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鬼神客栈》 无鬼论 文章中的《无鬼论》取自东汉思想家王充的《论衡·卷二十·论死篇》。 以下为《论死篇》的原文及译文。 世谓人〔死〕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何以验之?验之以物。 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世能别人物不能为鬼,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如不能别,则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人无耳目则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於草木。夫精气去人,岂徒与无耳目同哉?朽则消亡,荒忽不见,故谓之鬼神。人见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何则?鬼神,荒忽不见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神者,荒忽无形者也。或说:鬼神,阴阳之名也。阴气逆物而归,故谓之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神者,〔申〕也。申复无已,终而复始。人用神气生,其死复归神气。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冰释为水,人死复神。其名为神也,犹冰释更名水也。人见名异,则谓有知,能为形而害人,无据以论之也。 人见鬼若生人之形。以其见若生人之形,故知非死人之精也。何以效之?以囊橐盈粟米,米在囊中,若粟在橐中,满盈坚强,立树可见。人瞻望之,则知其为粟米囊橐。何则?囊橐之形,若其容可察也。如囊穿米出,橐败粟弃,则囊橐委辟,人瞻望之,弗复见矣。人之精神藏於形体之内,犹粟米在囊橐之中也。死而形体朽,精气散,犹囊橐穿败,粟米弃出也。粟米弃出,囊橐无复有形,精气散亡,何能复有体,而人得见之乎!禽兽之死也,其肉尽索,皮毛尚在,制以为裘,人望见之,似禽兽之形。故世有衣狗裘为狗盗者,人不觉知,假狗之皮毛,故人不意疑也。今人死,皮毛朽败,虽精气尚在,神安能复假此形而以行见乎?夫死人不能假生人之形以见,犹生人不能假死人之魂以亡矣。六畜能变化象人之形者,其形尚生,精气尚在也。如死,其形腐朽,虽虎兕勇悍,不能复化。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亦以未死也。世有以生形转为生类者矣,未有以死身化为生象者也。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若中年夭亡,以亿万数。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廷,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两人也。人之兵死也,世言其血为磷。血者,生时之精气也。人夜行见磷,不象人形,浑沌积聚,若火光之状。磷,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形。精气去人,何故象人之体?人见鬼也,皆象死人形,则可疑死人为鬼,或反象生人之形。病者见鬼,云甲来。甲时不死,气象甲形。如死人为鬼,病者何故见生人之体乎? 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复见。能使灰更为燃火,吾乃颇疑死人能复为形。案火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鬼,明矣。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之乎?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形体虽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血气不附着,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等,安能自若为衣服之形?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人〕,则形体亦象〔人〕矣。象〔人〕,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夫死人不能为鬼,则亦无所知矣。何以验之?以未生之时无所知也。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何能有知乎?人之所以聪明智惠者,以含五常之气也;五常之气所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五藏不伤,则人智惠;五藏有病,则人荒忽。荒忽则愚痴矣。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则五常无所托矣,所用藏智者已败矣,所用为智者已去矣。形须气而成,气须形而知。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 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复〕来者,与梦相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能识生时所为矣。人言谈有所作於卧人之旁,卧人不能知,犹对死人之棺,为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复知也。夫卧,精气尚在,形体尚全,犹无所知,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乎? 人为人所殴伤,诣吏告苦以语人,有知之故也。或为人所杀,则不知何人杀也,或家不知其尸所在。使死人有知,必恚人之杀己也,当能言於吏旁,告以贼主名;若能归语其家,告以尸之所在。今则不能,无知之效也。世间死者,〔令〕生人殄,而用其言,用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谈,皆夸诞之言也。知不夸诞,物之精神为之象也。或曰:不能言也。夫不能言,则亦不能知矣。知用气,言亦用气焉。人之未死也,智惠精神定矣,病则惛乱,精神扰也。夫死,病之甚者也。病,死之微,犹惛乱,况其甚乎!精神扰,自无所知,况其散也! 人之死,犹火之灭也。火灭而耀不照,人死而知不惠,二者宜同一实。论者犹谓死有知,惑也。人病且死,与火之且灭何以异?火灭光消而烛在,人死精亡而形存,谓人死有知,是谓火灭复有光也。隆冬之月,寒气用事,水凝为冰,逾春气温,冰释为水。人生於天地之间,其犹冰也。阴阳之气,凝而为人,年终寿尽,死还为气。夫春水不能复为冰,死魂安能复为形? 妒夫娼妻,同室而处,淫乱失行,忿怒斗讼,夫死,妻更嫁,妻死,夫更娶。以有知验之,宜大忿怒。今夫妻死者,寂寞无声,更嫁娶者,平忽无祸,无知之验也。 孔子葬母於防,既而雨甚至,防墓崩。孔子闻之,泫然流涕曰:“古者不修墓。”遂不复修。使死有知,必恚人不修也。孔子知之,宜辄修墓,以喜魂神。然而不修,圣人明审,晓其无知也。 枯骨在野,时鸣呼有声,若夜闻哭声,谓之死人音,非也。何以验之?生人所以言语吁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譬犹吹箫笙,箫笙折破,气越不括,手无所弄,则不成音。夫箫笙之管,犹人之口喉也;手弄其孔,犹人之动舌也。人死口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然而枯骨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或以为秋〔气〕也,是与夜鬼哭无以异也。秋气为呻鸣之变,自有所为,依倚死骨之侧,人则谓之骨尚有知,呻鸣於野。草泽暴体以千万数,呻鸣之声,宜步属焉。 夫有能使不言者言,未有言者死能复使之言,言者亦不能复使之言。犹物生以青为〔色〕,或予之也,物死青者去,或夺之也。予之物青,夺之青去,去後不能复予之青,物亦不能复自青。声色俱通,并禀於天。青青之色,犹枭枭之声也,死物之色不能复青,独为死人之声能复自言,惑也。 人之所以能言语者,以有气力也,气力之盛,以能饮食也。饮食损减则气力衰,衰则声音嘶,困不能食,则口不能复言。夫死,困之甚,何能复言?或曰:“死人歆肴食气,故能言。”夫死人之精,生人之精也。使生人不饮食,而徒以口歆肴食〔之〕气,不过三日则饿死矣。或曰:“死人之精,神於生人之精,故能歆气为音。”夫生人之精在於身中,死则在於身外,死之与生何以殊?身中身外何以异?取水实於大盎中,盎破水流地,地水能异於盎中之水乎?地水不异於盎中之水,身外之精,何故殊於身中之精? 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语言,则不能害人矣。何以验之?夫人之怒也用气,其害人用力,用力须筋骨而强,强则能害人。忿怒之人,呴呼於人之旁,口气喘射人之面,虽勇如贲、育,气不害人,使舒手而击,举足而蹶,则所击蹶无不破折。夫死,骨朽筋力绝,手足不举,虽精气尚在,犹呴吁之时无嗣助也,何以能害人也?凡人与物所以能害人者,手臂把刃,爪牙坚利之故也。今人死,手臂朽败,不能复持刃,爪牙堕落,不能复啮噬,安能害人?儿之始生也,手足具成,手不能搏,足不能蹶者,气适凝成,未能坚强也。由此言之,精气不能坚强,审矣。气为形体,形体微弱,犹未能害人,况死,气去精神绝。安能害人?寒骨谓能害人者邪?死人之气不去邪?何能害人? 鸡卵之未字也,澒溶於彀中,溃而视之,若水之形;良雌伛伏,体方就成,就成之後,能啄蹶之。夫人之死,犹澒溶之时,澒溶之气,安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者,以饮食也,饮食饱足则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则能害人矣。人病不能饮食,则身〔羸〕弱,〔羸〕弱困甚,故至於死。病困之时,仇在其旁,不能咄叱,人盗其物,不能禁夺,羸弱困劣之故也。夫死,羸弱困劣之甚者也,何能害人?有鸡犬之畜,为人所盗窃,虽怯无势之人,莫不忿怒,忿怒之极,至相贼灭。败乱之时,人相啖食者,使其神有知,宜能害人。身贵於鸡犬,己死重於见盗,忿怒於鸡犬,无怨於食己,不能害人之验也。蝉之未蜕也,为复育,已蜕也去复育之体,更为蝉之形。使死人精神去形体,若蝉之去复育乎!则夫为蝉者不能害为复育者。夫蝉不能害复育,死人之精神,何能害生人之身?梦者之义疑。〔或〕言:“梦者,精神自止身中,为吉凶之象。”或言:“精神行与人物相更。”今其审止身中,死之精神,亦将复然。今其审行,人梦杀伤人,梦杀伤人,若为人所复杀,明日视彼之身,察己之体,无兵刃创伤之验。夫梦用精神,精神,死之精神也。梦之精神不能害人,死之精神安能为害?火炽而釜拂,沸止而气歇,以火为主也。精神之怒也,乃能害人;不怒,不能害人。火猛灶中,釜涌气蒸;精怒胸中,力盛身热。今人之将死,身体清凉,凉益清甚,遂以死亡。当死之时,精神不怒。身亡之後,犹汤之离釜也,安能害人? 物与人通,人有痴狂之病。如知其物然而理之,病则愈矣。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已死,形体坏烂,精神散亡,无所复依,不能变化。夫人之精神,犹物之精神也。物生,精神为病;其死,精神消亡。人与物同,死而精神亦灭,安能为害祸!设谓人贵,精神有异,成事,物能变化,人则不能,是反人精神不若物,物精〔神〕奇於人也。 水火烧溺。凡能害人者,皆五行之物。金伤人,木殴人,土压人,水溺人,火烧人。使人死,精神为五行之物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不为物,则为气矣。气之害人者,太阳之气为毒者也。使人死,其气为毒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 夫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则夫所见鬼者,非死人之精,其害人者,非其精所为,明矣。 译文: 世上的人说人死后能变成鬼,有知觉,能害人。试用人以外的物类来验证一下,人死后不能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害人。用什么来验征这一点呢?用万物来验证它。人是物,人以外的万物也是物。物死后不变成鬼,人死后为什么偏偏能够变成鬼呢?世人即使能够辨别物死后不能变成鬼,那么对于人死后能否变成鬼也还不一定能够辨明;如果连物死后变不变鬼尚不能辨明,那么也就更无法知道人死后能变成鬼了。 人之所以出生,是因为承受了精气,人死了精气就不存在了。能够成为精气的是血脉。人死了血脉就枯竭,血脉枯竭而精气就不存在,精气不存在而形体就腐朽,形体腐朽而化成灰土,靠什么变成鬼呢?人没有耳目就不会知道什么,所以聋人盲人,如同草木一样,精气离开人体,哪里只是和人没有耳目一样呢?腐朽了就会消亡,成了恍恍惚惚看不见形体的东西,所以把它叫“鬼神”。人们所见到的有形体的鬼神,本来就不是死人的精神变成的。为什么呢?因为鬼神是“荒忽不见”这类东西的名称。人死后精气回到自然之中,尸骨归葬土中,所以称它叫“鬼神”。鬼,是归的意思;神,是荒忽无形的意思。 有人说:鬼神是阴气和阳气的名称。阴气阻止万物生长而使它们的形体归于地;所以就称它叫鬼;阳气助长万物使它们获得生命,所以就称它叫神。神,是人和物获得生命的意思,舒展还原没有止境,终而复始。人靠阳气获得生命,人死后形体中的阳气又回到自然界的阳气中去。阴气阳气称为鬼神,人死也称为鬼神。阳气使人获得生命,就像水结成冰一样。水凝结成冰,气凝聚成人;冰融化为水,人死还原为神气。它的名称叫神,好比冰融化后就改称为水一样。人们见名称不同,就认为鬼有知觉,能变成形体而害人,这是毫无根据地对这个问题乱发议论。 人们看见鬼像活人的形状。就因为他们见到的鬼像活人的形状,所以知道鬼不是死人的精气变成的。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用口袋装满粟米来证明。米装在囊中,或粟装在橐中,装满了就结实,口袋竖立起来就能看得出,人从远处看见它,就知道它是装粟米的口袋。为什么呢?因为口袋的形状和所装的东西可以看得出来。如果囊破米漏了出来,橐坏粟洒了出来,那么口袋就瘪下去了,人从远处看它,就再也看不出来了。人的精气隐藏在形体里面,就像粟米装在口袋中一样。人死而形体腐朽,精气散失,好比口袋穿孔,粟米洒漏出来一样。粟米洒漏出来,口袋就不再具有形状;人死精气散亡以后,怎么能够再有形体而使人们会看到他呢? 禽兽死后,它们的肉全部没有了,只有皮毛还存在,用它制成皮衣,人们望见皮衣,觉得类似于禽兽的形状。所以社会上有穿着狗皮袍装扮成狗的小偷,人们不会觉察,借助于狗的皮毛,所以人们就不会怀疑。如今人死了,皮毛朽败,即使精气仍然存在,精神又怎么能再借这个烂掉了的形体来活动和现形呢?死人不能借活人的形体出现,就像活人不能借死人的精神使自己的形体消失一样。六畜能变化成像人的形体一样,是因为它们的形体还活着,精气仍然存在的缘故。如果死了,它的形体已腐朽,即使像老虎犀牛那样凶猛的动物,也不能再变化成人形了。鲁国公牛哀生病后变化成老虎,也是由于他的形体还没有死的缘故。世上有活的形体转化为另一类活的形体的现象,却从来没有以死了的身体变成活的形象这类事情。 天地开辟之后,自从人皇以来,人通常能活到百岁寿限而死,如果加上中年早死的,有亿万人之多。计算一下现在活着的人数,不如自古以来死去的人多。如果人死了就变成鬼,那么在道路上,就会一步一个鬼了。人将要死的时候会见到鬼,就应当见到千百万个鬼,满厅堂满院子全是鬼,巷中路上也塞满了鬼,不应当只是见到一两个人变成的鬼啊。人被兵器杀死,世人说他的血变成为磷。血,是人活着时候的精气。人们夜间行走看见磷,不像人的形状,模模糊糊地聚积在一起,像火光的形状。磷,是死人的血,它的形状不同于活人的形体。它的形状不像活人的形体,那么精气离开了人体后,为什么会像活人的形体呢?如果人们看到的鬼都像死人的样子,那还可以怀疑是死人变成了鬼,然而有人看到的鬼都像活人的形状。病人见到鬼,就说某甲来了,可是当时某甲并没有死,而是阳气构成的像某甲的形状。如果死人会变成鬼,病人为什么见到是活人的形体呢? 自然界的本性,能够重新产生火,不能使熄灭了的火又燃起来;能够重新产生人,不能使死人重新出现。不能使死灰复燃,我才很怀疑死人能再变成活着时候的样子。根据火熄灭了不能复燃的情况来对照它,死人不能又变成鬼,是很明白的了。会变成鬼的,人们认为是死人的精神。如果确实鬼是死人的精神变的,那么人见到鬼,应当只见到赤身裸体的形状,不应该见到系带穿衣的鬼。为什么呢?衣服没有精神,人死后衣服与人的形体一起腐朽,怎么能得以系带穿衣呢?精神本来是以血气为主的,血气经常附在形体之上,形体即使腐朽了,精神仍然存在,能成为鬼是可以的。