄惨只有更凄惨,不外如是。 浮婼原想着脸部溃烂已经够惨了,如今竟还要硬生生在她脸上划下一刀。这与毁容何异?左右自己这张脸是彻底毁了。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名女子身上,恐怕都是无尽的痛苦,更别提喜欢为悦己而容的她身上了。 浮婼语声发颤,指甲扣入掌心:“将那线虫引出后,我的脸是否会恢复原样?” “小心调理一番,约莫个三五年,能恢复个七成。但那刀疤,却是难以祛除。” 在脸上挨上那一刀,也不过恢复个七成。且还得残留那道明显的疤痕。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自己的脸痒意难耐,伴随着啃噬般的痛,长此以往,也不过是去了条命。 “当真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她不甘心,一字一句皆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唯有这般,便能得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孔仲景也无奈:“恕老夫才疏学浅,只想到这一法子。” 浮婼沉默,那张失去了美貌的脸上,愈发显得狰狞可怖了起来。 “此虫必须尽快引出,若不然一直让它残留体内,是无穷祸患。届时别说是浮娘子你的脸了,就连你的命都要被它蚕食殆尽。”孔御医也深知女子对脸的重视程度,不得不为她剖析利弊,“浮娘子,脸与命,总得选一样。你需做出决断。” 浮婼美眸低垂,颤着手触上自己那张不忍直视的脸,迟迟没有说话。 周钦衍站在她身侧,浑身散发着冷气。 他沉着声道:“你先下去准备着,为她动刀。” “诺。” 孔仲景退了下去。 浮婼忍着痒与痛,咬牙道:“想要在我脸上动刀,除非我死。” “脸重要还是命重要?即便不在你脸上动刀,你的这张脸目前都已经面目全非一片惨淡了。”周钦衍语声颇厉,拉起她站在镜前,让她认清事实,“你瞧瞧,你想顶着这样一张脸活着吗?划开你的肌肤,你这脸还有的救,不过最终会不尽如人意罢了。即便如此,你也比寻常女子美上几分,不用过分在意这些。” 身为君王,他竟然在开解她不用在意她的脸? 浮婼想嗤之以鼻,奈何瞧着自个儿镜中那张脸,委实是不忍直视。 自从摔下思凡阁失忆后醒来,浮婼最满意的便是自己的这一张绝美的面皮子和这身段。 对于抹在脸上的玩意儿,她也向来都是在意得紧,未曾想竟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君上不必开解阿婼了。即便恢复后仍旧比寻常女子美又如何?还不是寻常姿色而已?当一个人经历过最美的那一刻,再回到平庸,那种滋味,君上你是不会明白的。” “本君就想不通了。你们女子为何非得那般在意自个儿那张脸?美与丑有何关系?左右日子都是得照常过的。难不成有些人生得貌丑无盐便自戕了去?那这世上又得多出多少累累白骨?” “在阿婼这里,美貌能愉悦身心。至于旁的女子那般在意美貌,不过是投其所好。男子们不就是喜欢女子貌美吗?” “谁说的?本君就不嫌弃如今的你。” 浮婼睨了一眼嘴瓢的君王:“君上,您这么自贬身价地开解阿婼,当真是令阿婼好生感动。只不过您能不能在说着违心话时视线别故意瞥向一旁?一戳即破的谎言,您不尴尬,阿婼也替您尴尬呢。” 被拆穿的周钦衍不免有些悻悻,将视线挪了回来。 他讪笑两声:“本君只是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适应罢了。你说说你,平日里没少仗着那张脸魅惑本君吧。这会儿没了这依仗……” 镜中的君王尴尬莫名,镜中的女子却是浮现一抹嘲意。 浮婼转过身与他相对:“我何曾魅惑过你?君上,您出口的话可都是金口玉言做不得假的,这么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将阿婼冠上了一个狐媚惑主的罪名,要紧的是还如此名不副实。您说说,您在阿婼跟前究竟说过多少食言而肥的话了?哦,对了,那句动不动就摘阿婼脑袋的话,君上还记得吧?” “得,敢情留着你的脑袋还留成错来了。要不本君趁着这机会就命人摘了你脑袋,也省得你顶着这么一张脸糟蹋了你的心情。” 话赶话,就突然将自己的脑袋给搭了进去。 浮婼本就是因着这张脸被毁而心气不顺,这会子听得要摘脑袋,霎时便冷静了下来。 比起摘脑袋的疼和丑,似乎毁容也不是那般难以接受的了。 “其实,也不是……”她正打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假作勉为其难一番之后再徐徐图之,岂料年轻的君王却是蓦地微弯了身,与她的脸平视。 “君上做什么靠这般近,你……”不怕她的脸? 下一瞬,他的唇便压了下来。异样的温度,柔软的触觉,却是带着雷霆万钧一般的气势,碾压着她的唇,一举攻城略地。 这般猝不及防的一幕,当场便令浮婼呆滞,一时之间竟是忘了推拒。 待到回过神来,他好整以暇地将这一吻收尾,竟还在她唇畔轻咬了一记:“这便是你口中的狐媚惑主。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这样的能耐?顶着这么一张脸都能让本君啃得下去,这还不算本事了?” 浮婼被他吻,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之前他总能找到理由,大抵是报复兴致的,当不得真。可今日这个吻,多了几分掠夺,却隐隐地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她真能有这般本事? 莫不是他对她…… 不,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对她产生感情。 她喘息着平稳气息,怔怔地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琢磨着他的意图。 也便是这时,刑司局的人前来禀报。 守在外头的张烟杆得了准允,将人给放了进来。 来人跪地,呈上一份签字画押的状子:“君上,浮娘子院子里伺候的几个丫头和洒扫婆子都已审问过了,这是她们的供词。” 刑司局的人为着查找浮妍身死的真相,昨儿个离去后今儿个又过来了。如今碰到了这一桩事,又奉旨费心将浮婼身边伺候的人都盘问了一番。 周钦衍接过,轻飘飘扫了一眼。 浮婼顺势也看了过去。 一张张纸,每一张都记录着每个人的供述,看上去颇为头疼。 “你来说说审问结果。”周钦衍眉峰紧蹙,在对上那纸上的内容时,似是有瞬间的失神。 “这院子里伺候的奴仆说平日里只有蔡氏和浮二小姐过来,没出过什么岔子。昨儿个孙三小姐让个小婢子带着在侯府中四处转悠,来到过这院子讨了杯水喝,又说是奉旨查案强行进了浮娘子的闺房查看。后来孙三小姐的两个婢子将屋里伺候的两个丫头引了开去,她们觉得不对劲匆匆赶回,恰见到孙三小姐在妆台前站定。至于旁的她们也未瞧见,可孙三小姐的嫌疑却是最大的。” 浮婼听到最后的结论,突然想笑。 孙袅袅这是走的哪一步棋?没事留下这么大的嫌疑来对付她?图的什么? 她不像是这般没脑子的人才是。 “你觉得,是她吗?”周钦衍问道。 浮婼忍不住想要挠自己的脸,被他一把抓住:“别动。” 纤细柔弱的手被他宽大的掌心包裹在内,她挣扎了下没有挣脱,最终只得由他握了去。 “君上还记得孙三小姐用在伯爷夫人和柳茹芸身上的手段吗?为达目的,她眼见人家买凶杀自己都能够不眨眼地因势利导,是以,今日这一遭阿婼瞧不明白。一时还真不明白究竟是不是她对阿婼下的手。” “你先下去。”周钦衍斥退那跪着的人,又唤了卫如峥入内,“你派两名得力的禁军过去盯着三表妹那边。” “君上该不会真认定了是孙三小姐所为吧?”浮婼大惊,孙袅袅可是他认准了的君后,他应当不会在这种事儿上让她栽跟头影响了封后事宜。他最该做的便是粉饰太平。 “行了,别这副表情瞧着本君。”周钦衍道,“查出那人后,本君总归是要还你公道的。总不能你这张脸就这么平白地被人毁了。” 话锋一转,年轻的君王面色一肃,语声凝重:“孔仲景,进来吧,给浮娘子动刀子。” 浮婼瞧见孔仲景以及给他打下手的奴仆的阵仗,便有些头疼。 “孔御医,或许还有其它的法子?”她再次询问。 孔仲景眼尖地瞧见了君王和她相握的手,只做不知,无奈摇头:“眼下只有这法子了,宜早不宜迟。” 浮婼死马当活马医地搬出了蔡昱漓:“我兄长师承医圣张老先生,许有法子。不如等我兄长过来瞧过我的脸再行定夺。若他也说必须动刀子,阿婼绝无二话。” 还真是急糊涂了。 周钦衍忙吩咐门外的张烟杆:“老烟杆,快去派人请小侯爷!” 侯府办丧事,府中忙乱,他一时之间也便没有去请人。再者,他也是怕是这府中人对她不利。结果他倒是忘了还有个蔡昱漓。 屋外,细雨淅淅沥沥,雨幕笼罩着院子,周钦衍终是松了浮婼的手,踏步而出,对着外头的一株海棠树出神。 屋内,浮婼却是对孔仲景轻声耳语,只听得他难以置信,随后似是被说动,郑重颔首。 第一百十九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5 西苑客房。 一婢子匆匆从远处的雨帘中而至,斜雨沾湿了罗衫,她将油纸伞搁在门口,迈步入了内。 “小姐,奴婢瞧得真真儿的。那浮大小姐那张脸是被彻底毁了。好几盆血水往外倒,宫里头的孔御医和小侯爷如今都在那儿忙活着呢。” 孙袅袅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膳食,闻言,搅动银匙的手微动,呢喃了一声:“竟真的被伤着了?” 她美眸微抬:“你确信是亲眼所见?” “这个……院子里有君上的人守着,奴婢不能近前,只能远远地小心观望一二。” “她院子里的人呢?” “刑司局的人将伺候在浮大小姐院子里的奴仆们都带走审讯了一番,听说是用了重刑。小姐,咱们昨儿个才去了浮大小姐的院子今儿个她就出了事,会否被栽到咱们身上?” “静等便是。”孙袅袅舀了一勺鸡丝粥送入口中。粥内融入了补身子的山参,爽滑鲜嫩,醇厚绵长,侯府的待客之道极为妥帖。 耳畔是雨打屋檐的声响,待到一碗鸡丝粥用完,她抬眼扫了眼屋外。 这个点,该有消息了。 忽闻外头急促的脚步声起,被她派出去的另一个婢女急匆匆地回来复命。 婢子站在廊檐,收了伞禀道:“小姐,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去找了伯爷,他对您当真是在意得紧,特意遣了他跟前得力的人跑了那钱家一趟将人给逮了。如今钱家的小公子被押在咱们府上正审着呢,保管让他今日内便开了口。” 孙袅袅一声轻叹。 自己的这位父亲,又岂是真的在意自己?不过是因着浮妍之死让她成为了最大的疑犯,担心诚宁伯府与君后之位失之交臂。如今眼见君上让她自证清白,便觉得事情还有转机,希望给她些助力让她赶紧查清,借此翻盘。 说到底,能令他如此尽心尽力,不过是为着一个“利”罢了。 “我需要速战速决。你乘着我的车辇再赶回府一趟,跟父亲说君上和老君上也到了淮炀侯府。若父亲不想错失良机,一个时辰内必须撬开那钱小公子的嘴,将人和他的供词一并带到侯府。” “诺。”婢女应声便打算再次冲入雨帘。 “等等。”孙袅袅将桌上的一碟子点心用匣子装了塞到她手中,又拿过倚靠着门扉的油纸伞,素手亲自为她打开撑在头顶,“去吧。” 作为一个主子,对身边的婢子如此体贴周到。那婢子当即眼里泛起了一丝触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奴婢一定将事情办妥!” * 浮婼那头闹出的动静太大,最终还是惊动了灵堂内的众人。 偷觑了一眼不远处一直在和法师交流如何让浮妍往生极乐来世投生的老君上,蔡氏交代浮鸾:“你过去瞧瞧你大姊如何了,趁机在君上跟前多露露脸表现一番。” 浮鸾在选后的第一轮便败北,听此,有些犹豫:“娘,你的意思是……” “妍儿是在宫里头出的事,咱们府上总得要个说法。我与你父亲已经商量妥当,等到妍儿入土为安,无论能不能查出她死亡的真相,你父亲都会向君上陈情,让你顶替妍儿进行选后的最终角逐。想来君上也不好驳了。” “可,可我……我对君上实则并无情意。先时参与选后,不过是为了避开与威远将军的那门亲事。如今那威远将军又与旁的女娘相看了,应也不会再在我身上费心。娘,女儿想给自己相看一个合心意的夫君。” “怕只怕那威远将军杀个回马枪。昨儿个户部侍郎府的夫人上门吊唁时还和我提起威远将军和汪首辅家板上钉钉的那门亲事。说是这亲事黄了,让她家二小姐失了颜面恼恨交加。” “娘说的是汪二小姐,汪紫衾?威远将军原本和她定亲了?”汪紫衾当初以坠马为由退出了选后比试,可是众所周知。 “是啊,这聘礼都抬到汪首辅家了,结果又吹了。” “怎会如此?”浮鸾震惊。 “那威远将军见过那位二小姐之后亲事就算是初步定下了。只不过他却又找媒婆要来了二小姐的生辰八字,提前让高僧合了八字进行指点。结果这一番指点,人家高僧说他二人是相冲的命格。若结为连理,三年之内必定一死一伤。这不,亲事就没成。” “他一个鳏夫能娶个首辅家的嫡女当续弦已算是良缘了,怎还闹出这般的事来?该不会……该不会是他有意为之吧?” “娘现在怕就怕在他是因着见你落选又对你动了心思。若他再派人上门提亲,你爹碍于那份恩情不得不应下。是以,为今之计便是让君上准允你顶替妍儿继续角逐君后之位。即便败了,也能有个位份。也能让那威远将军绝了念头。”蔡氏叹息,“只不过苦了你了,明明可以嫁给与咱们府上匹敌的勋贵人家做正室,一旦入了后宫,不能成为君后的话,便也只能当个妾室了。” 相比嫁给虎背熊腰的威远将军刘罡正,浮鸾确实是更愿意入了后宫与众多女子争宠。 毕竟即便是嫁于寻常人家,后宅之中也免不了妻妾争斗。 入了后宫,不外乎便是妾室的人数多了好几轮罢了,于本质上而言无甚差别。 只不过…… “娘,咱们是不是有点儿杞人忧天了?先前我与他的亲事作罢,是他亲口同意的。且我与他那女儿交恶,他难不成还指望我回去做个十二岁女郎的继母不成,就不怕我虐待他这个唯一的爱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与他从未有过交集,他应当不至于对我产生什么想法。大姊那头有望君后之位,只不知这位威远将军是否因此生了点儿旁的心事,又来提亲。” “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想。总之你先去后宅见君上。若你大姊此番毁了脸,再加上妍儿身死。君上对淮炀侯府定然是愈发愧疚,说不准你还能碾压诚宁伯府孙袅袅那个贱人,登顶君后之位。妍儿的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蔡氏是认准了即便不是孙袅袅对浮妍下的毒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总之,能不让孙袅袅成为新任君后,她自是乐见其成。 只不过,浮鸾却是拧紧了眉:“大姊的脸,也不知是谁干的。有兄长在,大姊应是能恢复个九成美貌的吧。那我这便过去探视一下大姊,在君上跟前露露脸。” * 浮婼的院子里,好几盆血水被端了出去。 她的脸被用纱布缠得密密麻麻,完全瞧不见全貌,只露出那眼鼻唇,昭示着她还能踹口气儿。平日里对那张面皮子格外在意的人,冷不丁沦落到如此境地,怎一个惨字了得。 周钦衍瞧见她那样儿,倒是格外不适应。 一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姝色女子冷不丁毁了容,仿佛也失去了活力。 他犹豫着开口:“本君会命人调制最好的药膏,你的伤会……” “这线虫还真够丑的。” 浮婼瞧了一眼还在盆子里四处扭动的线虫,撇了撇唇挑刺。仿佛对于周钦衍的话,压根就没听见。 这是剖开她的脸后引出的线虫。啃噬了她的血肉之后,它倒是养得壮实,虫身上满是鲜血,在那盆里蠕动,似要孤注一掷地逃出生天。 被她漠视的周钦衍:“……孔仲景,将这虫子带回你的府上好生研究。” 孔仲景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被包成了猪头的浮婼,应了一声,亲手抱起了盆子出去了。 蔡昱漓睨着浮婼:“说起来这麻沸散的效用也快散了,你这脸竟还没有痛感?” 浮婼不乐意了:“兄长你是盼着我疼死呢?阿婼这身子骨异于常人,对于痛感格外敏感。好不容易借着旁的事儿让自个儿分分心不至于总想着这抹痛楚,结果又被你引得不得不惦记着。得,左右我这张脸是见不得人了。你和君上都走吧,恕阿婼需要休养不能远送。” “你这脾性倒挺大的。”蔡昱漓失笑,转而对周钦衍道:“阿衍,要不咱们便让她自个儿待着吧?” “本君无妨。你还得去灵堂照应着,不能久离,你且去吧。”随后他唤道,“老烟杆,去让他们将浮娘子的膳食送过来。” 浮婼倒是没料到他竟会如此贴心。 她本就是因着守灵熬了通宵,来到后宅自个儿的院子本想小憩下养养颜便经了这么一遭,还未曾用过膳食。她自个儿都快忘了,他倒是替她惦记上了。 蔡昱漓瞧了瞧周钦衍,又瞧了瞧浮婼,俊脸上竟起了一丝揶揄之色:“阿衍你对我这个妹妹的关心比我更甚,我这个做兄长的都自愧弗如啊。既然对她有意,便直接将那君后之位给了她吧,省得她因破了相毁了容没人敢要了。算是让她捡个大便宜。” “不行!” “说什么呢!” 分别是浮婼和周钦衍的声音。 浮婼的反应尤其大。 “谁说我要入他的后宫了?兄长您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她本已经在床榻上躺下了,竟惊得坐了起来,刚要与他辩解一通将她是如何不得不参与选后的事儿给一股脑儿说了。冷不丁瞧见了周钦衍铁青的脸色,她忙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在周钦衍越来越阴沉的神色下,她深觉保命的重要性,只得悻悻道:“什么叫让我捡一个大便宜?阿婼才不稀罕捡这个大便宜呢。若要成为君后,那便堂堂正正地让自己当,可不稀罕走这种歪路子。再者,一国之母若是个毁了容的,岂非贻笑大方?这历朝历代,应是没有这个先例的。兄长还是莫要难为君上了。” 周钦衍竟还真的顺着浮婼的话仔细想了一番,较真道:“宣和帝的发妻便是个貌丑无盐的,旁人都力劝他废后,却被他力排众议,让她长久地在这后位上坐了下去,直至成为老君后寿终正寝。” 浮婼睃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君、上,您、不、必、如、此、较、真。”左右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这时,张烟杆在内侍的撑伞下亲自提着食盒来了,而与他一道儿来的,是浮鸾。 “君上,给浮娘子准备的膳食老奴取过来啦。”张烟杆将食盒打开,一道道取出,“路上碰上了前来探望浮娘子情形的浮二小姐,老奴便与她一道儿过来了。” 浮鸾步入内室,走过屏风瞧见浮婼那张被纱布缠满的脸,一时之间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姊,你……” 第一百二十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6 这一日的雨延绵不止,而这一日浮婼的房里,也是好一番热闹。 浮婼用着膳食,眼见浮鸾对她嘘寒问暖之余还不忘对周钦衍频送秋波欲言又止,索性直接便将她房里的几人都送了客。 原本在她院子里伺候的那些个婢子奴仆倒是被放了回来,只不过被刑司局的人一番刑讯,大多都带了伤。偏周钦衍直接命人将她们都带去了灵堂的蔡氏跟前,让她惩处。 此事由一国之君亲自过问,蔡氏心惊之余,不免多了几分唏嘘。她主持中馈向来便是将后宅打理得滴水不漏,如今出了这般的错漏,最终当着君王的面直接便让管事的将人带走发卖。 而这些,浮婼自然是不知晓的。 如今她的院子里缺人,房里也没个伺候的,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用过膳食,她走动了一番进行消食。 直到躺到床榻上掌心轻触着那缠紧的纱布,浮婼仿佛都感觉不到疼痛,不知不觉沉沉陷入梦境。 这个梦有些冗长,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惊颤,想要挣脱梦魇的束缚却是一直被拉着沉沦。 “阿娘,说好的一起在京师落脚编造个身份,你为何要骗晏晏?你要去哪儿?” “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能彻底散去你这无尽寿数的法子,想要抛下我了?” “若你走了,此生晏晏绝不原谅。” “她是谁?不,阿娘你让她走!她是魔鬼!” 一声声绝望的哭泣与哀求响彻在她耳畔,她辗转反侧,泪盈于睫,最终溢出眼角。可那小儿的声音仿若蛊术,令她难以挣脱。 她的晏晏,在控诉她。 是她,弄丢了他! “浮娘子,您醒醒!” “浮娘子,您被魇住了,赶紧醒醒!” “浮娘子!” 耳畔是一声接一声的轻唤,浮婼犹如被什么拉扯,身子一松,彻底脱离了梦魇。 她大口喘着气,还有些神情不属。 她想明白了,是她,亲手篡改了晏晏对她的记忆。是她,亲手抛下了晏晏,打发走了那些因着一路到京师而采买的护卫车夫和婢子并抹去了他们对她的记忆。结果那手脚伶俐的琉璃还以为是因着一场高烧而丢了记忆,误打误撞被晏晏给安排着入了宫当差。 是她,弄丢了她的晏晏!也难怪他如今只认定了一点——她的娘亲是白发苍苍的! 而那个晏晏口中的“她”,应该便是如今晏晏口中的白发娘亲。只不知为何他会那般惊惧害怕她替他寻来的“她”,并称她是魔鬼。明明她再次见到晏晏后,晏晏一心想要寻到他的白发娘亲,他与对方的感情应是甚笃才是。 还有,当初她抛下晏晏,当真是因为找到了舍弃这永无止境的寿数的法子? 若是如此,这个法子究竟是什么…… 为何她竟还是难以忆起! “浮娘子,您可算是醒来了。”小喜子见她幽幽睁开了眼,焦急的神色一收,到底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道,“张公公跟奴才说的时候奴才还觉得您是个有福的,万事也皆能逢凶化吉,定是和君上一道儿演了一出戏给旁人瞧。没想到您竟真的伤了脸。” “我这脸都被包成这副鬼样子了,也难为你还能认得出。”浮婼收回思绪自嘲一笑,“你这脑子倒是活泛,竟还想到了做戏。不过我这张脸挨了一刀可做不得假,那从我肌肤内取出的线虫更是做不得假。如今这张脸还狰狞着呢。” 小喜子心知自个儿说错了话,忙尽力挽回:“浮娘子您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怎么过来了?” “君上说您房里的丫鬟们办事不尽心让您遭了罪,还是将人打发了的好。所以命张公公将奴才调了过来任浮娘子您差遣。” 浮婼倒是没想到周钦衍竟还如此贴心。 “那你给我倒杯水吧,唇有些干了。” “好嘞。”小喜子将水杯递到浮婼唇畔,犹犹豫豫道,“浮娘子,张公公还特意嘱咐奴才跟您说件事儿。” 一口饮尽,浮婼开口:“你说便是。” 将那水杯搁到了一旁,小喜子说道:“就在刚刚,那位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已经揪出了残忍杀害浮三小姐的凶手,将人给押到了侯府。” * 也便是小半个时辰之前,诚宁伯府的人亲自将一人押到了侯府。那人昏迷着,孙袅袅早已等着了,直接让人将其押向了灵堂那头。 先前被她派去伯府那边盯着进度的贴身婢子也一道儿回来了。 走在去灵堂的路上,一名护卫将好几张签字画押的纸递了过去。 “三小姐,这是他的供词。伯爷亲自坐镇审问出来的。伯爷本想亲自到淮炀侯府走这一趟的,又怕反倒违背了君上说的让您‘自证清白’的旨意,便没有过来。” 那一张张纸甚至还染着血迹,褶皱不堪。 一旁的婢子将其接了,递给了自家主子。 孙袅袅一目十行,对于此事的始末在心中过了一遍,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该如何应对。 只不过她倒是对于自己的父亲刮目相看了。 在利益的驱动下,诚宁伯极为上心,对于她命人抓回去的那位钱小公子更是亲自坐镇审讯。也真是难为他了。 为了这君后之位再次落在孙家之手,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待会儿到了君上面前,你们几个如实回禀便是。” “可这小子身上的隐蔽处遍布伤痕,若是君上查,必定瞒不住。属下担心君上会认定咱们是屈打成招。也怕这小子到了君上跟前会为求活命将伯府攀咬下水。” “他躲不过去的。” 孙袅袅那张温婉如水的脸上闪过一丝冰冷,倏忽间消失不见。 她之所图,谁也无法阻止。她必须尽快自证清白,想尽一切法子入君上的后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达灵堂的时候,高僧们一惊,梵音甚至都跟着一噤。 灵堂内,周钦衍见蔡氏发落了浮婼院子里的那帮子奴才,本不欲久留,想着再去瞧瞧浮婼。岂料被淮炀侯给绊住了手脚。 老君上对浮妍之心昭然若揭,跟高僧讨教往生投胎之事时越来越投机,还不忘深情款款地望向棺柩中浮妍的尸身,骇得在一旁的淮炀侯警惕不已。 即便是淮炀侯再不愿相信,他也终究还是不得不承认那个占了浮妍身子的人不是周钦衍,而是老君上。浮妍腹中的孩子是老君上的,她一尸两命,周钦衍故意瞒下她有孕的事儿,也是为了顾全他们侯府的颜面,也一并顾全了老君上的颜面。 可正如周钦衍所说,他若想要告发老君上,他也必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端看他的态度。 可他,哪儿敢啊! 人都已经死了,何苦再搭上整个侯府与老君上作对,甚至还有可能给自己埋下一个天大的雷,与周钦衍之间产生了君臣的嫌隙。 再者,这件事若揭开,于惨死的浮妍是名节受损,声誉扫地,他岂能让她在死后都走得这般不安生。是以,淮炀侯和蔡氏商量过后的结果,便是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只不过,淮炀侯在见到今日老君上竟也亲自上门且还对棺柩中的浮妍还虎视眈眈时,到底还是没忍住,拉着周钦衍诉说着自己的愁闷,也希望周钦衍能够稍加约束一下老君上赤裸裸的眼神。 如此这般,周钦衍便在灵堂待了许久,直至孙袅袅押着人到来。 “三表妹,这人是……” 孙袅袅娉婷一拜,在蔡氏憎恨的眸光下,坚定道:“君上让袅袅和浮娘子自证清白,如今袅袅终于逮住了杀害浮三小姐的真凶。” “什么?这人是杀害妍儿的凶手?”淮炀侯脱口而出,锐利的眼神扫向那个被扔在地上昏迷过去的人。 蔡氏却是有些不信:“该不会是你想要脱罪,随便找个人来顶嘴的吧?”在她的私心里,早已认定了孙袅袅便是凶手。且与浮妍竞争君后之位的人,她自然也不希望她是清白的。 “还不快将这人给弄醒!”最终,是老君上迫不及待地下令。 只不过,当浮鸾瞧着地上的人时,却是蓦地一惊。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恋慕妍儿之人。那位钱首富家的小儿子,那位将临川书社拱手让出替她们这些贵女张罗的钱小公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7 钱小公子给浮妍下媚药是真,但揪不出他给浮妍下致命毒药的证据。是以,在老君上发泄怒火般的一番拳打脚踢之后,周钦衍将钱小公子和春绾一道交由刑司局查办。 至此,孙袅袅的自证清白以失败告终,不得不暂时打道回府去探究原因。 回到诚宁伯府,她率先找到诚宁伯将事儿与他说了。后者直接便跳脚:“这狗杂碎竟然敢反口!” 孙袅袅沉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厌恶,随后给他斟了一杯茶,柔声问道:“爹,当时审他是由您亲自坐镇的。您仔细回忆回忆,他是在怎样的情形下认下的罪责?” “还能是怎样?嘴巴严实得很压根什么都不肯说,爹就命人给他在不甚显眼的地方动了刑。他受不住就什么都交代了。” “是他主动交代说让婢子春绾给浮妍下的药是致命的毒药?还是在对他刑讯逼供时你们先说出口,再让他承认的?” 诚宁伯蹙眉:“不一样都是招供吗?分那么清作甚!左右当时他是清清楚楚承认了杀人,还签字画押了的。” 孙袅袅一叹。也难怪诚宁伯府这些年日渐没落,族中子弟也没个撑得起门楣的。有诚宁伯这个糊涂的打头阵,旁的人估摸着也不甚上进。也算是难为了老君后嫁入皇室后给诚宁伯府撑起的脸面。再大的脸面,这些年来也给败得彻底了。 是以,此次的选后,无论是老君后还是诚宁伯府,都算是孤注一掷了。 “爹,你让当时负责审讯的人过来。我有话要问。” 府上的大女儿是吴氏和人私通后假作早夭的野种柳茹芸,二女儿则是才名不显的孙昭昭,唯有京师第一才女之称的三女儿孙袅袅,才能登得上台面,最有可能在君后之位上一搏。 如今选后的最后一轮,成败在此一举。诚宁伯深知此次周钦衍让她自证清白的重要性,不敢怠慢,忙将那几个负责刑讯的人都带了过来。 “小的刘安,今儿个的刑讯小的全程都盯着。”刘安是这几人中的头,非常利落地听候吩咐。 “你只需告诉我,那钱小公子招供说买通了浮妍的婢子春绾给浮妍下毒一事,是他主动交代的,还是你刑讯时诱哄的。” 刘安毫不迟疑道:“按照伯爷和三小姐的吩咐,小的们对他用了刑。小的在刑讯时只负责让他交代出他是如何谋害孙三小姐的。他承受不住酷刑,交代出婢女春绾为他下毒以及一干被他买通的人等,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详尽。” 孙袅袅沉吟。 也就是说,在刑讯时,钱小公子承受不住酷刑才承认下毒,并交代出了下毒始末。 因着他早先便让春绾给浮妍下过媚药,是以他在逼迫之下,只能将那媚药当做致命毒药来交代,以期不再酷刑加身。 明面上来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孙袅袅却觉得这钱小公子并不简单。 让自己的妾室与春绾的爹做下那等事来进而拿捏住春绾,如此这般拿捏人心的人,怎可能简单? 她在淮炀侯府四处走动探查时,特意去过浮妍的院子。搬出君上的旨意来,让婢子们配合她查案。 是这个春绾,让她发现钱小公子写给浮妍的酸诗,让她发现钱小公子送给浮妍的那一箱箱不要钱似的珠宝首饰以及各种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一步步让她知晓这位富商家的小公子对浮妍情根深种,才让她猜疑到了钱小公子身上。如今想来,春绾是因着她爹被钱小公子算计,想要趁此机会将钱小公子卖了,彻底摆脱他的控制。可她此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凡钱小公子被查出,那她为他做事给浮妍下药一事也便暴露了。所以她是打算与他鱼死网破才会如此? “袅袅,你可想到了头绪?接下去该如何是好?”诚宁伯小心翼翼地询问。 “爹,你将刘安派给我一用。”孙袅袅道。 “瞧你这话说的,爹的人你随便用。府中的护卫要的话也随你差遣。”诚宁伯大气地放下话来。这种选后的关键时刻,他自然是要万事顺着她,只盼着她赶紧自证清白,为她夺魁君后之位奠定基础。 “谢谢爹。” 刘安也极有眼力劲儿地抱拳:“三小姐尽管吩咐小的做事,小的绝对将事情给您办圆儿了。” “好。”孙袅袅眸色一深,也不客套,直接下令,“你带上几个得力的人,去查下春绾她爹,以及她与她家人的关系。” “小的这便去。” * 老君上发了一通怒火,淮炀侯和蔡氏也因着那钱小公子胆敢算计自己的爱女而怒不可遏。 老君上回宫时,也不见淮炀侯和蔡氏去送,倒是让那些个吊唁的宾客瞧着觉得淮炀侯太不会办事了些,对老君上这般不恭。自然,众人也对老君上发怒的事儿津津乐道,明明老君上今日来的时候还面有哀戚与沉痛,对淮炀侯痛失爱女而表示同情之态,怎走时却是板着张脸。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钦衍倒是并没有与老君上一同回宫,而是特意留下来与淮炀侯推心置腹般絮叨了许久,说得淮炀侯老泪纵横。 暮色四合,笼罩天地,侯府开始掌灯。周钦衍又被淮炀侯极力挽留用了素斋。 也正是这时,浮有财和浮书焌上门了。与他们一道儿来的还有一名小内侍,却是在进了大门后深藏功与名,偷偷去找了张烟杆复命。 “侯爷,我家阿婼丫头怎样了?怎么就毁容了呢!您这好歹也是侯府,怎还出了这等事儿。”毕竟侯府办着丧事,浮有财也不敢像以前一样总穿得喜庆,而是换上了一套发皱的玄衣。他语气急切,颇有点儿质问的意味。 浮书焌也在一旁道:“侯爷,祖母和阿娘都不放心阿姊的情况。我和爹特意过来接阿姊回家去住一阵子养伤。” 浮婼竟在侯府中出了这等事儿,淮炀侯也自知愧对她。只不过她如今好歹是他府上的嫡长女,却被浮家人上门讨要人,且还一声声指责他没有护住浮婼。淮炀侯说到底还是身居高位惯了,对于他们的指责心里抵触得紧,恨不得将人赶出府去。可周钦衍在这儿坐着呢,他面子上还不能与他们伤了和气。 “阿婼既然是我侯府的长女,自然是该在府上好好休养。你们且宽心,她已经用过药了,且还是宫里的孔御医和犬子亲自施刀救治,痊愈的几率极大。再者,侯府中什么名贵珍稀的药材没有?只有在侯府,她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若是回到你们那地儿,单单是药材这一块,你们就要短缺了她,她还怎么尽快将伤给养好?”淮炀侯说出了冠冕堂皇的劝诫理由。 蔡氏本就因着痛失了浮妍而心里不快,如今见浮家人还来添乱,当即便道:“说句不好听的,阿婼是我们侯府的嫡长女,是侯爷的嫡亲血脉,与你们一家早就没有了关系。若你们真的爱她,就不该再与她多加往来,让她好好当她的侯府嫡小姐,与侯爷培养父女亲情,承欢膝下。” 若是平日,蔡氏必然不会说出这种糊涂话,且还是当着周钦衍的面说出。 淮炀侯拉扯了她的衣袖好几下,都没能阻止她那些话。 浮书焌一下子就没绷住,和蔡氏针锋相对起来:“这位侯夫人,你好歹也算是一府的主母,没想到竟是这般短视!我阿姊即便是你侯府的嫡小姐又如何?她难道就不是我阿姊了?她与我们朝夕相处那般多年,是我们浮家将她一手养大,是我们浮家人与她朝夕相对。难道就能因为她与侯爷的那点子血脉,她对我们的情感就断绝干净了?凭什么她认祖归宗了就不能再在我们浮家住?凭什么她就不能再跟我们往来?要不改明儿咱们一起去市井说道说道这事儿,让走过路过的看客们评评这个理儿,也让他们好好瞧瞧淮炀侯和他的夫人是如何欺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 “你!”蔡氏怒道,“巧舌如簧!胡说八道!” 浮有财逢人便是憨厚地笑,如今也是冷了脸威胁道:“侯爷和侯夫人如果想让我当着君上的面将我家阿婼丫头是如何成为你们的嫡长女被你们认祖归宗的事儿说个清楚明白,我是不介意的。” 编造假身份参与选后,这可是欺君的事儿,在浮有财眼中,别说是杀头了,可能还得诛了满门。 只不过他也硬气。若是犯了欺君之罪,那也是侯府挑的头。左右有君上在场,看他定夺。 至于淮炀侯,心下却是一紧。 是老君上和他商量妥当给浮婼弄了个假身份参与选后,君上也是默许的。可默许是一回事,真的将事情抖落出来却是另一回事了。 眼见周钦衍抿紧了薄唇神色清冷,他忙安抚道:“老大哥,咱好好说话。你帮着我们抚养了阿婼这么多年,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呢。咱们两家可不能生了嫌隙。”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8 “天可怜见的!是哪个杀千刀的将你害成这副鬼样子啊!” “这狗娘养的是存心让你在选后时落选啊!君上再怎么喜欢你,也不可能选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当君后!” “一个女人没了这张漂亮的面皮子,还怎么让夫家喜欢啊!天老爷啊,我这老婆子不过就是想老来生出了点儿皇亲国戚的念想,咋就这么轻易就泡汤了呢!” …… 翌日一早,浮婼便遭受到了浮老太太和曾氏的连环催命魔音。 昨夜在侯府见到浮有财和浮书焌时,两个大男人瞧见她那被纱布缠得惨不忍睹的面容时,几乎是愤怒地将那害她的人当场一刀给了结了。她担心会惊扰到浮老太太和曾氏,是以回来时嘱咐他们别声张,悄咪咪回了自个儿房里。 这不,晨光熹微,朝暾初露,新的一日雨过天晴,浮婼还睡着便被这两人一惊一乍的声音给吵醒了。 浮老太太和曾氏堵在她床头,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浮老太太那手杖戳着地板,恨不得将其当做那害她的人给捅穿个窟窿。 浮婼佯作虚弱地用手背抚触着纱布缠裹下的额头,恰到好处地吃痛出声,适时阻住了这两人的念叨。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伤口又痛了?你爹说君上让御医给你留了药和美颜祛疤的凝膏,你赶紧着先抹点儿。这张美人皮子要紧,可不能留下伤疤。” “纱布还拆不得,这药三日一换即可。凝膏还得等伤口不再反复之后才能用。” “可苦了你了。”浮老太太难得露出点儿为人祖母的慈爱,让曾氏张罗着将给她炖的粥端过来,又亲自给浮婼喂送到了唇边。 浮婼当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祖母,我觉得我不能糟蹋了您辛苦养我一场的心意。要不我还是去给人当妾室,也好给您贴补贴补。书焌跟我说,您这次往淮炀侯府送的帛金自个儿就添进去了七十两。阿婼不能这般不孝,还让您掏您的私房。”吃饱喝足,她“万般无奈”之下提议道。 浮婼自从被淮炀侯“认祖归宗”之后,淮炀侯府那边为了面子上好看,也是往他们家送过一箱箱的物件的。说起来,浮老太太也是穿金戴银了一阵。 只不过她过惯了清贫日子,冷不丁绫罗绸缎加身还真是有点儿不适应。所以那些个头面首饰也不太舍得戴,只是将那些个贵重的绸缎让曾氏拿到铺子里每人做了几套衣裳,又将那些个陶瓷玉器之类的摆件统统去折了现,夜里枕在一堆银子上也不嫌磕得荒。那些实在是折现不了的,她也不舍得摆在外头平白遭贼惦记,让浮有财和浮书焌父子俩将其抬到了自己那屋,颇有点儿守财奴的味儿。 若是以前,浮老太太二话不说谁抬了聘礼过来就能做主将她嫁了谁,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拿了那般多好处,托了浮婼的福,压箱底的银子也算是绰绰有余。 “你别胡思乱想,先养好自己的脸才是道理。”老太太语声也跟着放柔,安抚道。 浮婼却是又下了一记猛药:“祖母,您之前说的钱家的那位小公子……如果他不嫌弃,您就将阿婼卖过去吧。” “你浑说什么呢!”浮老太太怒道,“那小子得罪了贵人,昨儿个就被下狱了。听说钱家老爷还在找门路捞他呢!指不定哪天钱小公子就人头落地了,我还能为了那点儿聘礼将你送去给死人做妾不成?你把老婆子想成什么人了!” 浮老太太的嘴,骗人的鬼。 浮婼可不觉得她的秉性能轻易就改变。老太太如今不过是见她明面上好歹是侯府小姐,不好左右她的婚事罢了。如果钱家真的拿出整个家底讨要她,估计老太太连冥婚都能毫不犹豫地答应。 “阿婼知道祖母还是疼阿婼的。”她将自己那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埋到了浮老太太的肩头。 两人这番情景,当真是祖孙情浓。 背对着老太太,浮婼朝着曾氏眨了眨眼。后者早在听她说什么做妾的话时便不赞同地拧紧了眉,如今见她还有精神劲儿做这些个小动作,轻声啐了她一口。 浮婼不以为意。 如此一番机锋,她也算是以退为进省得老太太脑子里又琢磨出了其它门道。搬回浮家住的日子里,应不会受她过多的耳膜荼毒。 浮老太太又与浮婼絮絮叨叨了一番,这才出去忙活计了。她一走,曾氏就开始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端详起浮婼的脸,还开始上手想要拆纱布了。 浮婼一急,忙将她拦了下来:“阿娘,不带您这样的啊。我若日后不能恢复原本容貌的八九分,那铁定是你的锅。” 曾氏却是觑了她一眼,压低了嗓音道:“你跟我老实说,这脸真的毁了?” 浮婼未料到曾氏竟会如此犀利,她沉吟着并未开口。 “浮娘子,果然不出您所料,她想跑!让奴才几个给逮了回来!” 小喜子的声音传进屋内,倒是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 宫内。 周钦衍瞧了一眼朝堂上空缺的某个站位,在张烟杆的退朝声和百官的跪送声中负手离去。 “君上,已经查实了,首辅大人今日告假另有隐情。” 卫如峥从远处疾步走来,将调查结果一一回禀。 “咱们的人回报,说是汪首辅昨夜照例去他夫人的房内小坐,亲自为期擦身喂食。只不过里头却闹出了动静,汪首辅离去前脸色铁青似乎受了伤。丫鬟进去收拾残局,见到了一地碎片。” 周钦衍迈步在前,沿着长廊而行:“不是说他夫人瘫在床上手脚都无法动弹了吗?” “这事确实有些蹊跷。” “汪紫衾呢?” “自从那日从西郊猎场回来,汪二小姐便大门不出一心以养伤为由坐起了小月子。暂时还未查出那日她和孙三小姐秘密相会究竟谈了什么。” “盯紧了她,若她有任何异动,将人拿下问出个始末。” “属下这便吩咐下去。” “去吧。” 宫道上,迎面的宫婢奴仆纷纷问安见礼,不敢直视帝颜。 周钦衍停步,朝身后招了招手。 张烟杆忙上前听候吩咐。 “小喜子那边可传来消息?” 张烟杆有些无奈了:“君上,这才一夜过去,哪儿能那般快呢?”眼见君王沉下了脸,他又忙道,“小喜子机灵着呢,君上您又派了两名精锐侍卫过去护着浮娘子。她定然不会再出事。” 他心说浮家那一进的小院委实是太过于狭小了些。若非如此,君上指不定要派一整支护卫军过去。 “本君何时担心她会出事了?”周钦衍板起了脸。 君王之心,总是不能擅自揣度。 张烟杆严阵以待,觍着脸笑眯眯道:“老奴明白,君上您是怕浮娘子搬回浮家去住之后对浮三小姐的死因难以上心,所以催得急了些。” 有如此体察上意的内侍总管,周钦衍倒是丝毫不用头疼自己那点子萌生出来的情愫该如何掩藏。 只不过,浮婼对他无意,连选个后都是被他赶鸭子上架的。当初逼迫她时他是毫不手软,如今因着这份生起的情愫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你去挑两个伶俐的宫婢,往她……” 周钦衍正吩咐着,冷不丁便见一个小内侍匆匆来禀:“君上,孙三小姐求见。说是有关于毒害浮三小姐的凶手,她查到了。” 孙袅袅因着老君后的缘故,是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的。往常也没见她入宫这么早,今日显见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往老君后跟前问安后,又与其说了体己话,猜想这个时辰他应是下朝不久,便寻了过来。 周钦衍瞧见不远处正候着的孙袅袅,说道:“将她带去揽芳亭。” 随即,他又吩咐张烟杆:“你去张罗一下早膳,送到揽芳亭。” “喏。”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9 揽芳亭。 周遭草木葳蕤,花卉斑斓,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不绝。间或有那被驯化的五彩金刚鹦鹉发出几声“君上万安”的声响。这一只是雌的,与他赏赐给浮婼的那一只恰是一对。 训鸟的宫人极有眼力劲儿地将那鹦鹉用笼子装了挂到了亭子的勾栏处。 “君上,这畜生乖顺得紧。奴才即便不教,它学舌的话儿也能有模有样了。” 周钦衍给那笼子里添了食,逗弄着那鹦鹉:“听说你很乖?” 那鹦鹉不忙着吃,而是连声道:“乖!乖!乖!”这才开始啄食粟米。 恰张烟杆张罗着早膳过来,八个小碟子,由好几个食盒装着。两名内侍将那小碟子一一取出,归置在石桌上,又取出碗碟。 “老烟杆,你给他记一笔,擢半品,赏五十两。” “喏。” 那训鸟的内侍忙跪地谢恩,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随后告退离去。 张烟杆熟门熟路地取出一根银针一一试了菜,又每碟子菜夹了一点到其中一个碗碟内,一一尝了。 周钦衍这才落座,招呼早便候在一旁的孙袅袅:“三表妹,过来与本君一道儿用膳吧。” 往日他倒是会先用几块糕点垫一下再去上早朝,只不过今日没顾得上,也便拖到了这个点儿用膳。孙袅袅选在了他下早朝的时辰入宫觐见,可见也未果腹。 孙袅袅略有犹豫,依言坐了,接过了周钦衍亲自递过来的筷箸。 “曾记得儿时,三表妹因着母后的缘故时常入宫,那会子年少孤勇,眼见本君落在池子里,竟还不顾一切地下池来捞本君。” 孙袅袅的神色一僵,有些不太自然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未料到君上竟还记得。” “毕竟本君当时不会水,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小女郎救。只不过可惜了,你后来因着身子虚弱便搬去了庄子上养病不再入宫,也鲜少回伯府。” “是啊,那时袅袅年幼,也不知轻重,竟还妄图以蚍蜉之力来救君上。也是袅袅与君上缘浅,那时袅袅体弱,被母亲送去了京郊的庄子上。那儿虽清贫了些,但休养身子却是极有成效的。”孙袅袅顺着他的话接了口。 只不过下一瞬,周钦衍却是眸光微凝,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三表妹莫非糊涂了?当年落水的是三表妹你啊。你贪凉在池子里嬉闹,本君还以为你溺水特意去救,结果闹了一出乌龙。当时年幼的你可是因着这事羞窘得脸红脖子粗,想来该是不会那般轻易便忘了才是。” 不料竟是如此。 孙袅袅心头一惊,脑中百转千回,只觉得面前的君王举手投足的慵懒中却暗含着致命的危机。 她娇嗔着搁下了手中的瓷碗:“君上你这就没意思了啊。袅袅这是故意配合你的说辞呢,你却自个儿非来拆台。” “哦?是吗?”周钦衍搅动着手中的银匙,小半碗鸡丝粥冒着热气。 孙袅袅正襟危坐,与他平视,推心置腹道:“君上,因着袅袅曾大言不惭地想要索求你的一颗真心,是以你便想要给袅袅使绊子,故意说些让袅袅配合也不是不配合也不是的话,令袅袅知难而退吗?” “三表妹所图甚大,只不知本君这后宫,是否能留得住你。” “只要君上在,自然能留得住袅袅。” 周钦衍不置可否,兀自用着小碟内的酱菜和花生粒儿。 “你尝尝那八珍糕,本君觉得甜腻适中,倒是极适合你们这些女郎。”周钦衍用完了早膳,指着其中一碟糕点道。 碟中也不过四块糕,方方正正,上头用极巧的刀功分别刻了不同的花样儿,瞧着甚是雅致。 孙袅袅素手轻抬,拈起一枚牡丹花样儿的八珍糕送到唇畔。贝齿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确实是味道极佳。” 周钦衍净手拭帕,瞧着她只堪堪浅尝过的那糕点的边沿,不免一叹:“这糕点的皮子也不过就是软弹了些,糕点内珍藏的八味果子才是令人回味无穷。三表妹在本君面前未免太见外也太拘谨了些,连用个糕点都这般小心谨慎。” 孙袅袅一滞,手中的大半块糕点,瞬间犹如烫手山芋。 她温婉一笑:“袅袅虽养在庄子上,但毕竟也算是伯府的嫡小姐,琴棋书画和规矩礼仪样样都不能荒废,每日里刻苦学着练着。君上眼前的袅袅,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世家女,与那些循规蹈矩训练出来的世家女未有任何不同。若君上想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袅袅,不如君上先将自个儿的心交托到袅袅身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周钦衍随意地用手支着侧脸,并未继续这一话题:“你寻到杀害浮妍的真凶了?” 这才是孙袅袅今日入宫的目的。 见他有意岔开话题,她也非常善解人意地如了他的愿:“是的,臣女幸不辱命。” “是谁?” “钱小公子。” “哦?你竟仍旧认定是他?”周钦衍也起了点儿好奇心,“之前不是证实他只是让那叫春绾的婢子给浮妍下了媚药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给浮妍下的是致命的毒药?” “君上还记得那婢子春绾当时说的话吗?她说是因着她爹被钱小公子玩了一出仙人跳险些被剁了手,为了救她爹才不得不替钱小公子做事。” “仙人跳!仙人跳!”那笼中的五彩金刚鹦鹉蓦地激动地上蹿下跳。 “这小东西学舌时竟还挺会挑重点的。”周钦衍勾了勾唇,来了点儿兴致,站起身,伸手入笼逗弄它,“说说吧,你又查到了什么。” “袅袅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便央着我爹加派了人手去调查,发现这春绾撒了谎。” “怎么说?” “她爹自从她娘去后便性情大变,为了那个俏寡妇而屡屡殴打她。每次她将自个儿的月例拿回家去,总被她爹拿去买那寡妇一笑了。甚至她爹还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打算将她配给米铺老板。那人才刚在床笫之间虐死了他的第四个媳妇,春绾若嫁过去,自然是只有被磋磨的份儿。” 周钦衍沉声:“你想说什么?” “一个在侯府小姐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说出去总会高看一眼,吃穿用度,也是比那些个丫鬟们精致着些。一旦嫁给那样一个人,她在府内得伺候小姐,在府外还得为了伺候夫君折损自个儿的身子。春绾她爹如此这般,袅袅不信春绾还会为了她爹而做出背主的事情。甚至这个背主,是让旁人玷污自家小姐。” “嗯,确实在理。”周钦衍又往笼中喂了粟米,“那你觉得,她怎样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向她的小姐禀明实情,请求庇护。毕竟浮三小姐是个冲动娇蛮的人,说不准还真能为她这个得脸的丫头打抱不平,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焉知她并未禀明浮妍呢?毕竟她尚未嫁给那米铺的老板。” “袅袅也派人去查了米铺,只不过那米铺老板年初的时候夜半醉酒跌入河里死了。若真是浮三小姐为了春绾一手安排的,为了个丫鬟不至于如此草菅人命。” 周钦衍正打开笼子的手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笼门打开。 鹦鹉先时犹豫了片刻,随后试探着往他的手臂飞了上去,见他不曾驱赶,又得寸进尺地落在了一国之君的肩头。 张烟杆在旁边瞧着,一张脸立时便焦灼起来,担忧出声:“君上不可!怎能让这畜生骑在君上肩头作威作福,这大大的不妥!” “无妨。”周钦衍用手指抚着鹦鹉那五彩的毛羽。那鹦鹉非常讨巧地说着“君上万安!君上威武!君上万岁!”的吉利话儿,舒服地享受着,又伸展了下自个儿的翅膀,用喙细细梳理。 周钦衍却是想起了自己赐给浮婼的那一只。 那只小东西平日里该不会也在浮婼耳根旁念叨这些话儿吧?浮婼许还以为是他教这小东西说这些个自恋的话儿。从小东西口中听多了有关于他的话儿,她是否会多对他上点儿心? 这女人没暗戳戳地诅咒他恐怕就不错了。 他失笑,在孙袅袅的好几声呼唤中,才意识到自个儿走神了。 “你接着说。”他转向她,给了她一个激赏的眼神。 “压迫到了极致,必定会掀起反抗。春绾她爹待她心狠,她心里未尝不会存着怨怼。但她不敢赌浮三小姐是否会帮她,只能自己动手,杀了那米铺老板。今日入宫觐见君上之前,袅袅又特意去了一趟淮炀侯府找后宅管事的仔仔细细询问了春绾的出入府情况。米铺老板醉酒淹死那夜,她临时告假归了家。” “这无法证明她亲自动了手。”周钦衍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啊,无法证明。”孙袅袅心生感慨,“君上在高位站得久了,应该是知晓。这世上无欲无求的人最难掌控,可有了欲/望有了弱点的人最是易掌控。而这类人的弱点,往往便是他们的家人。将其家人拿捏在手中,便可以迫使他们做事。可有一种人,却是恨不得自己的家人被拿捏到他人手中,故意让他人一怒之下代自己动手,省得让自己冠上些不孝的骂名。袅袅觉得,春绾便是后者。” 她继续道:“钱小公子命春绾给浮三小姐下了媚药不假,是以他才能顺利翻供,将所有细节一一道出,没有错漏。只不过,下媚药的时间却并非是他口中的选后第一局比试结束当夜,而是更早。而当夜,他让春绾给浮三小姐下的,正是那致命的毒药。” “证据呢?” “证据在春绾和她爹住的那屋子里,在她床底的地砖里发现了毒药。经了我们府上好几名府医之手,确认是慢性毒药无疑。袅袅又连夜去了孔御医府上,请他复验。他此前经手过浮三小姐之死,他也称此毒与浮三小姐中毒身亡时的所有症状都能吻合,确系无误。” 周钦衍抖了抖肩头,任由那鹦鹉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继而飞去了园子里。 他不吝赞赏:“看来你这一夜的功夫,没少忙活。三表妹受累了。” “袅袅不敢言累。袅袅只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下去,一切都是爹爹给的人在办事。好在他们办事牢靠,一夜之间查出了这般多线索。” “你一个女子为了为自己找回清白连番奔波劳累,甚至夜里也不得安睡。确实是本君的不该。只不过……三表妹先前说春绾有意让钱小公子一怒之下代她杀了她爹。若这一切的真相确是如此,那她既然按着钱小公子的安排毒杀了浮妍,钱小公子又怎会因她不听话而动手杀她爹呢?” 孙袅袅淡定道:“因为她给浮三小姐下的毒药,与钱小公子给她的毒药并不一致。钱小公子想要浮三小姐因背叛他而亡,可春绾却故意让浮三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参与选后比试时身亡,将事情闹大,让君上下旨彻查。钱小公子恼恨她不听使唤设计害他,自然是要先拿她爹开刀。只不过春绾未料到,钱小公子听了浮三小姐在晏太子的乾芜宫身死之后颤颤惊惊一直未曾动手。她失策了。” “在理。” 周钦衍颔首,待要再说,便见一个小内侍匆匆而至。 “君上,浮娘子求见。她说她查到了毒死浮三小姐的真凶。”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10 车轮在街道上滚过,低调的马车,随行的也不过四名护卫一名马车夫两名内侍。张烟杆堂堂内侍总管竟沦落到和小喜子一左一右挤在马车夫身旁坐的地步。 马车内,却是一番三足鼎立之势。 周钦衍坐在面朝马车帘的方位,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浮婼和孙袅袅,颇有点儿像是贵公子带着两名美婢出行。只不过,这其中一位美婢颇为不懂规矩。 他不过是将一碟子葡萄往浮婼跟前一搁,示意她动手替他剥个几粒投喂,却直接招到了对方的严词拒绝。 “君上,阿婼不卖身的。”她刻意强调道,一脸正色。 这跟卖身是一回事儿吗? 君王的吩咐,竟一口拒绝,也不怕他摘了她脑袋。 哦,对,她不怕。 他都口口声声要摘她那般多回脑袋了,却依旧还让她的美人头颅牢牢地长在她脖子上。也难怪她现在对他的话愈发不当回事儿了。胆子是愈发肥了。 不过奇异的是,他竟还不以为忤。 周钦衍觉得自己也委实够纵容她了,纵容得都有些不似自己了。 “浮氏!你这是抗旨!”他假作动怒。 浮婼望了他一眼,顶着他虎视眈眈的眼神败下阵来,最终择了一粒晶莹剔透的葡萄。美人的脸上依旧不离面纱,可那纤纤素手却是白皙,指如葱根,极为养眼。她指尖微动,细致地剥去了葡萄皮儿,纤指往周钦衍的唇边一送。 只不过在他满意地享受她的投喂时,她却是将那自己亲手剥的葡萄往自个儿口中送了进去。没有籽的葡萄,甘甜饱满,竟是颇为过瘾。 周钦衍瞧着她这有点儿不要脸的举动,气极反笑。 浮婼与周钦衍觉得这番举止无伤大雅,可偏偏两人一来一往,瞧在孙袅袅眼中竟犹如那陷入情海中的男女,失了寻常的方寸。 她的眼神微敛去一抹复杂,轻柔出声:“君上,袅袅替您剥。” 浮婼敏感地觉察到了孙袅袅言语中对周钦衍的恭谨。这两人这是闹别扭了?伯爷夫人吴氏治丧那阵子,两人那感情如胶似漆,周钦衍为了让孙袅袅登上君后之位,又希望她收敛过于狠辣的行事手段,千方百计逼着自己参与选后,一方面助她,另一方面也是让她产生忌惮。 只不过在选后的最后一局比试中,两人似乎真的生了嫌隙,孙袅袅竟放话说想要谋求他的一颗真心。 君王之心,怎能轻易便给予旁人?雨露均沾,才是后宫长存之道。 想来周钦衍也是不愿被她轻易拿捏住,便不再对她做些亲昵之举了。反倒在孙袅袅面前故意刁难她,也不知是不是想要用她来往孙袅袅眼里埋刺。 左右她只做不知,不去掺合他俩之间的交锋。 哟,瞧瞧,不愧是君上,三两下便享受起了孙袅袅的喂食,美人投喂,别是一番享受。他在与孙袅袅的交锋中还是占据了有利地位,颇有点儿男子之风。 她不齿,轻蔑地将脸转向窗外,在掀起的那一丝细缝中借着街上的熙攘声冲散耳畔的温柔缱绻画面。 最终是周钦衍主动打破了孙袅袅的贴心投喂,睃了一眼浮婼:“你说你查到的真凶有点儿特别,又非得让本君亲自走一趟刑司局。如今眼看着便要到了,是不是该说说理由了?” 浮婼收回落在街道上的视线:“不急。” “那你觉得,真凶并非钱家那小儿?” “阿婼何时说过这话?” “不是你……”周钦衍细细一回想,她还真的没说过这话。 “孙三小姐查出了物证,又有旁的佐证,觉得钱小公子指使春绾下毒害死妍儿一事铁证如山。只不过阿婼却是觉得,钱小公子的杀人动机,却是站不住脚。” “他心心念念爱慕着的女子为了选后而拒绝了他,将他踩在了泥泞。他因此产生了执念,嫉恨上了,因爱生恨,这便是杀人动机。”孙袅袅用帕子拭去指上沾着的葡萄汁,精致的妆容打造出的脸上是一抹自信。 自己前脚出了事,孙袅袅后脚便逮住了钱小公子,且套问出了一系列线索。她可不信孙袅袅没有给她使绊子。 为了拖延她查案的进度,独自完成周钦衍交代的任务自证清白,孙袅袅怎么着都会使些手段。只不过她这次使的手段太过于明目张胆了些,一时让人摸不清她的路数。 浮婼总不愿让她如愿。 她道:“孙三小姐有所不知,钱小公子也曾口口声声非我不娶,也曾不顾一切求他爹让我进门。而我做出了与君上有染的事情污了自个儿名声之后,钱小公子也执意要纳我为妾。最终却以退还聘礼告终。若说他不甘,肯定有。若他真是为了这点子情感纠纷就能杀人的人,可那时他怎不因我跟君上的事儿就对我下毒手?这说不过去啊。” “许是因为当时他在你身上付出的财帛过少。而他为了浮妍,却是挥霍了钱家一小半家业。他愈发觉得不甘心,才起了杀意。”孙袅袅搬出道理。 周钦衍却是将深邃的眸光落在浮婼身上。他虽知晓浮老太太曾几次三番想要将浮婼给嫁出去,只要彩礼丰厚哪怕是为妾,浮老太太也是乐得将她送人。后来浮婼为了堵住浮老太太,还故意狐假虎威搬出了他坐镇,打消了那些上门来提亲的人的念头,也让浮老太太稍稍打了点儿退堂鼓。 只不过当时他倒是不知,这其中还有钱家小儿这档子事儿。 人家为了她竟还非她不娶?即便她污了名声也不愿放手,甚至还打算将她纳为妾室? 这女人,还真是够招蜂引蝶的。 也难怪,长着那样一张魅惑人心的面皮子,怎能不让男子折服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偏偏,她的脸被毁了…… “你的脸今日不疼了?” 没来由的一句话,打破了马车内热烈探讨的气氛。 浮婼迟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年轻的君王这是关心她呢,她委委屈屈道:“哪儿能不疼呢,那麻沸散的药效早就散了,阿婼也不过是硬撑着罢了。君上吩咐的差事总得尽心,毕竟这是头等大事。是以,即便是再疼,也得咬牙撑着。” 孙袅袅连夜查案东奔西走不得安眠时,落落大方不敢有一句怨言,也不敢说一句苦。可到了浮婼这儿,便是满腹牢骚委屈不已。 周钦衍偏偏就还挺吃她那一套。 他嗤了一声:“瞧把你能耐的,既然疼就给本君安分点儿。没事谁让你当这个出头鸟。刑司局又不是没人了,还真能让他们光吃饭不干活,让你一介女流揽了本该他们干的活儿?” 这话,孙袅袅听得不太自在。她为了这案子拼命时,怎不见他如此劝? 浮婼听得同样也是不太自在。她碎碎念叨了一句:“说得好像当初定国公府出事时您没往我身上揽上本该是刑司局忙的活儿似的。” 周钦衍轻咳了一声,他就不该心软对她说那番话,反倒被她数落一通。 好在马车停在了刑司局门口,张烟杆在外头唤了一声。 一行人依次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刑司局的王司史早已先一步得了信儿候着了。此刻见到君王莅临,忙带着属下跪地行礼,又将人往里头请。 “君上,按您的吩咐将两人分头看押分别盯着。那钱小公子的爹托人求到了我这边,这是他送过来的银票。至于那女婢,下官也派了人去告知了她爹。” 周钦衍示意张烟杆接过银票,后者数了数,报了个数。 “他为了这个小儿子倒是舍得,该有他大半家底了吧?也不怕他另外几个儿子为了这点子家业闹腾起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11 浮婼是顶着一张被纱布缠得不像样的脸去见的钱小公子。面纱遮颜,却遮不住那份遭遇不幸的凄楚。 曾经痴迷她这张脸的钱小公子,从一开始的震惊怜惜,到随后的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在她一步步晓以大义威逼利诱之下,他最终倾心相待知无不言。 一切,水落石出。 也证实了她的预判。 * 松韵茶坊。 在浮家书铺的浮娘子成为淮炀侯府的嫡长女之后,她竟是许久都不曾在茶坊中说书了。有人不免说她身份变了心气儿高了,也有人说她忙于选后且淮炀侯府还死了位她的嫡妹自然没时间。但不可否认的是,浮家书铺的招牌却是水涨船高屹立不倒,往松韵茶坊等各种酒肆茶坊递过去的话本子,总有人买单,被编排成段子或小曲,令人趋之若鹜。 今日,茶坊一楼的大堂,座无虚席,甚至还挤满了许多站着旁听的。二楼的雅间,也早早就被预订了出去。原因无它,浮娘子带着她的新作重出江湖了。而她此次的说书内容,正是名动京师的选后比试御前身亡案中淮炀侯府浮妍之死。 此刻,二楼雅间内。 长公主倚窗而坐,面前堆叠着精致的瓜果小食。尤其是那尺径本就只有一寸来长的软糯奶酥芋泥糕,寻常人一两口便能食一个。可立于长公主身侧的颀长男子,却将其妥帖地用食刀划分了十六小份,一一在一个小盘中码放,甚至还亲自执着那筷箸,诱哄般对长公主进行投喂。 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定国公府的前任世子,长公主的前任驸马棱齐修。 突破了心里那道关卡,他对于挽回长公主愈发是不遗余力。如今两人相处倒是愈发有了默契。一切仿佛水到渠成,至于那所谓的名分,似乎都不重要了。 “若贪凉闹了肚子,苦的是你的身子,咱们的孩子也会在你腹中刁难于你。痛在你身,疼在我心。”眼见长公主苦夏多食了那性寒的夏瓜和蜜瓜,早已超了御医叮嘱的食量,棱齐修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叮嘱。 长公主姣美的面容上满是无奈,眸中却是一丝小女人的娇柔,呢喃道:“就属你最啰嗦。”却是不再碰桌案上的一应寒凉之物,而是将他千方百计送到唇边的奶酥芋泥糕尝了。 这是棱齐修向专司长公主膳食的厨娘学的。为了让她在孕期减少不适,这阵子他可没少在吃食上花费心思。 埋汰归埋汰,长公主却也极为受用。 “你说这浮妍之死,这位浮娘子会如何将这故事编出一朵花儿演绎出来?”美眸顾盼,她的纤纤素手投桃报李般拈起一枚被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芋泥糕,示意棱齐修再垂低些脑袋。 自从浮婼讲完了《鲁西遇鬼》,长公主一时对其它话本故事不再感兴趣,空虚了许久。棱齐修曾找了不少说书先生入长公主府,将近来流行的一一演绎给她听。然而她还是最中意浮婼那套说书的本事。于她而言,浮婼的说书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瞧的已经不仅是一个故事的起承转合,关心的亦不再是主角的起起落落,而是这其中的雅韵,这演绎的形式,这其中的趣味性。 棱齐修俊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将她主动投喂的吃食尝了。唇角包裹住她尚未来得及抽离的指尖,意犹未尽般浅尝。 在她恼羞成怒之前,及时松了,又用帕子为其细细擦拭。 “浮娘子此前曾一气呵成在说书时运用了三弦、醒木、快板,又以舞姿融入评话,一举成名,惹来不少酒肆茶坊的效仿。只不过旁人模仿,总归还是欠缺了那么点儿雅韵。” 长公主颔首:“单单是浮娘子那张脸那玲珑有致的身段,旁人想要子啊舞姿上挑战她,便是妄想了。”毕竟古往今来女子说书极少,且还得貌美,还得擅舞,还得会夺人眼球的说书手段。至今为止,长公主也只寻到了浮婼一个。 “不过她那张脸被毁了,如今只怕不能轻易见人。若是戴着面纱或帷帽说书,终归还是影响了美感,许会影响看客们的观感。也不知今日,她会如何登场。”棱齐修叹道。 * 对面雅间微服过来的周钦衍,亦是同样的担忧。 他倒是不知长公主竟也悄悄过了来。临窗相对,姊弟俩对视,皆是一怔。随后周钦衍让张烟杆去了长公主那头,而他,则还在接受着一个少年喋喋不休的说教。 那少年一身洗得发白发皱的长衫,长得眉清目秀的,甚是端方。 只不过他的脸色却是不太好,对着一国之君也是不假辞色。那张嘴开开合合,早已搬出了一番大道理。 “君上,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我阿姊为你鞠躬尽瘁,查出真相,且她与君后之位也不过一步之遥。奈何你却只重权贵不顾我阿姊恩义,竟舍她而取诚宁伯府孙三小姐。”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腔欢喜,空留余恨12 鼓声歇,二胡、杨琴、笙、笛配合默契,旋律昂扬,却并不喧宾夺主,而是犹如背景曲调,仿佛在为随之而来的什么开辟道路。 随之,不负所望,一道清脆婉转的女声在一片黑暗中响起。 伴随着女声的响起,台上烛光将其映照得影影绰绰。一道幕布上,约莫六寸的影人被投射其上,竟是看得分明,举手投足皆有颇多意趣。众人结合着那开腔的女声,一下子便将这影人对号入座地想象成了淮炀侯府三小姐浮妍。 此时一楼大堂的看客们才算是真正反应过来。 今日的说书,竟又变了花样。 竟玩起了皮影戏! 乐声中,女子开腔,唱腔不俗。随后那唱腔一收,嗓音一变,女声由高转低,低沉有力,浑厚苍劲。她字字清晰,徐徐讲述故事,幕布上投影出场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场景更是诸多转换,令人大呼过瘾。听着那道女声抑扬顿挫细细讲述,又瞧着那一个个精巧的影人在幕布上惟妙惟肖,代入感竟是无与伦比。 二楼的雅间。 长公主微微一笑。不愧是她看重的人,竟又想出了新招。棱齐修温柔地替她失去粘在唇边的糕点屑,眸中溢满深情。 被周钦衍派过来的张烟杆惊叹了一声:“这浮娘子改行玩皮影戏了?” 而另一头的雅间。 周钦衍对于浮婼的这一出,亦是出乎意料。 她的脸毕竟还伤着,想要恢复非一日之功,且届时能恢复个几成,也是个未知数。对于今日她登台说书,他本就不赞同,且还一直担忧她该如何出场。 如今,她倒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皮影戏,倒是无需露脸,只需牵引着犹如傀儡一般的影人在幕后掌控全场。 只不过这皮影戏相比三弦、快板之流,却又需要格外的技巧。皮影制作工艺上又相当复杂,想要达到完美的效果,选皮是关键。幕前灯影交错中,满堂辉煌,通过影人向看客们呈现着一个个激动人心的故事。幕后却需要费心打磨故事琢磨展现形式,尽显故事意蕴。 且大多数皮影戏,吹拉唱齐备,许多竟是有隐隐盖过唱词的趋势,看客们未必能听懂唱腔讲述的故事全貌。浮婼对此经过了改良,唱词亦是愈发通俗易懂的词汇。 周钦衍此前看过她在舞姿中融入了评话,已是一绝。如今再看今日这一出,不免好奇她又是何时学的这些,何时找的师傅班子,何时制作的那般精巧的仿制了浮妍等人容貌的诸多影人皮子。 “操控那影人的是阿姊吗?”浮书焌也早就忘记和一国之君理论选后那点子事了,他眨巴眨巴眼,一脸好奇,“这声音似是阿姊的。” “是她。”周钦衍肯定道。 “阿姊要搞一出皮影戏怎都不提前知会我一声?亏我以为她今儿个要起舞呢,特意给她备下了那套广袖舞裙,旋转时更有广袖临风裙衫翩翩美艳冠世之感。我那好不容易才存下的二两银啊,白糟蹋了!” 他正痛心惋惜自己的银子,周钦衍却是冷冷打断他:“她脸还不能拆纱布,你让她顶着那副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舞?” 浮书焌梗着脖子道:“我替阿姊准备了面纱和帷帽的!双重保障!” “那也不行。”周钦衍果断道。上次他未能及时阻止她抛头露面亲自下场在茶坊说书,便追悔至极。那美艳娇媚的模样,这是打算勾去谁的魂呢! 这边厢周钦衍和浮书焌又开始了针锋相对,而一楼的台上,浮婼已经将浮妍之死的真相在进行了人为的艺术诠释之后演绎出了个十全十。 * 春绾给浮妍下了媚药不假,那日钱小公子也确实未曾到淮炀侯府采花。 然而,从调查所知,钱小公子收买了春绾不假,明面上,他虽一一交代收买了好几个在侯府中办差的人,方便他一路畅通无阻通往后宅浮妍的院子。可他却故意漏交代了一人。那人,便是夏婉。 夏婉有一项本事,最受浮妍器重。那便是她的一把子力气。 浮妍是个娇蛮的主,是被淮炀侯夫妇娇宠着长大的,遇到不顺心的,总免不了要摔砸东西打骂奴仆出气。 夏婉便抓住时机利用自己的那把子力气做出了许多令浮妍开怀的事儿。凭借着这个,她从婢女中脱颖而出,被浮妍放在身边,从三等到二等到一等大丫鬟,更是成为了浮妍的贴心人。除此之外,夏婉遇事观察入微又擅逢迎讨巧,得知浮妍对君上情根深种之后更是为她出谋划策,让浮妍追求周钦衍之举在市井中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浮婼那日询问浮妍院子里的奴仆,旁的人尚能为了脱罪指摘出他人的疑点,可夏婉却将她那本事藏匿,大度地不愿嚼人舌根攀扯旁人。这便是浮婼开始怀疑她的源头。 且,浮妍身边的贴心人有两人,无论收买了谁,都不可能轻易避过另一人。 唯有两人都被收买了,才能轻易成事。 从钱小公子大言不惭地想要在侯府内浮妍的院子里成其好事,便可见他胜券在握。 夏婉,便是钱小公子的后手。 事急从权,浮妍下葬在即,一切得快。 浮婼不得不动用非常手段。然而夏婉巧舌如簧,也确实是硬气,在她命人下了重手之后,才承认她也是被钱小公子收买的。只不过,她抵死不认给浮妍下毒。 春绾一口咬定浮妍被下了媚药的那晚钱小公子不曾来。万事俱备只欠他前来,他为了一亲方泽如此煞费苦心,打通了那般多关系,怎会在临门一脚时退缩了?怕淮炀侯事后报复?这自然是不可能的。若真怕报复,也便不会提前做出如此多心思缜密的部署了。