衣服,是丝絮布帛做的,人活的时候血气并不依附在衣服上,而衣服本身又没有血气,腐烂了也就完了,和死人的形体一样,怎么能照旧为衣服的形状呢?由此说来,见到鬼穿的衣服像死人原来的衣服,那么形体也就不过是像死人原来的形体了。像死人原来的形体,就知道鬼不是死人的精神了。 死人不能变成鬼,那么也就没有什么知觉。用什么来验证它呢?人还没有出生时,在元气之中;人死了以后,又回归到元气之中去。元气恍惚不清,构成人的气存在其中。人还没有出生时没有什么知觉,人死了又回复到没有知觉的原始状态,怎么会有知觉呢?人之所以聪明智慧,是由于含有五常之气;五常之气之所以能够存在于人体,是由于五脏在人体之中的缘故。五脏没有受到伤害人就有智慧,五脏有病人就神志不清,神志不清就愚昧痴呆。人死了五脏就会腐朽,五脏腐朽了那么五常之气就没有寄托之处了。用来蕴藏智慧的器官已经腐朽了,用来产生智慧的五常之气已经离开人体了。形体要靠气才能生成,气要靠形体才能产生知觉。天下没有离开物体而独自燃烧的火,世间怎么能有脱离形体而独自产生知觉的精气呢? 人的死亡,就好比睡着了一样。睡着了和昏迷差不多;昏迷和死亡相近。人昏迷不醒就死了。考察一下人昏迷后又醒过来,死过去又复活过来的这种情况,与睡着了又醒来是相似的,既然这样,睡着、昏迷、死亡,是同一回事。人睡着的时候不能够知道醒时所做的事情,就像是死了以后不能够记得活的时候所做的事情一样。人们在睡着的人旁边说话做事,睡着的人不能够知道,就像对着死人的棺材做或善或恶的事情,死人不能再知道一样。睡着,精气还存在于人体,人的形体依然完整,仍然无所知觉,何况死人的精气已经消失,形体已经朽烂了呢? 谁要是被别人打伤了,就会到官吏那里去告状诉苦并向人们叙述这件事情,这是人有知觉的缘故。如果被人杀死,人们就不知道是什么人杀的了,或许家里人不知道他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假如死人有知觉,必然怨恨那个人杀害自己,应当能在官吏面前诉说,告知凶手的名字;或者能够回去告诉家里的人,告知尸体在什么地方。这些都不能做到,就是死人没有知觉的明证。世间死去的人,能够让活人处于昏迷状态,然后借用他的口说话,以及巫师叩动元弦,召来死人的灵魂,通过巫师的口说话,全是浮夸荒唐的说法。如果不是荒诞无稽的,那就是老物的精神所造成的虚像,不是死人在显灵。有人说:死人只是不能说话而已。既然不能说话,那么也就是不能有知觉。知觉依靠精气,说话也依靠精气。人没有生病的时候,智慧精神是安定的,生了病,能会头脑昏厥,精神错乱。死亡,是疾病的最终现象。疾病,只是死亡的略微表现,尚且神志昏乱,何况病危的时候呢!精神错乱,尚且没有知觉,何况人死后精气散失了呢! 人的死亡,好比火的熄灭。火熄灭了光就不照耀了,人死了知觉也就失灵了,二者实质上是同一个道理,议论者还认为死去的人有知觉,太糊涂了。人病得将要死的时候,与火将要熄灭的时候有什么差别呢?火熄灭了光消失了而烛还存在,人死后精气消失而形体还存在。说人死了还有知觉,这就如同说火熄灭了又还有光亮出现一样。 隆冬季节,寒气主宰一切,水凝结成冰。越过春季天气温暖,冰融化成水。人生在天地之间,他们就好比是冰。阴阳之气,凝聚成人,年岁到了尽头,死了又还原为气。春水不能再结成冰,死人的魂怎么能再现形呢? 夫妻互相嫉妒,同在一室居住,淫乱而行为不正,经常忿怒争辨是非。 夫死妻改嫁,妻死夫另娶,用死人有知觉这种说法来检验改嫁和另娶这件事,死去的夫或妻应该大为忿怒。如今已死的夫或妻都寂寞无声,改嫁的另娶的也很平静没有灾祸,这就是死人没有知觉的证明了。 孔子埋葬他的母亲于防山,不久暴雨到来,防山的墓倒塌了。孔子听说了这件事,伤心地流着泪说:“古代是不修墓的。”于是就不再为他的母亲修墓。假如死人有知觉,一定会怨恨活人不为他修墓,孔子相信这一点,应该立即修墓,以此讨好魂神,然而孔子却不修墓,说明圣人明白道理,知道死人是无知的。 枯骨在野外,有时发出哀叹鸣叫的声音,好像夜间听到人的哭声一样,认为这是死人发出的声音,那就错了。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活人之所以能够说话叹息,是由于气包含在口喉之中,动摇舌头,口一张一合,所以能够说话。好比吹奏萧笙,萧笙折断破损,气散了不能包含在其中,手无法按,就不能发出声音。萧笙的管子,好比是人的口喉;手按萧笙的孔,就像人活动舌头一样。人死了口喉就腐烂了,舌头不能再动,怎么能够说话呢?然而枯骨有时哀叹鸣叫,是因为人骨自有发出哀鸣的道理。或许是妖气所发出的声音,这就和夜间鬼哭没有什么不同。妖气形成哀鸣这种怪异的声音,自有它的道理。由于这种声音紧靠在枯骨旁边,人们就认为这种枯骨尚有知觉,所以在野外哀鸣。荒野之中没有埋葬的尸体成千上万,哀鸣的声音,应该每走一步都能不断地听到了。 世间有能让不会说话的人说话这种事情,却没有能让会说话的人死后重新说话这样的事情。会说话的人死了,不能再使他会说话,犹如植物生长以青为颜色,这是自然所赋予它的,植物死了青色就消失,这是自然去掉了它的青色。赋予青色植物就成青色,去掉青色植物的青色就消失,青色消失后不能再赋予它青色,植物也不能自己再发青。声音和颜色的道理是相通的,都是从自然中承受来的。青青的颜色,好比是枭枭的声音,枯死的植物的颜色不能再转青,偏偏认为死人的声音能够再说话,糊涂啊。 人之所以能够言语,是由于有气力。气力旺盛,是由于能够饮食。饮食减少则气力衰弱,衰弱则声音沙哑,身体虚弱不能吃东西,那么口就不能再出声。死亡,是虚弱的极端,怎么能够再说话呢?有人说:“死人享受饭菜的香气,所以能够说话。”死人的精气,就是活人的精气。如果活人不饮食,只是用口享受菜饭的香气,不过三天也就饿死了。有人说:“死人的精气比活人的精气更神灵,所以能够靠享受饭菜的香气而发出声音。”活人的精气存在于身体内,死了精气则在身体外。死人与活人的精气有什么不同呢?身中与身外的精气有什么差别呢?取水装满大盎中,盎破了水流到地上,流到地上的水不同于盎中的水吗?地上的水与盎中的水没有区别,身外的精气为什么不同于身内的精气呢? 人死了不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说话,就不能伤害人。用什么来证明呢?人发怒要用气,伤害人要用力,用力必须筋骨强健,强健就能伤害人。忿怒的人,在别人的面前大声吼叫,口中的气喷射到别人的脸上,即使他像孟贲、夏育那样勇武有力,口中的气也不能伤害人。假如伸手打击,举足去踢,那么被打被踢的人没有不皮破骨折的。人死了,骨头腐朽筋力消失,手足不能举动,即使精气仍然存在,就像大声吼叫之时不能继之以拳打足踢一样,怎么能够伤害人呢? 凡是人与物所以能伤害人,是由于手拿兵器,爪牙坚硬锋利的缘故。人死了,手臂腐烂了,不能拿兵器,爪牙毁坏了,不能再撕咬了,怎么能再伤害人呢?婴儿刚生下来,手足全都成形,手不能搏斗,足不能踢打,是因为精气刚刚凝聚成人,筋骨还不结实的缘故。据此说来,精气并不能自行坚强,这是很清楚的了。精气构成形体,形体微弱,尚且不能伤害人,何况人死了,精气离去精神消失了呢。身体微弱尚且不能伤害人,死人的枯骨怎么能说可以伤害人呢?难道是死人的精气没有离开形体吗?怎么能伤害人呢? 鸡蛋没有孵化时,浑浑沌沌地存在于蛋壳内,打碎它来看一下,里面像水的形状一样。经过母鸡孵育,躯体才能形成,形成之后,才能用嘴啄用脚踢。人死后回归到浑浑沌沌的状态,浑沌之气怎么能伤害人呢?人之所以勇猛能伤害人,是由于有饮食的缘故。饮食饱足则身体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就能伤害人了。人生病不能吃东西,则身体虚弱,虚弱困乏到极点,因此就会到死亡的地步。生病困乏的时候,仇人在他的面前,他不能大声呵叱,有人偷他的东西,他不能制止抢夺,这是身体虚弱困乏无力的缘故。人死了,身体虚弱困乏无力到极点了,怎么能伤害人呢? 有鸡犬之类家禽家畜,被人偷走了,即使是胆小无势的人,没有谁会不忿怒。忿怒到极点,甚至会去杀害人。社会混乱之时,发生人吃人的现象,假如死人的神气有知,应该能伤害人。人的身体比鸡犬宝贵,自己被杀死比鸡犬被人偷走更严重,然而活着可对鸡犬被偷表示忿怒,死后却连别人把自己吃掉也不怨恨,这就是死人不能害人的证明。蝉还没有蜕皮是复育,已蜕皮就脱离了复育的形体,改变为蝉的形体。要说死人的精神离开人的形体就象蝉脱离复育那样吗?那么变成蝉的就不能害变成复育的。蝉不能害复育,死人的精神怎么能害活人的身体呢? 做梦的道理是难以解释清楚的。有人说:“梦,是人的精神停留在自己的身体内所产生的吉或凶的虚象。”又有人说:“梦是人的精神离开了身体,和别人以及物相接触而产生的。”现在假设做梦时精神确实留在身体中,那么死人的精神也将是与此情况相同。现在假设做梦时人的精神确实离开了人体,人梦见杀伤人以及自己又被人杀伤,第二天察看别人的身体,察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兵刃创伤的迹象。做梦依靠精神,这精神,就是死人的精神。做梦时的精神不能害人,死人的精神怎么会害人呢?火势旺盛锅里就沸腾,沸腾停止而气也歇息,这是由火势所决定的。精神发怒才能害人,不怒就不能害人。火在灶中猛烈燃烧,锅里就沸水翻滚热气蒸腾;精神愤怒于胸中,就气力强盛身体发热。现在人将要死了,身体寒凉,凉变得益寒,人于是就死了。当人死的时候,精神不发怒,死亡以后,就像水离开了锅一样,死人的精神怎么能害人呢? 老物精与人发生关系,人就会得痴狂病,如果知道是哪一种老物精使他害这样的病而去治它,病就会痊愈。老物精没有死的时候,精神依附在形体上,所以能够变化;老物精死了,形体腐烂,精神散失消亡,没有依附的东西,就不能变化。人的精神,就如老物精的精神一样。老物精活的时候,它的精神能使人害病;它死了,精神也就消失了。人与物相同,人死了精神也就消失了,怎么能成为祸害呢?假如认为人比物高贵,精神有差别,然而已有的事实,是老物精能变化,人则不能变化,这样说来,人的精神反而不如物的精神,物的精神反而比人的精神更神灵了。 水火能淹死、烧死人,凡是能伤害人的东西,都是由金、木、水、火、土所构成的东西。金杀伤人,木打死人,土压死人,水淹死人,火烧死人。如果人死后,精神变成“五行之物”的话,就能害人,不变成“五行之物”,就不能害人。不变成“五行之物”就会变成气。气能伤害人,是由于太阳之气有毒的缘故。假如人死后,变成的气有毒,就能害人;不变成有毒的气,就不能害人。论述死人不会变成鬼,没有知觉,不能够害人,那么人们所见到的鬼,不是死人的精神,那些伤害人的,不是死人的精神所为,就很明白了。 —————————— 王充虽然对鬼的存在进行了否定,但是却又承认了有神论。不过其中辩驳的思想却仍然值得思考。 书中咒言一览 咒言以当前章节出现更新。 阴司法术: 1.阴司买路法: “乾坤阴阳颠倒生,万里云游一步行,口吐真言真咒语,疾行八方显神通!” 2.鬼魅禁声术: “寝时当禁声,鬼魅不耳语! 3.路门开启法——上黄泉路: “三扣门环,路门启扉。” 土地神通: 1.雷州土地神通——地火: “天雷奔地火,敕鬼灭妖形。” 2.介休土地神通——介休天地双塔。 “天降往生安乐刹,地镇一切诸魔力” 不衰真人信众咒言: 1.真人降世咒: “灵性永沁,真人不衰,阴灵幢幢,伺候相迎。” 徐麟士: 1.避水珠——填海咒: “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 孤松道人: 1.五雷法:五方五帝五雷神,专打巫邪不正神!雷霆轰轰从地起,雷火涛涛烧天红! 2.振鬼击雷法:阴阳失序,极作怨声,汝被振者,最之当鸣,随气入手,大作怨声。律令,摄! 3.绳入九霄法:身在半天贪进步,脚离实地骇傍观。 婆罗门: 1.喝退海水咒: “万年不渡登仙台,灵性沁吾送仙回。 风卷潮声归海去,黑云毒风隔海来。 海底藏守诸宝树,水去宝现一岸苔。 天雷滚滚灭宝具,十二使徒迎不衰!” 第一章 灵柩尚在堂中,请不要见怪 咚咚咚! “有人吗?” 周礼顶着倾盆大雨,用力的拍着眼前的木门。 时至傍晚,大雨滂沱,天空中时不时的还有几个炸雷。 周礼是江城刚毕业的大学生,今天本来是去求职的,怎料在城市里走着走着,一个走神就发现自己到了郊外。 再转头寻找,哪里还能见到城市的影子? 嘎吱一声,木门被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位穿着蓑衣的老翁,头上挽着发髻,像是宋代人的打扮。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牛仔裤和白色短袖的周礼,浑身湿透,可怜兮兮的,于是侧过身来让出道路说道:“年轻人,快进来避避雨。” 周礼看到老伯的打扮,愣了一下。 联想到自己今日的遭遇,他猜测到,自己这是穿越了啊! 老伯见周礼发愣,开口催道:“年轻人,快进来吧,若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哦哦,谢谢老伯!” 听到老伯这么一说,周礼连连点头,忙钻进院子。 不管穿不穿越,先躲过这场雨再说。 老翁引着周礼走进屋中,这一进来却把周礼吓了一跳! 只见正堂素帷高悬,灵寝居中! 说白了,这就是一放棺材的灵堂啊! 老翁见周礼顿住脚步,这才解释道:“前月小女物故,灵柩尚在堂中,请不要见怪。” “哦,没事没事。老伯还请节哀……” 周礼听到老翁解释,不由得心生同情。 “年纪大了,都看开了。年轻人,我看你的穿着怪异,没有多少头发,难道是西域来的番僧?” “这个说来话长,不知从何说起……” 周礼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翁见周礼不想多谈,便说道:“客人不愿多说便罢了,我去给你拿身干爽的衣服换上吧。” 周礼连忙致谢,不一会儿老翁便出门带着衣服折返,递给了周礼。 “客人还没吃饭吧,我正好在准备晚饭,若不嫌弃我们便一起用餐。” “啊,如此就多谢了!” “那客人先换衣服,老朽去准备晚饭。” …… 见老翁离去,周礼便拿着衣服走进隔壁卧室,毕竟不能在灵堂里换衣服。 进入卧室,便见床席整齐,器具精洁,一眼就能看出是淑女的闺房。 周礼挠了挠头,倒也没有什么避讳,反正也没有其他人,直接脱了衣服。 方才与老翁谈话时没注意,此时再拿起老翁给的衣服,这才觉得有些奇怪。 这衣服的布料入手柔顺,不似农人的粗麻布。 将其展开,看到这是一套深蓝色的袍子,绣着云纹,十分精美。 将其穿在身上,竟也十分合身,仿佛量身定做一般,很明显不是那个矮小老翁的衣服。 换好衣服后,周礼便听到老翁在外喊他吃饭。 之前走了大半天的路,周礼也是很饿了,听到呼唤就立刻过去了。 随老翁入席,却见桌上竟是摆满了鸡鸭鱼肉,菜品丰盛,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周礼有些诧异的问道:“老伯今日要宴请客人?” 老翁摇了摇头,起身给周礼斟了一杯酒:“没有其他人,唯你我二人尔。” “那这饭菜?” 老翁摇头叹气道:“我远居乡野,耄年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唤作如意,与我一同生活。如意年方十九,性敏于心,精于刺绣。怎料一场大病,却让我父***阳两隔……” 语毕,老翁唏嘘不已。 周礼看着老翁凄凄然的样子,心生同情。 但是转念一想,这老头好像把话题岔开了,根本没有回答这饭菜怎么来的。 这,吃着有些慌啊。 周礼虽然这样想,但是见老翁在这追悼女儿,也不好打断,只好开口安慰。 “生死有命,花落花开,世间万物有始有终,老人家不要太过伤心。那这饭菜是?” 面对周礼的继续追问,老翁这才解释。 “如意离去后,老夫就一人独居,许久没见过生人。今日本是如意的满七之日,这才具黍杀鸡。公子今日躲雨借宿,也是缘分,来,喝酒。” 满七,也叫圆七,是指人死后第七七四十九日。 周礼以前便喜欢看这些传统民俗和神怪志异的文章,所以对这个概念并不陌生。 按照佛教的说法,人去世后一般就会进入中阴身的状态。 中阴身是个过程期,其寿命最长不会超过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一定会转生重新进入轮回。 原来是特殊的日子,周礼觉得自己是多想了,便与老翁一起推杯换盏。 闲聊中,周礼得知老翁姓柳,却不知其姓名。 反倒是自己的名字被老翁问了去。 老翁又称自己会易经之数,非要给周礼算命,又把生辰八字要了过去。 周礼只是说了自己的生辰和年纪,没敢说自己是九零后。 老翁算完直言周礼命格好,若是小女在世一定许配云云。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老翁称家中房间不多,今夜只能让周礼委屈住在如意的房间。 周礼不是太在意什么亡人不亡人的,有的睡就不错了。 饭毕,周礼便回到了房中,取水洗了洗脸。 却见对院老翁的房间,早早的熄了灯。 这大晚上的也没有与娱乐活动,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但是周礼此刻却是睡不着,不是因为隔壁放着一个棺材,而是因为自己一天的遭遇。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周礼巡视屋中,看到桌子上有几本书,似乎是老翁的女儿,也就是柳如意看的。 翻开一本,里面好像记载的是一些野史。 “这都写的什么。法圣付江州?开元48年,杀王坡一役,升‘刑无等’之境,以一人力扭转战局,言五蠹之民为贼而当除。遂儒衰,法盛。