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夜出现了变故。 “我……我记得自个儿明明将那媚药交给了春绾让她给三小姐服下,方便我前去饕餮蚕食。”刑司局的地牢内,浮婼曾玉钱小公子单独叙话。提及给浮妍下了媚药一事,他吞咽了一番口水,可随即又惊慌不已,“可我那夜正欣然前往偷香窃玉,却发现柜子里一瓶毒药没了,反倒只剩下了一瓶媚药。我当时疑心自己拿错了药给春绾,吓得魂不附体,生怕三小姐已经香消玉殒,又怕又忧。当时那会儿,我真怕自己去了三小姐院子里只能摸到她的一具冷冰冰的尸身,派了小厮去侯府打听情况,自己则窝在了府里不敢出去,生恐自投罗网落得一个杀人罪名。好在小厮在天亮时回来了,说侯府并未闹出什么动静。后来我又想起那‘拿错’的毒药是慢性毒药,不会立时便发作,就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若他那药真的拿错了,浮妍便不可能在被骗着服下药后出现发热和头晕发沉等符合媚药的症状。 若他没拿错药,那么春绾给浮妍下的便是媚药,和浮妍的症状就对应得上了。那么春绾家里床下地砖里那与毒害了浮妍的毒药一样的药包,便又说不通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1 随着浮妍身死的真相在市井中传开,选后一事也彻底告一段落。 圣旨颁布,册封诚宁伯府孙三小姐为君后。又从前几轮比试中被淘汰的贵女里挑选了十二名贵女,分别赏赐了位份。 选后的这盘棋局尘埃落定,孙袅袅一跃成为最大赢家。 世家大族间本因自己家族的女子角逐失利而诸多遗憾和愤懑,不承想竟是峰回路转。一时之间那诸多怨言也淡了几分。 唯有老君上,因着在与老君后的博弈中惨败,雷霆震怒。浮妍之死令他本就怒不可遏,孙袅袅成为君后又是雪上加霜。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孙家绝不可再出一个君后!”一脚踹开御书房的门,老君上吓得那几名正被君王推心置腹的大臣肝儿颤。 “诸位爱卿且先退下吧。” 周钦衍见老君上这副架势,先不疾不徐地将臣子们都遣散,又命张烟杆从外将门给关严实了。 随后,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老君上抄起个掸子就满屋子追赶周钦衍,御书房内一片鸡飞狗跳。 末了,碎瓷一地,他连周钦衍的衣角都没沾上,只得认命般气喘吁吁地扶着自个儿的老腰,毫无形象可言地在地上坐了下来。 “你之前是怎么答应老子的?天下那般多女子,怎偏就挑中了她!” 周钦衍一如既往,贴心地给他递了茶水:“可唯有她坚持到了最后一局,选她为后,最为公正,最能令人信服。” “不是还有个浮婼吗?她还声称是晏晏那小子的便宜娘亲。晏晏对她也上心得紧,诱哄得老子给她弄个淮炀侯府嫡长女的身份。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这里头还有你的手笔!你费这么一番功夫让她参与选后,结果就这么没下文了?也不给人一个名分?”别说是后位了,连个妃位也没让浮婼捞着。这可不像他这个儿子。 “她的脸毕竟毁了。”周钦衍一副为难之状。 老君上气不打一处来:“你唬谁呢!她那日在那什么劳什子的茶坊里头还和一群吹拉弹唱的人搞什么皮影戏,谢幕时露了脸,所有人都瞧得真真的,都说人家那叫一个艳若桃李倾国倾城。毁容?骗三岁小童呢!你当时就在场,竟还以这般的借口将她剔除君后的人选。你这君王当成了个睁眼瞎不成?” 眼见被拆穿,周钦衍也未见半分尴尬,而是一脸沉痛:“她如此欺君,本君怎还能容得她再入了本君的宫闱?” 欺君之罪被他搬了出来,竟令老君上一时哑然。 周钦衍又适时安抚道:“父君放心,君后之位,最后绝对不会落在孙家。” 他这么一说,老君上冷静下来之后,只当他是权宜之计,日后定是要废了孙袅袅的后位。可无故废后,必会惹来非议。 他不太赞同:“何必如此复杂,你直接……” “父君,有些事儿子还在调查。只有将三表妹放在这个位置上,目前而言才是最稳妥的。”周钦衍想到孙袅袅将儿时落水之事记混时依旧能面不改色地将责任推到他身上的神色,眸光微深。 * 周钦衍册后封妃纳美人的旨意颁布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淮炀侯府,浮鸾虽未入了后宫,却被赐婚给了何太傅长子,那也是值得庆贺一事。这何久年素有才名,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后宅如今也只有一个暖床的,算得上是洁身自好了。 至于浮婼…… 淮炀侯是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落选,别说君后之位和妃位了,连被纳入宫的资格都没有。他倒是有些疑惑,当初宫里头那几位都默许了他将浮婼认祖归宗参与选后,怎到头来竟让她参与了一个寂寞,什么都没得到? 不都说君上曾为浮婼冲冠一怒吗?如今这般大好的选后机会摆在眼前,浮婼还坚持到了最后一局,君上竟都不将她收入后宫? 别说淮炀侯了,浮婼自个儿也没想到周钦衍竟然还真的说到做到没有难为她。 说到底,他这人对她太狠,威逼利诱的次数早已不是一次两次。她明明也能拿捏住他的软肋利用他的寿数来做文章,可他竟连自个儿生死都不在意,偏不受她威胁。到头来,也就只有她被他拿捏的份儿。 他之前说让她凭借着自己的手段弄个身份参与选后,浮婼当真是怕他为了打击报复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给弄进他后宫去折磨了。好在他这人还算是有点儿诚信,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 浮家书铺。 招了些专司挑拣话本优劣的帮工之后,浮有财这个掌柜算是轻松多了,每日到铺子里只是和人唠唠嗑看会儿闲书再练练字算算账。尤其是在算账时,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在那喜气的衣裳衬托下,简直是要变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弥勒佛了。 浮婼今儿个也来了铺子里。既然是奉旨在浮家小住,她也便懒得再回淮炀侯府了。毕竟选后一事也告一段落,她似乎也没了再回淮炀侯府的由头。 此刻,她正盘点这月与书生们签下的话本契书。不得不说,即便是在文笔和内容上严格把关,书铺每月依旧还是会签下大量未完成以及完成的书稿。 书生们的创作热情高涨,似乎早已不是只专注于用话本谋求一些钱财贴补家用了,反而更专注于自己的书稿能否被茶坊酒肆演绎出来,自己的心血能否被活灵活现地展现。 有了那般的动力,才有了那般源源不断的好书稿,才有了浮家书铺与各家茶坊酒肆愈发红火的共赢。 “闺女,怎样?有了你这个活招牌以及京兆尹亲自题了字儿的匾额,你爹我将这书铺经营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再也不是梦了呢!”浮有财挺着肚腩走了过来,挨到浮婼边上,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就他那生意头脑,没将祖上传下来的书铺败光得关张已是不易。如今隐隐有再开分店的趋势,简直是祖上烧了高香。他做梦都能笑醒。 浮婼点了点头算是肯定,随后郑重道:“爹,如今咱们书铺生意蒸蒸日上,您是掌柜的,万不可大意。市面上出价高的书铺一大把,浮家书铺能让书生们趋之若鹜,最重要的便是知名度够大,且与各家酒肆茶坊保持长期良好关系。源源不断的话本帮助咱们书铺打开了与各家的合作,而与各家的成功合作又吸引了愈发多的优质话本。在话本把关这一环节,您可以假手于有能力的看稿师傅,但签订的话本契书以及与各家签订的合作文书,您却不能假手旁人,务必请个稳妥的相看,层层把关之后确认无误再签字落下印信。” 浮有财被她一点拨,忙连连应是:“还是阿婼你想得周到。爹对这些个契书不擅长,每每瞧着上头的条款总能薅掉大把头发。” “这银子不能省,可以请个常年与衙门打交道的讼师,最好是此人是擅长买卖这一道的。这样的人最懂其中的门道,有他把关也能少点儿顾虑。” “好好好,爹记下了。”浮有财忙问,“那这些已经签订的契书,妥当吗?” 浮婼将那堆契书锁在柜中:“目前来说也无甚不妥的。只不过日后合作的类型可多样化,合作的种类也可增添,合作的模式亦可追求多元。如今日这般的契书,便可能不太适用了。” “嘁——就知道说这些生意经,其余的事儿你都不管不顾的吗?”斜刺里一道不悦的稚嫩声音传来,打破了父女俩的交谈。 小小的周崇晏负手踏步而来,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他太子威仪尽显,摆出一副贵足踏贱地的架势,步入书铺后环视左右,当即便嫌弃地皱紧了自个儿的小眉头。 “亏得我还以为你因为落选必定是面色憔悴痛苦不已特意出宫来安慰,没想到你竟然还挺乐得自在的呀,在这个方寸地儿窝着。” 他似乎是疾步而来,额上冒着热汗,气微喘。只不过却佯装若无其事,端着范儿。 浮婼瞧着他这小大人的模样,被逗乐了。 “哟,咱们晏晏终于知道心疼娘亲了,特意跑来安慰娘亲落选?” 此话一出,浮有财当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闺女,怎能占晏太子的便宜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啊!”早前晏太子便到过浮家的小院子里,事后浮老太太和曾氏便一个劲念叨,说祖上显灵让好几位贵人莅临他们那小屋。如今曾氏那床头还供着小太子的画像呢,浮有财对这样的贵人自然是不会忘。他脸上慌乱,真怕浮婼再说出什么惹恼了小太子的话。 晏晏也是一脸的气闷:“本殿才没有你这样的娘亲呢!你一个未婚女娘非得认下本君,为了父君还真是够豁得出去的。只不过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嘁——” 他刚要嘲讽几句,便听得后头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以及脚步声、人声。 随后便是好几个内侍挤入了本就狭小的书铺,如释重负道:“殿下,可算是找到您了。您若是丢了,奴才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哗啦啦,竟是跪了一地。 而外头紧随其后的人,也是跪了下去。 一时之间,周围的百姓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着本能跟着跪了下来。 听说老浮家那丫头参与选后了,虽说落了选,但难保君上之后不会又想到了她的好,又给她安排了什么位份呢。这老浮家的闺女可是个绝无仅有的美人胚子,他们可不信君上会无动于衷没有将人收藏入宫的冲动。 之前的旨意,一定是将浮家丫头给漏了。 这不,有贵人来了,指不定就是来说这事儿的呢。 众人埋头下跪的时候,还不忘偷摸着用眼角余光打量周遭的一切。双耳竖起,活脱脱的一个个吃瓜人士。 * 书铺内,眼见铺子里跪了一地,而铺子外头也乌压压跪了一堆。浮有财的眼皮子跳了跳,和铺子里的师傅们伙计们齐刷刷跪了。 浮婼却是笔直地站着,与晏晏相视而立。 浮有财忙扯了扯她的衣袖,浮婼却是不为所动,娇媚的脸上笑意盈盈,望向晏晏。 晏晏对浮婼这般不知规矩似是早已见惯不怪,他摆出一国储君的威严架势:“都起身吧。本殿不过就是疾行了几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出什么事?至于吗?搞出这般大的阵仗。” 内侍奴仆们忙口称不敢,纷纷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站着。 “小喜子何在?”晏晏扬声道。 小喜子忙从外头颠颠地跑进了书铺,手上还恭恭敬敬地捧着个明黄的盒子。只不过这书铺里挤满了人,一时之间他竟未找到合适的落脚地儿。 好在有个内侍极有眼力劲儿,麻利儿地退了出去,给他腾了个位置。 “殿下,奴才来了。”他笑嘻嘻道。 “父君不是让你给浮娘子传口谕吗?赶紧的吧,本殿为了这事可是亲自赶来一趟,给她做足了场面呢。”小家伙指了指一个内侍,示意他将自个儿抱起。随后借着那内侍的劲儿,利落地坐到了柜台上,悠闲地晃荡起了一双小短腿,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喏。” 小喜子应声,暗自恼恨张公公怎么故意将这差事交给了自个儿。 他朝着浮婼见礼,随后道:“浮娘子,君上口谕,钦定您为尚寝局女官,即刻入宫当差,不得延误。” 浮婼:“……” 尚寝局女官? 她严重怀疑自个儿错听了。 “小喜子公公,您刚刚说什么?君上让我入宫当尚寝局女官?” “是。”小喜子硬着头皮答道。 浮有财则是不明所以:“不是说落选了吗?则要让我闺女入宫当什么女官?尚寝局女官是个什么官?” 因着浮婼落选,家里头没少闹腾。尤其是浮家老太太,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当初君上亲自送浮婼归浮家且还留宿浮家小院,翌日又护送她回宫继续参与选后比试。那般的架势,让浮老太太一度以为浮婼的君后之位是妥妥的了,免不了在街坊邻里间一阵吹嘘。旨意颁布下来,浮婼不仅没成为君后,连个低阶位份都没捞着。浮老太太便开始一顿疯狂念叨,脸色也是极其难看。一个皇亲国戚的美梦就这样碎了,还在街坊邻里间颜面尽失。 浮有财倒是没有这些嫁入皇室的想法,浮婼被选上的话,他还要担心她入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会受苦。不被选上,他倒乐得她能留在家里,可以让曾氏给她慢慢物色一门好亲事。 如今,冷不丁下来一道令她入宫当女官的旨意,当真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晏晏也是未料到竟会见证这般的结果。但他却乐得浮婼出糗,看热闹不嫌事大:“这回你不仅做不成本殿的娘亲,还得时时瞧着父君和别的女子恩爱。嗯,你惨了。” 惨? 浮婼点头,自个儿确实是够惨的。 好端端的自由身就这样因着周钦衍的一个命令要成为皇宫的囚徒,被困在那方天地里。 亏得前几日他那道册后封妃纳美人的旨意颁布时,她还感念他言而有信! 所谓金口玉言,所谓君无戏言,在周钦衍身上,压根就不存在的。 出尔反尔,才是他! * 即便是再不愿,在一双双眼神的注视下,在内侍们三催四请中,在晏晏的乐不可支中,浮婼还是归家去收拾了一番,拿着个包袱上了晏晏那辆颇有几分奢华的马车。 入宫后,日已西沉,晏晏也不嫌麻烦,竟打算亲自送她去乾洺宫复命。 好在浮婼提溜起他的衣领,硬是威逼着他去了他的乾芜宫。 “你的八斗之才就是用在这种八卦小事上的?你对得起给你绵长寿命的娘亲吗?”两人踏步入殿,浮婼还不忘训斥着小儿。 然则当瞧见殿内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却滞了滞步子。 随即,她却是再也顾不得晏晏,怒道:“周钦衍!” 第一百二十八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2 找人算账这种事,浮婼倒是驾轻就熟了。 只不过每次找周钦衍算账,被拿捏住的那个人极大可能是她罢了。 此刻,亦是如此。 “想要入本君的后宫当本君的女人,还是想要入本君的宫廷当尚寝局的女官,随你挑。” 他丢出的话轻轻巧巧,语气也是那般平易近人,仿若尊贵仁爱的君王,不愿以势压人,而是耐心地与人商议,将权柄交出,由对方来做出最适宜的决定。 浮婼气极:“若我一样都不选呢?” “像浮鸾一样由本君为你指一门亲事赐婚,亦或……”他再次给出选择,只不过这一次,明显便是迟疑了几分,最终心一横,试探道,“成为本君的君后。” 深邃的眸光犹如一道利箭,直直地射向浮婼。男子优雅而坐,话语戏谑,甚至还纡尊降贵地亲自给她剥了一粒葡萄往她唇边送。 浮婼心头一惊,当真是没料到他竟会连让她成为君后的选择都给丢了出来。且那神色,仿佛她敢选这个,他就敢将先前早已颁布昭告天下的圣旨收回,朝令夕改,改而册封她为君后。 唇畔,是那晶莹剔透露着汁水儿的葡萄果肉。他那纤长有力的指尖还捏着那果肉,与她的唇咫尺之距。 犹记得上次在马车内,他逼着她剥皮投喂,最终是孙袅袅贴心地接手了这一活计。 如今他竟主动来投喂她…… 如此这般的对调关系,令浮婼心惊。 她再也没有绷住,倏地从那把楠木嵌螺钿椅上惊惧起身,连退了好几步。 “君上,您的玩笑过了。”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周钦衍见她如此,笑意渐深,毫不介意地将那剥好的葡萄自个儿尝了。他那张坚毅的俊颜仿佛算计着什么,格外温柔和煦,为她送去春风十里:“那你打算选哪个呢?本君都可以,随你挑。” 晏晏本悄咪咪看浮婼找他父君算账,再见证她如何吃瘪。岂料竟听到如此戏言。 他觉得,他这位父君,不正经起来,怪令人招架不住的。 小家伙将宫婢给他备下的零嘴往旁边一搁,替浮婼出主意:“要不就选个君后来玩玩?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当我娘亲吗?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不要白不要啊!再者,父君没少算计你呢,你若选了这个就能狠狠报复回来了呢,让他朝令夕改颜面扫地,让他的君无戏言统统见鬼去吧,让他接受皇奶奶、朝臣以及百姓的口诛笔伐吧,让皇权接受最大的挑战吧!” 周钦衍直接拧上了他的耳:“你似乎很乐见其成?” “父君说笑了。晏晏只不过是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替父君剖析一番。”五岁的小娃努力护住自个儿的耳,极力稳住气场,一板一眼道,“父君若是做出不利朝堂的举动,晏晏身为太子,总得做到提点之责。虽说浮氏容貌称绝,但天下女子何其多,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者众,另有那诸多才艺加身者。待到领略过诸多风景体验百般风情涉略三千弱水,便会发现貌美者众,错过当初的那一瓢竟无甚可惜的,产生独取一瓢饮的想法更是荒谬。” 周钦衍的太阳穴突突地发跳,脑仁疼。 这小子小小年纪,竟还规劝起他广纳后宫不要独恋一枝花了? 那小脑袋里装的东西,还真是够复杂的,除了那家国政事百姓民生,还操心起他的事儿来了。 浮婼也是觉得面前的这一大一小皆不是省油的灯。 大的步步算计明面上让她做选择,实则压根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小的呢?和大的打配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她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步步陷阱,步步深渊。 她拨弄了一下自个儿鬓边碎发,佯作扭捏,终是开了口:“若我选的是当君后,君上当真肯背上朝令夕改的骂名,得罪各方势力?” 周钦衍想将欠揍的晏晏扔出殿的动作一收,似笑非笑道:“浮娘子不妨一猜?” 浮婼可不愿与他做猜谜游戏。左右他才是手握大权的那一个,他的想法亦可随时生变。他若有心作弄,她猜与不猜都是无用功。 她眸光扫过周钦衍那张脸。那轮廓分明,眉峰坚毅,可不是个轻易便能让人摸透心思的主。 “阿婼愿意成为尚寝局女官。”浮婼低眸顺眼,躬身下跪。额头轻抵手背,行足了大礼,谦恭伏地。 居高临下地望着恭顺的她,周钦衍宽大的袍角内,那手竟是紧了紧,握了拳。 “你确定?”他的嗓音醇厚犹如佳酿,仿佛带着蛊惑。 浮婼道:“是。” “那真是可惜了。”周钦衍沉沉一叹息,“这尚寝局的女官被放出宫是有一定年龄限制的。届时你人老珠黄身无长物,不知是否还能找一门合心意的亲事。” 浮婼瞬间抬起头,姝色无双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大意了! 她竟忘了这一茬。 还想着有他赏赐的那令牌在手,她能随意出入宫廷。至于成亲,与心爱之人水到渠成之后嫁了便是了。 待到二十五岁被放出宫,她虽不至于人老珠黄,但这于女子而言,却是最美好的华年,可全就耽误了进去。不行,她反悔了。 她虽然对于浮老太太以彩礼的多寡来给她挑的那一门门亲事不满意,可她却从未想过孤独终老的。 “君上,要不您给阿婼赐个婚吧?和浮鸾一样,赐个人品相貌出众的世家子便行,也不需要他是官身,不需要他有多丰厚的家底。但那相貌,是顶顶重要的,不可马虎了去。”即便是没有感情,只要对方有那么一张养眼的脸,她相信她必定能与对方处出深情厚谊来,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周钦衍当真是要被她这话给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本君相比那些世家子,人品相貌不够出众?浮娘子宁可舍了本君而选他们?”他的脸还不够养眼?她还指望着谁能比他更养眼? 晏晏也在一旁猛点头:“就是就是!父君一出,谁与争锋?” 父子俩一唱一和,浮婼生怕触了周钦衍的逆鳞,这会儿还得指望着他赐婚,忙殷勤地解释道:“君上龙章凤姿、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自然是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出众。但阿婼自知卑微,不敢觊觎君上,更不敢肖想当君上的正妻。” 不敢觊觎,不敢肖想。 周钦衍听得眉头紧蹙,却又不能发作。 他咬牙切齿,语气不悦:“你先前既已做出选择,那便当好这个尚寝局女官。若是表现好,本君一个高兴兴许就给你赐个婚并让你提早离宫了。” 甩下这么一个大饼,他甩袖离去。 浮婼目送着他离去,对上晏晏的视线:“所以我做小伏低是为哪般?到头来还不是得被困在这宫里!” “让你选择当君后你不干,后悔了吧?”晏晏颇有点儿幸灾乐祸,吩咐宫婢传膳。又到了他每日享受饕餮盛宴的时辰了呢。 浮婼却是轻嗤:“我若选了,你当真觉得你父君不是故意拿我开涮?” “赌一把又何妨?横竖你是要当女官的了,那一个个选择中,还有比那个更坏的吗?是你一叶障目,不愿做赌。”晏晏指出其中关键,继而为安慰她,盛情邀请她共进晚膳。 浮婼却是望着那桌上的膳食,眸底闪过一丝晦暗。 不是她不愿意赌。而是她不愿意拿出自己哪怕一丝的真心去赌。 她怕……赌资上桌,便再无重新落袋的可能。 她怕到头来,反倒丢了自己的一颗心。 君王之爱,不可拿自己的真心去博。 而她,也深觉自己对他不过是见得多了习以为常多了几分在意罢了,不曾融入情感。她对他的逾矩,对他的以下犯上针锋相对,似乎又说明,她对他有了点儿大逆不道的想法…… 晏晏瞧她心不在焉的,井井有条地替她安排起来:“用完膳让小喜子送你去尚寝局认认门。你是父君亲自任命的女官,那头不会为难你,先让人给你分配个单独的房舍落脚再说。至于你顶着这个女官的头衔究竟需要负责些什么,还得看你被分配去哪个司,本殿会帮你给那头打好招呼的。” 这般有条理的话从一个五岁小儿的口中道出,乾芜宫的宫人们仿佛早已司空见惯,竟无一人表现出诧异之色。 * 九月十五,是钦天监拟定的封后大典。祖宗规矩礼制摆在那儿,该有的奢华隆重一样都没有省,不该有的铺张浪费也都一样都没有添。 诚宁伯府孙三小姐孙袅袅被封为君后,一门出了两位君后的诚宁伯府再次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衰败的宗族,仿佛也因着这一荣光而逐渐走向往昔的繁华。只不过暗地里的漩流,却是未有止歇之势。 相比这些勾心斗角,浮婼烦不胜烦的便是每日里在尚寝局不得不操心周钦衍的后宫巡幸日常。 本空无一人的后宫冷不丁进了十几位美人娘娘们,他每日里政务繁忙之余倒也挺会制衡之术,除却在孙袅袅这位君后之处去的次数多了些,倒也没有冷落旁人。雨露均沾,竟都轮流照拂了一圈。 浮婼负责的正是女史的活计,每日里在那君王临幸的小本本儿上勾勾画画,与其她女史们时不时讨论下君王的八卦。又与那掌床帷灯烛洒扫铺设的女官们叙叙话蹭点儿君王临幸时的荤话。 “我觉得君上好像又有冲动将后宫的娘娘们送老君上了。” 这日,那负责掌灯烛的司灯与一同共事的几人碎碎念。 周钦衍以前便总是将老君后硬往他床榻上送的女人塞给老君上,这于宫人们而言倒也见惯不怪了。只不过这一次可是有名有份的后宫主子们,总不至于也要塞给老君上吧? 虽说以老君上的性子定然是欣然笑纳的,只不过,这一女侍二夫,且从一个英武不凡的年轻君王过渡到一个被酒色掏空的老君上,这些贵女出身的娘娘们怎么可能甘愿? 立即便有人接口:“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浮婼也去凑热闹:“君上若将自己的女人送老君上,将那些娘娘们置于何地?将那些娘娘的家族置于何地?君上不会做这些蠢事的。” 有一人知晓其中的门道,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道:“我听说老君上这阵子食欲不振,对那些个自己此前千方百计采选来的美人们都觉得不香了,整日里神思不属似乎失了什么重要的人。君上这个做儿子的当然是不落忍,据说正四处为老君上物色女子呢。” 最先挑起话头的人连连点头:“对,我也是一不小心听到的。君上还特意问过了好几位娘娘的意见呢。娘娘们自然是不乐意,后来这事儿也便不了了之了。但君上都不进那些个娘娘的寝宫了。” 这事儿,浮婼却是不知的。 她只知周钦衍将后宫的女人都巡幸了一番,之后便似乎再未踏足过除孙袅袅之外的其她女子的寝宫。 她还只当他终于消停了,知晓该休养生息节制一下了。 若是此番八卦是真,那他岂非初次临幸那些娘娘时便提出了要将她们送与老君上以全他的孝道?顺势再在她们的反对声中气愤离去,再不临幸? 浮婼的眼皮猛跳,有点儿消化不了。 周钦衍他不辛勤耕耘忙着开枝散叶,竟还故意找茬挑刺,寻着由头一不做二不休就不去巡幸后宫的一个个如花美眷了? 他当真是疯了吧! 众人讨论得兴起,就连扒饭时还津津乐道。不知不觉夜色渐深,今日周钦衍摆驾的是孙袅袅的广宁宫,早有宫人们传下了旨意让尚寝局做好准备。 众人见时辰差不多了,便陆陆续续去忙了。 有女史告假,浮婼便顶了上去,随着几名共事的女官们去了孙袅袅的广宁宫待命。 * 月儿高悬,晚风拂过首辅宅邸那幽幽长廊,荡漾起幽香一片。 应酬归府,汪首辅便踏入了后宅,亲自从丫鬟手中接了那药碗,耐心地用瓷勺舀了一勺勺送入发妻的口中。 “夫人今日可有好转?”十几年如一日,汪首辅每日照看发妻时,必定会问一下贴身伺候汪夫人的婢女。 婢女如实道:“夫人依旧还是老样子,无法动弹。不过……” “不过什么?” “夫人嘴唇蠕动,似乎能发出简短的气音了。”那婢女也不太肯定,“奴婢当时刚去外头给夫人打了水回来,并未听清。便扶坐起夫人,想让夫人再尝试着开口,奈何皆是徒劳。想来是奴婢当时晃眼了。” 说者懊恼不已,听在汪文戚耳中,却是如雷一惊。 他那张依旧可见壮年时英俊之气的脸上闪现一抹不可置信,随后又有一抹狂喜。他打发那婢子下去,亲自将汪夫人扶坐起:“夫人,你能说话了吗?” 然而,回应他的,是汪夫人空洞的眼神。 他也不气馁,目光凝视着床上面容枯槁的女人。 想当年,她是何等风华,那面容,那身段,一举手一投足皆是触及了他的心弦。 当年她是如何惊艳了他,如今的这张脸便是如何震惊了他。 人啊,越是老了,越是会对曾经那些美好的人与物产生格外的怀念。他想念她当年的眉眼,她当年的容颜,她当年软倒在他怀里时的婀娜身段,她当年承欢在他身下时的低低呻/吟。 “你不出声也无妨,那就由我来说吧。”他那粗糙的指腹描摹过她凹陷进去的眼角轮廓,“紫衾那丫头的婚事一波三折。她为了摆脱命运,被老君上诓骗着要了身子。选后这事上也不得不退出。好不容易和威远将军的婚事快要板上钉钉了,又因着八字不合闹出了风波。但也算是万幸,谁知晓若这急性子的威远将军知晓她是个不洁的,会不会闹出什么事端?如今,我是再不愿她低嫁,也不得不将她给选一人嫁了。” “若是嫁给那京中的高门子弟,她身子不洁,即便我贵为首辅,她也休想能得夫家的一个好脸色。若是嫁给京中的寒门士子,即便他们畏我权势不敢张扬,但后宅必定也是妾室如云让紫衾那丫头受了委屈。你说,要不我便将她许给贩夫走卒如何?那小小商贩,胆敢伤了她不成?” 第一百二十九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3 广宁宫。 戌时一刻,宫灯摇曳,圣驾至。周钦衍从御辇下来,在早已迎候的宫人问安声中跨步入了殿门。 他已经连着十日夜宿广宁宫了,早已打破了后宫的平静。 后宫的美人们怨声载道,就连向来看重孙袅袅的老君后都被搅了清净,派了钱嬷嬷去周钦衍那头好生嘱咐了一番雨露均沾的道理。 只不过,周钦衍却依旧我行我素。今夜仍旧摆驾孙袅袅的广宁宫。 在瞧见跪迎的浮婼时,年轻的君王步子一顿,眸光明显滞了滞。 “今儿个怎么还是你?”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倒是令浮婼微微一怔。 今儿个她本不当值,只不过另一位告假的女史迟迟不归,她替她多值了几个夜当了几回差。周钦衍这般发问,她狐疑地险些当场就要反问为何不是她。他日理万机,难不成还成日里关心着她哪日当值不成? “咳咳。”两声轻咳,阻断了浮婼的思绪。 年轻的君王摆了摆手:“都起吧。”随后也没等她的一个答复,便负手往前踱去。 浮婼瞧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这是心虚的表现。 她朝着张烟杆无声地动了动唇。后者瞧见她的嘴型,摇了摇头,表示坚决不肯出卖自个儿主子,忙跟上前去。后头又一溜儿跟了四名御前伺候的内侍。 * 褪下了繁复的君后宫裙,摘下了隆重的钗鬟,孙袅袅的青丝用一根簪子随意地挽起,垂落几缕细碎的发丝。身上是一件轻薄的纱衣,质地柔软,不会过于暴露,却平添风情。 她袅袅婀娜地恭迎圣驾,并贴心地为君王投喂自个儿亲自备下的甜点。 周钦衍早已用过晚膳,且不喜这种过于甜腻的吃食,勉强用了两口,便蹙着眉丢到了一旁。眼尖的宫人忙准备了盥洗用品,为其漱口净手。 将人都打发下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浅淡的熏香充斥,一点点撩拨人心。 “君上,咱们去内室吧。”孙袅袅巧笑倩兮,伸手便要去牵周钦衍的大掌。 未料周钦衍却是侧了侧身,利落地避过了她的碰触。 “以三表妹的性子,应不是那种急色之人才是。可每次本君过来,你都格外主动,是在担心什么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佻玩味,双眸中亦是含着笑意。 明明是玩笑的口吻,没有丝毫严肃之色。可偏偏听在孙袅袅耳中,格外让人心惊。 这些日子,他夜夜宿在广宁宫。在旁人眼中,他独宠她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可唯有她知晓,无论她使出何种手段,他都与她楚河汉界分明。同榻而眠,毫不逾矩。想当初他与她在宫外相会,她身上还带着孝,他却与她亲昵至极。 那般的极致反差,让她竟产生了错觉。 那时她只当她将他玩弄鼓掌,难不成他竟是顺势而为,由着她对他撒下一张情网不成? “君上,你究竟怎的了?就因着袅袅曾说过想要夺得你的一颗真心,你便故意与我疏远了吗?” 周钦衍似笑非笑,修长的手指从宽大的衣袍中一抽,竟是从袖角中抽出了一幅画卷。他倏地将其朝她扔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孙袅袅心思一动,手略一迟疑便慢了半拍。画卷直接落在了地上,兀自展开了一部分。从那展开的一角来看,画上似乎是一个什么人,露出了翩翩衣袂。 她上前,蹲身,将画卷捡拾。 待到重新站起身时,她已经将画卷全部展开。 那画上,确实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当那画中女子的脸刹那入眼,孙袅袅竟是浑身一震。那些费心的筹谋,在这一瞬仿佛皆成为了一场笑话。在这个年轻君王的面前,自己就这般败了,一败涂地。 不,她不能输。她还有未竟之业,她还不能败。 有办法的,她定然能扳回一局的,还有挽回的机会。一定有的,只需要她小心应对,给出一个足够打动他的理由。 “君上,你都知道了?”她试探道。 周钦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本君还以为你会佯装无辜地先发制人。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袅袅不敢。”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年轻的君王饮下杯中茶,好整以暇地睨着她,“你冒充诚宁伯府三小姐,意欲何为?” 孙袅袅闭了闭眼,果真,他还是查到了。 抱有的那一丝侥幸,不复存在。 画像中的,才是真正的诚宁伯府三小姐孙袅袅。她自小便被打发去了庄子上调养身子,与府中不曾走动,可笑竟是连被掉包了都不曾有人察觉。 “君上容禀,我冒充孙三小姐,属实是为了报恩。”孙袅袅斟酌着字句,语声诚恳,“君上应也知晓孙三小姐是从旁支过继到诚宁伯府嫡支的。诚宁伯不缺女儿,可缺的,却是能为诚宁伯维系人脉的嫡女。他那大女儿是吴氏与柳长津偷/情所生,当年以夭折的名义被弄出了府,府中的嫡女也便只剩下了二小姐孙昭昭一人。奈何一个嫡女压根就不够分。老君后需要诚宁伯府出一个嫡女入宫,而诚宁伯府还需要出一个嫡女与定国公府联姻。这便是当年孙袅袅会有幸成为诚宁伯府三小姐的由来。想必君上知之甚深。” 周钦衍点头,算是默认了她这一解释:“继续。” 孙袅袅凝神,愈发小心谨慎了起来,每个字出口,都揣摩了一番。 “孙三小姐虽是成为了伯府嫡女,可过得却并不舒心。所谓养身子,也不过是被送去庄子上好好调教。伯府除了重金聘人对孙三小姐教授琴棋书画礼仪规矩,便不对她上心了。瞧我,与孙三小姐也不过三四分相像,如此正大光明地冒充孙三小姐这般久都不见伯府起疑,便可窥见一二了。” 周钦衍适时地哼了一声:“重利之人,不过如此!” 孙袅袅暗自揣度着他的心思,继续道:“孙三小姐心里有了人,是以无论是被伯府送去与定国公府结亲还是送入宫中,她都是不愿的。恰巧我又承了孙三小姐的情,便答应代替她来破这一局。而她,则去寻自己的良人了。” “你承了她什么情?” “彼时我不过是无依无靠的盲女,倒在了庄子门口,被孙三小姐好心收留,又延请名医救治。我这双眼能重见天日,全都仰赖了孙三小姐。这份恩情,君上觉得重否?” “倒也是有几分重量。” “重见天日之恩,无以为报。我见她成日里愁眉不展,便只得为她出此下策。君上若觉得我此等欺君行径委实是重罪,那杀了我便是。此番能全了我与孙三小姐的恩义,我死而无憾!”女子字字郑重,掷地有声。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上满是凄楚诚挚之色。 周钦衍却是不以为然:“你说得好听,当真只是为了报恩?” 孙袅袅心头一凛:“君上何出此言?我对孙三小姐报恩之心,天地可鉴!” “她以前才名不显。你冒充她之后,短短时日便名冠京师,成为京师第一才女。你故意毁了与定国公府的亲事,又显露才名让老君后重视你,不过是为了入宫。你之所图,甚大。” 女子面色镇定,直直地望进他的眸:“君上为何不说,我之所图便是君上呢?我千方百计毁了与定国公府的亲事,千方百计地逢迎讨好老君后,千方百计地在选后比试中脱颖而出,所图,不过是君上,如此而已。” 第一百三十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4 珠帘摇曳晃荡,她预想中情到浓处的床笫丧命之事虽不曾发生,可孙袅袅这位君后,却也是离丧命不远了。 美人泫然欲泣,此刻正被人狠狠拿捏住了脖颈,只能发出微弱的哀嚎,却无济于事。但见她衣袍松松垮垮,早已凌乱。发簪也早就不知掉落到了何处,散乱了一头青丝。 竟敢以下犯上对当今君后大不敬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禁军统领卫如峥。 他的面色冷峻,那大掌收紧,仿佛随时都能要了孙袅袅的命。瞧见浮婼进来,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是喝道:“出去!” 浮婼甚至都没来得及思索殿内怎的突然多了一个卫如峥。她下意识便疾步回到殿门处反手关了殿门,隔绝了紧跟着她想要闯入的宫婢。 卫如峥抬眸扫了浮婼一眼,见到是她,倒也没有强行驱赶。他扣着崔芷汐脖颈的大掌收紧,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绝杀的戾气与威胁:“娘娘,请交出解药!” 解药? 浮婼这才从初时的震惊错愕中回过神来,视线一扫,便见到了倒在地上的周钦衍。面色发黑呼吸急促,竟似中毒之症。 孙袅袅对周钦衍用毒了?怎么回事?她如今宠冠后宫,怎会突然对周钦衍下此狠手? 撩起珠帘,浮婼提步奔到周钦衍身旁,唤了好几声,然而对方意识模糊,只是蹙紧了眉发不出声。她忙探上他的脉。 “我……不是我。我没有……给君上……下毒……”崔芷汐的声音虚弱,竭力想要在卫如峥的掐脖中自证清白,“我没有理由……害君上。” 卫如峥面无表情:“敢情属下听君上命令翻窗进来时瞧见的是假的?娘娘您当时往君上口里塞的不是毒药?” “那是我父亲给我的解毒丸。” 世家大族利益庞杂,每家都有用于保命的解毒丸。虽不能对症下药,但总归是能保住人的性命。只不过制出的药丸数量有限,非必要不会用在旁人的身上。 浮婼忙又探了下周钦衍的脉象。 相比于之前那来势汹汹似乎剧烈波动之势,这一次的脉象竟是平缓了许多,且他的眉宇也舒展了开来。脸上的黑沉之气,似乎也在逐渐散去。 “卫统领,娘娘说的话应是真的。君上的中毒症状缓和了。”浮婼忙道。 卫如峥犹豫片刻,终是松开了崔芷汐,朝她一跪:“属下有罪,待君上醒来查明事件原委,属下任由娘娘处罚。” 崔芷汐得了自由,那股窒息感远去,她猛烈咳嗽了一番,手覆在自己的脖颈上心有余悸。她明白,这位禁军统领已然知晓了她是假的孙袅袅,是以才会险些便要了她的命。 忍着脖颈间尚在的疼痛感,崔芷汐启唇,以大局为重道:“君上的安危为重,你对本宫不敬之罪且先搁下。此事不宜宣扬以免朝堂震荡,你速去请孔御医。”孔仲景擅长毒理,是一把好手,请他是最稳妥的法子。 卫如峥略有迟疑,明显还未对崔芷汐放下戒心。 “卫统领,还不速去?”崔芷汐催促,意有所指道,“君上一日未曾废后,本宫便仍是这一国君后。” 卫如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将周钦衍安置在床榻上:“那这边就有劳娘娘了。” 他急急离去。 只不过很快,殿门再次被打开,张烟杆和四名禁军进了来。 张烟杆脸色急切,那拂尘在空中拂动,几下便近了御前:“君上,您怎样了?怎么就中毒了呢!你们两个护好君上,你们两个在殿内仔细查看。” 四名禁军分头行事。 这架势,俨然便是卫如峥临走前的安排。生怕崔芷汐并不无辜,会对周钦衍做出不利的举动。 “娘娘受惊了,有奴才们在,您且安心。”张烟杆神色恭敬,却是和另两名禁军将君王护了个密不透风。 一时之间,崔芷汐被隔绝在外,倒是无法靠近周钦衍分毫。 “无妨,本宫并非那不谙世事的女子。君上此次是遭了歹人所害,看来本宫的广宁宫并不干净。你们几个仔仔细细排查一番也是好的,省得本宫半夜睡得也不安生。” 崔芷汐见这位忠君的内侍总管对她防备至极,倒也并未上前去自讨没趣。 周钦衍中毒,是在她意料之外。 虽说她冒名顶替孙袅袅之事被他知晓了,可她的说辞完美,即便周钦衍怀疑,一时之间也难以找出错漏,查实她的真正身份。 他刚刚明显已经被她的解释说动了,也没有立即废后并治她欺君之罪的意思。只要他犹豫了,只要她获得了喘息的时间,便能够将她的事情办完。这一生,也便再无遗憾了。她自然是犯不着对周钦衍下手,徒生事端。 只是不知,是谁偏生在这种时候对周钦衍下手,且在她的广宁宫对他下手,故意让她背上这么一口毒害一国之君的锅。若非她有诚宁伯给她用来防身的解毒丸,周钦衍适才恐怕会当场毙命。那最有谋害国君嫌疑的便是她。后果,可想而知。她这个诚宁伯府的嫡女会百口莫辩,诚宁伯府也会获罪,就连极力护着诚宁伯府的老君后也会因此惹来非议。 如此一箭数雕,谁获利最大? 曾被拿刀架在脖子上赶下君王宝座的老君上吗?传闻老君上和老君后不对盘,且她去老君后处请安无数,说过不少私密话,也多多少少明白这两人之间有龃龉。 老君上想要算计老君后倒是说得通,可虎毒不食子……老君上这把年纪了,如此做对他有何裨益?难不成还想着再度成为一国尊主? 即便周钦衍真的有个万一,还有储君在,虽这位晏太子年仅五岁,但他的才能足以支撑起整座江山。周钦衍也有心历练于他,将一些庶务交给他打理,并赐他部分兵权,甚至还有德高望重的何太傅加以辅佐。老君上想来也是占不了好。 怎么想,老君上毒害周钦衍的可能性都极低。 可若不是老君上,那又会是谁? 崔芷汐心思百转,依旧想不透会是何人要害周钦衍并嫁祸于她。 “娘娘,您小心着凉。” 浮婼的声音传来,已经将一件袍子披到了她身上。 崔芷汐这才惊觉自个儿竟还衣衫不整着,形容狼狈。 她凝神望着浮婼,唇角扯出一道自嘲的弧度:“你似乎总能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帮到我。” 这句话,浮婼不解。 正如她不解她为何要将她名下的首饰铺子送给她一样,也不解她初次见面时所说的她对她有大恩且这份大恩令她脱胎换骨一事。 等等! 脑中电光火石,浮婼闪过一个念头。 孙袅袅当初所说的大恩,所说的脱胎换骨,莫不是……失忆前的自己曾为她易过寿? 彼时的浮婼压根不知晓自己还有这能力,自然也就没有往这方面去深思。可如果她的猜想是真,那么她失忆前确实是为孙袅袅易过寿,那么她对她的不同寻常,似乎便说得通了。 只不过,据她所知,孙袅袅在还未名动京师前,一直住在诚宁伯府的庄子上,鲜少出门,也不怎么回伯府。自己又是如何与曾经的孙袅袅相遇,又是为何帮她易寿?她与她,达成了什么交易条件? 浮婼凝神闭眼,再睁眼时,可以清楚地窥见孙袅袅的寿数。她也算是个长寿的,还有约莫五十六年的寿数。 蓦地,眼前的寿数急剧收缩,一条充盈的红线竟乍然只余米粒大小,转瞬之间,她的寿数竟从五十六年变成了一月。 浮婼有些难以置信,待要再细看,那条红线竟又被拉伸,而孙袅袅的寿数竟又恢复了原样。转瞬,又变成一月。如此循环往复,仿佛因着什么即将发生的变故,她的人生轨迹也将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她的命运,也将被彻底改变。 如此诡异的变化,至今为止,浮婼只在一人身上窥见过。 而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床榻之上昏迷不醒。 浮婼抬眼望向被张烟杆等人护着的周钦衍,面色格外凝重。 * 孔仲景是被卫如峥提溜着一路赶到广宁宫的,一把骨头险些被颠散架了。 好在他今儿个在太医院值夜,若不然又是一番耽搁,周钦衍的症状拖不起。 毒药并不致命,只不过周钦衍的身子骨不似寻常人健朗,便格外受不得药物刺激。好在服下了崔芷汐的解毒丸解了一部分毒素。 孔仲景又去调配解药,颇费了一番功夫,直到翌日晌午后才将配好的解药熬入了浓汤,喂入了君王的口中。 周钦衍是在广宁宫醒来的。 以防消息走漏,广宁宫的宫门被禁军严防死守,禁止宫人出入。又将广宁宫的所有宫人都拘在了一处,禁止入殿伺候。 “君上,您可算是醒了!”张烟杆喜极而泣,担忧得一夜未睡,那苍老的脸上眼眶愈发凹陷。卫如峥也随侍左右,周围站了好几名禁军。 周钦衍揉了揉还发疼的额心,忆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 他视线一扫,对上了精力不济的崔芷汐。她神情疲惫,身子歪歪靠在一张临窗的榻上,眼见他醒来,忙急急下榻,险些栽倒。 “查明白了吗?本君怎会中毒?”他沉声发问。 卫如峥忙禀道:“此事属下等不敢声张,只让孔御医前来为君上诊治。孔御医熬了通宵才熬制出了解药,尚未来得及验明君上是如何中毒的。” 这时,外室的孔仲景扬声道:“君上,老臣查出来了。这毒是被下在了您净手的水中!”说话间,他已经掀起珠帘入了内室。 紧随其后的,是给孔仲景打下手的浮婼。 女子脸色憔悴,那身女官的宫装还有些褶皱,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对上他的视线,浮婼朝他屈了屈膝行了个礼,便自行到一旁站着了。 “这贼人好生奸诈,知晓这入口的东西必是要经过好几道验毒的关卡,是以退而求其次竟然将毒下在了您净手的水中。好在昨夜那盆里的水被倒后还残留了一点。老臣又怕出错,让倒水的宫婢领着去了倒水处,在那草地上也同样检测出了毒药痕迹。” 周钦衍微微点头。既然已经查明了毒药被下在了何处,那么查起来便简单多了。 他吩咐道;“卫如峥,顺着这线索去将人给本君揪出来!” “诺!” 卫如峥领命出去,自去将昨夜接触过君王的盥洗之物的一应宫人都拘了,严加审问。暂且不提。 而此刻,周钦衍的身子渐好,他掀开薄被下榻:“现在什么时辰了?” 张烟杆望了望天色:“约莫午时末了。” 周钦衍眉心一凝:“都这个点了?那早朝呢?” 这话,张烟杆有点儿不敢接。 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连带着内室的其余人等都有些尴尬,竟还齐刷刷垂下了眼,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哑巴了?”周钦衍不悦道,直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虽说不用每日上朝,可他的记性向来极好,今儿个是大朝会,缺不得。 他无法上朝,又不能将他中毒一事宣扬出去,最终是找了个什么理由推脱的? 张烟杆最终没法,期期艾艾道:“君上您昏迷不醒,奴才又得瞒住您中毒一事。您向来勤勉,即便身体有恙也依旧不误朝政大事。奴才委实是找不到好的理由。是……是浮娘子谏言,说您沉迷娘娘美色夜里睡得迟了些,又伤了腰,罢了早朝。” “轰——” 周钦衍只觉得耳朵轰鸣,有什么砸到了他天灵盖。 他自坐上君王宝座,苦心经营,最想向世人证明的,便是他不会如老君上那般荒淫无度。沉迷美色,便是老君上的一大罪状。他怎可能让自己步他后尘? 他在及冠之前,后宫迟迟不入新人,一部分原因是他对女子可有可无,另一部分原因,便是老君上的缘故。 如今,浮婼的提议,竟是让他就这么被冠上了一个沉迷美色耽误朝政的帽子。 且她编造的这理由竟还那般离谱。 他伤到了腰? 她这是瞧不起谁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5 卫如峥雷霆手段,也不需刑司局出面,短短时日便揪出了胆敢毒害一国之君的主谋。 然而这人,却是令人始料未及。 诚宁伯府二小姐,孙昭昭。 孙袅袅成为君后,诚宁伯府与有荣焉,甚至有隐隐恢复往昔荣光的趋势。身为孙袅袅的二姊,按理说根本不该做出此等杀头重罪。且这罪还极有可能会连累满门。 事情并未宣扬,只不过周钦衍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老君后和诚宁伯都赶来了乾洺宫。 诚宁伯亲自将孙昭昭五花大绑地揪来了君王跟前,狠狠一踹她的腿弯让她跪了下去。自个儿也忙不迭跪下,声声诉说衷肠:“阿衍,舅舅对你之心天地可鉴。舅舅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会想要害你啊!只要有你在,诚宁伯府就能屹立不倒,这点道理舅舅怎么会不懂?全都是这天杀的孽障干的蠢事!她跟她娘一个德行,她娘险些祸害了伯府,现在轮到她了。竟大逆不道犯下这等弑君的罪来!她死不足惜,还想让伯府满门为她陪葬!非得让伯府满门都死绝才干休!” 说到最后,诚宁伯一把揪住孙昭昭的长发,勒得她被迫抬起那张默默流泪的脸。 “你个孽障!当初我就该让你和你娘一块儿去了,也省得犯下这滔天大罪!”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蒙了心一时冲动。”孙昭昭也是怕到了极致,连连向周钦衍求饶,“君上,我错了,求您饶了我这回。我……我只是受小人挑唆,才会这么糊涂。我真没有想要弑君,我只是用了一点点不致命的毒,只想要让您厌弃了三妹。” “混账!你还有脸说!不孝不悌,猪狗不如!竟还想要栽赃嫁祸你三妹让她失了圣心!我怎么生了你这等歹毒心肠的女儿呢!当初就该直接将你押到吴氏那贱人的棺材里活埋了你和她作伴!省得你成为祸患!”诚宁伯一巴掌狠掴了她的脸,恼恨到了极致。 孙昭昭被那巴掌的冲劲打得栽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她却是听着诚宁伯的话,一字一句入耳,双耳嗡嗡作响,只觉得寒心。 “爹!我也是你的女儿啊!”她声声凄厉,“我怎还如此辱骂我娘!” “鬼知道你是不是也和柳茹芸一样是吴氏和那柳长津偷/情生下的野/种!”诚宁伯脱口而出。 刹那,寂静。 空气中,似涌动着一股子悲怆的气氛。 周钦衍默默瞧着父女俩的交锋,俊脸紧绷,面色并不好看。 孙昭昭下毒之举,虽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不甚合理。可细细一推敲,一切又都符合她的心境。 吴氏和柳长津通奸,又犯下一系列错过,为了伯府和皇家的颜面,并未宣扬。吴氏死后,还给足了她应有的体面。只不过孙昭昭在伯府中的待遇,却是一落千丈。 原本受宠的二小姐备受冷落,又一心将原因归咎到孙袅袅身上,与她一争高下,却永远争不过她。临川诗社小聚时处处与孙袅袅针锋相对害得她因避她而险些惨遭花匠玷辱,手上平白添了一条人命。她如此做法,怎不令华老太君和诚宁伯震怒?想来那日之后,她的日子就愈发不好过了。 而事实,也确实是如周钦衍所料。 临川诗社花匠之死的事件发生后,诚宁伯直接便禁了孙昭昭的足,向来对她极为宠爱的华老太君还调走了她院子里的所有丫鬟,她的月例缩减,每日里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没有正正经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那些曾经由着她挑拣的首饰脂粉布料更是不曾送到过她跟前,连床褥都无人打理。一切都得她自力更生,若是她懒得动弹,又得断了一日的吃食。 直到孙袅袅成为君后,诚宁伯解了她的禁足,华老太君也不再为难于她。孙昭昭才终于不用再过地狱般的日子。只不过经了这么一遭,她却愈发嫉恨这位继妹了。 她是诚宁伯府的嫡女,孙袅袅不过是从旁支过继过来的。明明她才该是寄人篱下的那一个,可命运却是那般作怪,竟让孙袅袅成为了一国君后,成为了她需要仰望的人。 她恨。 她恨啊! 只不过…… “爹,您那话究竟什么意思?我娘为您操持府中事务,处处妥帖,让您无后顾之忧。您怎还污蔑她与旁人有染!您是要让我娘在死后都不安生吗?”孙昭昭神色悲恸,想到吴氏之死,愈发悲从中来。 她在伯府中的待遇急剧变化,便是自她娘死后开始的。 她娘死后,一切都变了。 偷/情?野/种? 这都是什么? “您怎么能在我娘身上用上那般肮脏的字眼?爹!她是您的发妻啊!是您相濡以沫了十几年的人啊!是不幸过世了的人啊!她死了您都还要往她身上栽罪名吗?您好狠的心啊!” 倒在地上,瞧着诚宁伯那张怒容,孙昭昭心口发紧。 “老子没有这种吃里扒外和人私/通的发妻!”诚宁伯冷声。 “行了!”最终是老君后一声怒喝,打断了这父女俩明显就变了性质的对谈,“吴氏那事儿已经揭过了,你还拿出来说,是觉得还不够丢丑是吧?” 吃斋念佛的老君后一脸肃容,身上穿着朴素的着装,那张脸却是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往昔风韵。 诚宁伯被这么一喝问,立时便噤声了。 吴氏做下的丑事,他为了诚宁伯府以及天家颜面,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不能宣之于口。如今,好不容易压下的事儿又被搬出来,他也是被这个孽女给气糊涂了。 孙昭昭心里却是另一番情绪汹涌。 连老君后都知晓了,她娘……难不成是真的? 她想到了她娘的死。一个向来康健的人,突然暴毙而亡,委实是说不过去。当时的她没有深究,只觉得所有人都这般认定了,那便是如此。可如今,她猛然间醒悟,所谓的暴毙身亡,只不过是她像不得不死的委婉说辞。 至于为什么不得不死? 定是犯下了什么不得不死的过错。 就比如说,她爹刚刚说的…… 可即便是如此,让她娘暴毙而亡,也委实是太残忍了些! “娘娘,您告诉我,我娘真的犯下了滔天大罪吗?您信奉菩萨,而我只信您,您不轻易杀生,您不会冤枉我娘的是不是?” 老君后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神中有着悲悯。 “这事不宜张扬,是以对外一直都是隐下不表。但本宫可以告知你的是,你娘不仅和人私/通生下了柳茹芸,还和那私生女一起买凶杀人,那些个杀手险些就害到了君上。” 嗡…… 孙昭昭心里的一根弦彻底崩断。 她万万没料到,她今日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而这样的真相,似乎也足以说明为何她会在她娘死后在府中的境遇如此一落千丈。为何她一个嫡女的待遇反倒比不上孙袅袅一个继女。 不过是因为她是她娘亲生的,她遭到了厌弃。甚至,她还被怀疑是娘与他人生的野/种,并非伯府的血脉。 面上眼泪不绝,极度的悲凉之后,孙昭昭反倒是平静了下来。 周钦衍冷眼睨着她,见她总算是消停下来了,淡声问道:“你适才口口声声说你是受人挑唆。那你与本君好好说道说道,你究竟是受何人挑唆?你又是通过谁买通的广宁宫的宫人?” 这个时候,保命要紧。 孙昭昭深知自己必须如实交代,才能以期宽大处理。 她也不隐瞒,知无不言道:“是我那丫鬟。她因着我的过错和其她人一样被祖母从我身边调走,之后我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偷偷到我院子里给我送些我喜欢的吃食,听我一遍遍抱怨三妹。在三妹成为君后宠冠后宫时,我内心愤懑,她便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我借着君上的手报复三妹,令她失宠。”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6 周钦衍那头正秘密调查下毒真相,浮婼却是趁着君王宣召后宫娘娘们侍寝却有心无力的机会向尚寝大人告假,出宫了一趟。 这段时间日日窝在宫中,她当真是要憋坏了。 虽然她住的是单独的房间,可冷不丁从自由身变成了女官,做些整日里伺候人的活计,她当真是恨不得将周钦衍给阉了。 没事折腾她,如今他报应来了不是? 没那个心思没那个能力临幸了不是? 只不过此事虽然与孙袅袅无关,却是与孙昭昭脱不了干系,到底还是涉及了诚宁伯府。老君后是坐不住的,必定是要照拂娘家,可又要给自己的儿子一个交代的。而周钦衍,也是要将此事彻查的。事情的走向如何,端看查出的结果了。 * 然而,浮婼一回到浮家,压根就没心思关注宫廷里那点儿大是大非,她迅速就被鸡毛蒜皮的事儿给搅合得焦头烂额。且还和浮老太太剑拔弩张起来,那些前阵子好不容易才缓和起来的祖孙关系,也迅速化为泡影。 原因无它,而是浮老太太得知高攀不上皇家,在浮婼归家时大闹一场。 “你说说你,人家君上都为了你还巴巴地跑我们这破屋子里借宿,这都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你竟然还能给黄了!” “我这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临了你给了我那么点儿念想,我和街坊邻里都将大话给放出去了。可结果呢?” “你如果不能被选上,当初还那么大张旗鼓地给淮炀侯府去当闺女作甚?我当初就该拉着你爹将你给拦下来!我堂堂老浮家的闺女去认了旁人当爹,结果不仅没混好,参与选后到后来竟被选成了个女官。且还是人家君上下的口谕单单指定了你一人,小太子还亲自来咱们书铺拉你入宫去当那女官。当时那场面,我是想都不敢想啊!街坊邻里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呢!我这张老脸是彻底不能要了!” 试想一下,浮老太太想要的是轰动,想要的是扬眉吐气,想要的是家里能混上个皇亲国戚,想要的是能被街坊邻里羡慕。 可结果呢? 那轰动的排场不是来自于浮婼被封后或者封妃,甚至她都没能混上一个低品阶的才人选侍。咫尺之遥的后位冷不丁变成了一个不入流的女官,还那般兴师动众连晏太子都过来迎她入宫了,颇有点儿被天意玩弄的意味。 若她一开始就被下旨封为女官,那她老浮家也算是祖上荫庇,竟出了个女官。可偏偏,她是先参与选后,而浮老太太又将大话给放了出去。几乎大多数与浮家相熟或不相熟的都觉得她过了那么多轮的选后定然是能一举夺魁,封后妥妥的。即便不能封后,也能得个妃位。 结果呢? 后位没捞着,妃位也没着落,只捞着一个尚寝局女官。 君后和女官,这落差属实过大。 没有寄予希望,就没有如此落差。那天浮婼随晏太子回宫之后,浮老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当然,一方面是气急攻心确实身子不适,另一方面是没脸见那些自己曾经放过大话的邻里,晕倒了事,以防瞧见他们看好戏的眼神。 活到了这把年纪,她最在意的,便是脸面,便是这些身后名了。 经了这么一遭,浮老太太对浮婼又嫌弃上了。抄起一旁的扫帚,浮老太太一手还拄着手杖,手脚略有迟缓,却还是追着浮婼跑了好几圈,最终连她的衣角都没挨着。 气喘吁吁地停下,浮老太太握紧了扫帚把,一张老脸怒不可遏:“你这贱蹄子这般没出息,让老婆子丢了脸面,如今竟然还有脸躲?你给我站在那儿!” 浮婼不是任人戳扁揉圆的性子,她指了指身上这身特意没有换下的女官服:“祖母,您瞧见这衣裳没?我好歹也算是在女官中有品阶的,您若伤了我,可是一桩罪了。” 老太太初时还真被她唬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回过味来:“你再怎样都是我老浮家出去的女娃,是我老婆子的孙女。你没出息混不出人样儿到手的君后位置都能被人家给半道截胡了,让我这老婆子被左邻右舍的看笑话。我当祖母的教训你这个孙女,犯了那条律法?今儿个我非抽上你那细皮嫩肉不可!” 说罢便又要来抽。 于是,这一老一少再次展开追逐。 不过老太太追得吃力,浮婼则轻松应对,你追我逐的画面陷入了僵局。 浮老太太朝地上抖了三抖手杖,招呼探头探脑的浮书焌:“焌哥儿,你帮祖母按住你阿姊!” 不过是听见院子里的热闹,偷摸着伸出个脑袋打算偷觑几眼的浮书焌:“……” 既然被点了名儿,他也就不龟缩着了。 在浮老太太的眼神威压下讪笑着出了房门,浮书焌和浮婼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开来:“祖母,阿姊被宣进宫侍奉,好不容易才归家一趟,您就别为难阿姊了。您瞧,阿姊还特意给您带了一只玉镯呢!这水头很足呢!” 他在浮婼的眼神示意下打开搁在那藤椅上的包袱,从里头翻出一个嵌着金丝的匣子。一打开,便是一个瞧着便极有价值的玉镯。 依着往日里浮老太太的性子,有了这等好处,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将宝贝一揣就戴上了那细瘦的腕子,见牙不见眼地把玩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浮老太太却是狠下心来不去看那玉镯:“别给我玩这套!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老婆子脸都给你这个不成器的给丢尽了,你这会儿拿这点子玩意儿过来有个劳什子用!” 浮婼不乐意了,她将浮书焌手里的玉镯放入那宝贝匣子,陡然阖上,自个儿收了起来,杜绝了老太太那时不时睃过来的眸光。 “您想要让我当君后,我不稀罕,我也没那本事去给您捞这个位置。如今呢尘埃落定,您也别想着让我光宗耀祖让咱们一家子成为皇亲国戚。那都是不可能的。与其做这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阿婼建议您不如走出门去和街坊邻里们好好谈谈心,说说您是怎么被猪油蒙了心将这些指望都压在了阿婼这个没出息的女流身上。想来他们也是能理解您望孙女成凤的心思的,笑笑就过去了。” 过去?怎么过去? 浮老太太最看重的便是浮书焌这个孙子。望孙子成龙才差不多,望孙女成凤?不存在的!顶多就是见她有望成为君后便多了一点儿盼头,忍不住蠢蠢欲动跟街坊邻里炫耀一番。 浮老太太被浮婼那话说得有点儿语塞,刚要发作,便见到大门被推开,浮有财挺着个肚腩晃悠悠地迈着他的八字步进了院子。 “儿子!你回来得正好!这贱蹄子忤逆长辈,你这就和你媳妇给她找一门亲事将她远远地嫁出去!” 一直在灶房忙活的曾氏再也憋不住了,手在身上那粗布衣裳上草草一擦,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娘,饭快好了,您消消气,别被贱蹄子给气坏了身子。书焌,还不快扶着你祖母进屋?去摆上碗箸!” 浮老太太却并未让曾氏带偏节奏:“这贱蹄子今年也有十八了,别的女娃这个岁数都早已成亲,连娃子都呱呱坠地了。就你们,还当她小呢?她都已经是老姑娘了!就仗着这张脸这身段,还以为有大把的人追着她跑呢?我今儿个就做主了,挑个家境殷实的人家将她嫁了。我觉得那赵侍郎家就不错,他家那二公子品貌才学都行,就是不怎么守规矩,好几次跑咱们家墙头蹲着。但这也说明了他确实是上心了。且对方出手阔绰,这贱蹄子嫁过去绝对不会受了委屈。” 浮书焌第一个不同意:“人家早就娶妻了,阿姊过门就只能当妾了!祖母您糊涂啦!” “当妾就当妾!反正她已经让我这老婆子丢丑了,老婆子也不怕背上个卖孙女为妾的罪过。就当养了她这么多年,让她贴补点儿家用。”浮老太太冲着浮有财道,“这事儿你和你媳妇去办,明儿个就让那媒婆上门,应下了那赵二公子。” 不过就是回了趟浮家,竟还闹出这种事端。 浮婼冷声道:“祖母,阿婼的命只由阿婼抉择,还轮不到您来左右。” “你……” “您是觉得我爹的书铺现今财源滚滚,让您压箱底的银子添了不少,就忘了当初咱家穷困时的苦了吗?若您非得仗着自个儿的祖母身份而为所欲为,阿婼今儿个便将话撂在这儿了,您的棺材本,是保不住了。” “你这贱蹄子竟敢威胁上了!”老太太气急。 浮婼懒得理会,对其他三人道:“看来今日我是不该归家。”纤手拎起那个藤椅上的包袱,人已经往外走。 浮有财忙出声:“闺女你说什么傻话呢!爹这儿永远都是你的家!” 曾氏也道:“你这蹄子做什么呢!回来!你祖母她就是一时犯了浑,觉得在邻里间面子挂不住。” 向来对浮老太太言听计从的浮书焌也开始反水:“阿姊,祖母说胡话呢,你别理会!我将来可是封侯拜相的人,怎么能让自个儿阿姊去给人当妾呢!我日后一定要罩着阿姊!” 浮老太太对浮有财和曾氏的话嗤之以鼻,但对浮书焌这个孙子的话,却是听得拧紧了眉。 她倒是忘了这一茬。 她这个孙子志向远大,日后指不定就成了大器呢。若是他人在朝为官时被人议论家里头有个给人当妾室的阿姊,岂非连累得孙子抬不起头? 浮老太太当即就踌躇起来,竟觉得刚刚那气话对家里而言,委实是不利。 浮婼自是不会去管浮老太太的纠结,而是环顾其余几人:“爹,阿娘,祖母心里对我有气,我若觍着脸留下来,恐怕祖母会被气出个好歹来。我先回了。下次得了机会再告假出宫来看望你们。书焌,你的功课不可落下!” * 不愿再去和浮老太太大眼瞪小眼,浮婼也没顾得上用个饭便离去了。 但这几月她被锁在皇宫这个囚笼,成日里围绕着周钦衍的风花雪月事儿打转,脑仁疼。她自然不会轻易便回宫。 好在她早有准备,去了帽儿胡同的一处小院落脚。 浮家书铺有了赚头,她自然不可能没得到分润。单单是书生们的话本子被送到各大茶坊酒肆排演,她便从中抽了不少。她也便悄悄给自己置办了这一产业。 第一百三十三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7 眼见年轻的君王堂而皇之地入了自个儿的小院,正大光明地坐在了她对面。浮婼只觉得这厮委实是够无耻的。将翻墙入院这种窃贼行径做得如此冠冕堂皇。 “你派人跟踪我?”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小院是她秘密购买,跟谁都没有提过。按理说他不该找到这儿。 可转瞬她便又想通了。 如今那房契上写的可是她的名儿了,且在京兆府那边过了名录。无需周钦衍特意去查,京兆尹若是个有心的,便会主动将这事儿禀报给他知晓。 她今儿个出宫,此刻不在浮家,便只可能是在她的这个小窝了。 他顺着这一线索来找她,一找一个准。 只不过,她自问自个儿没什么能力令一国之君冒雨特意出宫来寻她,且还是让一国之君做着宵小行径。 周钦衍眼疾手快地从浮婼的手边夺过了碗和筷箸,就着她刚刚用过的筷箸便给自个儿夹了个羊蝎子,顺口道:“你毕竟也是受过刺杀的人,本君暗中在你身边放了两个人护你周全。你难道一直不曾发现?” 浮婼眼睁睁瞧着他在啃完羊肉后,唇舌还咂摸了一下筷箸,心尖竟是忍不住一烫。 “我以为君上早就撤了人手。” “你的安危岂能马虎?”周钦衍笑睨了她一眼,犹如话家常般随意道:“既然浮家待不下去了,怎么不回淮炀侯府去?” 知晓定是跟着她的护卫将她在浮家和浮老太太闹翻的事儿告知他的,浮婼索性也不瞒着:“我会成为淮炀侯府的嫡长女本就是为了奉君上之命弄个身份参与选后。如今孙三小姐成为君后一切尘埃落定,我和淮炀侯府的那层关系,自然是没必要再维系下去。再者,浮妍身死的真相虽然查明,但这真相并不光彩,难保侯府中人不会记恨我查出这一切。三来,线虫毁脸之痛记忆犹新,我当时是在侯府出的事儿,至今没人为我做主惩治真凶。” 当她提及第三点时,周钦衍的神色明显一震。 这事儿虽然当时查到孙袅袅有极大的嫌疑,但她存心害人不该落下如此大的破绽,他其实觉得此事最大的可能便是孙袅袅被栽赃。当时淮炀侯府办丧事,最重要的便是赶在浮妍下葬前查出她死亡的真相。他也便只能让蔡氏先发落了她院子里伺候的人,省得她再被人算计了去。 后来在松韵茶坊发觉她并未被毁容,他心头欣喜之余也是一阵庆幸。找来孔仲景问过,才知他当初竟是在她的指引下在她耳后下了刀引出了在她肌肤内蠕动的线虫。有蔡昱漓在旁协助,事半功倍。只不过,以防再受到迫/害,浮婼有意让他们守口如瓶,对外只说她被毁了容,将她的脸用纱布缠得严严实实。 浮婼此举,为的是试探旁人对此事的态度,看谁会露出端倪。尤其是孙袅袅的态度。只不过她发现她非常沉得住气,且即便证据指向孙袅袅,周钦衍也不想办了她,是以她便索性趁着在松韵茶坊联合几位吹拉弹唱的大家演绎皮影戏揭开浮妍之死真相后,谢幕时不再藏着掖着自个儿的脸了。 她对自个儿最满意的,便是这张光洁白皙的面皮子,以及那玲珑有致的身段。 女为悦己而容,成日里不多看几次自己的面皮子养养眼,她觉得亏得慌。 如今,她被害一事再次被搬到了台面上,她也没指望周钦衍还能真的惦记着给她查出那险些毁了她脸的人。 不过周钦衍却是道:“你脸上动了刀子受了罪,本君不会放过那胆敢害你之人。” “那不如君上废了孙三小姐的君后之位?” 周钦衍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敢说。这君后之位是能说废就废的?” “她有动机那么做,且证据还指向了她。那会子君上您下旨让我和她一起还自己清白。她求功心切,有意对我使绊子牵制住我,自个儿则派出了诚宁伯府的精锐严查,先我一步查到了钱小公子,又揪出了浮妍身边的丫鬟春绾。只不过她棋差一着没有如愿定下钱小公子的罪名,最终还是让我后来者居上。” “为了给你使绊子就毁了你的脸?且还留下那般明显的证据?” “君上您是先入为主,觉得以她之智,若是想要害我,绝不会落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还让我院子里的婢子察觉了端倪。但你需知,但凡有足够的利益,便足以让一个吃素的人吃起荤来。故布疑阵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虚虚实实,似乎才更符合您这位君后的谋略。” 浮婼说者无心,自认为是最寻常的语气罢了。可周钦衍却还偏要从这番话里品出一股子酸味,冰渣子里找糖,还挺自得其乐的。 他倒是不急着告知她孙袅袅实则是崔芷汐冒名一事了。她既然想要让他废后,废了便是,但如今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兴师动众的选后,若人刚封后没一阵子就被废了,且这坐在君后宝座上的人还不是君后本人。诚宁伯府的嫡出小姐被冒名顶替了人家都不知道,老君后还一力作保。这般的事儿爆出,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浪。无论是对诚宁伯府还是对皇家,皆不利。 是以,“孙袅袅”得废,但得找一个更稳妥的法子废。 而真正的孙袅袅,还得尽快寻出。崔芷汐的话虽条理清晰,无甚错漏,但一切皆是她一面之词,寻到孙袅袅与其对质,才是上上之策。 雨还在下,天色也愈发暗沉了起来。 周钦衍调转了话头:“有肉无酒怎么成?老烟杆,还不快将本君存在这头的酒取出来,让本君与浮娘子酣饮?” 咯噔一声,浮婼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叫他存在这头的酒? 接下去,张烟杆用事实告诉了她,她的预感并没有错,这位年轻的君王竟趁着她不备,早已命人在她买的这座小宅子里搁了好几坛子酒。真是一点儿都不见外,将她的地儿当私库用。 一口烈酒一口羊蝎子。那羊肉锅子中的热气渐渐淡去,里头的羊蝎子却是逐渐少去。 浮婼见周钦衍好雅兴,推杯换盏间一张俊脸潮红一片。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截住了他再次倒酒的手。 “您中毒的这事儿,了结了?命悬一线死里逃生,居然有心思跑我这地儿来喝酒,不想要命了?” 周钦衍想也未想便顺势覆上了她的手背,肌肤相触的柔软与温热让他舍不得松手。 “不了了之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霎时便令浮婼的心跟着一紧,一时之间也忘了去缩回手。 “怎么了?出现了什么变故?不是已经查出此事跟孙二小姐有关吗?” 