太祖以法立国,国号定理。” 周礼随意扫了几眼,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还是个架空历史?能修炼的那种? “五蠹我知道,说的是儒家、纵横家、游侠、权臣、工商业者。”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这句话就出自韩非子所着的《五蠹》。 五蠹指的是五种社会蛀虫。 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 意思就是儒家利用文章扰乱法纪,狡辩颠倒黑白,游侠使用武力欺人违犯禁令,而君主却都要加以礼待,这就是国家混乱的根源。犯法的本该判罪,而那些儒生却靠着文章学说得到任用;犯禁的本该处罚,而那些游侠却靠着充当刺客得到豢养。 “所以这个法圣是法家的?怪不得他赢了以后,儒家就衰败了。毕竟在五蠹里,儒生是头号蛀虫。” 周礼正准备继续翻阅,忽然堂中爆然作响,似乎是棺材板落地的声音…… 第二章 一里三十丈 周礼听到门外的声音,吓的寒毛竖立。 “架空历史就算了,千万别再是什么鬼怪世界啊……” 周礼内心祈祷着,双腿发抖,不由得往后退去,远离房门。 这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床边,一脚踢到床脚,身子一个不稳直接坐到了如意的床上。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房门直接被推开。 周礼却见入门的是一个红衣女子。 灯下视之,桃靥流丹,柳眉横翠,盈盈秋水,顾盼生波。 美则美矣,周礼却是感到浑身发凉,如坠冰窟。 这房子,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柳老翁和躺在棺材里的如意。 这女子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按柳老翁的说法,柳如意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这个天气,早都臭了。 柳如意入门见到周礼坐在床上,皱眉呵道:“哪里来的狂生,竟然浼人床席!闺房之中,岂容你酣睡?” 周礼见状连忙起身解释:“误会,误会,是你爹让我住进来。多有打扰,多有打扰,我这就出去!” “一派胡言!我双亲早亡,死后独自再此横棺三年。哪里来的父亲?!” 听到柳如意的呵斥,周礼当下就惊呆了。 双亲早亡…… 独自横棺三年…… 那今晚跟自己吃饭的是谁? 这女鬼叫不叫柳如意? “狂生,还作何狡辩?!” 柳如意的花瞬间打断了周礼的思绪,周礼这才想起来眼前可是个女鬼啊! 周礼疯狂转动脑筋,想把女鬼安抚下来。 “那个,误会,都是误会。我哪里敢睡姑娘的床,只是见床上有些薄灰,想将其拂拭洁净,敬以待卿……” 周礼话还没说完,柳如意大怒道:“‘卿’是何谓?汝敢‘卿’我?!如此轻薄,不如早早杀了!” 完蛋,拽词拽出事了…… 只见柳如意衣袂飘飘的飞了过来,吓的周礼抱头鼠窜。 这女鬼没有追周礼,而是伸手探向床铺席底,竟取出一把鸾刀! 《诗·小雅·信南山》言:“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膋。” 鸾刀,是祭祀时用来割牲口用的礼器,刀环上有铃铛。 这是要把自己当牲口割了呀! 周礼见状,哪里还敢有所逗留,慌忙夺门而出。 正堂中,那口棺材的棺盖倒在地上,堂内忽然刮起了怪风。 高挂的素帏猎猎作响,堂间的烛火忽明忽暗,屋外更是雷鸣大作。 周礼不敢停留,朝着门外冲去。 刚冲到门前,一条素帏不知从何落下,蒙住了周礼的脸。 周礼慌忙将头上的素帏抓下,却见柳如意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而那把鸾刀已经抵在了周礼的喉咙前。 “啊!” 周礼惊叫一声,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柳如意冷哼一声,将双手的鸾刀朝着周礼的裆下掷去。 咔的一声,鸾刀插入地面,没去一半,离周礼的裤裆仅半寸有余。 “懦夫!胆怯哉!你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我不会杀你的。之所以拔刀试探,只不过是讨厌你言辞狂悖。你旅途疲惫,借宿并无不可。但是为何私自取我绣的衣物,与贼何异?刚见面就口出游词,佳士不应尔尔!” 周礼吞了一口唾沫,看着胯前插着的鸾刀,觉得有股蛋蛋的忧伤 见女鬼不是真的想杀人,周礼这才送了口气,连忙解释了自己的遭遇。 柳如意听完周礼的讲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周礼见状,知道柳如意必定与老翁相识,于是开口问道:“那老翁是不是也是鬼,给我吃的饭菜没有什么问题吧?” 柳如意摇头道:“你不必担心,老翁非妖物,乃是本地的土地翁。我横棺三年,土地多有照拂。言我名如意,非虚言也。” “既然是土地许你借宿,送你我所绣之衣物。我便许你休息一晚,明日请自离去。” 柳如意说罢,飘然入棺,棺盖浮空而其重新盖棺。 还睡?睡个大头鬼哦! 周礼可不想在女鬼隔壁睡觉,既然柳如意说那老伯是土地翁,那就说明有土地庙。 好歹算是个神仙,可不能坑人吧,不如去土地庙借宿去? 于是周礼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可知土地庙何在?” 棺材中传出柳如意的声音:“土地庙之所在,出门左转行三里。” “谢如意姑娘。” 周礼不敢停留,立刻出门到旁屋找到蓑衣斗笠披上,冒着雨跑向大门。 至门前,周礼伸手移开被雨水打湿的门闩,开门就往左跑去。 谁知刚刚出门,左手就传来剧痛,好似一股细线勒住了。 周礼一个趔趄滑倒在地,抬头看向左手,看到手腕处亮出了一圈红线,仅仅勒住,而红线的另一端穿墙而过,延申至屋内。 而草庐堂屋内的棺材中,也传来一声撞击声。 一根红线隐隐出现在空中,没入棺材。 棺材板腾的一下飞了起来,柳如意坐起,抬起右手扯了扯,那股红线在手腕上若隐若现。 …… 就在周礼诧异,想要伸手拽掉红线时,红线却又消失不见了,那股拉力也不复存在,唯有手腕上的勒痕证明那根红线的存在。 “这什么玩意儿?” 周礼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前却突然看到一双熟悉的红裙小脚浮在眼前。 抬起头里向上看去,却是柳如意皱着眉头看向自己。 柳如意抬起右手,露出手腕,只见她的手腕处也有道浅浅的红色勒痕。 “你将生辰告诉土地了?” “啊,对。吃饭的时候土地要给我算命,我就告诉他了。” 柳如意闻言,叹了口气,有些忧愁的说道。 “我横棺三年,魂气不散,不得转生,我从无怨言。然婚姻之大事,岂可乱拉红线。况且仙凡路隔,恐不利于生人,这样做不是害了你的性命吗。哎……” 周礼听完,顿时呆住了。 什么玩意儿?自己被拉了红线,还是跟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女鬼拉的? “那怎么办?我们快去找土地把红线解开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离开这座房子超过一里,而土地庙在三里之外。” “你不能走我能走啊,我去找他!” “你也不行……” “啊?为什么?” “因为手上有红线,你不能离开我超过三十丈。” “……” 周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按柳如意的意思,自己这就是变成了被栓了绳子的牲口,活动半径被卡的死死的。 第三章 只报公事,下不为例 是夜,黑水河边。 只见那假扮柳老翁的土地,正坐在岸边与人一同喝酒。 对面那人须发尽白,一身白袍,却是半个身子陷入水中。 白袍老者饮了一杯酒问道:“怎么不在土地庙呆着,倒是有兴致找我这个黑水河神喝酒?” 土地老笑呵呵的顺了顺胡须道:“今日了了一桩心事,甚是高兴啊。” “哦?你个老小子还有心事?快说来听听。” 土地老摸了摸胡须,说道:“你可还记得柳如意这个姑娘?” 黑水河神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挑眉说道:“你是说那个带着异象出生,一届凡人却不入生死簿无**回的姑娘?” “是极,是极!” “这柳如意死后不是被束缚在那老宅之中吗,就连冥王都拿她没办法,难道你搞定了?” “倒也不是……” 土地老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接着说道。 “那柳如意的鬼魂不死不灭,已经独自横棺三年。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滋生出怨气,为祸一方,到时候我的罪过就大了。” 河神听到这恍然大悟:“所以你这是找到办法避免这个问题了?” 土地回道:“不错,说来也巧。昨日在我的辖地突然凭空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我问了他的姓名生辰,你猜怎么着?他竟然也不在生死簿的记载中。” 河神却是皱眉问道:“这一个就让人头疼,如今又来一个,你怎地还高兴起来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人啊,讲究个男女搭配。他们俩既然如此特殊,我就偷偷给他们系了红线,以后二人琴瑟和鸣,必然生不出事端。” “啊?你就直接给他俩系了红线?我说你这矮老头儿,做事不讲究啊。这人鬼殊途,仙凡两隔,你这是害人性命啊!” “你个老王八懂个屁,那小子白捡个漂亮媳妇,心里指不定高兴着呢。而且……这次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与你饮酒了。” 河神一愣,忙问道:“怎么了?你个老矮子出什么事了?” 土地嘬了一口酒,笑呵呵的说道:“好事,是好事。我的功德积满了,该入轮回投胎享福去了。” 河神闻言不禁苦笑:“世人都晓神仙好,却不知我们这些底层小神也不过是困在囚笼里的牲畜罢了。” “哎,老王八你的话有点多了。来,喝酒喝酒。” 河神知道自己说错了,立刻住嘴喝酒,喝完问道:“你走了以后,下一任土地是谁?” “这事儿冥王已经给我批示了,意思是那俩人反正也是困在此地,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 “我懂了……既然灵魂不灭,又被困在一隅,这就相当于两个终身劳力……老矮子,你这事办的不地道啊。” “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那姑娘被困在原地非我之过,这小子一介凡人得了土地的差事,从此入了仙籍,这是天大的福运……” “得得得,道理都是你的,喝酒喝酒……” …… 被土地老认为心里高兴的周礼,此刻却是在柳如意的闺房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要说他为什么不去对院的房间睡觉,那是因为这样会扯住红线,让柳如意睡不安稳。 就在周礼绞尽脑汁想办法脱离此地时,外面传来了柳如意的声音。 声音柔婉,如沁心脾,但是内容却是让周礼的双腿打了摆子。 “你再这样走来走去扰人清梦,我就把你的双脚砍了。” …… 周礼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蹑手蹑脚的坐到了床上。 罢了,罢了。 既然想不出来办法,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 周礼脱了鞋子,往床上一躺,盖上锦被。 这被子有着淡淡的幽香,不知道是不是如意姑娘身上的…… 呸呸呸,女鬼你都敢想! 周礼立刻止住了自己的幻想,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入睡。 穿越的第一天就跟跑马拉松似的,周礼是真累了,这一闭眼,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里,周礼好似置身一片大雾之中,突然见到远处有阵金色光芒。 周礼探头望去,却见大雾中走出一个束着金冠,系着玉带穿着蟒袍的威严老者。 周边还有低沉的声音高呼:城隍驾到! “城隍?这个老者是城隍?” 周礼头一次正儿八经见神仙,不知道该做什么,结果手足无措就呆在了原地。 城隍朝周礼走近,周礼却依然看不清城隍的面容。 城隍开口,声音如洪钟:“查凡人周礼,品德高尚,德才兼备。今敕封周礼为雷州县土地,为福德正神。” 周礼听完直接愣住了。 自己这是第一次见城隍神吧,怎么就被封为土地了? 城隍宣告完,伸出手变出一只白玉笏板朝周礼递去:“笏,忽也,备忽忘也。此笏板可接收上级指令,亦可呈书禀告于本城隍。” 周礼见城隍递过来笏板,下意识的就接了过去。 这一入手,只觉手里一沉,顿时周围异象瞬间消失。 周礼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依然睡在柳如意的床上。 但是,他的手里却多了一个白玉笏板! “我去,我不会真成了土地吧!” 周礼抓着手里的笏板,突觉一股暖流从丹田而出,顿时灵台清明。 这一下,他是彻底清楚了自己真的成了土地神! 同时,他也清楚了土地神的权力和义务。 土地,作为地方保护神,需要保护百姓不受妖魔鬼怪的侵扰,同时接引亡灵送去地府。 既然是神,自然有神力。 例如土地可以从任何一个土地庙出入,转瞬越过百里地不成问题。 又或者是从自己管辖的地界隔空取物。 还能以正神的身份见证誓言。 当然也有微末的拘魂降妖的法力,但是也只能对付一些普通的鬼魂和妖怪。 如果遇到棘手的问题,就必须呈书城隍,由上一级部门处理。 周礼感受了一下神力流转,突然想到。 “那这岂不是说,我可以把红线解开了?!” 周礼抬起左手,一个念头就把红线显示了出来。 这红线绑在手上,就跟长在身上的器官一样。 周礼伸手去拉扯,却发现还是没有用。 “屁的土地神,连个红线都解不开。对了,我还有笏板!找城隍问问。” 周礼想到做到,立刻拿起笏板用手指写道:“如何解开我手腕的红线?” 没多久,笏板便浮现了字迹:“姻缘已定,无解。笏板只报公事,下不为例。” …… 周礼看着城隍的回话,嘴角抽了抽。 自己被红线束缚,那转瞬百里的技能就是个废的。 而且,当土地神好像连个工资都没有。 周礼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 白嫖了? 第四章 逐鹿客舍 鸡鸣关吏起,伐鼓早通晨。 阳光通过窗户照进周礼的卧室,周礼此刻神情呆滞的坐在地上。 而他的身边,摆了二十几个个成熟丰满的卷心菜。 “说好的可以在自己的辖地隔空取物,可为什么只能变出卷心菜啊混蛋!话说卷心菜不是原产欧洲的吗,这什么朝代就有卷心菜啊混账!” 周礼真想将地上的卷心菜大卸八块,但是联想到自己跑不出方圆一里外加三十丈,就止住了自己破坏卷心菜的想法。 毕竟,这些卷心菜可能就是他未来几天的伙食…… 虽然他变成了土地神,但是神奇的是,他同时还是普通的肉身,一样需要吃喝拉撒。 “既来之则安之,还没搞清外界的情况,我还是苟一点好。” 周礼心底打定了主意,从卷心菜堆里站了起来,开门走到柳如意的棺材旁边。 “咳,那个……” “有屁快放!” “……” 周礼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意姑娘,你看现在你我都走不远。但是我是要吃饭的,所以我想能不能用你的房子做个小生意什么的……” “想做什么生意?” “呃……我想着是能不能开个客栈,接待一下南来北往的客商,这样也好能买点生活用品什么的。” 棺材里的柳如意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我生前此地倒是经常有人经过,不过自从我死后,土地说怕我吓到生人,就用法术把这片地方遮了起来。你若想开客栈,恐怕还是要找到土地。” 周礼摸了摸鼻子说道:“那个,不瞒如意姑娘。我昨晚刚刚被城隍敕封为本地土地神了。” “???” 柳如意立刻反问道:“你既已成了土地,为何不把红线解开,还要占我房子开客栈?” 周礼无奈回道:“城隍爷说姻缘已定,解不开。所以我还是只能被困在这里……” “……” 柳如意又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既如此,你随便折腾吧……” 得了柳如意的同意,周礼这才放心的走出院子。 先前的土地对这个房子施了障眼法,类似一种鬼遮眼的效果,让过往行人无视了这个地方。 周礼已经接了土地的差事,自然能轻易的将障眼法解掉。 不过他没打算现在解开,而是准备等把房间和招牌都打出来再说。 本来周礼以为自己成神之后,对打扫房间种事情可以手到擒来。 然而现实是,用法力比自己动手还消耗体力。 神话故事都是骗人的啊! 周礼却不知道,别人成神都是千锤百炼,他一届白身驱动法术显然是弱鸡舞大刀——后继无力。 再说这宅子,与之前土地所说的舍宇无多不同,柳如意的祖宅还是挺大的。 跨过院子就是正堂,正堂一侧是柳如意的闺房,另一侧还有个厢房。 而院子两侧也有房子,这是昨日暴雨的时候周礼没有看到的。 这客房也有四间,办个农家乐是绰绰有余。 要说打扫其实也不太难,毕竟以前的家具什么的除了落点灰之外都是完好无损。 周礼将屋里收拾了干净,然后从柴房找到一个大木板竖在了门口。 “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周礼看着木板,开始思考。 “哎,往日的幸福生活一去不复返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也失去了我幸福的小鹿,就叫‘逐鹿客舍’吧!” 想好了客栈的名字,周礼对着木板用法力将逐鹿客舍几个字烫了出来。 虽然施法颇耗体力,但是出来的效果非常好。 将招牌搞定后,周礼回到正堂,将挂着的素帏白绫全都撤掉,然后跟柳如意打了个商量,将棺材挪到了柳如意的闺房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时至傍晚,周礼这才将原先土地布置的障眼法收了去。 荒废的农田大路旁,一座宅子重新出现。 周礼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杰作:“不错,就等客人上门了。我先煮个包心菜吃……” …… 就在周礼做着寡淡无味的水煮卷心菜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周礼听到后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出门查探。 门外,是一个有点文气的中年人,身后带着包袱似乎是在赶路。 周礼见状立刻打招呼道:“客官,可是要住店啊?” 中年人下意识的反手扶了扶身后的包裹,这才拱手道:“老板您好,在下令行简,路经贵地想要借宿一宿。只是囊中羞涩,不知可否借个柴房让在下度过一晚。” 周礼听了却不生气,反正他要钱也不能出去买东西。 没钱好啊,人情债最难还! 周礼立刻热情的将令行简拉了进来:“无妨无妨,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来来来,你就住这个房间……” 安排完住处,周礼还热情的招呼令行简与他一同吃水煮卷心菜。 令行简看着盘子里热腾腾的一颗水煮卷心菜,不禁感叹道:“周兄的生活真是……质朴……” 周礼借机说道:“哎,我这也是有难处啊。贱内有恙在身,离不开我,所以鲜有机会外出采购。令兄日后有机会经过此地,若是能帮我捎来点米面油盐,在下定当重谢。” 令行简虽然觉得周礼的言行举止有些奇怪,但是承蒙周礼的借宿之恩,便答应了下来。 随后令行简将自己的干粮分了一点出来于周礼,虽然干饼不好吃,但是也好过硬啃卷心菜…… 吃完晚饭,令行简和周礼就各自回了屋中休息。 周礼睡在了柳如意对面的厢房,许是白天收拾房子太累了,周礼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到了半夜,周礼突然被柳如意喊醒:“周土地,快醒醒,你的客人被人砍死了!” 周礼听到客人被砍死,猛然惊醒了过来:“什么?哪里?谁死了?!” 却见到一身红色绣裙的柳如意站在床边说道:“夜里我察觉到有妖气进来,刚要去查看,就听到客房里传来了声音。等进了房间,就看到借宿的那个客人被人砍了脑袋,凶器就丢在床下面。” “啊?不会吧……” 周礼连忙爬下床,连鞋都没穿。 等进了客房,果然看到令行简的头滚落在地,身子还躺在床上。 第五章 介休县令 周礼第一次看到死人,心里有点害怕,不过思绪还算清楚。 身为雷州县土地,保护人民免受鬼怪残害是基本义务。 谁承想这上任第一天,辖区内就死了人,还是在自己的客栈里出的事…… 而令行简掉在地上的头颅,此刻却依然十分清醒,能看到东西,却说不出话来。 之前他只觉刀刃冰冷,也没看清贼人的样貌,就稀里糊涂的被砍了头。 就在自己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看到客栈老板走了进来。 这老板一个人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 “如意姑娘,你说这是妖怪干的?” 令行简有些奇怪,如意姑娘?这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吗? 不过令行简没有听到别人说话,却又见周礼似乎是自言自语。 “没看到凶手,也就是说妖怪只能算有重大作案嫌疑。” “我这客栈第一天开张,没有理由被贼人盯上啊,也就是说,那贼人可能是尾随令行简伺机作案的。” “他的包袱不见了,可能是劫财杀人。但是他住店时说囊中羞涩,不似作假,难道他的包袱里藏有贵重的东西?” “这床上的血,似乎……有点少?” “你看,这头都砍掉了,怎么才流这么点血?” “哦,你把他的灵魂按在身体里就不流血了?话说都这样了还能复生?” “找城隍啊……这,应该算是公事吧……” 令行简听的糊里糊涂,难道说自己遇到神仙了? 只见周礼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笏牌,用手指在上面笔笔画画。 没过多久,听到门外旋风大作,有人喊道:“城隍驾到!” 一位金光熠熠,看不清面容的威严老者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对周礼训斥道:“你作为一方土地,一天都管些什么?怎么能这么疏忽?” 周礼撇了撇嘴,没敢顶撞城隍。 打工人的基本素养,周礼还是懂的,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城隍将令行简的脑袋捡了起来,重新放到肩上,对周礼说道:“过来,用手按摩伤口。” 周礼听令行事,忍着恶心对着伤口揉揉捏捏。 这小子什么都不懂,怎么被冥王钦点为土地的? 城隍带着疑问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带点法力……” 令行简只觉得两人对着自己的脖子一阵摆弄,脖子上一会觉得冰冷刺骨,一会又觉得热乎乎的,脑袋和身子竟然又连在了一起。 令行简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城隍意味深长的看着周礼,叮嘱了一句。 “雷州土地,乃一县之长,需尽职尽责才是。” 说罢,便化作一阵旋风消失不见了。 周礼本来想问一下当土地的要领,却没想到自己的上司走这么快。 “不愧是领导层……” 周礼摇了摇头,确认过令行简的确活了过来,便放下心来。 “莫名其妙的折腾半宿,等明日醒来再问他吧。” 周礼转身就要回去睡觉,柳如意将其喊住问道:“你不怕凶徒折返,再生祸事吗?” 周礼无语道:“人也杀了,货也抢了,强盗还回来干嘛?安啦,安啦,明天再说。” 柳如意却是蹙着眉头,等周礼离开后,便飞上了屋顶警戒着四周。 …… 翌日。 令行简猛然惊醒,忙摸了摸脖子,发现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以为昨日只是做梦。 但是再看身上和被褥,却是真的染满鲜血! 这才恍然,知道昨日之事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再看床下,果然有一把沾了血的刀! 再翻找屋内,行囊果然被抢走了! 令行简顿时思绪万千,此刻只知道这逐鹿客舍的老板周礼绝非凡人。 若想寻回行李,恐怕还要求周礼帮忙。 令行简深吸了一口气,也不顾身上的血污,披上外套就往院子里走去。 刚一出门,就看到早起晨练的周礼。 只不过周礼做的不是五禽戏之类的动作,而是不断伸展四肢,口中还念叨着什么“三二三四,四二三四……”等奇怪的重复话语。 令行简见周礼举止怪异,似乎是在做什么仪式,没敢出声打扰。 不过周礼很快就注意到了令行简,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昨晚的事,于是停下动作强行打招呼:“醒啦?昨晚睡的怎么样?” 令行简却是直接跪下行了大礼说道:“昨夜承蒙先生救命之恩,令某没齿难忘!” “呃……你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 令行简刚想说出昨晚的事情,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脑海中竟然找不到能够使用的词句,就好像失语了一般。 但是昨日的事情,又在他脑海中历历在目。 想来,这便是神仙手段了吧。 于是令行简换了一个说辞道:“昨日有贼人抢我包袱,承蒙先生搭救。” 果然,只要不提自己见到神仙的事,就能正常说出话来。 周礼挑了挑眉毛,觉得可能是城隍动了手脚,于是顺着话题问道:“你可记得昨天劫匪的样子?” 令行简摇头道:“昨夜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未曾见到贼人的样貌。” 周礼接着问道:“那你包裹里有什么,方便说一下吗?” 令行简有些懊恼的回答道:“是我的官凭,我是新任的介休县令,此行便是去介休赴任。现在没了官凭,倒是有些麻烦了。” “官凭?”周礼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说,贼人抢走你的官凭,是想冒充你当县令?” 令行简却摇头道:“先生说笑了,官凭包括敕碟、官照和鱼符。官照上有本人的画像和样貌描述,除非相貌相同,不然无法冒充。就算真的与本人样貌一样,那他也要有书写公文的能力。而且每三年的京考都要去府城,我的同学和长官都在,除非他能熟知我的过往,否则如何能瞒得过去?这世间哪里会有这种人存在呢?” 周礼却是挑了挑眉毛:“那如果,不是人呢?” 一句话,让令行简寒毛竖立,顿时想到了无限种可能。 令行简立刻坐不住了,焦急道:“若是真有贼人冒充了我,那定然会对百姓带来灾难!不行,我要即刻启程,当面戳穿他的阴谋!” 第六章 占坟 “等等!” 周礼当即拦下了义愤填膺的令行简,并劝道。 “你如此莽撞的寻过去,岂不是将脖子送到别人的刀刃上?况且抢你官凭的那东西,万一根本没有去赴任,你反倒会落个冒充官员的罪过!” “这......”令行简也觉得周礼说的在理,可是心中又是愤恨不满,没了主意,“先生,那这可如何是好。” 周礼想了一下,觉得此事必须要想办法解决。 让一个人杀人的妖怪当官,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你且在此住一段时日,我来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官凭追回来。” 周礼安慰了一下令行简,转身就回屋给城隍打报告。 令行简得了周礼的承诺,心里安定了不少。 周礼掏出玉笏牌,在上面写道:“昨日杀人者,乃妖物夺介休县令之官凭,求寻回。” 字不多,但是周礼觉得城隍应该能懂自己的意思。 虽说这算是自己辖地的事物,但是周礼走不出方圆一里三十丈,找城隍帮忙合情合理。 没过多久,玉笏牌就浮现了字迹。 “妖貂未出雷州,尔辖地分内之事,自决。” 周礼看着笏牌上的字迹,露出了地铁老头看手机的表情 城隍的回信字不多,但是意思很清楚。 一、杀人夺官凭的是一个貂妖。 二、这个貂妖还在雷州县。 三、这是你雷州县土地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 “难道城隍爷不知道我的特殊情况吗?” 周礼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到自己怎么解决这件事 “要说我自己解决,我倒是有个隔空取物的技能,可是昨天实验了只能取到卷心菜,难道是我还没掌握诀窍?” 周礼想了想,自己作为土地倒是可以透过雷州县遍布的小土地庙观察辖地,并进行隔空取物。 虽然隔空取物这个技能似乎出了问题,但是透过土地庙去观察辖地倒是没什么问题。 如果运气好的,自己或许可以找到那只貂妖的位置。 “求人不如求己,先试试能不能找到这只貂妖。” 周礼想到做到,当即盘腿而坐,发动土地专属技能:“土地庙视察”。 在雷州县内,除了逐鹿客舍三里外的一座大土地庙以外,在村舍路边、山野坟地等地方,也遍布了不少小土地庙。 这些土地庙大多为半人高的小庙宇,里面立了一个矮小的老头儿泥偶。 对于周礼来说,这些土地庙就如同一个个监控摄像头,可以用来随时查看周遭的情况。 周礼一个一个的仔细查看,只看到雷州县内鸟语花香,男耕女织,一片祥和…… “哎,这大白天的,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周礼虽然吐槽着,但还是继续翻找下一个土地庙。 就在周礼的视野跳到一座在山脚的土地庙的时候,突然看到这座庙的拐角里,蜷缩着一个小人儿,这小人儿一副书生模样。 周礼看的明白,这是一个在土地庙躲太阳的鬼。 看着奇怪,周礼便借土地庙的泥偶之口问道:“你这小鬼,怎么白日不住坟里,却跑到我这乘凉?” 书生鬼听到周礼问话,急忙跪地求道:“土地老爷,我求了一晚,您可算是显灵了!” 这下周礼反而好奇了:“哦?所求何事?” “小人姓李名挺生,我的坟在胡家村北三里多地外。有只貂夜里趁我不在,竟然霸占了我的坟穴,把我赶了出来。本想与之争斗,可我是个儒生,打不赢他。所以只能求助老爷您给我做主。” “貂?” 周礼一听到貂,立刻想到了城隍说的貂妖。 这昨夜刚有个貂妖作案,就有个貂占了书生李挺生的坟,这未免太巧合了。 周礼问道:“你见到那貂有没有带一个包袱?” “包袱?”李挺生闻言思考道,“这小生没有留意到,不过当时那貂在坟中翻阅我陪葬的书籍,很是奇怪。” 看书? 周礼回想起昨日令行简所说的话,当县令必须有能够书写文书的能力,否则很容易被揭穿。 这貂看儒生的书,想来也是知道这点,所以偷了官凭后没有急着去上任,而是抢了李挺生的坟去学习。 啧啧啧,真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妖怪,可惜这股劲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李挺生见周礼没有回话,便又开口说道:“那貂道行不高,白日里也不敢从坟里出来。土地老爷您动动手指就能把它赶跑,求老爷为我做主!” …… 周礼听着李挺生的话,心里暗自吐槽:“我倒是想动动手指把它抓咯,可我只是个不能出门的宅神啊……”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周礼这土地神的面子往哪里放? “咳咳,那个……驱赶一只小小貂妖,本神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我就算驱赶了它,那貂自然心生怨恨,会伺机对你报复,此乃虽胜而又必不胜。” 李挺生闻言,皱眉思虑道:“鹊巢鸠占,事本理直。孱弱者难道必须忍气吞声吗?你身为本县土地,难道就这样坐视不管吗?” “非也非也,弱者气力不足以制胜,避而不与之争,无奈也。借力可胜之,也必须深思熟虑不能竭力而为,不考虑以后的事情。?不求幸胜,不求过胜,所以终胜。我教你一法,可以绝后患。” 不求幸胜,不求过胜,所以终胜…… 周礼一番话,让李挺生有种顿悟的感觉。 李挺生忙求教道:“还请老爷赐教。” “雷州县东城有个猎户,你去以我的名义给他托梦。让他打猎时绕路去你坟地,想办法把那只貂活捉,然后送到城南郊外的逐鹿客舍。客栈老板自有办法让那貂无法继续作恶。” 听了周礼的话,李挺生还是有些疑问。 “大老爷,我本一届孤魂,托梦倒是可以,可是如何让人信服我是奉你之命而为呢?况且无凭无据,万一他仅当是一怪梦该如何?” 周礼笑呵呵说道:“你对他说,天亮后他房间内会凭空出现三颗卷心菜,此乃土地神之信物。” 第七章 老猎人 东城猎户张铁牛今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鬼,自称是帮土地神传令,让他去胡家村北去三里地外的坟地里去活捉一只貂,送到一家叫逐鹿客舍的旅店里。 而且据这个鬼说,这貂还不是一般的貂,是已经有了灵智的妖怪,所以必须趁着白日晌午才能去捉。 还言土地将放三颗卷心菜在屋内以做证明。 张铁牛迷迷糊糊醒来,察觉是梦之后,觉得甚是荒诞。 天底下哪有土地神差遣一只鬼找猎户抓妖怪的? 而且还用卷心菜做证明? 这等喂猪的贱菜,土地神不嫌掉价啊?! 张铁牛挠了挠头,掀开被子正欲下床。 这脚还没刚落地,他就看到了床脚竟然真的有三颗卷心菜! “不会吧……” 张铁牛是个在山里独居的猎户,根本不会种菜,也没有养猪。 这屋里出现三个卷心菜就很不合理! “所以,昨天的梦是真的?” 张铁牛默默在心里收回了之前的吐槽,只能说神仙做事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想到是土地神的委托,张铁牛不敢怠慢,抄了家伙就出去找帮手。 虽然梦里的鬼跟他说,那貂妖在晌午就和普通的貂一样,但是他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况且自己也没抓过貂。 这貂皮但是见过,不过那都是有钱人从北方买来的稀罕货。 好在东城还有两个与张铁牛相熟的猎户,一个叫胡树,一个叫钱鑫。 尤其是胡树,以前在东北的老林子里待过,见多识广。 而钱鑫手底下则养了一条凶猛的猎犬,驱狼捉狐那是一把好手! 张铁牛将二人找来,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虽然胡树和钱鑫对此都将信将疑,不过这个忙还是愿意帮的。 “你确定要抓的是貂?” 胡树再三向张铁牛确定后,从家中找来不少绳网,和一个陷阱匣子。 “你们在南方估计也没抓过貂。要抓貂,必须用到这些。这个陷阱匣子还是我小时候跟着舅舅在东北那旮瘩打猎的时候学着做的。” 张铁牛看着胡树侃侃而谈,连连点头:“对对,要不说老胡头您见多识广呢,快跟我们说说这抓貂的注意事项。” 