周钦衍执着她的手,徐徐道:“查出了孙昭昭不假,可她一问三不知,只推说是受婢女碧梧蛊惑,下毒嫁祸孙袅袅一事也皆交由那叫碧梧的婢女去做的。卫如峥去拿那婢子,没两下这碧梧就交代了。说她是淮炀侯府浮鸾的人,奉了浮鸾的命挑唆孙昭昭与孙袅袅的关系令其对孙袅袅动手。至于她是与宫里的何人秘密联系,经过了几重关系联系上御膳房的内侍,令其对广宁宫的宫婢半是诱哄半是利诱地在净手的水中下了毒,她推说是浮鸾派人所为,她一概不知。” 浮鸾? 此事竟涉及了浮鸾! 浮婼睁大了眸,紧等着他的下文。 周钦衍也不卖关子:“浮鸾也承认得爽快,只说自己确实干过这事儿。孙昭昭有心向她投诚,曾经还在临川诗社为了展示诚意对孙袅袅步步相逼。人家那般有诚意,她当然不能不受。浮鸾与孙袅袅的梁子早在花匠之死时便算是彻底结下了,所以利用其孙昭昭来也丝毫没有负担。虽说她是指使了碧梧让孙昭昭对孙袅袅下手,可浮鸾只想着坐收渔翁之利,自己压根就没亲自出手。线索,就这么断在了这儿。” 碧梧挑唆成功,将此事报之浮鸾,以为浮鸾会派人去处理。浮鸾呢,只想坐收渔翁之利,且在宫中压根没有人脉能下得了毒行栽赃嫁祸之事。 这中间,便有一环对不上了。 那么,栽赃嫁祸的人,究竟是谁?宫里又是何人配合那个人织起了一张网,通过那“自尽”的御膳房内侍以及广宁宫的宫婢完成了这一桩毒害君王栽赃嫁祸君后的任务? 浮婼偷觑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周钦衍,促狭道:“原以为宫里算是铁板一块,结果轻轻松松就有人能对你下手,你还查不出对方真实身份,甚至还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如何出招。也亏得你坐在君王宝座上那般久,竟还能顺顺利利活到现在,当真是不容易。” “本君未大婚前,乾洺宫铁桶一般。只不过后宫里进了人,良莠不齐,也导致出现了纰漏。”周钦衍话锋一转,挑眉道,“有闲心操心本君,不如操心操心你自个儿。你和你祖母吵架,居然还放下狠话说要让她丢了棺材本。” 浮婼直到此时才惊觉纤手还被他一直牢牢握着,忙挣扎着一缩:“无需君上操心,想要让一个人鼓囊囊的钱袋子一夕变空又有何难?” 她,确实是该让浮老太太涨涨教训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8 熙攘的闹市,人流如织。 挂着“半仙”旗帜的算命摊位旁,一个上了年纪拄着手杖的老太太却是恨恨地一把扫落了对方摊子上的物件,拔高了嗓门怒道:“你个神棍,招摇撞骗骗走了老婆子的棺材本,天杀的啊!这是想要让老婆子死了都不安生啊!快将钱还来!” 这边的闹腾,自然是惹来了不少旁观的人。 那自称赵半仙的算命先生喊得比这老太太还要冤:“贫道不才略通阴阳,能为各家驱个灾辟个邪,得了个半仙的美名。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有一人来砸过场子。也就你这老太,仗着年事已高颠倒黑白,简直是无耻至极!破了财消了灾,便打算再使手段将那钱财拿回去,这天底下哪儿有这般的道理?” 周围立时便有人附和:“这位赵半仙灵得很!是真正的活神仙呢!才不屑骗你的钱财勒!” 还有其他人搬出了自个儿的事来,也帮着说道:“对!赵半仙算得太准了!就说我吧,前几日我愁眉不展到他摊子旁算命,一般人皆会猜想我定然是有了难处。可他却说恭喜我,说我忧心之事是庸人自扰,还精准地测出我家婆娘正要临盆,且是个双胎!在我家婆娘生娃那天,果不其然,是两个娃子!我先头还被那产婆说得惊惧不已,担忧我家婆娘撑大了肚皮不好生养,这才愁眉不展。娃子落地,可不就是双胎嘛!娃子健健康康的,甭提多喜人了!” 有一人开了头,其余人竟也搬出了自个儿找他算命灵验的事来作证。 赵半仙一脸感激之情,朝着围观的百姓一拱手:“贫道有幸能略尽绵薄之力,全仗诸位信任。” 眼见他竟有这般多的拥趸,闹事的老太太厉声道:“你们都跟他是一伙儿的!老婆子我在这儿住了这些年,怎么没见过你们?” “京师街头南来北往每日里不知经过多少人,你这老眼昏花的能瞧见谁?”有人跳出来不满地啐了一口。 这般不客气的话,当即便让浮老太太怒火攻心。 没错,这个和赵半仙算账的老太太,正是浮老太太。 那天浮婼告假归家,她险些没痛打她一顿。追根究底,她还是觉得浮婼不争气,临门一脚还能将君后之位给丢了。且还那么不以为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想想便来气。 皇亲国戚的美梦破碎,她不甘心啊。 原本这份不甘心也仅仅只是积蓄在心头,可在浮婼回来之后一番针锋相对之后,她那份不甘心愈发扩大了起来。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甘心,让眼前这位赵半仙有机可趁,忽悠着她掏出了全部的棺材本,只为买他口中所说的逆天改命。 他说虽然事情板上钉钉,但未必不可转圜。但想要逆天改命却是容易伤寿数的,问她是想要她的寿数来改这份命运,还是花钱抵自己的寿数,来改这份命运。 她本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这寿数就是她的命啊!她哪儿敢用自个儿的寿数去改一个让全家人成为皇亲国戚的命数? 于是,她便掏出了自个儿所有的家底,让他替她指一明路,逆天改命。 结果呢? 狗屁的逆天改命!说好的银子越多见效速度越快呢?说好的三日便能成效呢?这都快十日了,也没个什么动静。她心神不宁急得不行,最终没忍住想要去找他再问问,结果他连人带摊位都不见了!她问了好些街坊邻里,才知晓他收到了她的钱财当日就卷了摊位跑了!亏得她还坚信不疑他这个半仙傻不愣登地一连等了十日!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这几日辗转了京师的各个闹市,总算是让她逮到他了! 只不过,浮老太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唬得那么多人死心塌地信他。这回她是死活不信对方有这本事了,她抬起手杖颤巍巍地指了指面前那一圈人,最终又指向赵半仙:“这就是个骗子!他骗了我的钱当天就跑路了。老婆子一把年纪的人了,至于说这种谎吗?我这辗转找了好几个闹事,才总算是将人给逮住!那可是老婆子攒了一辈子的钱啊,是老婆子的棺材本啊!这天杀的冒充什么半仙,就这样眼也不眨地骗了去!老婆子找他赔钱不是应该的吗?” 周围有人点头,有人纯属看热闹,也有人见她头发虚白,摇了摇头。 这赵半仙也是个鸡贼的,他笑得慈眉善目:“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贫道不灵,那你告诉大家,你找贫道算的是什么事,贫道又是怎么个不灵法?” 想要让自己孙女成为一国君后的事儿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想要让一家子成为皇亲国戚的事儿是能轻易宣之于口的吗? 浮老太太只觉得自个儿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说了那便是找死! 如今君后之位已定,她想要通过算命的法子将人家拉下君后的宝座,那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浮老太太再是老糊涂,也知晓绝对不能当众说出来。 直到此时,她是彻底肯定了自己是入了对方的套儿了。 瞧见那赵半仙还在笑盈盈地催着她开口,周围的看客们也盯着她瞧,浮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阵昏花,竟是直挺挺栽到了地上。 * 浮老太太快不行了的消息传进宫里,浮婼正在晏晏的乾芜宫与他增进“母子”感情。她发现自己这个尚寝局女官唯一的好处,便是得了便利能时不时见到他。 虽说这小子仍旧认定了她绝对不是他娘亲,可他对她却是一点点亲近起来。浮婼见他如此,总觉得有点儿恍惚,只觉得这小子是憋着坏呢。 从急匆匆赶来的宫人口中得知浮老太太出事的消息,浮婼站起身便向晏晏告辞。 晏晏却道:“本殿随你一起去。” 浮婼无可无不可,也顾不得收拾,让那传信的宫人帮忙去尚寝局走一遭告个假。有晏太子帮忙发了话,这告假一事倒也简单。 晏晏身为一国储君,出宫的排场自然十足。浮婼眼见他前呼后拥要将他的太子亲卫都招齐了,抚了抚额直接便走了。 然而刚走到乾芜宫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君王撞了个正着。 于是,便发生了让浮婼有点儿如坐针毡的画面。 两匹马拉的奢华马车内,浮婼坐在一角,而周钦衍和周崇晏父子俩,非常默契地一个看书一个替他捶按肩颈。 浮婼淡淡扫了一眼父慈子孝的和谐画面,愈发有些愁了。 老太太出了事,她归家心切,结果这天家父子非得跟来算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要跟,都很闲吗? “你既然安排了那算命先生算计你祖母的棺材本,那便该料想到会有此一日。”周钦衍对她的行事了如指掌,懒懒将书往马车内的桌案上一丢,“如今再去心急,也不甚顶用了。” 苦日子过久了,便想着安逸富庶。可当真的过上了安逸富庶的日子,便想着闹腾出点儿什么事来,再将这日子过得更好。 浮老太太便是典型的例子。 浮婼放狠话要让她的棺材本变空,纯粹只是希望给她一个教训,别再动不动操心不该操心的,贪心得忘了本心。 那算命先生并非她买通的,她做的只不过是让浮老太太无意中发现那摆摊的赵半仙。有生意上门,且还是个一心有所求的,赵半仙能不把她往死里宰吗? 只不过浮婼未曾想浮老太太竟会因此而快要不行了。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便都是她的罪过了。 “君上这风凉话说得还真是够扎心的。阿婼算计的是钱财,那算计人心的本事可不及君上。祖母垂危不在阿婼的意料之中。阿婼心急如焚,君上若非得找茬,还请不要随着阿婼一起去了。”她当真是伺候不起这尊大佛,也怕这尊大佛到时候说出些不该说的,让事情的局面更坏。 第一百三十五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9 帝王车驾,虽是微服,亦是声势浩大。护卫的队列逶迤,明处的暗处的,皆严阵以待。 小小的浮家因着这天家来客,瞬间惹来左邻右舍的围观,纷纷猜测这是哪家的官家子弟,竟有如此排场。 浮老太太如今的状况也就是还吊着一口气,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回天乏术,让准备后事。各种白事所需之物家里头该备着的都已经备妥了。一旦老太太去了,那大门处就会换上白幡。那白色的灯笼也得挂上去。一家子也能立时换上孝服。就连那寿棺,也早就订下了,在那柴房搁着了。 浮婼也顾不得规矩,率先从马车内下来,直奔进了小院。 周钦衍和晏晏父子俩落后几步,也徐徐下了车。他吩咐护卫都留在外头候着,自己和晏晏进了大门,张烟杆和卫如峥则紧随其后。 院子里挤了好几个妇人,都是邻里邻居前来帮衬的。此刻她们正在边聊天边折纸元宝,给鞋子缝白布,见浮婼来了,忙朝老太太那屋子喊了一句:“曾婶子,你家阿婼丫头回来了!” 有人叹道:“也是个有孝心的。进了宫出宫一趟不容易,你能赶回来送你祖母最后一程也是好的。” 然而,当瞧见紧随浮婼而来的那一对锦衣华服的父子时,院子里的妇人们齐齐噤了声。那八卦的眸子打量着来人,似要将人给看出一朵花来。 她们早前见这车驾时,还在揣测会是何人。如今见着人了,只觉得来人浑身上下都似镀上了一层光,让人不敢亵渎。 曾氏从屋子里出来,见浮婼总算是回来了,心里莫名就镇定了。 “你可算是来了,赶紧去瞧瞧你祖母。你以前不是能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吗?这一次能不能也将你祖母给拉回来?”她絮絮叨叨着刚要拉浮婼进屋,便见到了周钦衍和晏晏这一对天家父子。 曾氏手脚有些发软,想要行礼。周钦衍却是先她一步走了过来到得她跟前,询问道:“老太太的身子如何了?” “请了好几位大夫,都说老太太是急火攻心伤了元气,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曾氏下意识回道,回完便忙压低了嗓门急急道,“君上,家里头出了这样的事儿不方便招待您。” “无妨,本君就是陪着浮娘子前来瞧瞧。” 曾氏急了:“这可使不得!家里头出了事,别污了您。”一国之君,贵足踏贱地已经是给了他们极大的恩德,如今他们家恐怕马上就要办白事,这岂不是给君王带去晦气吗? “你不必拘谨。本君向来不忌讳这些。”周钦衍朝身后招了招手,当即便有两名老者上前,而老者的身后,还跟着提着药箱的两名奴仆。 一见这一幕,曾氏猜到了几分,双眼当即一亮。 周钦衍道:“他们也算是在医术上颇有点儿威望,让他们给老太太诊诊,看是否还能将人给救回。” 宫中御医,医术自是个顶个的好。曾氏哪儿有将人往外推的?她也顾不得劝阻人家了,忙将御医往里头领。 浮婼瞧了一眼周钦衍,恰他也正抬眸朝她望来。 四目相对,一潮春水,凝住彼此的面容。那眸中似有情愫流转,又似纯粹只是彼此的妄念。 但浮婼对周钦衍却是感激的。 他能带着御医来,一来可以给浮老太太诊治,二来若连御医也束手无策,需要她易寿时,浮老太太若能被救回,也可假托是御医的功劳,省得被那一双双眼睛瞧出什么端倪。 浮婼收回流连在他俊颜上的神色,迈步便往老太太的屋子走。 周钦衍和晏晏紧随其后。张烟杆充作家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卫如峥则随侍左右,眼观六路。 靠近屋门时,浮婼转身,蹙眉:“君上,您和晏太子千金之躯,还是不要踏足不祥之地得好。” 周钦衍却是不屑道:“本君九五之尊,祥瑞袭身。本君踏足之地,皆能遇难成祥才是。你还是赶紧进去的好。若他们两个医术不精,本君还得亲自盯着你给浮老太太易寿。” 好吧,浮婼咬牙忍了。 可是…… “太子还年幼,见不得这种场面。” “五岁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还能承受不住不成?今儿个就当让他提前历练了。”周钦衍一锤定音。 晏晏牵着他的衣摆,郑重其事地点头:“本殿不小了,可不是那不经世事弱不禁风的小娃。这一点,浮氏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这意味深长的话,让浮婼心神一凛。 得,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进就进吧。 推开屋门,她给他们让了个位置。 霎时,一股浓烈的药味传入鼻尖,她屏息,最终还是逐渐松缓了气息。 屋子里除了浮有财曾氏浮书焌围在床头,还有几名热心的邻里,算是来看一眼老太太送她最后一程。见来了两名大夫,还挺有来头的,这几位邻里本想留下来看看。又见进来了浮婼和周钦衍、晏晏、张烟杆、卫如峥等人,这小小的屋子当即便显得狭小起来了。他们便和浮有财说了一声先出了门,和院子里忙碌的其余人等聚在一道儿,聊起了八卦。时不时又瞧一眼浮家外头那停着的华丽的车马以及那些个训练有素整装待命的护卫,纷纷揣测这上门的华服公子和那小儿究竟是何人。 这聊着聊着,最终大伙儿竟有志一同地觉得这浮家丫头定是在宫里当差时得了好的机缘,被哪位有家室的大人看中。 人群中,不知是谁猛然出声:“刚刚那小娃,我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呢?” 又有一人冷不丁一拍大腿:“是了!我想起来了,那孩子是当今太子!当初他还带着人传了君上的口谕,亲自到浮家书铺去接阿婼丫头进宫当女官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其余人竟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纷纷应和:“对对对,我瞧着也像。” 这说着说着,便有人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那小娃是小太子的话,那被他牵着衣摆的那男子会是谁?那英武不凡的气度,那华贵的气派,又能被小太子全身心信赖,这人……这人莫不是君上?” 小太子亲临,已然令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了。若那和小太子一起来的锦衣男子便是当今君上,那岂非…… 这老浮家,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虽然他家闺女没有成为君后,可却能拐带了君上和小太子一起来送浮老太太最后一程。这是旁人想都想不来的荣恩啊! 小院里叽叽喳喳,男人们女人们讨论得热烈。如此一来,周钦衍想要的低调,根本就没能成行。 外头的护卫们耳力极佳,听得头皮发麻,却谨遵旨意个个身板挺得笔直,不敢妄动。 * 屋内。 浮老太太奄奄一息,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苍白之色,呼吸粗重,眼皮似被黏住一般只隐约露出一条缝来,那条缝又很快闭拢。她的唇一开一合,竟是用嘴在努力呼吸。 油尽灯枯,不过如此。 两名御医轮流给出气多进气少的浮老太太把过脉,又验过她眼皮,耳鼻,甚至为了稳妥起见,还在浮老太太的心口位置聆听了一番。 浮有财和曾氏翘首以盼,浮书焌也在一旁紧张地揪紧了自个儿那件发皱的青衫。 浮婼站在浮老太太的床尾,闭眼睁眼间,已经将一切了然于心。 果不其然,其中一名御医偷偷朝周钦衍做了个手势。随后,两名御医皆说老太太还有一线生机,但需要让浮家人出去,他们会竭尽全力救治老太太。 之前请来的好几名大夫都让他们准备后事了,如今乍然听到这宫中御医说有救,曾氏当即一喜,浮有财更是欣喜若狂,朝着御医再三拜托,又朝着周钦衍连连道谢。 等到浮有财携着曾氏和浮书焌一起退到屋外,屋门一关,被从里头拴住了,浮有财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君上、小太子,还有阿婼丫头都没有出来?两名御医不是说他们不想被人打扰,要全身心救人吗? * 周钦衍亲自将屋门上了栓,阻隔了外头的一切。随后又命那两名御医带着仆从让位,到一旁面壁待着去。 “你可以吗?”周钦衍有些不放心地瞧着浮婼坐在床边,伸手触及浮老太太那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殷切叮嘱道,“若有任何不适,一定要第一时间停手。” 浮婼点头:“君上放心。阿婼心中有数,不会拿自己的性命玩笑的。” 晏晏若有所思地盯紧了浮婼的面容,一张小脸紧绷,唇线紧抿,仿佛又期待又拒绝,表情别扭极了。 浮婼抽空望了这小子一眼,顺便在他近在咫尺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如果我将人救回来了,你记得喊我娘。” 此言一出,不仅晏晏睁大了眸一副惊弓之鸟样,就连周钦衍也是惊了惊,随后又饶有兴致地瞅着她,唇角甚至还上扬了下。 “这么千方百计想给本君的儿子当娘,你野心不小啊。” 张烟杆在宫中见惯了风浪,还从未见过有女子竟敢当着君上和储君的面说出如此荒唐之言。一个女官竟敢强行当储君的娘亲?真是活久见了。 唯有卫如峥,一脸冷淡,唯有那垂下的眼睑,遮掩了对她的万般心思。 浮婼收回视线落在浮老太太苍白的脸上,嘴上却是道:“君上这话就错了。晏太子的生母不详,众说纷纭。君上怎知阿婼不是晏太子生母呢?” 她是晏晏的生母? 周钦衍嗤笑一声:“你是觉得本君傻还是群臣傻?以你这年岁,能生出一个如今已有五岁之龄的娃?” 浮婼反唇相讥:“君上这话又错了。以君上这年岁,恐怕也无法生出一个如今已有五岁之龄的娃吧?怎么百官和百姓皆是如此信服?” 周钦衍对外的说辞,一律是周崇晏是他亲生。 即便年龄对不上,可人家是君王,人家想指鹿为马,想颠倒黑白,那也只能由得他去。即便是老君上和老君后,也还得掂量掂量纠正的后果。 他都能胡言乱语乱认晏晏,她怎么就不能了? 况且,她这个名副其实的娘亲,可比他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爹真实多了。 只不过,因着缺失记忆,个中缘由浮婼还未彻底理清,也懒得与他多加解释。 浮婼聚敛心神,握紧了浮老太太枯瘦的手。脑中盘旋过让她活下来的念头,这一次,她鬼使神差的,冒出一个念头:希望这一次易寿,能让老太太的市侩吝啬和爱攀比的性子统统消失。能让老太太明白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在一起才是福。 也不知过了多久,倏地,浮婼的掌心中,浮老太太那手竟动了一下。 随后,那艰难呼吸险些就喘不过气来了的浮老太太,那只能眯着一丝缝儿的眼皮子竟是睁了开来。瘦削的脸颧骨凸出,那双浑浊的双眼定定望着浮婼。 “你……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骂我这老婆子市侩吝啬爱攀比了?” 那干涩的唇一张,竟是说出了这么一句。 旋即,成为屋内所有人的焦点。 * 浮老太太被救过来了! 眼看都准备好棺木了,也只剩下那么一口气了,竟说活就活了。 若是没有周钦衍特意请来的御医坐镇,这事儿还真不好解释。索性这两人也是人精,围观的街坊邻居又猜出了周钦衍和晏晏的身份,进而也猜出了他们并非普通的大夫,而是御医。 这浮老太太被救回一条命这种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宫里的御医能和民间的大夫一样吗?人家的医术只有更精妙的份儿啊!那些个赤脚大夫,怎比得上给君王贵人们瞧身子的御医?据说这些个御医都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呢!才能受天家那般看重! 有御医出马,浮老太太能捡回一条命,那是走了狗屎运了!啊不,是老浮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是他家八辈子积攒的功德呢! 于是,在这般的羡慕唏嘘声中,浮老太太活过来了的事儿,竟一点儿都不觉得突兀了。唯独那两名御医承受着浮家的感恩戴德和周围人的吹捧,颇有点儿心虚地摸了摸额际的汗。 半个时辰后,之前准备的白事用具都撤了,小院里那乌压压的一群瞧热闹的人儿也退场了。离开后,这些人还奔走相告,互相唠起了这惊天大嗑。 待人走后,微胖的浮有财扶着浮老太太出了屋子。 老太太的精神头瞧着极好,除了脸色依旧还苍白着,倒是没有了那随时都会西去的架势了。她已经被喂了一碗清粥,身体也有了力气。瞧了眼头顶的日头,她微微眯了眯眼。 “老婆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不行,那杀千刀的还骗了老婆子的棺材本,儿啊,咱可得赶紧去拿回来!这里头还有给焌哥儿准备的束修和给婼丫头备下的嫁妆呢!” 虽然依旧还惦记着她那棺材本,可这一次,她口中的棺材本,却被她赋予了他用。 听在浮书焌耳中,只觉得满满的都是感动。 就连浮婼,也大为震动。难为老太太那么爱钱还能给她这个不受她待见的孙女准备一份嫁妆。 周钦衍朝身后招了招手,张烟杆便从一名护卫的手中接过一个匣子,笑着递到了老太太跟前。 “浮老太太,这是君上帮您追回的银子。您瞧瞧,这里头的数目可还对得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然而这献殷勤的对象,却是君王…… 若是以往,浮老太太铁定是要心花怒放地猜想君上是不是对浮婼有意思,他们老浮家是不是还有成为皇亲国戚的可能。只不过现下,浮老太太却是数了数那匣子里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失而复得,她那张老脸上焕发着光彩,就连那苍白的脸色也被遮掩了几分。 她竟还真的数了数那银子,随后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这数目对上了!没少!一点儿都没少!谢谢君上,老婆子给您磕头啦!” 说罢便要在浮有财的帮衬下去跪周钦衍。 “浮老太太您大病初愈切莫行如此大礼了。京师出了这等坑蒙拐骗的算命道士,本就是京兆尹失职。本君责成他追回了他管辖范围内的这笔钱,也算是给您这个苦主一个交代。” 浮婼瞧在眼中,暗自咋舌。 他这手脚利索的,还挺会趁机做人情的。 她前脚算计老太太丢了棺材本,他后脚就让京兆尹将这钱给追了回来。也不立刻拿出来,反倒是拖了这般久,在浮老太太捡回一条命之后,将这钱送到她跟前,在所有浮家人面前卖了一个好。这君王当得,还挺有心机的。 “婼丫头!婼丫头!” 浮婼正失神呢,冷不防听得浮老太太唤她。 这般亲昵的语气,还真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这位祖母,何曾这样亲切地对待过她? “来,婼丫头你来保管这匣子。里头的银钱你分成三份。一份是给你的嫁妆,一份是给你弟备下的束修,还有一份,是备用的。如果哪天咱家铺子里出了点什么事儿周转不开,可以应应急,总能挺过一阵。” 浮老太太一番话,又是刷新了浮婼的认知。 这向来只知道抱着她那堆钱过日子的老太太,竟舍得将她的家底都交到她手上?自个儿一分都不留?这似乎……有点儿不对啊。 浮婼莫名想到了自己为她易寿时辗转在脑中的念头。 莫不是,她在易寿时顺道为她转性了吧? 难不成,浮老太太交易给她的,是她的市侩吝啬爱攀比的性子?她从她身上取走的,是这些? 浮婼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祖母,咱家书铺隔壁的王叔闺女,许给了京中富户当填房呢。咱家也不能落后了人家去。您之前不是给我指了赵侍郎家的二公子吗?阿婼觉得,为了让您舒心让咱们老浮家不丢人,给人家当妾就当妾,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择日不如撞日,您今儿个又死里逃生人逢喜事,合该再有一门喜事冲冲喜呢。不如去请之前上咱家来的媒婆……” 周钦衍正得了曾氏的奉茶,靠在院中唯一的一把藤椅上。闻言险些没将茶水给喷出来。 这女人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当妾? 冷不丁提出这个话题,还是当着他的面,她想干什么? 莫不是逼他就范?让他紧张她?逼着他给她一个名分给她一个承诺? 嗯…… 如果是这样,他也并非不能将她的尚寝局女官的帽子给撸了,给她个位份。只不过,他敢给,她肯要吗?估计还会冷嘲热讽他自作多情,拿那些个位份埋汰她呢! 君后的位置他倒是想给,但目前崔芷汐还坐着呢,还不是时候。 头疼。 这女子,就不能让他稍稍看穿一下她的心思吗?这冷不丁来这么一手,他心脏受不住。 “不行!谁准你擅自婚嫁了?宫中女官可没自行嫁人的权利!”周钦衍忙摆出君王威严,怒斥出声。 只不过,浮老太太的声音却比他还要高亮,情绪比他还要激动。 “胡说八道什么呢!谁准许你去当妾了?不过一个侍郎府,有什么可稀罕的,还让你委身作践自个儿!老婆子不同意!” 浮老太太气势强大,声音嘹亮,语气中满是护犊子的意味。 浮有财和曾氏也是一口否决了这门亲事。浮书焌更是朝着周钦衍的方向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似乎是恨不得将他狠狠咬上一口。 周钦衍被浮书焌那鄙夷仇视的目光一盯,竟觉得浑身发毛。 他没得罪他吧? 今日他的到来,可是间接让浮老太太活了过来,还为老太太追回了棺材本呢!怎么说他也是浮家人的恩人。浮书焌这小子怎么敢甩给他脸色看? 电光火石间,周钦衍想到了当初在松韵茶坊瞧见浮婼在说书后谢幕时露出那张丝毫没有被毁容的脸时,他与浮书焌针锋相对的那一幕。 “待本君给她寻到了那害她之人,就该治治她那欺君之罪摘摘她脑袋了。” “君上你怎能如此!说句大不敬的,你喜欢我阿姊的话就不该作践她动不动就放下摘她脑袋治欺君之罪的狠话。还有,你执意要封孙三小姐为君后的话,我日后也永远不会承认你当我姊夫的。即便阿姊再喜欢你,我也不会让你俩在一起的。我今儿个将话撂这儿了。我说到做到,读书人不打诳语!” 彼时他也不过是玩笑罢了,那脸红脖子粗的少年为他阿姊打抱不平之后甩袖愤愤离去,他也没当回事儿。 可如今,周钦衍竟有点儿后悔了。 当时似乎将浮书焌这小子给得罪狠了,他竟真的记仇上了。 他对浮婼产生的情感骗不了他自个儿,迟早有一日,他定是要让她心甘情愿入他的后宫的。只不过,这小舅子若是使绊子的话,他到猴年马月才能抱得美人归? 这一瞬,年轻的君王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困境。 饭可以乱吃,小舅子不能轻易得罪。若是得罪了,该想什么法子解除隔阂? 这真是一个头秃的问题。 * 周钦衍在那头和浮书焌大眼瞪小眼,还不忘示好般向他释放善意微微一笑。 落在浮书焌眼中,只当他是挑衅。浮书焌可不管他是不是一国之君,嘁了一声,转过了脑袋眼不见为净。顺便在浮老太太坚决反对浮婼入侍郎府当二公子的妾室时,力荐他人:“阿姊貌美睿智,可不能便宜了某些不合规矩礼仪的野男人。我有一同窗,他兄长是去年的探花,品貌才华不俗,如今在翰林当值,且尚无婚配。他如今正是及冠之年,家中正帮他张罗着亲事。若阿姊站在他面前,定让他再不愿去相看其她女娘。” 周钦衍听得眼皮直跳,嘴角也微微一抽,恨不得当场就让人将这小子给扔出去。但想到自个儿如今的身份尴尬,只得再次强调:“浮娘子如今还是宫廷女官,不可私自出宫嫁人。” “那就先定亲。”浮书焌挑衅道。 周钦衍咬牙切齿:“尚寝局女官放出宫时都已是老姑娘了,可别耽误了你那同窗的兄长。届时人家府上不能开枝散叶,府上的长辈们不能含饴弄孙,那可就是你这个中间人的罪过了。你阿姊也会觉得愧对人家的。” 试探过浮老太太之后,浮婼缓了好一阵才彻底接受浮老太太确实是因着她的易寿而转性了的事实。不承想浮书焌这小子竟然还给她荐起了其他儿郎,且周钦衍竟也来捣乱,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当真是够添乱的。 “阿娘。”斜刺里一道稚嫩的声音,犹如天籁般让浮婼心绪有些起伏。直接便打破了周钦衍和浮书焌的交锋。 循声望去,唤人的正是晏晏。 小家伙的这一声,石破天惊,直接便震得周钦衍神情愉悦,张烟杆脚下一颤,卫如峥蹙了蹙眉,院子外头处变不惊的护卫们八卦地互相挤眉弄眼,浮家人疑惑不已。 这晏太子的娘亲也来了? 然后,浮家人便顺着晏晏的眸光齐齐瞧向浮婼,全部都不淡定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10 众人眼见一国储君出口的那声“阿娘”喊的是浮婼,表情各异。 尤其是浮家人,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就连院子里那只御赐的五彩金刚鹦鹉,也扑腾着五彩的翅膀来凑热闹,一个劲学舌:“阿娘!阿娘!阿娘!” 这一声声的,听得周钦衍极为舒坦。 不愧是他送出去的鹦鹉,深知如何当一只为君分忧的好鸟臣。 对于晏晏,周钦衍也愈发满意。 这一声娘,可不就将浮婼给绑定了吗?都拖家带娃的人了,浮书焌还怎么好意思给她介绍什么同窗兄长?当他这个孩子他爹是死的吗? 浮婼可没有周钦衍这弯弯绕的心思,只是内心颇多感慨。 晏晏早慧,有八斗之才,不像寻常的小童能被她三两句忽悠。她早先怎么没想到用易寿这一招让这小子信她呢?平白耽误了那般多时间与这小子磨蹭,还得时不时应对他抛来的质疑。 如今,这小子总算是心甘情愿唤她一声娘亲了。想来距离她彻底忆起一切,也不远了。 * 因着那一声娘,接下去的相处,众人的神色都怪怪的。 浮老太太热情相邀,延请一国之君和储君留下用饭。曾氏亲自下厨,招呼着小江南给她打下手,自去厨房忙碌了。 老太太显然是精神头极好,任谁瞧了,都不会觉得她一个时辰前还躺在床榻上要过鬼门关。她将浮婼唤到跟前,甚至还对着这个向来就不待见的孙女嘘寒问暖起来,对她在宫中的情形格外关切,叮嘱她宫中行走时谨言慎行,不可得罪了贵人。 末了她又牵起浮婼,瘦削干枯的手与白皙细腻的手肌肤相贴,她一步步颤巍巍地带着她到了周钦衍跟前,语声恳切:“君上,老婆子这孙女什么都好,就这张嘴,总喜欢和人唱反调。在宫中时许会被上头的女官们贵人们打压,受了委屈去。还请君上怜惜则个,对婼丫头多加照拂。” 这话,能是浮老太太说出来的话? 不仅浮婼听得诧异,周钦衍也是极为震惊。他可是亲眼见过浮老太太对浮婼不假辞色的。且这老太太对浮书焌这个孙儿疼爱,对浮婼这个孙女却是埋汰得紧。 今儿个这老太太,不对劲。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仿佛转了性儿。 垂眸沉思间,周钦衍已经笑着从藤椅上站起,将老太太馋了扶到了他原先坐的那位儿,又给张烟杆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马屁颠颠地去办事了。 他磁性的嗓音收敛起了君王威严,唇角也扯了抹和煦的笑:“瞧您这话说的,浮娘子是本君亲自招揽到宫中尚寝局的,如此人才,本君还能亏待了她去?您且宽心,她在宫中的吃穿用度都是比照着最好的来,也不会有旁人能欺辱了她去。” 若是按着浮老太太以往的性子,见到一国之君如此平易随和,听到他如此亲近之言,早就和人家攀关系说一车轱辘的好听话了。脑子里估摸着也在琢磨着浮婼得他亲眼能否入后宫的心思了。 只不过今日的浮老太太,却是借着周钦衍扶她的势头,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好,君上能这么说,老婆子就安心了。我家婼丫头打小就不让人省心,老婆子没少打骂她。如今又活过来一回,老婆子只想可着劲儿做些对的事儿。君上觉得呢?” 是时,张烟杆回了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精致的盘盏,里头盛放着一碟子样式精美的软糯糕点。 浮婼看了一眼便想起了。 这红豆牛乳馅儿的相思糕,可不就是他们出宫赶来时乘坐的那辆奢华马车内摆放着的吗? 这糕点是她极喜欢的口味,虽然先前车厢内还坐着周钦衍和晏晏,但她还是拿了一个掰成两小块,一块尝了,另一块塞给了晏晏。反倒是周钦衍和晏晏,说不得这父子俩都是同一个德行,对这糕点都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儿。晏晏抗拒地连连阻挠,周钦衍则时不时瞅一眼她和她手中的糕点,不置一词。 如今张烟杆奉了君王的命拿来一碟子糕点送到浮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何曾尝过宫中这等酥软奶香的糕点?尝了口之后便是满足得眯起了眼。 周钦衍瞧在眼里,颇有点儿傲娇地挺了挺胸膛。 讨好小舅子算什么?讨好了浮老太太才是要紧。虽说这位老太太压根就不需要讨好就完全能够拿下。 见老太太尝完一块,周钦衍适时接过张烟杆递过来的帕子,亲自为她拭去了手上的残渣。随后又将帕子丢给了伸出手来接的张烟杆。 浮老太太是愈发满意,她趁着周钦衍的手还未撤离,忙将藤椅另一边还站着的浮婼的手直接塞入了他的掌心。 “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老婆子虽然身上挺多毛病的,却是眼明心亮。你虽然没选婼丫头当君后,可你对她不一般。老婆子死过这一回,想通了好些事,如今啊就盼着一家子和和美美下去,子孙满堂。” 浮老太太将两人的手塞一块儿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泥带水。她那满是褶皱的脸上甚至还一副格外欣慰的表情。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令浮婼和周钦衍皆是愣了愣。 浮婼并非没有被周钦衍握过手。可这被浮老太太硬是塞给了周钦衍,对方还顺杆子往上爬地握住不放,她一张姝色的面容竟是忍不住有些微微发烫。 偏偏此刻的周钦衍竟还附和着浮老太太:“本君觉得您说得甚为在理。人活一辈子,总是希望家族美满子孙福泽绵延的。” 听了这话,浮老太太眼角的褶皱愈发明显了几分:“对对对,子孙有福气那是顶顶好的,但首要的还是得多些子孙。” 那老怀安慰的模样,仿佛恨不得下一瞬就送他俩入洞房。 浮婼委实是没脸再听下去了。她缩了缩自个儿的手,没挣脱。随即伸出另一手,纤纤食指与拇指不客气地往外一掰周钦衍的小指。他吃痛,舍得松了。只不过君王的面容却是含着哀怨之色,那望着她的眸光缱绻。 懒得理会他,浮婼招呼着站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浮有财:“爹,这是我刚认下的儿子。您要不要抱抱?”他指了指正端着架子负手偷瞄的晏晏。 浮有财憨厚地摸了摸自个儿脑门:“我……我竟成了当朝小太子的外祖?这、这莫不是做梦吧?” 晏晏则一脸抗拒,一副莫挨我的别扭表情。 浮婼将人抱起,一把塞到了浮有财怀里。随后,晏晏就深刻体验了一把什么是外祖的温暖。 窝在墙角假装给花花草草灌水的浮书焌偷眼瞧着,有点儿傻乐。结果他不扭头还好,一扭头,就被浮婼抓了壮丁:“傻瞧什么呢?扶祖母在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在床上躺了那么些天估计都憋闷坏了,多晒晒日头吹吹凉风。” * 浮家的院门还敞开着,外头的护卫严阵以待。只不过邻里邻居的,却还是时不时往这边走动,偷瞄上几眼。转头又去八卦地散播一圈,有关于当今君上和小太子的容貌气度,以及小太子认娘的事儿,君上和浮婼拉拉扯扯的事儿,也不知被传出去多少个版本了。 但周钦衍却是岿然不动,也没让护卫将人拿下,任由他们去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身为君王,总得体察民意。人家百姓就爱折腾这些个,他爱民若子,总得满足了他们不是? 院子里的气氛颇有点儿诡异的“温馨”,张烟杆瞧着小太子被浮有财抱在怀里,有些想斥一句“不成体统”,见君王却乐见其成一般,话到了嘴边,直接就变成了:“君上您瞧,小太子和他外祖多亲近啊。浮娘子当小太子的娘亲,再合适不过了。” 卫如峥向来便面无表情的脸上险些没抽搐。这老滑头! 周钦衍点了点头,状似无奈地挑眉睨着浮婼:“真是便宜你了,白让你捡了这么一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储君儿子。” 浮婼:“……我谢谢您割爱呢。” “谈不上割爱,怎么说本君的儿子依旧还是本君的儿子。” 浮书焌严格遵照浮婼的意思扶着浮老太太在院子里散步,凉凉讽刺了一句:“某些人说的话真是不要脸,明明是小太子主动贴上来唤阿姊娘亲的,结果还说我阿姊占了便宜。” 下一瞬,他脑袋上便挨了浮老太太一个巴掌。 “胡说八道什么呢!没见君上这是和你阿姊调笑吗?真是没点儿眼力劲儿!这么多年书都白读了!” 浮书焌疼得眼里包着泪:“……”祖母变了,变得都不偏心他了! 曾氏从厨房出来时,瞧见院子里格外温馨和谐的一幕,诧异了一番。随即招呼吃饭。 张烟杆要去帮忙,被拦了下来。小江南帮着曾氏将饭菜都一一端到了饭厅。 说是饭厅,也不过勉强可以摆放一张桌子几张条凳,里头还有个柜子。 因着浮老太太的事儿,家里本来都要置办丧事吃素席了,连厨子都请来了。食材都是现成的,也早就搁在旁边了。如今自然是没必要整治什么素席,厨子也早就被塞了银两送走了。 曾氏手艺不错,在小江南帮着打下手之下,倒也迅速利落地料理出了一桌子席面。又将鱼缸里养着的那几条鱼宰杀了,在清一色的素菜中又添了一道红烧鲳鱼和一道菌菇豆腐鲫鱼汤,这也算是有了荤菜。 按着惯例,君王的吃食都是需要一一验过的。 张烟杆还怕曾氏等人不识相,没想到她竟主动开了口:“君上的安危不能大意,民妇虽然用的都是自家的碗具和水,可保不准会出漏子。公公您给好好查查。” 确认无误之后,一行人才坐上了桌。 周钦衍自然是被邀请着坐了主位。 他也不推却,又在曾氏的力荐下一一尝了几道她的拿手菜,不吝溢美之词。哄得曾氏心花怒放。君上接连两次来自个儿这陋室,还能得君上的夸,这说出去,得惹来多少人羡慕的目光啊? 阿婼当不成君后又如何?可她能请动君上啊!当成了君后的那位孙家小姐,估摸着还不能请动君上去诚宁伯府用上一顿家常饭,还让君上夸他们府上的厨娘呢。 曾氏丝毫不觉得将自个儿与人家府上的厨娘做对比有什么不妥,反倒还乐呵呵的,只觉得自己倍儿有脸面。 浮有财给君王斟了一杯酒,又站起身朝他一敬:“今儿个如果不是君上您带着御医赶来,我娘可能就……这个恩,我老浮记下了!我老浮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先干为敬,君上您随意。”随后,仰脖,一杯酒下了肚。 周钦衍因着身子的缘故不太饮酒,此次倒也给足了他的脸面,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本君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竟浮娘子在宫中当差,本君见她家人有难,总不能不出手相助一把。”冒领浮婼的功劳时倒是丝毫不脸红心跳。 浮婼淡淡瞥了他一眼,埋头吃饭,眼不见为净。 坐在下首正巧与君王的位置相对的浮书焌却是神色微沉。他突然想到了曾氏两年前落水那一次的死里逃生。 他娘和祖母,竟都是如此。在好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在家里都准备好了棺木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一个是如此,那许是他们老浮家祖上荫庇,出现了奇迹。 可两个也是如此…… 他不由地深思起来。 奄奄一息的娘和祖母,怎会那般凑巧竟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娘那一次,可没有什么御医。当时阿姊将他们都赶出了屋,独自在娘床畔照料。没过多久娘便没事了。 等等! 认真说起来,祖母也是这个情况。 虽说祖母这事儿凶险,是御医请众人退出屋子。可当时阿姊也留在了祖母跟前。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可又觉得匪夷所思。 一晃眼,他瞧见了另一侧与浮婼一道儿坐着的晏晏。 小太子坐得端正,全然不似五岁小娃应有的玩闹与偏食挑食,小脸板着,顶着一张可爱的小脸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架势。 越看,他越觉得自己曾几何时也见过这么一幕。 然而,他无论怎么揪自个儿脑袋都想不起来,反倒挨了浮老太太一筷子。 * 广宁宫。 孙袅袅正听着宫人的禀报,时不时核对一下手上的账本。那下首坐着的女官是个刚上任的,有意交好后宫之主,说话时更是时时陪着笑,拣了许多好听话来说。 被奉承了一番,孙袅袅不见喜怒:“此次老君后娘娘的千秋宴,虽说不大办,但绝不可大意。这代表了天家的颜面。” 第一百三十七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11 老君后的寿辰在即,诸多事宜都得操办起来。往年这后宫也没进妃嫔,如今作为君后,孙袅袅也便请示了周钦衍和老君后之后揽过了操办事宜,一力操持。 至于老君上那头,他的意见在朝堂后宫向来是无足轻重的。不过她作为儿媳,也还是去了一趟长寿宫,得到的是一场闭门羹。 孙袅袅也不以为意,估摸着人家还在因着浮妍之死而将邪火发在她身上呢。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准备好老君后的千秋宴。想到自己在千秋宴上做下的安排,孙袅袅只觉得心头发热。那死寂了许久的内心,终是起了涟漪。 崔芷汐…… 这个名字当真是久违了呢。 总该重见天日了。 趁着周钦衍还未将她拉下君后宝座,她须得加快步伐才是。 下首还坐了好几位此次负责老君后千秋宴的女官,分属不同的司局,各个皆是严阵以待。有人望一眼那奉承得有些太过于明显的新晋司珍局女官,不屑地撇了撇唇,说了几句明褒暗讽的话。 崔芷汐全当没瞧出这些女官们之间的机锋。她又针对千秋宴当天的宴请名单以及一应宴席规制、布景玉器及采买事宜做了些安排,以防万一,她又与她们逐条核对。甚至还指出了食材采买单子上的不妥之处。 “娘娘做事严谨,我等自愧弗如。” 众人对于这位后宫之主,皆是大为信服。 蓦地,有宫人匆匆而至。 “娘娘,首辅府汪二小姐在外头求见。” 汪紫衾这些日子隔三差五会递牌子入宫觐见,只不过今儿个却是在晌午过后,倒是让崔芷汐微微凝了凝眉。 随即,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本宫有贵客至,那便不留你们了。回去后,诸位务必仔细着办差,将错漏之处改过来,务求尽善尽美,给老君后娘娘准备一个隆重盛大却不铺张浪费的盛宴。” “谨遵娘娘旨意。” 众女官告辞,走在最后的恰是那司珍局的钱司珍,恋恋不舍般回眸朝着崔芷汐的方向望了好几眼,得到对方的一个颔首,这才随着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汪紫衾跟随宫婢进殿时,恰与这群女官擦肩而过。彼此让了让,算是见过了礼。 待到跨入殿内,规规矩矩给崔芷汐行礼问安之后,便再也忍不住,兴奋道:“娘娘,青衣巷浮家的老太太,活了。” 崔芷汐暗道这人沉不住气,挥手打发伺候的宫人,这才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你确定?” “这白事都操办起来了,就等着老太太咽下最后一口气便吹吹打打哭丧了。可君上带着小太子浮婼御医等一行人去了一趟浮家,那老太太就被救活了!一切如娘娘所料!那老太太真的死不了!”说到此处,汪紫衾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若非提前收买了一名御医,还真不知君上带上他俩竟只是幌子!这位浮娘子,当真是有易寿之能,能令濒死之人活下来!” “这位浮娘子之能,当是能帮你娘。那你便禀了你父亲,将她延请入府为你娘诊治一番吧。” “是极!我娘身子日渐衰败,若能请得动她,便有了一线生机。即便不行,那也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她最终瘫在床上就此辞世得好。” 汪紫衾说到此处,愈发激动。 只要她娘有了被治愈的可能,她的命运也便能扭转。 她爹想要让她远远地嫁出去不丢了他的颜面,想要保全首辅声誉。甚至不惜将她嫁给贩夫走卒。她只要一想到那货郎挑着担子走南闯北,她还得跟在他后头给对方擦拭汗水洗衣做饭端洗脚水,她只觉得有千白只蚂蚁啃噬周身,恶心得紧。 她爹虽然妾室无数,但她爹对她娘的感情却是无人能取代的。只要她娘能够清醒如常,她在她娘跟前哭求一番,她爹必定会听她娘的话,对她的亲事从长计议。 要怪只能怪当初的自己太过于异想天开。见爹对那些个姨娘们甚宠,又对庶子庶女们极为看重,反倒对她这个嫡女愈发冷淡,便心慌意乱。恰逢老君上对她威逼利诱,她想到自个儿在首辅府的处境,没有过多犹豫就献出了自个儿。 当时自己的一时糊涂,却要用自己的终身去赎罪。她不甘心啊! 崔芷汐见她神色,不免提醒道:“你娘瘫在床榻十余年,恐怕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若要请浮娘子帮忙,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可耽搁。” “我明白,我跟娘娘商量妥当之后便去找我爹出面请人。” “那你可知晓该如何让汪首辅信你之言?” “我将其中一名御医带到他跟前便是了。” “不仅如此,你还要对你爹说,浮娘子永世不老不死,她不仅能轻易救下濒死之人,还能令人长生不老。当今小太子素有八斗之才,连德高望重的何太傅都无法匹敌,皆因小太子得了浮娘子的寿数,实际的年岁早已远超正常小娃的年岁。” 汪紫衾呆怔当场。这……怎、怎么可能!? 晏太子的才名举朝皆知,五岁小娃却老气横秋,这是汪紫衾对他的印象。一般早慧的孩子,总是会异于常人些,懂的道理多了自然也便格外早熟。所有人也只当他这是吸纳了过多的学识导致的。 可如今被崔芷汐这般一提点,汪紫衾捂住了自己的唇,险些惊呼出声。 等到缓和了许久,她才垂下捂嘴的手,呐呐出声:“娘娘,您说的,都是真的?” 崔芷汐再次暗叹此人不堪用,可还是耐着性子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解释道:“此事无法查证。本宫只是让你转告你父亲,至于他相信与否,则看他自己了。但相信有了这番话,你父亲绝对会尽力让你浮娘子入府救治你娘了。” 汪紫衾听了连连点头,又觉得自个儿委实是太不中用了,竟连这些话都意会不了,竟让娘娘亲自一点点解释给她听。 “你娘是个可怜的。为了长生不老,糟蹋了自个儿的一生。若能救回来,你当好生孝顺才是。” “谢娘娘,紫衾省的。” 待到与她商量妥当了应对之策,汪紫衾便要急着出宫回府找她爹去说了。 只不过临走前,崔芷汐却是冷不防出声问道:“汪首辅最近又纳了一房美妾?” 提及这个,汪紫衾便格外沉重。 父亲即便爱她娘亲,对瘫痪在床的娘亲不离不弃,可他骨子里却还是个男子,自有那男子该有的劣根性。一把年纪了还总是频繁房事,那新鲜貌美的姨娘更是不断。 “娘娘给我那药我一直无从下手。我与府上的姨娘们都不怎么来往,她们的院子里又自带小厨房,想要往他们膳食里加点儿料总归是难了些。我便将药下到了府中的两口井水中。娘娘说那药无毒,对人无半分害处,我算是拿了全府的性命交托到娘娘手中。只不过我依旧不明白想要绝了我爹频繁纳妾的心思,为何非得在这些姨娘们的吃食上动手脚。” “如果不出意外,待到浮娘子到了首辅府,一切皆会逐一揭晓的。” 话说到此处,汪紫衾也便没有再多问,告退出宫。 这位新任君后想要与她合作,她帮她从这夹缝中挣出一条富贵荣华的生路,而她甚至都不知她求的是什么。只是犹如臣属般按照她的意思在做着。 那药她也偷偷让府医和外头的大夫们查验过,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即便是长期服用,也不会有损身子。 只是不知,这药怎就能绝了她爹频繁纳妾的心思。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虎狼之药,更不是那断子绝孙之药。且依着君后的意思是下在姨娘们身上,那对她爹又有何影响? 首辅府庶子庶女们一堆,她不愿她爹频繁纳妾,只是不希望那些人分走属于她的宠爱。只不过她的宠爱早已不在,她也便没了这念想。可她却还是希望她爹能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她娘身上,看在她娘的份儿上,不要绝了她的亲事。 心头回想着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汪紫衾心头躁郁,归府之心愈发急切了。 她必须想方设法劝服她爹将浮婼弄进府给她娘诊治。 * 浮家。 夜色席卷长空,月华流泻。 周钦衍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在外久留,到底还是带着小太子回宫了。只不过他却格外开恩,特意让浮婼在家小住几日陪陪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浮老太太,全了祖孙情。 浮家人自是对他一番感恩戴德。 瞧瞧,君上不仅亲自携着小太子带御医来救人,还在他们这粗陋的屋舍用了膳,一点儿君王的架子都没有摆,还特许浮婼不用急着回宫去当差。 当真是个顶顶好的君王呢!他们家没攀上他,当真是可惜了。 唯有浮婼翻起了白眼。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故意让她遭罪一道口谕让她去当什么尚寝局女官的。 这还是浮婼当了尚寝局女官之后第一次宿在家里。上次归来,和老太太大吵一架之后便回了自个儿悄咪咪买下的院子里去住了。如今,总算是能好好歇歇了。 只不过,浮婼却没能在自己的屋内歇成。 一道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半夜的寂静。 浮婼,就这么被人给一辆马车塞去了首辅府。 马车是从角门进的,一路行进,竟是畅通无阻地入了后宅。随后有婆子过来,让婢子扶着她下了马车,自己亲自引着她往前走。 “这位嬷嬷,我与首辅府上并无交集,你家夫人怎会突然大半夜的想要见我?我好歹也是宫中女官,这般强行将我带到府上,首辅大人竟如此强人所难!” 第一百三十八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12 无论浮婼是控诉汪首辅还是汪夫人,那领路的嬷嬷皆是笑颜以对,谦恭至极。可她那强硬引着她过去的态度,却是不改分毫。 前头的两名婢子打着灯笼,那为首的嬷嬷倨傲又谦恭,违和得紧。她们身后还有好几名身手矫健的婢子。 今夜,首辅府的护卫敲开浮家大门,前恭后倨,见她不愿夜半前来,便将她强行“请”了来。浮婼不知何意,只得找机会将周钦衍御赐的令牌交给浮书焌,让他往宫里去报一声。 不过她记得周钦衍说过,在她身旁安插了护卫。她虽不知他所说的护卫现今藏身何处,但想来若首辅府对她发难,区区几名护卫恐怕也难敌首辅府众人。 七拐八绕,浮婼一路经过了亭台楼阁,以及诸多小院。最终却是在最偏僻的北院停了下来。 “浮娘子,里头请。”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由分说便抬了手将她往前拉扯了两步。随后便示意身后的几名婢子关上院子的门。 “真的是首辅夫人要见我?”浮婼眉头紧蹙,一张芙蓉面却是含着冷霜,“嬷嬷这般的待客之道,当真是不惧怕淮炀侯府权势?”她好歹还是淮炀侯府的嫡长女,该搬出名头唬人时,便不能犹豫。 那嬷嬷闻言,赶忙赔罪:“老奴逾矩了,不该对浮娘子推搡,是老奴的不是!可我家夫人经年累月地瘫在床上,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了。老奴在夫人身边伺候了少说也有三十年,主仆情深,难免担忧。” 浮婼越听越糊涂了。 “这与我被强行请来首辅府上何干?” 那嬷嬷瞄了她一眼:“浮娘子不是能治好夫人吗?” 这般理所当然的反问语气,霎时便令浮婼不解。她哪里表现出能治病救人的一面了?竟能让人误会至此? 蓦地,她想到了今儿个浮老太太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事儿。 因着周钦衍带去了两名御医,旁人瞧在眼里,也只当是那御医的功劳,也只当这宫中的御医比民间的大夫医术更胜一筹。可若有心人真心查起来…… 浮婼禁不住颤了颤身子。 他们小小浮家,发生点儿生老病死的事儿,竟传到了汪首辅的耳中不成?且还被首辅大人轻易看穿,窥破了她的秘密? 越往下想,浮婼便愈发心惊。直到她被那嬷嬷带着进了一间屋子。浓重的药味充斥鼻尖,令她刹那便不适地想要作呕。 好在她又闻到了一股舒适的熏香,才压下了那股子难受劲儿。 转过屏风,一路进了内室,却瞧见那尊贵的首辅大人正亲手给自己的夫人喂食。 汪夫人整个人虚软无力无法动弹,汪首辅便坐在床头,将人扶靠在自己的胸膛,一手拿碗,另一手拿勺子,喂食的同时还得防着汪夫人滑坐下去。他的动作熟练,仿佛早已做过千百次。 “大人?”嬷嬷似乎未料到汪首辅此刻正在屋内,诧异了一瞬,随后道,“按照大人的吩咐,护卫们将浮娘子请来了。老奴将她引过来替夫人诊断。” 汪首辅手上的动作一顿,抽空睨了一眼款款而来的浮婼,朝她颔首。 “深夜请浮娘子来我这首辅府,是老夫唐突了。”汪首辅年约五十,两鬓微白,眉宇间气度凛然,稳重老成。 参与选后的几轮比试中,浮婼皆见过对方。只不过并未打过交道罢了。 此刻听他轻描淡写地“告罪”,她只是笑笑,却并不愿意给他这个台阶下:“首辅大人明知唐突还要强行将我掳来,不知是何意思?” 她用的是“掳”。 汪首辅一怔,随即无奈道:“事急从权,老夫也是刚知晓浮娘子有些治病救人的能力。我夫人这身子是日渐衰败,多拖延一日便多消弭一日的生机,这才让那些个护卫去请浮娘子。没想到他们竟如此不知礼数,是老夫没有对他们嘱咐明白,待到明日,必定让他们给浮娘子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儿,浮婼可以清楚地明白后头定然会有个转折。 果然下一瞬,汪首辅将空了的碗勺交给一旁的婢子,又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汪夫人的唇角:“该给浮娘子赔罪的,老夫一样都不会少。但性命攸关之事,还请浮娘子先为我夫人诊断一二。若能救下我夫人之命,能让她恢复如常,老夫即使去掉全副身家,亦是甘愿。” 浮婼闭眼,睁眸,凝神去看那苍白如纸的汪夫人。 那代表着她生命线的残红,竟似断非断,仿佛一个不慎,下一瞬她便会魂归尘埃。 这是随时都会死去的征兆。 她这样的情况,相比于周钦衍,却是愈发严重。 周钦衍虽是随时都会薨逝的命格,可他的生命线却是时长时短,那无穷的变化令人琢磨不透。也正是因此,他才有无限生机。生是他,死亦是他。只需要改变生死转圜的度,便能抢回他的生机,为他延寿。恰巧,她便有易寿之能,只不过她也曾好奇,为何每次为他易寿,只能延缓一时,不能一次性为他延长更多的寿数。 浮婼甩开落在周钦衍身上的思绪,淡淡看着汪首辅:“恕我直言,尊夫人这十几年如一日地瘫着,恐怕是生不如死。对于一个爱美的女子而言,恐怕死了才是对她最好的解脱。” 她也是凭借着当初从浮妍那里听来的八卦,才会如此说。 什么汪首辅贪恋美色,恰汪夫人伤了脸,汪首辅便疼宠起了妾室,让发妻独守空房。为了治脸,也为了挽回汪首辅,汪夫人请了巫师,搞出长生不老的事端。死了当时得宠的妾室,也害得自个儿从此瘫痪。 外界对汪首辅爱妻的美名赞不绝口,但浮婼却是独好浮妍从首辅府嘴碎的婢女那儿听来的这个版本。毕竟这个更有可信度。 汪首辅犀利的眸光落在浮婼脸上:“可老夫只想让她生。即便她一直瘫下去,老夫也要让她活下去。”他一挥手,将内室的众人都打发出去,“你们都下去,把门关严实了,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诺。”那嬷嬷与众婢子一起退下去,只不过临走前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些不太放心。 “浮娘子,老夫知晓你有易寿之能。希望你能救救我夫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此刻从他口中听到“易寿”二字,证实了先前的猜想,浮婼竟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了。 她挑眉,红唇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首辅大人是想要一个永远瘫在床上的活死人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13 首辅夫人自始至终都是闭着眼,那苍白的脸色,即便是在被汪首辅抱靠在怀中喂食时,亦是紧紧皱着面露痛苦的。十几年的瘫痪生涯,似乎从未令她麻木,反倒令她十几年如一日地感受着苦楚。 直到从浮婼口中听到了“活死人”,她才勉力掀起了眼睑,睁眸朝她望来。 这一望,她便变了色。 那漆黑的瞳孔急剧放大,仿佛瞧见了什么难以置信之物,嘴唇嗫嚅,却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可她的额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眸中万千情绪翻涌。浮婼却是无法辨别。 汪首辅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自己夫人的异样,唤她:“夫人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一转首,他询问道,“浮娘子此前是否见过我夫人?” 浮婼面色无波:“不曾。”最起码,在她失忆后,不曾。 然而,瞧汪夫人的神色,很显然便对她有不同寻常的反应。难不成是以前见过她?若是如此,那时间跨度必然是有些久了。汪夫人是十几年前开始瘫在床上的,彼时的她还是神智清醒的,也便只有在那之前,她才可能在见过她之后留有印象。 而十几年前…… 浮婼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是否到过京师。她唯一确定的,便是她曾在两年前到过京师,以“浮婼”之名做了一阵子曾氏的继女,救了落水后鬼门关徘徊的曾氏。只不过后来又匆匆离去,与晏晏辗转于各处安家。半年多前,才与晏晏再次来到京师,却与晏晏因为某种原因分离,有了各自的际遇。至于她为何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浮婼”,她也未曾探究过。 汪夫人…… 她委实是没有印象。 恰在此时,靠坐在汪首辅怀中的汪夫人眼中滑过一道哀戚黯淡的眸光,唇角竟是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来。 浮婼未曾深思,上前两步一把钳住了汪夫人的下颌。 果不其然,她的口中一片血红。 “夫人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却有力气咬舌,一切皆因见了阿婼。想来你我之前确实是有过一段缘分。” 汪首辅急道:“来人!传府医!快传府医!” 汪夫人仿佛早已在刚刚那一咬中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头一歪,从汪首辅的肩头稍稍偏移了几分。只不过她那双眼,却倏忽间染上了一抹灼灼之色,定定地望进了浮婼的眸中。 浮婼被她这般露骨的眸光瞧着,颇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钳制住她下颌的手。 “浮娘子,请你出手救她。”汪首辅再次诚恳开口。 浮婼却是依旧不允:“大人,阿婼不是大夫,并无救人之能。府上既然有府医,想来是能对症下药的。家里父母还在担忧阿婼,阿婼这便告辞了,不必挽留。” 她的步子,却是被遏止在了房门口。 两名守在外头的护卫将刀出鞘,半空中冰寒的刀刃相接,绝了她的去路。 “浮娘子既然不愿出手,那老夫便只能强行将你留下了。今夜过后,若你依旧还是不愿改变心意,那么老夫即便是拼着会被世人不齿身败名裂的下场,也不会对浮娘子手下留情。你只有一夜时间考虑,希望明日辰时,你能给老夫一个满意的答复。”汪首辅缓步从内室而出,一路踱了过来,冷声道,“将她带下去好生安置。” “喏。”那两名护卫也不顾浮婼意愿,便要来拿她。 浮婼心中生厌,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亲手篡改过晏晏的记忆一事。 身随心动,她的双手朝两侧一拂,动作轻盈,仿若推开水波,那带起的风却恰如那涟漪拂过两名护卫。 下一瞬,这两人却是犹如中了邪一般,停止了拿她的动作。 汪首辅怒喝:“你们两个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将她拿下!” 那两人这才如梦初醒,其中一人茫然道:“你是何人?好生威风,竟如此命令我等。” 另一人却是蹙眉嫌弃道:“这般聒噪的老货,烦死了。走了走了,喝酒去!” 于是,在汪首辅瞠目结舌中,这两人竟是结伴出了院子,相约喝酒去了。 “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汪首辅盯着浮婼,仿似要在她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浮婼自然是不会告诉他自己篡改了那二人的记忆,让他们的记忆停留在了入首辅府之前。没了这些记忆,他们也就不知晓汪首辅是他们的主子,也就不会对他唯命是从。 她状似无辜地朝汪首辅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做呢,首辅大人德高望重,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冤枉人呢。” “来人!”汪首辅再次唤人。 只不过这一次,来的却是披星戴月赶至的府医。 适才汪夫人咬舌,下人们遵照汪首辅的令去请府医。府医长年累月与汪夫人的病症打交道,想来为了方便照顾,住的地儿距离这偏僻的北院不远,没怎么耽误工夫便急急赶了来。 府医朝汪首辅见礼,被他一让,进了屋。那先前为浮婼引路的嬷嬷,也一脸急色地在他后头跟随入内。 浮婼轻摇了摇头。 今次,这位汪夫人倒是不会立时毙命。只不过她见到她之后却出现如此异常,还是令她难安。 也是这时,散在院中各处的护卫过了来。 “将她带下去好生安置。”汪首辅睃了浮婼一眼,未来得及与她多做计较,进屋去查看夫人情况。 这一次,浮婼未再出手。而是任由他们带着她一路去了北院里的一间屋子。 * 是夜,乾洺宫。 小喜子和浮书焌跪在下头,略显焦急。 浮书焌在得了浮婼塞到他手上的令牌之后便匆匆赶去了皇宫,顺利入了宫门。虽前头有人引路,可皇城巍峨宫廷深深,对于他这样的读书人,俯仰之间皆用尽了他半生的小心。也是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他之前光明正大地挤兑一国之君是犯了多大的罪过。这般将天下权势掌控在手中的君王不与他计较,似乎全仰仗了他看重他阿姊。 路上碰到了小喜子,得知原委,小喜子便亲自带着他过来了乾洺宫。 事情已经禀报君王,可君王却迟迟未有抉择,小喜子欲言又止。 周钦衍回宫后便与晏晏一起,考较了他一番时事。这也是他一点点发现的。虽说这小子博古通今有八斗之才,可一旦落实到实务方面,便会力有不逮。他最近便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来对他进行一番考较,也便于增进天家父子亲情。 这会子晏晏还在宫内与他一道儿用膳,灼灼的小眼神望了望地上跪着的人,又望了望自己的父君,却未置一词。 最终浮书焌那份爱护阿姊的心意占据了上风,顶着皇权威压朝着上首的人又一叩拜:“君上,我阿姊被强行掳去了首辅府。您可得为她做主,将她全须全尾地带出来。再不过去让他们交出我阿姊,我阿姊说不定就……” 周钦衍打断他:“你先才说,汪文戚的人是以请你阿姊到他府上为他夫人看病的由头带走她的?” 浮书焌连连点头,末了又觉不对,强调道:“他们那些人的行径何谈‘请’?那是掳,强行掳走才是!” “他是一朝首辅,又是当着你们的面请人,还给出了由头。若他真要对浮婼不利,只会暗中进行。此事本君不宜即刻出面。”浮婼前脚才入了首辅府,他后脚就亲自过去护着她。她对外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尚寝局女官,按理说此事层层通报,也决计通报不到他这边。今夜无论他是亲自过去还是派人过去找人,油滑如汪首辅,都会轻易猜出他对浮婼的在意。传到众臣耳中,想来又是一场猜疑。 “君上的意思是不管我阿姊死活了吗?”浮书焌显然未留意到“即刻”二字,面色有些灰败。 倒是小喜子机灵地偷偷捅了捅他的胳膊,提醒道:“小郎君,君上的意思是今夜不宜出面,不代表明日也不出面呀。” 张烟杆将小喜子这小动作瞧在眼里,觉得这人真是愈发长进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小,且能精准猜中君上的心思。估计又该晋一下内侍品阶了。短期内可堪重用,只不知未来是否能依旧如鱼得水。 “目前她的处境未必有多坏,既是请她治病,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虞。” “我阿姊不过就是个寻常女子,顶多会些说书的本事,哪儿有那本事给人治病啊!”浮书焌急了,“也不知那汪首辅是从何人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怎就认定了我阿姊会治什么病,还要给他夫人诊治。也不知他是不是为了掳走我阿姊随意找的托词,他此举简直……” 浮书焌还在滔滔不绝,从揣度汪首辅到抨击首辅滥权行径,再到朝堂时局,嘴皮子一开一合,嘚吧嘚吧,没个停歇。 周钦衍却是从他那番言论中,醍醐灌顶。 是啊,浮婼不过就是一个小小尚寝局女官,不过就是个在民间的茶坊酒肆种被人津津乐道的说书女罢了,不过就是个曾经参与选后的淮炀侯府嫡长女罢了。她对外,可从未说过会治病,更不曾公开提及自个儿治好过谁吧?即便是她为他延寿,知晓的人也是屈指可数。汪文戚是如何断定浮婼有治好他夫人的本事的?半夜三更大动干戈上门去“请”? “卫如峥!”他朝外唤道。 然而,却是另一人从外而入:“君上,卫统领今日不当值。由属下负责君上寝殿巡守事宜。”是禁军副统领。 周钦衍一滞,暗叹自个儿竟是忘了这一茬。他吩咐道:“一直护在浮婼身边的两名禁军护卫可有消息传来?” 虽说浮书焌进宫报讯了,但作为暗中护卫浮婼的护卫,那两人应会想方设法往这边报信才是。 副统领道:“属下未曾得到消息。” 周钦衍曲指在桌案上敲击,垂眸凝思。 “你派一队人,暗中潜入汪文戚他那夫人住着的小院,先找到浮婼,伺机而动。” “喏。”副统领领命而去。 周钦衍又吩咐道:“老烟杆,你去查查这几日汪文戚府中可有什么人频繁入宫的。” 随后,对小喜子道:“你去一趟刑司局,若王有年不在,就直接去他府上将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命他召集人手,明日辰时闯入首辅府,制造混乱。” 刑司局办的都是大案要案,汪首辅府上也没出什么大案啊。贸然上门,这不是…… 小喜子硬着头皮问道:“君上,王司史若要去首辅府,没有理由啊。” “难不成本君还得帮他找好理由?那要他何用?”周钦衍冷哼一声,面色微冷。 这般的君王,让小喜子不敢直视。好不容易领了一个重要的差事,若办得好了极有可能立功,且还能帮助对他有恩的浮婼,他忙不迭接了周钦衍的信物告退。他的身后,跟了四名内侍,呼啦啦跟着他一路出宫。 浮书焌怔怔地瞧着君王的这一系列安排,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君上这般兴师动众?直接一个命令将人从首辅府弄出来不行吗?可他却没敢多问。 倒是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小太子周崇晏眨巴眨巴眼,一副为君分忧的好儿子模样:“父君,您还漏了一件事。” “哦?”周钦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应该派人去查汪首辅府上的情况,事无巨细,时间不论。再看他最近可与什么人走得近,从何人处知晓了浮娘子有治病之能的事儿。” 不想他一个五岁小娃能想到这一层,周钦衍笑道:“本君原本还打算交代暗卫去做,既然你也想到了这一层,此事便全权由你去调查。” 晏晏当即一副敬谢不敏之状,惊恐地险些掀翻了桌案上的骨瓷碗:“不不不,我还只是个孩子啊!不该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生命之重。父君可以找几个倚重的臣子去办这事儿。” 周钦衍恨铁不成钢,神色严肃:“本君既然让你领了太子印信,又给了你掌军之权,那你便该具备这个实力了。以你之能,永远以五岁为盾,何时才能独当一面?本君把你拉上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当个不理世事的甩手太子的。” 浮书焌也开始往晏晏心口上扎刀:“大外甥,我阿姊可是你娘诶!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认下的!有你这么当人儿子的吗?连自个儿娘亲入了虎穴都不搭把手的吗?” 便宜舅舅一副看白眼狼的神色盯着他,晏晏只觉得小脸一阵燥热。 其实,也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事儿,被父君这么一渲染,这便宜舅舅就神色紧张竟认定了人随时都会被暗害。他心累啊,这舅舅太蠢,带不动。 “儿子谨遵父君旨意。”想当甩手掌柜的晏晏被这么左右夹击,最终只得赶鸭子上架接了这个差事。 * 这一夜,浮书焌被人安稳地送回了浮家。 张烟杆查出汪紫衾频繁出入后宫觐见君后,将这消息汇报到周钦衍那边时,年轻的君王神色晦暗。 “汪二小姐想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借着断腿的由头养好了滑胎后的身子骨,便开始给自个儿谋出路了。老君上那头是走不通的,她便将主意打到了君后那边。” “崔芷汐那头有何异动?” 张烟杆自然也是知晓孙袅袅是崔芷汐一事,闻言回道:“老君后娘娘的千秋宴在即,君后正忙着跟各个司局的女官们商讨宴席事宜。” 晨光熹微,当王司史整装待发,带着刑司局的人马浩浩荡荡赶往首辅府时,浮婼却是推开了屋子的门,走了出去。 陌生的环境,又经了昨夜汪首辅的敲打,她心神不宁,自然是没睡好。所幸她在院中竟无人拦她,竟还有几分自由。 只不过,她却也有几分不安。 周钦衍说过,她身边安排了禁军护卫。按理说昨夜那样的情况,他们既然是奉命护着她,总该现身才对,可他们,却一直不曾出现。 她思绪翻飞,随意地在院中走动,逐渐靠近院门。然而,院门口却把守着人,显然便是防着她偷跑。 给了她一定程度上的自由,而这份自由,却仅限于这个院落。 她悻悻转身,重新往回踱步。 迎面,却撞见了昨夜的嬷嬷。 她那张老脸上神色憔悴,见到她醒来了,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忍住,朝她猛地跪了下来:“浮娘子,我家夫人,冤啊!求你救救她罢!” 第一百四十章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14 一室的药味,不散。 内室中,汪夫人躺在床榻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睁开眼来。 浮婼亲自去打开了窗扇,嬷嬷动了动嘴皮子,却没有去拦。 “府医说夫人不宜在床上一直躺着。该将她背出去在外头晒晒吹吹风,感受风吹大地雨润万物日照苍穹,让夫人有活下去的念想。若是成日里瘫在床榻上,即便这疾病要不了她的命,夫人恐怕也寿数不长。” 浮婼点头。这话在理。 成日里瘫在床上,手脚不能动口舌不能言,人总会胡思乱想。一旦胡思乱想了,便易失去活下去的念想。 “可夫人却惧怕出门,几个健壮的婆子想背她去院子里,她虽然不能训斥,可却极为抵触。每次不到一会儿便会头脑发热腿脚瑟缩,人就这么晕过去了。试过几次之后皆是如此,府医也束手无策。最终我们便不再将她搬动到院子里。后来,夫人连打开窗子瞧瞧那云那天,感受下风拂过脸的气息都抵触了。这窗子,也便常年关着。屋里的药味,也便很难散去。”嬷嬷解释了汪夫人的无奈与固执,“但大人每日都会来照顾夫人,事必躬亲,以防药味令大人不适,府医便配了熏香,来缓和这药香。” 浮婼瞧见了那香炉中的香。 难怪,她昨日入室内的时候只觉得药味浓重几欲作呕,闻了这熏香之后便没了那股子恶心感了。 “昨夜的伤如何了?” “所幸浮娘子及时止住了夫人下狠口自残,府医又为夫人止了血,这才没出了大的变故。”说到这儿,嬷嬷昨夜为她领路时的爱搭不理早已不复存在,神情也格外真挚诚恳,“浮娘子,我家夫人一直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您既然能救您垂死中的祖母,定然也有法子救我家夫人的。请您救救她罢。” 浮婼拧眉。 “嬷嬷想来是弄混了,救我祖母的是君上亲自拨下来的御医。我并无医术在身。” “不可能,这件事我家小姐亲自去查证过,还得了宫里的……”嬷嬷似乎是有些避讳,当即噤了声。 浮婼却是听得心惊。 她祖母今儿个才得了好转,结果一转眼就入了浮家小姐眼中,且这事,似乎还涉及了宫里的什么人,更让汪首辅确信了她可以治好他夫人。 “嬷嬷说的你家小姐,指的是府上的哪位小姐?” 这事,这位嬷嬷倒是未有隐瞒:“此事是二小姐与首辅大人提及时,被老奴不小心听了一嘴。” 二小姐,那么,便是…… 汪二小姐汪紫衾。 那位承了老君上的雨露破了完璧之身,之后以坠马断腿为由退出选后的汪紫衾。她怎会特意来查证她是否有医术?不,不是医术。昨夜汪首辅的语气笃定,可是笃信她有易寿之能。按理说,汪紫衾即便真的能抓住猫腻查出她确实是救治了她祖母,那也只可能当她有惊天医术,万万不会将之与易寿联系到一块儿。除非,是旁人提醒了她,而她,又拿出了详实的证据告知了汪首辅。 这个旁人,便值得推敲了。 若是宫里的人…… 最有可能告知她的,会是谁? 没来由的,浮婼的面前浮现孙袅袅那张脸。 有她馈赠首饰铺子的豪迈,有她有意交好的热情,有她诡谲算计的刁滑,有她选后布局的谋略,有她毁她容颜的决然,以及……她对她说过的那一句。 “我想与浮娘子当好姊妹,只可惜浮娘子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那么往后,你我之间便泾渭分明。我对浮娘子,再不会因着那份恩情而多有顾忌。” 那份恩情,她揣度是易寿。那样一位养在京郊庄子上十余年的小姐,彼时的自己恐怕唯有易寿,才能使她欠下恩情。可她却无论如何都记不得了。 会是……孙袅袅吗? 她有意推拒,当不成好姊妹,便设计毁她容颜,如今又要联合汪紫衾来算计她吗? 可这样的算计,于她而言似乎根本就无甚好处,她犯得着如此吗? 她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孙袅袅,却怕勘不破自己身处的这盘棋局。这背后算计之人,究竟意欲何为?当真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出手救下汪夫人吗? * “浮娘子?浮娘子?” 浮婼被那嬷嬷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她斟酌了一番,决定暂且留些转圜余地,先问了一个问题:“你先才在院子里跪我时,说你家夫人冤,嬷嬷指的是什么?” 当时一时情急,难免便直抒胸臆,想要让夫人得她垂怜。如今被问及,嬷嬷却是不敢再开这个口了。有些事,一鼓作气再而衰,她如今,便是过了那最恰当的时机,只想龟缩着,以最稳妥的方式求得最想要的结果。 “浮娘子,先才是老奴逾矩说了不该说的话儿。您就当没听见。我家夫人半生凄凉,请您瞧在她十几年如一日未享过一日福气过过正常人日子的份儿上,让她在往后余生能如常人一般得些快乐吧。”嬷嬷竟再次跪了下来,脑袋垂地,不要命似地往下跪。 她会如此这般,若不是受人示意,便是出自本心,且她已然认准了她确实是能救汪夫人,深信不疑。 忠仆吗? 浮婼沉吟一瞬,最终应下:“我可以救你家夫人。” 嬷嬷再次磕头如捣蒜,口中连连道谢。 浮婼却是蹲下,与她持平,一手伸出,撑住了她即将与地面狠狠相触的额头:“嬷嬷,我可以救她,却治不了她的瘫痪之症。你家夫人可以活下去,但她的余生却依旧还是会瘫在床上当一个活死人。你确定,还想要让我救她吗?” 怔忪不安的眸光充斥在那双上了年纪的浑浊眼眸中,嬷嬷脸上满是错愕之色:“不,夫人已经苦了这么多年,怎……怎还只能瘫在床上呢?浮娘子,若是这样,救了与不救有甚区别?” “救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多些年月的寿数罢了。不救,她本就快油尽灯枯,只等着那一日到来便可结束这种痛苦的日子。”浮婼语气淡淡,为她分析利弊。 这位在汪夫人跟前伺候了几十年的嬷嬷,却是瞬间瘫软在地。 “竟只能如此吗?亏我还期盼了那般多。我可怜的夫人,怎就这般命苦!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了大人……” 一声咳嗽,打断了嬷嬷的怨天尤人。 咳嗽的人,竟是躺在床上自始至终都阖着双眸的首辅夫人。 伴随着这声咳嗽,她也睁开了眸子。 嬷嬷正跪在浮婼跟前,见她那边有动静,忙膝行至床榻前:“夫人,您可有不适?老奴去给您端药。府医说您昨夜太过于癫狂,虽无性命之忧,可伤了舌头,进食会有些困难。给您开了个养舌的方子。” 汪夫人却没看她。因着躺着的缘故,她的眸光落在了头顶上方。那是朱漆彩绘的床帐,寓意着夫妻交颈,白首和睦。她的眸色却是哀凉与凄楚,下一瞬,迸发出极致的恨意。 她口不能言,嬷嬷也便兀自站起身去端药。只不过毕竟上了岁月,冷不防站起膝盖那里受力太重还是有些不适,浮婼忙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扶。 也便是此时,汪夫人眼角余光瞧见浮婼的身形。她的眸光彻底追随而至。随后,她便如昨夜一般,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她的唇张开,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可最终也只是留下那嗯嗯啊啊的破碎字眼,让人无法辨知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浮婼茫然不解,汪夫人却似将该说的话都道尽,面色灰败心如死灰。 “汪夫人!”浮婼意识到了什么大喝一声,与昨夜如出一辙般攫住她的下颌,以防她再次自残。 昨夜一幕历历在目,惊魂未定,她可不希望这位汪夫人再因为她的缘故而出现什么变故。指不定汪首辅便要将这事栽到她身上,借机生出什么事端。 嬷嬷也察觉到不妥,惊呼出声:“夫人您究竟怎么了?这是大人请来为您治病的浮娘子啊!” 汪夫人似乎唯有从这位打小照顾自己的贴身嬷嬷的声音中,神智才会逐渐清明。她的眸光落在嬷嬷脸上,继而又调了开去,移向了床榻内侧的某一处不动了。 若是旁人瞧在眼中,只以为她不愿多说,转了眸光算作送客了。 可嬷嬷到底是了解自家夫人心性,按着汪夫人眼神示意的方向,打开了那儿的暗格。随后,从里头取出一个黄金打造的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绣帕。只不过这块绣帕却是有一片暗渍,隐隐的有点儿像是血痕。 嬷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展开这块绣帕,随即,被掩埋在绣帕底下的一根簪子露了出来。 浮婼瞧第一眼时,只觉得格外熟悉。 彩凰银凤簪。 选后的第一轮比试中,周钦衍曾经拿来作为给三名贵女的提示。当时的她恰也得了那么一根。那时候赐下的彩凰银凤簪,是仿造的老君后的那根彩凰银凤簪打造,就连外头的工匠们压根就不敢雕绘出的彩凰高悬于银凤之上用喙狠啄银凤的眼的那一幕,也是惟妙惟肖。 她当时不解孙袅袅为何拿到了这根簪子就推敲出了周钦衍的方位,事后她百般设法,才从气急败坏的老君上那儿得知了这根仿造的簪子上,实际上少了一个“叶”字。那是老君后的那根簪子上才有的,是属于老君后的不能为外人道的闺名。 然而,周钦衍赐下来的仿造的簪子上,却故意漏了那个字。一方面固然是为尊者讳,另一方面便是为了确保在孙袅袅拿到簪子时,唯有她能够知晓簪子上被隐去的讯息的真正含义。 如今竟在首辅府,在瘫痪的首辅夫人的床头再次见到一根彩凰银凤簪,浮婼的心情竟有些复杂。 “嬷嬷,这是何意?” “老奴猜想,夫人是想要让老奴将这根簪子交给您。”嬷嬷将汪夫人从床上扶起,靠在自个儿身上。 果然,下一瞬,汪夫人灼灼的眸光瞧着那簪子又瞧向浮婼,在二者之间打转。 浮婼最终从嬷嬷手中接过了那匣子。 然而,当她取出那根簪子细看,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根簪子的尖锐处染上了一层暗色的东西,连那簪头都不能幸免。彩凰与银凤,仿佛因着那抹暗色,都低调得丧失了活力。从先才那绣帕上的暗渍推测,这根簪子上的,是血。簪子染血,却不擦拭,而是将其直接用绣帕裹了,放置在锦匣中,这才出现了干涸的血色浸染簪子的景象。 这还不是最震惊的,当浮婼在簪子隐晦的位置瞧见一个“叶”字时,唇角微动:“这根簪子,确定是汪夫人之物?” 彩凰银凤簪,彩凰狠啄银凤之眼,“叶”,无一不与老君后的那簪子相符。这天底下,还能找出第二根吗?可她记得老君后的那根彩凰银凤簪,确实还是会时不时戴一下,与她那些跟朴素的簪子格外不同,也格外惹人注目。 嬷嬷的眸色晦暗了一下:“这是我家大人亲自为夫人打造的。” “轰”的一声,浮婼只觉得耳中轰鸣。 “那你家夫人的闺名中,有个‘叶’字?” “正是。”嬷嬷仿佛浑然不觉她神色中的惊疑,一板一眼地答了,随后又道,“劳烦浮娘子看着我家夫人,莫要再刺激她了。老奴去端药。”刚刚本要去端药,因着他家夫人再次咬舌,她才又耽误了。 浮婼却并不应允,而是收起了那根簪子。 “嬷嬷还是守在这儿吧,让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去端药。免得你离开后你家夫人出个什么事儿,我一张嘴说不清。再者,我既然答应了可以救你家夫人,嬷嬷不妨也问问汪夫人,她是希望我救,还是不救呢?是希望躺在这张床上继续当一个活死人,还是油尽灯枯香消玉殒结束这种活死人的日子呢?” “这……”嬷嬷语塞,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纠结。 床榻上的汪夫人显然便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她立时再次激动起来,嘴唇蠕动,仿若拒绝。那凹陷的眼眶,那凸起的颧骨,那皱纹遍布的容颜,那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痛苦,无一不在诉说着她不愿再苟活于世。 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要说些什么。有什么冲破喉咙,最终化为几个不太清晰的字眼,似乎是“悔”、“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终是让浮婼听懂了。 “我后悔了。” 这是汪夫人想要说的话。 嬷嬷喜极而泣,只以为自家夫人终于能开口了,那也算是莫大的转机了。 可她却放心得太早了。 几乎是在下一瞬,那位前一瞬还在努力想要发出音节的汪夫人,却是趁着她们二人还在琢磨她的话时牙齿狠狠往下一咬。 血瞬间溢出唇角,那张枯败的脸上,却是滑过一抹笑。 浮婼已经在昨夜亲眼见识过汪夫人自残的举动了。可这一次,却是让她更为震惊,更为惊骇。 所谓咬舌自尽,最终也不过是因窒息而亡或者被充斥口腔咽喉的血呛死,更有甚者,直接被疼死。常人咬舌失败过,便会知晓这样的死法并不会有效地令其死去。经历了昨夜的咬舌失败,汪夫人应该知晓这样的方式只要府医处理及时,她并不能死去。可她还是不遗余力地用了这种疯癫的方式。 在她面前,汪夫人竟足足咬舌了三次。 如果说昨夜那一次是初见她时下意识所致,那么今晨被她及时阻止的那一次,不过是为了令她放松警惕。而这一次,才是她真正对她自己痛下杀手的一次。 这一咬,蕴藏了她全部的力量,竟是远比一个正常人还要疯狂。 嬷嬷早已不知所措,口中不断呼唤。 “扶好她,掰开她的嘴,让她嘴里的血流出来!” 浮婼的声音沉着冷淡,闭眼睁眼间,却是在双眸触及汪夫人头顶的生命线时,失了声音。 来不及了。 她的生命线,那丝红意消失不见,彻底断了。 眼前的汪夫人,至死都睁大着眸子,仿佛看着某个遥远的天际。 蓦地,这张枯败苍白的脸,却是与一张脸重合。 浮婼的记忆之中,乍然闪现了一张少女倾城的容颜。 那及笄少女曾满含艳羡地对她说:“旁人想要长生不老都来不及,你却想要散去一身的寿数,委实是让人嫉恨。” 自己只是一笑置之:“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我其实挺喜欢‘红颜薄命’这个词的,这证明我在最美好的年华在这世间存在过被人记住过。但既然你能让我活下去,我又何乐不为呢?只是,我该拿什么与你交换呢?” “你的慈母之心。” “什么?” “有个小娃跟在我身边,伴我度过了无数岁月。可我对他却总是不假辞色。我希望自己能对他有所改变。” “好,成交。” “有一点我需提醒你:我给你的是三百年寿数。易寿后,你最好不要与你父母及未来夫君子女提及你的寿数。若不然,那些贪婪与觊觎之心恐会令你遭遇无穷祸事。纵使你寿与天齐,你与那些所爱之人及爱你之人,终究也不过生死两茫茫,不要妄图去改变。代价,你没法承受。” 往昔被遗忘的事情,浮光掠影般闪现。 浮婼终是伸手,为那个曾经的及笄少女阖上了双眸。 * 与此同时,王司史带着刑司局的人乌压压地堵在了首辅府大门口,待到那守门的下人稍稍开了大门一角,他们便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我等正在捉拿灭了海天府父母官满门并流窜至京师的凶徒。见他窜入了首辅府后院,担心首辅及府上家眷安危,特来捉拿凶徒!” 首辅府的家丁们阻拦不及,被他们浩浩荡荡地闯入。府上的护卫有心想拦,却又惧于刑司局王有年的身份以及他找出来的托词,不敢真刀真枪与他们的人对上。 这番对峙,便变得一边倒了。 王有年等人虽说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总体上还是顺利的,众人一路往后宅涌去。 * “夫人!”汪首辅今儿个早朝告了假,特意来等浮婼的一个决定。然而瞧见的,却是浮婼为自己夫人阖上双目的一幕。 浮婼望着疾步而来的汪首辅,想到了那个浮妍从首辅府婢女处听来的版本。 那个版本说,汪夫人为了长生不老而找了巫师并害死了当年府上的一个爱妾,放干了对方的血。 试问,一个拥有三百年寿数的女子,怎可能还会做出这种傻事? 除非…… 浮婼闭眼凝神,再次去瞧那已经从嬷嬷的手中揽过汪夫人并探了探她鼻息的汪首辅。 也是直到此时,浮婼才真正地看清楚汪首辅的寿数。 她不免心惊。 本该属于及笄少女的寿数,似乎被人抢走了。可被抢走的寿数,也同样不稳定,时断时续,似乎在遭受反噬。 所以,这便是那嬷嬷欲言又止她家夫人“冤”的真正原因吗? 纵你寿长,生死两茫茫。当初的自己曾提醒过那个明媚的及笄少女,当时的少女不以为意。可当真的陷入了爱河,却又是一番光景了。浮婼不知汪夫人是在见男人在她伤了脸后冷落了她转而去疼宠妾室,便生出了用这种法子留住他的心。还是被男人三言两语一哄骗,便想着分他一点儿寿数,也能多讨得他的欢心。 可事与愿违,他依旧喜好鲜妍的女子,妾室不断,她自己却缠绵床榻十余年。 所以,她才会在临死前,拼尽全力说出“我后悔了”。 浮婼眸中闪过一丝悲戚之色。 追根究底,是当年的她错了。 不该有悖天道地给一个寻常人那般长的寿数,才导致了她之后的悲剧。 她扯了扯唇角的弧度:“汪首辅,你似乎从你夫人身上拿走了属于她的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汪首辅愤怒交加,在探不到夫人鼻息之后更是恼恨,“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死?来人!去请府医!把所有府医都给我带过来!还有这个女人,将她给我绑了,老夫要亲自剜了她的舌,让她尝尝与我夫人一样的苦头!” 呼啦啦,一群带刀护卫闯入了屋内。 只不过为首的人冷面怒容,并非他府中的护卫,而是那常年在宫中行走守护君上安危的禁军统领卫如峥。他的身后,是一个个严阵以待的禁军护卫。 蓦地,外头一阵闹哄哄,王有年带着刑司局的人,与首辅府的护卫以“你退我进”的趋势,挤入了这座院子,一路挤入了这屋子。 一瞬间,这屋子竟显得格外逼仄。 如此猝不及防的阵仗,令汪首辅陡然变色。 “擅闯首辅府,你们是想要做什么!” 只不过,汪首辅却没等来回答,喷出一口鲜血,便直挺挺地与汪夫人倒在了一处。 浮婼下意识又瞧了眼他的生命线。 死不了。 只不过,最近应是有什么影响了他,令他的寿数不太稳定。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1 崔芷汐听到汪紫衾在宫门外哭着求见的消息时,只是随意地打发宫人给她送了一柄玉如意一匣子银两算作嫁妆。 她与她的合作,也到此为止了。 只是不知这位汪首辅,当他身旁亲近的妾室们日复一日地用着被那药浸染过的井水,他又能撑到几时。 至于浮婼…… 即便是有易寿之能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让汪夫人在她面前惨死,不能挽回一二。 经此一役,她倒是试探出了君上对浮婼的在意程度。 * 御书房内,卫如峥和王有年正在禀事。 “君上,那两个护在浮娘子身边的禁军,尸体在距离浮家不远的街道被发现。” 很显然,是怕他们碍事,在浮婼被首辅府的人带走之后,有人便出手了结了他们。 王有年提出疑问:“有人出手对付了暗中保护浮娘子的护卫却没对浮家人动手,任由浮书焌跑皇宫来报信,不知何故。” 年轻的君王轻敲御案,一声又一声的轻响,在御书房内回荡,仿佛敲击在人胸腔。 “看来有人在试探本君。”他轻哂。 如此作为,看来是在试探他对浮婼的态度,看他能为浮婼做到哪般地步。 他一下子便想到了张烟杆查到的汪紫衾最近频繁出入后宫往来的那个人。 崔芷汐。 这个冒名顶替的女子,自然不可能如她所说只是为了报孙袅袅之恩才顶替她参与选后,顶替她入宫。无奈派出去调查她身份的暗卫还没有传回讯息,目前还无法得知她的真正意图。 “王有年,你的人继续查对那两名禁军下手之人。” “喏。”王司史应下,又有些担忧,“君上,此次刑司局闯入首辅府闹出这般动静,汪首辅那边……” “你找的理由也算是恰如其分,至于他信不信,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他府上正在办丧事,作为同僚,你们两个都去祭拜一下他夫人,也算是赔礼。” 两人应下,只不过在告退时,周钦衍却单独留下了卫如峥。 他语声淡淡,仿佛只是随意说着:“本君记得,你昨夜本不当值。” 这个当夜本不当值的人,却连夜随着那一队派去的禁军一起入了首辅府待命,并第一时间在浮婼遇险时现身救人。想到某个可能性,他免不了要敲打他一番。 多年随侍的默契,卫如峥仅仅从这一句话中,便了然了君王的意图。 他忙躬身跪下:“属下昨夜歇在了值房,听到响动便留了心,一时情急才会亲自带人过去。” 好一个一时情急。 若是换个其她什么女子,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还会施恩赐婚。可这女子是浮婼,周钦衍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她是本君的人。”一句话,没头没尾,周钦衍知道他听得懂。 而卫如峥,埋首多时,身侧握紧的手终是缓缓松开:“属下明白。” 周钦衍适时地露出一抹君臣和乐的笑来。这位禁军统领冷面寒霜不苟言笑,却是办事得力,一直是他的股肱之臣,他也不希望因着一个女人而令君臣之间产生龃龉。 “你且出去吧。和王有年一起去趟首辅府,随后早些回你的府邸休息调整。本君可不希望自己的禁军统领顶着两个黑眼圈让京师中的女郎们伤神。” 眼见卫如峥退下,周钦衍心中一叹。 接连死了两任未婚妻,卫如峥一直深觉自己有克妻命无心婚事。好不容易有个动了心的女子,他却不得不将他的念头掐灭在摇篮中。 哪天一定要帮他好好物色个家世门第性情品行都堪佳的女子。 * “卫统领。”浮婼正和晏晏打打闹闹地一路来到御书房,在殿门前瞧见出来的卫如峥,忙唤了一声,朝他深深施了一礼,“多亏了卫统领及时出现,免了阿婼被汪首辅责难。阿婼在此谢过。” 卫如峥向晏晏行礼,随后才对浮婼道:“浮娘子客气了,一切皆是君上的旨意,属下只是按旨意行事罢了。”随后一抱拳,表明自己有事告辞离去。 晏晏朝着他那远去的背影努了努嘴:“我跟你赌一年寿数,他有点儿不对劲。” 浮婼捏了捏他那怪招人捏的小嘴:“你的眼什么时候这么毒了?我怎么没瞧出来?” “你没发现他看都不敢看你一眼吗?还生怕与你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就走了。那样子哟,活像有什么在身后追赶他。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情窦初开了?都这把年纪了才情窦初开,啧啧,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皮痒了还是嘴痒了?需要我帮你一把替你松松筋骨吗?”浮婼直接就拧上了他的小耳垂,“小小年纪就那么关心男女之事,成何体统?你不要脸面,我这个当娘的还要脸面呢!” “你这人好不讲理!是谁说我披着五岁的皮来着?这会子又故意说我小小年纪。敢情一张嘴在你脸上,你想说成黑的就是黑的,你想说成白的就是白的?我可是堂堂太子!未来储君!你给本殿放尊重点儿,哎哎哎,疼疼疼!松手松手!” 两人打着嘴仗之余还上了手,就这么一路打进了御书房。守门的内侍可不敢去拦这位君上亲自吩咐不用通报就可入内的小太子,甚至还非常贴心地打开了殿门恭请两人入内。 “父君,晏晏被虐待了!你可得替我做主!” 晏晏一进御书房,也不管里头是否还有旁人,便往周钦衍那头冲,告状告得麻溜儿。人已经躲在了御案后头的周钦衍身旁,肉嘟嘟的小手巴着他的大掌,还冲着紧随而至的浮婼一阵龇牙咧嘴。 周钦衍看得好笑,晏晏可是何太傅以及众位内阁大臣公认的稳重成熟,没想到在浮婼跟前,竟终于成了那个将睿智放一边的五岁小儿。 他将他一把捞了起来抱坐在自个儿膝上,望了一眼近前行礼的浮婼,竟还真的替晏晏做起了主:“你没事虐待我儿子作甚?即便他认了你当娘亲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瞧瞧他这小耳朵,红彤彤的,唉哟,天可怜见的,可别被捏得失聪了。日后若是影响了处理朝政,你这罪孽可就大了去了。” 浮婼当真是没脾气了。 “君上,阿婼的动作自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到小太子。” “你还知道他是太子之尊呢?有你这么以下犯上的吗?当真是想要本君摘了你的脑袋吗?” 来了,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又要动不动就威胁她摘脑袋了。 浮婼面无表情道:“行,君上若是不嫌累着自个儿,那便摘吧。” 得,周钦衍哑声了。 晏晏瞧着这明显就歪了的走向,叹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父君,你完了。” 周钦衍竟也不反驳,甚至还给了浮婼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浮婼被那眼神瞧得有些浑身不自在。 “君是君臣是臣,阿婼不过是个尚寝局女官,每日里记录着君上与后宫妃嫔的就寝日常。小太子莫再玩笑,让阿婼成为后宫娘娘们的眼中钉。” “就寝日常”等字眼,却是咬字格外清晰沉重。 听在周钦衍耳中,极为不顺耳。 晏晏见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也不再执着于什么做主不做主的事儿了,忙岔开了话题:“父君不是让我调派人手去查汪首辅家这些年来的情状吗?以及最近他与什么人走得近,从何人处知晓了浮娘子有治病之能的事儿。晏晏特来禀报查得的结果。” 这么点儿时间,其实调查所得极为有限,可却不妨碍几人都能推敲出来个七七八八。 进翰林入内阁当首辅,这些年一路走来,汪首辅虽有挫折,但总体上却是顺风顺水。即便在老君上当政的那些年,也稳稳地保全了自己,一路高升。唯一让人诟病的,便是他的后宅。只不过男子三妻四妾属于寻常事,再加之他对瘫痪在床的发妻向来亲力亲为地伺候,世人更是对他赞誉有加,对他后宅的屋子快塞不下美妾的事儿,自然也只当笑谈。 晏晏这边的调查,竟和浮婼从浮妍那里听来的版本差不多,只不过因着浮婼的一部分记忆苏醒,也便将这份调查补全了讲述给了周钦衍听。 至于汪紫衾与一国君后走得近的事儿,不仅晏晏查到了,浮婼也从首辅夫人身旁伺候的那位嬷嬷口中间接印证了,是汪紫衾与汪首辅提及了她的易寿之能,才会导致此次她被强行掳到首辅府。 一切,再次指向了崔芷汐。 如今,崔芷汐冒名一事还不能揭开。 周钦衍决心暂时将此事按下,对两人道:“汪文戚抢夺她夫人的寿数一事,旁人可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本君不可能用这样的理由去查处一个内阁重臣。至于崔……”他猛地改口,“三表妹那边,即便从汪紫衾那里证实她确实是对她说了些什么暗示的话,可她并未亲自出手,也便无法抓住她的强有力错处。况且她正忙着为老君后准备千秋宴,此事还需等到千秋宴结束再说。” * 待到浮婼和晏晏离去,殿门被推开,张烟杆却是急匆匆带了个一身劲装的男子入内。 “君上,有消息了!” “咱们的人将诚宁伯府京郊庄子上伺候的人都询问过了。他们说他家三小姐确实曾救治过一位叫崔芷汐的盲眼女子。说那女子是个孤女,失了记忆。那女子为了报三小姐大恩便留在了庄子上做做活计。后来三小姐被华老太君派来的人接回了诚宁伯府,那女子似乎是跟着一起走了,没人再瞧见过她。” 看来是在回诚宁伯府的途中两人互换了身份。 诚宁伯府的人都有十余年不见孙袅袅,再加上崔芷汐与其有几分相似,又看她确实是被自己府中的人一路从庄子上护送回来的,自然不会猜疑她的身份。 只不过,那几个跟随崔芷汐从庄子上回诚宁伯府的婢子,她们毕竟是跟着孙袅袅在庄子上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认不出自家小姐。可能的解释,要么是她们与孙袅袅主仆情深希望她去追求所爱,要么是孙袅袅在没有告知她们的前提下偷偷与崔芷汐换了身份离去,婢子害怕吃挂落又听信了崔芷汐的一些说辞不得不认崔芷汐为小姐隐瞒下此事。 “去把那两个崔芷汐从诚宁伯府带入宫中的贴身丫头给悄悄绑了,审问个明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2 首辅府办了七日的隆重法事。 按理说,汪紫衾该为其母守丧。可偏偏,在汪夫人下葬后,汪紫衾被汪首辅以最快的速度找了个外地进京的商户嫁了。曾经名动京师的贵女汪紫衾带着两箱嫁妆,就这么随着她的夫君天涯海角去了。临走前,周钦衍派去的人还听到她不甘心地大骂她那狠心的父亲,大骂让她娘自尽的浮婼,大骂给她出馊主意的孙袅袅。 “属下派人扮作盗匪扣下了汪二小姐,从她口中知晓君后曾给过她一瓶药让她喂食给首辅府的姨娘们。汪二小姐与这些妾室无甚走动没法下手,便将那药下在了府中的两口井中。” 卫如峥连夜将消息传来,周钦衍却翻开了桌案上的一份供述。这是早前暗卫审问崔芷汐带入宫的那两个婢子的口供。 “奴婢在守夜的时候,曾听娘娘说过梦话。说是……报仇,瞑目。” 其中一个曾陈述过这样一句话。 而这话,隐隐的,似乎与卫如峥调查到的消息联系到了一处。 崔芷汐莫非和汪文戚有仇不成?和首辅府有仇? “你可去查了那井水?” “井水已让孔御医反复查验,并无毒素,也不会对寻常人有什么影响。孔御医甚至还觉得这药掺杂在井水中之后还有延年益寿之效,正与其他几位擅养生之道的御医进一步钻研。” 崔芷汐大费周章让汪紫衾为她所用,结果这药,竟没有动手脚?周钦衍自然是不信的。 “再去查。” “喏。” 卫如峥退了下去。 张烟杆端过来一碗药:“君上,夜深了。老君后娘娘那边派钱嬷嬷过来传话了,让您政务繁忙之余记得繁衍子嗣重任。” 周钦衍将那药一饮而尽,却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了下唇角,随后丢向了婢子捧着的托盘。 他嗤道:“你传这些话倒是一点儿都不懈怠。” 张烟杆赶忙叫苦,一张脸纠结得满是褶子:“您如今别说各位娘娘处了,就连君后寝宫都懒怠去了,后宫形同虚设,也难怪老君后娘娘那边会急了。再者,您的身子骨老君后是清楚的,虽说如今好了些,可……”毕竟涉及君王寿数,张烟杆忙跪下,“老奴也是觉得,您应常入后宫。还有,老君上在子嗣方面艰难,安知不会传给您?您更该早早……” “大胆!”周钦衍一声厉喝,怒拍桌案,“老烟杆,本君是不是待你太好了些?” “老奴,老奴也只是怕您不能留下个子嗣。” “看来你果真是老糊涂了。本君认回来的周崇晏,本君亲自封的晏太子,满朝文武公认的储君,是假的不成?” 张烟杆一惊。他只当君上是因着他劝诫他宠幸后宫的娘娘们而动怒,没承想他竟是因着他忽略了晏太子而动怒。 一国储君明明在位,可不仅是老君后,连他这个伺候的奴才也要说什么未有子嗣的话,这不仅是对君王的不敬,更是对晏太子的蔑视,也难怪君上会如此盛怒。 “老奴有罪!是老奴脑子犯轴未曾转过弯来。”张烟杆将头垂得愈发低了。 “既是知晓自个儿错了,那便跪在这儿反省吧。” 一听这话,张烟杆狠狠坠落的心霎时便重新归了位。君上只是让他罚跪并未对他用刑,便代表他未曾因着他的这些个“谏言”而真正厌弃了他。 “老奴谢君上开恩。” 周钦衍不置一词,起身,朝着外头吩咐道:“摆驾广宁宫。” “老奴这就去安排御辇,再派人通知君后和尚寝局那边。”张烟杆几乎是本能反应,便要站起来安排君王宠幸后宫的一切。 然而,他弯起了一半的膝盖,在触及到君王的眼神时,硬生生又压了下去。 对,他还在罚跪。他不能跟随君王,更不能再去吩咐底下的人办事。 倒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小喜子,如今提到了御前,极有眼力劲地将这些差事都给一一张罗了起来。 * 霏霏细雨拂面,今夜无星无月,御道上唯有宫灯的光芒将斑驳的树影投射出光怪陆离般的影子。 周钦衍一行人到达广宁宫时,崔芷汐早已接到旨意带着人来迎。 只不过她的身侧,却没了那两个她从诚宁伯府带入宫的颇得她信任被提拔为广宁宫掌事女官的婢子。 小喜子办事确实是有几分上心的,周钦衍环视了一圈,并未见尚寝局的人。 虽说他一开始将落选的浮婼强行留在尚寝局当女官是存着几分故意折腾她并让她有点儿醋味的心思。可事实证明,最终抓心挠肝的还是自己。还是得想法子尽早揭开崔芷汐的真实身份,省得闹出什么乱子。 一路进了殿内,周钦衍打发宫人们退下,劈头盖脸就冲着崔芷汐道:“你打算报哪门子仇?你的仇人是谁?汪文戚与你有何干系?”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委婉呢。 崔芷汐初时的怔愣过后便冷静了下来。她虽可以确定自己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实情,但宫中行走,她难保自个儿不会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地道出些什么秘密。 “看来君上弄走我那两个贴身的女官,是套问出了什么呢。”崔芷汐却是显得格外无辜,“只不过,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与她们对峙。想来她们秉性纯良也不会诬赖恩主,定是受不了什么酷刑才不得不胡乱攀咬。” “看来你是不打算承认了?” “未曾做过恶事,怎敢承认?” “你让汪紫衾给汪文戚的妾室饮食中下药,又作何解释?” 崔芷汐未料汪紫衾竟然如此守不住口,一瞬的错愕之后便失笑了:“君上既然有此一问,想来也是派人去查过那药了。君上可曾查出那药有毒?” 周钦衍负手打量她的神色,不置可否。那深沉的眸如深渊,似能窥视人的欲念。 崔芷汐似在这样的眸光中败下阵来,无奈地交代:“不瞒君上,这药委实不是什么毒。只不过是汪二小姐怨她父亲频繁纳妾,想要绝了她爹的这些心思,我既然是与之合作,自然是要给她一些甜头。是以,便将这药给了她。这药对女子无甚妨碍,对男子也有延年益寿之效。只不过在他行房时会力有不逮罢了。” 他瞬间抓住她话中错漏:“你初时是让汪紫衾将这药下在妾室身上,又如何能让汪文戚行房时力有不逮?” 自知失言,崔芷汐却是面色不改:“下在妾室身上,妾室无心承欢,汪首辅在行房时自然也便失了兴致力有不逮。” 补漏得当,表情管理亦是极为到位。 周钦衍的眸光一寸寸逡巡过她的脸,语气中多了丝嘲弄:“所以你是在向本君保证,你不会加害汪文戚?” “汪首辅乃朝廷命官,是君上倚重的内阁首辅,臣妾与他无冤无仇,怎可能对他有加害之心?” “那你说,真正的孙袅袅在何处?” “君上这不是为难人吗?她与我换装之后便去追求她的幸福与她喜爱的那个人双宿双飞了,如今在何处,我又怎可能知晓?君上既然已经盘问过我那两个婢子了,应是知晓我所说句句属实,实乃报恩。” “你确定是报恩,而不是报仇?” “君上确定要如此与我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吗?若非得这般,君上可以将我的身份揭开将我下狱,我无话可说。”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殿内弥漫。 “君上,老君后娘娘那边说极为期待我为她操持的千秋宴。”崔芷汐主动求和解,“我虽不是真正的孙袅袅,可老君后待我之好,我时刻铭记在心。私心里,我早已将她当成了我真正的姑母。还请君上信我,值此老君后寿辰之时,不要让她老人家心寒。” 周钦衍凝神望向她,终是松了口:“既然你讨了她喜欢,便将这次的寿宴置办妥当了。” 语毕,长腿一迈,宽大的袖子甩过,便打算走人。 然而下一瞬,他但觉腰际圈上了一条女子纤柔的手臂,后背也贴上了女子娇柔的身子:“君上,就因为我不是孙袅袅,那些你曾经对我的好都成了假的吗?你对我,当真是没有半分情感?” * 尚寝局。 “听说君上夜里摆驾了广宁宫,却没招我们尚寝局的人过去,这是作何道理?” “我那在禁军中当差的远房表哥说,君后似乎是做了什么事与君上有了些龃龉。” “这么说来,君上是故意宠幸君后却不记档?” “这日后若是……这不是乱套了吗!” …… 几名女史和掌灯悄悄咬着耳朵,浮婼也免不了听了一嘴,甚至还略有些好奇地一起八卦:“君后与君上之间是有什么龃龉?”难道是禁军和刑司局那边查到了什么与孙袅袅有关的事儿? 她刚问完,便是一阵咳嗽。 “这个便不知了。”有个与浮婼格外熟稔的女史道,“你这伤风也不见好,还是去太医院找当值的医女瞧瞧吧,也能安心些。” 浮婼在尚寝局堪称“重点保护对象”,众人对她最后临门一脚却无缘君后之位一直便是耿耿于怀。若是她没来尚寝局,她们只当个八卦,说说便罢了。可与浮婼一起当差之后,那个曾经错失了君后之位的贵女活生生地成为了她们之中的一员,她们的心难免便歪了点儿往她身上倾斜,有点儿替她觉得遗憾与可惜,又觉得君上选孙袅袅为君后是碍于老君后的缘故。毕竟她们中可是一直流传着君上为了浮娘子冲冠一怒的事儿的。 见众人对她格外关切,浮婼也不忍拂了大家的好意,又拒了想要陪她一起过去的姊妹,趁着不用当值往太医院而去。 夜里下着细雨,天色晦暗。她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撑着把伞,还得忍受那凉风而过。浮婼有点儿后悔出来了。 只不过一想到那一双双殷切的眸光,还是坚定地往前而去。 当值的医女倒也没有怠慢,把了脉,又听她口述了一番症状,给她抓了包药,叮嘱了用法与用量。 有人过来催促:“几位大人讨论得厉害,需要医女打下手。你赶紧过去搭把手。” 浮婼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都这个时辰了怎还有好些御医未曾归府?” “卫统领送了一些井水过来让大人们勘验,君上盯着此事的进度。好些大人都归家还被召了回来。也不知熬一夜能不能得出个结果。”医女与她边说边往里头去,“浮女史,我便不送你了。” 浮婼却是脚步拐了个弯儿也跟了上去:“正值缺人手之际,我也去帮忙。” 随着那医女入了一处屋子,浮婼瞧见了八九位御医正在那边急赤白脸地争论着什么,隐约可听“养生”“微损”等字眼。 而他们的面前,是已经被分成了十几碗用来做勘验的井水,以及拿来做活体测试的鸡鸭鹅兔。 浮婼多少也是对医术有点儿了解,随着医女们给做井水勘验的御医们打下手,喂食这些活物,并记录各自症状。 她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何处的井水?竟受如此重视。” 她的身影隐在好几名医女中,正讨论不休的御医们自然不会去关注。孔仲景原本并未瞧见她,可这声音隐约听着有些耳熟,循声望去,他便瞧见了浮婼。 他却是听说浮婼曾在汪首辅府上“小住”过一夜的事儿的。这事一出,君上便大动干戈,还命将首辅府的井水都给弄来让他们鉴定。他总觉得这事与这位浮娘子定然是脱不了干系。 孔仲景索性便将浮婼给招呼到了跟前:“不瞒浮娘子,这正是从汪首辅府上取得的井水。” 有些事情不宜声张,孔仲景却是压低了嗓门与她道:“据说是汪二小姐听了君后的命想下在首辅府的妾室膳食中的,只不过汪二小姐却苦于无门,只得下在了井水中。老夫已经验过这井水,确认并无毒素,又与几位擅长养生之道的大人一致确定这被下了药的井水不仅无毒,还有着养生的疗效。只不过这疗效却又与寻常的延年益寿的养生方子不同,似乎会对人体的血液有些影响。但一时之间我们还无法说服对方,需先等等这些鸡鸭鹅兔的反应。” 浮婼却是听得一阵心惊。 孙袅袅让汪紫衾下在首辅府妾室的身上…… 她为何要这般做? 检不出毒,却有养生之效…… 孙袅袅…… 自己似乎曾给她易过寿。 浮婼想到了正是这位君后,曾借助汪紫衾向汪首辅透露了她有易寿之能。 汪首辅找了巫师抢夺了汪夫人的寿数,却称汪夫人害死宠妾想要长生不老。 所有的线索横亘在前,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出其中的那根线头。 等等。 若传言为真,当年那位宠妾死时,似乎是被放干了血? 汪首辅抢夺汪夫人的寿数,行了逆天之举,伤了旁人性命。也就是说,他需要通过第三人才能达到抢夺汪夫人寿数的目的。 孙袅袅特意让汪紫衾将药下在汪首辅的妾室们身上,若她也是有意通过妾室来达到伤了汪首辅的目的…… “孔御医,首辅府的妾室们若是每日里喝这些井水,与汪首辅行房时,汪首辅可会无碍?” 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通过行房来将某些潜藏之物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药无毒,被下了药的井水无毒,任何人喝了都无恙。 可若行房,抢夺过汪夫人寿数的汪首辅体质特殊,有过先例将汪夫人的寿数引到他身上之后,打通了他吸纳外物的能力。极有可能在与妾室行房时通过阴阳交合处将一些东西引到自个儿身上。 “你是说……你是说这药虽无毒,可若行房便会……”孔仲景神色激动,其他几名御医听此亦是觉得打开了一个新思路。 这一夜,太医院灯火通明,一派忙碌。 浮婼回到尚寝局的住处时,早已过了夜半。她是在太医院帮忙时索性煎了药服下了才回来的,也就省了半夜里回到住处生火煎药的烦恼。用过药后她身体有些昏沉,推开门便躺到了自个儿床上。 只不过一躺上去,她便觉出了不对劲了。 她的床榻之上,竟还有旁人! 她得了特殊照顾,分到的是一个独立的屋子,平日里虽与尚寝局的其余女官们都有往来,可谁没事会不知会她一声便跑来她屋子里睡? 她正要惊呼,却听得一道醇厚的嗓音含着一丝轻笑:“别喊了,本君不过就是借住下你的屋子,若你要闹得全尚寝局的人都知晓,你明儿个可就要进本君的后宫了。” 周钦衍! 黑暗中,浮婼在听到这道声音时咬牙切齿。 却是被他一把揽在了身旁歇下:“别磨牙了,睡吧。” “周钦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本君刚逃脱了广宁宫一个女人煽情告白的魔爪,并对其的宽衣解带视而不见,你不该赞本君一句坐怀不乱吗?” 竟是没宠幸孙袅袅? 浮婼疑惑归疑惑,却是努力想要从他臂膀中脱身:“能要点脸吗?就你如今这般,叫坐怀不乱?” “此刻本君怀里不是正抱着你吗?能一样?” * 翌日天不亮,周钦衍是在小喜子的连番催促下悄悄离开尚寝局的。 彼时尚寝局早已被清了场,一切倒也顺利。 被他抱了一夜的浮婼总算是能够活动一下手脚了,只觉得身体都僵硬了。然而,想到他强势的拥抱以及夜里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却依旧有些恍惚。 今日的早朝,君王俊朗的面容上显然一副愉悦的神色,就连好几道本该遭遇君王怒火的折子上禀的事儿都被轻拿轻放了。大臣们不禁揣测君王发生了什么喜事。 轮到王有年启奏时,他声称禁军之死有了眉目,但神色犹豫。 暗中护卫浮婼的两名禁军被杀,此事说小不小,说大,却可以扯到护卫君王安危的整个禁军队伍。是以,这事并没有秘而不宣,而是特意让那两具尸体被发现,经过刑司局的正规程序进行调查。 朝中官员大抵都已经知晓此事,也早已揣测不已。 周钦衍见王有年踟蹰的样子,并未让他在朝堂上直接禀报,而是在退朝后邀了他一起边走边聊。 偌大的宫廷巍峨绵延,行走在长廊中,周钦衍轻斥道:“你们刑司局是愈发散漫了,竟连这点子差事都要查这般久。” 不过这位年轻的君王显然是心情极好,并未真的有重责的意思。 王有年忙趁势回禀:“君上恕罪!属下也不知何时刑司局里竟混入了几个搅屎棍,打乱了调查进度。此事已经查明,那两名禁军是被……老君上养的死士所杀。” 老君上? 周钦衍蹙眉,竟是他? 他蓦地想起老君上曾经放下过的狠话。 “老子生你养你,你让那威远将军将刀架到老子的脖子上逼着老子让位,老子也给足了你脸面没让潜伏各处的十万死士悄悄灭了你这兔崽子。可你呢?夺了老子的位,还想要夺你老子的女人,厚道吗?当真是觉得老子没能力将你拉下这位置吗?” 十万死士。 当时的他从未关注过这个重点,一心在揣测他被哪个女人给夺了心。 他知晓他那时说那些话不过是气话罢了,也从未放在心上。至于死士,历朝历代哪个君王不豢养死士?他身边,也有一批隐藏在暗处的刀。 老君上的心思,他总是能揣摩个七七八八的。他贪图享乐,只要能让他在这个位置上永久地快活恣意,自然不会真的让那些手底下的死士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若不然,早在当初他被逼退位之时,就会闹出些暗杀亲子的事儿来了。 可如今,他竟派死士杀了他暗中护着浮婼的两名禁军。 他的这位父君,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初他不是还在晏晏的撺掇下一心想要扶持浮婼坐上君后宝座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3 淮炀侯府。 浮鸾一听婢子禀报说淮炀侯下了朝归府,便殷勤带着婢子将早已备下的茶果点心送去了前厅。 她给浮震元递上茶盏,小心翼翼地探问:“爹,事情怎样了?君上可有对那威远将军大加斥责将人给拖出去大刑伺候?他竟敢让君上收回赐婚的旨意简直就是……” 然而,她却是一点点噤声于浮震元垂眉耷眼的脸上。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浮鸾倏地慌了,一张优雅的美丽容颜上闪现局促,“不会的,君上早已为我与何大公子赐婚,金口玉言怎可能由得威远将军一句话就反悔?这威远将军当自己是谁了?” 浮震元也满是不解:“按理说这样的事儿,君上理当勃然大怒。可今儿个的君上似与往日有些不同,听后竟只是含笑以对,又有御史提及了旁的事儿,这事儿就这么岔了过去。” “那如今究竟是怎么个章程?君上那边不申斥威远将军,这不是愈发助长他嚣张的气焰吗?竟不将圣旨放在眼里!”浮鸾也委实揣摩不透当今君上的态度。 “我们府上已经没了一个妍儿,君上赐婚不就是为了安抚我等吗?这会子难不成真想收回成命沦为天下人笑柄?我们府上死了一个女儿还不够,还想赔上我另一个女儿的终身幸福不成!?”人未至声先至,珠帘被掀起,蔡氏在婢子的伺候下怒气冲冲地走了来。 雍容华贵的女子,因着经历了丧女之痛,这阵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些,精力也有些不济。如今还得操心另一个女儿的终身大事,护崽之心,令她毫无顾忌口不择言。 淮炀侯忙将人拉了过来坐下:“夫人稍安勿躁。此事君上并未当下便处置。而且何太傅那头也不会同意君上如此朝令夕改的。” “若非怕惊扰到妍儿的在天之灵,我当真是想与何太傅府上抓紧走完这亲事的流程,也省得夜长梦多。”一想到那虎视眈眈的威远将军,蔡氏便一阵发憷,“这刘罡正明明都已经和旁人议亲了,怎又惦记上我家鸾儿了。一个鳏夫长成那般德行,府里还有个比咱家鸾儿小不了几岁的女娃,竟还敢肖想我家鸾儿!仗着当年他助君上上位的那点子功劳,又仗着他对咱们家的那点子恩情,竟挟恩求报至此!欺人太甚!不可理喻!” 浮鸾哭求:“爹,此事您可不能妥协!我是万万不会嫁那威远将军的!他若真敢挟恩求报让您绝了和何家的亲事,我就去和他拼命!大不了我追随妍儿而去!在地底下和她继续去做一对好姊妹!” 这话简直就要了蔡氏的命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诛心之言呢!你是想让你爹娘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不过就是这点子事,犯得着那样惊慌失措吗?我淮炀侯府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也不会被人拿捏住了恩情如此作践自个儿闺女!你且宽心,娘和你爹决计会与刘罡正仔细说道清楚的!” 里头三人因着亲事而愁闷不已,外头恰巧听到的小侯爷蔡昱漓长长一叹,转了步子,径直吩咐人备马出府。 然而,他想要去一趟威远将军府的行程还未成型,宫里便来了人,命他速速进宫襄助太医院御医们。 “这一去恐需在宫中多待些时日,小侯爷还是让夫人为您收拾了行囊才稳妥些。”传旨的小喜子贴心地建议道。 * 十月末,金桂香远,秋意深浓。 今儿个是老君后的千秋宴,酉时正于宫中开宴。原本的朝会免了,众臣携家眷需提前准备好贺礼出发。 日头逐渐西斜,首辅府的后宅却才开始有了动静。 青丝垂落的女子只拢着一件薄薄的衣衫,伺候汪首辅起身穿戴。 因着悼念亡妻,汪首辅已经一月不曾进后宅了。这类消息传至民间,百姓们自是感佩首辅大人对其夫人的情深义重。好不容易挨过了一月,汪首辅再次踏足姬妾处,一夜鞭挞,只觉软玉温香无一处不酥无一处不麻,只恨不得沉浸在这美人乡溺死在这副美人皮囊中。于是,便又有了这白日宣淫之举。 “大人,妾身什么时候才有资格陪您一起去赴宴呀?”天家赐宴,官员正房及正房所出的子女才能资格赴宴。妾室,自然是不配入宫觐见各位圣人的。 汪首辅贪鲜,宠爱的妾室更换得频繁,汪夫人死后,后院的女人们自然是挤破了头皮想要抢这个被扶正的机会。 耳畔的吴侬软语让汪首辅当即又酥软了身心,他随口应付道:“结发二十余年的夫人一死本官就将妾室扶正,那本官成什么人了?你应该也不愿被人传成什么媚惑夫主的狐媚子吧?若你这恶名在外了,将来即便将你扶正了,你也会抬不起头在后宅中更是树立不了威信了。” “那我……不急便是了。”女子吐气如兰,在汪首辅低眉顺眼,俨然一副娇软听话模样。只不过脸上却有着委屈的神色。 “也罢,这府中也不可一直没有主母。本官便暂时将这中馈之权交到你手上。”汪首辅又给她丢了一颗甜枣小意安抚。 霎时,女子眉眼舒展,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个吻。若非赴宴的时辰不能耽搁,汪首辅委实是不愿撒手了。只不过,他却在穿戴妥当离开妾室的院子时,胸口猛地一阵剧痛。 随侍的护卫眼见他停步,忙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不适?需要请大夫瞧瞧吗?” 突如其来的心悸之感令汪首辅剧烈喘息。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犹豫了片刻,吩咐道:“时间来不及了,你这便去带上两个府医。在入宫的路上为本官问脉。” “喏。” * 今夜老君后千秋宴,宫中热闹非凡,各个司局都忙碌得紧,一个个都严阵以待,生恐在这喜庆的日子里犯下什么大错搞砸了寿宴,惹得上头的主子们不痛快。 尚寝局里,李尚寝进行了例行的训话,又郑重道:“老君后的大喜日子,必定是要抬举后宫的娘娘们的。君后娘娘最受老君后喜爱,今夜伺候君上的,最大的可能便是君后。虽这侍寝的事儿还未宣到咱们尚寝局,可咱们需得提前备起来。今夜非同以往,恐怕君后娘娘那边还会有一番交代。我这便去广宁宫走一趟问问娘娘那边可有特别的需求,尔等谨守本分,都好生准备着。” 众人连声应喏。 然而,李尚寝前脚刚走,浮婼后脚也离了尚寝局,与小喜子在约定的地点碰了头。 “浮娘子,那位刘小姐已经入了宫,被奴才派人引到了西边园子的长廊处。”小喜子有些担忧,“她虽然还未及笄,但好歹是威远将军的独女,这般算计她,是否会不妥?” “既然担心,还为我办这个差事?” “奴才只知道您是为了君上。即便不为了君上,奴才也会将您交代的事儿给办得妥妥的。” 浮婼展颜一笑:“谁说我是为了君上了?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既然周钦衍一味护着孙袅袅,她便亲手揭开她的假面。 只不过,做这种事儿总得承担一些风险,她需要个小小的助力。 小喜子被她打发走了,浮婼却并未循着小喜子所说的地儿去寻刘芷薇,反倒是找了个能轻易便窥见那地儿的极佳位置打算暗中等待。 然而,她前脚刚藏匿起了身形,后脚便有一人紧随着她过来,一把将她给揽了过去。 “在这儿做些什么偷鸡摸狗之事呢?瞧这点出息,就知道躲躲藏藏。” 第一百四十四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4 老君后这些年来潜心礼佛,早已罢免了隔三岔五的命妇觐见。也便只有在一些特殊的年节,冷清寂寥的鎏佛宫才会涌入诸多命妇。 今儿个是老君后的寿辰,命妇们早早便来请安祝贺,加之今年宫里进了好些娘娘们,后宫中自有一番热闹。 夕阳西下红霞缀染,宫中夜宴在即,勋贵及百官纷纷前来,整个宫廷都被红色的灯海笼罩。 淮炀侯夫人蔡氏有诰命在身,浮鸾是随着她娘一道儿一大早就入的宫,在老君后跟前讨巧卖乖,在诸多命妇跟前与其她贵女一样尽量展现着知书达理温柔优雅的一面,也一并在未来婆母面前好好表现了一番。 威远将军一直紧盯着她不放,而她与何大公子的婚事却还只是在走礼,她总怕她的幸福会被刘罡正给毁了,人也有些惴惴不安,在何夫人跟前便愈发逢迎了几分。 在宫中被老君后留了午膳之后,浮鸾又出宫了一趟,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才随着她爹和兄长嫂嫂一起入宫赴宴。 只不过,中途有小宫婢悄声对她说何夫人有请。那人毕竟是未来婆母,许是今日见了她的表现,有心与她在私底下多说些话。如是想着,浮鸾便随着那宫婢离开了。 直到,她在揽芳亭附近瞧见了一个让她极不待见的人。 刘芷薇! 威远将军之女! 那个总故意喊她“阿娘”恶心她的小恶魔! * 天边的艳霞在这威严辉煌的宫廷上方织成了最华贵的锦缎。浮婼明明只想藏匿起来远观那头两人的交锋,未料横生枝节,有人恬不知耻地挤了过来,还对她动手动脚。 “在这儿做些什么偷鸡摸狗之事呢?瞧这点出息,就知道躲躲藏藏。” 男人的声音低哑磁性,上扬的声线轻易便可听出其中的那份愉悦。尤其是他箍着她腰际的大掌,仿佛铁钳一般,不让她逃脱分毫。 浮婼到底还是被他这般突兀的出现给吓得惊呼出声。只不过那声喊叫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他的另一只大掌给捂住了口鼻。 “是我。” 偏偏他还一本正经地说了这么一句。 浮婼简直是要被他给气笑了。她拍掉他捂着她口鼻的手,缓和了好一阵子,嗔怒道:“君上这是要闹哪般?骂我躲躲藏藏行偷鸡摸狗之事,身为一国之君的您又好得到哪里去?” “本君不过就是好奇,跟着你过来瞧瞧罢了。谁知道你竟一个劲儿往这暗处躲,害得本君没刹住步子,也跟着你过了来。” “您说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时,能不能将您的手从我腰间挪开呢?”浮婼在他的手背上用指甲狠狠抠出了一道口子,顺道又狠狠碾了一下他的靴子。 若非那夜被他搂抱一夜同床共枕的经历导致她有了适应能力,如今只怕早已挣扎间对他拳打脚踢。 人啊,往往就是这般口是心非。明明两人之间谁也没有说穿彼此的心意,明明总是针锋相对,可逾矩起来,又视礼法为无物。 周钦衍也没多纠缠,将手利落地从她腰际挪开,只不过却又牵着她的手隐到了一处树荫下。天色将黑,夕阳西沉,借着那天色,实则倒也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浮婼望去时,那一头两人的身形借着那宫灯,倒也瞧了个真切。 浮鸾有心佯作没瞧见刘芷薇,岂料正被一只五彩金刚鹦鹉逗趣的刘芷薇却是倏地冷了一张娇俏的小脸,就那般好巧不巧地朝浮鸾的方向望去。于是四目相对,两人就这么给对上了。 “你教那鹦鹉说什么了?瞧瞧本君的这位昭仪,脸色这般难看。” 周钦衍随口打趣了一句。 刘芷薇参与选后虽然落选,但皇恩浩荡,又从那些落选的贵女中挑选了一批封了位份。而刘芷薇,便被封了一个昭仪,算是对威远将军府的极大恩宠了。但她年岁太小,自然是不可能参与侍寝的,浮婼也便未曾在后宫中与其打过交道。 此次为了确保刘芷薇能在瞧见浮鸾时发怒,她可是特意让训鸟的宫人好一番调教。 “阿婼什么都未做。”浮婼一本正经道。 周钦衍显然是不信的:“别让本君的这只乖宝学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没的被你教坏了。” 乖宝? 浮婼觉得自己幻听了。 “君上,您对这只鹦鹉的感情可真不是一般的深呢。”她咬字清晰,别有深意。 他也同样意味深长:“本君的这只鹦鹉和之前送你的那一只是一对。她是雌鸟,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没了另一半在身旁,每日里茶饭不思。本君只能多宠着点儿,以抚慰她的相思之苦了。” 说话便说话,为何这般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这是生怕她不知道他意有所指呢? 浮婼不自在道:“君上可真是一位好饲主。” “谈饲主就伤感情了。本君将其视作亲生女儿般疼爱。” 浮婼:“……”看来是她心思不纯冤枉了他,他还没到令人发指将她比作鸟的地步。 只不过,女儿? 她又觉得自己可能压根没有想多。 在浮婼还在继续纠结鹦鹉时,周钦衍又不厌其烦地问了一遍:“你该不会是教那鹦鹉说什么本君最是英武不凡,你最爱慕本君的话了吧?让本君的昭仪听了去,她嫉恨上了?” 刘芷薇不过才十二岁,情窦未开,浮婼与她一同参与过选后,可从未觉出过这小女郎对他有过什么爱慕之心。亏得他竟能如此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这是仗着天色昏暗足够遮羞是吧? “阿婼教这鹦鹉的是‘本君哪日宠幸刘昭仪呢’。” 周钦衍抽了抽嘴角:“这玩笑可一点儿都不好笑。”这是将他塑造成了恋/童癖呢? 浮婼深以为然:“确实是玩笑呢。” 实际上,想要让性情耿直单纯轻率的刘芷薇发怒,只需要对症下药即可。她最在意的是他爹,并为了他爹屡屡对浮鸾使绊子。那么,只要教那鹦鹉说出些不利于威远将军的话便是了。 “鳏夫真讨厌!” “我死都不要嫁鳏夫!” 刘芷薇成日里被拘在后宫,最常来逛的便是揽芳亭这边,对于这只鹦鹉更是喜爱得不得了。若是平常听到这些话,自然是不会即刻便联想到她爹身上。可偏偏浮婼挑了今日的时机,让那鹦鹉学会了这话,在浮鸾就在当场的情况下,让那鹦鹉说出了这两句话。 刘芷薇自然是不假思索地将浮鸾当做了发怒的对象,认定了是她对着鹦鹉说了那话,才导致了鹦鹉的学舌。 两人之间的掐架,不可避免。 而果真,另一头那两人已经剑拔弩张,身边跟着的宫人想要极力劝阻,却是有心无力。这般一闹,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周钦衍瞧在眼中,也不再故意询问浮婼教了那鹦鹉什么话了。左右不过就是刺激刘芷薇之言。且这言语,极大可能与她的软肋有关。而她的软肋,他不做第二人猜,定是她爹刘罡正无疑。 “你设计这两人见面,又闹出冲突,究竟是为何?” 这才是他不解的,亦是他担忧的。 浮婼却顾左右而言它:“老君后娘娘的千秋宴时辰已至,君上迟迟不至,让老君后娘娘情何以堪?这一个个可都等着您出席呢?您若与阿婼继续待在此处,不合适吧?” “那你告诉本君,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君上是怕阿婼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举动,毁了老君后娘娘的寿辰之喜吗?”浮婼巧笑倩兮,美人娇艳,明眸璀璨,“君上多虑了,阿婼不过是一个小小尚寝局女官,又能做什么呢?顶多便是得了尚寝大人的吩咐,为您今夜宠幸后宫的事宜准备一番罢了。” “你听本君一言,你所做之事暂且都搁下。本君早已有所打算,只要再过些时日,本君定然……” “君上可莫要再与阿婼废话了。阿婼小小女子定然掀不起什么风浪,绝不会扰乱了君上的大计。” 见她不愿听,周钦衍将人逮到自己怀里,双手撑在她的肩头,让她与自己对视:“你想在今夜揭穿一国君后的真实身份,是也不是?” 浮婼一怔:“你竟知道?” 这一句,竟不知是在说他知晓她的计划,还是说他知晓孙袅袅的真实身份。 “本君知晓她叫崔芷汐,压根不是诚宁伯府的孙袅袅。但她的意图本君还在查证中,在真相未明朗之前,还不能动她。封后大典不是儿戏,此事不仅事关诚宁伯府,还攸关皇家。不是说揭穿就揭穿没有妨碍的。你听本君一言,搁下你想要做的事,再等一些时日。” “君上觉得,阿婼是为了一己之私,想要报她用线虫险些毁我容貌之仇,是以非得不顾一切想要在老君后的千秋宴上揭穿她的身份?” 周钦衍语声一滞。 他确实是有这个想法。 毕竟浮婼不是个肯令自己吃亏的主。她那般在意她的那张面皮子,爱惜娇养,精心呵护。她不仅受了线虫啮啃肌肤之痛,还险些毁了容。对方如此歹毒,理当受到应有的惩处。 见他面色微僵,浮婼轻叹:“君上是对她有情不愿动她,还是因着未查到她的过往,生怕师出无名或伤及无辜?” “本君自是对她……” “君上,自欺欺人要不得。”浮婼打断他,“如此娇妻美眷,她有才名,有容貌,有气度,又胸有丘壑,是君后的不二人选。要我说,与其让真正的孙三小姐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如让这位冒名顶替的崔小姐坐在上头。只不过……” 她朝他眨了眨眼,戏谑道:“恐怕她与孙三小姐一样,都是心有所属再不愿割舍给旁人了。即便是君上,也无法让她倾心呢。” “你调查出了她的过往?”周钦衍忙道。 浮婼并未否认。 不是调查出,而是,又忆起了一些事儿。 崔芷汐,崔氏女。 “曾经名满京师的崔氏女,擅岐黄、擅机关、擅权谋,更擅揣度人心。临了,却要以这般枯容下黄泉。” 曾经,她给了一个人五十七年,让她回到韶华岁月,去探查属于她的真相。 而如今,她却遭到了她的反噬。 易寿之举,你情我愿,她也算是于她有恩,这份恩情在初时的崔芷汐看来,足够她用任何事情来馈赠,是以她会那般毫不犹豫地想要送她首饰铺子,想要结交她。只不过因着她的那份心机,她不愿与之为伍罢了,却被她算计了去。 “君上若信我,便尽早让一切归于原位吧。只不过今夜,恐怕不能在君上掌控中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5 今儿个老君后的寿宴在长安殿举办,勋爵百官们在入宫时便由内侍和宫婢们指引一路到了殿中等候。另有随行家眷又去了老君后的鎏佛宫,与早先就前来觐见老君后的后妃和诰命夫人、贵女们一道儿,给老君后贺寿。 这般热闹了一阵之后,老君后这位寿星才犹如众星拱月一般摆驾前往长安殿。 “你派人去打听下,君上那头怎么个情况,怎都没见动静?”坐在御辇上,老君后偏了偏头,暗自吩咐着随行跟着的钱嬷嬷。 钱嬷嬷笑道:“君上是个孝顺的,许是在长安殿那头与朝臣们一道儿候着您了。”话虽如此,她却不敢怠慢,让一个脚程较快的机灵小内侍快走几步抄了小道先去前头打听了。 两侧六角宫灯盈满了暖色光晕,与天边的艳霞争辉。老君后的御辇之后,缀着崔芷汐为首的后宫嫔妃以及外命妇等人,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妃嫔中,有人四下张望:“君后,刘昭仪不见了。” 不怪刘芷薇那般引人注目,委实是周钦衍纳入后宫的女子太少,算上崔芷汐这个君后也不过才十三人。区区十三人,也有那私底下交好关系紧密的。再加之每日里在崔芷汐这边请安,彼此间自然也是混得脸熟了。切刘芷薇的位份不算低,冷不丁在这十三人的后宫嫔妃队伍中不见了踪影,自然便惹来了人注意,将此事悄声禀报给了崔芷汐。 崔芷汐笑道:“说到底刘昭仪还没长大呢,见之前鎏佛宫挤满了人在老君后跟前说不上话,约莫是带着宫人跑去哪里玩了。” 听者觉得在理,遂小声说笑了几句,也便将这一话题揭了过去。 然而,淮炀侯府人蔡氏那头,却是颇为焦急地环视着这巍峨宫廷,极为不安。 淮炀侯那头已经遣人过来说是浮鸾被何夫人邀去叙话了。可刚刚她分明与何夫人一起闲聊,根本不曾见她离开。她一番试探,何夫人言语间皆是对浮鸾这个未来儿媳的满意,似乎并未曾与她单独叙话。 浮鸾是在宫里头被人巧立名目给喊走的,今儿个又是老君后的寿辰,蔡氏压根不敢声张。一来怕扫了老君后的兴致,二来是怕一旦大动干戈反倒会传出些流言蜚语毁了自个女儿的清誉。想到曾经的浮妍便是在宫中出的事被老君上给糟蹋了,蔡氏愈发焦躁得紧。步子也愈发慢了些,逐渐落在了诸多官家女眷之后。 “鸾儿呢?还没她的消息吗?”她见之前被她打发出去的婢子急匆匆跑来复命,忙先一步询问出声。 “没、没有小姐的消息。” 蔡氏心头愈发紧了:“那老君上在何处?” 今儿个是大日子,她只能祈祷老君上不会乱来。 不,不单单是老君上,还有那么多朝廷官员和世家子弟,保不准便是其中的任何一人将她的鸾儿给诓骗了过去,欲对她做些什么越轨之举。 有过浮妍的前车之鉴,蔡氏很难不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上去联想。 倏地,蔡氏又想到了一个人。 威远将军刘罡在。 “威远将军此时在何处?”蔡氏面色发白,冷声吩咐道,“你们几个不必在此处伺候我了,全都给我出去找。二小姐找不到的话就去找老君上,找威远将军。看到就来禀!” 待到身旁的几个婢子纷纷领命欲要再去寻人之际,她又乍然唤住一个婢子:“你,去找小侯爷,让他去问下何大公子可有瞧见小姐。” * 长安殿。 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桌案旁,各位大人们互相寒暄,皆翘首以盼。眼见天色已黑,今儿个的寿星不至,君王亦未至,连老君上也没露脸避在了他的长寿宫不出。交好的大人们之间自是揣测了一番,殿上热闹不已,甚至隐隐有盖过丝竹之声的趋势。 “大人,您可是身体不适?”户部侍郎正八卦得口沫横飞,却一直都未等到汪首辅的回应,他一抬眸,才瞧见对方面色发白额上也似沁出了冷汗,他忙歇了八卦的心思,连唤了他好几声关心首辅大人的身子。 汪首辅强抬起手臂摆了摆手,以示自己无碍,只不过脸色却愈发难看了几分。 他在来时的路上便让府医在马车内给他诊治过了。府医只说他脉象有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防万一,让他赴宴时不要饮酒催发身体异样。 只不过,他明明什么也未曾饮用,可那股不适感却愈发强烈了几分。那侵袭四肢百骸的疼痛,一阵又一阵,时不时就百爪挠心一般,让他冷汗直冒,眼皮子耷拉,脑袋就这么埋到了桌案上。 最终是正与自己父亲说话的小侯爷蔡昱漓瞧见了这边的异样,越过那殿中央,从另一侧疾走几步过了来:“汪大人,您如何了?我来替您诊脉。” 也不等对方说话,便伸手搭上了对方的腕。 他师承医圣张老先生,就连君王也时常宣他诊治,旁人瞧此,自然是不会质疑他的能力。 有大臣在旁道:“小侯爷,汪大人这是怎的了?怎突然之间便冷汗淋漓倒了下去?莫非是中毒了不成?” 蔡昱漓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凝神细细揣摩着脉象,又伸手撑开了汪首辅阖上的眼皮,在汪首辅耳畔道:“汪大人,您觉得是哪里不适?具体有哪些症状?” 然而,汪首辅却只是动了动唇,艰难地道出几个字:“我……痛……都……” 这意思,是哪哪都痛? 明明刚入宫时好好的,与旁人交谈时却有些心不在焉,随后便这般猝不及防地疼痛倒下。 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殿内的诸人忙将焦点移到了汪首辅桌案上的那酒壶和酒盏。什么病症能让一个平日里健朗的人突然浑身疼痛并且不支倒在桌案上,还说不出话?中毒,是眼下唯一的可能了。 老君后的千秋宴,竟混入了胆敢谋害朝廷重臣的贼子!且对方谋害的,也许还不仅仅只是一个汪首辅,甚至还可能是今日参加千秋宴的所有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众人便是头皮麻烦,心神俱慌。