胡树点头道:“貂比还狐狸聪明,它的洞穴肯定不止一个出口。我们必须找到所有的洞口,用绳网堵住。当它钻进网里,立刻用木棍压住它的头。” “如果用网子没抓住,貂有钻洞的习性,所以我这陷阱匣子放在明眼处。万一貂从网中逃脱,让猎狗哄赶,它慌不择路必然会往匣子里钻。” “如此,活抓它不成问题。” 张铁牛听了连连点头,不过还是有些担忧道:“要是普通的貂,老胡头的办法肯定有用。但是这貂已经成了精,怕是不好对付啊。” 钱鑫确实摇头道:“这话不对,若是我们对付不了,那土地老爷找你作甚?” 胡树也说道:“一物降一物,再狡猾的狐狸也怕老猎人。若是你的梦真是土地老爷的指示,那就是神的安排,你还怕被坑不成。” 张铁牛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和二人一起,在晌午之前赶到了李挺生所说的坟地。 李挺生的坟很好找,墓碑上字儿最多的那个就是,毕竟是个儒生,墓志铭都洋洋洒洒写了大几百字。 而且三个老猎人经验也丰富,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貂妖挖的洞穴。 隐蔽在坟头不远处草丛的入口有一个,另外远近挖了四个洞。 张铁牛和钱鑫在胡树的指挥下,在两个洞口塞满干柴进行烟熏。 然后三人依计行事,在另外三个洞口各自拿绳网和木棍守着。 不远处的树荫下,李挺生的鬼魂远远的望着这三个猎人。 洞口的干柴持续燃烧,周围渐渐起了风,火势在风的助力下,越烧越旺。 在火熏烟烤之下,那坟穴中的貂妖果然受不住了,从张铁牛守着的那方洞口冲了出来。 只见一只白色的貂一头扎进了洞口的绳网中,而且这貂身上竟然还背着一个包袱! 不过张铁牛此刻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小瞧了貂妖的力气,一下子竟然被绳网带翻趴倒在地。 顿时灰尘四溅,又被风吹的到处都是。 距离最近的钱鑫见状,拿着木棍大步奔来,同时驱使猎犬前去助阵。 不过猎人还是低估了貂妖的智商和能力,还没等到钱鑫的支援赶到,这貂已经用尖牙和利爪弄破了绳网钻了出去。 胡树见状大声呼喊恐吓,猎犬又在后面追赶。 在烈日炎炎下,白貂有些慌不择路,见到不远处有个洞口就钻了进去。 这白貂一进洞口,脚下就踩到了机关,洞口的木门咔的一下直接关死,它这才知道上了猎人的当! 胡树哈哈大笑道:“这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成了精也是狗改不了吃屎。” 张铁牛摔了一脸土,悻悻的爬了起来恭维道:“多亏了老胡头,要不然就让这畜生跑了。” ...... 站在远处树荫下的李挺生,本来见到猎人抓住了貂妖,心中高兴。 可是周围的风确是越来越大,天色也慢慢阴沉了下来。 “糟了,这是有急雨啊!” 就在胡树准备将抓有貂妖的陷阱收起时,果然如李挺生预料的的那样。 顿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李挺生见状,暗道不妙。 只见那陷阱盒子轰然炸裂,一只白貂炸着毛一跃而出,眼中发着莹莹绿光,凶狠的扫视过张铁牛三人。 张铁牛被看的心里发怵,不过老猎人胡树确是目露凶狠,大声唤道:“大黑,上!” 这大黑便是钱鑫的猎犬,三人相熟,这狗也听得胡树的使唤。 白貂叫猎犬扑上来,立刻露出獠牙准备厮杀。 不过这雨来的急,阳光断断续续还是从云层中透下来。 貂妖见环境对自己不利,面对猎犬的进攻,再三权衡之下转身逃了。 好巧不巧的是,白貂从李挺生躲避的树下经过。 对于貂妖来说,孤魂野鬼的那股子阴气是遮不住的。 白貂转头狠狠的挖了李挺生一眼,有些狼狈的奔远,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大黑追不上白貂,便退了回来。 而胡树在检查裂开的陷阱匣子时,发现那白貂带着的包袱留在了那里。 第八章 一桩奇案 张铁牛见貂跑远了,才止住抖动的腿,嘴里还嘟囔着:“乖乖,吓死俺了。这貂果然成了精,连大黑都追不上……” 又见到胡树从地上捡了一个包裹,张铁牛这才想起来正是刚刚那只貂钻出来时身上背着的东西。 “这包袱是那只貂的,看看里面是啥。” 张铁牛说着话,和钱鑫一块凑了过去。 远处的李挺生也想看,可是碍于晌午的阳光,只能在树荫下踮起脚尖勾着头远远的望着。 胡树将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放了几块干粮,一块鱼符,还有两份文书。 张铁牛看不明白,问道:“这啥,就一个破玉和两张叠纸?” 钱鑫却是赶紧将包袱合上,小声道:“你懂什么,这是官家的东西。” 胡树重新将包袱系好,问向张铁牛:“你说土地老爷让你活捉貂妖,然后送到什么地方?” 张铁牛回忆着说道:“说是送去城南的逐鹿客舍,交给客栈老板就行了。” 胡树点头道:“这包里的东西就是砍人的铡刀,不能留着。事不宜迟,我们赶快把这包袱送过去,再问一下关于貂妖的事情。这野物最是记仇,我们可能招惹到麻烦了。” 张铁牛听说惹到麻烦,心里也着急。 根据胡树和钱鑫的说法,这官家的东西绝对不能放在手上。 虽然他们俩也是大字不识几个,但是见识还是有的。 在他们看来,私藏官府的东西,那绝对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而且还有只逃跑的貂妖可能会伺机报仇,他们必须尽快寻求帮助。 三人拾掇了一下手里的家伙,冒着太阳雨便往城南赶去。 而留在树荫下的李挺生却是有些慌了神。 原本他以为听从土地老爷的安排,定然会万无一失。 就算出了意外,土地老爷还能坐视不管吗? 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有些微妙。 貂妖是被赶跑了,但也没被抓住。 而且貂妖逃跑的时候还发现了自己。 李挺生是一介孤魂,白日里可不敢往阳光下走,只能战战兢兢的在树荫下等待天黑。 …… 这太阳雨来的急去的也急,等到三个猎户赶到逐鹿客舍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风吹干了。 周礼白日里也没用土地庙去视察周围,所以当三人登门后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然貂妖没抓到,但是令行简的官凭倒是找回来了。 面对猎户对貂妖的担忧,周礼说道:“你们三人晚上就住在这里吧,若是那貂妖来寻仇,我自有办法对付。” 周礼说的也不是大话,毕竟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土地,福德正神。 在他成神后所获得的不多的法术中,除了领地视察和隔空取物外,就是拘缚妖精鬼物了。 张铁牛他们得了周礼的回复,心里安定了许多。 等周礼将三个猎户安排好,这才找到令行简,将官凭还给了他。 令行简见官凭被找回,十分兴奋,当即就要给周礼下跪答谢。 周礼连忙将令行简扶了起来:“你在我这住,丢了东西。帮你找回来是份内的事,你不用行此大礼。” 令行简感激道:“先生不单救我性命,还帮我寻回官凭,我真是不知如何答谢才好。” “没事没事,等你上任后,记得给我带点米面油盐就好。” 周礼这两天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吃点好的,干啃卷心菜实在是吃不下了,生产队的驴伙食都比他好。 “一定一定!” 令行简自然是满口答应。 周礼将官凭还给令行简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道:“不瞒你说,你的官凭是被一只貂妖盗走的,而且似乎真的是想顶替你当官。这足以说明它是有预谋的,甚至跟了你不短时间。你想一想,此前有没有遇过什么怪事?” 令行简听罢,皱眉思考道:“要说怪事,倒是有一件,那是在我得到任命,启程后不久的一天夜里……” 那日,令行简旅途疲惫,借住在一农家的牛棚里。 深夜时分,令行简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跟他说话。 那人的声音好似稚童,在其耳边问道:“听闻令先生颖悟绝伦,我有一案请先生解惑。” 令行简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却又好像十分清醒,不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 又听那稚童的声音说道:“双塔村有两老僧住在一个寺庙。一天晚上有两个老道士敲门要借宿。起初和尚不允,但是老道说虽然佛道是两家,但都是出家人,见识怎可如此短浅。老和尚觉得有道理,便让二人留宿。” “到了第二天,前来拜佛的人发现寺庙很晚都没有开门,有点蹊跷。于是住在寺庙旁边的邻居便翻墙查看,发现四个人都不见了,而寺院内的房间都是反锁。大家觉得奇怪,于是报告了官府。” “时任县令栗千钟带人查看,发现和尚屋子里的东西都没丢,而道士的屋子里竟然藏有两大袋官银!” “当日又有人报案称,一牧童发现在村南十余里外的枯井中有死人。栗千钟带人查看,发现和尚和道士四个人的尸体重叠着整齐放在枯井里,但是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经查,那两袋官银正是隔壁献县昨夜所丢失,正在全县封闭稽查。至于它们是如何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无人能解释的清楚。” “栗千钟断案称,此案屋内没有丢失东西,定然不是盗贼干的。他们年纪也都很大,更不可能是因为奸情。道士来借宿也是偶遇,谈不上复仇的可能。他们身上都没有伤口,也不是杀人。四人的门锁都没开,却一起死了,还神不知鬼不觉的被移到了十里多外的枯井中。此事超出常理,我能审问人,却审问不了鬼神,没有可以审问的人,那么此案只能作疑案了结。” “于是,这件案子就这样上报了上级官员。上级官员也无法反驳,遂接纳了栗千钟的意见,以疑案了结。令先生以为如何?” 令行简迷迷糊糊间,没有去管这个说话的人是谁,顺着对方的话便开始思考整个案情。 第九章 新技能 往日令行简只从书中读到过鬼怪的故事,权当是文人无聊时杜撰的玩笑之作,根本当不得真。 “若案件真如你所说这般,恐怕我也解不开这个谜团。就算强作聪明去解释,恐怕也是破绽百出,无法解释。虽然无法找到四人的死因,但是两个道士偷盗官银的罪过却是坐实的,其死不为过矣。要说这案子断的糊涂,却也真是糊涂,但是栗先生如此这般的糊涂,我反而很佩服。” 令行简如此回答后,便听到那稚童的声音冷哼一声:“未曾想令先生也是此等昏聩无能之人!悲乎,寄望于庸人,真相昭昭无望也!” 随后,令行简猛然惊醒,周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听见外面的狼狗在无端的吠叫。 周礼听完令行简的讲述,开口问道:“那双塔村是不是就在介休县?” 令行简点头称是,周礼心中便有了初步的判断。 “那日在梦中与你对话的恐怕就是抢你官凭的貂妖,它与你说那些,是为了让你想办法调查清楚,你却说这案子断的好,它便不信任你了,想要杀死你取而代之。” 此刻已经相信鬼神存在的令行简,也猜到了这种可能,但是他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解决不了这个案子。 “先生,我一介凡人,如何能断的了这种鬼神的案子。那妖怪不应该求我,而应该去求城隍土地吧?况且就算我想翻案,恐怕州府也不会同意的。” 周礼思索了一番,说道:“它既然没有去找当地的城隍,而是先找你,恐怕是它也没有实证。而你身为百姓的父母官,遇到疑案第一考虑的却不是查找真相,而是考虑上官答不答应。这就已经落了下乘,让它动了杀心!” 令行简虽然觉得周礼说的话颇有道理,但是心中仍然有疑虑:“先生所言有礼,但若真是鬼神作案,我又能如何?即使排查,恐怕线索也寥寥无几。就算查到凶手,我又有何能抓捕鬼神呢?” “非也非也,令大人若是一介草民,有所顾虑我也能理解,但是你可是朝廷官员啊!” 周礼这人虽然喜欢随遇而安,但是对于世间百态却是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见解。 “天地孕育人才,朝廷设置官员,那是为了补救国家的气数和命运。你身为百姓之父母官,身握事权,却如此逃避责任,懒政而为;那天地何必孕育这样的人才,朝廷何必要设置这样的官员呢?晨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欤。’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这是圣贤安身立命的至真之言,你读书多,这点道理难道还不懂吗?” 知其不可而为之…… 成败利钝,非所逆睹…… 两句真言如醍醐灌顶,令行简的思绪当即豁然开朗,同时对自己之前逃避的思想产生羞愧。 “先生教诲,令某当谨记在心!” 随着令行简对周礼产生由衷的崇拜,在周礼眼中,令行简浑身似乎是散发着光芒。 同时,周礼心中也有所感悟,在识海中出现了一柄小令旗。 没人向周礼说明这些变化是什么,但是周礼却清楚的知道了它的用途。 简单的来说,这柄小旗子就像是游戏里的岗哨,周礼可以将它插在物品或者信徒的身上,变成一个坐标。 只要这个坐标在信徒周围,无论远近,周礼都可以随意去查看,就像现在雷州县的土地庙一样。 不过,这个小旗还有一个土地庙没有的能力。 那就是,如果插在泥偶或者布偶等拟人化的物品上时,周礼就可以控制该人偶的行为。 如果目标是高达的话,周礼甚至可以远程开高达! 当然,周礼也只能想想,毕竟这个时代没有高达。 而这个旗子的出现,则是因为令行简成为了周礼的资深信徒,也就是崇拜者。 也就是说,当下这个旗子能作用的对象,就是插到令行简身上,或者令行简身边的人偶上。 令行简此刻已然决定赴任后便彻查双塔村的命案。 但是貂妖不知道,如果让令行简贸然上路,可能还会遭遇不测。 而且貂妖在李挺生的坟中遭遇猎捕,如果它足够聪明的话,肯定能查到自己这里。 周礼便让令行简再住一晚,等到晚上再看这貂妖的行动。 …… 那貂妖躲避了一阵,没过两个时辰便沉不住气,小心翼翼的返回,找到了躲在树荫下的李挺生。 白貂呲着獠牙,开口说了人话,声音好似稚童,分不出男女:“看你一介书生文文弱弱,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能驱使猎户来抓我。说,他们把我的东西拿到哪里去了?” 天色已经渐暗,白貂的气势渐渐升了上来,眼中的发出莹莹绿光,甚是骇人。 这大白日的,李挺生无处可逃,如今之计只能把锅甩出去! “大仙误会了,这这不是我的计谋。是城南的逐鹿客舍老板教我的!” 李挺生想到土地说那客栈老板有办法对付貂妖,于是刻意隐瞒了自己向土地告状的事,以防貂妖对自己报复。 怕貂妖不信,李挺生接着解释道:“那老板胆子很大,不怕鬼,我以前常常夜里去找他喝酒。昨日大仙您占了我的住处,我就他诉苦,他便主动要找猎户来帮我。您的东西肯定被猎户拿去到逐鹿客舍了!” 貂妖转了转发着绿光的眼睛,说道:“你说你跟那老板是好友,我昨夜就去过那里,怎么没见到你?” 李挺生哪里知道貂妖就是从逐鹿客舍抢的官凭,只是连忙辩解道:“昨日大仙儿来了我这,我才去寻的他。” “哦?那你可知昨夜逐鹿客舍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貂妖的质问,李挺生急忙回想昨日与土地的对话,不确定的回答道:“好似,好似是有人丢了个包袱?” “没有别的事?” “小人,呃,昨日没有与老板聊太多,就只知道丢了个包袱。” 貂妖将信将疑的看了两眼李挺生,突然跳过去一嘴咬到了李挺生的脖子。 李挺生就像泄了气的气球,陡然缩成了一掌大的小人,被貂妖咬住身子,衔在口中。 “我这就带你去找那老板,你若骗我,我便一口吃了你!” 第十章 入瓶 夜色渐晚。 逐鹿客舍内,周礼为众人准备了丰盛的水煮包心菜大餐。 柳如意是鬼,不用吃饭,也没在众人面前露过面。 令行简昨日已经见识过周礼质朴的生活,而三个猎户确实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张铁牛憨憨的问道:“周老板,咱晚上就吃这个?” 胡树和钱鑫也是露出疑惑的目光看向周礼。 周礼尴尬一笑道:“小店物资匮乏,各位将就一下。” 三个猎户面面相觑,张铁牛最后只是蹦出一句:“周老板的生活真是质朴……” 几人正要用餐,院子外传来了敲门声。 “你们慢用,我去看看。” 周礼放下这句话,便起身开门相迎。 门外是两个俊朗的书生。 一个是李挺生,而另一个正是貂妖所变化的。 貂妖静静的站在李挺生后面,李挺生有些紧张的看着开门的周礼。 之前李挺生谎称认识逐鹿客舍的老板,现如今到了客栈门口,骑虎难下。 李挺生不认识周礼,周礼确是认识李挺生。 周礼一开门,就认出了站在门口的书生,正是之前在土地庙告状的李挺生。 再看后面那个面生的书生,用脚趾都能猜出来不是鬼就是妖。 周礼看出了李挺生的紧张神色,当即热情的说道:“这不是李公子吗,怎么今夜有空来这里做客?” 李挺生先是有些诧异,随后猜想可能是土地神的安排,心中的紧张褪去了几分,顺着周礼的话说道:“我这是来跟老板答谢的,感谢他出手相助帮我把占坟的妖怪赶走。这位是我的邻居,与我也是好友。” 李挺生非常谨慎,没有直接认人,生怕接错话。 听完李挺生的话,周礼大概猜出了七八分,那身后所谓的好友估摸着九成就是貂妖变的了。 周礼拉过李挺生的手就快步往里走,笑呵呵的说道:“这有什么可道谢的,以我跟李兄的交情,举手之劳罢了。” 