想到适才众人闲谈时或饮茶或饮酒,只觉得自己可能也中了毒,脸色瞬间便不好了! 殿内的丝竹之声,经了这一变故,早已撤了下去。 大臣们围在汪首辅身边,纷纷询问着蔡昱漓。只等着他说出一个中毒,他们便纷纷去催吐。哪怕是将肠子都吐青了,将胃部都吐空了,也豁出去了!命只有一条,不容耽搁!比起一点点的不适,总比像汪首辅这般的强! 蔡昱漓迎着那一双双热切期盼的眼神,终于在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给出了他所知的答案:“汪首辅的脉象有异,似乎是气血亏损。敢问汪大人这几日是否频繁房事,劳累了身子?” “轰——” 围着的众人耳中纷纷炸开了巨雷。他们听到了什么?频繁房事?劳累了身子?汪首辅他这把年纪了,竟还如此勇猛,在这一道上如此发愤图强? 不过众人又一想到汪夫人故去都有一月了,首辅大人为汪夫人节欲那般久,终于能开荤了。一番激动之下难免便失了分寸,也算是情有可原,更是情理之中。 想通了此中关节,有人便打起了哈哈:“小侯爷,你确信是房事之故?这寻常的房事,怎可能让男子累成这副疼痛的模样?汪大人如今是连话都难以说完整了,眼皮都睁不开了。这……有些不对劲吧?” “确实是不对劲。”蔡昱漓直言不讳,“想来汪大人未曾顾及自个儿身子便拼命挞伐,恕我直言,汪大人在一两个时辰前应是又经历了一场房事。” “轰——”又一个雷砸了下来。 一两个时辰前…… 不该是准备入宫为老君后贺寿吗? 身为内阁首辅,竟如此白日宣淫!?在入宫之前竟还流连女子床榻,沉迷房事? 即便是为了死去的汪夫人压抑了过久,夜里头和府上的姨娘们欢好也便罢了,怎青天白日的也如此不顾惜自个儿身子,还真当自个儿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呢?如此这般,又置老君后于何地? 大臣们瞬间便不淡定了。有些崇尚孔孟之道的大臣只觉得这位向来便是读书人心目中典范的内阁首辅,当真是太荒唐了,有辱孔孟,有辱圣贤,更是有伤风化! 偏偏更荒唐的还在后头。蔡昱漓又凝神诊了下脉道;“汪大人的脉象多变,此刻又是凶险万分。实非我妄言,这般房事,害人害己,汪大人危矣,恐会立时丧命!我需要立即为他施针。不知太医院的哪位大人随身携带了药箱?” 前来参加千秋宴的自有太医院的院正和御医们。只不过这般的大喜日子,谁会没事带个药箱在身旁? 偏偏还真有人未雨绸缪,将自个儿的药箱给贡献了出来。对方自觉比不过医圣的徒弟,也不从蔡昱漓的手中接手汪首辅,只是默默在一旁观摩学习,时不时和其他同僚们交换一下眼神。 这头,众人围在一处,气氛热烈紧张。 而另一头,奉蔡氏之命来找蔡昱漓的婢子见自家小侯爷陷在人群中,急得双手交握揪紧不知所措。眼见淮炀侯在人群外围,她犹如见到救星,忙到了他跟前:“侯爷,夫人说何夫人并未单独约见小姐。二小姐恐怕是被什么人算计了去。夫人让奴婢来找小侯爷去问问何大公子那边是否见过小姐。夫人还怀疑会否是威远将军将二小姐给……” 淮炀侯越听,那一把美髯便差点没被他给气得吹掀了去。 被圣旨赐婚的何大公子作为未来的妹夫,正极为捧场地在给蔡昱漓打下手。至于威远将军…… 淮炀侯环视了一圈,竟未在长安殿内瞧见威远将军的身影。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又找了好几个内侍确认,确实是未见到刘罡正入殿。 这般一来,淮炀侯只觉得心拔凉拔凉的。 莫非真被自家夫人给料中了吧? 不行,必须得尽快将人给找到! “你,速速再去寻人。” 淮炀侯将婢子打发了去,自个儿也不耽搁,招呼了自己的长随,又出了殿门,吩咐了带进宫来的几名护卫,尽量低调地在宫中寻人,切莫冲撞了贵人们。 人都散了出去,他心下焦躁,压根就坐不住。再加之殿内还乱糟糟着,君上和老君后的御驾还未至。他索性也不耽搁,便打算亲自去找人。 然而,他还未走远,便瞧见宫灯的暖黄光芒下,有两道女子的身形渐行渐近。双方本该一个活泼俏丽,一个温婉端庄,可却偏偏不顾形象,扭打到了一起,发髻钗鬟凌乱。 其中一人,不是浮鸾又是谁? 而两人的身后,竟还跟着威远将军。犹如尊大佛一般,默默护送着,放任那两名女子的纠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6 老君后的这场千秋宴,没有最乱,只有更乱。 刘芷薇和浮鸾扭打在一处的画面还未被淮炀侯彻底消化,迎面便有宫灯长龙至。老君后携着内外命妇们等一干女眷,浩浩荡荡而来。 内侍高声喊着:“老君后娘娘驾到——” 而另一头的道上,周钦衍的御辇迎头而来。华盖遮顶,护卫侍立。虽不似老君后的排场,却也是独属于一国之君的威仪。 张烟杆极具辨识度的公鸭嗓也紧随着喊道:“君上驾到——” 双方人马的正中,恰是正扭打在一处的刘芷薇和浮鸾。 于是乎,刘昭仪和淮炀侯府二小姐的这场闹剧,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甚至还有贴心的宫婢特意将宫灯往这两人的跟前照了照,以便贵人们瞧清楚些。 “将军,您可管管吧!莫要冲撞了主子们啊!”有宫人小声提点着在一旁任由事态发展的威远将军。 这下子,刘芷薇不乐意了:“小女儿家的恩怨,我爹若偏帮了我,岂非让旁人笑话他?爹,你只管在后头帮我掠阵!别帮,也别拉架!要不然我明儿个就卷了包袱偷跑出宫让你连坐!” 闺女一发威,大老粗刘罡正可受不住。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呢!拉架,她偷跑他连坐。不拉架,君上老君后都瞧着呢,阻了人家的道惊扰了圣驾,少不了要被问责。 他索性也豁出去了,爱咋咋的吧。 他催促刘芷薇:“那你倒是赶紧完事儿,没见君上和老君后都来了吗?去哪里干架不好,非得杵贵人们跟前。身为武将之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吊打,被人瞧去老爹怪丢人的。” 正和浮鸾互不相让的刘芷薇瞬间就动作一僵,眼神一晃,随后竟是松开了明显占据优势的地盘——浮鸾的腰下痒痒肉,转而冲向威远将军,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跳上了他的背,双臂在他脖子上收拢,直接掐上了她爹的脖颈:“我替你教训她,你竟然还毁我声名辱我战绩!” 疾步上前正准备救下自个女儿的淮炀侯当即便讪讪地收回了打算对刘芷薇出手的大掌,转而搭在浮鸾肩头,俯身上下打量她:“没事吧?可有伤着?”语气温和,神色焦急,俨然一个担忧的老父亲。 当瞧见浮鸾那乱糟糟的发丝和凌乱的衣裳时,淮炀侯神色一黯,忙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一罩。继而又拉着女儿向着君上和老君后行礼:“是臣教女无方,竟当众做出此等顽童之举,有失平日里所谓的闺秀教养,还望君上和娘娘恕罪。” 淮炀侯率先拉着女儿跪下领罪,一时便与威远将军做出了鲜明的对比。 瞧瞧淮炀侯的觉悟,再瞧瞧威远将军那一头还在和他闺女大闹。圣人在前,这成何体统!果真啊,当年敢拿刀架在老君上脖子上的人,胆子就是肥,如此不敬君上和老君后! 此时,原本在长安殿围着汪首辅打转的大臣们听闻殿外的动静也纷纷出来迎驾。目睹这边的乱象之后,内心早已各种腹诽,却是上前行礼恭迎。 年轻的君王下了御辇,深邃的视线扫过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最终落在淮炀侯和浮鸾身上。却并未喊起,而是踱步到老君后的御辇旁,亲自搀着老君后下来。 “母后,今儿个是您寿辰,儿子瞧这浮二小姐和刘昭仪为了给您贺寿博您一乐,这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当真是煞费苦心呢。她们一份孝心,您是否该好好赏赐一番?” 有人听在耳中,只觉得自个儿耳朵似乎出了问题。 君上他,刚刚说啥了? 冲撞君王的大罪,御前失仪的大罪,被君上三言两语说成了为了老君后而准备的节目?故意丢丑,博老君后一乐?如此颠倒黑白,也就只有掌握生杀大权的君上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替人开罪了。 这个时候,刘芷薇总算是没再闹着她爹了,从威远将军的背上下来。父女俩跪着,等候着上位者的审判。 老君后望了眼那头的两对父女,脑仁隐隐作疼。既然君王都搭好了台阶,她自然也不好在自个儿的千秋宴上发落了人。 毕竟这闹事的两人一个是宫妃一个是侯府嫡女,两人的爹一个是威远将军一个是淮炀侯,都算得上是朝廷重臣。 “君上所言在理。也难为刘昭仪和浮家二姑娘为了哀家一乐如此不顾形象了。钱嬷嬷,你且记下,回头将哀家私库里的一柄玉如意和一串璎珞分别赏了她二人。” “喏。”钱嬷嬷应声。 “再送她俩一人一本佛经,每人誊写十遍静心参悟,也算是哀家对她们的爱重,望她二人参透佛理。” 老君后潜心礼佛是众所周知的事儿,这前头的赏赐在众人看来,那两位闹腾的主是因祸得福。可听得老君后让她二人誊写佛经参透佛理。这两人一个是还未及笄的宫妃,一个是还未嫁人的闺秀,让两人耐下心去学这个,也亏得老君后将这惩处施行得如此不动声色。在面子和里子上,都算是顾及到了威远将军和淮炀侯这两个做父亲的了。 于是,两个老父亲押着自家女儿点头谢恩。蔡氏隐在老君后这头的命妇堆里,一颗心才算是落了地。誊抄佛经算什么?届时还能趁着向老君后递交佛经的缘由让老君后瞧瞧自家女儿的书法,考较一下她参透的佛理,得老君后的一番赏识挣点儿脸面。在未来亲家那里,也算是让女儿间接挣了一点儿何家的好感。 此事到了这儿,若是这般了了,也便算是揭过了。 偏偏那位刘昭仪孩童心性,竟还趁机告起了御状。 没错,在君上和老君后跟前堂而皇之地打小报告揭发浮二小姐,可不就是告御状吗? “老君后娘娘,臣妾觉得浮家二小姐不配参悟您送的佛经。” 刘罡正想要去捂闺女的嘴,已然来不及。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丫头没有故意对浮鸾喊出“阿娘”这等不合时宜的称谓。 老君后正越过一众大臣,由周钦衍搀着跨入长安殿的殿门,而她的身后,大腹便便的长公主由着她那位前任驸马——定国公府大公子搀着,后头又是乌拉拉的一群人随着入殿。 此刻刘芷薇这么一句,让老君后步子一顿。那身后跟着的人自然也停滞了步子。 蔡氏却是再也忍不住,走过去与刘芷薇对峙:“昭仪娘娘如此诋毁我家鸾儿,究竟是何意?” “谁说我诋毁了?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子!老君后娘娘若送她佛经,那就是玷污了那本佛经,玷污了佛法!” “轰——” 一语落,周遭寂静。 远处的海棠树下,浮婼静静立于那片红中,如画的眉目舒展,仿佛一切皆在朝着她所算计的方向发展。 倏地,她但觉一道锐利的眸光朝她射来。 一抬眼,对上周钦衍的视线。 他是亲眼目睹过她设计刘芷薇和浮鸾的相遇与干架的。是以今日这一局,他明知是她所为,可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事情的走向并未如他所揣测的一般。 浮婼朝他盈盈一笑,那笑,若海棠花拂过,幽香宜人,却似带着一丝挑衅。 正拉着刘芷薇企图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的威远将军刘罡正似有所感般望向浮婼的方向。当瞧见她那张脸时,心神一震,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随后飞快收回了视线。 * 秋夜风凉。 周钦衍搀着老君后入了长安殿,各位公侯伯爷和文臣武将们得了恩赐后纷纷入座,崔芷汐携着一众宫妃和女眷落座,却是特意将靠近老君后的位置留给了长公主与棱大公子。 直到众人落座,周钦衍才察觉到了殿中的异样。 “汪首辅这是怎的了?不胜酒力醉过去了?” 桌案上,汪文戚依旧昏迷不醒将头枕在上头。为其施针完毕的小侯爷蔡昱漓忙站起回禀:“禀君上,汪大人气血亏空血液逆流,命悬一线。我已为其施针疏通脉络暂时保住性命,但只怕……无济于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虽然众人早在先前便知晓汪首辅纵欲过度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可也只当缓缓便好了。更何况还有继承了医圣衣钵的小侯爷替他施针,怎么着都不会有事。 可他们听到了什么? 小侯爷竟说汪首辅命悬一线,施针也只是暂时保住性命? 众人心中自是一番惊涛骇浪。蔡昱漓不便多提汪文戚此番急症的由来。倒是先前被派来长安殿伺候酒食的小喜子机敏,将汪首辅是因着与妾室无节制贪/欢而亏空了身子的事儿附在君王耳畔悄声说了一番,连带着老君后和长公主那头也听了一耳朵。 离得远的宫妃们未曾听见,不解其意一知半解,唯独崔芷汐,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隐着一份即将尘埃落定的从容。 内阁首辅竟在老君后的寿宴上出了此等事儿,若是被人下毒或是身子不适性命垂危倒也罢了,偏偏这急症与他的房事有关。这传出去,丢丑不说,他汲汲营营几十年得来的名声,也将荡然无存。 小声议论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这种时候,偏有一道不甚合群的声音响起,格外无辜与无奈:“君上,臣妾刚刚骂浮二小姐蛇蝎心肠,您怎不追究?也不追问?” 刘芷薇问得毫无城府,仿佛只是单纯不解缘由。 刘罡正只恨自己自小到大将她给惯坏了,竟养成了她这般乱来的性子。明明君上和老君后的心思已经被汪首辅的事儿给转移了,不再计较她先才的失言,淮炀侯府那头也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息事宁人了。怎这闺女竟还要来这么一出? 他蹙眉,今儿个的闺女,似乎极其不同寻常。仿佛不仅是要打败浮鸾,还要将她彻底地污了声名碾压入尘埃。 上首,年轻的君王睥睨望着底下的人。 他明知刘芷薇正在浮婼设计的局中一步步走着,明明知晓这一场寿宴并不能太平了,却还是不得不在满殿群臣和女眷们的注视下,开口问道:“你既然执意强调此事,那本君也便与你说道说道。你骂浮二小姐蛇蝎心肠,是何道理?身为宫妃却因着私愤对淮炀侯之女大加辱骂,非得本君治你大罪你才能消停吗?” “那是因为她本就是如此女子,她还亲手毁了她大姊的容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7 浮鸾的大姊…… 便是浮婼。 浮婼曾遭受线虫啃噬之痛,险些被毁容。 刘芷薇骂浮鸾蛇蝎心肠,竟是因为浮鸾曾害浮婼毁容? 这显然便与调查到的事实不符,也不知刘芷薇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不过,周钦衍很快便明白了她道听途说的来源。 除了浮婼,还能有谁?她都能让一只鹦鹉去嚼舌根,更别提用其它法子来让心思单纯的刘芷薇相信这些了。 他下意识便望向殿外。 浮婼虽是名义上的淮炀侯嫡长女,可她此番并未入席,也不知缩在殿外的哪个角落暗自瞧着这边的动静呢。 只不过,他原以为她是要当众揭开崔芷汐的身份。可事情的走势,似乎根本就不是如此。就连刘芷薇指控的,也是浮鸾,与崔芷汐并无相关。 她究竟闹的是哪一出? * 底下的蔡氏已然坐不住了:“胡说八道!刘昭仪,我敬你是娘娘,不与你一般计较。君上和老君后跟前,哪儿由得你如此信口雌黄混淆视听辱我家鸾儿声名!” “谁说我信口雌黄了?浮大小姐不是在尚寝局当女官吗?将她招来一问便知!还有孔御医和小侯爷也可以作证!当时浮大小姐毁容,还是孔御医和小侯爷力挽狂澜将人救下,免了她那毁容之危。” 蔡氏简直是被气笑了:“阿婼险些毁容不假,府中也因此彻查,当时府中为妍儿治丧一片忙乱,还是君上从旁帮衬着查找凶手的。昭仪娘娘非得说是鸾儿害了她大姊,可当时查到的证据指向的凶手分明便是……” 说话间,蔡氏下意识望了一眼坐在周钦衍下首的崔芷汐。蓦地,她意识到了什么,噤了声。 浮鸾衣裙凌乱钗鬟皆散,随着宫婢们下去更衣并整理妆容了。刚入殿,听到的便是她娘说的这番话。她不知当时浮婼毁容一事怎又被提及,可她却是知晓,当时指向的凶手如今已成为了当今君后。这样的话头,自然是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再被提及。 只不过,一见她过来,刘芷薇立马便想到了那鹦鹉学的舌,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对蔡氏欲言又止的话挑起了错处:“侯夫人欲言又止,不就是因为想不出为浮鸾开脱的说辞了吗?您也说了当时君上在场,还帮着查找了凶手,这证据在那儿摆着呢,浮鸾这个蛇蝎心肠的侯府嫡女,明面上友爱姊妹,还不是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她这种人,竟还有脸得了君上的赐婚。何太傅,我劝您还是劝君上收回成命的好,免得误了您家大公子的名声。哦,对了,您应该不知道,浮鸾曾经还和我爹议过亲呢,险些成了我娘亲。好在我爹是个只知道看脸的粗人,觉得她样貌粗鄙不堪为我继母。要不然我可能要因着是否选择大义灭亲跟我爹打起来呢!” 前头还好端端地在骂浮鸾对她大姊下手,后头话锋一转就变了味儿了,明着骂人家貌丑无颜了,还公然挑唆何太傅退婚。 不愧是威远将军娇养着宠大的独女,行事果真是毫无章法,完全乱来!谁惹了她不痛快,逮着谁就要报复回来。 不过,空穴不来风,且她说的还真有几分理儿。这淮炀侯夫人欲言又止,兴许里头还真的藏了什么猫腻。 淮炀侯府本就够乱的了。突然认祖归宗了一位大小姐,三小姐又在参与选后时惨死。结果这位原先的大小姐如今的二小姐又被刘昭仪指控说她谋害她大姊。 乱,不是一般的乱。 谁家摊上这种事,一万个糟心都不为过。 上首,崔芷汐听得却是凝了凝眉,眸光落在刘昭仪脸上,染上几分深思。 “姑母,这刘昭仪委实是不成体统。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吗?这什么事儿都往您和君上跟前捅。当众如此妄为,知道的明白她是至纯至善想要鸣不平寻一个真相,不知道的还要以为她是有意阻挠您的寿宴开席,与您不对付呢。” 她的声音不高,掌控着分寸,足以让该听到的都能听到。 老君后作为今儿个的寿星,她一改往日里简朴素色,一袭明艳的宫装,头上那根彩凰银凤簪闪着熠熠光泽。自从老君上被逼退位后,这根簪子几乎便成为了她压对方一头的标志,在如此重大又有意义的日子里,习惯性便会戴上。 她听了崔芷汐这话,当即便怒斥了一声:“哀家的寿辰非得蹿出些嗡嗡之声搅扰好事,可不就是与哀家不对付吗!?来人,开宴!上菜!歌舞呢?” 这话,却是说得重了,在寂静的大殿内,众人都听了个分明。 老君后她动怒了。 一时之间,乐声起,那早就待命的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佳肴呈到各个案头。 钱嬷嬷低垂的眸眼敛去复杂的情绪,眼角余光扫过崔芷汐的侧颜,接过了宫婢送到老君后桌案的茶饮。 崔芷汐却是笑着走了过来,亲手为老君后倒了一盏温热的鲜牛乳:“姑母夜里不易安睡,还是喝牛乳更为稳妥。” “还是你知晓心疼哀家。不像某些人,一点儿当人儿子的自觉都无。”老君后斜睨了周钦衍那头一眼。 周钦衍被扣下这么一口锅,倒也不甚在意。 他瞧着底下,蔡氏和浮鸾已经到了淮炀侯那边,刘芷薇却并未入宫妃这边,也并未随着威远将军过去他那头,反倒是挤到了浮鸾那头,嘴唇开开合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十二岁的小女郎,虽为昭仪,却依旧未有半分成熟与稳重。在维护自家阿爹一事上,格外执拗,也便对浮鸾格外针锋相对,不愿就此作罢。 “侯夫人非得说我信口雌黄,那行啊,你倒是说出那个谋害了浮大小姐的凶手是谁,那我就不再纠缠不休了。若你说不出,你就不打自招了,凶手就是浮鸾无疑!她下毒害她大姊毁容,她就是蛇蝎心肠她就是歹毒心思她就是不配得到君上的赐婚!” 此时歌舞渐歇,丝弦之声渐止。这道突兀的女声夹杂其中便显得格外情绪高昂清晰可闻,充斥着整个长安殿。 蔡氏被刘芷薇步步紧逼,可又不能当众说出证据指向的那个凶手,如此一来,事情便陷入了僵局。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在旁人跟前维持的良好教养终归化为了虚无。浮鸾站起身来,愤恨地指着旁边张牙舞爪的人:“刘芷薇,你别欺人太甚!我为了破坏我和太傅府的婚事,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说我毁了我大姊的容?说我不折手段?说我蛇蝎心肠?把我贬低到尘埃里,让我被退亲,然后你爹再趁虚而入捡漏吗?你爹为了娶我,还当真是够豁得出去啊,让他女儿这般无理取闹没脸没皮地污蔑于我!我今天就将这话放在这儿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嫁他!让他死了那条心,仗着对我家的那点子恩情就挟恩图报!” 若非是在御前,刘芷薇估计又要冲上去和对方扭打在一处了。 威远将军及时从桌案后冲了过来死死拖住了她身子,可刘芷薇还是伸长了一条手臂,手指险些就要戳上浮鸾的脸:“亏得我以前还年少无知喊你一声阿娘,好在我醒悟得早不屑你这个继母。爹,你告诉她,你是不是对她念念不忘,是不是非她不娶,是不是对她存了什么念想!” 这无疑便是当众让浮鸾难堪。堂堂淮炀侯之女,无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不爱的人示爱还是被一个不爱的人抨击,对她的名声都是有碍的。 无论今夜最终会如何,浮二小姐的名声是被这对父女给彻底毁了。 刘罡正有些嘴拙,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不是该顺着闺女的话说。瞧了瞧刘芷薇,瞧了瞧浮鸾,又瞧了瞧上首的君王和老君后,一张脸憋红,最终破罐子破摔,一声吼:“老子对她能有几个意思?还不是她自个儿瞎想!” 殿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诡异的寂静。 * 长寿宫。 老君上衣衫不整地歪靠在榻上,美人们或跪坐在榻边为他垂着腿,或替他捏肩捶背,或投喂葡萄,或倒在他身上呈现媚态风情。有内侍入内,硬着头皮道:“老君上,君上派来的人已经催了好几次了。问您何时动身前往长安殿。” “本君这讨人嫌的过去凑什么热闹?他们贺寿贺他们的,本君不去。”老君上甩了甩袖,打发人出去。 那内侍可不敢接这话,又不敢怠慢君王派过来的人,只得再次出去回话。 这算是什么事儿嘛!虽说老君上和老君后不合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了,但老君上如今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当真是要彻底与老君后撕破脸皮了不成? 待内侍出去之后,老君上烦躁地将那几个美人都一一揽了过来,一一尝了尝那抹了香蜜的红唇,然而却愈发烦躁起来了。 不是,都不是。 压根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他想要的那个,已经中毒身亡了。 且一尸两命。 因着她的死并不光彩,又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是以她即便是死后,都还被人妄议着。至于她怀过他的孩子一事,也不得不因着顾及她的清誉而隐下。 芙蓉帐暖,美人娇喘,美人们的衣裳被扔下了榻。 老君上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在床笫之间流连了一阵子,最终却失了兴致,将人都赶了出去。 脸上还残留着那些个香吻的印记,他面无表情地碰了碰常年缠在腰间的腰带。 旁人只道这条腰带是他当年被逼退位之时缠着的,是他在位期间最后的念想,是以一直穿戴。可却无人知晓,他的私印被缝在了里头。 然而此刻,他的手触及之处,里头却是一片虚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将私印交到了旁人手中。 十万死士,举国上下遍布,他们有特定的联络组织和信号,可凭私印任意差遣。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甚至还因着这张底牌,他底气十足,一度在自个儿子跟前放话说若自己愿意,随时都可灭了他。 但为了达成与那人的合作,他即便犹豫,可还是将自己最后的底牌给交托了出去。 也不知长安殿那头,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 殿上,浮鸾被威远将军刘罡正和刘昭仪这对父女一起羞辱到了极致。 蔡氏再也没有忍住,脱口而出道:“你休得再污蔑我家鸾儿了!给阿婼下毒想毁她容的是当时的诚宁伯府三小姐如今的君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她,是君上亲自派人查的!” 此言一出,殿上诸人齐刷刷将视线投向上首的崔芷汐,见她面色如常,他们竟有些不太确定起来。随后视线挪了挪,挪到了年轻的君王身上。这般左右瞧着,仿佛要从这两人脸上瞧出个真相来。 然而,他们似乎忘记了,不过是侯府中的一个嫡女被下毒毁容之事,却闹上老君后的千秋宴,委实是不成体统。但此事是由身为刘昭仪的刘芷薇闹出来的,又有了为了维护女儿清誉不得不与其针锋相对的淮炀侯夫人。其中还涉及了这两人身后的威远将军和淮炀侯。于是,这两人同时发力,达到的效果可想而知。浮婼被下毒险遭毁容一事,竟成为了今夜寿宴的焦点。而真凶竟是当时还在与之争夺君后之位的君后。 殿上前来参加寿宴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很难不将这所谓的毁容与选后联系到一处。毕竟当时浮大小姐与君后之位失之交臂,便是因着浮大小姐毁了容。 一时之间,众人窃窃私语。 诚宁伯率先站起来跳脚:“放屁!我家袅袅心性良善,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来!蔡氏你别为了给你家浮鸾开脱就故意往我家袅袅身上泼脏水!”好不容易诚宁伯府再次出了一个君后,诚宁伯府的门楣有了重现荣耀的一日。如今蔡氏将矛头指了过来,诚宁伯自然是得跳出来和她掐上。 因着这一变故,原本只是涉及了威远将军府和淮炀侯府,如今又加入了诚宁伯府。 当真是乱上加乱了。 也便是在这一团乱之中,殿外长空,一道道璀璨的光芒绽放。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晦暗的天际被琉璃的华彩掩盖,铺天盖地皆是耀眼夺目的烟火。 “寿与天齐”的字迹,在暗夜的空中被流光赋予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本是要在特殊时刻燃放的烟火,此时众人还在殿内,远远的也只能看个大概,颇有点儿不合时宜。且殿内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委实是没有人有兴致去观赏那烟火。 然而,一道女子娉婷的身影,却是在这流光之中款款而至。 她的背后,是人间焰火,至美至耀。而她,云鬓花颜,眸盈秋水,肌肤如玉。她神色浅淡,那秋水剪瞳却是落在上首高坐的人,盈盈行了一礼。 “阿婼参见君上、参见老君后,参见君后,参见诸位娘娘。阿婼贺老君后娘娘千秋之喜,祝娘娘岁岁朝朝平安康泰,寿数绵延。” 有人当即便将其认了出来。 这女子,不正是被淮炀侯府、诚宁伯府、威远将军府三方争辩不休的毁容当事人吗?淮炀侯府嫡长女浮婼!也是如今尚寝局的女官! 周钦衍早在瞧见浮婼款步入殿时,视线便忍不住随着她的举手投足而游移。有女柔媚多娇,翩若惊鸿,赏心悦目,舍她其谁?他心里虽然暗骂这女子自作主张,但到底不忍苛责。 她说过,今夜的局势,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可不是嘛。 论算计,她亦不输崔芷汐分毫。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8 浮家。 夜色当空,当京师被铺天盖地的烟火笼罩,璀璨的云烟姹紫嫣红,那“寿与天齐”的字样灼灼闪耀。 浮书焌正给在院子里婆媳情深的浮老太太和曾氏画着人像,浮有财则挺着他那个标志性的肚腩,穿着他那件喜庆的红衣在两人后头晃悠,时不时哎呦一声:“还没画好呢?我这红叶衬娇花,衬得我手脚都酸麻了。” “就你话多!咱娘俩还不稀罕你凑过来当什么红叶呢。瞧瞧你这穿的啥,真愁人!”浮老太太埋汰地往他那边瞧了眼。 “祖母,您脸莫要动。”浮书焌立马纠正。 老太太当即便扭过了脸,一副端庄慈爱样,脸上还笑得格外灿烂。这番变脸,可谓随心所欲,拿捏自如。 浮有财憨憨地摸了摸自个儿衣裳料子,喃喃道:“今儿个老君后过寿,整个京师都热闹着呢,我穿点儿红的怎的了?我平日里不也是这样穿的吗?也没见娘您闹什么不痛快呀。” “那能一样吗?夜里头焌哥儿放下了功课给咱两个画像。你非得来凑热闹,耽误了焌哥儿时间,他得少学不少呢!也许正因着你凑过来,他少学的那点子书恰巧就是他科考的关键。你这般一捣乱,他离封侯拜相的日子也不知又得多熬多少时日了!” 浮老太太这回有了经验,不扭头数落儿子了,而是直接嘴巴开开合合,脸却是正视着浮书焌,便于他作画。 浮有财用手指了指自个儿,又指了指让浮书焌耽误看书时辰给她俩作画的浮老太太和曾氏,只觉得有苦没处诉,自己这个当爹当儿子的,当真是太难了。 还是曾氏心疼他,嘴皮子利索地劝着老太太:“娘您这话就不对了,今儿个夜色甚美,只咱娘俩儿岂非太冷清了些?一家子就该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您还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咱家更该好好庆贺庆贺。画,就要将所有人都画上去!书焌,将你爹画进去,你再将你自个儿画进去,回头再将你阿姊也给画进去!一大家子,齐齐整整的!” 这话浮老太太爱听。 浮书焌却是略一犹豫,不合时宜地问道:“阿娘,那要不要把小太子也画上?他可是认阿姊当娘了呢!也是一家人了。” “那要不将君上也加上?”浮有财挺了挺自己的肚腩,“人家好歹是小太子他爹呢!若是画了小太子,能缺得了君上?” 浮老太太、曾氏和浮书焌齐齐一默。随后,三人齐刷刷望向浮有财,眼神里含着“你咋这么不懂事呢”的古怪表情。 “你、你们,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浮老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能高攀上小太子已经是咱家祖上烧高香了,再不知羞地将君上也画成一家子,老婆子担心自个儿今夜就被牛头马面给拖走了!” “娘!不至于不至于!有君上在咱这张全家的画像里坐镇,都可将书焌画的这幅画当做镇宅之宝了,啊,对,还能当做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浮有财打着哈哈,嘴角咧着笑,竟还当真畅想了一番。 这一想法,瞬间惹来浮老太太和曾氏那“痴人说梦”的眼神。 浮书焌也觉得自家老爹的想法过于异想天开了,刚要玩笑几句,眼前却猛地闪过一副画面。他执着画笔的手险些拿捏不住掉落,脸色恍惚地怔愣在原地,嘴里喃喃道:“我……我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在曾氏叫了他好几声之后,浮书焌才如梦初醒一般,问道:“娘,在君上还未封小太子,在小太子还未被君上认回宫之前,他是不是曾来过咱们家?” “你在说什么呢?那般金尊玉贵的小太子,没被君上认回之前当然是住在深宅大院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怎可能到咱们这种地儿?就算是他偷溜出府,那也没理由啊,除非他……” 曾氏话说到一半竟是一滞,脑中闪过什么,快得几乎抓不住。 当她回过神来时,和浮书焌对视一眼,竟是痴痴道:“小太子他……在还未被认回宫前,来过咱们府上找他的娘亲。” “你俩在说什么认不认回啊?小太子他不是一直都是君上的儿子吗?” 浮老太太对于这些消息闭塞了些,也便不知朝廷对外宣称的是,晏晏曾经流落在宫外一段时间,是周钦衍力排众议将他认回并封为储君。 彼时流落在外的晏晏,竟一人来到浮家,找他的阿娘。 浮书焌记得,那时的小娃虽是稚嫩,说的话却是极有条理,且能直接将他怼得哑口无言接不住茬。 然后…… 然后这小娃堂而皇之地越过他挤入了院子,抱着他阿姊喊着阿娘! 当时曾氏也在场,瞧得目瞪口呆之余,还拿出了两颗煮蛋往那小娃手里塞。 “阿娘,晏晏终于找到你了!为什么阿娘对晏晏言而无信半道抛下晏晏呢?” “阿娘为什么不肯为了晏晏舍下执意要散去寿数的念头?” “我不要她照顾我!她是魔鬼!阿娘你让她走好不好?” “阿娘,你当真如此狠心,要抹掉晏晏对你的记忆吗?” 这是浮书焌对当时的晏晏最深的印象。 一个小娃跑到浮家来对着他一番老气横秋地问责,又喊他阿姊娘亲,且还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这样的小娃,浮书焌本该印象深刻,可他的记忆却让他逐渐将此事淡化,将小娃淡忘,简直便是不可思异。 更奇怪的是,他娘似乎也忘了这一切。 阿姊坠下思凡阁之后,遗忘了前尘往事。也难怪她曾隐晦地问过小太子的情况:“我只问你,你可曾见过我身边紧跟着一个叫晏晏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大小,博学多才人小鬼大,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儿的,装起可怜来也是一把好手。” 彼时小太子还未以储君之尊来过浮家,他自然是不会往这个小娃是晏太子的身上联想,也权当阿姊是在打听什么人。 晏晏吗? 彼时的他记忆中隐约是见过一个早慧的孩子,却是无论如何想不起他的模样和穿着打扮,忆不起他的声音表情,记不得他曾说过或做过的事儿。越是回想,脑中越是一片空白。他当时还以为课业压力太大自个儿魔怔了。 如今他竟不经意间全部回想了起来,且令他意外的是,阿娘竟也与他一样忆了起来。 同时淡忘,同时忆起。 当真是匪夷所思。 * 烟火划过长空,一并划过浮书焌和曾氏那两张若有所思的脸。 “阿娘,你说阿姊是不是小太子的亲娘?阿姊和君上生下了小太子?”浮书焌也顾不得作画了,将画笔一扔,走近曾氏询问。可转念他又否定了这一猜想,“不不不,不可能。这年龄对不上啊!” 曾氏手脚有些发软,搭了把浮有财的手才站稳了。 “你阿姊才多大年岁?怎么可能有个五岁的小太子?你别乱想了!” “可当时小太子为什么要抱着阿姊的大腿喊阿娘,还说阿姊抛下了他?阿姊与小太子之间,必定关系匪浅。” 起先浮书焌还不解堂堂储君为何要突然认他阿姊当娘亲。可如今回忆起了那一幕往事,他竟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了。 小太子和阿姊之间,必定是有某种关系。 若非年龄在这里放着,浮书焌当真是要天马行空地将小太子想成是阿姊的儿子了。只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身为小太子的爹,君上的年龄与小太子有点儿对不上。身为小太子的“娘”,阿姊的年龄与小太子亦是对不上。 那些官员们虽有质疑储君身世,但有君上顶着,自然也便不敢再有异议。此事传到民间,也只叹一声君上年少风流,编排出了许多话本,揣测小太子的生母究竟是何人。 浮老太太和浮有财被浮书焌和曾氏的对话给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俩到底在说啥?小太子认婼丫头当娘不是有目共睹的吗?为啥你们突然就怀疑起来了?” “婼丫头何时抛下过小太子?” 浮书焌有心想要解释,可又觉得无从说起,期盼着曾氏能将此事说清。奈何小太子当时的话中涉及了易寿,此事说来匪夷所思,曾氏知晓自己和浮老太太皆是从鬼门关走过的人,也知晓从中有浮婼的助力。但此事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便卡了壳。 浮书焌到底还有着掉书袋的那点子能力,刚要开口弯弯绕绕瞎逼逼一番,却是冷不丁想到了另一幕。 漫天的烟火中,阿姊牵着小太子的手,亲手将他交到了一个白发女人的手中。 小太子哭闹着说那女人是恶魔,可最终阿姊不知做了什么,小太子竟浑浑噩噩起来,亲热地喊着那白发女人阿娘。 最终小太子随着那个白发女人在烟火中离开了,仿佛从未曾来过。 那白发女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 长安殿。 袅袅娉婷的女子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款步入殿,行礼毕,她这才无奈道:“阿婼听得宫人说昭仪娘娘和我二妹起了冲突,并因着我此前中毒险些毁容一事而将事儿闹大了,特意前来告罪。毕竟是老君后娘娘的千秋宴,一切该以和为贵才是,不该为了阿婼这么一桩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惊扰了圣驾,也扰了老君后娘娘的千秋之喜。” 她才是受害的那一个,且翻出旧事的是旁人,结果她这个受害人却还得为那闹僵的三方前来告罪。有大臣已经叹一声不愧是淮炀侯府嫡长女,即便早年流落在外不曾受过正经大家闺秀的礼仪教养,却依旧落落大方优雅端庄,不无故推脱,以亲自前来告罪展现了良好的修养。 说来这位淮炀侯府的浮大小姐今夜也该是赴宴入席的,偏偏她成了宫中女官,按照她如今的品阶压根没有资格入席,所以这身份也便尴尬起来了。 旁人还在为她的识大体而暗叹,为她的身份而尴尬,岂料殿内蓦地小跑进一道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的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阿娘,你怎不等等我就跑来了?你才是被人暗害的人,怎还跑父君跟前来告罪了?当真是太冤屈了!” 那小身影正是当今小太子! 一时之间,满座皆惊。 今日赴宴,当真是够惊险刺激的。前有汪首辅因着女色而有性命之虞,后有刘昭仪和淮炀侯府二小姐御前失仪,随后又传君后为选后不择手段,如今竟还有生母不详的小太子当众喊人阿娘! 本该是今儿个寿宴主角的老君后,仿佛成为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陪衬。就连那明艳的宫装以及那一头沉甸甸的金饰,都挽回不了她被夺走的焦点。 浮婼万万未料到晏晏竟追着自己而至,且还牵上了她的衣角一副为她打抱不平样。不,最关键的是,喊她阿娘! 一国储君私底下喊她阿娘自是无碍,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她阿娘,便是万万不可了! 顶着那一双双审视的眸光,浮婼觉得,晏晏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可她没证据…… 他敢当众喊,那她便敢当众应! 她状似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阿娘一点儿都不冤屈,左右你父君已然查明了真相,只待替阿娘找回公道的那一日。” 母慈子孝,且浮大小姐字里行间皆是为了君上而暗自饮泪瞒下真相,极为识大体。 晏晏被她犹如撸狗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摸着小脑袋,实在是受不住了,率先败下阵来,忍着鸡皮疙瘩逃脱她的魔爪,他向周钦衍行礼,义正言辞道:“父君,既然因着阿娘毁容一事,淮炀侯府、威远将军府和诚宁伯府三方争吵不休扰了皇奶奶的寿宴,那改日不如撞日,您便索性当场为我阿娘寻一个公道吧。” 这一桩桩的究竟是什么事儿! 老君后当先拍案而起:“一国储君,一言一行当知皆是表率,竟胡言乱语认人作亲,成何体统!” 晏晏那张乖巧单纯的小脸上满是镇定之色,从容应对:“皇奶奶息怒。晏晏给自己认了一个阿娘,是得了父君允许的。”轻轻巧巧就让周钦衍顶了锅。 众臣的视线齐刷刷望向了君王。 这一幕幕戏还真是够跌宕起伏的。早就听闻君上为了当初的说书女如今的浮大小姐冲冠一怒,没曾想竟还暗地里让小太子认了人家当娘。这意味着什么? 生母不详的一国储君,理该交由君后抚养。可君上,竟这么给他找好了娘亲,且这个娘亲还不是宫妃之一? 长安殿内诸人心思各异,天马行空,每个人都觉得自个儿寻摸着真相了。 “母后,晏晏认娘一事确实是经了本君允许。原因无它,她便是晏晏生母。” “轰——” 殿内一下子炸开了锅。 浮婼不幸被锅中的热油给炸得外焦里嫩。 晏晏则眨巴眨巴双眼,只觉得父君撒起谎来,当真是无人能及。 有大臣神思尚算清醒,提出质疑:“这位浮大小姐若真是小太子生母,那她怀小太子时,岂非还是个女娃?”君上竟霍霍人家了?不,委实是不该这般说,毕竟按照怀上小太子的年岁算,当时君上的年岁,也不过十四五罢了。 得,真是一笔糊涂账啊! 周钦衍见这帮臣子们因着忙着算年纪而犯了难,面无表情道:“这是本君的家事,诸位爱卿还是莫要替本君算计得这般清楚得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可不是嘛!虽说储君是国之储君,但此事早已成为既定事实,再无更改可能,那么他们作为臣子便只能安然接受,还是莫要探听得好。毕竟探听得越多,越是容易往脑袋上落下点什么罪来。 “莫再喧哗了!”周钦衍一声怒,朝着崔芷汐道,“崔氏,既然如今淮炀侯夫人指证你谋害了府中大小姐,本君便容不得你了。你且下去跪着。” 什么崔氏?何人是崔氏? 底下的大臣们当真是懵逼三连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9 崔芷汐到底还是走下了高位,跪在了底下。 一国君后,劳心费力,亲手张罗了老君后娘娘的寿宴,孝心可嘉。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偏偏,君上却让她在这本该喜庆的寿宴上,为了淮炀侯府大小姐毁容一事让其当众跪着。 这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淮炀侯夫人先时便说了,此事是君上亲自派人查的,当时便掌握了证据。如今侯夫人为了庇护她女儿浮鸾,在刘昭仪步步紧逼之下指认出了君后。 虽因着浮婼亲自跑过来告罪,又有小太子喊娘君上石破天惊道出小太子生母,可这些插曲,却并不能假作侯夫人当时说过的话并不存在。 如今浮大小姐是小太子的娘,是经了君上亲口承认的,算是过了明路了。她的身份不同寻常,被人毒害险些毁容一事,便愈发是需要严查,还她一个真相了。 只不过,为何君上唤君后为崔氏?即便君上因着此事而厌弃君后,那也是该称她孙氏啊! 别说大臣们了,就连老君后也满是不解,诚宁伯见崔芷汐跪下,激动地上蹿下跳。竟是不知该质问为何怀疑他女儿毒害人,还是该质问为何唤他女儿孙氏。 最终是老君后蹙眉不悦道:“君上,你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了?本末倒置,是存心要让哀家过一个糟心的寿辰吗?” 正是因着不愿让老君后的千秋宴上被添堵,周钦衍才迟迟不愿揭开崔芷汐的身份。且,真正的孙袅袅下落不明,他还未查明崔芷汐的真正意图。 只不过,浮婼此举,却是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由刘昭仪大闹一场,由淮炀侯府、威远将军府和诚宁伯府三方都闹将开来,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被闹大了。与其这桩闹大的事情仅仅只是被拿来处理一桩下毒毁容案,还不如顺势将其拿来揭开崔芷汐的身份。 这,便是浮婼交给他的选择。而他,不得不选这一个。 “母后,此事确是儿子顾虑不周。但既然此番威远将军府、淮炀侯府、诚宁伯府三家的家主皆在,总得将引起事端的事由查明了,让他们三家安心,也省得让殿内的诸多爱卿胡思乱想。” 被点名了会胡思乱想的文臣武将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君上还当真是够了解他们啊。 周钦衍转而吩咐道:“来人!去将崔氏跟前伺候的那两个婢子带上殿来。” 那两名婢子早已被暗卫拿下招供,一直都未曾被放回崔芷汐的广宁宫。只不过今日这一出委实是猝不及防,此刻再去提人,只不知会耽误多少功夫。 卫如峥却是从容上前,从袖中掏出一份供状:“这是那两名婢子之前的供词,属下担心会有不时之需便一直带着,还请老君后娘娘和诸位大人过目。” 此事后来周钦衍与崔芷汐摊牌,也便放到了明面上,那两名婢子从暗卫手中移交到了禁军手中,交由卫如峥负责。他也是前几日守夜时“偶遇”了浮婼,经了她“不经意”的提醒,才将这份供状一直随身携带着。他虽不知她的意图,但隐隐地觉得她似要做些什么。虽说不能明着帮她,但此种小事,也便听她一听罢了。 张烟杆走下丹墀接过卫如峥手中的供状,又徐徐折回。 周钦衍道:“这份供状本君早已瞧过,里头详述了诚宁伯府孙三小姐是如何让崔氏顶替了自己身份,崔氏又是如何心怀复仇目的踽踽独行。母后不妨先瞧瞧。” 此言一出,可谓石破天惊。 然而,在场的文臣武将显然经了这一波三折般的闹腾早已麻木。似乎即便再丢出任何的重磅炸弹,他们都能兀自岿然不动了。倒是那些女眷们,眼里涌动着好奇的星火,只觉得今儿个入宫这一趟当真是惊涛骇浪,也不知听了如此多的秘闻,可会被灭口?但一想到家里头的顶梁柱是朝中脊梁,君上又不是嗜杀之人,便安安心心地继续和左右跪坐着的家中姊妹亦或者别家妇人低声交谈。 周钦衍是故意掩去了孙袅袅为了个男人而让崔氏顶替一事的,只不过即便不提,老君后和诚宁伯都已然大骇了。 老君后速速将供词一览,随后又让张烟杆去传给诚宁伯。 诚宁伯哆哆嗦嗦着伸手接过那供状,不敢错漏一个字地览毕,只觉得一切好比天方夜谭。他家的三姑娘,好端端的孙家嫡女,养在庄子上十余年,竟被人偷梁换柱了?且他作为家主,竟半点未察觉? “你、你当真不是我家袅袅?”诚宁伯眸光落在崔芷汐脸上,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崔芷汐面容之上未见丝毫慌乱之色,她早知会有此一日,只不过或早或晚罢了。如今她想做之事皆已完成,只差最后的功成,倒也未有什么遗憾了。 她本就不愿一直顶着孙袅袅之名,原就有意自爆身份,今日的一切却逼得她不得不提前暴露。她索性也利落地承认了:“我是崔氏孤女崔芷汐,承蒙孙三小姐恩义治我眼疾并收留于我,免我疾苦免我流离,遂助三小姐寻求广袤天地之自由。” 一语毕,殿中群臣的麻木之感更甚。还有什么秘辛,统统砸过来吧,他们能承受住! 诚宁伯只觉得脸上啪啪啪被打得生疼。 虽说这是他从旁支过继来的女儿,但作为一个父亲,竟被人掉包了自己的女儿还不自知,奇耻大辱不说,还令其混淆了身份入了宫闱伴君侧。若她心思歹毒有弑杀君王之举,那他们诚宁伯府岂非有灭顶之灾?好不容易又出了一个君后,结果却是个冒名顶替的,还极有可能因她而累得满门遭殃。 诚宁伯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血上涌,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处:“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就是我家袅袅!”他企图掩耳盗铃。 “不,父亲,我也希望我能有孙家这样的门楣,但我只是个孤女,在这世间无枝可依,犹如浮萍的孤女罢了。” 诚宁伯心口愈发疼了。这一刻,他想到了吴氏。 当初他就是听了吴氏的话,让体弱的她去了庄子上调养身子。这一调养,便十余年都歇在了庄子上,也就罕有的几次归府,但她与府中众人格格不入不常来往,自是难以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她到了议亲的年纪正式归府入住,都无人察觉她竟早已被人给换了,反倒因着她短短时日便成为京师第一才女而对她愈发重视。也是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真正记住了这位诚宁伯府的孙三小姐。只不过,为时已晚,她早就不是真正的孙袅袅了。 一想到吴氏,诚宁伯就满心的愤懑。 这个恶妇,死了都不消停,竟早在那般早之前就做下了这等害他欺君,并极有可能祸及整个孙家大族之事。 * 此时,刘昭仪在一旁早就慌得不成样了。她到底还是年岁尚小,故意牵扯出纳中毒毁容之事,也不过是一时不忿想要拉浮鸾下水罢了,她可从未想过竟会牵扯出君后。更未曾想过,牵扯出的这位君后,还是个冒名顶替的。 她心虚地躲在威远将军身后,探出个脑袋偷觑着。 只不过,她一直都记着事情是她自个儿挑起的,所以深觉自己有必要将此事闹清楚的。是以,她在满殿皆惊中,插了一句话:“君后娘娘,那您为什么要毒害浮大小姐呢?当真是因着她阻了您成为君后的路吗?” 这一次她倒是问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也问出了百官们的心思。那时候浮妍一死,君后的人选只可能在她与浮婼之间。浮婼毁容,她便是既得利益者。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崔芷汐视线落在浮婼脸上,面有惋惜与惆怅:“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人我愿以我之性命相护,那便是浮娘子了。” 所以,这是否认了自己毒害浮大小姐一事? 众人继续窃窃私语。 周钦衍居高临下地睨着崔芷汐,冷冷提醒道:“但你还是对她下手了。” 浮婼却是不禁莞尔:“我未曾见到你对我性命相护,只见到你对我处处算计。这便是你对我的回报?” “回报”二字,令崔芷汐恍然。 “你忆起来了?”在精致的妆容与君后的朱色华服映衬下,崔芷汐是最完美的君后,端庄温婉,才名盖世,只不过此刻的她,却也将她的执念悉数展现,“你让我有重活之恩,我铭感五内。可我的示好却只遭来你的弃若敝履,却遭来你的猜忌。我能重活一次已然不易,我赌不起,我需要将我想做的事都做完。对你,我只能狠下心来。” 浮婼知晓,自崔芷汐恢复青春与容貌,得了那五十七年,她活着的目的便是为了给她的未亡人寻找一个真相。 可她不知,此事怎会和朝堂牵扯上了关系,令她入了这后宫,且步步为营,失了本心。 “你想要做之事,便是谋害当朝首辅?”浮婼扫了一眼那靠在桌案上昏迷着仿佛早已被人遗忘的汪首辅。 第一百五十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10 若是旁人,不知晓汪首辅曾夺过她夫人的寿数,自然也便难以知晓崔芷汐让汪紫衾千方百计给首辅府的那堆妾室们下药的意图了。 经了浮婼的提点,太医院在对那被下了药的井水进行勘验时多了一重考量,又延请了继承了医圣衣钵的小侯爷蔡昱漓一道参与走禽及硕鼠测验。历经半月多,一道道试验下来,最终得出的结论,便是那井水对人无碍,但若服用了那井水的人频繁房事,女子虽无恙,但男子却会遭到反噬,久而久之便会额沁冷汗胸闷气短虚软无力。 原本崔芷汐只是让汪紫衾给首辅府的妾室下药,意在汪首辅。只不过汪紫衾觉得难以办到便将那药下在了井中,只不知这府上,如今有多少明里的夫妻和暗里的野鸳鸯遭了罪。 但此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最多也便是一直身子不适查不出病因罢了。可放在汪首辅身上,他的反噬却会比寻常人更猛烈。毕竟他当年残忍地放干了宠妾之血行逆天之举夺了他夫人的寿数,罪孽深重,身子根基不稳,极易被病灶侵体。 浮婼定睛瞧着汪首辅的寿数,他因着掠夺了汪夫人的寿数而充盈纤长的红线,长度未曾改变,但那丝红,却是散发着黯淡的灰色。 浮婼知晓,他当年造下的罪孽,在他甚至都未来得及反省时,已然迎来了最沉痛的反噬。他不会死,甚至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只不过,也便只是如此了。汪夫人瘫在床上十余年便已是生不如死,可他,却会长长久久地当一个活死人。直至他亲近的人都一一离世,直至他被人当成妖魔,直至他被族人送到哪个旮旯里掩盖他长寿的秘密。余生,也仅只是如此了。 崔芷汐公然否认毒害汪首辅又如何?汪紫衾虽被随意嫁出去了,可她的证词尚在,还有那井水作为证据,以及崔芷汐炼药的家伙什都被查到。她的这一罪名并不会因着她的否认而逃脱。 周钦衍并不知晓汪首辅的反噬会与众不同。在知晓那井水有异之后,他只夸赞了汪首辅为汪夫人治丧而不入后宅,算是隐晦地鼓励他再坚持一把不沾房事。这般,也便不会闹出什么问题了。只等着老君后的寿辰过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先揭开了崔芷汐身份再将人发落了。只不过届时势必会引起老君后和诚宁伯的不满,需得费些口舌,且大动干戈一场。没想到他这一耽搁,汪首辅竟沾了房事不说还白日宣淫,落得此等境地。 于周钦衍而言,汪文戚立身不正,即便位列首辅,也不该再重用了,但他的学识摆在那里,仍不免唏嘘。 于浮婼而言,汪首辅是自作孽,有恶因,便结了恶果。当初的他千方百计谋来的寿数,往后余生都只会是他想死却无法死的桎梏。 只不过崔芷汐的身份不明,仅凭她身边婢女所交代的“复仇”二字原本无法判断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纯属噩梦呓语。但看她如此针对汪文戚,那么,必是复仇无疑了。只如今汪文戚这副样子自然是无法回答他究竟是如何惹来了这门仇怨。 浮婼却是忍不住按照时间往前推敲了五十七年,但依旧无解。 那会子,汪文戚尚未出世吧,如何与崔氏女结仇?不,或者说如何与崔氏女等来的那具白骨的主人有仇?莫非是与汪文戚父辈有仇?或者汪家族人? * 所谓“报仇”的前因,浮婼尚未弄清。 崔芷汐似早已想好了开脱之词,已经趁势委屈又带着几分大度的语气道:“浮娘子,我知晓你嫉恨我成为了君后,我也知晓君上定然是后悔将我送上这个位置了。当初你对外宣称毁容,君上只得封了我为君后。结果你完好无恙,他定然是悔的。如今你们一个想坐上这位置,另一个想给出这位置,联起手来将我拉扯下来,我也是能理解的。毕竟我不是真正的孙三小姐,我也不敢真的对君上有非分之想,不敢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担惊受怕。本非我之物,你们要,我便予,可你如此设计害我,未免太看轻了我。” 此刻崔芷汐拒不承认谋害汪首辅,仿佛那些个人证物证皆不存在。对于那些君王早已查出的下毒毁容之事,也一律否认。甚至还隐隐让人觉得这是君王为了将君后这个位置捧给浮婼,而与她勾连陷害她之举。 周钦衍向来都觉得这女子颇有手段,如今她短短几句竟还将他这个一国之君也给拉下水,以此让人怀疑他给她定罪的公正性。若殿上未有百官及家眷,他直接便将人发落了即可。可殿上百官及家眷不会因他是君王而不传出点什么,于他不过是君王沉溺女色行差踏错,于浮婼,却是声名尽毁。这样的后果,他是绝不容许的,而这,也恰给了崔芷汐喘息之机。 她的罪名,一时半会儿无法定夺。 她便抓住这扳回的一局,极为真挚地望向老君后:“姑母,我虽不是真正的孙三小姐,但我待您之心赤城。今夜为您备下的千秋宴,是我煞费苦心之举,联合了后宫诸司局,倾尽心力。宴席上的珍馐玉馔自不必提,丝竹之音回旋之舞亦是赏心悦目。更有我亲自参与编排的折子戏,乃我贺姑母千秋之喜的贺礼,望姑母能移驾去一观,也算是全了我的孝心。” 这乱糟糟的宴席,老君后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好端端的寿宴一波三折,简直就是在啪啪啪打她的脸面。她这个寿星,不仅沦为陪衬不说,还被那些个糟心的人和事给搅合得仿佛一个蠢笨的傻子,由得她们借着她的好日子作祟。若是盛时,她定然不会轻饶的。可她吃斋念佛多年,收起了那股子杀戮之心,便不能轻易破了戒。即便心中早已滔天怒火,还是硬生生忍下。 对于崔芷汐,她只当做孙袅袅,是真心将人往骨子里疼的。如今才知人家不过是冒名顶替的,她只觉得诚宁伯就是个扶不起的,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够被人顶替了去,带累了孙氏一族的再创辉煌。 若崔芷汐是个能守得住身世的,那也便罢了。毕竟事已至此,且她还有京师第一才女之名,远比那真正的孙袅袅更有才,更能入老君后的眼。但她竟还直接被人揭了短,冒名顶替的欺君之罪不说,身上还背着其她的罪责。只她那张嘴是厉害的,一时之间将那黑的都说成了白的。 如今,她那张嘴又一口一个“姑母”,说她为了尽孝道如何煞费苦心,她作为“慈悲可亲”的“姑母”,能怎么说? “也罢,你冒名顶替一事非你所愿,实乃三丫头挟恩相求。且你对哀家也是敬重有加。念着你的这份孝心,哀家就随你去瞧瞧你编排的这出折子戏。” 老君后都发了话,众人自然是不敢怠慢。 只可惜了那一桌桌的佳肴,逐渐成为残羹冷炙。 * 长安殿的广场西侧,早已搭了戏台,只等着这边的宴饮暂歇,便可供君上和老君后及后宫娘娘们及赴宴的大人女眷们观赏。 如今众人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幕幕,腹中空虚地到了看台,还得硬着头皮坐下看什么戏,当真是够难为人的。 好在看台这边备下了糕点果脯,有年纪小的小姐们没熬住,捏起便往嘴里塞。甚至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平日里自恃持重,也做贼一般偷偷用软糯的马蹄糕祭了一下五脏庙。 台上咿咿呀呀,光影朦胧中,演绎的戏却是一出好戏,看哭了闺中的小姐们,看怒了自诩正直的百官们,看惊了尊贵的命妇们。 戏讲述的是江南崔氏的故事。 却说百年前,江南崔氏是名门望族,以机关术和权谋见长,族中子弟皆有才华,遍布天下,于乱世之中施恩黎民。经历了一代又一代,朝廷安定一统,崔氏一族秉性不改,却出了一个崔十九娘。她于机关、权谋一道驾轻就熟,揣度人心无往不利,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擅岐黄之术,救济苍生,久而久之便被以讹传讹说她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更有长生不死之身。 得崔十九娘者便可长生不死的谣言,甚嚣尘上。 而这,便是一切厄运的开端。 泱泱崔氏,族中睿智有才的青年纷纷被杀,德高望重的族老纷纷被屠,古老的崔氏一族就此轰然倒塌。最终,崔十九娘重伤瞎眼,她的未婚夫婿凌七郎护着她避开追击,却自此杳无音讯。而崔十九娘,避世于两人失散的那座山中,日复一日地等着凌七郎归来。这一等便是五十七年。直到她行将就木的那一日,她终是知晓凌七郎早已于五十七年前便找到了她,死在了她屋子的篱笆门外,成了一具森森白骨。而她,也在那一日,因缘际会重回韶华,立誓寻出真相。 这崔芷汐亲手编排的折子戏,伶人只演了两折,并不完整,却足以让人窥见全貌。通过崔十九娘与她未婚夫婿凌七郎生离死别的爱情为引子,借此润物无声,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崔氏一门在民间的威望与侠善,被屠之惨烈。展现了崔十九娘丧夫丧家丧族之彻骨仇恨,将她的满腔哀戚化作悲愤之力,最后浴火重生。 避世山中,不过是不愿再卷入俗世,不过是为等一人。再入俗世,却是为那至死都守着她之人,却是为崔氏满门的仇恨。 两折戏下来,场中之人表情各异。那些年迈的老臣,却是对这戏中的崔氏有些印象。七十多年前,那赫赫崔氏惨遭屠戮,他们的父兄长辈曾提及,民间亦是起过轩然大波。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逐渐淡忘了轰塌的崔氏,民间也再无人提及。不曾想,崔氏的轰塌,其中竟还有这般缘故。 得崔十九娘者便可长生不死吗? 戏中,崔十九娘重回韶华立誓寻出真相,揪出灭她满门杀她挚爱的仇敌。这究竟是戏,还是真?这世间,真有重回韶华之术?若有,那如今,崔十九娘在何处? 妇人和闺阁小姐们的关注点,多放在了那缠绵悱恻天各一方的爱情上,有人已经偷偷抹了泪。 唯独那高高在上的老君后,越看这戏,面色越是发紧,手竟有些发颤起来。 最终,她没忍住,将茶盏狠狠地砸向崔芷汐。 “崔氏,你好大的胆子!”老君后震怒,那张风韵犹存的面容因着愤怒而有些扭曲与狰狞。 “您当初做下那般的事,胆子比我更大呢。”崔芷汐丝毫不怯,轻扯唇角,“我如今胆大又如何,总归有您为我垫背呢。” 她话落,便见夜色中一批禁军黑压压一般朝着长安殿这边围拢了过来,竟是且战且退。兵器交接声、刀剑入肉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有人飞身火急火燎地前来禀报。 “君上,宫中突现大批人马,已破朝安门,正朝长安殿而来!” 此言一出,犹如轰顶。 森严宫廷,别说宫外人马,便是宫内,禁军护卫,怎可能被大批人马轻易混入,又怎可能容得人家破了朝安门即将攻到长安殿时才将消息禀到君王跟前? 今儿个宫里的换防,皆是由卫如峥和副统领亲自监督着。也便是卫如峥在御前伺候的当会儿,宫里却突然闯入了大批人马,这样大的疏漏,他不敢想后果。 卫如峥当即便跪下向君王告罪,随后不敢有片刻耽搁,率人冲杀了过去。看台这边的武将们赴宴时皆解了佩剑常服入宫,此刻也坐不住了。贼人竟杀到了跟前,简直便是莫大的挑衅,若让他们伤了君王和后宫娘娘们,若让他们杀了自家女眷,那还了得?武将们不敢懈怠,冲入厮杀的阵营撂倒一个抢夺了兵器便加入了战局。威远将军刘罡正给了刘芷薇一个安抚的眼神,也冲杀了过去。 一时之间,厮杀声不歇,响彻苍穹。 如此血色之夜,巍峨宫城,森严防卫,宫中被来历不明者长驱直入,属实震惊。 女眷们仓皇,伺候的宫人们瑟瑟,竟是纷纷往殿中涌去。 崔芷汐好笑地瞧着这一幕。 蝇营狗苟,享了这泼天富贵与权势,也不过是一群畏惧死亡的可怜虫罢了。 “老君后,今日我纵然一死,也有您为我垫背呢。您若知会有今日之劫,是否后悔当初未对我赶尽杀绝呢?” “你在说什么!” “灭我崔氏满门,想要得我以求长生不死之人,不就是老君后您吗?做出如此丧心病狂天理难容之事,您如今倒是佯作忘了?” 那帮子文臣们到底还是在危急时刻展现出了臣子的担当,纷纷抄起了桌上能抄的东西,犹如一堵墙一般堵在了君王和老君后一行人之前。只不过,身子却还是发着颤的。 然而,当他们听到崔芷汐与老君后对质的话时,只觉得耳朵轰鸣。 今儿个听到的乱七八糟的事儿,真心太多了。恕他们消化无能! 有位老臣直接便跳出来表达了他无法接受;“崔氏,你这说瞎话也该有个度!崔氏一门被灭时,老君后娘娘尚未出世!” “哦?是吗?”崔芷汐面向那老臣,“这位大人,你觉得她当时未曾出世,是凭借着她的年纪和样貌来判定?那你觉得我当时是否出世?” “自然是……”那大臣在瞧见她那双犀利森冷的眸子时下意识止了声音。 “我来告诉你,五十七年前,我已至韶华之年,早已出世!我便是崔氏一门中唯一幸存的崔十九娘!”崔芷汐指着老君后,“而五十七年前,这位老君后,便是顶着一张二八年华的脸来到我崔家,一步步接近我。眼见从我身上得不到长生不死的秘诀,便从我身边人下手,更是带着人屠戮我崔氏满门!” 此言出,文臣和女眷们皆惊,甚至连近在眼前的闯宫贼人都险些忘了。 众人将打量的目光落在老君后和崔芷汐身上,完全不敢置信这两人皆早已超出他们容貌展现的年龄。 崔芷汐却是冷笑不已。 崔氏被屠戮,她的岐黄之术已登峰造极,可这是害了崔氏一族的原罪,她不愿再用。更不愿治好眼后面对那寂寥孤寡的余生。是以,她以瞎眼了此残生。 只不过当她得知五十七年的等待却只等来了一具白骨之后,当她得了五十七年的寿数重回韶华之后,当她查到了她最大的仇人是谁之后,她亲手治好了瞎眼的自己,却晕倒在孙家的庄子上,借着孙三小姐的“恩”与她相识,步步筹谋,算计孙三小姐爱上旁人寻那人而去,谋夺身份入诚宁伯府,登后位,终究等到了朝老君后索求一切的这一日。 周钦衍从始至终都蹙眉瞧着她的癫狂之态。 第一百五十一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11 如无必要,浮婼不会主动去窥视他人的寿数。对老君后,她倒是曾兴致使然,还真的窥视过。 彼时因着周钦衍君王的身份,她只有在他允许的情况下才能探查他的寿数。为了印证此缘由是否真的与被窥视寿数之人尊贵的身份相关,她还偷偷探查过老君上和老君后的寿数。 事实证明,她能轻易便窥见老君上和老君后的寿数。 然而她当时探查老君后的寿数时,并不见异样。而这,也与崔芷汐情绪激动地直指老君后屠戮崔氏满门的话相悖。 古老的崔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族中之人更是遍布宇内。若老君后当年真的为了长生不死而接近过崔芷汐,二八年华的她,怎可能有那般的势力撼动得了庞然大物如崔氏? 崔芷汐在撒谎。 只不过,言之凿凿的谎言,更能让人生出各种揣测。很显然,崔芷汐想要的,并非是让让人信服自己,而是让人揣测,让人疑虑,让人将怀疑的种子从宫廷撒向民间,在所有人心中生根发芽,让人对这位王朝最尊贵的女人质疑、生惧、生厌,让她的歹毒与她的“丑陋皮相”被世人唾弃。让她即便是身居高位,亦如过街硕鼠,褪去那层艳丽的繁华,只能隐藏在脏污之中。 浮婼瞧着老君后发顶那根闪烁着华彩的彩凰银凤簪,目光微沉。 指尖入袖,她掏出了一个匣子。 打开,掀起那方绣帕,她这才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簪子取出。 彩凰银凤簪。 本该是流光溢彩之物,簪子尖锐处却是经年累月后已然黯淡发黑的血渍,就连簪头的彩凰银凤都难以幸免。隐秘的位置,则刻着一个“叶”字。 与老君后发顶那一根,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血渍。 那嬷嬷说,汪夫人闺名中有一个“叶”字,那嬷嬷说,这根簪子是汪首辅亲自所制。 浮婼一直都不知晓汪夫人为何非得将这根染血的发簪交托给自己,如今,隐约有了几分猜想。 * 厮杀声,未歇。 最外围,是与闯宫的贼人厮杀的禁军和武将。 其次,便是宫人。 随后,是鼓起勇气将君王老君后后宫妃嫔以及各府女眷们护在身后的文臣们。 众人从长安殿广场西侧的戏台,一路护着君王来到了广场正中的位置。 “老君后娘娘的寿数未见有异。”浮婼牵紧了晏晏的手,两人在大臣、女眷和宫人堆中艰难地挤到了周钦衍那头,她将手中的簪子连着那匣子一道儿递给了他,“崔芷汐煞费苦心将矛头引向老君后,恐怕是为了这个。” 周钦衍一见那簪子便下意识有股不好的预感。当他仔细端详,瞧见了其上刻着的“叶”字,更是心惊。 没有任何犹豫,他当即阖上了那匣子,仿佛阖上了那汹涌而出的罪孽。 “这簪子你从何处得来?” “是之前被强行带去首辅府时,汪夫人所赠。” 他思绪繁杂,望向那张在经了今夜变故却依旧沉着昳丽的面容:“你可知这簪子意味着什么?” “阿婼不知,约莫猜测了几分,但做不得数的。” 周钦衍也不问她猜测的那几分是何,年轻的君王面容肃穆,示意她和晏晏跟上,率先便步入了殿内。 先时那大批的贼人闯杀过来,禁军前去阻挡,老臣们便谏言赶紧入殿避避。可君王却不动如松,站在此处坐镇。那一干企图往殿内逃窜的女眷和宫人,也不得不提心吊胆地随着君王站在这一处。他们中一些是身娇体贵的女子,长在内宅,即使弄死个把人,大多也是悄无声息,何曾经历过此种血雨腥风?即便是宫里头伺候主子的宫人,眼界虽开阔了些,但到底也只是困守一隅难观全貌,也只觉得这般的杀戮只合在沙场。然如今太平盛世,王朝昌盛百姓足食,边陲小国俯首称臣,北边大国也有意邦交,边境也好些年无战事了。太平得久了,宫人们也忘了,老君上在位期间,宫中被一拨又一拨的贼人们闯入,是屡见不鲜的。破碎的山河被老君上糟蹋得不成样,有识之士揭竿而起,义勇之士入宫暗杀,皆是寻常。可此事放在了当今君上身上,宫人们便委实是无法想象了。怎会有大批贼人如此有规模地闯入宫中,这不算是暗中行刺吧?闯宫杀人之举当真是正大光明至极了! 他们心中思绪纷乱,颤巍巍地随侍在君王身侧,即便畏惧死亡,亦只能选择与君王同进退。君王在哪里,他们便只能在哪里。 如今君王总算是愿意移驾殿中了,他们欣喜之余,忙快步跟上。那乌压压的人群,就这么随着君王的步子一路跨过长阶,入了长安殿内。 崔芷汐早已被两名禁军擒住,也一并被带入了殿内。 殿门一关,那满殿的辉煌锦绣与纸醉金迷,恰与殿外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之象截然相反。安逸得久了,杀戮近在咫尺,一门之隔,让人揪紧心弦。 先前宴席之上的珍馐早已被宫人撤下,唯有那一张张摆放在原地的桌案以及殿内的一番布置,彰显着今日是老君后的寿辰。只不过,这个寿辰能不能平安度过,却不好说了。 听着一门之隔的外头刀剑声不绝于耳,众人窃窃私语。 周钦衍蹙眉,明显便不悦这个时候女眷们传出的聒噪声。 “那些人,是你借着千秋宴之机放进宫的?”年轻的君王语声沉沉,却是毫无礼法规矩地随意靠在了一处桌案,肩宽窄腰长腿,似与那桌案融为一体,闲适中却生出君王的凌冽之感。他的话,是对着那被押跪在汉白玉地面的崔芷汐说的。 宫城的守备她不可能插得了手,她唯一能插手的,便只能是筹备千秋宴时进出宫门的人了。这伺机入了皇宫的人无需太多,只要被渗入几人,便能里应外合趁着今夜寿宴将贼人放入。 崔芷汐早在说出让老君后“垫背”的话时,便已是将她的所作所为透了底。先时她否认暗害汪首辅,可当引了众人看了那她亲手负责编排的折子戏,当大队人马如无无人之境般冲杀入皇城,她便仿佛尘埃落定一般再无了顾忌,将自己亲手布下的这盘棋局走到了尾声。 此时周钦衍一声反问,她倒也毫不迟疑地应了:“正是。”甚至还非常贴心地说道,“但他们并非我的人,是以,君上若想要让我逼迫他们停手,是万万不能的。但君上也请宽心,他们的屠刀不会朝您和老君后砍下。” 显然,她早已不将自己的生死看在眼里。唯一的目的,便是搅乱了这一场风云。 不砍杀君上和老君后,言外之意,这一场宫变屠戮,便是为了逼宫。 可她未有子嗣,她为谁而逼宫?又与谁达成了逼宫的合作? 那些文臣们早就将这些问题在脑中翻滚了个遍,恨不得揪出个蛛丝马迹。 然而,周钦衍的速度却比他们更快。 他直接丢出了一块什么东西,朝地上一掷。那东西与汉白玉地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乎碎裂了一小块。 “你且看看,拿着这个是否足以让他们停手了。” 崔芷汐早在这玩意儿被君王随意地掷在地上时便有些心惊,此刻闻言,在那两名制住她的禁军稍稍松了力道后,她伸手将面前的物什捡起。 当瞧清楚了这是何物时,她眸光立时便凝住。 这是老君上给她的私印!能调动他手中死士的私印! 不,这怎么可能! 她从老君上那里取走了这枚私印后,便做出了连番的安排。随后便将这私印毁去了。 他们只认私印,部署的事情也会按照安排进行,她若再拿着这枚私印,届时被人夺了去便只有坏事的份儿。 只不过,为何她亲手砸碎并埋了的私印,竟会出现在君王手中? 脑中电光火石间,崔芷汐竟是逐渐懂了。 “君上利用我?” 于君王而言,老君上养的那些死士遍布各地,数量之多门类之杂,便犹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不知何时会砍下来。即便老君上被逼退位之后没想着重新夺回君位,但有那样一帮死士在,总归是不让人安稳的。 老君上戒心重,轻易又不会将这发号施令的私印交出。周钦衍便利用她的巧舌如簧,与老君上谈成合作,拿到私印。随后,在她毁去那私印前,动了手脚。 外头的厮杀声,不知何时早已停歇。 她手捧这枚被摔碎了一角的私印,只觉得无比讽刺。 天家父子俩斗法,她非得去横插一脚,反倒成为了他人的工具。 “将人拖下去!审出她身份来历意图,及诚宁伯府孙袅袅下落!” 周钦衍一声厉喝,立时便有四名暗卫翻窗而入。 禁军与暗卫,一明一暗,是君王身边两把最得力的刀。只不过此番,禁军这把刀还在殿外,暗卫这把刀,便动用了起来。 殿门被暗卫打开,众人抬眼望去,便见到火光处,止了干戈。 那些来势汹汹数量庞大的贼人竟死的死伤的伤,被禁军和武安军悉数拿下。 对,没错,瞧那些赶来救驾的军士身上穿的甲胄,是驻守京师城外大营的武安军无疑! 他们怎会来得这般及时? 众人又将视线落在年轻的君王身上,愈发觉得心惊。 这一场宫变,似君王有意诱导其为之。 * 翌日。 长寿宫。 老君上昨夜听闻长安殿出事时,当先便跳脚了。他是万万没想到崔芷汐那女人竟是如此胆大,竟敢在千秋宴上动手脚。 这个女人,从入了后宫开始,便清楚地知晓他在这宫中的地位尴尬,对他亦只是明面上的恭敬罢了。他让她吃闭门羹多回,她便索性强闯了他的长寿宫,强硬命令宫人关起门来与他议事。 而他,就这么入了她的套。 今日晌午,周钦衍带着一队禁军前来时,老君上激动地一溜烟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他。 随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子就说嘛,你小子当年能诱哄得那帮子文武大臣逼得老子退位,能是那么不经事的人吗?怎么可能轻易就被那女人钳制住!” 周钦衍却是轻嘲出声:“父君背后捅人的功夫是见长啊。”若非他知晓崔芷汐目的不单纯,她千方百计入宫与她的什么复仇相关,刻意提防,怎可能做出完全准备? “你这会子全须全尾地过来,是来找老子算账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12 “全须全尾”四字,倒是令周钦衍没忍住被气笑了。 “怎么着?父君那么大手笔险些将儿子的宫廷一锅端了,还不准儿子找您算个账?” 老君上霎时就有些气短:“你别冤枉人啊,老子可是什么都没做!是那崔芷汐诓骗了老子!” 没错,他也是才知晓,这孙袅袅并非真正的孙袅袅,而是古老的崔氏大族的遗女崔十九娘崔芷汐。不过,是否真是崔十九娘,却是要打个问号的。毕竟这逆转阴阳重回韶华之说,不知真假。 眼见周钦衍一副好整以暇且听他如何分辩的模样,老君上那萎靡的脸说变就变,立时便衍变成气愤样了:“这女子当真是可恨得紧!说得天花乱坠说是要帮老子让你母后跌落尘埃身败名裂,谁料到她竟行如此狂悖之事!” 老君上和老君后之间不对付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被压在老君后底下久了,老君上自然会触底反弹。只不过…… “她说能帮你让母后身败名裂,你就信了?就这么轻易交出了自己的私印?”周钦衍哂笑,“那你还不如直接派你这些遍布各地的十万死士直接入宫杀了母后来得痛快,还没有反水的威胁。” 所谓的十万死士,自然是不存在的。训练死士之艰,耗资之巨,难以想象。实则,老君上也不过培养了一万罢了,那还是当年盛时。只如今,他是养不起的,只能将他们散在了各处,唯独京师还留了一千多人,再多,却是没有的。私底下养这么多人,老君上也是肉痛的。即便是这一千人,也是掺杂了水分,勉强能用的,可能也就只有一半之数。 崔芷汐拿着他的私印召集的人马,也便是京师的这一批。 他一直都在猜测崔芷汐调动这批死士的意图。 她说,这些人的屠刀不会砍伤他和老君后。也就是说,她千方百计闹的这一出,并不在弑君,而是意在逼宫。可若要逼宫,便得有足以上位之人。 彼时他脑中倒是一闪而过自己这位父君的脸,但终是被他否了。 老君上早已失了当年的雄心,更是意识到了自己没有当君王的才干。对一个君王,他没有手腕才干和能力却醉卧美人怀,山河险些因他破碎,“昏庸荒淫”被安在身上,够诛心的。可若放在一个老君上身上,他的诸多毛病,便都不是事儿了。他也不是那等喜好为难他自个儿的人,知晓退位之后的日子更舒心,也便不折腾了。没理由又起了那点子“雄心”。 若崔芷汐此举不为逼宫,那么,或许是为了杀某个特定的人。将那要杀的人混淆在一堆人中,也便不会显得格外突兀了。 * 见自个儿子压根不信自己的说辞,老君上不得不卖惨:“杀人有什么痛快的?当然是让她身败名裂再也爬不到老子头上去才痛快!” “父君,您就不能找点儿更站得住脚的借口?不过就是让母后身败名裂,宫里有的是阴司手段。您即便手头没有得力的人,但也不至于那么毫不保留地将自己手头能调用的所有人马都交给一个您不怎么熟悉的人吧?且这个人在您看来,还是母后的侄女。您忘了当初是谁百般阻挠我将人立为君后了?” 被这么三言两语地道出了他话里的漏洞,老君上当即便心虚地拔高了嗓音瞎嚷嚷:“你做什么?老子不就是病急乱投医吗?这女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太能说了,老子一时不察被她诓得狠了!老子还没找你说道说道夺死士之仇呢!这可是老子最后的底牌了!那崔芷汐诓骗走老子的私印做下这等事来,你将她给杀了就是了,你怎还将老子的那些人都给折腾死了呢!” 死士之所以为死士,便是会严格执行上位者的命令。即便因着执行命令被抓,也会了结了自己不泄露丝毫秘密。 昨夜那批死士厮杀后死伤过半,被抓后,一大部分人当场就自我了结了。还有一部分则在阻拦及时后留下了命来。最终侥幸活下来的,还在大狱里伤痕累累地瘫着。 周钦衍如今可没心思给他掰扯这些。 他将袖中的一个匣子取出,递过去:“父君看看吧。” 老君上狐疑地伸手打开,随后便猛地将那匣子一扔甩了出去。里头的簪子,随之甩落到了地上。 “你做什么给老子瞧这个?见不得老子好非得气死老子是吧?” 一瞧见那高高在上的彩凰啄了银凤的眼,他就恨不得将那老虔婆给压在身下往她身上盖个奴隶的戳儿,让她知道谁才是谁的天!然而,他却办不到。这才是他的悲哀。 偏偏这不长眼的儿子竟还故意拿这个来气他! “这是浮婼给儿子的。说是汪文戚那位已故的正室临死前所赠。” 这话,直接便让老君上歇了怒火。 “这一根,不是你母后手里头的那根?” 记忆的阀门一旦被打开,便汹涌澎湃,没有止息。 老君上想起了当年老君后为何非得打造这样一根彩凰银凤簪。因着当年老君后曾见过一根一模一样的!且大受触动! 据说那根簪子是汪文戚早年还未是首辅时,与他那位夫人新婚燕尔琴瑟和谐时亲手打造的。彩凰银凤的图样,明显便是逾制了,曾经被人以此而告发。 后来汪夫人将那发簪亲手送入自己的胸膛,表明此簪只为证他爱妻之心,绝无僭越不臣之心。 此事传入老君后耳中,得了她一句赞誉。当知晓那簪子上隐晦地刻了汪夫人的闺名“叶”,只觉得甚巧,押着老君上亲自过问此事,免了他夫妻二人之罪。 直到后来传出汪夫人为了长生不老放干了妾室的血,最终在生下汪二小姐后得了病瘫痪在床的消息,老君后还会叹她一声何苦。 但也正是因此,老君后颇受影响,在老君上退位失去大权后,便命人制了那么一把样式的簪子,且还在上头刻下了自己的闺名。以此来证明自己压老君上一头。 汪文戚是因着“爱妻”而制,老君后是因着“压制”而制,打造得一模一样的簪子样式,却是各有妙用。 “你拿这个过来作甚?”老君上不解。 “父君想来已经听宫人说起过崔芷汐编排的折子戏了吧。她硬说母后在五十七年前毁了她崔氏一族。” “胡言乱语!你母后如今还风华正茂着呢,五十七年前,这世上可没有她!崔芷汐那女人本就是个心思捉摸不透的,你还真的信了她的鬼话?” 事实上,周钦衍起先是不信的,只不过浮婼却是私底下又告知了他她当年为崔氏女易寿的事儿,而那位崔氏女,便是崔十九娘崔芷汐。所以,从崔芷汐口里说出来的话,未必全部不能信。 “儿子信与不信皆无妨,但昨夜那些在场的人却是有些麻烦。只不知经了昨夜的发酵,崔氏指证母后的事儿会不会难以收场。” 老君上嗤了一声:“你难道没约束他们?” “总归会有那长舌的,仗着昨夜人多不会被查到,传了出去。”周钦衍叹道,“且焉知崔氏没有在千秋宴发难之前从中发力?” “那你待怎的?” “只需要找出崔芷汐的错漏,她指摘母后之言,便可不攻自破。” 老君上撇了撇唇:“明知道老子巴不得见你母后身上有脏水呢,你故意提这个干吗?” “父君觉得,崔芷汐为何非将脏水泼到母后身上?崔家的崔十九娘,为何在时隔五十七年后那般轻易就找到了她想要的真相?且认定了是母后所为?” 老君上也不是吃素的,被他这般一提醒,他当即道:“你是说……栽赃?” 他将视线落在了地上那根被他扔出去的簪子上。 五十七年,早已物是人非。 崔十九娘认定的那人,早已变了容貌。 她凭什么能查到老君后的身上? 她靠的,不是面容,而是物!当年那人身上的某样特殊的物件! 难不成,是这个? 可五十七年前,那位汪夫人应是还未从汪文戚那里得到这根簪子才是! “父君,忘了跟您说了,寻求巫师帮助并放干了妾室血以求长生不老的人,并非汪夫人,而是汪文戚。若崔芷汐可以是五十七年前的崔十九娘,那么,汪文戚为何就不能是五十七年前的那个人?” “可若是如此,崔芷汐为何说谎,非得在众大臣众女眷面前说当年是你二八年华的母后谋害了崔家?”老君上竟也忍不住被他带着思路走,反应过来后,却是直接开骂了,“你这是什么鬼话,怎可能有人真的能重回韶华,又怎可能有人五十七年容颜不改!老子那些年可是一步步看着汪文戚登上高位的,他那张日渐苍老的脸能作假不成?” “哦?”周钦衍不走心地道,“看来父君也还未糊涂。” “你什么意思?” “知晓崔氏这是瞎编乱造呢。” 老君上:“既然与这簪子无关,那你作甚特意拿它过来?存心给老子找不痛快是吧?” “儿子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儿,趁机告诉一下父君。”周钦衍慢条斯理道,“当年您和母后各有心思,儿子却是特意去派人查实了的。其实这簪子并非汪文戚给他那位夫人打造,而是她夫人自嫁给他之前便随身佩戴的了。” 老君上的脸色霎时便有点儿扭曲。 周钦衍继续道:“也便是说,那位汪夫人,根本不曾得到汪文戚的什么爱重。只不过,是她以此来诓骗世人罢了。而汪文戚见事情闹大,连母后都过问了,且还极有可能获罪,便只能顺着他夫人的话承认。” 老君上想一鞭子抽死这儿子。 故意给他找不痛快是吧? 知晓这簪子是汪文戚那夫人自己打造的,比知晓是汪文戚送对方的,更让他不痛快! 这女人,还真是够毒的!和老君后这老虔婆一个样儿! “父君,玩笑话到此为止,咱们接着先前的话题吧。”周钦衍转而神色凝重起来。 老君上心神一凛。他这人色厉内荏,最见不得的就是这儿子冷不丁给他板起了脸色。 “血溅千秋宴,父君应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只需治罪一个崔芷汐便可了结。父君给了她私印帮她出了人,即便您不至于死罪,但这往后呼奴唤婢的日子是不可能再有了,美人也该放出去了。还有这长寿宫,也再不该是父君该住的地儿了。” 老君上越往下听,越觉得心抽抽。 一想到如今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他一咬牙:“你……你想圈禁老子?老子可是你父君!” 周钦衍却是不答,只问道,“现在父君可以告诉我,为何将你的私印给崔氏了吗?”竟大度到将他的底牌交出去,根本就不似他会干出来的。 老君上被“圈禁”一吓,脑子里天马行空想象着未来毫无盼头的日子,最终没憋住,道出了实情:“她……她……她趁着老子醉酒诱哄老子幸了她!” 对于老君上而言,只有他设计去睡女人,没有被女人设计睡了他的份儿。且,还因着她的身份,他就因着这一睡这么被她给拿捏住了。 他染指自己儿子送过来的女人是一回事,可真的染指自己儿子的君后是另一回事。这若传出去,他也便罢了,反正声名狼藉且早已退位,可这个儿子,不能有这样的污点。 周钦衍听着这匪夷所思的理由,面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崔芷汐,不仅对他人狠,对她自己,愈发狠! 为达目的,竟如此祸乱宫闱! * 天朗气清,午后的日头隐在云层,时而因着云层随风散后又漏出那暖灼的光来。 经历了昨夜的变故,浮婼当值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出了纰漏。 她索性便躲了懒,搬了桌案到一处无人的树荫下,在一本册子上涂涂画画起来,脑中勾勒出这一系列事情的起承转合。 “浮娘子,可算是找到您了。您赶紧的到宫门那边去看看。与奴才相熟的小子们说,浮小郎君没有腰牌进不来,一直在那边等着您呢。”小喜子匆匆而至,气喘吁吁。 听此,浮婼承了他的情:“有劳你走这一趟了。”她随手将桌案上备着的零嘴塞给他,随后将那册子也一道儿塞了过去。 小喜子一手零嘴一手册子,颇有点儿觉得手不够用。 他不明所以地翻了翻那册子,双眼一点点放亮。 浮婼到宫门口时,便见到了一身青衫的浮书焌在那头一边捧着书读着,一边朝宫门内张望。 这用功读书的劲儿,还真令浮婼吃了一惊。 浮婼疾走几步过去。掏出周钦衍御赐的令牌给守门的护卫瞧了,顺利被放行。 她手头的那令牌,浮书焌倒是曾沾过手,只不过因着汪首辅强行掳人他为了入宫用过一次,这之后,这令牌也便与他无缘了。 “你怎的到这儿了?”浮婼问道。 浮书焌也瞧见她了,忙搁下书迎上前去:“到处都在传千秋宴上出了事儿,爹娘放心不下,催我过来瞧瞧阿姊。祖母还嘱咐我带了伤药以备万一。阿姊,你可有受伤?” 说话间,他上上下下打量起了她。 没缺胳膊断腿,没毁容破相,也无明显伤痕,依旧还是他那个肌肤吹弹可破,身姿婀娜纤细,风采斐然于世的阿姊。 这到底不是说话的地儿,浮婼没有告假,也不能久待。两人只是沿着宫城这一段路,边走边叙着话。 听完昨夜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儿,浮书焌却是一拍自个儿大腿:“这崔氏好大的胆!冒名顶替不说竟还行逼宫之举!” “此事你回去后便不用与家里说了,省得他们说漏了嘴给旁人,招惹了祸事。”浮婼叮嘱了一句,“瞧你这读书愈发有模样了,此事入了你的耳,也能让你明白一些局势。未来若真能入了朝堂,也能有些助益。” 还真是不禁夸,浮书焌当即就开启了叨逼叨模式:“阿姊你这话可就说到我心坎了。想我这龙章凤姿文采斐然,出人头地是弹指间的事儿,封侯拜相来日可期!届时若被君王赏赐府邸,一堆美人仆从,阿姊,你和爹娘还有祖母的好日子可多的是!最紧要的,便是给阿姊你寻一门亲,断了君上对你的念头。对你有意还将你给弄进宫当女官,我瞧着就不爽!虽说他是君王,但阿姊你且放心,我一身正骨,绝不会因此而对他妥协,绝不会让阿姊受了委屈!阿姊,届时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保管让你嫁一个门第相当的郎君,此生再不必愁!” 浮婼见他说大话没边了,幽幽道:“只不知你这童生头衔什么时候可以摆脱?” 浮书焌:“……”这事儿过不去了是不是?非得泼他冷水是不是? “明年我必下场拿下生员!”三年两考,他此前早已经历过三回,次次皆败。原本今年他还是要报名的,但夫子说他知识还未吃透,学识还未扎实,屡战屡败易丧信心,先歇个一年再考。 浮婼见他如此信誓旦旦,也便不再打击他信心:“行吧,我等着瞧你出息的那一日。” 浮书焌却是想起一事,还是没忍住与她说了:“对了阿姊,我终于记起小太子了!” “什么?”这没头没尾的来这么一句,浮婼当真是不解。 浮书焌便将那段被掩藏的记忆说与她听了,还觉得奇怪不已:“这事委实是古怪,当时阿娘也在的,我忘了也便罢了,她竟也忘了。昨夜我俩竟机缘巧合同时忆起来了!咋有种被人下了降头的感觉……”说话间他竟察觉到了阴风,忙双臂环胸抱紧了自个儿。 浮婼却是知晓他与曾氏被抹去记忆是有她的手笔的。 只不过…… “当初带走小太子的那个白发女人,你可能画出来?” 浮书焌怔怔点头:“我只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却是想不起来。等我画出来便将画像送入宫去,不让阿姊久等。” 第一百五十三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13 千秋宴宫中生变,京师轰动,街头巷尾皆在热议,可大抵也只是贼人闯宫,至于崔芷汐冒充孙袅袅成为君后一事,倒是未曾传出。 只不过,民间不曾传出对诚宁伯府不利的谣言,那些亲历了那夜的官员们却是眼明心亮,都门儿清着。 日渐没落的诚宁伯府因着孙袅袅成为君后而好不容易再次跻身入京师权贵圈中,可因着涉嫌欺君,风雨飘摇之势顿显,门庭冷落竟是再无人敢上门或宴邀。所有人都在观望,只不知哪一日君王会因那崔芷汐而降罪诚宁伯府甚至孙氏族人。 诚宁伯唯一能做的,便是告知华老太君。华老太君在后宅操持了大半辈子,向来便是有手腕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京郊那庄子上的人都带了来,无论是近身伺候过孙袅袅的婢子还是那或洒扫或守门的粗使婢子及婆子,皆一一问过,命画师依着线索作了画像。随后,由华老太君出面联系族老,合全族之力去寻不知所踪的孙袅袅。 只不知是否该说运气好,孙氏远在江南的那一支得了京中的信儿,按着那画像去寻,竟真的将人给寻到了,将人巴巴地送上了京。 见了孙袅袅其人,才知崔芷汐所言非虚,两人还真有几分相像。只不过相比于崔芷汐需要用妆容来点缀清丽的容貌,孙袅袅却是容颜姣美,淡妆浓抹皆相宜,病弱得颇有西子之风。 照诚宁伯的脾气,先将人打去半条命再去御前告罪。只不过华老太君却是将他拦了下来,命嬷嬷先去给孙袅袅验了身子。 “亏得还清白着,兴许还能救下孙家。”华老太君一叹,问那低眉顺眼的孙女,“祸是你闯出来的,你是想生还是想死?是想让孙家覆灭还是想与孙家一同荣华?” 孙袅袅先前偷跑时只带了两名婢子,一路沿着她那位情郎留下的线索到处折腾寻找,最终来到了江南。她那两名婢子却为了护她而沦为了别人的外室。也是直到那时她才隐约觉出不对劲来。她心底的那位情郎,从始至终都只是以书信的方式与她谈论风月诗词,将他自己那俊逸倜傥的小像送她。他透露出南下归家的意图之后她便急巴巴地追着他的步子赶了去,按着他信中曾留下的线索寻到了他所说的家宅,拿着那小像问那家仆,只说不识。他其人,当真存在吗?而她,自然是不知晓一切皆是崔芷汐为诱她出走而布的局。 吃了此番苦头,孙袅袅早已心灰意冷。被华老太君一问,她抬眸,诚挚恳求道:“袅袅愿倾尽一切弥补自己的过错。只是祖母可否派人再去一趟江南,将我身边的两名婢子接回来?他们的身契还在伯府,一旦被人知晓,那也是于伯府脸面无光。” “混账!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威胁你祖母!”诚宁伯差点一脚就要踹上跪在地上的娇弱女郎。 华老太君一声喝,将他拦了下来。她对孙袅袅道:“你那两个婢子是好的,只是你那位七伯将你护送回京时早已让人去询问过情况了,那两婢子一个死在了床笫之事上,另一个怀了身子只想着守在那头。我已让你七伯将她的身契拿回去了,还给她添了妆。” 孙袅袅心头一震,喉头一哽,眼角发酸,最终恭敬道:“谢祖母。” * 这几日,诚宁伯府频繁动作,由华老太君亲自出面,带着位娇弱的美人入宫,陛见了两回,又与鎏佛宫频繁走动。宫里,渐渐传出了点儿君王纳美的风声。 有关于血溅千秋宴一事,却是未曾止歇。崔芷汐下狱多日一直不曾交代始末,没曾想突然便松了口,说会认定老君后屠戮她满门皆是因着当年二八年华的老君后刻意戴着那根极易辨认的彩凰银凤簪。 坊间虽不知晓这“逼宫”一事还涉及了当朝君后,可此事却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可偏在此时,老君后为求长生不死而血腥屠戮了古老的崔氏一族的谣言甚嚣尘上,老君后究竟多少年岁,也被人津津乐道。 浮婼今夜本不当值,早早便歇下了,却被小喜子的敲门声唤醒,人就这么被带去了乾洺宫。 听完君王说的那坊间传言,她不免一叹:“崔芷汐竟还特意留了一手,没将冒名一事闹得人尽皆知。” 有关于老君后之事,定然是崔芷汐早在起事之前便做好了安排。可她的人传出去的流言却故意不对世人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不知是否是因着感念当初孙袅袅对她的那份真心。 周钦衍只淡淡睨着她:“你就没有想与本君说的吗?” 浮婼眨眨眼:“什么?” 在君王越发冷肃的眼神注视下,她败下阵来:“君上说的是诚宁伯府将真正的孙三小姐寻回来了那事?其实让一切归于原位,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只是这事到底是在群臣眼皮子底下闹出来的,诚宁伯府涉嫌欺君,哪怕非有意为之,君上迟迟未降罪也是不妥。孙三小姐如今这处境,也委实是尴尬。” 周钦衍轻嗤了一声:“你倒是想得深远。” “那君上的意思如何?”浮婼笑盈盈的,可那张芙蓉面却无端让人觉出几分无奈来,“诚宁伯府毕竟是君上的外祖家,且听闻那日伺候的婢子说,这位真正的孙三小姐弱柳扶风,极为倾城。” “一个病秧子罢了。” 寥寥一句,可见他并未上心。 浮婼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周钦衍却是将一个册子从案牍中翻找了出来,示意给她看。 这册子…… 浮婼问道:“小喜子给你的?” “你有心还他一个人情,只他却不愿贪功,将这册子交给了本君。” 这册子上,是她涂涂写写之后理清的思绪。 “不过是阿婼闲来无事随意梳理,君上还给阿婼罢。”浮婼下意识要从他手中接过,岂料他却重新将其塞回了那堆案牍中,竟还朝她挑了挑眉。 “这玩意儿若是不慎落到了旁人手中,你这脑袋许就要掉了。以防你小命不保,还是本君替你收着罢。” 他话说得极为贴心,浮婼却是一双美眸怒瞪着他。 又来了。 以前是动不动就要摘了她脑袋,如今改成了护着她不掉脑袋,糊弄谁呢!? 只是,她却也不好真的去抢夺。 “依你这册子上所言,你觉得崔氏真正的仇人是汪文戚那位夫人。这里头,是否有本君未知晓的隐情?” 浮婼早就将她为及笄之龄的汪夫人易寿了三百年的事儿与他交代过了。所以在浮婼将汪夫人那根彩凰银凤簪交给他时,他脑中有过诸多猜想,却也不敢过于肯定。在崔芷汐松口说是因着彩凰银凤簪而认定老君后屠戮了她满门后,他便往那位汪夫人的身上猜疑了去。 如此一来,崔芷汐故意指使汪紫衾将浮婼有“易寿”之能的事儿往汪文戚那里捅,令浮婼被强掳去首辅府与汪夫人产生交集,便能找着原因了。 对于汪夫人,她利用浮婼来试探对方虚实,只不过她应是未曾料到对方竟会疯癫自残而亡。 可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彼时的浮婼已经降生。浮婼,是在哪一年为汪夫人易寿的?她说是在汪夫人及笄之年为她易寿,可那时候,浮婼明显还未降生。若真是汪夫人,她彼时寿数难永,命悬一线,浮婼唯一能为她易寿的时机,便只能是她覆灭了崔氏的那几年,也便是五十多年前。那会儿,浮婼便存于这世间了! 浮婼深知周钦衍早已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推敲了一番,如今他非得从她这里抠一些隐情,她也不避讳:“君上不了解崔十九娘。身为崔氏女,她有着比寻常女子更睿智的头脑。一朝重回韶华,当年那些她刻意不愿去碰触的真相,被查出时只有用时长与用时短的区别。” 周钦衍端起案上一份早就没了热气的云耳鸡丝粥,舀动羮匙的手一顿。 “你不过为她易寿,竟对崔氏如此了解。崔十九娘真正的韶华之年,是五十多年前。你为她易寿时,你倒是降生了,时间能对得上。但你为那位汪夫人易寿时,按理说彼时的你还未出世吧?” 这还真是一个尴尬的话题。 眼见他面上流露出沉思,瞧她的眸光也一点点深邃,浮婼只得将问题重新丢还给他:“阿婼失了记忆,君上莫不是忘了?如今能记起的那些旧事,基本全说与了君上知晓。” 周钦衍却是未置可否。然他心里却早已掀起过一番风云。 她有易寿之能,又怎可能是寻常之人?因着失了记忆独留下一片空白,倒让他占了便宜将她困在了身边。 “你二九芳华容颜昳丽,总不至于是个百岁精怪。也罢,本君也不多探问,只等着你忆起一切的那一日。” 百岁精怪? 浮婼抽了抽嘴角,心底竟也觉得还真有此种可能。若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何会有易寿之能,还能抹去或篡改他人记忆。 见周钦衍要食用那凉了的云耳鸡丝粥,浮婼未来得及多思,下意识夺下了他手中骨瓷碗:“君上这身体底子到底还是差了些。如今天气转凉不宜用冷食。” 语毕,竟是越俎代庖朝外唤人入内。 紧闭的门扉被打开,候在外头的宫婢听了吩咐入内端走膳食。张烟杆急吼吼命人重新布上膳食。 好一番忙碌,周钦衍就这么瞧着,也不阻止。唯有在被她说身子弱时,俊脸有些黑沉。 本就是煨在灶上以备君王夜里腹肌的,食用并不铺张,一切从简。浮婼倒是得了个好,也分得了一杯羹。 是一碗蛋羹,清香扑鼻,入口软滑。 她享用起来便染上了几分愉悦之色。 两人相处日久,那些规矩礼仪竟也渐渐淡去。对坐而食,一时之间气氛融洽,竟多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安宁。 然而,浮婼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重新捡起了先前的话题。 “我理顺了前因后果,君上瞧过那册子,可再从中挑挑是否还有漏洞。” 照浮婼的思路,崔芷汐应是耳闻汪夫人为求长生不老而放干了妾室血、久瘫在床之事,顺着线索一路查出了汪夫人,又借着孙袅袅的身份回到京师贵女圈,企图进入首辅府。只是她在入宫觐见老君后时,瞧见了她发上的彩凰银凤簪。她必定也是询问过那簪子的来历的,愈发确信汪夫人与灭她崔氏一族之人脱不了干系,她也深知老君后是她灭族仇人的可能微乎其微。可她还是步步为营,参与选后,将老君后也一并清算了进去。 “本君已经调阅过五十七年前崔氏灭门一案,案卷略有破损,但记载分明,系山匪烧杀劫掠。假使崔氏查到的真相是真,可那位汪夫人,怎可能有那般能力覆灭一个崔氏大族?” 周钦衍想到的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浮婼想到的,却是“会不会”的问题。 “我其实挺喜欢‘红颜薄命’这个词的,这证明我在最美好的年华在这世间存在过被人记住过。但既然你能让我活下去,我又何乐不为呢?只是,我该拿什么与你交换呢?” 那个及笄少女,曾那般说。 这样一个人,怎可能会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去威逼崔氏覆灭一族? 面对君王的问询,浮婼即便心中依旧存有疑虑,还是将自己所知禀明。 “她当年的身份是淮西洛家女,彼时洛家手中掌着十五万兵马。若洛家出面,令兵马假扮山匪,确是有踏平崔氏一族的能力的。待我予她三百年寿数后,寻常之人韶华之年也便十余年,是女子最美好的年华,而她多了三百年寿数,韶华之年也相应被拉长,该是寻常人的倍蓰之数,约莫也该有五十年。阿婼猜想,这期间她应是改名过数回,最终寄名到了洛家旁支,于十几年前嫁给了汪首辅。”那个时候,汪夫人的绝美容颜落在旁人眼中,还处于最美好的年华。 周钦衍凝神沉思,随后搁下碗,走去案几旁,从案牍中翻出了特意命人调出的五十多年前的王朝版图。 那时候朝廷还未收回世家的兵马,洛家手中,确实是有着自己的私兵,足以用那些私兵踏平崔氏一族。 他朝浮婼目露嘉许:“本君现下是愈发好奇你的身份了。你竟连彼时洛家手中的兵马人数都知晓得一清二楚。若你是百年精怪,倒也能对得上了。” 浮婼轻嗤一声:“瞧不起谁呢?君上怎不猜我是千年精怪、万年精怪?” 换来的,是周钦衍一声快意的笑。 “瞧把你能的,万年精怪。” 笑意很快收敛,周钦衍却是又皱了眉峰:“若崔芷汐真有你说得那般有才能,她既查出了是汪文戚那夫人害了她崔氏一族,为何还要害本君的母后?” 浮婼却也是不解,只是想到了崔芷汐行事的诡谲及性格的阴暗,生出猜想:“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想来,这便是她重回韶华后的处事之道吧。” 她仇恨汪夫人,却因着汪夫人自戕而不能亲自复仇。那复仇之火难以磨灭,她又将暗手下到了曾与汪夫人同床共枕并夺走汪夫人寿数的汪首辅身上,随后,是老君后。 只如今,汪文戚和他夫人一个生命垂危一个自残而亡,却是没有一个真相了。 除非,崔芷汐愿意开口。 但她却又放过了汪夫人的孩子…… 不,实则,她并未放过。 汪紫衾最终落得个下嫁贩夫走卒的下场。 两人兀自沉思。蓦地,外头闹出了一阵动静。殿门被推开,张烟杆慌慌张张地进了来。 “君上,不好了!宫人来禀,老君后娘娘那边出事了!” * 浮婼与周钦衍一道儿去了鎏佛宫。 她犹记得第一次来到这座宫殿时,曾被老君后磋磨,跪着立规矩。这个吃斋念佛的王朝最尊贵的女人,哪怕尚佛,哪怕表面再慈爱悲悯,依旧心硬如铁。 一路,宫婢纷纷行礼。周钦衍跨步入了正殿,好几名御医候在里头。 年轻的君王也不废话,直接问其中一人:“孔仲景,母后什么情况?” 孔仲景作为擅长毒理的御医,这个时候便在一群御医中显示出了绝对的权威。他不敢怠慢,小心禀道:“娘娘中了毒,不会立时致命,但会一点点腐烂身子,直至三年五载后不成人形,驾鹤西去。” 这话,立时便令君王本就冷沉的俊脸再度添了阴翳之色:“怎会如此?可检查了母后用的膳食及殿中的一切布置?” 孔仲景颔首,示意一名宫人端上一物。 “娘娘出事后,微臣便和众位大人查验了毒物,查出这毒物正是来自娘娘夜里入睡前饮的鲜牛乳。” 钱嬷嬷也上前回话:“娘娘夜里不易安眠,每夜皆会用一盏温热的牛乳,之前从不曾出过岔子。可今夜才喝了一口便觉身子不适,肌肤有一处还溃烂了,当即遣了御医来瞧,随后孔御医便发现了端倪。” 温牛乳…… 浮婼想起了千秋宴上,崔芷汐曾亲自为老君后奉上一碗温牛乳,那般清楚老君后的饮食。 她蹙眉。 崔芷汐本就擅岐黄之术。医与毒,本就相通。当初崔芷汐用线虫害她险些毁容,又下药谋害汪首辅,她毒害老君后的事儿,反倒是不奇怪了。 * 老君后得知自己中毒,心碎神伤,恨毒了崔芷汐。君王震怒,下令将崔芷汐处死。即便她尚未交代多余的内情,也要还老君后一个心安。 崔芷汐被绑缚刑场行刑那一日,浮婼特意去牢里见了她。 “浮娘子,你不觉得被你易寿过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吗?” 崔芷汐笑得癫狂,浮婼却听得心惊。 没错,就她目前所知,汪夫人因着她给了她三百年寿数而瘫痪惨死,崔芷汐,亦因着她给她的五十七年寿数做下错事最终被处以极刑。 浮婼免不了想起了浮老太太、曾氏、小喜子、晏晏、周钦衍…… 他们,也会因为她为他们易寿而相继惨死吗? 不,不会的。 无论是汪夫人还是崔芷汐,她们的死都与她们自身有莫大的关系。汪夫人是未守口如瓶被汪首辅觊觎寿数而沦落了凄惨命运,崔芷汐则是为爱人复仇步步为营以天下为局作茧自缚。 “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一切皆会走向正途。是你走岔了路,一步错步步错,害人害己。” 那些不愿对审讯的狱卒道出口的话,崔芷汐在瞧见她时,却似打开了什么阀门,倾泻而出:“你说这话就可笑了,究竟谁才是导致我误入歧途的黑手?这个女人,为了长生不死,竟让她家族的铁骑荡平了我崔氏一族。结果你却为她易寿令她轻而易举便活了下来。” 直到此时,浮婼才真正明白崔芷汐为何会转变对她的态度。 她给了她五十七年不假,令她重回韶华不假,可她同时也给了她的仇人漫长的寿数,令她安然活了下去。当她察觉汪夫人寿数有异时,不可能不怀疑到她头上。 当她一次次拒绝她的示好,拒绝与她结交。崔芷汐心底的那份恨意终究还是超越了那份谢意,她对她出了手,下毒毁容只是令她无缘君后之位的一步棋罢了,设局迫使她入首辅府试探汪夫人的虚实,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我当时治好了自己的眼,买通了个婆子潜入了首辅府。当瞧见瘫在床上的那张脸时,我便知晓她必定是我想找的那个人了。我应该感谢你,你给了她寿数,却未曾给她不老的韶华,让她经历常人该历的容颜衰败。瞧她那副样子,我倒是解气,可我却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她那样一个心狠之人,没想到竟为了个情爱失手在了老谋深算的汪文戚身上。汪文戚夺了她的寿数,实乃她罪有应得,本该是快慰事一桩。奈何她竟还未等我复仇给她致命一击,就当着你的面自戕身死,可惜了。亏得我还曾警告过她,等着我血染她满门的那一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14 崔芷汐被关押之处并非刑司局,而是宫内的大牢。平日里关押的基本也只是触犯了宫规之人,像她这般犯下数罪皆可杀头的重罪之人,在这狱中估计也是第一人了。说起来,浮婼当初被周钦衍从定国公府带入宫,初入宫闱,还被他下令在这儿关了一阵。 狱中污秽,崔芷汐显然是受过大刑,身上的衣衫破碎沾了血色,皮开肉绽,形容狼狈。可她那脏污的脸上却瞧不出丝毫的颓丧之态,提及汪夫人时,一脸的愤慨与鄙夷。 浮婼瞧着她唇瓣开开合合,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身上用刑后外翻的皮肉,忍不住蹙了蹙眉。她性之坚,竟到了如斯地步。 “何人在暗中助你?”浮婼收回心神,到底还是问出了口,“虽我知晓你之能,但你久居山中几十年不问世事,即便坊间流言可为你所用,但汪夫人为长生不老而放干了妾室之血的流言源于十余年前,坊间每隔一阵子都有新流言,十余年前之事自然不可能再如此频繁地被人津津乐道。都过了那般久的流言怎可能那般轻易便被你听到了,随后又那般轻易便让你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首辅夫人身上?再者,你身为赫赫崔氏的十九娘,当知晓越是高门大户后宅越是盘根错节,首辅府内宅,岂是收买一个婆子就能轻易进出的?” 浮婼不疾不徐,语声沉稳。 崔芷汐面上的诧异之色一瞬而逝,只含笑叹道:“你倒是心细如发,只可惜你虽猜到了,我却偏生不愿告诉你。” 浮婼也不恼,继续道:“你调动老君上的死士假意逼宫,想杀的便是此人吧。”千秋宴上,她以一己之力编排老君后,又安排了人策应在坊间放出了风声,如今早已闹得满城皆知,她实是不该再多此一举调动老君上的死士屠戮宫城。 且,她似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也不可能真的借着逼宫之举扶持什么人上位。 崔芷汐再次变了变色,眸中流露出的期许之色愈发深浓。 “此人确实给了我助力,却也将我逼入绝境。我想杀之。”悠远的眸光落到浮婼面容之上,崔芷汐空留怅然,“这世间,我最喜的仍旧是你,你予我年华,又与我心意相通总能猜到我所行。可为何,你偏生不愿与我结交呢?今日我便要赴死,可叹竟成平生一大憾事。” 浮婼观她神色,却是一语打碎她浮于表面的哀戚:“从你识破柳茹芸计谋却为算计她而推波助澜任由我与你一起暴露在杀手的屠刀之下时,便注定你我会走上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竟是……因为这个?”崔芷汐错愕,“彼时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也确保你不会有事了。” “可人心经不起过多的算计。且这份算计,还是以‘命’为赌。” 良久的沉默,牢房内,一时之间静谧流转。 崔芷汐动了动干涩的唇,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能告诉我,当年你为何会选中我吗?” 世上需要易寿之人千千万,企图长生之人何其多,为何浮婼会千里迢迢跑到山中寻上了她? 浮婼虽忆不起所有前尘往事,可却是忆起了两人那一段前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境。 “怜悯你之遭遇,慨叹崔氏之惨烈,亦希望,我给出的寿数不是用在一个浑浑噩噩之人身上,浪费我的一番心血。”浮婼叹息,“然而,你做到了寿尽其用,你做到了不虚度年华,你做到了寻出崔氏灭门和你未婚夫郎之死的真相,可你却迷失了自我。” 崔芷汐蓦地栽到地上,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 “此刻的我,倒是极为理解洛氏为何在见到你之后三番五次咬舌了。你给了她无尽寿数,可她却造下如此大的杀孽,且还被人夺走寿数瘫痪半生,想来她自己也是羞惭面对你,在你面前自残赎罪。” 浮婼不禁回想起汪夫人临死前还那般执着地示意她那嬷嬷将彩凰银凤簪交托到她手中的那一幕。 原来,她将那代表了她此生罪孽的彩凰银凤簪交到她手上,竟是想要以此来了结她的罪孽吗? 只是,那个她初见时的及笄少女,当真心狠如斯吗?明明那年初见,她对她说她极喜“红颜薄命”这个词,语气是轻快的,并未有丝毫伪装,似早已做好了毙命的准备。这般的她,怎会因为无法从崔十九娘处获得长生不死的方子就犯下如此杀孽。 如今汪夫人已死,浮婼却是再难寻获真相了。 她按捺心神,趁着崔芷汐心绪不稳快速询问着充斥心中的疑惑:“你为何要将一切嫁接到老君后身上,让她背负骂名?在你假作孙袅袅时,她待你亲厚,从未亏待与你。” 崔芷汐倒是直言不讳:“因为她的身上,流着当年屠戮我满门的那位将领的血啊。” 诚宁伯府当年是以军功起家的,老君后的先祖曾效力于汪夫人所出的淮西洛家,之后为朝廷所用,戍边立功,被君王封侯。只不过后来子孙不中用了,自老君后之父那一代始,降爵为伯。而作为伯府嫡女的老君后当年,也是在这种契机下,以美色拿捏住了贪花好色的老君上。最终担负着家族的兴盛重任与殷切期盼,入主中宫。 对于老君后当年是如何利用美貌和身子拿捏住老君上一事,浮婼自然是不知的。只不过如今听崔芷汐提及原委,竟觉一切皆有因果。 老君后有那样的血脉传承,且还成日里戴着那样一根簪子,加之汪夫人疯癫自残而亡崔芷汐无法亲自复仇。也难怪崔芷汐会将所有的仇恨都转嫁到老君后身上了。 原来压根不是什么宁可错杀不肯放过,而是祖债儿孙偿。 她到底还是错估了崔芷汐的谋算。 * 栽倒在地的女子似乎终于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死亡的临近。她以手为梳,精心打理起自己的发丝,似想要以崔氏女的骄傲,去见九泉下的已亡人。 一把梳子,被递到了她面前。 她瞧见那梳子,眸光滞了滞,随后接过:“谢了。” 浮婼却又掏出袖中带来的脂粉香膏,一一搁在地上,并伸手摘去了她发上的草屑。 她凝眸,瞧着崔芷汐的寿数,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了。 彼时周钦衍在她的广宁宫中毒,她还不知崔芷汐冒充孙袅袅,曾窥探过她的寿数。那会儿她瞧见她的余寿尚有五十六年多,只是那会儿她顶上的那红线,却出现极具波动,蓦地寿数只余一月多,且反复变化。彼时的她不了解,如今,却是明白了。 她即便给了她五十七年又如何?命数到了,依旧还是会被收走。 而这个收走她寿数的人是当今君王,有冲破一切命定之数的能力。 她与她易寿,给她的是寿数和青春,收走的是她的自怨自艾和软弱可欺。她,只是想给她一份出路,一个复仇的坚毅之躯。彼时,她认定了她踏上寻找真相之路时,必定不需要这样一份累赘的软弱。 是她错了。 她错在自以为是,让她在过于坚强的内心之下,做出种种恶事。 “还记得当初我为你易寿,我从你身上拿走了什么吗?如今,你寿数将尽,我归还于你。”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话间,浮婼已经拽过她的腕子。与此同时,一股柔力触及了崔芷汐的周身。 她但觉周身竖起的尖锐硬刺似有摧折之势,随即,坚硬的壳子乍然被戳破,支撑着她的那股力道逐渐散去,心弦一松,整个人竟摇摇欲坠。 太累了,背负的仇恨太痛,算计人心算计一切太累,复仇的步履太艰,一个人踽踽独行的道路太苦。 此时猝不及防间被迫卸下一切重担,柔软的心弦充斥胸腔,崔芷汐那紧绷着的容颜流露出一丝茫然,长睫之上,不知何时竟缀了泪珠。 “你……还给了我什么?” 浮婼道:“你的柔弱。” 寥寥数字,竟令那向来坚强足以独自撑下一切的女子掩面。 “原来啊原来,在最黑暗的那段岁月里,我一度觉得此生这条路是不可能顺畅的,却从未生过畏惧之心,软弱之意,竟是你将它从我身上取走了。”崔芷汐只觉得久违般轻松,卸下一切,终是成为了完整的自己,“如今,我一切也算是了了,总归是能去见我崔氏的族人了。我实是该谢你,最后让我明白了我不过是一届女流,亦有软弱可依。” 她之罪,无论是欺君还是谋害首辅弑老君后亦或者谋逆,皆足以令她死去多回了。此间罪,还不包括此前她犯下的种种小罪。 死罪,她认了。 * 狱卒来提人时,还是给足了浮婼面子。 “浮娘子,行刑时辰将近,出宫押送去刑场还有一段路呢。上头的大人们已经催着来提人了。” 来人知她是拿着君上特赐的令牌而言,遂做小伏低,不敢得罪。 浮婼却见到有一人缩在他后头,垂着脑袋仿佛极惧见到她。 一个遥远的人名猛然间印入脑中。 牛六。 当初她也算是救过他,可他在她被关押期间明着照顾她暗地里却是处处给她使绊子,且还假传旨意让她沐浴见君,却落入卫如峥眼中,落了一顿好打。 这之后浮婼也算是得了周钦衍亲眼奉命查定国公府一案,结束了牢狱之灾,倒是不曾见过他了,也懒得再去查明他究竟受何人指使。 “六哥,别来无恙啊。”浮婼皮笑肉不笑,叫住了那个拼命将脑袋垂低的人。 知晓自个儿逃不过她的眼,牛六抬起脸,讨好地朝她一笑:“哎哟这不是巧了吗?原想着当初在牢里帮衬浮娘子的那段过往是不值当提的旧事,浮娘子您如今贵为侯府嫡长女又在宫中当差,铁定是不会记住小的。没想到竟还如往日那般换奴才六哥。六哥这心里一听啊,便暖得很。” 这自来熟的架势,仿佛两人依旧不曾撕开那层窗户纸。 浮婼倒是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确实,当初蒙了六哥大恩。改日,定是要还上的。” 只这一句,颇有些寒凉。牛六听在耳中,只觉得心惊,身子忍不住颤了颤,最终强打心神挺直了脊背,打着哈哈:“别别别,浮娘子您可太客气了。要说恩,若非您提醒,我和我妹子恐怕都要出大事了呢。” 这番,两人又热络地聊了一阵。一旁其他几名一道来提人的狱卒,欲言又止,可到底没有再催促。 也因着浮婼有意拖延,崔芷汐才得以给自己施了妆容。 待她站起身与狱卒走前,她的青丝虽枯燥,却垂顺。她的脸上虽有伤痕,却被脂粉掩盖了许多。这位古老崔氏的崔十九娘,依旧还是有着她的傲娇,挺立着坚强的躯壳,去走完她这一生。 只不过,在与浮婼擦身而过时,她却蓦地停住,与她耳语了几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与你,算是两清了。来世,莫要再怜我,也莫要与我做这般的交易了。” 她终是被狱卒们戴上枷锁押了出去。风过处,衣袂微动,遗世独立般苍凉。浮婼的眼中却再现那个曾经的瞎眼白发老妪,艰难地挑拣着簸箕里的黄豆。以她的残躯,活出仅剩的光彩。 她垂眸。 是她,错了。 * 是日,崔芷汐明正典刑,尸首分离。而宫中的老君后,却是再次对着镜中那张起了疹子的脸,焦虑地打碎了铜镜。 时间如流水滑过,不知何时竟已到了冷冬。白雪飘落,皑皑至纯,银装素裹。 这些时日,自从得知此毒无解之后,老君后也歇了那吃斋念佛的心思。 人啊,便是如此,虔诚地向神明祈求福祉,可当得知自己的虔诚换来的不过是短寿与毒亡,只觉得一片真心喂了狗,便不愿再浪费自己的这份虔诚了。 她一改往日朴素的宫装,转而盛装行走在宫闱之内,接受宫妃请安觐见,接受命妇朝拜,又举办了好几场盛大的宴席来弥补自己的千秋宴。 众人瞧着那高高在上的老君后,尊贵荣华,那一身象征着老君后的冠服,虽不如宫妃的宫装那般鲜艳夺人眼球,却是最沉稳凝重,含了那天家的威严与肃穆。 然而,旁人不知晓,老君后浓妆的脸上,肌肤早已有了溃烂之象。而她的冠服之下,曾经引以为傲的白皙肌肤,也相继起了好几个脓包。 当京师的雪连续下了五日的夜里,老君后又呕了血。 周钦衍踩着积雪冲入老君后的鎏佛宫,一路入了内殿,到得老君后榻前伺候汤药。 “我生来便是伯府贵女,一入宫门便是君后。在这后宫之中汲汲营营斗倒了你父君的所有女人,也不过是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顺带给你父君添点儿堵。可斗归斗,我却总能全身而退,任何的污名都与我这个‘贤良’的君后扯不上干系。崔氏当真是阴毒,竟让我积累的声名如大厦倾覆。且还对我用下如此之毒,腐烂而亡吗?呵,她当真是精准地找到了本宫的命脉!” 周钦衍忙安慰:“孔仲景那边已经在研制解药,母后且等着,儿子必不让母后多受累。” “没用了,我算是被崔氏算计得狠了。你若有心,答应母后一件事,可好?” 第一百五十五章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15 女子最美好的年华,老君后曾经历过。 女子最丑陋的年华,老君后正经历。 即便她用尽一切法子掩盖,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那一次次的盛宴,一次次的盛装,一次次在人前展现的威严与高贵,皆是她在肌肤还未彻底溃烂前,尽可能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的尊严。 “母后长于宫闱,却从未对你上心,也知你对我的亲情淡薄。花当败于盛时,人当归于盛年,母后这一生,是万万不愿以身体腐烂唯余一堆白骨收场的。只如今,母后想在死前最后求你一件事,你便是念着这母子一场,全了母后的最后一点儿念想罢。” 床榻上,刚呕过血的老君后神色疲惫,卸下钗鬟敛尽妆容的她面色苍白,裸露的脸上和脖颈处已经可以清晰地瞧见那一个个溃点。红色的印记日趋增大,有化脓趋势,再过些时日,恐怕即便是用脂粉也难以遮掩。而这,还只是流于表面的。至于那身上,钱嬷嬷早已回禀,说是已经相继起了大大小小的脓包,即便挑破,仍旧再生,生生不绝。 此刻周钦衍听得老君后如此说,几乎是刹那,他觉得那个在后宫中过了大半生峥嵘年华的女子,仿佛苍老得似要一瞬卸下一切重担。 即便老君后是他生母,可他自出生始,她便吝啬于给他温柔怀抱,反倒沉迷于后宫争斗,不死不休。可如今,她衰老了,那些女子该有的美丽荣华被崔芷汐的一剂毒药所伤,所有的端庄优雅慈悲出尘皆分崩离析,化为虚无。 这样子的老君后,让周钦衍生出怜惜。他下意识便应了一声:“母后若有所求,儿子莫敢不应。只有一点,儿子希望母后能再撑些时日,让太医院那边再勉力一试,总归是能炼制出解药的。” 老君后却是不应,转而执起他的手道:“母后所求,乃为你外祖家。你但凡还念着母后,便给三丫头一个位份吧。” 周钦衍眼皮禁不住连跳了好几下,心里头似被什么给堵住,郁结不已。 “母后,此事不可。三表妹她……” “三丫头已经被寻回了,你外祖母亲自为其验了身,母后也替你把关了,她身子依旧完璧。如今你外祖家涉及欺君,你悬于他们头顶的那把刀迟迟不落,他们心头难安。三丫头也已知错,再不敢行悖逆之举。你便让一切重新归位,给三丫头一个君后的位份罢。”老君后打断周钦衍的话,戚戚心伤,“你舅舅的嫡女也只得昭昭和袅袅。二丫头不成器,为了栽赃崔氏竟敢对你用毒,你念着亲情让你舅舅自个儿处置,他便将她逐出了府,对外只称她病逝。原想着让她来填这个缺,却是万万不能了。可若要从族中选一个女郎,总归不是出自诚宁伯府。左右崔氏冒名一事已经人尽皆知,也无需再隐瞒了,你索性便对外称寻回真正的孙三小姐。至于那混淆血脉涉嫌欺君的罪,便全推给死去的吴氏。也是她当年在你舅舅跟前吹枕边风,才让你舅舅将人送去了庄子,导致后来的这许多事端。” 老君后絮絮叨叨,其中的意味却是明确。想要给真正的孙袅袅求一个后位。 即便是死,作为出嫁女的她都想着恢复诚宁伯府的荣光,恢复孙氏世家大族的地位。 “她那身子骨打小就病弱,许也只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上十年左右。但这十年,却足以给孙氏一族喘息的时机。这些年来族中子弟少有出息的,如今头顶的利剑悬着,他们许能借着这十年的最后荫庇博一场,悉心教养子弟,谋得伯府的下一个百年荣光。” 老君后眸眼灼灼,握着周钦衍的手收紧,指甲竟嵌入他的肌肤:“母后不愿一壁承受谣言攻讦,一壁承受三五年后成为一具腐烂的枯骨,受尽痛楚而亡。这是母后对你的最后请求。你,应下母后。” * 老君上当政时,若遇寒冬积雪,路有冻死骨,境况惨烈足以引发暴动。周钦衍执政清明,任人唯贤,发展各县郡,各地一片和乐安康,只不过依旧还是免不了房屋坍塌百姓冻死之状,奏章呈上来,自是又开展了一系列补救新政。 冬日的这场初雪,在连着下了五日之后终于停歇。天气放晴,后宫又开始了新一日的宴席。 老君后自知时日无多,但凡碰着各色节气,总能找出由头在宫中赐宴。内外命妇在宫中往来,竟是一派和乐融融。 这日,浮婼被传召去小太子的乾芜宫。途中遇到在园中相携着消食的长公主和她的前任驸马棱大公子,忙行礼问安。 那个曾经沉迷《鲁西遇鬼》的长公主,因着浮婼从说书女一跃成为侯府嫡女,又入宫当了女官,不便召她说书了。如今府中倒是养了一些伶人,只不过听来总归还是欠缺了那么一份味儿。两人和离后,棱齐修想方设法入了长公主府,虽两人有实无名,却是前所未有地满足。他替她张罗着她一切喜好的玩意儿,勤勤恳恳,俨然是想要将那份愧疚与怜惜弥补到底。 浮婼不免多瞧了几眼长公主的孕肚。竟是……这般大了,待过个两三月开春,小娃便该降世了。然而,周钦衍的后宫却一直没动静。若非浮婼亲自誊录过彤史,当真是要怀疑他与老君上一样子嗣艰难了。 君王子嗣容不得半点差错,是以,所录皆是再三确认,不敢有所差池。 浮婼清楚地记得,那彤史上,至今还未有宫妃被着录。 “殿下,您既和大公子早已和好如初,为了即将降生的孩子,还是当求了君上,为你俩赐婚才是。”习惯了在周钦衍面前直言直语,浮婼对这位向来便有好感的长公主,也是直言规劝。 当初两人的和离闹得太轰动,如今若想要突破阻碍重新以夫妻之名在一起,总归还是得在君王面前报备过。 回答浮婼的,却是棱齐修。 “有劳浮娘子惦记着了。我今日已在老君后娘娘跟前再次求娶阿姝,娘娘应了我。”这位年轻的贵公子,一朝踏错,落得与长公主和离收场。如今提及这事儿,满面春光,光风霁月,恢复了昔日定国公府世子爷的风采。 长公主脸上也满是温柔笑意:“母后近来与以往不同,不仅频繁设下宫宴,还总喜欢追忆往昔。我便让他趁着母后心情好提了,没想到竟还真的成了。母后性子似乎比以往还要急了几分,当即便命钱嬷嬷往君上那头去说了,让君上御笔亲题,再次为我和齐修赐婚。” 怀了身子的长公主,大腹便便,姣美的容颜上沐浴着母性的光辉。她一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而一双男子的大掌,将她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温柔地捉在手中。 闻言,浮婼倒是明白了无论是老君后还是周钦衍都未对长公主言明老君后中毒之事。 想来如今知晓此事的人,也还是原来的那几个。 “那阿婼便提前给殿下和大公子道谢了。”浮婼朝两人福了福,真诚道贺,“棱大公子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殿下也总算是情有所依,一切正当时。” 浮婼告辞,与两人错身。 长公主却蓦地唤住了她:“浮娘子,你和君上如今……”长公主和周钦衍毕竟不是一母同胞,心中有诸多顾忌,唤他时便总还是谨守着宫中规矩。 浮婼莫名:“殿下何意?” “听母后说,君上已经应承了母后,会让诚宁伯府真正的孙三小姐入宫。她曾被冒名顶替,如今入主中宫,一切重回原位。只是……” 长公主欲言又止,浮婼却是听得心中发沉。 原来他又要充盈后宫了啊。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此乃情理之中。毕竟崔芷汐是个假的,六宫一直无主总归不是个事儿。再者,周钦衍对那些个后宫的妃嫔无甚宠幸,想来是不太满意。如此这般,老君后确实是该急了。且,周钦衍一直未曾发落诚宁伯府,诚宁伯府一直活得战战兢兢,总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心思百转间,浮婼那张芙蓉面上已经开出了一朵俏生生的艳霞:“君上大喜,孙三小姐能入宫,便可破开诚宁伯府和君上的隔阂,也免了老君后被夹在其中左右为难,还能令朝堂各怀鬼胎的诸位大人歇了心思。此危局可解,于国于民皆有利。” 心若无惧无畏,言语间便无甚顾忌的。 长公主打量着她,隐约猜到了她能毫不避讳地说出这番话的底气从何而来。她想到自己曾经窥得的周钦衍待浮婼的不同,终究还是略一犹豫后规劝道:“在定国公府时,你伴在我跟前说书,我是极喜你的。我受过了情爱的苦,如今心境豁达后又与齐修琴瑟和谐,总归也是希望你能如我一般。君上待你不同,望你能珍惜自个儿眼前的缘分。” 缘分? 这是浮婼从未想过的。 她更不曾想过,这样的话语会从长公主口中道出。 “阿婼谢过殿下提点。” * 因着与长公主二人说了会子话,浮婼到得乾芜宫时,便耽误了时辰。 晏晏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满地指挥着她去为他堆雪人。他自个儿则端着储君威严,命内侍将桌案搬到了廊下,晒着暖日,犹如老学究一般品着茗,手上还拿着本书看着。 浮婼一双手因着捧雪的缘故冻得有些发红,偏这小子还不满意,挑起了刺:“阿娘你就不能将雪人的脑袋堆得更像我一些吗?” “你觉得我有几条命,敢堆出一个像储君的雪人?” 晏晏扁了扁嘴轻嗤一声:“哼!不过就是让你堆个雪人给我乐呵乐呵,就这么不情不愿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那股气找谁去撒?” 浮婼莫名:“我哪里得罪你了?” “你还好意思说!”晏晏不顾形象气冲冲地跑入了内殿,待到他再出来时,手中已经拿着一幅画轴了。 浮婼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预感成真。当晏晏将那画打开,一副眼熟的画像入眼,浮婼的眼皮跳了跳,恨不得当场就将画给夺了过来。 “阿娘,这画上的人是你吧?”偏偏晏晏还在一本正经地问着她,仿佛只是求一个最简单不过答案。 “你小子竟偷了我的画!”难怪她屋子里的这幅画不见了,她久寻不见! 浮书焌那小子上次与她说,记起了一些事,也忆起了当初领走晏晏的那个白发女人,遂在完成画作后,便托了关系将其送入宫中。 浮婼一见到那画时,便认出了这是自己。那些记忆涌入脑海,也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那般放心地将晏晏交给其她人,为何会让晏晏喊其她人娘亲。更明白了,晏晏为何会觉得对方是个魔鬼。 可不是吗?这画上的白发女人,是她照着自己散尽寿数之后塑造,最平凡的一个人,垂垂老矣,无悲无喜,岁月在指尖流逝,身体最终腐化成一堆齑粉。这样的她,不是魔鬼是什么? 可当初的她,还是亲手将晏晏交到了这样的魔鬼手中教养,让他彻底地明白什么叫做“生离死别”。这个“魔鬼”,教会了他人生终有散时,他的阿娘不恋寿数,他最终只能和他的阿娘分离。 此刻,浮婼与晏晏之间的那道隔阂因着这幅画,重新被放大在了彼此的眼前。 “阿娘,现在的你,还在执意散去这一身的寿数吗?”晏晏忍不住询问,声音极低,仿佛生怕会触碎什么幻象。 浮婼却是一滞,心底有些不确定。 她坦诚:“你是知道我的,失去了一些记忆。若是现下的我,自是希望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便好。可我不明白以前的心境,也便不知晓彼时的自己为何会做下那般的打算。” 闻言,晏晏大喜。 他一下子便上前扑到了浮婼怀里:“那阿娘便永远忆不起来吧,左右有晏晏养你,绝不让你受了委屈去。”他的手中还拿着那幅画,脸上的阴霾扫去,竟是格外开怀。 然而下一瞬,他手中的画轴却是被一个力道抢夺了去。 不解地抬眸,他便瞧见了周钦衍。 他连忙从浮婼怀中退了出来想要去抢夺画,却被张烟杆笑眯眯地拦了下来。浮婼见他如此不中用,忙亲自上手去抢夺,纤纤素手就这么伸了过去。 可周钦衍的速度比她的更快,他竟是长臂一伸将浮婼给揽到了自己的怀中,另一手则放下了画作。刹那,那画中的女子入了眼眸。 他在浮婼的挣扎中竟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画好半晌,最终点评道:“与你倒是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面容苍老褶皱遍布白发丛生。两相对照,还是活生生站在本君跟前的你更赏心悦目些。” 得,既被他看了去,如今再去抢夺,已然失去了意义。 浮婼也不便歇了抢回画作的心思,执着地想要退出他长臂的箍力。 软玉温香在怀,周钦衍有些意犹未尽:“自从崔氏被处死,你便一直避着本君。” “君上说笑了。阿婼在宫中当差,委实是抽不开身面君。” 有些事,她只是还未理清。 周钦衍待崔芷汐,明明是曾动过情的。可他杀她时,却毫不手软,未曾念半分旧情,仿佛那个曾在她孝期与其暧昧,在将她纳入宫后与她朝夕相对的时光未曾出现。 他对女子之情,原是如此凉薄的吗? 自然而然的,浮婼便想到了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是以,便疏远了他几分。 周钦衍望进她的眼,终是松开了她:“母后让本君迎孙袅袅入宫。” “那便恭喜君上了,又重获佳人。” “你这嘴还真是知道怎么气本君。”周钦衍沉了声音,“这是母后的遗愿,本君想满足她。但你放心,本君心里既有了你,便绝容不下旁人。” 这……还真是令浮婼始料未及。 他与她相处,向来便是隔着一道窗户纸的,何曾彻底捅破过? 如今,他竟直言不讳他对她的喜欢?且这份喜欢,似乎还容不得旁人插足。 她的心跳,竟漏跳了好几下。 * 三日后,册封贵妃的旨意降到诚宁伯府时,令所有人都震惊。只不过,一切从简,孙袅袅是直接被一辆马车接入宫中的,没有任何的繁琐礼节,被赐住云霞宫。 是夜,君王却并未临幸,而是在鎏佛宫守着老君后到天明。 “母后对不住你。” 旭日跃出,冲破那寒凉的雾气。沐浴在翌日的朝阳中,王朝最尊贵的女人服下一碗汤药,以她自认为最体面的方式薨逝,帝王哀戚,众妃哭灵,百官哭丧。就连老君上,也被从圈禁之地放了出来,在老君后跟前涕泪横流。两人斗了大半辈子,他实未料到她竟是因着肌肤腐烂而自绝了生路。 在老君后被送葬陵寝的前一夜,她跟前得力的钱嬷嬷跪在君王面前,将一份册子和一个药瓶亲自呈递至君王手中。 直到此时,周钦衍才真正知晓老君后临死前说“对不住他”究竟是何意。 原来那个害他中毒之人,便是老君后。 老君后瞧过彤史,对他频繁摆驾广宁宫却不临幸“孙袅袅”极为不满。那会子的老君后,还只当崔芷汐是孙袅袅,对于这个极讨她喜欢的三丫头,她自然是希望她能够获得盛宠,生下个儿子,更希望她所出的孩子能在未来的某一日顶替下晏晏的太子之位。毕竟,于老君后而言,来历不明没有血脉传承的晏晏,压根就不是她所期许的君位传承人。 在“孙袅袅”日复一日空有宠幸之名没有宠幸之实之后,老君后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她用了毒,只不过她原本打算的用毒对象,是她属意的“孙袅袅”。 那无伤大雅的毒,若是用来净手,于常人而言也不过肌肤受损罢了。她转了好几道弯命人办这事,也不过是想让周钦衍在广宁宫时亲眼见到“孙袅袅”中毒出事生了怜惜,愈发爱重她,忍不住真的幸了她。只不过她未料到的是,那接了差事的人办事不利,重重环节走下来,竟是将那有问题的水给君王净了手,险些酿成大祸。偏巧此时这事情查到了孙昭昭的头上,又与浮鸾买通婢子教唆牵扯上了关系。老君后自是震怒。 她命人下毒是一回事,可这二丫头为了对付三丫头竟行如此狂悖之举,便是另一回事了。那些怒意做不得假,按她以往的性子,这孙昭昭和浮鸾一个都逃不脱。可最终周钦衍只是让诚宁伯看着办,将孙昭昭逐出了府,对外只称她病亡。至于浮鸾那头,君王不深究,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将人训斥一番罢了。 这事,也便揭过去了。 此次中毒事件因着有老君后的手笔,她也便左支右绌不方便对孙昭昭和浮鸾另行插手问责,只得作罢。 然而此刻,周钦衍瞧着手中的册子,里头清楚地记载着经手此事的一干等人,以及期间种种事由,只觉心惊。 母子之间,遇事不是相互商量沟通,而是彼此猜忌。天家亲情,至亲至疏,竟是如此。 “好!真是好得很啊!不愧是本君的母后,如此算计于本君!”周钦衍面色发白,心间被各种情绪缠裹,哀凉与怒意袭来,不期然,一口鲜血呕出,唇上沾上了一抹殷红。 “君上!”钱嬷嬷膝行上前。 周钦衍却是摆了摆手,继续往下翻看。 这册子中,还记载着旁事。 纸张翻动,他一目十行翻动十余页,最终竟定格在了某处。 此事,恰与浮婼相关。 乃是定国公府出事,他初将浮婼从定国公府带入宫关押到宫中大狱任她自生自灭时。没想到彼时老君后竟也掺合了一脚,命其中一名狱卒算计于她。这上头记录得详细,经手之人的名录和事由皆清清楚楚。只不过那狱卒未落到好便是了。想来那时候他将一个女人带回宫,令老君后产生了不必要的猜想,才想着磋磨一下浮婼。 他握手成拳,生生压抑着怒火。 最终,愤而转身离去。 钱嬷嬷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手背触额,朝着那方向深深跪拜。 这一夜,伴了老君后娘娘大半生的钱嬷嬷随了恩主而去,于九泉之下继续伺候。 这一夜,那册子上记载的罪行滔天之人,皆被屠戮。 第二日,君王主持大局,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禁军开道,他亲自将老君后的棺椁送入皇陵。 举国哀悼,京师一片肃穆的白色。 然而,在老君后下葬的翌日,君王却病倒了。病来如山倒,毫无预兆,震惊了朝野。 若说他前几次从鬼门关走过,那都是将消息堵得严严实实,即便是传出风声,好事之人也不知真假。可这一次,他却是因身子有恙在众目睽睽之下跌下了丹墀,当场便磕破了额头。随后便再未见君王现于人前。 各种揣测,纷至沓来。 浮婼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手持御赐令牌被卫如峥放行进入乾洺宫探看。殿内药香弥漫,年轻的君王毫无血色,就那般毫无生机地躺在床帐内。 这样的他,不禁令她想起了此前为他易寿的场景,亦是毫无生机,犹如下一瞬便会薨逝。只不过那时,他却是设计了一切,专为等着老君上和老君后的算计。可这一次…… 老君后已死,老君上在老君后的棺椁下葬后又重新被圈进了起来。 他自然不可能再次算计他们。 无奈未得他的允许,她压根无法窥探他的寿数。可她总有种感觉,老君后之死因是触及了他的根本。即便是再与老君后不亲厚,可她毕竟是他的生母,他怎可能毫不动容? 浮婼出声:“张公公,劳烦您带人下去,容我与君上单独待上一阵。” 张烟杆双眼亮堂着呢,知晓君王待她不同,也乐得卖她一个人情,遂带了人下去,临走前还不忘交代:“浮娘子,您有任何吩咐,尽管朝外头唤一声。” 待人都走了,浮婼执起周钦衍的手。 那宽大的手掌,所幸还残留着余温,让她急促跃动的失序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 她不知他此次究竟是因何而久病不醒,但给他寿数总归是没错的。他不醒,她便迟迟不松手。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的脸色也一点点显出了疲态,喉咙发干,嘴唇发涩。 这是以往易寿时,根本不曾出现的。 “周钦衍,你这般的年岁,合该是恣意之时,打马扬鞭,挥斥方遒。可不能缠绵病榻啊。” 她玩笑道,玩笑般抹去了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 她的眼前,仿佛又再见昔日君王。 夕阳西下,瑰丽的云霞万丈。年轻的君王鲜衣怒马,扬起马鞭。一骑绝尘,只留下倜傥背影,端的是仪态风流,绝世无双。 山河壮兮,怎敌你鲜衣怒马。 只你,不知罢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1 天光破晓,朝旭刺破苍穹。 淮炀侯府的一方院落,浮婼踏步而出。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婢子。 一路走过,那些阴处的枝叶被积雪覆盖,即便得了几日的暖阳,也未曾消融。唯有那道上,因着府里得力的下人洒扫,积雪被铲去,可经了一夜寒霜,走在上头,一个不慎便极有可能摔了去。 “这大冷的天,夫人既说免了姑娘的晨昏定省,怎姑娘还巴巴地赶过去呢?”因着浮婼此前入宫当女官,她院子里的人便被蔡氏调拨去了别处。昨日她回到侯府之后,蔡氏便拨下了好些人到她房中伺候。 这被叫做湫鸣的婢子被浮婼提了一等。自然,蔡氏是不知晓这丫鬟是周钦衍特意为照顾浮婼而备下的人。 浮婼顿步,折了一支寒梅在手中把玩:“母亲的话可不能句句都当真,听个四五分便罢了。” 她是昨日离宫回的淮炀侯府。 没错,在周钦衍终于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之后,他终是松了口,允了她辞去尚寝局女官之职离宫。只不过,却只准她回到侯府,并给了她一个承诺,等过了国丧期春暖花开后便迎她入宫当他的君后。 这样的承诺,还真不是浮婼所期待的。她一度觉得,他应是经了老君后惨死气急攻心,急需一个能抛开一切顾忌毫不避讳地与他酣畅淋漓畅谈的枕边人。很不巧,她在他最脆弱时成了那个人,又救了他一回,被他当成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存在。 只不过,一想到他那日在晏晏的乾芜宫对他告白的那话,她心底的柔软被触及,耳垂子总忍不住发烫。 在离宫前,周钦衍给她瞧了一本册子,她心底的某些疑惑,终是得解。也正是因着瞧过那册子,她反倒愈发心疼起他来。被自己的母后如此算计,偏钱嬷嬷依着老君后的吩咐,在她临下葬前才将那册子交给他,他也只能憋着那股子郁结之火,无处讨一个说法。死者已矣,哀痛与惊怒交织,再加之他本就身子骨弱,也难怪缠绵病榻多时不见好转了。 * 浮婼到得蔡氏的院子时,蔡氏已起了,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打理妆容。 闻禀,她怔了怔,又不疾不徐地让婢子继续手下的动作。 “就说我昨夜被梦魇着了未睡好,说不得要再过上个把时辰才能起,让她且回去吧。” 那禀话的婢子出去依言与浮婼说了。后者笑笑,也不在外候着,果断地带着人回去了。 这听在蔡氏耳中,当即就撇了撇唇。 好歹在外头候上小半时辰装装样子,竟然就这么走了?在宫里头被人使唤了这么久,竟还未被教好礼仪规矩。 浮鸾过来与她用早膳时,蔡氏便免不了和她说了一嘴。 “娘您不是免了大姊的晨昏定省吗?她天刚亮便巴巴地赶过来了,知您未睡好便未打扰告辞离去,您怎还埋怨上她了?” “你真是个傻的!那些话不过是给彼此脸面上好看些,她担着个侯府嫡长女的名头,怎能让她这么心安理得地不敬着我这个嫡母?” 浮鸾虽对浮婼这个大姊无较深的亲情,但到底也是感激她费力查了浮妍之死的真相,她规劝道:“君上对大姊不一般,娘您还是不要给大姊使绊子的好。” “不一般又如何?她如今是出了宫,君上若有心纳了她,她还得借着咱们侯府的势。左右她若想要一个依仗,离不得侯府的扶持和帮衬。” 浮鸾瞬间便沉默了下来。 蔡氏搁下筷箸:“怎了?心情突地如此沉重?” “娘,我突然想到了我日后嫁去太傅府。您说,我那婆母该不会也是个厉害的吧?” 她这问话,霎时便让蔡氏的眼皮忍不住跳了好一阵。 自己有意磋磨浮婼,自然觉得一切皆是寻常。可一旦将自己的闺女替换进去,蔡氏便觉得难以接受了。 “你那婆母出自耕读世家,熟知民生庶务,眼界比寻常人开阔着呢,没那心思做那磋磨儿媳的事儿。” 蔡氏这话,无疑是将自个儿给骂了进去,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儿蔫了,听来反倒觉得有几分不太确定。 浮鸾被她说得心里头愈发七上八下起来,胃口也不好了,那软糯的糕点也不香了。 她漱口净手,又扶着蔡氏到了屋外散步消食。 “娘,您为何非得给大姊立规矩呀?” 提起这个蔡氏便来气:“你瞧瞧老君后千秋宴上闹出的事儿。虽说是刘昭仪将事情给捅出来的,但就因着浮婼被人下毒毁容一事,场面闹得不可开交,咱们府和威远将军府、诚宁伯府都开始掐架了。你还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闹出了诸多是非。若你不是被御赐和何家定了亲,被那般败坏了名声,还如何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这一切的源头可不就是浮婼吗?一想到这个,我便觉得气不顺。你爹也是这个意思,让我敲打一下她。” 浮鸾万万没料到竟是因着这个。 这事情本就是她和刘芷薇两人的闹剧,结果却卷入了三家。说到底,是她没有处理好和刘芷薇的关系,也是他们府上和威远将军刘罡正此前多有纠缠的缘故。 若非当夜崔芷汐接连传出了冒名顶替孙袅袅甚至毒害汪首辅的事儿,又闹出了宫变,她和刘芷薇的闹剧定然是要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到底,她竟还得感谢崔芷汐那夜闹出的乱子。 “娘,这事儿的根源不在大姊,而在……” “你别总想着往自己身上揽,左右与她脱不了干系!” “二妹和母亲在争论什么呢?怎累得母亲如此动怒?”斜刺里一道嗓音响起,竟是浮婼带着几个婢子走近。 冬日晨间的暖阳打在身上,浮婼面容娇媚,肌肤莹白,一袭广袖华裙,行走间皆是流动之美。 蔡氏和浮鸾齐齐一惊,竟不知她究竟是何时来的,将话听去了多少。 蔡氏的眼神有些躲闪,略有些不自在,随即以着几十年来养成的从容本事轻巧地编出了一套说辞:“还不是鸾儿的事儿?话赶话的我们提起了千秋宴上她和刘昭仪闹出的事端,她非得怪到自个儿头上。我自然是要护犊子,怎容得她把脏水往自个儿身上泼?” “正是这么个理儿,这事情本就是那刘昭仪做得不地道,怎能让二妹背锅!”浮婼点头,极为赞同,又压低了嗓音道,“然则如今正值国丧,那日的千秋宴想来是老君后娘娘生平的一大憾事了。母亲还是莫要再与二妹谈论此事的好,免得传出去被人揪住了错处。” 蔡氏当即便是一噎,浮鸾也有些尴尬,浮婼却是格外贴心随和。 唯有浮婼身后跟着的湫鸣,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这位侯夫人,是个不省心的。二小姐,算是个勉强拎得清的。大小姐,则是个玲珑心思。 简短的交锋间,蔡氏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干巴巴地问道:“不是说免了你请安吗?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浮婼不疾不徐道:“阿婼知晓母亲定是怕阿婼未用膳食便急巴巴过来请安,怕委屈了阿婼,遂故意遣了人让阿婼离去。是以阿婼为了不辜负母亲的好意便用了膳食才过来的。” 她自问这规矩礼数算是走了个周全,至于蔡氏心里头如何想,那便是她的事儿了。 “你呀,怎在宫中待了一阵子,性子就变得这般古板了?心意尽到了也便罢了,哪儿需要你日日来我这边?” 等的就是她这话。 浮婼平白无故被淮炀侯府认作了女儿,在浮家小院时,何曾往曾氏跟前做过这种晨昏定省的事儿?随着记忆的逐渐复苏,她体内的本性觉醒,愈发瞧不上眼这种被条条框框约束的守旧之道。更遑论她和淮炀侯府,除了个姓氏相同,也便没了半分关系。 蔡氏私底下如何想着法子磋磨她是她的事儿,她可不愿意奉陪。 待到蔡氏话毕,浮婼便顺势附和道:“母亲说得在理。一家人哪儿还能这般见外。那些个规矩礼仪是做给旁人看的,可不兴这么为难自家人的。既然母亲不愿累着阿婼,那阿婼往后便只看哪日母亲得便再来母亲这边请安。” 今日是回侯府后头一日,自然是得走个过场请个安。之后,那便随她心意了。 短短几句间,蔡氏竟是完全被她牵着走,嘴唇动了动,想要驳斥些什么,可察觉到这话头还是她主动说的,竟是无论如何都揭不了她的短了。于是,最终她只得悻悻然说道:“进屋叙话吧。” 几人回到正厅,有婢子上前奉茶。 蔡氏接过,倒是提起了一桩头疼的事儿:“临川诗社这一次小聚的筹办事宜又落到了鸾儿头上,她正愁怎么办这一次的诗会呢,你给她支支招。” 临川诗社,以往是钱小公子因着恋慕浮妍而给贵女们免费提供的场地。那一处钱家的庄子,俨然便是临川诗社的大本营。只不过那处庄子死了花匠又塌了拱桥害得众贵女落水,后来浮妍身死,钱德贵为了救钱小公子消耗了大笔银钱,那一处的庄子自然是变卖了出去。 如今临川诗社无固定的场地。哪家的小姐若是筹办的东道主,便由哪家来筹备雅集。这一次,便是轮到浮鸾了。以往还有浮妍参谋,如今浮妍身死,浮鸾也只能独自承接了下来。 “国丧未过,办诗社雅集恐怕不妥。”浮婼规劝了一句。 浮鸾接口道:“这日子宴饮小聚等都是万万不敢的。也只是提前安排着,别等到时候手忙脚乱。” 几人又叙了一会子话,浮婼和浮鸾一起从蔡氏处离去。 “大姊,我……”行在路上,浮鸾欲言又止。 浮婼止步,抬眸望向她。 “我娘有些想法歪了,你切莫与她一般计较。”说完,她也不待她回答,便带着婢子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瞧着她那慌张的背影,浮婼失笑。想来她是知晓她将蔡氏编排她的话给听了进去。 * 这几日,浮婼也没闲着,去浮家书铺帮忙,又将自己趁着入宫的机缘写的一本与宫廷生活相关的杂记手稿交给了浮有财去联系铺子排版。因着她的离宫,书铺里竟有好些买家特意为了瞧她而来。一时之间,竟带动了自家铺子的销量。 浮老太太和曾氏听闻她来了自家铺子,平常都是浮有财自个儿回家用午食,今儿个这两人竟是亲自提了食盒过来。这菜色之丰盛,令浮有财激动地抖了抖自个儿那肥胖的肚子,却被他老娘给挤了开去。 自从浮老太太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对浮婼的亲切劲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长。 用完午食,浮婼还瞧见了曾氏带来的一幅画。 是他们全家的画像。 头顶是漫天的烟火,浮有财这个略有些肥胖的身板则充作了背景板杵在了最远处,浮老太太和曾氏在前头,她俩的胳膊上,竟一左一右被浮婼和浮书焌给挂着。一切,竟是如此和乐融融,和谐至极! “是你弟画的,我和你奶特意叮嘱他将你也给添了进去。一家人,齐齐整整的。你瞧瞧,不务正业的事儿他倒是挺精通的,只是那院试却偏生不顺遂……哎……” 对于浮书焌的画技,浮婼是服气的。他可是凭借着记忆将另一个“她”也给绘得惟妙惟肖呢。 她随口问道:“他人呢?” “跑去夫子家送年礼去了。” 闻言,浮婼才恍然年关将近了。 浮老太太见被彻底忽略了,忙凑过来说道:“阿婼丫头,你看你能不能从侯府搬出来住啊?我和你娘刚经过西街闹市,听得一个流言,说你如今的那位二妹跟一桩毒害君王的案子相关呢!也不知会不会牵累到你。” “什么?”浮婼一惊。 * 浮老太太并未危言耸听。 浮鸾当初买通碧梧挑唆孙昭昭对付孙袅袅,并对君王用毒一事,也不知怎么就流传了开来。 彼时周钦衍大事化小没追究淮炀侯府的责任,可如今坊间传言漫天,却是不得不追究了。 如此一来,周钦衍赐婚淮炀侯府二小姐浮鸾与太傅府大公子的事儿就这么收回了成命。闻弦歌而知雅意,太傅府派了人往淮炀侯府走了一遭,两家就这么解除了婚约。为着这事,浮鸾恹恹的,一个端庄优雅的闺秀,成日里竟掩面而泣。毕竟被何家退婚事小,被君上厌弃事大。这京中的贵族子弟,何人还敢娶她?她往后的日子,似乎一眼便看得到尽头了。 侯府瞬时便有些门前冷落了,这一朝跌落天际的境遇,竟与之前诚宁伯府有的一拼。 浮婼蹙眉问着房里伺候的湫鸣:“这事儿是君上做的?” 那日从蔡氏处请安回来,湫鸣便出去了一趟。她隐约猜到她是以特殊的联络方式往宫里头报信去了。蔡氏与浮鸾私底下对她的编排,必然是入了周钦衍的耳。 对于浮鸾,她并无恶感,只不过蔡氏隐约是对她心里存着气罢了,她自认也是能够应对。 可若是此事害得浮鸾被取消了婚事且声名狼藉,那便不是她所愿的了。 闻言,湫鸣面色一紧,赶忙下跪:“君上只说淮炀侯和侯夫人委实是过得太顺了,说是让威远将军给他们添添堵。” 浮婼又细细一想,也对。周钦衍与小侯爷蔡昱漓是至交,自然不会直接出手对付侯府。 看来他是故意将那消息漏给了威远将军,让他去动手脚了。可没想到这位威远将军竟这般狠,生生毁了浮鸾的婚事,还让她日后的亲事也艰难了起来。 想通了这些,浮婼便带上了几件从街市淘得的小玩意儿去了一趟浮鸾的院子。虽不亲厚,但总归是自己名义上的二妹,总得安慰一番。 梨花带雨的女子,总是格外惹人垂怜。 浮鸾望着她,仿佛带着一丝希冀,哽咽开口:“大姊,我知道是谁在害我。” 浮婼心底咯噔一声,顺着她的话问道:“是何人?” “是那威远将军刘罡正!”浮鸾几乎是咬牙切齿,“爹已经查到了,是他的人散布在各处,将我的事儿大肆宣扬闹得人尽皆知,才迫得君上不得不将我惩处!”只不过这一惩处,却是毁了她的婚事,更是毁了她未来的一切。 “他对你用情竟如此之深,得不到便要毁了你吗?”浮婼一直好奇刘罡正对浮鸾的那份心思。瞧他此前也是相看过不少人家的,也便意味着并非是非浮鸾不可的。怎就偏生与她较劲起来了呢? “他这哪里是爱我?他一个鳏夫仅有刘芷薇这一个独女,将她宠在了心尖尖儿上。可我却屡次三番和他如珠如宝宠大的女儿作对,他是将我记恨上了,为她女儿报复呢!”浮鸾忍不住想起她和刘罡正第一次相看的情景。那会儿,他挟恩求报,竟是将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她的口气自然是冲,且还拐着弯骂到了他女儿身上,说他想要娶一个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的继室,就不怕神明觉得他贪心短了他女儿的寿数吗? 彼时的刘罡正并未发作,倒是一直在凉亭外的刘芷薇冲入了亭中,直接便一口一个“阿娘”地喊起了她,故意埋汰她的同时,还来揪她的青丝。 经了那么一出,亲事自然而然搁置了。可不知怎的,这刘罡正竟三番两次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也是趁着临川诗社举办雅集的时候,她才知晓他全是为了他的女儿刘芷薇,以此来恶心她呢! 浮婼听着浮鸾与刘家父女俩的纠葛,不免唏嘘。 这小儿女之间的矛盾,竟让威远将军掺合了进来,还不惜以婚事来作为浮鸾的囚笼。 “一切皆因你当初拒绝他时说了重话导致。在他眼中,也许你咒他无所谓,咒他女儿短寿,却是万万不能的。这应是他的逆鳞与底线。你不若主动入宫与刘芷薇低个头,再上威远将军府门赔礼道歉。” “我何曾没有想过对刘芷薇低头?但她仗着年纪小在外头胡言乱语,当着旁人的面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一口一个‘阿娘’地唤我,生生有将人气死的本事。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我的婚事已毁,未来早已无望。低头?赔礼道歉?早已没了必要。” 浮鸾的语气,竟有着历经了世事的沧桑感。 浮婼心下不忍:“此事必定还有转圜余地,你且不要过于沉溺伤痛,咱们再想想法子。” “大姊,我伤心的,不止于此。我原以为君上为我赐婚令我得遇良人,可何大公子对我明显便未用情。我一出了事,君王收回了赐婚的旨意,太傅府便第一时间来退亲。我一想到此,便觉悲凉。” “这世道本就如此。哪怕何大公子对你有几分情意,但他身后是整个太傅府,他不得不为他身后的家族谋划。”浮婼让湫鸣递过她带来的匣子,“好了,别想了,此事自有父亲和母亲为你做主呢。你瞧瞧,这是我昨日从街市淘来的几样宝贝,你可喜欢?” 浮鸾刚要接过那檀木匣子,却是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步,降那匣子抢夺了去,毫不犹豫地往地上狠狠一掷。 “谁稀罕你的什么小玩意儿?带着你的东西滚!” 摔裂声响,浮婼和浮鸾俱是一惊。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怒火攻心的蔡氏。 “母亲这是何意?”浮婼冷了声音。 浮鸾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扯了扯她娘的袖子:“娘,大姊送这些是为了开解我。” “你当真以为她是一番好意吗?刚刚那刘罡正派来了个媒婆,你猜猜她说了什么。” 闻言,浮鸾的脸色一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起来了。 “他、他打算趁火打劫不成?”为了娶她,竟如此大费周章! “那媒婆竟说要为刘罡正求娶浮婼。”蔡氏也不兜圈子,斜睨了一眼浮婼,满是怒意。 这话,让浮鸾神色一松的同时却又面露担忧地望向浮婼。 浮婼蹙眉,只觉得刘罡正那人当真是疯癫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等着蔡氏的下半句。 她可不信仅仅因着这个,蔡氏会对她动怒。 “那媒婆还说了,刘罡正若能娶到浮婼,便将你也一并纳了,省得你日后婚事坎坷凄惨后半生。” 杀人诛心,刘罡正此举,当真是精准地刺到了浮鸾的痛处,落井下石不说,还要来糟践她。不是所谓的继室,而是妾室!且还是在浮婼答应嫁入威远将军府,人家才答应将她给一并纳了。 若浮鸾是个性子刚烈的,估摸着当即就要掏出个绳子将自己挂了了事。 浮鸾正沉浸在悲愤中,身子颤抖,未发一言。 浮婼却是不惯着蔡氏的毛病,她扯了扯唇:“亏得母亲还是大家出身,行事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那威远将军让媒婆说出如此狂悖之言,您该动怒的对象是他,您该算账的对象是他,而不是同样身为受害者的我!母亲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觉得我无甚依仗,如今只能靠着淮炀侯府了,是以可着劲将邪火发到我身上?” 蔡氏一噎,梗着脖子道:“若非你背着我们做了什么,那刘罡正怎可能让媒婆上门求娶你?必定是你不知羞与他有了首尾,他又惦念着鸾儿,才想以此法子折辱……” “母亲慎言!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容不得母亲如此将脏水泼到阿婼身上!”浮婼那张娇媚的芙蓉面笼上一层寒霜,“母亲是不是忘了诚宁伯府的前车之鉴了?人家接回来个假的孙三小姐入宫当了君后,闹出宫变,险些便毁了整个诚宁伯府和孙氏一族。咱们侯府也是和人家半斤八两呢,我这个假的侯府嫡女,当初被您和父亲急吼吼地认祖归宗入了族谱,并送去参与选后,也是一桩欺君的大罪呢。要不阿婼便将自己的这桩罪行自行揭发了去?咱们闹个鱼死网破,母亲觉得这主意可好?” 蔡氏瞬间便失了血色,但很快便回过神来,眼神锐利:“当初将你认回咱们侯府,可是老君上和你父亲商量妥当的,是过了明路的!” “母亲也说了,那是老君上。可母亲似乎忘了当今君上究竟是何人呢!欺君之罪,欺的自然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母亲难道还天真地觉得是旁人不成?” 那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只吓得蔡氏面色惨白,好几次张了张唇,却是再不敢与浮婼怼上。 “阿婼念及母亲是爱女心切才会如此,此次便作罢了。可若有下次,阿婼与侯府的欺君之罪,便将闹得满城皆知了,还请母后谨记。” 给蔡氏敲了警钟之后,浮婼才给她行了个礼,施施然离去。 湫鸣利索地将地上的盒子捡了起来,忙跟着走人。 走至半途,浮婼这才朝着湫鸣伸手:“给我罢。” 接过,打开,意料之中,那几个小玩意儿已经被摔碎。 只不过,当眸光触及匣子里的一根簪子时,浮婼却是惊得颤了颤眸。 汪夫人给她的那根彩凰银凤簪怎会混在这匣子里了? 这根簪子她给了周钦衍查验,在离宫前他归还于她,她也便将其带出了宫,只不过毕竟是与老君后的那根簪子一模一样,她也便收在了梳妆匣子里,不曾动过。 浮婼疑惑的眸光扫过湫鸣,后者却是一片坦然之色。 浮婼倒也没再疑她了。这匣子里的其它小物件也便罢了,这根簪子可不能有事。她将其取出,小心翼翼地探看,索性这簪子材质特殊,倒也未曾经了那一摔而被摔碎。只是簪头却是不慎掉落了下来,看来得去一趟首饰铺子问问能否修缮了。 倏地,浮婼眸光一滞。她静静怔愣了一会儿了,随即才徐徐伸手,抽出了簪子里露出的一个纸卷。 看完,她只觉得深深被震撼到了。 所以,这便是汪夫人五十七年前必须要屠戮崔氏一族的真相吗? * 既然已经与蔡氏撕破了脸,再留在侯府反倒是令自己不自在了。 浮婼吩咐道:“你让人去备车,别闹出太大动静,将马车停在西北角的角门处候着。” 湫鸣小声道:“姑娘,君上他传信过来,说今日会上侯府。您若此时出门,恐怕会与君上错过。” “谁说要见他了?”浮婼嗤了一声,“你们几个都留在侯府,不用跟着了。” 只不过,浮婼刚从角门出了府上了马车,便觉出不对劲了。 车厢内,竟还有旁人! 视线上移,她便瞧见了一张俊美的熟悉面容。周钦衍正朝她似笑非笑,清隽的眉眼似溺出了别样的浓情蜜意,趁她不备朝她伸出了手,将她拉到了他那头坐下。 随后,他敲了敲车壁。 车夫甩了马鞭,马车便动了起来。 浮婼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你的那处私宅。” 久不住人,家里估计早已覆了一层灰了。也好,趁着日头还在,将那床褥拿到院子里晒晒,夜里也便不怕冷着了。 只是…… “不是你要求我住到侯府去的吗?这会子倒是不执着了?”浮婼发出灵魂拷问。当初她离宫时,他连她想要和浮家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都不允。 “彼时本君可未料到蔡氏竟如此不知好歹。本君特意提点了浮震元,让他将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日后自有他们侯府的荣耀。可他倒好,竟纵着蔡氏如此妄为!” 听他这话,浮婼便知晓在备马车的时候,湫鸣已经提前与周钦衍见过并将适才她与蔡氏争执之事告知他了。 浮婼却是不好告状了。毕竟她当时搬出了“欺君之罪”,也算是狐假虎威了一把。 马蹄哒哒,她有些不自在地躲避他的视线,掀起一角车帘,却在瞧见某处大宅的匾额时怔了怔。 “这首辅府怎的换了人家?” 第一百五十七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2 听得浮婼发问,周钦衍却是轻描淡写道:“汪文戚死后本君收回了赐给他的宅子。” 汪文戚彼时是在昏迷中离世的,因着宫变之故,他的死没怎么掀起水花。这宅子本就是君王用来恩赏重臣的,此前周钦衍看重汪文戚,可知晓了他私底下的行事,自然是不可能再让他的子孙继承府邸享受荫庇了。原本他该是褫夺了他的官位的,可到底死者已矣,他顾念着他族中尚有一些得用的子弟在朝为官,便也没做得太绝。只不过他的那些个妾室和子女,因着这宅子被收回而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君上您这道旨意倒是下得挺英明神武的。”这种时候,浮婼倒是不吝夸赞。 周钦衍失笑:“还真是难得,本君能得了你的夸。” 说得好像她从未夸过他似的。她这对着他做的逢迎的事儿,还少吗? 浮婼心里如是想着,可那纤细的手却是从他宽大的掌心中挣脱了出来,从袖中掏出了一样物件。 是汪夫人的那根簪子。 她轻易便卸去了簪头,将那纸卷从里头取了出来,递向周钦衍。 “这簪子摔了,我无意间发现了其中的关窍。君上不妨瞧上一瞧。” 纸卷是特殊材质的,竟是经年不腐。 周钦衍未曾迟疑,接了过去。阅毕,由衷一笑。 “也不枉你为她易寿一场。”他安抚般为她勾起一缕青丝,“这下子,你心里可好受些了?” 这纸卷中所录,不是旁的,正是与五十七年前汪夫人与崔家的纠葛。 上头的字句简短,话语的意思却是明确。 说是崔家的几个旁支为了讨好嫡支,联合施力,寻到了一株长生草,并由德高望重的族老出面送到了淮西嫡支的崔府。可没曾想这长生草会放大人内心潜藏的恶,且具有人传人的恐怖之态,致使崔家族人自相残杀者无数。有逃出者混入人群,旁人亦争相残杀彼此。彼时,洛氏女,也便是汪夫人,因着短寿而求助崔家十九娘,洛家派人盯梢崔府,得知此事后当即禀报洛家家主。家主一番思索,以免平息此事后会被人将罪孽扣在洛家军身上,命洛家军假扮山匪“屠戮”受了感染的崔家族人,又配合地方官将受感染的百姓也一并诛杀,尘封此事。 那时候,崔家传闻具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的崔十九娘却因着被当时的洛氏女缠得无奈躲了出去。直到归府,才发现彼时坐镇一方的洛家军假扮山匪屠戮了她府上之人,甚至连旁支的族人都未放过。她仓促间逃离,被未婚夫婿凌七郎一路护走,两人却自此天涯永隔。 五十七年后,崔芷汐重回韶华,查到了洛家军。可当时参与此事的人基本都已不在人世。后来有人暗中指引,她查到了汪夫人的头上…… 浮婼此前心中一直存疑,为何彼时及笄之龄的洛家女分明是表现得对自己的短寿毫不在意,为何在崔芷汐眼中却是为了报复她而屠戮了她全族。这份掩藏了五十七年之久的纸卷,终是解了她的疑。 只不过,此时,浮婼瞧着周钦衍未有多少波澜起伏的脸色,脑中的一个想法终是被她确定了。 “是你安排湫鸣让我发现这簪子的异常的吧。” 他勾唇:“还以为你会一直缄默下去,假作不曾发现呢。” “将我压箱底搁在梳妆匣子里的簪子搁到了我送给浮鸾小玩意儿的匣子里,除了湫鸣这个能随意进出我屋子贴身伺候我的一等丫鬟,不可能再有旁人了。更何况,她可是你的人,胆子自是比一般的婢子大些。”她淡淡道,心里有点儿不太痛快,“为何非得拐这么一个大弯?既是你吩咐她办的,那你何不直接告诉我?” 周钦衍见她面色不虞,忙解释道:“这是汪夫人临死前交托到你手上的,想来她必定是希望你能发现她藏在里头隐藏了五十七年之久的秘密的。本君觉得,你亲自发现真相的意义,远大于本君亲口告知你。” 见她面色逐渐舒缓下来,他又道:“这事儿湫鸣那婢子适才与本君禀报过了。说她特意给那簪头的彩凰银凤做了手脚,就等着你揭开匣子看上一眼便能瞧见那异常。偏你看也未看便送去给了浮鸾。好在蔡氏不屑,打翻了匣子,倒是阴差阳错让你瞧见了簪子的端倪。” 浮婼扯了扯唇。 果真,是挺阴差阳错的。 认真论起来,自己似乎还得感谢蔡氏发的那通邪火? 不过…… “君上听了湫鸣的禀报,应当是知晓威远将军派媒人上门求娶的对象换成了我。不知君上有何要说的?是不是打算为阿婼赐下丰厚财帛充作阿婼嫁入威远将军府的嫁妆啊?” 她抬眸望他,典型的秋后算账。 将“浮鸾命婢子挑唆孙昭昭毒害君王嫁祸崔芷汐”的事儿想法子暗地里透露给刘罡正的人是他,刘罡正以此为契机毁了浮鸾的声誉,进而一步步毁了她的赐婚以及未来。 可如今,这刘罡正从求娶浮鸾变成了求娶她。 周钦衍想到此,颇有点儿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这刘罡正以为自己是谁呢?这些年来一直待在威远将军的位置上,就该认清楚形势,凡事低调些。让他独女刘芷薇入宫,一方面是得了他的请托对她加以庇护,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以她为质呢? 还真是会给他找事! 被浮婼这般将了一军,周钦衍当即表态:“你想要多少嫁妆,本君都可以给你拿来添妆。至于嫁旁人的事儿,你便不用想了。” 面前的君王,因着守孝一身素色,却愈发显得丰神俊朗,倜傥出尘。明明是吊儿郎当的闲散语气,可偏又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浮婼瞧着他过分认真的执着神色,竟微微有些愣神。 “可我……并不愿。”她垂眸,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眸光。 “不愿入宫,还是不愿嫁本君?” 她并未作答。 可这无声的沉默,却是令周钦衍露出愉悦的笑来:“本君知道了。” 浮婼瞪了他一眼:“别乱猜,我什么都没说。” “若你真的不愿嫁本君,直言便是。可你选择沉默,唯一的可能,便是愿意嫁给本君却不愿入宫。”周钦衍挑起她的下颌,“浮婼,你对本君是有情意的。只是,你不愿入宫失了自由,遂不愿承认罢了。” “你浑说什么呢!我有私宅有恒产,自个儿过得逍遥无比,何苦去宫里头给自己找不自在?君上,切莫再提此事了。”几乎是逃避般,浮婼站起身掀起车帘便要下马车,“停车!马上停车!” 她原以为,车夫被周钦衍换上了他的人,对方必定不会听她的吩咐。岂料马车竟真的停了下来。 只不过出于惯性,她往前倾,被周钦衍横臂一揽,稳稳地栽入他的怀中。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际,过于暧昧的姿势,令她不适,愈发想要逃离。侧脸上,不期然落了一个轻柔的吻,辗转缱绻,一路游移落于她的唇瓣,令她无力招架。 待到下马车时,浮婼的脚步竟有些虚浮,是被周钦衍贴心地扶着下来的。 直到瞧见熟悉的宅院,她才明白适才那车夫为何那般听话地停下了马车。原来她的住处到了。 浮婼正要掏出钥匙开锁,却敏感地察觉到有一道不同寻常的视线。她转身望去,瞧见有一妇人提着个菜篮飞快避开了她的视线,背过身开了隔壁的门闪身进了里头。 那般故意避开人的行径,让浮婼不免在对方入屋后依旧盯着那大门瞧了好半晌。 那个妇人,似乎有点儿眼熟。 只不过,脑子一时半会儿有点儿想不起来。 “是不是挺好奇自己的这位邻居?”身侧,传来周钦衍的声音。 他故意弯腰贴近她,话是对着她那明显红透的耳垂说着。 这人真是……够恶趣味的! 浮婼当即退开几步,保持与他的距离,垂首用钥匙摆弄起门上的锁头:“君上既然知道不妨说来听听。如果是想要阿婼出卖色相来换取消息,那君上便可以回了,好走不送。” 这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肯吃亏啊。 周钦衍随着她入了门,盯着她那道急于将他甩脱的背影,认命地亦步亦趋。 屋子里久不住人,院子里大多数花草早已受冻而亡。倒是那棵海棠,虽是经了冬雪,却还散发着生机。入内,那几盆用来当摆设的果树,也早已枯死,浮婼颇有些心疼地想要再去抢救下,走去了水井那头。 周钦衍颇有眼力劲地上前帮忙,但养尊处优的他愣是试了几次都未果,遭来浮婼的一顿嫌弃。他烦躁地将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张烟杆给唤了进来。只可怜了张公公,自从成了内侍总管,何曾做过打水提水的活儿?一时间,竟是没能将水成功打上来。最终是外头负责护卫的卫如峥瞧不过眼,主动揽过了张烟杆手头的活。 眼见浮婼正给那些个花花草草们用水瓢浇水,周钦衍跟在她身侧:“看样子是救不过来了。改明儿本君送几盆宫内的珍稀品种过来让你侍弄。” 浮婼头也不回:“君上可别折煞阿婼了。回头被我养死了,可不就被糟践了吗?大罪一桩。” 这两人闹腾斗法,张烟杆和卫如峥对视一眼,忙退出了院子,甚至还贴心地关上了院门。 浇完了水,浮婼又进屋翻出了被褥准备晾晒。然而院子里的挂绳脏污得不成样了,浮婼拿了抹布欲擦拭,周钦衍便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你且歇着,由本君来。” 浮婼乐得自在,抱臂在旁瞧着。 这气氛,委实是怪不自在的。 周钦衍不得不妥协,主动交待道:“隔壁那位是宫里司珍局出来的人。本君也是昨日才知晓她买的宅子竟在你宅子的隔壁,也不知是真巧还是假巧。今日来寻你,便是特意知会你一声。” 特意知会她? 浮婼扯了扯唇。 若是特意,还用得着给她卖关子?摆明了就是刚刚在马车上时尝到了甜头,想要以此谋取利益交换呢。 不过……司珍局? 她总算是能将隔壁妇人的脸对号入座起来了。 这位,可不就是司珍局掌事钱司珍吗? 竟成了她的隔壁邻舍? 这还真是……够巧的啊。 对于这位钱司珍,浮婼虽未真正打过交道,但也是略有耳闻的。钱司珍前头的那位司珍因犯了宫规被贬去当了低等的仆役,她的晋升可谓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据说她是因着那手逢迎讨好的本事入了身为君后的崔芷汐的眼,才能得了这晋升的机缘。自此,这位钱司珍便在讨好崔芷汐时不遗余力,在给老君后筹备千秋宴一事上没少出谋划策。但那日千秋宴上的宫变,周钦衍查处了一批人,或砍头或下狱或放出宫。而她,便是被放出宫的那一批。 也算是她在宫里经营的人脉不错,又有些私产,才能在留了一条命之后还能在外头给自己安置了一处宅子吧。 周钦衍扫了一眼隔开了隔壁宅子的那堵墙:“你日后若住在此处,平日里锁紧门窗。” “君上对她有怀疑?” “崔芷汐此人,可不会无缘无故提拔人。”只此一句,意味深长。 浮婼陷入沉思。 若这位钱司珍当真是曾为崔芷汐做过事,兴许还知道她的一些秘密。那些崔芷汐不愿吐露的,也许能从她的嘴里挖出来。 晒好被褥,浮婼便忙着收拾屋子。 周钦衍瞧了一眼这屋子的大小,又瞧了瞧自己的手,最终果断冲着外头喊了一声:“老烟杆!” 张烟杆麻溜儿地推开院门进了来。 “你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进来收拾屋子。” 闻言,张烟杆脸色一僵。 此次出宫是微服,明处带的人也就只有他和卫如峥及二十六名乔装的禁军。那些个手脚麻利的内侍,要让他到哪里寻去? 不过能成功上位为内侍总管成为君王身边的红人,张烟杆自然是有些本事的。那些禁军身手虽好,可不是干活的料,且他也不敢劳烦这群祖宗。他于是便敲开了这条街上几处住户的门,掏钱让各家的婆娘来帮忙收拾屋子。那些人本就是干惯了粗活的,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妥当,收了银钱美滋滋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对浮婼展现一下邻里之间的关怀,顺便又打听了一下她与周钦衍的关系。 好不容易送走众位婶子,浮婼总算是松了口气。 “天色不早了,君上该回宫了。”她抬眼望向天际,下了逐客令。 周钦衍却道:“不急,本君陪你用过膳食再回不迟。” “君上您这是做什么美梦呢?我可没打算下厨。” “你这如葱根般的纤细手指,自然是不能做此等粗活的。”周钦衍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用粗糙的指腹温柔揉搓了几下感受那细腻的肤质,“此事自有老烟杆安排下去。” 肌肤相触,浮婼只觉得心跳频频失序。 今日两人之间逾矩的接触,早已超出了寻常男女的关系。 * 日落前,浮婼将被褥收了,又去铺床。 待她出了卧房,便瞧见了食案上已经摆满了膳食,香气四溢,竟有点儿勾人。 周钦衍落座于食案边,犹如此地的主人,盛情邀请:“这是本君亲自为你整治的膳食,浮娘子尝尝,味道可还行?” 荷叶鸭、爆炒兔肉、奶汁鱼片、香酥番瓜、银耳素烩,还有一份八宝煲汤。 一看便是酒楼大厨的手艺。 他还真有脸说是自己整治的这一桌。 “那阿婼便谢过君上赐膳了。”她也不客气,向他福了福身,优雅落座。 菜式精致,入口鲜美,可谓美味,浮婼手中的筷箸动得勤了些。 “用了本君的膳食,便是本君的人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害得浮婼瞬间呛出声来,一口米饭哽在食道,险些就被呛死过去。 罪魁祸首忙帮她顺背,在她因剧烈咳嗽而泪盈于睫时,他生硬道:“本君三月下旨昭告天下,即便是绑,也要将你绑入宫。” 浮婼简直要没脾气。 这是存心要让她气岔而亡吧? 好在周钦衍总算是转移了话题:“刘罡正那边你不用去管,本君自会去敲打他。” 总算是缓过气来了,浮婼道:“此事无需君上亲自出面,君上只需派几个人护着阿婼即可。阿婼自会去寻他说个明白。” “你一个闺阁女子去找他像什么话?听话,此事你无需插手。” 回应他的,是浮婼的沉默。 良久,她一叹:“君上,我忘了告诉你了,我应是曾为这位威远将军易过寿。” 第一百五十八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3 不得不说,周钦衍的效率极高。当夜留了人手护着浮婼这边,第二日则索性送来了两名武婢和十六名禁军护卫。 他一下子拨给她这般多人,可谓尽心。只可怜了浮婼那小院狭小,养不起这般多人,不过周钦衍倒是早有准备,与她宅子相邻的宅子一侧住着前任钱司珍,另一侧则早已被他的人租赁。除了两名武婢随侍在浮婼身边,十六名禁军护卫都住在了隔壁,轮流护着她这宅子的安全。 * 两日下来,隔壁宅子没什么动静,那位前任钱司珍,似乎故意避着她,低调得紧。 这日,浮婼拜访威远将军府。 她命护卫先隐在暗处,自己则带着两名武婢上前敲门,然而却被门房拒之门外。 直到十六名禁军护卫从暗处走出,摆出了闯府的架势才让看人下菜碟的门房飞快入内禀报,最终将她恭恭敬敬请入了府,又由管家亲自领路延请入正厅。 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走过,浮婼察觉到府中的护卫和奴仆行事松散,分散在各处,瞧见他们一行人入府,也只是懒懒地瞥了眼,随后继续各自的活计。 “我家将军得知贵客至,回房去正衣冠了,还请小姐稍候。” 管家笑着解释,命人奉茶。 那十六人被留在了正厅外待命,唯有两名武婢跟在浮婼身旁,不离左右。 不多时,刘罡正终是来了。在瞧见门口站着的护卫时皱了皱眉,他随后踏步入内。 粗犷不羁的男子,下颌蓄着须,初看时,会有几分耿直的凶相之感。此刻,他的步子不疾不徐,只不过他脸上的神色,却似难掩激动,竟还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已经打理妥当的衣冠,又顺了顺额前的碎发。 “浮……”犹豫了下该如何称呼浮婼,最终刘罡正唤了一声,“浮娘子。” 说实在的,浮婼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当时在参与选后比试时,大殿之上,他朝她偷瞄的几眼过于炽热,只不过却又不敢与她对视。彼时她只觉得他这人虽长得粗狂了些无礼了些,但似乎格外腼腆,可瞧他行事,又是典型的粗人作风。还有旁的,便是他对独女刘芷薇,也便是现在的刘昭仪的纵容与宠溺了。 若非千秋宴上宫变,她窥视老君后寿数时又刻意瞧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寿数,她也不会察觉出他的寿数有异。由此,对他产生了些许怀疑。 浮婼起身,与他见礼:“刘将军,今日求见,想来您应该知晓了几分我的来意。” 刘罡正抬臂,重新邀请她入座,随后自己也大大咧咧地坐下:“浮娘子应是为了我求娶一事而来吧?” “正是。此事无论是我个人还是整个淮炀侯府,皆不会同意。至于我二妹,不堪受辱,绝无可能入将军府为妾。刘将军此举,无异于想要与淮炀侯府交恶,还请三思。”浮婼开门见山,摆出事实。 见她将话说得决绝,刘罡正意识到她的不满,匆忙解释:“说什么一并纳了浮鸾,不过是戏言罢了。你切莫当真。但我想要娶你这份心是真真儿的。我知道让你成为我的继室是委屈你了,但我的内宅清净只有两个姨娘,我保证内宅除了你之外绝不会再进人了。你瞅瞅,我闺女她娘离世了这么多年我也没给她找什么糟心的后娘管束着她,你也便知晓我刘罡正绝不会是那等宠妾灭妻之人。以后你当我将军府的主母,我府中内宅之事皆交给你打理,你想要……” “刘将军!”浮婼无奈地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无论是我还是二妹,皆不会入您的将军府。还请您打消念头,另寻亲事。以您的身份地位,定然有诸多京中贵女挤破脑袋想要嫁您,您必能收获美满良缘。” 她这话可谓一点儿都不含蓄。跟他这般的武夫说话,若一味地拐弯抹角,只会让人家又寻出诸多理由企图说服她。她索性挑破,省得再费嘴皮子。 “如此说来,你是当真不愿吗?”刘罡正眸光灼灼,声音中近乎有一点儿恳求。 浮婼回答得未有任何犹豫:“刘将军,抱歉,你非我所愿也。” 茶香袅袅,在正厅内弥漫。对方眼中的光芒迅速散去,似化为一潭死水。唯有他粗粝的指腹,还在一圈圈无意识地摩挲着玉色的茶杯杯沿。 “刘将军,我已将话说清,这便告辞了。还请您勿再派媒人上淮炀侯府了。”浮婼起身欲离。 “是,我是配不上你的。若你只是你,我对你也只是痴心妄想。可你并非只是你,你是青衣巷浮家的说书女浮婼,你也是淮炀侯府的浮大小姐。”刘罡正蓦地出声,阻住她的去势,“若以说书女而论,能入我将军府当正头娘子,自是祖上烧了高香。若以淮炀侯府嫡女而论,浮震元当初欠我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还清的,他不愿将他嫡亲的女儿嫁给我,可对于你这个假女儿,他却未必不能割舍。” 假面被撕碎,刘罡正的声音也是沉了下来。 他会道出她并非浮震元的女儿,浮婼倒是一点儿都不奇怪。毕竟若她的猜测不差,她为他易过寿,那他必定是识得她的,对她的身份自然也会做过一番调查。无论她是浮有财的女儿还是浮震元的女儿,都不过是幌子罢了。 浮婼的声音也逐渐转冷:“刘将军,我不知你为何会对我起这种心思。但你说错了。我命由我,我的婚事,也不是旁人能够随意左右的。你若想逼着我那两位爹就范,还不如试试能不能逼我就范。” 话毕,迈步便走。 “等等!”刘罡正急了,赶忙追上,却被两名武婢拦下。 他出掌施力,欲挡开二人,岂料二人皆是练家子,竟与他缠斗在了一处。 浮婼目不斜视,几步走到门口。那十六名护卫严阵以待,随时听候她的吩咐。 与此同时,这边的动静终是惊动了将军府内的护卫奴仆,管家带着人冲了上来,与他们对峙起来。 那管家躲在将军府护卫的身后,颤着声音道:“我家将军请姑娘留步。” 刘罡正一时之间也奈何不得那两名武婢,见浮婼欲走,打斗间只得扬高了声音道:“浮娘子,我听闻你失去了一些记忆。若你想要寻回,陪我去书房一叙,定能对你有所裨益。” 这位行事无所顾忌的威远将军,曾拿刀架在老君上脖子上为周钦衍顺利践祚立下大功,是朝臣眼中的大老粗。可他分明说话有度,行事也有着章法。 只不过…… 记忆么? 浮婼嗤笑。 虽说她现在还无法忆起全部,但她的记忆正一点点复苏,终有一日脑中会有完整的记忆,不过时间早晚罢了。这些记忆的缺失既然尚未对她造成实质性影响,她何必受他所制? “不必劳烦刘将军了。”她继续迈步。十六名护卫对着将军府护卫,徐徐拔刀。 刘罡正未料到她竟会不为所动。寻常之人,若能找回缺失的记忆,不该是迫不及待吗? 然而他却不知,他错过了最能令她动容的时机。若他在她一开始摔落思凡阁失忆时便寻上她,以此为条件与她达成什么交易,她必定会欣然应允。只如今,却是没必要了。 情急之下,刘罡正脱口而出:“我这么做,只是想要让你活下去!” 这话,倒是令浮婼有了些兴致。 她竟不知自己在他眼中,竟是那般轻易便会死,还需要他拿婚事来救下她的命。 “那便请刘将军前头带路,我们书房一叙。” 浮婼终是止步,回眸,启唇,面色如霜。 * 一盏茶后,一行人移步到刘罡正书房。一门之隔的书房外,依旧是对峙的局面,只不过房内,浮婼却是见识到了他向她敞开的一间密室。 “刘将军这是何意?”浮婼拒绝入内。 “里头有一些你的旧物。而且,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我们接下去要说的话你也不希望被他们听了去吧?” 他倒是精准拿捏住了她这一点。 浮婼没有异议,随着他入内。 当密室门阖上,她才瞧见里头由夜明珠点缀出了一个光影斑斓的世界。密室并不大,只塞了一张拔步床并一个衣柜一张案几一个妆台。狭小昏暗的室内,孤男寡女,浮婼顿时心生警惕。 “刘将军,这便是你打算让我瞧的?” 刘罡正利落地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套样式独特的流云曳地长裙,又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头面首饰及几根雅致贵重的簪子。 浮婼的眉头,越蹙越紧。 她可不觉得这些簇新之物会是他口中所说的她的旧物。 刘罡正倒是脸不红气不喘:“这是你尚在定国公府为长公主说书时长公主赏赐你的,我当时为你办了件事儿,你为表达谢意特意送我的。” 他的脸并不怎么打理,险些被胡渣挤满,她还真的没从他脸上瞧出丝毫的心虚。 所以,这真的是失忆之前的她赠他的?且,他们竟在她入定国公府后还有往来? 不,不对。 “我没事送你一个大老爷们女子的玩意儿作甚?刘将军,你仗着我记不住事儿了想要糊弄人,也不是这么个糊弄法啊。” 刘罡正有一丝丝尴尬,随即又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当时说送我闺女了。你送我闺女的自然也便是送我了。” 所以,他这是霸占了他闺女的东西?将她这些东西留在身边藏于密室,他这是想做什么? 瞧他对这些物件珍而重之的神色,浮婼深邃的眸眼落在他身上,却并未揭穿他对她的那份心思。而是问道:“我当时让你帮了什么忙?” 刘罡正却是迟疑着没有开口。 浮婼道:“让我猜猜,是否与定国公府有关?” 没有否认。 “与君上有关?” 亦没有否认。 “今年春夏之交君上夜宿定国公府时,我让你帮忙混入他所住的小院面见他了?” 刹那,刘罡正的眸子睁大:“你想起来了?” 果然! 浮婼眸色一凝,竟被自己猜中了! 她与周钦衍一切交集的起点,在于她趁着他夜宿定国公府时偷爬上他的床被她扔出门。 可此前,她与他都推算过她那夜的古怪之处。 那夜她不仅能顺利地躲过定国公府中巡视的护卫,还避过了护着周钦衍所住小院的禁军,密不透风的防护圈轻易就被她渗入,撕破了一道口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后来她与周钦衍还怀疑上了禁军出现问题,查过之后也可确保他们家世清白也无异样。这事儿也便一度成为她心中的不解之谜了。 直到她察觉到自己可以篡改他人的记忆,又为了自保成功地改变了首辅府下人的记忆,她隐约觉得当初的自己是运用这一手法混入了周钦衍所住之处。 可她私底下偷偷尝试过,她做不到同时操控那么多人抹除或篡改他们的记忆。 可如今,一切似乎都有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若那夜,有刘罡正的助力呢? 他能在暗地里轻易进出定国公府,本就说明他在府中有内应。若他的内应是混在定国公府的护卫中甚至还任了不小的职差,那么他便完全可以提前知晓他们的换防时辰及巡视路线,助她轻易避过。 至于禁军那边,他无需撬开所有的关口,只需打开其中一人的突破口,令他在值守时适当做些掩护,便可成事了。他这个威远将军如今虽没什么大的实权,但他在这个位置上扎根了这么多年,培养的心腹必定是不少的。当夜随周钦衍入定国公府的禁军护卫们虽然都被一一详查过确认没问题,可难保这其中有人拐了好几道弯之后是他的人。对方平时隐而不发不曾为他办过任何事,唯一的一次,也便不能轻易查出端倪了。 周钦衍曾告诉她,她当时是从红木衣柜里摔出来的,随后才爬上他的床宽衣解带。他甚至还查过那木柜的蹊跷,只不过一无所获。 实则,她不过是在他回房前藏在那红木衣柜中罢了。 彼时的她一心想要为周钦衍易寿,行了如此极端之事。且仗着自己能篡改他人记忆对周钦衍进行控制,有恃无恐。 然而现实教会了她做人,他非但没有接受她的投怀送抱,还没受到她的控制,将她扔出了房。没命人当场斩杀了她,是当时的他对她最大的仁慈。 * 刘罡正只当她忆起了此前之事,一脸震惊之色,浮婼眼见他如此,念头一转,已是出口道:“也难为你竟潜入定国公府帮我办这事儿了。” 闻言,刘罡正霎时便对她恭敬有加起来,抱拳而跪:“您有任何差遣,即便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惜!” 下跪的粗壮男子跪得突兀,膝盖与地面相触,传来实实在在的声响。 如此阵仗,且一口一个“您”,当真是令浮婼险些没绷住。 失忆之前的她,究竟与他达成了怎样的合作,竟能让他如此背弃自己的君王,为她办事? 浮婼目光淡然地睨着跪地不起的人,声音冰冷:“你说得倒是真挚,可偏偏你做的事却是与此背道而驰。那夜你亲眼见我被君上扔出门,之后为何要对我做手脚特意引我去思凡阁!?” 她一直未曾想明白当时自荐枕席后被周钦衍扔出房的自己为何会特意绕远路去思凡阁。可若是,当时是受了刘罡正的指引呢? 她选择诈他一诈。 不成想,还真的被她给诈出了一个真相。 “我那是救您!我只想让您活下来!哪怕占了您的身子,也要阻止您……” 乍然意识到什么,刘罡正瞬间噤声。 他抬首与她对视:“您根本没有忆起曾经的一切?”若不然,怎会指责他对她做手脚之事?明明他是按她的吩咐办的。 “你那夜把我带到思凡阁,是为了以救我之名行占我之实?”浮婼却是蓦地退后两步,指甲紧扣入掌心。 既然已经将此事说破,刘罡正也不藏着掖着了:“这都是失忆前的您要求我这么做的。您说过,若您做出伤害您自个儿的事欲与君上易寿,便让我……让我与您行了那档子事……我都是听您的吩咐行事的。”他此前倒是觉得定国公府中途经的那处爬满枫藤的长廊格外适合做那事儿,可到底怕委屈了她,遂又带着她去了思凡阁二楼。 浮婼只觉得匪夷所思。 摔落思凡阁失忆前的自己,爬上周钦衍的床也便罢了,竟还打算让刘罡正占了自己的身子? 她是失忆了不假,可她不信自己行事会如此相悖。 “那之后你怎就放弃了?” 刘罡正似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随后将一个早就酝酿妥当的理由道出:“我察觉到二楼偏房有人,且有人似乎往这边来了。一旦我夜半潜入定国公府之事暴露,便是数不尽的麻烦,只得先行离去。” 在他离开后,便是贾婆子奉了棱齐苓的命前来,误将她当成了柳姨娘造成了她的“跳楼自尽”。而她,因此失忆。 这都是刘罡正的一面之词,可他的一些话虽然明显矛盾,但绝大多数地方又能对得上。 * “刘罡正,还记得当初我为何会与你易寿救下你吗?”浮婼徐徐启唇,清脆柔软的女声,似有一丝蛊惑。 “因为我那襁褓里的闺女已经失去了一个娘,不能再失去一个爹了。”刘罡正喃喃道,“我旧伤复发鬼门关徘徊,是您的出现让我重新活了过来。您想要让我抚养这孩子长大,给她一个家。我都照您的吩咐,对她百般宠爱,生怕她会受后娘虐待,也一直没有续弦。” 浮婼呵斥:“所以,我救了你,就是为了给刘昭仪做后娘的吗?” 刘罡正却是倏地站起身来。丝毫不顾久跪的腿麻,他猛地朝她逼近,那张粗犷的面上竟逐渐有些疯癫:“早在当初您犹如谪仙落入凡尘为我易寿时,我便对自己说,无论付出什么,我都想要您。您曾说过,您与我做那档子事便可避过死劫,您愿意将您的身子交托到我手上。我如今上门提亲只想要给您一个名分,我娶您,是在救您啊!” 说话间,他的大掌钳制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搭在她后背将她的身子搂向自己,嘴就这么凑向了她的脸,竟是要强行吻她! “刘罡正!”浮婼一声怒喝,下一瞬,她揪住他的胳膊,与此同时,淡漠的眸子望进他的眼。 刘罡正只觉得呼吸急促,犹如那因缺水而濒临死亡的鱼儿,无力地瘫软倒地,发出重重的一声撞击。 他张大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双眼有些迷茫地瞧向正居高临下的浮婼,仿佛压根就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忘记这些执念,你尚且有救。” 女声丝丝缕缕,犹如梵音,贯穿入他的耳膜,令他哭倒在她裙下。 * 离开威远将军府回到自己的私宅,浮婼已经筋疲力尽。 这日她都没有什么胃口,草草用了几口饭便歇下了。 只不过周钦衍留给她的人想来是将今日之事禀了他,他竟是在夜里顶着风雪匆匆而至。 一身寒气的君王丝毫不顾及男女大防,一边脱下沾了雪粒子的大氅交给张烟杆,一边入内。 “今日可受惊了?” 浮婼背对着他,未语。 他坐在她床榻上,便要来扳她的身子。 浮婼被他给折腾得没脾气了:“君上,您私闯民宅也便罢了,还私闯我的内室。您想作甚?” “本君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本君已经替你讨回公道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4 屋内角落里的一盏夜灯散着暖黄之色,依稀可见周钦衍神色担忧。因着燃了银丝炭的缘故,室内暖意流溢。殊不知,屋外雪簌簌,冬寒凛冽。 他身子本就弱,不同常人,最是忌讳这般极端天气。此番漏夜冒雪前来,竟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个? 说不动容,是假的。 浮婼还只当他是因着护卫的禀报而特意过来探看一番,未料他竟已将此事处理妥当了。 她终是坐起了身,眸中凝着一丝疑惑:“你做了什么?” “不过就是将老君上交出的那些个死士废物利用一下罢了,让他们去了一趟将军府,断了他一条腿。”周钦衍轻嗤出声,“一个鳏夫,还是个不良于行的鳏夫,本君倒要看他究竟还有何脸面上淮炀侯府求娶你这个名义上的侯府嫡长女。” 当初趁着千秋宴一举拿下老君上留在京师的那些暗卫,浮婼原本还以为他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毕竟任何一位君王,都不可能留着这样一批他人手中的死士以至于威胁到自身。但很显然,周钦衍不走寻常路,将这批死士为自己所用了。 也是,那些死士看老君上的私印办事,先前那私印落在了崔芷汐手中,后来周钦衍想法子拿到了手。虽说毫不在意地将其毁损了一角,可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取代老君上成为这批人的主子。 他暂时没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惩处刘罡正,他的人不方便明着去动刘罡正,遂他索性让这些死士去做这些事。 断了刘罡正一条腿吗? 浮婼下意识开口:“你知道他在书房密室里对我做了什么?”知晓刘罡正对她的龌龊心思,知晓他欲强行吻他,知晓他在定国公府埋下了眼线,知晓他曾背叛他为她效力,不仅窥伺帝踪还将女人往他床上送,所以才对他如此迅速果断地出手了?对旁人而言,犯下这样的罪仅只是断了条腿已是莫大的恩德,可对于一位将军而言不可谓不严重。刘罡正这个名义上的威远将军本就逐渐远离了皇权中心无甚实权,如今又失去了一条腿,谁还能再信服他效忠他? 周钦衍听此,却是忍不住蹙起了眉:“你们入书房密室说的话,本君并不知晓,想来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你也是个有恃无恐的,即便外头再多护卫也不能随着他进去,若真的有个好歹,是想让你自个儿悔青肠子还是想让本君心疼地剜肉呢?” 说着说着,他明显察觉到不对劲了,直接便对她上了手:“他碰了你?” 衾被之下,属于男子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腕,欲将其揪出查看她的臂弯。她本就是靠坐在床榻之上,因着他这突兀的动作,锦衾滑落,她只着里衣的身子露于他眼前。女子发钗早已被卸下,此刻青丝微乱,红唇微张,松垮的交领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胸前起伏不定,平白让两人之间本属正常的交谈多了一丝旖旎春色。 周钦衍过足了眼瘾,才掩耳盗铃般将锦衾重新覆于她身上。 浮婼的面庞却是有了些热意。她裹紧了锦衾,有意转移话题,便将她与刘罡正之间的事儿全与他说了。 “如此一来,我当初在定国公府时为何能那般顺利便爬上你的床,也便能够说得通了。只不过我依旧想不透那时的自己为何执意如此做。”付出自己的清白与声誉,只为了与他易寿?即便她失忆了,也认为那绝不可能是自己的行事风格。且,她如今也算是为他易寿了多回,只知他的身子便是个无底洞,无论她给他多少年,他的身子也会出现状况。这样的他,她强行与他易寿的意义何在? 等等! 电光火石间,浮婼悟了。 周钦衍的身子是个无底洞。 无论多少的寿数用在他身上,总会出现变数。彼时的自己定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是以,想要散去一身的寿数,与他易寿便是最好的选择。 她有无尽的寿数,而他的身子异于常人,有吸纳无尽寿数的能力。 他,是她最好的散去一身寿数的交易对象。 所以,这便是当初她特意寻上周钦衍的原因吗? 寻常的易寿,只需心底闪念,彼此肢体接触便可。 可她那夜,却是爬上他的床宽衣解带。 她想,她猜到了自己究竟该如何与周钦衍易寿,才能散去一身寿数了。 只不过,她尚不知曾经的自己为何偏要散去这一身寿数,而自己,究竟是谁。 周钦衍也垂眸沉思了片刻,他显然也有了一定的猜想。 但他沉着张俊脸开口的竟是:“刘罡正那厮竟还想强吻你,还哭倒在你裙下?这老不羞的!女儿都这么大了竟还对你有不该有的心思,本君就不该只让人断了他一条腿,就该连中间那条腿也给去了势!不,索性还是将人给下狱吧,省得后患无穷……” 他兀自发泄着心中的邪火,浮婼却是听得嘴角一抽。 这刘罡正面相看着老,可实则也不过而立罢了,且他认真算起来还是周钦衍的老丈人。他作为女婿,不仅毫不留情地断了老丈人一条腿,还打算将其净身下狱…… 她不得不提醒了一句:“他是刘昭仪的爹,是君上您的岳父。” 周钦衍脸色愈发黑沉,扯了下唇:“你觉得,若后宫里的女人随便什么位份都是本君的岳父,那本君这一国之君的岳父能有多少?” 这还真是一个好问题。 浮婼明白了。 只有受了册封能与他比肩的君后,才是被他承认的。而君后的爹,才是他的老丈人,才能得到他的承认。 至于旁的女子的爹,那是别想了。即便有胆子想,也得有命去承受这份不属于他们的虚荣。那些趋炎附势有意巴结之人,自然也不可能会那般傻弄混了谁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这下子,轮到浮婼扯唇了:“君上的后宫,确实是挺热闹的。一个选后比试就塞了十余人入后宫,这若是日后广选秀女,岂非要将后宫塞满?君上您日理万机,定然愈发忙碌了。” “本君那彤史不是都经了你的手?” 他还真是有脸说。当初他千方百计将她弄进尚寝局,一则是为了膈应她,另一则该不会就是为了今日能顺利拿话堵住她的嘴吧? 她沉默,不愿再提及此事。 但话头都已被她再次提及,周钦衍岂能令它就此折戟? “知你善妒,待春暖花开本君便下诏以君后之礼将你迎入宫,让你管束着那些个女人。让她们在你手底下讨生活,随你怎么折腾去。”挑起她的下颌,他对上她的眸,神色郑重,“再等等,无需多久了。” 浮婼咬唇:“君上三番两次给阿婼画大饼欲封阿婼为新任君后风光迎娶阿婼,就不怕不能服众吗?” “当初选后时崔氏使了手段致使你不得不‘毁容’,才导致你落选。此番她早已伏法,你重新归位,合情合理。” “君上故意将一切推到崔十九娘身上,不是君子所为吧?当初是谁故意打压我,说让我为她保驾护航来着?” “你倒是挺会翻旧账。”他失笑,唇在她脖颈游移,“那你应是记得,本君还说过,她在君后这个位置上只是暂时罢了。” 浮婼可不信他在那时就想着让她当他的君后了,明明他那会儿可着劲地剥削她的价值呢。 只不过,瞧他神色凝重眸眼灼灼,她却有些迟疑了。 她的这一迟疑,便让周钦衍得寸进尺起来。 不过片刻,这一方内室,热度便攀升了起来。最终,缠腰玉带落地,他上了榻。 一番折腾,美人气息微喘,枕上一头青丝,衣衫半褪,抹胸虚虚被推至肩头。那张尚且泛着红润的芙蓉面上,美眸流转,满是风情。 可周钦衍却是戛然而止,卷过被子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浮婼可不觉得这位君王是个君子,会信奉等她与他大婚才行周公之礼。能令他如此“守礼”的理由,她隐约猜到了几分。 “君上是怕阿婼趁机与你易寿?” 他将她搂抱入怀:“你当初在定国公府出此下策只为了与本君易寿,你当时说的话,本君可不敢轻易忘却。” 提及这个,浮婼也想起来了。 他曾告诉过她的。 那时的她确实是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令她愈发确定她是想要散去一身的寿数。 “君上且宽心,不过是具躯壳罢了,费不了您多少心神。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不亦说乎?此间事了,君上定能万寿无疆名垂青史,而我亦能回到我原本的去处。” “君上若同我一般经历过星辰更替千年流转却不得不被囿于这亘古不变的年华,你便会明白,我之所求并非我之贪恋。这个世上,唯有君上能带我脱离苦海。君上,这笔交易,您不亏。” 浮婼被他搂着,突地便笑了。 那愉悦的笑声,这一次,发自肺腑。 他是,想到了她曾经说的这些话,担心她会在房事过后便回到她原本的去处吗?是以,才半道止了那份心思? 不成想,他竟还能做到如此。 “笑什么?”周钦衍捏了捏她红润的脸,感受着指间细腻的手感,“你的身份尚存疑,以防万一不可大意。本君不想追悔莫及。你的手别故意捣乱,睡吧。” 在被睡意彻底掩埋前,浮婼又听得他在她耳畔低语:“你还是尽早忆起一切吧,本君可不愿如此患得患失下去。” 她唇角弯了弯。 嗯。 偏不让你舒坦。 * 翌日醒来,已是巳时二刻,周钦衍早已不见踪影。而屋外,经了一夜风雪,竟是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皑皑一片,竟是迷了人的眼。 两名武婢应是知晓了昨夜周钦衍前来之事,谁也没有多嘴。知晓她昨夜用得不多,早膳特意去外头买的丰盛了些,专候着她醒来。 用完早膳,浮婼欣赏着小院里的雪景,打算去一趟浮家书铺。 然而,还未有所动,院门便被人拍响。 一名武婢前去开门,不料外头竟是站满了一堆人。 “大人,便是这人毒害了我家将军!” 当先一人挤入小院,指着浮婼便冲着后头之人说道。 浮婼又仔细瞧上了几分,才觉察到竟是那威远将军府的管家带着刑司局的人前来拿人。 昨夜她才带着人去过威远将军府,自然是识得此人的。 他口中的将军,便是刘罡正无疑了。 毒害? 他死了? “这位管家,你这话什么意思?刘将军被人毒害了?” “你昨夜来了一趟将军府,我家将军就浑身不对劲了。今晨我去找将军,竟发现将军口吐白沫死于书房!不是你,还能是谁害了将军?” 浮婼拧眉。 她观刘罡正的寿数,绝不可能那般轻易地早死。 她只当来人是玩笑,岂料对方竟还真的煞有其事地逮着她喊打喊抓。 倏地,她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崔芷汐的寿数,亦是发生了变故。 这世上,她为之易寿之人,出现了寿数与之不符的情形的症状。除了像汪夫人那样被汪首辅夺寿的,便只有被一国之君的周钦衍下令夺寿的。崔芷汐,便是被君王的旨意给夺去了性命。 而如今,刘罡正也出现了寿数不符的症状。 难不成,是周钦衍所为? 可他昨夜不是说他只是命死士打断了他一条腿吗? 但人家威远将军府的管家又口口声声说她下毒毒害了刘罡正。 所以,他是被毒杀的? 刑司局的人早先与浮婼打过交道,过来抓人前还得了王司史的特意嘱托,不敢对浮婼怠慢,只敢恭恭敬敬地请浮婼过去一趟问话。 她颔首,带上两名武婢随他们前往刑司局。 只那管家在他们一行人身后愤愤不平:“大人,她毒害了我们将军,你们怎能不让她枷锁戴身,反倒还对她礼遇有加?我家将军可是堂堂威远将军!二品尊荣!被她这般害了,君上必定盛怒,决计饶不了她。你们若看着她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被迷得找不着南北,就等着君上的雷霆之怒吧!” 显见的是个衷心的。 只不过,刑司局的番役们却是全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他们可见识过君上对这位浮娘子的不同寻常。 别说定国公府世子爷那事儿君上看重这位浮娘子,还有那淮炀侯府三小姐浮妍之死,最终也是她查清的。他们奉命鞍前马后,却是敲得真真儿的。当然,最令人振奋的,便是这位被淮炀侯认祖归宗的大小姐险些便成为了君后。若非那冒名顶替的崔十九娘使了手段,这位可就是君上的枕边人了。 如今崔氏女已伏法,谁知圣意如何?保不齐就会将好事落在这位浮娘子身上呢!毕竟这君后之位总不能一直空着不是? 第一百六十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5 按照王司史的意思,将浮婼带过来走个过场,便可以将人给放了。 偏偏威远将军府那位管家不依不饶,将浮婼昨日如何带着一帮子人强行入府,又是如何让自己的两名武婢对他家将军大打出手,还有浮婼与他家将军又是如何谈妥后入了书房叙话,说得头头是道。至于他家将军又是如何在浮婼走后失魂落魄犹如被下了咒,更是在管家口中被描绘得犹如亲见。 至此,他家将军翌日被发现死于书房,还不至于让浮婼背上一个杀人的罪名。 可偏偏那管家又言之凿凿,说他约莫是在戌时瞧见浮婼竟是去而复返踏雪而来,主动引着将军入了书房。此事,还有放她入府的门房及他家将军的两名亲卫为证。 夜黑雪重,孤男寡女,便事关风月,有辱斯文了。 亲卫得了令,撤离了书房,不知书房重地是否真的有不可描述之事发生。 直到今儿个天明,管家前去书房才发现他家将军死了,而浮婼,则早已偷偷潜返。 “她虽是穿着狐毛斗篷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假作沙哑,但我向来便是认人的一把好手,绝不会认错!我家将军若非见到的是她,又怎可能任她施为?”管家语声坚定,誓要为自己的主子讨回公道。 为了验证那管家的认人本事,王司史当堂便给他指了一名番役,随后将人混入了八名身材体型相似的百姓中,所有人皆用兜帽遮挡了大半张脸。而他,就这么将人给认了出来。随后,王司史找了几名身材体型甚至连样貌皆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令其指出其中一人,那管家再次在兜帽堆中将人精准地认了出来。 自此,那管家指证浮婼的话,可信度愈发大了几分。而浮婼毒杀威远将军刘罡正的嫌疑,也增大了。 即便浮婼有武婢及护卫作证她离开将军府后径自回了宅子不曾出门,可那些是她的人,证词不予采信。 王司史即便觉得事情存疑,可明晃晃的人证在那儿摆着呢,他只得下令将浮婼暂且收押。心想着进宫一趟亲自向君王禀明此事。毕竟此事一来涉及了威远将军,查办大案要案皆属刑司局之责,需向君上报备。二来君上对这位浮娘子似有所不同。 被番役带走前,浮婼经过那管家。女子娉婷,面容无波无澜,却是蓦地出声:“你这项认人的本事,一观其颜,二辨其声,三观行止。想来会被刘将军委以重任,也有这份本事的功劳。但你是否想过,若是有人故意利用了你这本事让你做了伪证呢?你家将军之死的真相,是否会因你而被永远掩埋?” 女声柔软,却掷地有声。 管家身子一颤,握紧了拢在袖中的手。 他那沧桑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坚定:“我只知道,我绝无可能会认错。” * 恰在此时,仵作与六名番役前来复命了。 “大人,刘将军的尸身已验看完毕。这是尸格。” 接到报案之后,王司史一方面命番役随着将军府管家去“拿”人,另一方面则亲自带了仵作和番役前往威远将军府。只不过两个姨娘在一旁惊惧地哭哭啼啼,他呵斥她们离去,随后只匆匆看了一眼尸身就交给了仵作处理。 书房内一片凌乱狼藉,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他带着人重点勘验书房及威远将军府四周行迹,以及对府中下人的盘问。这之后匆匆赶回刑司局来过问此案,只留了仵作在那边负责验尸,六名番役负责继续查找线索。 然而,此刻翻看尸格,他却震惊不已。 “刘将军他被废了一条腿?” 仵作忙禀:“小的已经勘验仔细,刘将军的左腿是临死前所伤,被挑断了筋脉,并未来得及处置伤势便服用了毒药身亡。” 王司史想的是刘罡正的死法不合常理。若是毒杀,又何必在死前还要废了人家的腿?既然废了人家的腿,那为何不索性直接一刀将人给了结了? 浮婼却是听得分明,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便是周钦衍所说的断了他一条腿。 很显然,刘罡正是在周钦衍派去的死士离开后被毒杀。 只不过…… 按照常理,被废了一条腿,应是第一时间处置伤口。死士离开后,刘罡正要做的,是迅速止血,随后传唤人诊治。可他似乎压根没来得及便已经毒发身亡。 是在死士到来之前便被下了毒,死士离开后不久就身亡,才未来得及处置伤处吗? 如此一来,昨夜出现在将军府的女子,便是其中的关键了。 她许是趁机给刘罡正下了毒药。死士恰巧在她离去后出现,与刘罡正缠斗在一处,断了他一条腿。而彼时刘罡正撤去了书房外的亲卫以及护卫,也便轻易便让死士们得了手。待死士离去,刘罡正毒发身亡,临死前书房外空无一人,无人可以求救。 只是…… 她给出去的寿数还未终结,刘罡正不可能提前死亡,除非是君王之故,可以撼动她给出的寿数,如同崔芷汐。亦或者,如同汪夫人,被夺寿。 若说是那女子从中作梗毒害了刘罡正,绝无可能发生。 莫非是周钦衍听了她的话之后气不过,夜里趁着她熟睡又命死士去了一趟将军府? 不,他行事自有分寸,若真要杀他,自可以揪出禁军中那个效命于刘罡正的人,治刘罡正一个叛君之罪,明正典刑。 “大人,这是书房桌案上搁着的药瓶,已找了数名大夫辨认,是冬日忌。此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一两息内便会当场毙命,症状与刘将军的死状相符。”一名番役呈上一个药瓶。 彼时王司史带着人入书房搜查时便注意到那瓶子了。下毒之人逃之夭夭,竟还将赃物如此正大光明地搁在人眼皮子底下。 王司史说道:“暂且将此瓶记录在册,封存,以备随时调用。” 那管家在旁却是听得一张憋红的脸愈发激动了几分,指着浮婼道:“你好狠的心!竟丝毫未给我家将军留任何生路!” 若非被番役制住,许就要冲上来对她大打出手了。 浮婼终是被带了下去。 关押她的牢房是个独间,里头没有丝毫的秽物,整洁干净得紧,甚至还摆放了一张床榻供她休憩,一应用品也齐全。这般的待遇,显见的,王司史是费了心思。 打发走两名紧随不离的武婢,浮婼待在失去自由的地儿,心中却是惊起了千层浪。 刘罡正根本不是被人毒杀,而是自戕身亡! 先前她不知晓那毒药的特性,才会做出那般的猜想。可如今,知晓了此毒一两息内便会令人毙命,那刘罡正先被那女子下毒再遭死士断腿随后毒发的推断,便根本不可能成立了。 这毒药,只可能是在死士们离开后才入了他的口。 而彼时,那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那么之后在书房内,唯有刘罡正一人。 药瓶搁在桌案上,表明此毒下得正大光明。他不处置自己的腿伤,是因为他本就存了死志。而他能被死士轻易挑断筋脉,也能够说得通了。 他本就没有用尽全力对敌! 即便当时书房附近没有护卫,可只要他唤一声,自有人前来相救。若他本就存了死志,那他在与死士打斗中未唤将军府护卫,也便能说通了。 因着此事涉及了周钦衍,旁人不知晓刘罡正被断了一条腿的由来,她不便在堂上多言。王司史得知的讯息缺失了其中一环,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查明真相。 只不知,周钦衍什么时候能将此事给揭过去。 毕竟,她可不想被困在狱中。 * 周钦衍的行事效率极高,当夜浮婼便被秘密放出回到了自己的私宅。 王司史的人驾着马车将她送到门口便回去了。 她敲开自家的门,两名武婢早已候着了,忙将她迎进去。 夜里又开始下起了雪,雪粒子落在脸上满是沁凉寒意。浮婼疾走了两步,却倏地察觉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娘,您怎么在这?” 曾氏裹着一件厚实的袄子,手里拿着把干草,用火折子点燃了丢进了铜盆,指挥着她:“赶紧的,先跨了火盆再说。” 浮婼就这么被她给赶鸭子上架提步跨了过去。 下一瞬,她的肩头便被披上了一件厚实的衣物,竟是刚刚还裹在曾氏身上的袄子。 入了屋,里头烧着炭,暖和得紧。 两人净了手,她欲将那袄子重新给曾氏穿上。 “本就是给你做的,还回来做甚?嫌弃你娘的手艺是吧?”曾氏板起了脸,作势开骂。 得,被曾氏这么一说,浮婼不得不做小伏低,继续将那件委实是过于朴实的灰扑扑的袄子穿在身上。不过屋里头暖和,她本就穿得厚实,竟是捂出了一身汗。 最终,还是曾氏眼尖地瞧见她额上沁出了汗,笑着替她脱了那袄子,让一旁的武婢收了起来。 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没有缺胳膊断腿之后,曾氏便开始了与她秋后算账:“你这蹄子摊上了牢狱之灾都不知道往家里头传个信儿!若不是旁人跟我说了你被捉拿去了刑司局摊上了那等毒杀大将军的事儿,指不定这会子我们都被瞒在鼓里呢!你一出事,家里头想尽各种门路想将你捞出来,还是你弟脑子灵活想入宫去找君上。只不过他手上也没个信物压根进不去宫,好在他在宫门口盘桓时被个小内侍认了出来,那小内侍领来了小喜子公公和你弟说了一阵子话。这不,君上也被惊动了,派人来了趟家里说是到这宅子等你出狱。这大晚上的一大家子都盼着接你回去呢,不过我把他们劝回去了,自个儿先过了来。”小喜子曾在浮婼身边伺候时,在浮家蹭吃蹭住过一阵子,曾氏对他自然是不陌生。 听完曾氏絮絮叨叨的话,浮婼才明白她会出现在这儿,这其中还有小喜子的一份力。 没想到小喜子对她的事儿竟一直都上着心。 “娘,我突然受了这无妄之灾,自个儿也是懵得紧。压根就没功夫腾出人给你们报信。” 浮婼不得不尽量安抚曾氏。 只不过曾氏却是并不买账:“别以为老娘不知道君上派了人护在你身边。你只要想,他们还能不将信儿报过来?左右不过是你和家里头生分了。自从入了淮炀侯府当了那老什子的侯府嫡女,你就变了。瞧瞧,这悄摸摸置办私宅还瞒着家里呢。是生怕你奶将你这宅子给抢了去吧?你放心,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对你可是亲近得紧,再不会犯那些糊涂事啦。可别是你觉得咱们家给你拖后腿了,觉得淮炀侯府那头才是你真正的娘家人吧?” 曾氏故意阴阳怪气,把浮婼给说得颇有点儿尴尬和赧然。 她忙指天发誓了一番,又说尽了好话。才让曾氏故意板起的脸缓和了下去。 “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待你的心是真真儿的。你若让我寒了心,我也拿你没辙。”曾氏继续拿乔,唉声叹气。 浮婼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哄着:“我知道娘您对我绝对是真真儿的,这时不时地骂我几声贱蹄子,还不是故意当着祖母的面哄她老人家开心呢?阿婼懂的。” 曾氏瞬间就被噎了一下。 此局,算是平局。 * 夜里曾氏与浮婼睡在了一处,曾氏又开始絮絮叨叨老生常谈,大抵是让她搬回青衣巷浮家,省得在外头让人担心。 当然,曾氏最担心的便是她被周钦衍给占去便宜。毕竟她身边的人都是周钦衍的人,他想要夜探香闺,全凭他心情。 浮婼听得哭笑不得,只得转移话题:“娘,听书焌说你俩都想起了以前被遗忘的事儿。您跟我说说,我究竟是怎么成为浮家的女儿的?” 其实浮婼大抵已经猜到了,且这部分记忆对如今的她已经无甚影响,是以她在从浮书焌口中得知他们忆起了那段被她抹去的记忆时并未主动询问过曾氏。 但如今,以免曾氏再说些周钦衍的话头,她索性便问了出来。 曾氏与她易过寿,对于她,自然是比浮家任何人都要了解些。 她闻言一怔,从锦衾中露出的半张脸露出一抹哀伤:“此事,是因我而起。” “阿婼那丫头的娘是个可怜的,留下她这个孩子。他爹后来娶了我,可阿婼丫头那年纪已经记了事,知晓我不是她亲娘,成日里与我不对付。后来我生了书焌,你祖母疼爱书焌,对她这个孙女自然是不满。我见她一直排斥我,再加之生了孩子精力有些不济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也歇了让她喊我娘的心思,也对她板起了脸色,日子就这么过着。