貂妖看着二人真是熟识,便信了李挺生之前的话语,跟着就走进了逐鹿客舍。 周礼虽然猜出貂妖的身份,但是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所以决定先静观其变。 三人穿过院子走进正堂,就看到猎户三人和令行简正在吃质朴的水煮包心菜。 貂妖看到猎户,心底一阵发毛。虽然它已经修行幻化,但是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还是有原始的惧怕在。 而旁边的令行简更是让它惊讶,它记得自己明明已经将他的头砍了下来,怎么如今还好端端的活着?! 貂妖此刻看向周礼的眼神有些变了,它甚至有些后悔走进逐鹿客舍。 白日抓它的猎户,被自己杀死的介休县令,还有一桌子水煮包心菜,这里处处都透着诡异。 周礼刚拉着李挺生入座,貂妖就默默往门口退去,开口道:“我突然想到有件急事,先行告退了。” 貂妖刚欲夺门遁走,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压,整个身体猛然一僵,就听到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厢房的门后传来。 “客官来都来了,还是坐一会吧。” 只见厢房的门打开,柳如意一袭红裙优雅的走了出来。 貂妖见到柳如意,就像兔子见到了豺狼,从心底生出了极大恐惧。 第十一章 入瓶 逃! 此刻貂妖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在众目睽睽之下,门口的书生浑身冒出一阵青烟,遮蔽了视线。 却又见柳如意挥动衣袖,堂屋的大门猛然关闭。 只听门板传来一声重重的撞击声,竟然有六只白貂从渐渐稀薄的烟雾里落了下来,哪里还有书生的踪影。 这六只白貂甫一落地,就各自往众人脚下钻去。 三个猎户见到白貂,心中大骇,抓起板凳就往脚下的白貂身上咂去。 令行简和李挺生更是吓的直跳脚。 最后一只白貂往柳如意脚下钻去,柳如意冷目相对,翻手就抖出一柄鸾刀飞射而出,轻松的穿腰而过,将白貂钉在地上。 却见那钉在地上的白貂冒出一股白烟化作一撮白毛。 “幻术?” 周礼见状挑了挑眉毛,转眼盯向另外五只白貂。 “不知道哪只是真的,就都抓了吧!” 周礼并指点向张铁牛脚下乱窜的白貂,大喊一声:“缚!” 土地神基础技能:抓鬼缚妖。 那只白貂确是瞬间灵活一闪,反把张铁牛绊倒在地,法术打到了张铁牛身上。 张铁牛浑身顿时被无形的绳索捆成直挺挺的一根棒槌,僵硬的倒在地上。 周礼眼皮一跳,觉得有些丢人,出手更加迅速和准确。 再出一指,便击中了一只白貂。 乱窜的白貂顿时硬挺倒地,飘出一阵白烟也化作了一撮白毛。 周礼见状,便迅速施法去降服另外四只。 好在柳如意关门打狗,几只白貂窜不出去。 在周礼的法术下,又有三只被击中化成白毛。 此时只剩下绕着令行简乱窜的那只,想来便是真身了! 那白貂似乎也知道身处危境,不再与令行简纠缠,反身沿着柱子爬上了堂屋的大梁上。 周礼如法炮制的向白貂施放束缚咒,可是那白貂在梁上却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怎么也打不中。 没多久,周礼就累的气喘吁吁了,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柳如意:“女侠,你有没有办法把它抓下来?” 柳如意微微皱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却也没说什么,抄起地上的鸾刀便飘飘然的飞了起来。 猎户和令行简没见过柳如意,更不知道她是鬼。 在他们看来,红裙飘飘在空中飞舞的柳如意,就是天上的仙子。 虽然柳如意在空中来去自如,但是那白貂却也仗着身小灵活,在夹角缝隙里来回穿梭躲避,两人你追我赶,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柳如意柳眉蹙起,有些动怒,直接将手中的鸾刀飞射而出。 白貂灵活的一闪,鸾刀插入了粗大的柱子中。 柳如意确是毫不在意,十根手指一抖,厢房的门哐当一声打开,一道道素帏从屋内飞射而出,从四面八方向白貂围剿。 白貂眼见逃不掉了,转身钻进了条案上的花瓶里。 古代正堂条案多是东瓶西镜的摆设,取平静之意。 那花瓶正是摆件,广口细腰大肚,也不知白貂是怎么钻进去的。 周礼见状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花瓶就将瓶口往地上倒扣了下去。 按住花瓶的周礼,只觉得里面抖动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同时,瓶口处似乎溢出了一丝白烟…… 第十二章 缘由 看到这种情形,周礼有种不详的预感,对猎户那边喊道:“拿个东西来把这瓶子砸了看看!” 张铁牛闻言,就近抄起一根木棍走向周礼。 “先生闪开,我力气大,一棍子能把牛打懵!” 周礼见张铁牛挥棒砸向花瓶,立刻松手后撤。 只听咔嚓一阵碎响,花瓶被张铁牛一棍砸的稀碎。 可是里面哪里有白貂的身影,碎片下唯有一撮白毛而已。 柳如意蹙着柳眉,有些微的懊恼道:“这畜生好生狡猾,逃走了还留下六个幻象迷惑我们。” 周礼看了眼地上的那撮白毛,回想先前貂妖逃跑时那声撞门声,感慨道:“以前听说狐有七变,狸有八变、貂有九变,吓人吓人。今日一见,果然有点门道。” 周礼一边说着,一边从张铁牛手里拿过木棍,然后走向堂屋门口。 众人看着周礼有些不解,却见周礼看了一圈,然后盯着门闩上的大铜锁自言自语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客栈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铜锁?” 说着,周礼拿着木棒对着铜锁就是狠狠的一敲! 噗的一声,大铜锁竟然变成了白貂,一屁股掉在地上,两个爪子捂着脑门,眼角都溢出了豆大的泪水。 “喜欢耍人是吧?” 周礼拿着木棍毫不犹豫的对着白貂又是一阵乱敲。 白貂缩着尾巴哭喊道:“仙长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这声音已经不似之前幻化成书生的声音,而是像一个稚童在说话。 令行简在旁边一听,这不就是那日在睡梦中问他案情的声音吗? 令行简上前问道:“那日晚上问我案情的果然是你!你不说清有何冤情,事后却是想害我性命,夺我官凭。尔等行径,与贼何异?” 周礼拿着大棒,居高临下的看着白貂,呼了一口气道:“说吧,那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想要假扮县令上任?” 白貂深知自己逃脱不掉,缩着脑袋将自己的事情交代了清楚。 原来,它是被一个老道士养大的。 老道士道号明晟,在白貂灵智刚启的时候就将其养在身边,唤作明月, 明月天赋很高,没几年就学会了幻化的法术。 明晟便经常叫明月配合自己在凡人面前表演法术,混了不小的名气。 前两年南江城有一个富商沉迷修仙,花大笔价钱找来十几个有名的道士,明晟也在其中。 这十几个道士各有各的技法,但是除了明晟是利用明月的幻术,其他人大多都是混江湖伎俩,骗骗普通人还行。 不过有另外两人确是非同一般,松江的鲈鱼、台州的鲜蘑、吴越的蜜桔、福建的荔枝,他们二人随意取来,好像是身边带的。 这二人自称是师兄弟,道号广微、广悟。 虽然广微、广悟二人的神通非常玄妙,但是似乎看不出来明晟的幻术是借助明月的能力,对待明晟颇为尊重。 明晟想要学他们的搬运之术,广微、广悟二人也想要学明晟的幻术。 一日,三人在屋内详谈了许久,明月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三人便结伴同行,出了南江城,往介休县赶去。 等到了介休,广微、广悟二人与明晟分别,并告知明晟五日后去双塔村的一座庙里寻他们。 明晟在客栈等了五日,然后将明月留在客栈,并告知它办完事就回来接它。 之后,便发生了双塔村奇案。 广微、广悟与庙里的老和尚离奇死亡,而明晟却不见了踪影。 第十三章 誓言锁 “所以,这个案子还有第五个人。” 周礼望着白貂,也就是明月,无语的说道。 “你想找人查案,却不说明头尾。若是当时跟令大人说清楚,哪里生出这么多事端?” 待周礼说完,令行简也上前保证道:“此案既然另有隐情,让案件真相大白,本官责无旁贷。” 周礼冲着捂头蜷缩成一团貂妖明月说道:“听见了吧,令大人答应给你查案了,以后别再作妖了。当然,你也要为你先前的行为付出代价。你意图谋杀朝廷命官,罚你当令大人的奴仆赎罪,可有异议?” 这是周礼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自己虽然作为土地神,也算有执法权,但是杀了貂妖就断了线索,自己又没地方关它。 不如顺水推舟,把明月交给令行简处置。 此等情形,明月哪里敢有异议,连连答应。 不过只是口头答应可不行,谁也不能保证这貂妖会不会不服管教,周礼还要动用自己土地神的身份对它进行限制。 “令大人,帮貂妖写一份卖身契,让它签字画押。” 令行简已经是周礼的信徒,不疑有他,立刻准备笔墨,没多久就写好了一份卖身契。 周礼将卖身契和印泥推到明月面前:“签了它,你以后就是令大人的奴仆了。” 明月看着卖身契,狡猾的眼睛咕噜一转,心道:“用一张纸就想约束我?这人脑子是有点傻的哦。” 明月完全没把这张契约放在心上,根本就没有细看内容,抬起小爪子就粘上印泥在契约上按了爪印。 这爪印一按上,明月陡然感觉到心里好像上了一把锁,这把锁全是由契约的内容构成的。 誓言锁,这是由天地间的正神见证,受到天地认可誓言! 明月顿时瞪大了眼睛,抬头仰视着周礼。 它从一开始都只是认为,这个客栈老板可能是法术高强道士,却怎么也想不到…… 荒野小小一个客栈老板,竟然是个神仙! 明月惊讶的脱口而出:“你是s......” 只能心知,不能口言! 明月此刻心底生不出任何不满,反而是十分庆幸,自己没有惹怒周礼。 至此,客栈里的事情告一段落。 ...... 是夜,黑水河边。 一位妇人将六个月大婴孩放在河边,留恋的看了一眼,随后面如死灰的朝着河中走去。 水刚漫过妇人的膝盖,就有一只带着水草的青色手掌慢慢摸上妇人的小腿。 “放肆!”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却见是白须白发的黑水河神站在岸边。 那水鬼的手掌顿时被吓的缩了回去,妇人却好像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一样。 河神看着岸边的婴儿,叹了口气,挥动衣袖召来一道浪花,浇到婴儿的额头上。 受到冰凉河水的刺激,婴儿嚎啕大哭了起来。 随着婴儿的啼哭,那河中的妇人脚下一顿,转头看向岸边。 虽然妇人眼中流露出诸多不舍,但是最后留下了一行泪水后,转头继续往河中央走去。 河神见状摇了摇头,附身融入了河水中。 那妇人越走越深,河水慢慢漫过了妇人的胸口。 可是妇人再往前走,身子竟然不再下沉了。 在妇人看不见的河水里,是黑水河神在用手拖着妇人的脚! 妇人每走一步,河神的托举就艰难一分。 在河神周围,几个衣衫褴褛的青色水鬼在围绕着他游动,就等着河神坚持不住,好去抓住妇人做替身投胎。 岸边婴儿的啼哭依然断断续续的传入妇人耳中,妇人见自己不再下沉,心底好似想通了什么,抹着泪水反身朝岸边走去。 水鬼见状,纷纷散去。 那妇人回到岸上,抱起孩子,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黑水河神站在岸边的水里,脸上确是愁容不减。 没过多久,岸边便有阴差手持公文从地下冒出。 阴差走到河神面前,展开公文念到:“黑水河神杨泽霖,擅自干扰凡人生死,令黑水河中溺亡水鬼迟迟无**回。判,役期加一百年。” 河神杨泽霖屈膝跪下,伸手接过阴差递来的公文,颤巍的回道:“小神,认罚……” 第十四章 河神夜访 河神杨泽霖接过阴差手里的公文,阴差接着说道:“冥王还有话对你说,王曰:绝世缘,积阴骘。身为一方管理者,不要总带着世俗的善恶心。本王念你一直本本分分,给你个将功赎过的机会。新任雷州县土地周礼,因情况特殊,为确保雷州县不出乱子,你去指导一下他如何做好一地正神。” “谨遵法旨!” 杨泽霖弯腰行礼,再抬头时阴差自己不见了。 河神望了望逐鹿客舍的方向,抬脚从河水中走了出来。 原本鹤发童颜,精神奕奕的杨泽霖,出了黑水河之后顿时老态尽显,腰也佝偻了许多。 他背着手,快步朝逐鹿客舍走去。 ...... 逐鹿客舍内,众人都已经回房休息。 周礼也躺在床上思考自己以后的路。 莫名其妙变成土地神,还被困在一隅,天天只能吃包心菜。 这一天两天还能忍,一旦时间久了,神也能憋疯。 周礼叹了口气,抬手变出了一柄小令旗。 这令旗正是令行简成为信徒后出现在周礼识海里的那柄。 这小令旗是三角形的,旗子中央绣着“介休”二字。 周礼虽然知道这旗子的出现跟令行简有关,但是依然不知道它出现的具体条件。 “这些个神仙玩意儿,真是玄玄乎乎,令人搞不清楚。以后想要开阔眼界,就只能靠这个小破旗子了……” 就在周礼惆怅的时候,他的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周礼听到声音,开口询问:“谁啊?” 门外传来回话:“在下黑水河神,特来拜会新任雷州土地。” “河神?” 周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基层神仙之间还会拜访走动。 人家既然来了,周礼也不好拒之门外。况且连城隍都见过了,还怕见个河神吗? 周礼披上外衣下床开了房门,见到门外站着一位佝偻的老头。 河神拱手自报家门:“黑水河神杨泽霖,算是你的邻居,上任雷州县土地也是我的好友。” 周礼也回礼道:“雷州县土地周礼。” 杨泽霖呵呵笑道:“小友不必紧张,你年纪轻轻突然成为一地正神,想来肯定有不少疑惑,老夫此次来便是给你答疑解惑的。” 周礼心中的确有很多疑惑,立刻请河神进来。 “我的确有很多疑惑,就说这土地的任职条件吧,我初来乍到,怎么会被城隍爷看中,直接封神,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呃……”黑水河神没想到周礼上来就问这个问题,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这天地对人才自有一番考察,我也不好解释。” 听着河神含含糊糊的回答,周礼总觉得有问题,不过他接着问道:“那我手腕的红线您知道怎么回事吗?城隍爷都说解不开,您与上任土地是好友,是否知道点内情?” “这红线的来历我倒是知道点,它严格来说只是个半成品。” “半成品?” 周礼有些惊讶,便听河神继续说道。 “对,姻缘天定,自有上神月老安排。而这根红绳却本是用来归束浪荡游子的,男子一旦与女子牵上,男子就会一心一意爱上女子,并且一刻也不愿与女子分开。” 周礼听完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其实是跟渣男专用红绳?可是我并没有爱上柳如意啊?” “渣男?小友这个形容倒是贴切。你没有爱上柳如意,就是因为它其实是个半成品,只有一个范围约束的作用。” 河神继续解释道:“世间姻缘千千万,有一大部分的红绳却都是由冥府代为制作,这根不知为何没有登记在册,阴差阳错就被上任土地留了下来。因为没有月老的姻缘祝福,所以被这根红绳系上只有约束却没有姻缘。” “那我怎么办,一辈子就给柳如意分不开了?” 周礼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这种被坑的感觉十分不爽。 河神说道:“姻缘已定,除非月老亲自给你剪开,不然别无他法。” 周礼一听有方法,立刻来了精神:“那怎么才能见到月老?” 黑水河神却是摇了摇头:“小友还是不要想太多,我等小神,哪里有机会见到天上的上神啊……” 周礼还是不死心的追问:“难度有多大?” 河神叹了口气答道:“就这么跟你说吧,我当这黑水河神历经七百九十二载,见过最大神仙就是城隍老爷了。若想再进一步,便要转世轮回,再入人世修行。雷州县上一任土地便是积满功德转世修行去了。若是运气好,也许过个十世能就修成正果,去天庭当个小官。” “......” 河神见周礼沉默,知道其心情不好,便开口岔开话题。 “你现在虽然不能离开此地,但是日常作为土地神的事务还是要处理的。只要掌握方法,这土地庙皆可成为你的分身。” 周礼果然被河神的话语吸引了过去,赶紧问道:“土地庙能变成我的分身?我之前只知道可以利用土地庙去观察周围,怎么才能让土地庙变成我的分身?” 河神答道:“说分身可能不太确切,就是你可以利用土地庙来施展神力。在你被封神的时候,神力会凝聚成一柄代表身份的靠旗。” 说着,河神原地转了一圈,一阵青烟包裹了河神。 待烟雾散去,河神一身华丽的蓝色绣花长袍,头顶串珠红花冠,背后背着一柄大旗,旗子上绣着“黑水”两个大字。 倘若现在旁边配点音乐,周礼还以为河神是来唱大戏的。 河神抬手指了指背后的旗子说道:“这柄便是靠旗,地方神的神力凝聚而成。我的靠旗代表着黑水河归我管辖,我能通过靠旗感知黑水河内的一切动静,并用神力干预。” 周礼看着河神背后的靠旗,样式与自己识海内把柄写着介休的旗子很像。 但是照河神的说法,自己的旗子不是应该写着雷州吗? 周礼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我被城隍封神的时候,好像没感觉有旗子出现。” 河神笑呵呵说道:“你是凡身封神,没有练习阴神的感知力,其实你的靠旗一直在背后。” 