你爹就是个粗心的,竟还当我和她是母慈女孝。傻子一个!” “一年年的,她最终在和她爹大吵一顿后扬言说要去投河自尽找她死去的娘便跑了出去,可跑出去的是她,回来的却是你。虽然你们极像,当时的你也和她一样不会唤我娘,但我就是知道,你不是她。可我心里头存着希望,希望她会回来将你这个骗子赶走。可她一直没有回来,我只能祈祷她没有出事,也希望不是你害了她。直到你后来与我易寿救了落水的我,我确定了,以你的本事,根本无需为了进我们浮家假冒她而对那丫头出手。我也更加确定了,那丫头必定凶多吉少了。” 浮婼倒是惊讶了一下。 她原以为自己是篡改了浮家人乃至于浮家那些邻里亲戚的记忆,才假冒了“浮婼”的身份。可依着曾氏的话,她竟和“浮婼”长得极像。 相似的样貌,相同的名姓,也难怪当初的自己会特意佯装“浮婼”了。于她而言,可不就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吗? “娘,后来你就没有问过我为何要假装是‘浮婼’吗?” “你只说与我有一段缘分,”曾氏有些懊恼,“别的你也不肯多说。后来你让我骗你爹说你要出趟远门开眼看看这大好河川,先斩后奏跑了个没影。这一走,就是两年,让你爹担忧得生了场大病。你回来后不久,有个小娃就找上门来了。对,就是晏太子!那么小一只,喊你娘,多可爱的娃啊,就被你给哄得被个白发女人给领走了。你瞧瞧你,这都干的什么事儿呀!好在他最终又认了你当娘。你说说你,怎么就忍心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往外推呢?” 经了曾氏的口,浮茹倒是将一些事给串联了起来。 看来她与曾氏的缘分,确实是不浅。 只不过,她当初若要佯装“浮婼”,那便绝对是见过她的,那真正的“浮婼”,如今在何处?莫不是真的投河自尽了?毕竟她可以与人易寿,可却救不回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娘,晏晏的事儿您就别提了。当时我错判了一切,只以为将他送人是为他也为我好,如今好在已经将一切纠正了。” 曾氏却是一下子就来了兴致,锦衾底下的手伸过来拧她的耳垂:“你偷偷告诉娘,你究竟几岁了?晏太子真是你儿子?他可是太子诶!那你和君上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俩生了……” 猝不及防被拧耳垂,浮婼疼得当即叫饶。 这陌生又熟悉的被教训方式! * 翌日,雪转小,只不过地上的积雪却又深了一层,踩在上头吱呀吱呀。 家里头还有一堆事要忙,离不得曾氏。 这日用过午膳,曾氏前脚刚走,周钦衍后脚就至。 年轻的君王一身常服,穿着黑色大氅,是直接从隔壁的院子踱步到她这边,那两名武婢眼疾手快地将他给放进宅子。 “好在你拒绝了你娘搬回去住。若不然本君连夜半偷香窃玉都不方便。”他倒是一点儿都不见外,说话间便来搂她。 浮婼忙退后一步:“君上自重,阿婼忙着给自己脱罪呢,没功夫招待君上。” “不是将你放出来了吗?此事自有王有年去查。” “如果不是君上派人断了刘罡正一条腿,王司史也便不会因为缺失了这一环节而难窥真相。” 他轻笑:“这是埋怨本君为你出气了?” “阿婼并无此意。” 周钦衍轻哼了一声:“本君已经将断了他一条腿的事儿告知了王有年,他自有定案的法子。” “定案?他已经查出了凶手?” “你就装吧!”周钦衍戳了戳她的脸,“揭开表面那层皮,刘罡正之死,并不难查。只不过那名被认作是你的神秘女子,却不知是何人。” 浮婼心头一凛,随即颔首:“既是如此,我得为自己找一个人证。” “谁?” 浮婼的视线幽幽转向院子右侧的那堵墙。墙角海棠树粗大的枝干后,前任钱司珍惊得从一个小洞中收回视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一百六十一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6 威远将军被毒害案,竟在一夜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反转。 据说是王司史掌握了铁证,查到了刘罡正的绝笔信,得知他在独女入宫后便了却了心愿不再留恋这世间繁华。好不容易相看上了淮炀侯府的二小姐浮鸾却被蔡氏恶语相向让他绝了续弦的念头。前尘已了,不愿再费神了。 这所谓的绝笔信,浮婼不知道旁人信不信,可她却是决计不信的。 而且…… 这封绝笔信,还连带着抹黑了一把淮炀侯府。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顺带着抹黑了淮炀侯夫人蔡氏。 这怎么看怎么像是周钦衍的手笔。 毕竟他在得知她在侯府被蔡氏恶语相向时,便对蔡氏看不顺眼有心为她出气。借着这一次的便利做点儿手脚,于他而言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也因着加了这么神来一笔,浮鸾曾被威远将军屡次求娶的事儿传出去之后,许能改变她被太傅府退婚被君王厌弃之后一眼看得到头的命运了。赐她身败名裂者是周钦衍,让她绝处逢生者亦是周钦衍。 与此同时,刑司局迎来了一位人证,自称是住在浮婼隔壁的妇人,因着一人独居总睡不踏实,常常清醒到天明。那夜天降大雪,她觉得甚美,便推开窗,裹着厚实的衣裳边赏雪景边织着那准备拿去铺子里寄卖的绣帕。她特意留意了一下浮婼那宅子的动静,确信她未曾半夜出屋。 有威远将军的绝笔信,加之那妇人的供词,浮婼便被无罪释放。 自然,浮婼还是走了个过场,假作一直是被关押着,当堂释放的。 “不,将军向来便活得通透,怎么可能有求死之志?不该啊,不该啊!”唯有威远将军府的管家,捧着那封绝笔信,不愿相信。 可那上头的字迹是将军所书,他即便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让自己去信。 他想到了那日浮婼离开将军府后他瞧见的将军,失魂落魄,整个人颓废得紧。 或许那会儿,将军真的有了厌世自戕的念头? 可,后来夜半出现的那名女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将军的腿伤…… 管家捏紧了信纸一角,终是不甘地叹息。 有些秘密,以他这样的身份,恐难更进一步地探知了。 * 冬日的天黑沉得早,临近申时末,天际逐渐晦暗。 雪花落在肩头,洋洋洒洒。踩着积雪,妇人一路回了自己住的宅子。刑司局走了一遭作了证,她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瞧见了之前自己明明挂了锁的门上没了锁头,她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推门进了院子。 然而下一瞬,她便瞧见了院中挂了好几盏红色的灯笼。 在一片璀璨的灯影中,她瞧见了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对方身子婀娜娉婷,一件属于男子的黑色大氅披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她身姿纤细瘦弱。 “浮、浮娘子。”妇人下意识便环顾了下左右,当未瞧见君王时,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她却还是陪着小心道,“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您作了证,您也已经被放了出来。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转身,浮婼瞧着她那谨小慎微的模样,却是笑了。 眼前的妇人,此刻倒是能轻易便与当初那个巴结讨好崔芷汐一心往上爬的司珍局钱司珍联系起来了。只不过,她九死一生出得宫来,便犹如惊弓鸟雀,颤颤巍巍。 “承蒙钱司珍愿意帮忙,阿婼感激不尽。不过阿婼还有些疑惑,需要钱司珍帮着解开。” 妇人道:“我不过就是一个承蒙圣恩得以留下一条贱命在宫外苟活的奴才。浮娘子为何揪着我不放呢?” “哦?这怎么能叫我揪着你不放呢?明明是你自个儿蹿到了我跟前。” 妇人被噎了下,下意识辩解道:“我会买下这宅子,委实是意外。我当真是不知晓您竟住在隔壁,更不知晓君上也会到您那头……若我知晓,说什么也不敢触犯君上。我也曾想过将这宅子退了,可人家到手的银子怎么可能吐出来,还得贱卖。我手头的积蓄已经不多了,再不敢折腾了。” “你卖不得这宅子,所以就凿开了洞日夜偷瞧我的动向,甚至窥伺帝踪?你觉得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窥视她事小,窥伺帝踪,才是大罪。 妇人身子一颤,当即便腿软地瘫倒了下去。 “钱司珍就这点胆量?当初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帮着崔十九娘谋逆?” “浮娘子请勿血口喷人,我根本不知道她会谋逆。我更不会做出助她谋逆的事来!若我真的犯了这种事儿,也不会能被放出宫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帮着她做了些什么。” “若这便是浮娘子想问的,那我告诉您。只求您日后别再难为我了。我只想有一个安生之所,留得一条贱命过完这余生。” 浮婼却是压根不受她的激:“钱司珍当真是高看我了,我能奈何得了你什么?你说与不说,皆看你自个儿愿不愿意了。” 她是奈何不了她,可她背后的人却是轻轻松松就能将她碾死。 妇人深知这一道理,在她步步紧逼之下,只得道出实情。 “我只是按照她的旨意趁着准备老君后娘娘的千秋宴放了一些人进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未让我参与其中。我不过就是想着逢迎她让自己爬得高些爬得稳当些,可万万不敢掺合那些砍头的大罪。君上仁慈留得我一条小命,还请浮娘子高抬贵手。” 浮婼沉默,幽深清冷的眸子落在她脸上,似在审度着她话里的真假。 直至雪花落到她脸颊上,浮婼才恍然惊觉一般感受到了那份凉意,戴上了兜帽。 瘫坐在雪地上的妇人却是被冻得哆嗦个不停,她沉着气:“浮娘子,天气冷,您身子骨娇弱,若您不急着回隔壁,那便到我的屋子里小坐片刻,我给您泡点儿暖胃的蜜浆吧。” 浮婼却是直接拒了:“不必了,我身体底子好得很。倒是你,这瘫坐在地上也不是个事儿啊,要不你先起来?” 说罢,她便伸手去扶她。 只不过手伸到一半,她却又止住了,状似为难道:“瞧我这记性,话都还没问完呢。还请钱司珍再陪我在这儿耗个片刻。” 天寒地冻的,站在雪地里本就难挨了。可妇人却是瘫坐在地上的,怎还能够受得住?她只觉得那雪渗入了她的袄裤,钻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偏偏那雪花还刁钻地落在她的脖颈滑入衣领,愈发让她耐不住。 此刻的她,真后悔刚刚那般没出息地跌到了地上,愈发加剧了自己的艰难处境。 身体的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妇人终是承受不住,放弃了任何的抵抗。 “浮娘子,您尽管问,我绝对不会有任何虚言。” “钱司珍这话就见外了,我还能信不过你?”浮婼笑得格外友善真诚,蓦地却是话锋一转冷了脸,“我只问你一句,崔芷汐千秋宴宫变,究竟想杀谁?” “我、我不知。但我觉得,应该是个位高权重的人。” 浮婼示意她继续。 “她曾问我,什么样的人会对她了如指掌,且还能助她轻易出入重臣府邸的后宅,又能步步算计着她搅合入朝堂风云,且逼着她弑君。我……我就猜想那人或许是个位高权重的人。”钱司珍将脑袋一缩,“我当时真的吓坏了,竟听到了身为君后的她问我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生怕脑袋没了,可幸好,幸好她没有滥杀,只是让我继续好好当我的司珍局掌事,说过了千秋宴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是啊,若非崔芷汐志不在诛杀周钦衍,那样的死士在她的手中,可不该是明刀明枪地用的。死士,唯有出其不意,才能轻易将人诛杀。很显然,崔芷汐并不想要弑君。而那夜,也确如她所言,她的人并未动老君后和周钦衍,而是朝旁人动刀剑。 崔芷汐用死士想杀的人,便是那幕后一步步算计引导她复仇的人。她以为那人位高权重,必定在赴宴之人中,遂打算无差别诛杀。可她从始至终都不知晓那人的真正身份! 若她真的知晓,在被行刑前,她便不会有所隐瞒了。 且,她在被带去刑场前,曾对她耳语过一番。 “我总觉得此人该是我认识的,且是个女子。知道我此前怀疑过谁吗?长公主。谁让她对你的说书本事情有独钟还特意将你召入定国公府放在自己跟前呢?再加之以她的权势完全可以做到这些。且,一旦君王身死,她身为老君上留下的皇长女,也是可以与身为储君的小太子一争高下的。不过,她沉迷于儿女情长,显然便是我看走了眼。” “我有种预感,那女子最终会将目标对向你。你小心为上。既然君上对你有意,你或可受他庇护,避开危机。但倘若君上也是她的目标,我劝你一句,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些,是崔芷汐对她最后的忠告。 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与你,算是两清了。来世,莫要再怜我,也莫要与我做这般的交易了。 * 待浮婼从前任钱司珍处回到自己的宅子,入了屋,便见到周钦衍正在婢子的伺候下悠闲地喝着茶,又拣了枚软糯的香芋牛乳糕入口。 她蹙了蹙眉。 他不是不喜这类过于甜腻的糕点的吗?来了她这儿,倒是一点儿不客气,逮着机会就祸祸她的吃食。 “君上都偷听到了?”她脱下他的那件大氅。 “这怎么能叫偷听呢?本君不过就是在院子里散步一不小心听了那么一耳朵。谁让你这院子隔音不甚好呢。” 说话间,周钦衍指了指武婢刚端上来的汤水,对着浮婼道:“非得陪着她在院子里耗着,也不知道怜惜着点儿自个身子。赶紧的,将姜汤喝了驱驱寒。” 浮婼倒也没有忤了他的好意,依言端过汤碗喝了,随后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她接过另一名武婢递过来的手炉,问道:“刘罡正那封绝笔信,是真的?” 提起这个,周钦衍便乍然冷了一张俊脸,声音也沉了下来:“确实是有那么一封绝笔信,信中言他亵渎了你,愿意以死谢罪。” 浮婼蹙眉。 所以,这才是刘罡正为何会存了死志的缘由吗? 不过她还未想明白,周钦衍却是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桌案:“呵!亵渎?本君倒是不知他一介武夫文笔何时这般好了!若这封信落入旁人手中,你这清誉便是败在了他手上!这哪里是什么以死谢罪,分明是要将你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你声誉扫地!” 所以,他才故意让人伪造了另一封绝笔信。 眼见他怒上了,浮婼忙安抚道:“行了人都死了,好歹是你老丈人,人死为大,君上还是别怄着气了。” 一口“老丈人”砸下来,让周钦衍霎时便黑了脸色。 “本君可没有这样的老丈人,改明儿就将他女儿送回他的威远将军府。他就这么一个独女,可不能断了他的香火。” 浮婼怔怔地瞧着他,只觉得匪夷所思:“君上,刘昭仪好歹是宫妃。您这意思,是让她回将军府,继承将军府门楣?” “将门之家,就该出虎女。本君还等着她代替她爹为本君效命呢。对了,她这性子被刘罡正给养歪了,回头还得将她丢到军中去历练个一阵子,说不准有什么大造化。本君还能亲手培养出一名国之栋梁的女将呢。” 说到此处,周钦衍竟是双眼放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俨然觉得自己这点子不错。 随后还喃喃道:“对其她几位宫妃,倒也可效法一二。” 浮婼:“……” * 刘罡正之死,并未在朝堂掀起什么浪花。毕竟他虽品级不低,可他手中早已没有多少实权。 刘芷薇听闻她爹身死,哭得伤心欲绝。周钦衍趁机下旨将其送归将军府为刘罡正守孝,并劝勉其继承威远将军遗志,忠心护国,成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郎。 于是,后宫中就这么少了一位昭仪娘娘。 朝堂中自有御史对此连上奏表,只不过君王一个“孝道”压下来,一个“重振将军府门楣”压下来,让这些个谏言的御史们纷纷闭了嘴。 也是,左右也只是个昭仪,又不是君后,对朝廷无甚影响。 说起君后,自从崔氏女冒名顶替做下连番恶事被处以极刑之后,后位一直空虚,也不知君上是何想法。 三月初,寒意消融,春回大地。 周钦衍一旨封后诏书,让群臣迅速明白了君王的想法。 这般猝不及防的旨意,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毕竟这位淮炀侯府的嫡长女当初因着“毁容”可是被君上亲自刷下来的。可如今…… 不过一想,众人又都有些恍然。 按照顺位原则,冒名顶替的崔氏女没了,当初选后比试中拔得头筹的浮婼,自然有资格上位。且人家君上对这位浮大小姐,还曾冲冠一怒为红颜呢。再者,宫中有传言,晏太子唤这位浮大小姐娘亲,君上都不曾阻止呢! 君上和未来的储君都认准了这位浮大小姐,旁的人还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反正她是淮炀侯府嫡长女,若是成为君后,身份上也完全是够格的。 群臣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各种议论,浮婼则不得不结束了在宫外逍遥的日子,重新入了皇宫这座囚笼。 周钦衍给她做足了脸面,虽还未正式举行封后大典,但去迎她入宫时的声势浩大,一时之间挤满了整个青衣巷。 没错,既然与蔡氏撕破了脸面,浮婼也懒得再与淮炀侯府走动。她是从青衣巷浮家被周钦衍派来的礼官接入宫的。 青衣巷浮家,就这么一跃成为了皇亲国戚。 浮老太太觉得自个儿给祖宗烧的高香总算是灵验了。当初心心念念着浮婼能攀上君上这根高枝,还跟邻里说了各种大话,结果却被啪啪啪打脸。自家孙女不仅没成为宫妃,反倒是成了位尚寝局的女官。当时她那张老脸,当真是没处搁了。 如今那些大话终于应验了,她觉得自个儿面上倍儿有光,有种一朝扬眉吐气之感。 浮老太太心里爽了,可那种舍不得的心绪又滋生出来。拉着浮有财和曾氏给浮婼送行时,还满是依恋。最终浮书焌匆匆从书院赶回,和浮婼见了一面之后,浮婼还是离开了浮家。 在浮婼离开后,浮家人不仅接受了邻里之间的一番恭贺,还有官员上门恭维。当真是好一番热闹。 院子里,那只君王所赠的五彩金刚鹦鹉,也欢快地扑腾着翅膀学着舌,格外闹腾。 “恭喜!恭喜!” “君后万安!君后万安!” * 浮婼重入宫闱,这一次,却是以天底下最尊贵女子的身份入主后宫。 按理说,她日后便要住在君后的广宁宫了。只不过一想到这里曾是崔芷汐住过的地儿,且周钦衍还和人家同床共枕过,浮婼便觉得有些膈应。 最终,周钦衍直接让人去修葺收拾离乾洺宫最近的宫殿,往后便作为中宫之所。 在未修葺收拾妥当前,便将她强制留在了他的乾芜宫住着。 “你说说你,觉得膈应便该早些与本君提。临了都要举行大典了才闹不痛快,都来不及令底下的人去准备。也只得先委屈你在本君的寝殿住一阵子了。” 周钦衍说得格外自然,直接将锅甩到了“挑三拣四”的浮婼身上。 浮婼却是懒得戳穿他的那点子心思。 他那是不知道吗?想到她今日偷偷去看的他所说的正修葺的宫殿,她的嘴角就忍不住扬了扬。分明早就完工,还给她整出这么一堆事儿来。他的那点子歪心思,只差没明言了。 见她没说话,周钦衍也不恼,而是亲自给她布菜。 用完晚膳,浮婼开始规整自己的东西。 当初带出宫的东西,如今又带了回来,还带了曾氏给她做的吃食和衣物,以及浮老太太亲手酿的酱菜,浮有财准备的话本子,还有浮书焌给她淘来的野史杂记。 当翻找出一个画卷时,她疑惑地打了开来,便见到了一幅熟悉的画像。 这画怎么在这儿? 周钦衍凑过来瞧了眼:“毕竟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给你画的,虽说画上的你老了点儿丑了点儿,但好歹也是你,总不能让晏晏那小子一直私藏着。本君让他还过来了。” 又老又丑,这是画中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是另一个她。 一个,不再拥有无尽的寿数不再拥有不老年华的她。 当初的她曾用这样的一个“她”,守护在晏晏身边,打算让“她”代替她照顾他。 可她似乎忘了去思考,这个“她”,如今身在何处。 “她虽是穿着狐毛斗篷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假作沙哑,但我向来便是认人的一把好手,绝不会认错!我家将军若非见到的是她,又怎可能任她施为?” 电光火石间,浮婼的脑中闪过威远将军府那位管家的话。 会是,另一个她吗? 可那般苍老的她,样貌明显便与她极为不同,怎可能令那位管家错认,令府中的其他人错认? “怎了?”察觉到她的异样,周钦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浮婼却是一把拽住了他的大掌:“君上,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可能需要你与我演一场戏。” 第一百六十二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7 因着老君后之死,孝期这个年都不敢热闹。 如今好不容易春来,封后大典在即,宫里有了喜事,一系列事情紧锣密鼓。就连被圈禁的老君上,也终于得了自由重回长寿宫,过回了锦衣玉食美人环绕的奢靡日子。 一朝重得自由,老君上可谓百感交集。当老子的只有在儿子娶女人的时候才能恢复自由身,气不气人?可再气人又能如何?谁让自个儿当初铸成了大错呢。 因此,为了在周钦衍面前将功补过体现为人父君对儿子的关切,老君上对于此次封后大典表现得格外热衷,积极过问各项事宜,闹得礼部那些人每日里最怕的便是老君上的围追堵截。闹完了这头,老君上又去内阁那头追着人家撰写册文和宝文,若非文采不济,他当真是恨不得亲自操刀。 老君上此番举动,对儿子的大婚事宜万般上心,当真是做了回为人父君的楷模,在朝堂上引起不小的轰动。 事情传到周钦衍耳中,他难得对这位父君露出了那么点儿和颜悦色。 不过,这份和颜悦色也仅止于老君上特意跑他跟前邀功。 “你看看,老子对你够上心了吧?老子自个儿娶后纳美人都没这么亲力亲为过。”老君上忍不住以为人父君的口吻训人,“你说说你,折腾这些干什么?当初老子找淮炀侯给她弄了个身份,你顺杆子往上爬将人娶了就是了,非将她刷下来扶了那个冒牌货上位。这会子又得重新办一场大婚,好好的元后变成了第二任君后,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膈应。” 这话,周钦衍倒也觉得在理,并未反驳。 老君上摆足了父君的威严之后霎时又收了势,摆出身为父君的慈爱之态,觍着脸凑近,笑得颇有点儿讨好:“看在你老子对你这么上心的份儿上,帮你老子一个忙呗。” 周钦衍收回了那点子父慈子孝的心思。 果真,这种父爱,过于沉重,不适合他。 他垂眸,重新埋首在案牍:“不是已经让你重归荣位了?” 老君上的慈爱讨好脸刹那便破了功:“笑话!身为你父君,给我尊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算哪门子帮忙?” “那不知父君想要让儿子帮什么忙?” 这会子,老君上倒是扭捏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着字句。 周钦衍觉得好笑:“父君想要让儿子帮的忙,莫不是跟女人有关?” 轻易就被猜中了心思,老君上讪讪一笑:“不愧是老子的种,跟老子总能想到一块儿去。” 周钦衍却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的那点子心思,有何难猜的? 被圈禁的日子,只想着自由和荣华。一得了自由和荣华,就想着女人了。毕竟以他贪鲜的习性,之前纳的那些个美人已经再不能吸引他了,又该换一批了。 说来也是奇怪,老君上纳的美人众多,偏偏只得了他和周姝一子一女,子嗣艰难。反倒是他千方百计拐到手的浮妍和汪紫衾,偷摸着承宠几次就怀上了,不可谓不讽刺。 “父君这次又瞧中了哪家的女郎?您不是自诩有权势,无论是宫里头的还是宫外头的都能轻易弄到您床上吗?怎么会求到儿子的头上?” “这一次的有些棘手。”老君上的声音有些挫败。 周钦衍轻嘲出声:“再棘手,能有淮炀侯府嫡女棘手?能有首辅府嫡女棘手?父君您还真是够自谦的。” 听出自己儿子那嘲讽的语气,老君上也不以为意。 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她们若不接招,又怎么可能成事? 只不过,对于浮妍,他确实是上了心。可上心的结果却是,人没了,让他颓废了许久一直未走出惆怅。反倒是被圈禁的日子里他逐渐想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再找个与她相似的便能一解相思了。 想至此,他也不再和他绕圈子了,直接道:“老子想要了浮震元府上的浮鸾。” 刹那,周钦衍冷了脸沉下了嗓音:“父君,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与浮妍是嫡亲姊妹,虽说两人性子南辕北辙,可这长相却也是有些相似的。老子想过了,你只要能让她跟了老子,日后老子再不给你添堵了。你想要老子怎么配合你娶后纳妃,老子都能给你风风光光地利落地将事儿给办了。” 周钦衍蓦地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掷向他脚边:“父君,为老不尊也该有个度!您知道您今年几岁了吗?她跟您是差了辈的人!且淮炀侯府勋贵人家,用得着将爱女送入宫仰着您的鼻息存活吗?您连自个儿的尊荣都会随时不保,还敢大言不惭要人家的女儿?” 想让浮鸾成为他的女人,还真是什么都敢想!人家浮震元死了一个女儿,这可是他仅剩的独苗了。虽说浮鸾牵扯进他的中毒案,又被太傅府退亲,可浮婼封后,淮炀侯府也跟着得了体面。哪怕再不济,她的亲事也绝不会落到他头上。人家好端端的正头娘子不当,却来宫里头给他当个小的,他觉得自己有这本事让人家对他趋之若鹜吗? 老君上忙辩道:“他们不是得罪了你那位准君后吗?我替你收了他们的女儿,不也算是替你出了一口气?” 一个眼刀扫过去,周钦衍嗤道:“父君倒是消息灵通,且打得一手好算盘。儿子的女人受了委屈,儿子自然第一时间替她还了回去。可不敢劳烦父君牺牲自个儿的身子成为儿子的助力。”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老君上也自知是不可能了。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就忍心父君这把年纪了身边都没个可心的伴儿吗?” 想到老君上的那些个莺莺燕燕,周钦衍愈发觉得不耐:“行,那父君便去皇陵陪母后吧。想来母后寂寞,应是愿意让父君陪她说说话当个伴儿的。” 霎时,老君上呼吸一紧,瑟缩了下眸子。 “不……不不,这个就没必要了。我和你母后相看两厌,她可不耐烦我去她旁边扰了她的清净。” “或许看看这个,父君就有冲动去母后旁边叨扰她了呢?” 周钦衍竟是翻出一个册子,站起身来走向他,珍而重之般亲自交到了他手上。那脸上甚至还含着一丝戏谑的笑,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瞧着那笑,老君上竟觉得有点儿发毛,他声音有点儿发颤:“这、这是什么?” “是母后死后,她身旁贴身伺候的钱嬷嬷交给儿子的。儿子只草草翻阅了几页,还未曾看完。或许,这上头记载了些跟父君有关的事儿呢。父君不妨看个几眼。” 一听是老君后的东西,老君上瞬间犹如烫手山芋般想要将那册子给扔了。可又想到了什么,他随即又搓了搓手将册子打开,兴致盎然地瞧了起来。 “这老虔婆总和老子作对,老子倒要瞧瞧这上头记载了她的哪些秘密。别以为她死了老子就能让她好过,待哪日老子下去了,还能用这册子上誊录的她的这些个秘密对付她呢!可不能让她再压老子一头了!这辈子老子就栽在她这个老虔婆身上了,死了都得跟她拼出个输赢!还有她那根彩凰银凤簪,就该毁了!你倒好,竟还将它给弄成了个陪葬品!这是摆明了让她连死了都还要坑老子一把让老子出糗!” 越想越气愤,老君上翻阅的动作却是没个停歇的,一目十行,先草草地浏览了几页。 然而,当“绝嗣”的字眼乍然入了他的眼,他一惊,下意识便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随后,他几乎是一个字不漏地将那页瞧完了,脸色,也整个黑了下去。 “这老虔婆欺人太甚!老子这就去皇陵跟她好好掰扯掰扯!”满脸怒意,老君上将册子一甩就往外头走。 周钦衍却是顺手接住那册子,仿似未觉般好言安抚:“父君去找母后的时候可别干出些出格的举动。守陵的护卫可不会管您是不是本君的父亲,稍有差池,您的脑袋估计会……” 点到即止,威胁的意味分明。 想要在老君后的陵寝蹦跶顺便鞭尸泄愤的老君上步子一滞,最终还是积了一肚子火气出去了。不鞭尸也得跟那老虔婆好好理论理论!起码扰了她的安宁! 待到老君上离开,周钦衍才将视线落在那册子上的某一页处。 对于老君上的子嗣艰难,他也不过是有所怀疑罢了。隐约觉得这册子上应是誊录了,是以才将这册子给老君上查阅。 不成想,这事竟还真的是老君后动的手脚。 知晓了这样的惊天消息,也难怪老君上会暴跳如雷恨不得跟老君后拼命了。 在老君上的眼中,身为男人有成群的女人不算是本事,能让每个女人都给他开枝散叶才是真正的本事。可他自恃自个儿能力彪悍在女人身上辛勤耕耘了大半辈子,却只得一子一女。所谓外人眼中的“子嗣艰难”,说穿了便是觉得他那方面的能力有问题。这股郁结之气挤压在胸臆,他憋了几十年。他也只当是自己的问题,无可奈何。可如今,却发现那压根就是那向来与他不对付的老君后动的手脚,几十年的耻辱终于找到了源头,可偏偏始作俑者已经死了,他别说找对方算账了,就连泄愤鞭尸都做不到,想想便是憋屈。 周钦衍竟有点儿同情起了自己这位父君。 * 日子风平浪静地滑过,备婚琐事皆极为顺当。 封后前一日,周钦衍带众臣祭天、地,携浮婼谒告于祖庙。 封后大典当日,宫里却发生了不好的事儿。君王不知怎的突然病重昏迷,六岁的小太子临时主持大局。 太医院的人一拨拨往乾洺宫涌去,却始终救不醒君王。眼见着钦天监测算的吉时将到,群臣皆是干着急。 最终,身为准君后的浮婼斥退了众人,在君王跟前哭得撕心裂肺,用一腔深情将君王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两人皆是唏嘘感慨,互诉衷肠。 奇迹的是,因着经历了这番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准君后浮婼竟似受了刺激,脑子里淤血散去,恢复了丢失的记忆。 这当真是一桩大喜事,君王当即便赏赐钦天监众人,道是选了一个大吉日。那些瑟瑟发抖生怕君王早逝的人得了赏赐,总算是舒了口气。 只不过,谁也未料到,恢复了记忆的君后娘娘却并不急着封后大典,反倒是急着与君王行周公之礼。 如此迫不及待不知矜持,当真是让当时在现场听了一耳朵的朝臣和内侍们自发红了脸,自觉地退了下去。 好在君王行事自有分寸,不会由得君后娘娘乱来。没过多久,两人便携手出现在了众人跟前。年轻威严的君王,雍容华贵的君后,二人比肩而立,帝后的礼服袭身,瞧着竟是格外登对。君王亲自扶了君后上御辇,竟是不合时宜地与其一起前往太和殿举行册封仪式。 群臣们虽觉得不妥,可耐不住时间匆忙,忙派人去叮嘱早已在那头候着的礼部的人,万万不可出了差错。 这一日,当真是过得波澜起伏。 大典整个流程走下来,人人皆是屏息凝神,生怕出了丝毫差错。 然而在大典期间,有关于浮婼恢复记忆后急着承宠一事,却是在宫人中传了开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宫人们暗道这位君后运道当真是不错。 从一个小小的说书女一跃成为淮炀侯府嫡长女,随后又一跃成为君后。竟还在大典当日奇迹般地恢复了记忆,得一国之君深情厚谊。 不过说到底,她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也没个规矩,瞧中了君上的皮相和权势,也不该当着那般多大臣的面想与君上行周公之礼。将女儿家的矜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委实是不成体统。日后统御后宫还怎么让各宫的娘娘主子们臣服? 议论此事的人,自有心中的小九九。 听的人,也有各自的一番思量。 其中一位宫人,低垂着脑袋听完了这些个传出来的小话,眸色深沉,拢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紧。她犹如这宫中最不起眼的宫婢,在这宫中行走,一路避过护卫。说来也是奇怪,当有护卫撞见她时,明明都停了下来欲对她盘问搜查了,可却又仿佛没瞧见她,任由她自由出入各个把守的宫门。 她仿佛终是下定了决心,最终迎面走向一队禁军,走向那带头的男子。 * 这一日,浮婼当真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皇家威仪。 如果说昨日她被周钦衍带着去谒庙已经令她对皇家的各项规矩礼仪深有所悟,那么今日,她则是愈发对自己君后的身份有了深刻的认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场册封大典,相比崔芷汐的那一场,更为隆重。 在自己的寝殿翻看册文,她竟还觉得上头的字字句句都挺逗的。也难为了内阁的人竟还能掰扯出那般的溢美之词用在她身上。 让宫人将册文和君后宝玺一并收了起来,浮婼又在婢子的伺候下换上了一身大红的宫装。 而这一身,则是为了今夜的大婚。 周钦衍还有事忙,传过话来,让她可先行歇下。 如此良辰如此夜,若她真的歇下了,那还了得?传出去她不过是沦为后宫笑柄罢了。 夜月高悬,芙蓉帐暖,浮婼静待君王莅临。 几个伺候的婢子在外间守着,悄无声息。龙凤喜烛滴着残泪,映照着寝殿内的一切。 倏地,一阵风过,喜烛竟是灭了,只留下一室的昏暗。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君上万安”,有一人大步掀帘入内。属于男子的气息融入这方天地,直直往床畔而来。 黑暗中,浮婼但觉一只手抬起了自己的下颌。 随后,对方便不由分说朝她吻了下来。 “君上?”浮婼轻唤出声。 这人的气息似与往日不同,当唇上传来粗蛮的触感,浮婼当即便察觉有异。 不,不对。 不该是如此。 她几乎是立时便将人一把推开:“你究竟是谁?假冒君上,轻薄君后,可知无论哪一条皆是死罪?” 然而,那人却似压根不知她在说什么,先时被她推开,不过是一时不防。此刻他再次朝她出手,竟是牢牢将她钳制住,由不得她挣脱。 漆黑的夜色中,浮婼对上那张脸。 然而,却依旧瞧不清对方的面容,唯有那双与她相对的眼,格外漆黑深邃,却无甚焦距。 “来人!来人!”浮婼大喊出声。这时的她,自然是不会顾及此事传出去是否会有损自己的声誉。保住自己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旁的,于她而言无甚紧要。 然而外头却依旧落针可闻。 唯有一道宫婢的声音,在外头面无表情地说着:“请娘娘侍寝。” 那女声将那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是被人所控,身不由己,只是机械般重复。 浮婼脑中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什么。 然而,她面前的处境却由不得她多思考。 男子将她压在床上,他的大掌正凭借着蛮力毫无章法地扯弄她的宫装。也便是此刻,她突地觉得这人格外眼熟。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卫统领!” 那男子眼神空洞,可他的动作却是一顿。只不过下一瞬,他却朝她再次吻了下来。 “卫如峥,你停下!”浮婼再次出声。 他的唇,在离她的唇咫尺之距停驻。他仿佛是不明白发生的一切,在黑暗中努力盯着她瞧着,又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与什么抗争着。 趁着这时机,浮婼飞快望进他的眼。一丝清明在男子那双空洞的眼中滑过,随后,浑浑噩噩的他竟是乍然清醒过来。 当察觉到自己身下还压着浮婼时,他几乎是难以置信般退开。手忙脚乱中,他从床榻上起身,竟是连连后退,撞到了柱子,后脑勺直接磕了上去。 “浮、浮娘子……”他对上她那双眼,唤出声,“娘娘。” 第一百六十三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8 浮婼匆匆赶到乾洺宫时,惯常护卫在君王殿外的禁卫军严阵以待。一切风平浪静,似乎未有任何危机。 她刚要舒一口气,打算直接入殿,却是被人拦了下来。 “君上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 拦着她的禁军护卫面色无神双眼空洞,却是横刀阻住了她的去路。 浮婼眼见对方的异样,心头的不安迅速扩散。周钦衍他,出事了! 身后的卫如峥已经先她一步开口:“君后在此,君上怎会不见?还不快去通禀!” 然而,这些向来便听命于他的属下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重复道:“君上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仿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拦人的举动。 此刻,卫如峥也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不同寻常。他飞快出手,一脚踹在了那护卫的身上:“君后在此,还不快让开!” 然而,他的这些属下们仿佛压根就不认得他,纷纷拔刀相向,拦在了两人跟前。 “君上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杀无赦!” 夜色微凉,月华倾泻,笼罩着那一张张无神放空的脸。 卫如峥心神一凛。 刹那,他想到了之前那个完全不受自己所控的自己对浮婼做出的混账事。 看来今日,必是一场大战了。 他毫不犹豫地抽刀护在浮婼身前:“娘娘,属下缠住他们。您先进去看君上。”不过转念间,他又道,“殿内恐怕也不安全,还请娘娘稍候,待属下先撂翻了他们前去探看,确认里头安全了您再入内。” 他护着浮婼一点点往后退,企图先将她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躲避刀光剑影。 然而总算是退到了一定的距离,他刚要上前厮杀挣出一条路来,却见到了诡异的一幕。 面前这群适才对他们横刀相向的禁军,竟是犹如刚见到他,对他抱拳行礼,问他有何吩咐。 卫如峥还未来得及探究个明白,便见到浮婼已经先一步越过他们,步上台阶,一把推开了殿门迈步而入。 他不假思索地大步跟上,朝后大声喝道:“所有人都随我进来护驾!” 禁军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有心想说君上未有传召不得轻易入内,可见君后娘娘都入内了,忙也跟了进去。 * 殿内,熏香袅袅。周遭,横七竖八倒了七八个近身伺候君王的宫人。还有一些平日里隐在暗处护卫君王的暗卫。 浮婼一袭火红宫装,面色清冷,眸中仿若萃了冰锥。裙摆一路扫过殿内的绒毯,她略有些急切地寻找周钦衍的身影。 一路往里走,又是好几个暗卫横在地上,死相惨烈,竟是自相残杀而亡。 浮婼心中一叹,心再度揪紧。 随着她入内的一行人心中亦早已惊涛骇浪。 他们护卫在乾洺宫,压根就没见任何人闯入殿内。如今却出了如此重大的纰漏。若是此番君王出事,他们别说是一条命了,恐怕连整个家族都会遭累。 他们再不敢怠慢,随卫如峥一道,疾步上前,将浮婼护在包围圈内,生怕暗中的贼人蹿出。 直至入了内室,熏香味再也掩盖不住那浓重的血腥味,一行人在瞧见眼前的一幕时,俱是震惊不已。 又是几名暗卫和宫人倒地,血流了满地。君王跟前的内侍总管张烟杆静静地倒在地上,那睁大的眼死不瞑目,手中的一柄匕首,却是狠狠地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即便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见多了这种自相残杀或是自尽而亡的惨烈之状,可还是心惊不已。 越过屏风,一行人终是见到了君王。 然而,此刻的周钦衍身上破了道口子,血液殷湿了那身大红的礼服。他无力地靠在墙上,而他的手中却执着把刀,那刀握得并不平稳,略有些无力地直指对面的女子。 他的对面,女子却是伤在双臂。鲜血殷红了她那件淡绿色的宫婢装。她的手中也同样执着把刀,只不过她的手臂却无甚力气,刀往下垂着,身子虚弱地抵在雕花的楠木柜门上。 两人俱是睁大了眼望着彼此,却谁也不能再进一步。 可还有远比这些更令人震惊的。 众人发现,那女子,竟与君后长得一模一样! 浮婼只觉得眼睛生疼,心跳急促,心脏仿佛要跃出胸腔。那股子疼痛感,刺激得她推开那些个拦路的护卫,几步行到周钦衍跟前。她想要触碰周钦衍,却手指发颤。 “拿下她!”卫如峥一声令下,率先上前将刀锋架在那女子脖颈,另有几把刀紧随其后。 “我不会让你死的。”浮婼握上周钦衍沾满了鲜血的手,“快传御医!” 有人飞快跑了出去。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没有我的准允,你死不了。”浮婼执着他的手,姣美的面容上满是坚毅之色。她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她肩头,企图扶他到床榻。 然而周钦衍却无力借着她的力往前走,只是扯着嘴角与她贫道:“你这手跟阎王抢人的本事本君倒是信的。不过你这总跟阎王抢人也不好,不如你先歇着,让太医院那帮人先瞧上一瞧。本君拿捏着分寸,她只伤了本君的腰腹,应不至于……” “还愣着干什么?滚过来将君上扶上榻!” 女子的一声叱喝,直接令周钦衍的话戛然而止。 真凶。 周钦衍悻悻闭上嘴,任由两名护卫将他扶上床榻。 待他躺靠在床榻,浮婼小心翼翼地去脱他的外裳,却听得一道吃痛的“嘶”声。血液与衣裳黏连,并不好脱。待到剩下中衣,浮婼一点点掀开一角,却是被周钦衍拦了下来。 “卫如峥,你过来给本君的伤处包扎处置。”周钦衍命令道,很显然力气不足,声音并不大。也难怪之前他们入殿内时,他并未扬声唤人。 闻言,卫如峥忙撤了刀,将那被制住的女子交给其余人挟制。 “娘娘,让属下处置吧。” 他动作利索地从柜子里寻出备用的药包,取出纱布棉絮及止血膏药等物。 浮婼见此,给他让位:“你先简单包扎,待御医看过再行处置。” 只不过视线落在周钦衍的腹部,却是有些担忧。这样的伤,若伤及了肺腑,恐难存活。 “我错估了一国之君的能耐,真是失策。”女子的声音传来,满是遗憾与愤懑。她唇角溢出血迹,眼睛却是直勾勾地落在浮婼的脸上。不过很快,她又笑了起来,“虽说我没刺中他的心窝,可却刺中了他的肺腑,他这鬼门关,恐怕还得好好闯一闯了。” 浮婼心头一凛:“你说什么?” 那女子也被她这话给弄得讶异,蓦地醒过神来:“你没有恢复记忆是不是!若是你想起了一切,你那双能窥视一切的双眼怎可能瞧不见他究竟伤在了何处?你们联起手来骗我,引我现身是不是!?” 她的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此时,御医们被禁军护卫们催促着,基本上都是一个个被或抱或拉或扛地匆匆赶到。他们头晕目眩着,猝不及防瞧见了殿内那横七竖八的尸身,当即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一路入内,甚至都顾不得礼数,忙去为君王诊治。然而会诊过后,御医却给出了一个晴天霹雳。 “君上伤及了肺腑,恐……恐……” 御医中自有外科圣手,可瞧过伤处之后却也无可奈何:“这落刀处刁钻,伤及了命脉,如今只能止血延缓一时。君上的身子,恐怕……恐怕回天乏术啊!” 明明先前还有力气让她别跟阎王抢人的周钦衍,怎就回天乏术了? “让开!”浮婼脸色紧绷,冷着声音上前,却见到周钦衍苍白着一张脸朝她笑着。 “本君这条命好像还得靠你了。”他竟觉得格外挫败,“每次都要让你消耗心力出手,本君委实是觉得丢人。” 旁人听得云里雾里,浮婼却已经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警告他:“觉得丢人就好生养着你这条命!谁让你自作主张留在这儿以身犯险的?大婚夜不临幸,打算让我独守空房,连阎王都瞧不过眼要替我收了你!” 骂得虽凶,那源源不断的暖流,却是涌向了周钦衍。 只不过,于常人而言几十年上百年便算多的寿数到了他身上,竟犹如被海绵吸附,没个丝毫的水花。 浮婼有些不安地对周钦衍道:“让我看看你的寿数。” 她向来便不能自作主张地窥视他的寿数,如今事出紧急,她语声急迫,双眸似陇上了水雾。 周钦衍伸手为她拭去额上沁出的汗珠:“看吧。本君的寿数你无论什么时候想瞧都可以,无需再征得本君的同意。” 随着他这话出口,浮婼可以清楚地窥见周钦衍的寿数。 她难以置信。 两百多年的寿数被她强行灌给了他,结果她却只窥见他还剩十二个时辰的寿数。 “别白费寿数了,他的身子本就是个无底洞,无论你填再多的寿数进去都没用。此番他是活不成了。”女子幸灾乐祸的声音再度响起,伴随着一丝剧烈的咳嗽声。 浮婼回首,眸光直直地射向那个被禁军护卫制住的女人。 “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也是直到此时,御医们才惊觉现场还有一位与君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此刻,这两人一个成为阶下囚却丝毫不惧,另一个则是满面含霜,步步紧逼。 “你怎么不唤我的名字呢?那可是你亲自为我取的呢。”她一叹,满是可惜,“也是,你压根就未曾恢复记忆,诓骗我现身罢了。我叫婼娘,你亲自为我赐下‘婼’字。你可一定要记牢了。” 浮婼眼中的寒芒射向她:“我再问一遍,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既然我要杀他,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确保自己的出手,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将他救回来。”婼娘的视线下垂,落在她那把被夺走的刀上。正是这把刀,先前冲着周钦衍的心窝刺了过去,却被他一个闪避,可却还是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肺腑,“既然你未彻底恢复记忆,那我便好心告诉你。这把刀上,被我洒了专门克制你易寿之能的东西。如今那东西已经随着那血液融入了他的肺腑,你是再不可能通过这法子让他活下去了。” 浮婼的耳畔倏地滑过当初在青衣巷浮家,她亲手将晏晏交给白发女人时晏晏曾经撕心裂肺向她哭求的话。 “我不要她照顾我!她是魔鬼!阿娘你让她走好不好?” 晏晏曾说,她是魔鬼。 当她瞧见了浮书焌绘的那幅画之后,也只当画中那苍老无神的另一个自己是因着那样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而被他称作魔鬼。 可如今,她才真正明白“魔鬼”二字的含义。 当初的她,怎就鬼迷心窍,将晏晏交给这样的“魔鬼”去抚养呢? 浮婼上前,连着给她甩了两个耳刮子。 手生疼,可心中翻涌的怒火,却是止不住。 “你们都出去!”话是对着内室的众人说的。 有些话,他们听不得。她怕自己在对付完她之后,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抹去他们那些本不该存在的记忆了。 御医们面面相觑,欲劝:“娘娘,君上的身子离不得我等……” 护卫们倒是手脚利索地欲听命离开。 他们此番铸下大错,对贼人闯入竟毫无所觉,对殿内恶斗亦是未曾听到丝毫声响,只盼着今朝能留下一条命来。君后娘娘让干啥就干啥,兴许能给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只不过,他们却是下意识要将这胆敢弑君的女子给带下去的,却被浮婼拦了下来。 “所有人出去,将她留下来。” 护卫们当即应下。 御医们还在犹豫时,却见床榻上的君王发号施令了:“听君后的,全都下去。” “喏。”整齐的应声,带着不安与犹疑。 卫如峥欲言又止,终是与众人一起退下。禁军护卫们顺手将殿内的尸身都带了出去。唯有那一滩滩血迹,昭示着适才那场屠杀的惨烈。 只不过殿门刚被关上,却又被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子却是急匆匆奔了进来。 * 晏晏一张小脸紧紧绷着,神色焦躁,一路冲进内室,直冲到周钦衍跟前。那向来堪比小大人的人儿,此刻却是泫然欲泣。 “父君,您……您怎样了?”他瞧着他已然被包扎妥当的伤处,担忧不已。 周钦衍极力让自己神色自然:“死不了。你小子哭什么?够丢人的啊。” “谁说我哭了?”晏晏握紧了小拳头在他肩头报复性地捶了好几下,一脸嫌弃道:“父君您真是史上最弱君王了。身娇体贵,三天两头吃药,带这么多护卫在身边都顶不住个女子暗杀。要不还是退位让贤吧,我在您前头给您顶着,担着点儿麻烦。” 周钦衍竟还真的想了想此法的可行性,随即蹙眉拒绝:“本君风华正茂,你有见过史上堪堪廿一的君王就传位给自己六岁的儿子吗?本君可不想做这个千古第一人,这传出去,你倒是少不了被夸个‘于国之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的溢美之词,本君可得担着个‘肩不能扛国之重任’的贬低之语。还有你娘亲,正是娇艳美丽的年华,这君后的宝座还未坐热的,就荣升老君后,你问问她,愿意吗?” 眼见这父子俩的话题偏得没边儿了,站定在婼娘跟前的浮婼却是蓦地朝他二人吼:“你俩闭嘴!” 一大一小下意识便噤了声。彼此默契地对视一眼,显得格外无辜。 浮婼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的眸光紧紧锁视面前那个与她一般无二的人,声音冷沉:“说,怎样才能救他。” 婼娘终是因失血过多而有些站不稳,跌坐到地上。她眨了眨眼:“你既然自诩恢复了记忆,那你自然是有法子的。你不如再好好想想?” 浮婼瞧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笑得开怀,只觉得恶心。 身后,晏晏才注意到这人的脸,震惊道:“你冒充我阿娘?” “怎么能是冒充呢?是你阿娘亲自将我从她体内剥离,让我当你的阿娘照顾你。你忘记了?说起来,她都不要你了,我才是你真正的阿娘呢。” 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晏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你,你是那个魔鬼?不,你的脸……你的头发……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这便要感谢她了,救下了那求死的‘浮婼’还给了她两百年寿数。那女人是个蠢的,我稍稍哄骗个几句她便任我施为。我与她换了个皮囊,她承受不住我那副身子骨衰老而亡,而我呢,轻易便享受着她年轻富有活力的身子。”婼娘贴心地为他解了惑。 浮婼一惊。 浮有财真正的女儿,竟是被婼娘所害,间接因她而亡。 “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害死了旁人,却还要害周钦衍这个一国之君,你究竟想做什么?” 婼娘却是扯了扯唇,脸上满是嘲弄:“那我也要问你,你一心逆天改命舍了这无尽的寿数,可你考虑过我吗?” “什么意思?” “你想要散尽寿数,可你却将我剥离于世,让我经历苍老苦痛。你有问过我,我愿意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吗?你有问过我,我愿意归于一抔黄土吗?我不愿!我想要那些被你不屑一顾的绵长寿数,我想要那些被你不屑一顾的青春韶华!”婼娘几乎是嘶吼出声。 随着婼娘的嘶吼,那些记忆的碎片,竟是猛然间向浮婼袭来,根本不容她拒绝,悉数涌入她的脑海。 她头疼欲裂,竟是站立不稳一下子朝旁栽去。 周钦衍眼尖地瞧见了浮婼的异样,想要去扶。奈何脚刚落地便牵动了腰腹的伤口,竟是难以挪动分毫。 最终是晏晏意识到不对劲,用自己小小的身子给了浮婼支撑。 * 身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浮婼只觉得整个人都似从水里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终是明白了。 她为了散去寿数,亲手将晏晏交托到了婼娘手中。可她却忘了,年迈苍老的婼娘,是有欲有求的。婼娘想要活下去,想要像她一样拥有不老的年华及绵长的寿数。她依附她而生,若她要活下去,便绝对不能让她与周钦衍易寿,不能让她将自己的所有寿数都给对方。 阻止的方式只有两个。 一个,是提前让他人破了浮婼的身子。 另一个,是让身为君王的周钦衍死。 一开始,婼娘企图让人破了她的身子,让她再也不可能通过与周钦衍易寿而散去全部的寿数。所以,她选中了对她痴迷的刘罡正,扮作是她,说服了他。或许,她还篡改了他的记忆迷惑了他的心智。 刘罡正曾说,他是因着她的命令才会绕道将她带去思凡阁,也是因着她的命令才会企图染指她,恰印证了这一点。 她问及刘罡正为何那夜在思凡阁二楼时会放弃占了她。他当时只说怕其他人发现他潜入定国公府惹出事端,可他当时分明犹豫了一下,面色惊疑不定。他并未说实话,实则他是因着她喝止了他,才停了那狂悖之举。 后来,贾婆子误以为她是柳姨娘制造了她“跳楼自尽”的假象。 如今记忆苏醒,她才了然。 “是你取走了我的记忆!”那夜坠楼后,鲜血流入了她的眼,她隐约瞧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直到此刻记忆回笼,她才想起这一片段,也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原来啊原来,她不是因坠落思凡阁而失去记忆,而是被婼娘生生取走了记忆! 眼见刘罡正无功而返,婼娘为了不让她给周钦衍易寿,为了不让她散去这一身的寿数,她竟做到了如斯地步! 如今,竟还要来杀周钦衍! 因为他们故意散布了她恢复记忆一事,婼娘怕她在大婚夜与周钦衍圆房时为他易寿散去一身的寿数。无奈此事传出突然,压根没有多余的时间供她去查证。婼娘被逼得不得不迅速出手。 而一出手,便是对周钦衍痛下杀手。 浮婼自认做不到同时操控那么多人抹除或篡改他们的记忆命他们自相残杀,可婼娘,却轻易便做到了。 “看来这一次,你是真的忆起一切了。”婼娘扯下自己的衣襟一角,想要为自己包扎双臂失血过多的伤口,却是始终抬不起手。她懊恼地将那衣襟一扔,骂道,“你选的这个男人显见的并不爱你。见了我这张与你一样的脸,竟还对我下了这样的狠手。我劝你一句,莫要为他再耗费寿数,不值得。” 这话,听得正动弹不得的周钦衍当即就不乐意了。 他刚要开口骂回去,却听得浮婼道:“难道让他见着一个与我长得一样的就亲上去抱上去?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头顶绿成一片草原。” “可我毕竟长着一张和你一样的脸!”婼娘强调道。 “那只能说明他还是挺靠得住的,轻易便从皮相看到了内里,知晓你并不是我。” 浮婼说得轻巧,周钦衍却是听得满心舒坦。 她是在变相夸他吧? 委实是难得!有生之年他竟能听到她的肺腑之言! 婼娘横过来一眼:“你美什么?如今你的寿数不足十二个时辰了,我倒要看你还怎么笑下去!” “本君的君后难得说些甜言蜜语,本君都快要被甜死了。本君为何不笑?你都说了阿婼只要忆起了一切就能救下本君,本君信她。算了,你一个只知晓算计的女人定然是不懂这些的。本君何必跟你费这个口舌。” 婼娘竟还真的被他噎了一噎。 不过,她很快就鄙夷道:“我先前胡乱说的。事实是,即便她恢复了记忆,也不能救回你。你只有死的份。” “哦,本君现在活着的时日都是赚来的,如今死了倒也不亏。倒是你,本君会在死前让人将你千刀万剐,希望你这副身子骨能承受得住。” “你!” 眼见这两人吵上了,浮婼当即怒道:“都闭嘴!” 周钦衍老实了,格外“贤良淑德”:“阿婼说什么,本君都听。” 晏晏在一旁抽了抽嘴角,不过碍于刚刚听到的话,没敢拆他的台。 他刚刚听到这魔鬼说父君活不过十二个时辰了。 是……真的吗? 晏晏的眼神攫住浮婼,期待着她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只不过,浮婼却压根没功夫搭理他。 她缓过了气,松开晏晏的支撑,竟是徐徐绕着地上的婼娘踱步。 脚步声不重,却无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婼娘不明所以,抬眸望她:“你绕着我转做什么?他是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浮婼却是说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崔芷汐复仇是你从中掺合了一脚。是你暗中引导着她查到了汪夫人身上,又助她入了首辅府后宅,并令她不计一切后果入宫,想法谋害了汪首辅,甚至蛊惑她弑杀周钦衍。” 婼娘不知浮婼的意图,此时倒也没必要瞒着:“没错。” 浮婼继续道:“刘罡正之死,是你所为。” “呵,你竟连这个都知晓了。” 浮婼并未多言。 威远将军府的管家、门房以及刘罡正的亲卫曾说,那夜亲眼瞧见了她入了将军府引着刘罡正入了书房。彼时她还只当有人背地里安排了这一切想要栽赃嫁祸她。如今看来,那管家认人的本事确实是够能耐的! 那人,正是婼娘! 刘罡正亦是受了她的蛊惑,才会服毒自尽!只不过他原本是在婼娘离开后便打算服毒,却不料周钦衍派去的人会出现,才出现了那样的断腿插曲。但最终,他还是死了。 她一直都想不通刘罡正为何会自尽。那封所谓的绝笔信上所写的字字句句,她当然不可能尽信。 如今再回想那封绝笔信,当其中多了一个婼娘,她竟觉得一切都不难理解了。 真正的浮婼之死,汪首辅之死,崔芷汐之死,刘罡正之死…… 这一个个,死的都是与她易寿之人。 这世上,除了身为一国之君的周钦衍可以影响她给旁人易的寿数。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便是她自己! 易寿的交易一旦达成,她便不得轻易收回寿数,否则有违天道。可若对方主动放弃了寿数,那便是另一回事了。那对方剩余的寿数,便会主动回到她身上。 然而,无论是“浮婼”之死,夺了汪夫人寿数的汪首辅之死,崔芷汐之死还是刘罡正之死,她都从未感觉到寿数重回她体内。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些寿数被他人所用了! 她交易出去的寿数,自然是认主的。除了她,那便唯有一人了! 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真相。 婼娘占据了那些寿数! 这也就可以理解,为何婼娘能够同时控制那么多人,篡改他们的记忆蛊惑他们的心智令他们自相残杀了。她虽然是从她身上剥离出去的,可她蛊惑人心的能力因着她做的那些个邪性的事儿,明显便高于她。 浮婼不免唏嘘。当初的她一心只想散去寿数,抽离出了一个苍老衰败的自己,想要让她照顾晏晏,更想要让晏晏提前体会与她迟早有一日的生离死别。万万未料到,竟会铸成此等大错。 不过,此番弄明白了婼娘为了活下去究竟做了什么,倒也好办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寿与天齐,予你新生(大结局) 这一夜,乾洺宫惊变,君王九死一生。大婚夜,竟衍变成了惊魂夜。 小太子最终被君后赶出了殿,只留下君上与君后,以及那名与君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刺客。 月钩隐匿云层,夜色晦暗了几分,六角宫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众人候在殿外焦急不已,都在揣测着里头三人在遍布血腥味的殿内在做什么。 “殿下,君上的伤势过重,臣等需看顾左右以防万一才是。” “还有那女刺客,仅只一人便造成了这般的杀戮。君上君后与其待在一处,过于凶险。” “君上安危关系社稷。殿下,是否连夜召集朝臣过来共同商议?” 有人忍不住向晏晏请示,对于这位年幼的小太子,早在他八斗之才的声名打响之后,便不敢轻视了。 晏晏却是紧了紧手:“不必,静候便是。” 而这一静候,便是直至破晓。 * 殿内。 浮婼划破了自己的手指,隔空朝着婼娘的额际滑过一条笔直的线。霎时,对方的额头有血痕显现,一道光影从婼娘的身子里破体而出落入浮婼的掌心,与其融为一体。 随即,那空有一具躯壳的尸身睁大着双眸倒在地上,临死前眸中满是不甘。而她额际的那道血痕亦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曾出现过。 她心有邪性,论蛊惑人心的本事,浮婼不及她,可她是从她体内剥离而出,浮婼自有控制她的法子。 瞧了一眼属于“浮婼”的尸身,她说道:“君上,您派人将这具尸身交还给浮家人罢。” 从刚刚与婼娘的那一番质问中,周钦衍便隐约猜到了浮婼并非浮婼。如今,亲耳听她说出交还尸身的话,他不假思索拒绝:“一旦将这女人的尸身交给浮家人,你可知后果?天下皆知青衣巷浮家女入宫为后,你想要将你的死讯闹得人尽皆知吗?你想要离开本君是吧?” “但凡还有第二条路,我绝不愿选择这一条。”浮婼与他推心置腹,“你的身子本就异于常人,单纯靠易寿只能维持一时。用这个法子,我却可以保你万寿无疆。” 天下之大,想要散尽她一身的寿数却并非易事。唯有君王身份尊贵寿与天齐。他的体质特殊,若能将他治愈,便能以最短的时间散去自身的寿数,且做成一桩大功德。当初她一心想要散去寿数,会选择到京师成为浮家女,本就是算到了会与他有一缘,可以借此缘法为他易寿。只不过她千方百计“爬”上他的床与他谈这笔交易,却被他扔出了房。 如今,经历了这许多,兜兜转转,她竟又重走了这条路。 虽说婼娘在刀上动了手脚令她无法以寻常的方式为他易寿,可如今两人合二为一,婼娘体内又有之前她曾易出去的寿数,增强了可行性,只要她以自己的身体为引子散尽寿数便能够一举治愈他。不仅是治愈伤及了他肺腑的刀伤,还有那纠缠了他廿一年的体弱之症,他亦可当他的长寿君王。 听完她的解释,周钦衍却是一口拒绝:“本君不会准允!” 她走近他,俯身吻上他的唇:“周钦衍,你我,只能止步于此了。”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周钦衍将头一偏闪避开去:“你趁着本君伤势难愈无法动弹就自行其是,有问过本君意愿吗?你先将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想舍了君后之位,舍了晏晏,舍了本君?” “君上,你我已经大婚,圆房是必然的。”浮婼提醒着他这一事实。 “如果是以你离开本君为代价,本君宁可一辈子都不与你行房事。浮婼,本君不会那般轻易就死的,本君现在就命令你不得以这种方式为本君易寿!否则,你这颗美人头颅就……” “君上又要威胁摘掉我这颗脑袋了啊?威胁了这么多次也不觉得腻味,怎就没个新鲜的呢?”浮婼的唇触及他的喉结,瞧着他闪躲退避。 帐子落下,床榻上,她亲手为他宽衣解带。美人云鬓散乱,卸了钗鬟,青丝垂落,衣衫半褪,挂在腰际,尽显曼妙身姿。 帐外,鲜血遍布,甚至还有一具尸身死不瞑目地睁大着眼。 浮婼伏在周钦衍身上,对于他的不配合,自有她的法子。然而,她却发现用在旁人身上无往不利的蛊惑之术在他身上并不起效用。 很快,她便明白了。 他是君王,他的命数异于常人,而他的能力,亦是异于常人。 她能轻易便窥见他人的寿数,可却必须经他的准允才能窥视他的寿数。她与他人做下交易给出去的寿数,他可以轻易便用他的杀伐旨意改变。她能轻易便篡改或抹去他人的记忆,可对他,却无能为力。 所以,殿内横七竖八倒了那么多在婼娘蛊惑之下或自尽而亡或自相残杀的尸身,可周钦衍却能与婼娘拼了个鱼死网破,不受她所牵制。 周钦衍双眸犀利,厉声道:“浮婼,你给本君收起你那点子下作的心思。胆敢让本君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碰了你,本君绝不……” 下一瞬,他的口中却被塞了件女子的抹胸。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可一想到嘴里的是什么,脸便不由自主烧得慌。 她,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床帐内闹出的动静不小,只不过这一番折腾,却并不顺利。残烛滴泪几欲灭绝,浮婼才疲惫地歇在周钦衍身侧。 “君上,你的命如今可由不得你自个儿了。”浮婼笑了,一笑百媚,倾城绝世。她纤细修长的指尖勾缠着他的发丝,“你也不必来寻我,你我这一段缘分已尽。” 周钦衍但觉伤处火烧火燎,可却有什么甘霖浇灌,被伤及的肺腑迅速愈合,连那腹部被穿刺的伤口也逐渐弥合。 身体的力气一点点回到体内,他握上她的手:“你说已尽便已尽?哪怕是死,本君也要找到你的棺柩,与你同葬一处!” 浮婼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与她生死同衾。她想,他便是那个人了。 可她却知道,应是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们再无可能相见。 不舍化作唇间的缠/绵,浮婼眼角的泪滑入两人的唇齿,竟被悉数卷入了彼此的口中。 当周钦衍略微觉得踏实时,怀中一空,她竟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慢条斯理地穿戴了衣裳,姣美的面容已经掩去了伤感之色,身形,一点点黯淡。 周钦衍忙伸臂去捞她,却捞了个空。 “浮婼!”他怒喝,胸腔悲恸。 她却道:“临了竟还凶我,君上当真好生威风。” 周钦衍被她给闹得再不敢说重话:“你究竟是谁?” 那一身火红的宫装,腾耀灼灼。浮婼回眸,灿然一笑:“也罢,冲着你说要与我同葬一处的话,我便允了你来寻我。若你真能寻到我,我便告知你。”话毕,她仿若乘风而去的凤凰,烈焰焚身,可却不见浴火重生,反倒在原地消失不见。 * 殿外,正与众人翘首以盼的晏晏耳畔却是倏地传来了浮婼的声音。 “晏晏,还记得阿娘对你说过的话吗?我本想着我离世之后你就能正常地经历四季,能正常地经历生老病死,能正常地游走在人间。如今,我悔了。我依旧不愿你只余下那须臾之寿。是以,你与你父君,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罢。” 那声音,盘旋在长空。 可奇迹般的,周围却仿似只有他能听见。 他是她一念之仁从苍鹰口中夺下的口粮,她为奄奄一息的他易寿续命,让他成为她的孩子。如今,她真的散去了一身寿数了吗? 想至此,晏晏再顾不得其它,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 封后大典翌日,周钦衍连下三道旨意。 一道,君后失踪,能寻其踪迹者愿倾尽一切相赠。 一道,寻访奇人异士,愿封侯拜相黄金美玉供奉。 一道,为天下庙宇之佛像塑金身。 一时之间,引起轩然大波。而周钦衍在大婚夜遭人行刺险些身亡,君后不顾自身安危誓死相护之事,亦在坊间传开。 于民间而言本该是回门的日子里,周钦衍亲自带人将“浮婼”的尸身送到了青衣巷浮家。 浮家人俱是面露苦痛之色,恸哭不已,却不明白为何君上要将已死的浮婼假作失踪。唯有曾氏,瞧着棺柩中的“浮婼”,却隐隐地猜出了什么。 她暗地里问周钦衍:“君上,阿婼丫头还会回来吗?” 年轻的君王神色憔悴,却眸含坚定:“一定会的。”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这期间,曾经大言不惭要走仕途封侯拜相的浮书焌,最终的成就却止步于中举。老浮家出了个举人老爷,那叫一个烧香拜佛大摆流水席,连浮家书铺都做了足足一个月的促销酬谢。最终浮书焌在周钦衍的一旨诏令下成为了皇家书院的夫子,继续以他一言不合就叨逼叨的方式展开他的施教生涯。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一切似乎都变了,可一切似乎都未变。 世人皆道君王大难不死,受上苍庇护,是人间长寿君王。直至百年后,他卸下身上担子交托到了储君周崇晏手上。说来也是奇怪,不仅君王不显老态,就连这位小太子,也仿佛被人施了咒术一般,直至百岁才长成了少年模样。君上这才为其举行了盛大的及冠礼。自此,江山易主,小太子继位后,励精图治,亦是成了坊间不得不说的传奇。 * 六百年后。 雪山之巅。 一群术士各显神通,皆护在一个身披狐毛大氅的男子身前。 其中一人似是术士之首,瞧着圆盘中那滴属于周钦衍的鲜血冲着某个方位不断跳跃涌动,激动道:“老君上,那碑下便压着您的骨血。若是所料不差,娘娘与小殿下便在此处。” 说话间,山崩地裂。 一只火凰从碑底而出,翱翔于天际。仿似终于等到了什么人解除了禁锢,在空中喷玩着火球。 随着那只火凰破空,有一女子盈盈而立,在白茫茫的雪色中犹如神只。 周钦衍眉宇之间弥漫着温煦内敛,疾步上前。 她从他身上取走了他的精血与他易寿,这笔交易,让她孕育了他的子嗣,也终是令他凭借着这丝血脉,寻到了她。 迎着旭日霞光,浮婼绽笑,眸盈秋水,徐徐启唇:“阎王要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想和我再做笔交易吗?这一次,却是要拿你自己来换了呢。” “好,都依你。”他郑重给出承诺。 以雪为凭,以子为证,以寿为媒,至死不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