说罢,河神伸手往周礼天灵盖上轻轻一拍。 周礼浑身一激灵,立刻感觉到了背后的靠旗。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自己是台电视机,而靠旗就是电视机的室外大天线。 周礼一个念头祭出靠旗,浑身也是冒出烟雾,一身被披上土黄色的绣花长袍,头顶串珠绿花冠,背后同样插着一柄土黄色的靠旗。 旗子上绣着“雷州”二字! 第十五章 淫祀 河神点头道:“小友聪慧过人,一吸之间便能感知调用,你且内观靠旗,便能明白其中奥妙。” 周礼闻言,闭眼冥想,精神很快就进入到背后的靠旗当中。 在周礼的识海中,“雷州”靠旗树在正中央,而旗子底部有着一根根发着光的细线向四周扩散,并止于一点。 这些小点,便是雷州县土地庙的位置,而靠旗所在则是周礼的位置。 周礼念头所达之处,便能用神力影响土地庙周围,以达到远程办公的效果。 周礼大致明白了靠旗的作用,心中的疑惑却更大了,因为他的识海中不止“雷州”这一柄靠旗,还有一柄绣着“介休”的靠旗! 河神在一旁继续讲解:“靠旗除了能够联系土地庙,还能施展属地独有的神通。雷州县地表有火脉,可由靠旗召来地火。上任土地谓之曰‘天雷奔地火,敕鬼灭妖形’,所以雷州县内鲜有草木精灵作祟。” 周礼内观靠旗,听着河神的讲述,很快就从靠旗内感受到神通的存在。 只要自己念头通达,在神力可及之处,随时能召出地火。 又听河神问道:“怎么样,小友可有学会?” 周礼感受完靠旗的功能,随即从内观状态退了出来,点头道:“多谢,我已经学会了。” 随后接着问道:“不过我还有个疑问,那就是假如我有两个靠旗该怎么用?” 河神听完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周礼,随即哈哈大笑道:“小友想多了,这一面靠旗便是一地权利的象征,地方神只可能拥有一面靠旗。” “那城隍神呢?” “城隍神也一样,城隍老爷自有一柄代表南江府的靠旗,可调用我等的神通。也就是城隍老爷的靠旗统御我等地方神的靠旗。” 周礼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照您这么说,雷州县只可能出现一柄代表雷州的靠旗,不可能出现第二把存在其他地方?” 河神点头道:“不错,这是下界神位的固有体系,不会有其他情况。古时淫祀野神众多,倒是有分权柄的情况。现今神系已经固定,也不会允许喜欢活祭的野神存在。” “活祭?是指活人祭祀吗?” 听到周礼的问题,河神仿佛陷入了回忆,良久才说道:“对……野神的神力来自人的敬畏。所以野神以往的做法都十分残忍,多逼迫人以童男童女处子等作为祭品,否则就会降下神罚。直到天帝建立阴神体系,派冥王清剿收编野神,这才有了如今的神系。” 周礼思虑一番,再问河神道:“所以,如果出现了野神,也是有分权柄的可能性对不对?” 河神点了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但是野神出现必有淫祀,根本无法瞒过阴司。野神一旦冒头,就会遭到冥府的雷霆打击。” 听着河神的话,周礼打了个冷颤,心道自己这种情况应该不算野神吧,反正自己不可能去搞什么淫祀,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第十六章 徐麟士 二人将靠旗收了起来,恢复普通模样。 河神将当地方神注意的事情大致说清楚,又与周礼闲聊了两句,正欲告辞。 此时周礼察觉到雷州县的靠旗有震动,内观而去,发现是一深山内的破旧土地庙有人燃香呼叫。 周礼一个念头过去,看到是两个带着尖高帽的阴差带着一个鬼站在土地庙前。 那鬼貌似中年,一脸唏嘘的胡茬,剑眉星目,一身麻布长袍肆意洒脱,气质不凡。 阴差告曰:“阴司缉魂,烦请土地开路门。” 所谓路门,就是通往冥界的门。 无论是阴差缉魂,还是人死后变成鬼,必须从土地庙进入,这样才算是合法入境。 周礼神念附在土地的神像上,神像的泥偶像是活了过来,开口说道:“两位大人,雷州县有些特殊的原因,路门必须在城南逐鹿客舍内才能打开,劳烦二位大人多些脚程。” 说完,周礼迅速从神像中退出,生怕被阴差骂。 按河神的说法是,阴差虽然品级不高,但是确是阴阳两界的信使。得罪了阴差,难保自己不会被人在冥王那边告状给你穿小鞋。 两位阴差齐齐一愣,见周礼说完就走,一位阴差不禁出声问向同伴:“这雷州新任的土地什么来头,怎么这么拽?” 另一位阴差立刻嘘声道:“别乱说话,我听别人说这位可是冥王钦点的,背后关系复杂着呢。” “嘶……” 原本清凉的夜晚,似乎更冷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被阴差羁押着的那位气质不凡的鬼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 刚刚吸了一口凉气的阴差又问道:“那这路费该算谁的?” 另一位阴差呵呵一笑:“还想着路费?不得罪那位就不错了。你刚当做阴差,做事要机灵点。别磨蹭了,快买路赶过去!” 这位新阴差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钱,一一贴到三人的额头。 只听阴差念道:“乾坤阴阳颠倒生,万里云游一步行,口吐真言真咒语,疾行八方显神通!” 咒语念罢,铜钱颤动发出嗡鸣,震得头皮发麻。 同时三人双脚离地悬浮,周边的景物迅速流转,四分之一柱香之后,三人就出现在逐鹿客舍门外。 三人刚停下,额头上的铜钱便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新阴差一落地,脚一软竟然直接跪倒在地。老阴差也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堪堪稳住了身形。 新阴差撑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扶了扶自己的高帽,有些颤抖的说道:“这是什么恐怖的灵压,比判官大人还强……” 老阴差也正了正自己的高帽,心有余悸的说道:“这股灵压堪比我曾经远远见过冥王那次。” 阴差对话期间,却没注意到身后那位鬼丝毫不受影响,那鬼还摸了摸胡茬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新阴差瞪大了眼睛,弱弱的问道:“那等会我们恭敬一些吧。” 老阴差确是正声道:“等会见面也别露怯,平常心处之即可。我等恪守职业,千万别露出一副谄媚之像,反倒惹人厌烦。阳间官场的那一套的东西,不要带到阴间来。” 第十七章 徐麟士 两位阴差梳理了一下情绪,带着羁押的鬼直接穿过了逐鹿客舍紧闭的大门。 他们感受着灵压,正准备朝着摆放柳如意棺材的西厢房走去时,整个客栈的灵压瞬间消失了,似乎是被刻意收了回去。 老阴差知道这是对方察觉到自己进来了,于是停在院子里不再乱动,朗声禀报道:“阴司缉魂,烦请土地大人开路门。” 周礼听到院子里喊声,有些诧异:“这么快的吗?” 依然留在周礼房间的河神解释道:“阴司有买路神行的法术,不足为奇。你第一次开路门,我在一旁为你护法,不用担心。” 周礼拱手谢道:“真是多谢杨大人了,若不是你跟我讲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要闹多少笑话呢。” “小友谦虚了,我们出去吧,别让阴差等久了。” “请。” 周礼与河神一前一后走出厢房,打开了正堂的大门。 两位阴差正站在门口,老阴差立刻就分辨出两位一个是阴神,另一个是有点奇怪的活人。 说奇怪是因为他虽然阳气十足,但是同时又阴气压身,仿佛死了许久一样。 老阴差没去深究这个,当即拱手向河神行礼道:“拜见雷州县福德正神,烦请为我二位开路门。” 不卑不亢,礼数给到。 老阴差做完这一切心里也舒了一口气。 谁知却听眼前的河神笑道:“这位大人误会了,在下黑水河神,旁边这位才是雷州县土地。” 老阴差当即一愣,小腿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这才强装镇定的面向周礼道歉道:“小的眼拙,还请大人见谅。” 说着话,老阴差紧张的用脚趾疯狂抠鞋底。 周礼确是无所谓的摆手道:“小事,小事。二位过来吧,我给你们开路门。” 阴差闻言双双都松了口气,正欲跟着周礼步入正堂,却听见身后羁押的那只鬼开口说话了! “在下徐麟士,深山无名剑客,有件事想拜托大人。” 听到徐麟士说话,老阴差又是一阵紧张,连忙开口道:“野鬼疯言疯语,大人不必理会。” 周礼不知阴差的内心活动,只是接话问道:“嗯?你有什么事,若是有什么遗愿我可能帮不上你。” 徐麟士答道:“鄙人死前曾炼制出一把神剑名曰玉衡,可惜神剑未遇到合适的主人,却与我一同长眠荒坟中。不过我相信神剑终有破土之时,只是担忧得剑者空有神剑却无剑谱,所以想请大人代我保管剑谱,待他日神剑破土之时,将剑谱赠出。” 周礼听后想了想又问道:“若是被盗墓贼得了神剑,岂不是便宜了坏人?” 徐麟士却说:“大人大可放心。此剑非正直之人不可挥,剑法非忠义之士习不得精髓。” 周礼点头:“如你所说,此剑当得神剑之名。我便答应你了,你把剑谱和神剑的位置告诉我吧。” 徐麟士从袖子中拿出一本发黄的书递给周礼:“剑法与埋剑之地均记录在此书之中。” 周礼接过书籍,只见上面书有《裂海》两个字。 徐麟士道谢过后便不再言语。 周礼收好《裂海》后,便将阴差引入正堂,准备开路门。 第十八章 裂海 正堂正中便是屏门,平日里是不打开的。 屏门前横着条案,常规的东瓶西镜的摆设。 进门之后,周礼便挥手用神力将条案移开。虽然周礼用神力非常耗费体力,但是在外人面前,面子还是要的。 移开条案后,屏门才显露出来。 周礼上前握住屏门的门环,闭眼内观靠旗,心念“三扣门环,路门启扉”。 随后,周礼轻轻的叩了三下门。 叩完,屏门缓缓地自动打开。 若是在平时,屏门打开后看到的自然是后门。而现在,屏门后连接的确是另一方世界! 门后灰黄的沙土地,漫天的沙尘遮蔽了天空,密密麻麻的人形虚影在沙尘中慢慢走向远方。 路门便是通往黄泉之路的门,进了路门便是路客,虽然都是黄泉路,但是每一位路客的黄泉路却又都不尽相同。 老阴差向周礼谢过,便带着新阴差和徐麟士步入路门。 老阴差走在前面还冲着徐麟士说道:“黄泉路上无客栈,此去三天不眠不休,你且好好忍着。” 徐麟士被铁链拉着,最后才进入路门。 周礼在一旁目送三人进门,在徐麟士进门后,周礼看见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见路门缓缓关闭,河神也出声请辞。 就在周礼准备跟河神道别的时候,刚刚关闭的屏门突然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而门缝处,竟然喷出了黑色的液体! 说是喷,是因为黑色液体的压力很大,甚至喷出了水雾。 河神见状面色大变:“鬼血!阴差出事了!” 周礼闻言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叩门。 然而,当路门重新打开时,里面已经是空无一人。 河神摇头道:“没用的,路门是随机的,永远不会开在相同的地方。还是尽快禀报城隍吧。还请小友不要提及我,我本是黑水河神,擅离职守已是罪过。” 说完,河神杨泽霖就向周礼告辞,生怕惹到麻烦。 周礼送走河神,随即掏出笏板,准备向城隍汇报。 周礼正欲以指代笔,可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阴差死亡,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位徐麟士。 而那位徐麟士给自己留下了一本剑谱和埋剑的地点。 周礼眯了眯眼,从袖子中将那本《裂海》掏了出来。 翻看查看,第一页就写到:“此剑法需配合玉衡剑使用,否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体而亡。 裂海者,乘风破浪,开山裂海。” 周礼翻到下一页,却发现里面的文字全部都是不通顺的,不管是正着看,还是倒着看,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杂乱排序。 而且这些文字写的也很凌乱,上下根本都对不齐,若非每个字都工工整整,周礼都觉得这可能是小学生杂乱的涂鸦。 周礼仔细的往后翻阅,总觉得很奇怪,这些文字虽然看着很杂乱,但是似乎是很刻意的排序。 看着就像是某种...密码本? 周礼重新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句话突然就明白了。 此剑法需配合玉衡剑使用...... 看来,解密的方法就藏在玉衡剑身上。 第十九章 其血无实 “河神说每次开路门都是随机的,所以假如我不向城隍禀告,也很难查到是从我这里开的路门。” ...... “等等,不可能这么简单,阴司羁魂应该是登记造册的,所以这件事必须禀告。这阴差都能翻船,可见这个世界当神仙也有危险,我得留个后手......” 周礼想明白关键,决定把阴差死亡的事如实禀告,但是把神剑和剑谱的事瞒下来。 这事儿说了,肯定要上缴,倒不如自己想办法搞到手。 于是周礼用笏板报告了阴差的事情,没多久城隍便给出了回复,只不过这回复却让周礼陷入更大的疑惑: “查徐麟士者,阳寿未尽,亦未有协查事宜,不当有阴司缉之。江南府阴司魂牌俱一一在册,未有损者。尔一县之神主,竟以谎报案情为乐,尔之凡身削阳寿三年,谨以为戒!” 城隍的意思是,徐麟士阳寿未尽,根本不可能有阴差去勾魂。而且江南府的阴差一个个都活的好好的,你这不是谎报案子逗我玩儿吗? 训斥完,反手就是扣你阳寿三年,以作惩戒。 周礼一阵无语,自己正堂屏门门缝喷洒出来的,和墨汁一样的鬼血,那可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哎......” 周礼摇了摇头,觉得这些当神仙的也就这么回事,连实地查看这种客观理性的调查都不进行。 扣阳寿三年这种事周礼反而没什么感觉,一来身体感觉不到太大的变化,二来自己都是神仙了,还在乎阳寿? 既然城隍不愿意信,周礼也没有兴趣去查。 那可是瞬间能杀死阴差的主儿,周礼自认还想多活几年。 周礼看着地上那泼墨一般的鬼血,越看越不得劲,就像是原本洁白的衬衫沾了油渍,赶紧找了块抹布沾水去擦。 可是无论周礼怎么擦,就是擦不干净。 确切的说,就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时柳如意突然飘在周礼身后开口说道:“你擦不掉的。” 这一出声,把周礼吓了一跳,良久才平复下来。 “吓死了我,如意姑娘,你怎么走路都没声的。” “因为我是鬼啊。” “......” 周礼哑然,不再这个问题纠结,转而问道:“你说我擦不掉,是为什么?” “鬼和阴差都是阴物,其血无实,沾之如影,你用抹布怎么可能擦掉影子呢?” 听完柳如意的话,周礼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擦了半天都没丁点变化,看着地上这一大片黑色,叹了口气:“这好好的客厅,弄这么大块污渍。等等,你知道今天有阴差过来?” 柳如意点头:“他们到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之前河神来时我察觉到有阴气进来,所以才警戒了一下。” “所以你就偷看我们?” “这是我的房子,怎么能说是偷看?” 周礼又被怼了一下,柳如意说的没错,这逐鹿客舍,本来就是人家的祖产。 接着,柳如意又说道:“那个徐麟士有些古怪。之前没有察觉,等到阴差被杀,我才回想到,那个徐麟士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普通人死后阴气有持续发散的迹象,而他的气息却如旋而不散。” 第二十章 赠泥偶 “能杀阴差,肯定是个狠角色。不过城隍回复我说徐麟士阳寿未尽,也没有阴差殉职。这事儿可能有点复杂,咱就别管了。” 见周礼这么说,柳如意只是点了点头,横着就飘回了屋里。 周礼眼皮一跳,不禁想起了某部电影里法号叫“梦遗”的少林寺方丈,脑海中闪过了魔性的bgm。 “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周礼晃了晃脑袋,依然有点不真切的感觉。 虽然已经深夜,但是周礼确是已经没有了睡意。 想了想这几天发生的事,周礼打起了“介休”靠旗的主意。 既然令行简成了自己的信徒,那将靠旗插到人偶上送给令行简,是让自己的视野走出去的唯一途径。 树挪死,人挪活。 对于被困在逐鹿客舍的周礼,只有走出去才能找到更多的可能性。 不过这里没有现成的人偶,好在院子里都是泥土,周礼直接玩起了泥巴。 倒水,和泥,摔泥,搓泥。 没过多久周礼就捏出了一个非酋一样的泥偶。 大眼香肠嘴,尖鼻子招风耳。 丑是丑了点,但还是有鼻子有眼,丑萌丑萌的像是个小人儿。 周礼心念一动,便将识海里的介休靠旗调了出来,拿在手中。 这小旗也就一掌大,周礼很轻松的将它插到了泥偶的后背上。 这一插上,异象产生。 一阵烟雾过后,泥偶的身上竟然披上了土黄色绣花长袍,头上戴着珠串绿花冠,就跟周礼唤出靠旗的那身打扮一样。 周礼内观识海中的雷州靠旗,轻易的就将介休靠旗连接上,神识直接就附在了泥偶身上。 这泥偶的脸瞬间就像活了过来一样,挤眉弄眼十分灵活。 只见泥偶左右张望了一下,开口发出了周礼的声音:“这视线比土地庙好多了,左右通达没有砖墙挡着。” 接着,周礼又试着控制小人站起来,结果泥巴做的手脚根本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接被压扁扭曲了。 “还是得搞个灵活点的木偶之类的才行,这个先凑合用吧。” 周礼从靠旗的联系中退了出来,重新拿起小人将其捏好,放在窗台风干。 第二日,猎户与令行简都早早的起床,准备与周礼请辞。 李挺生是鬼,昨夜早早趁着夜色回到自己的坟里去了。 貂妖已抓,大家心里也都安定了下来。 周礼也不再做挽留,毕竟自己也没东西招待人家。 在令行简出门前,周礼将自己昨夜捏的泥偶赠与令行简道:“双塔县命案有颇多诡异之处,这泥偶可通神灵,你且随身携带,对你会有帮助的。” 令行简早已知道周礼绝非凡人,接过泥偶连声道谢:“先生大恩,令某没齿难忘,我定当好生供养这尊神像。” 再细看泥偶,虽然没什么雕工,仿佛孩童玩笑之作,但是身着黄袍头戴花冠确是精致非常,看着别有一番威严。 这边令行简与周礼作别,带着白貂明月便继续赶路。 那三个猎户也都纷纷与周礼请辞:“周老板,多谢昨日相救,我等今日还要打猎,也不久留了。” 周礼却说道:“且慢,在下有一事相求。” 张铁牛他们认为周礼与土地神有关系,而且昨日一眼便识破了貂妖的幻术,肯定是有本事的,所以都纷纷先应承下来。 周礼继续说道:“各位都是老猎人,想来对雷州的深山老林都有涉足。在下想请各位抽时间去雷州县北的深山一探,帮我寻一把剑!” 第二十一章 穿窬(一) 之后,周礼将《裂海》中所记的埋剑地点告知张铁牛等人。只言此事不急,寻得机会便帮忙探一探。 三个猎户纷纷答应,与周礼作别。 刚出大门,张铁牛就问胡树和钱鑫打算何时去北山一探。 本以为二人会推辞,却听胡树斩钉截铁的说道:“回去立刻整装待发,明日便去!” 钱鑫和张铁牛都大为惊讶,只听胡树解释道:“你猜我昨日见到了什么?” 二人摇头不知。 “昨日我睡的浅,隐约听到院中有动静,迷迷糊糊起来透过窗缝往外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我看见周老板和一个模糊的人影站一起。而院子中也站着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这两个人影后面用铁链拴着一个人。” “我隐约听到了阴差、缉魂什么的,我猜昨晚那是黑白无常勾魂嘞,而且那黑影对周老板很是尊敬。” 张铁牛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周老板比黑白无常还牛哩?” 胡树点头:“这位周老板肯定不是凡人,所以我们尽心尽力帮忙办事,结个善缘,有益无害。” 钱鑫和张铁牛互相对视了一眼,重重的点头同意。 周礼将人都送走,整个逐鹿客舍瞬间就空荡荡的了。 柳如意白日里不出来,唯有周礼一人在客舍内。 周礼叹了口气,默默拿起扫把打扫卫生。 ...... 当日,雷州县城内有民家娶妇,十分热闹。 宾客盈门,无人注意到有杂客混入其中。 这是一十二三岁的小子,跟在大人后面以为是随行。 甫一入席,这小子便辗转不见踪影,宾客有几人丢失钱袋,均在席间懊恼不已。 此子,小贼也! 外堂热闹吃酒时,这小贼已经偷摸躲进了新房里。 小贼本是穿的褐色麻布外衣,一进房门,便宽衣解带,陡一翻转,褐色变黑色,原来是正反两种布料。 再套上外套,俨然是一件夜行服。 “我南十四今天又有眼福咯~” 南十四,正是这小贼的名字。 他先是摸清了那些装嫁妆的奁箧,并没有去拿,而是蹬柱而上,宛如飞鼠,藏匿梁上。 等了许久,新妇被送进新房等待,至深夜,新郎入房才掀起新娘的盖头。 新娘弱态含娇,秋波流慧,宛然好女子也。 南十四在梁上勾头往下看...... …… …… 良久,两位新人才入睡。 寝后,烛犹未灭,南十四正欲下梁窃物,忽闻窗外有些微响动,这让南十四瞬间机警,重新匿于梁上。 只见一披发头陀,长相十分狞恶,推窗翻入屋内,径直走到床榻前。 头陀在床前默念不知何词,左手作书符状,床上酣睡的夫妇好似根本没有听见。 又见披发头陀伸手探入郎、妇被褥下,在下方一阵摸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随后纳入袖子里,返身逾窗遁走。 南十四急忙跃下房梁,到床前查看,只见鲜血渗透裀席。 再仔细查看,只见二人下面皆是像被人用刀剜去!眼看人是活不成了。 南十四大惊,立刻翻窗而出,窜至屋顶,远远望向头陀逃跑的方向。 只见头陀在月光下逃匿,逡巡竟若猿类! 第二十二章 穿窬(二) “在我眼下行此恶事,我南十四岂能就这样放任你逃走!” 南十四自恃矫捷,一跃而下,蹿至树上,亦如猿猴一般追击头陀。 然而南十四与那披发头陀始终隔有一矢之选,力莫能及。 ...... 就在南十四追击妖僧的时候,新婚夫妇的灵魂已然离体,懵懵然似乎受到什么指引,无意识的一同穿墙过街朝着最近的土地庙走去。 二鬼离土地庙越来越近的时候,只觉那矮小的庙宇竟然越来越高大,庙里的土地神像也如巨人一般,只能仰视。 直到二鬼进去庙后才清醒过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睡梦中的周礼察觉到有阴物进庙,一下子就醒了过来。 “这谁啊,还让不让睡觉啦,明天还要上班呢!嗯……我好像穿越了来着,那没事了。” 周礼打了个哈欠有些不情愿的内观靠旗联系到这个土地庙。 只见土地庙神像瞬间生动了起来,看向二鬼。 周礼见这二鬼一身喜服,身下却是鲜血淋漓,不禁皱眉问道:“你二人是殉情而死?” 那二鬼似乎还不清楚怎么回事,见到高大的土地神突然发声,吓的跪倒在地。 新郎忙答道:“我与妻子不知为何来到这里惊扰了神驾,还望赎罪!我二人今日刚完婚,不知大神所说殉情是何事。” 周礼更是疑惑道:“你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且起身看看自己身下的血渍!” 这对夫妇闻言,起身向下望去,不禁骇然! 周礼再问二人可知自己如何死亡,二人依然是摇头不知。 周礼便用神力扫视,惊讶的发现这二鬼下身的东西竟然被人完整的挖了去! 见二鬼什么都不知道,周礼也没点破他们身上的伤势,只是问道:“你二人可能是被凶杀而死,生前可有仇家?” 二鬼依然摇头,没有头绪。 作为土地神,周礼的职责就是将阳间普通的阴魂渡入地府。 这二人死后自己懵然来到土地庙,周礼理当直接开路门将他们送入黄泉路。 至于命案,阳间的事阳间管。 周礼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依章办事:“想不起来便罢了,你二人往城南走,十里外麦田尽头有一家逐鹿客舍,入其门自有人引导你们入冥府转生。切记,阴魂不能久留阳间,以免魂飞魄散。” ...... 南十四向北追击了十余里,南十四见头陀钻入了道旁一个土屋里。 本来南十四想径直冲进去将其擒获,可是心中又有些犹豫。 “不行,我只是凡夫俗子,那头陀会邪术,我恐不敌。” 南十四往后退了几步,刚刚怒从心头起的一腔热血清醒了几分。 在月光下,一座矮小的土地庙映入南十四的眼眸。 南十四转身走到土地庙前跪下,默默诉说。 “土地神啊土地神,你说我该怎么办。若是回去喊人,虽有抓住贼人的可能,可我入室行窃之事必然暴露。若是抓不住贼人,我甚至可能被当做凶手。” “我若就此离去,虽可避祸,却放妖僧逃匿。若使妖僧传其术,天下新婚者危矣!我如何处之?求神明示下!” 虽然南十四对着土地庙一阵诉说,但是心里却没抱多大期望,只不过是为自己的退却找些许理由。 第二十三章 穿窬(三) 当南十四说完,就准备急返城内,投一纸条给告知家主。 此举虽然不及自己亲自带路快,但是自己却可以全身而退。 江湖儿郎,四海为家,离开雷州县便是! 令南十四没有想到的是,他膝盖刚离地,土地神的神像突然开口说话了! “速速喊人擒贼。且言尔为本神使者,雷州县内土地庙中,本神均可为你作证。” 南十四见土地神显灵,连忙再度跪下磕头。 神像催促道:“还不快去!” “小子这就去喊人!” 南十四起身一跃而起,急回城内。 周礼之前便疑惑那对夫妇为何而死,没多久之后又有游侠儿夜告土地庙,言天下新婚者危矣。 两者一联系,周礼便知这游侠儿口中的贼人定是杀人的凶手。 此时游侠儿在追击凶徒,周礼也来不及细问,就先出声让其先想办法抓人。 周礼有些惆怅的走到窗前,月光披在身上,微叹道:“又有命案啊,这小小的雷州县,民风一点都不淳朴……” “往日雷州县很少有命案的。” 柳如意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周礼身后。 周礼惊的浑身汗毛直竖,不禁抱怨道:“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的?” “我飘进来的。”柳如意无所谓的说道,“往日土地公跟我说过,雷州县治下每年凶案屈指可数,衙门侦办的案件也多是邻里纠纷,也没发生过什么怪事。” 周礼有些不敢相信:“不会吧,我这刚上任就遇到貂妖和凶案,难道是赶巧撞上了?” …… 另一边南十四脚快如风,返至城内,重重敲响新婚家庭的大门,同时高呼:“新人被杀!快随我去抓凶手!” 众人皆惊诧,群起进新房查验,死状骇然! 新郎之父当即抓住南十四逼问实情,南十四谎称是土地神托梦,将披发头陀入室行凶的事情详细告知,并让大家一起跟着他去追捕头陀。 众人将信将疑,还是跟着南十四一同朝城北赶去。 百姓没有南十四的脚力,赶到头陀逃匿的地方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 当众人冲入土屋时,那妖僧早已不见踪影。 南十四见头陀已经逃遁,很是懊恼。 可是就在南十四试图寻找妖僧逃匿的踪迹的时候,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却变了。 土地神托梦?实在是难以让人相信。 此时更是有人认出了南十四的样貌:“我想起来了!他今天去过婚宴,就是跟着张员外进来的!” 众人随即逼问南十四,可南十四哪里认得什么张员外,顿时百口莫辩。 众人一拥而上,将南十四绑了起来,将其押到县衙,击鼓报案。 由于案情过于凶残诡异,雷州县令连夜审理。 面对县令的拷问,南十四不得不将自己入室行窃的事一一坦白,但绝不承认自己是凶手,更是反复强调去土地神庙便能证明清白。 县令见其不似说假,又苦于没有其他头绪,便将南十四暂且收监。 ...... 话分两头,当日白天。 胡树、钱鑫、张铁牛三人,赶回家就开始整理行李,各自都带齐了自己进山用的家伙。 没到晌午就在城北碰了头,朝着北山进发,准备帮周礼寻找神剑。 第二十四章 跪下 三个猎户齐聚,朝着城北走去。 往北有一土路,为雷州县北上的必经之路。 一路无话,路遇山而拐,拐角处有一土地神祠,远处道边有个废弃的土房子。 三人见到土地庙,纷纷停下脚步。 年纪最大的胡树带头参拜,口中还念念有词:“我三人此行去深山寻剑,望土地老爷保佑我等平安!” 拜完土地公,三人便提刀开山赶路。 路过土屋时,张铁牛往屋内看了一眼,只见空荡荡的土屋里,地上摆了一张干净的蒲团。 张铁牛啧啧奇怪道:“这破屋里,怎滴还有个蒲团?” 钱鑫随口回道:“兴许是行脚僧人放的。” 三人均没有在意,钻进草丛朝深山中走去。 雷州县北,有一山脉横穿,山势高低起伏,密林环绕,鲜有人至。 即便是胡树这样的老猎人,也不敢探的太深。 而周礼给的埋剑地点,却恰恰是密林腹地最深处。 胡树在最前面探路,钱鑫警戒四周,张铁牛则坠在后面不停的在树上做标记。 深山中,蛇虫鼠蚁豺狼虎豹,都是需要避开的危险。 忽而,林中传来一阵猿啸,胡树三人连忙压低身子躲入草丛。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从树上掠过,转瞬就借着树枝跃走了。 “你们看清楚了吗?” “好像是个猴,但是又好像穿着衣服。” “绝对不是猴子,我看到他的脚了,没毛!” “那会是个什么东西?” 三人面面相觑,打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能像猴子一样的人。 山路崎岖难行,又要躲避野兽。 胡树他们到了傍晚也才走了约莫小半程,无奈只能生火扎寨,在密林中度过一夜。 ...... 第二日,城北新妇惨死的事情迅速传遍了雷州县,衙门外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求县老爷为我做主啊!我就这么一个孩儿啊!” 死者家属悲痛哀嚎,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大堂上的雷州县令也是满眼通红,不过不是伤心,而是熬夜熬的。 随着惊堂木一拍,雷州县令呵道:“南十四,经过一夜勘察,命案现场的窗台上只找到你的脚印,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南十四此时已是伤痕累累,身上一道道鞭痕渗着血液,依然是咬着牙说道:“人是妖僧杀的!那厮会妖术,掩盖行踪不足为奇!我是清白的!土地老爷能给我作证!” 与夜审不同,这次南十四是当众说出这番话,顿时引的百姓议论纷纷。 “肃静!肃静!” 雷州县令再拍惊堂木。 “你满嘴怪力乱神,不足为信。若本官依你去土地庙走一遭,还不能自证清白,你可愿认罪?” 南十四喘着粗气咬牙道:“若土地老爷不能证明我的清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来人,押南十四移步土地庙受审!” 这一下,群众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开始议论。 “他说土地神能给他证明清白,这怎么证明,土地老爷还真能开口说话不成?” “我看啊,这孩子肯定脑子有问题了。” “可拉倒吧,我年前在土地庙旁边放牛,都丢了大半年了。要是土地爷真的那么灵,我牛怎么还没找到?” “呸呸呸,嘴里把不住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那头牛就是偷的邻村的小牛犊,这叫苍天有眼。” “你别血口喷人!啷个臭鱼粑粑,胡言乱语!” ...... 人群的些微骚乱,并没有影响衙门的效率。 衙役们押着南十四,与县令等人一路走到土地神庙。 县里的土地庙不像路边的土地祠,而是正正经经的一座小庙宇。 入了土地庙以后,南十四扑通一下就跪到神像前:“土地老爷,我是南十四啊,求求您为我作证,我没有杀人!” 紧跟县令他们的群众也都聚集在门口勾头往里看,他们都想知道这土地神到底灵不灵。 虽然雷州县令是儒生出身,不信鬼神,但是还是遵循礼法。 入了土地庙后便取来三根清香,点燃拿在手中,站在土地神像上告曰:“今雷州县发生命案,嫌犯南十四言其为土地之使者,拒不认罪,若雷州县福德正神有灵,请为下官解惑!” 良久,土地神祠内没有任何动静。 外面围观的群众都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吧,怎么可能有用。” “那是因为他就是凶手,土地老爷根本不会给他作证。” “就是,这人这么丧心病狂,把人杀了还剜人下面,我看就该直接拉倒菜市口砍了。” “可是好像县老爷也没有铁证,要不然也不会让嫌犯来土地庙胡闹。” “这下好了,土地神不给他证明,这不就是铁证了吗?” ...... 雷州县令又举了一会香,确定没有任何神异,便将清香插进香坛。 “南十四,本官已经按你的要求来到土地庙,你还有什么话说?” 死者家属也很激愤:“诡辩不下去了吧!你还我儿子儿媳命来!” 南十四确是满脸的不信,不停的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昨天分明是土地神亲口跟我说的!” 南十四猛地挣开了衙役的按压,冲到了土地神像前,有些歇斯底里嗯嚎叫着:“土地老爷,你快现身啊!快!快跟他们说我是清白的!快说啊!” 雷州县令皱眉叹了口气,挥手吩咐道:“来人,把他制住。” 衙役纷纷上前捉拿南十四,南十四被擒住仍然不停的挣扎怒吼:“快显灵啊!” 随后南十四猛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着县令吼道:“一定是因为白天,土地老爷是夜里现身的。大人,你夜里再到这里来,土地老爷一定能给我作证的!” 雷州县令只当南十四疯言疯语,怒斥道:“够了!本官岂能放任你这嫌犯胡闹!给我跪下!” “不!我不是凶手!” 南十四心有不甘,疯狂挣扎。 雷州县令此刻也发了官威,大声呵斥道:“给我跪下!” 谁料雷州县令话音刚落,土地庙内,除了南十四之外的所有人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雷州县令不知缘由,猛一跪下膝盖吃痛,只想重新站起来,但是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就好像,他头顶上被压了什么东西...... 第二十五章 释放 “怎么回事?” “县老爷怎么跪下了?” “怎么了?怎么了?” “哎呦,这是得罪土地爷了吧!” 土地庙内这怪异的一幕,顿时让门口看热闹的群众人头攒动骚乱。 南十四原本被衙役擒住,这陡然的转变也让他措不及防,挣扎的力气还没来得及收回,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却听到扑通扑通,一阵阵跪倒的声音。 南十四爬起来转身查看,发现庙里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 衙役们跪在地上窃窃私语:“怎么回事,我起不来了。” “我也起不来了,头顶好像压着千斤重。” “你看,他能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南十四。 南十四这才恍然大悟道:“是土地老爷显灵了!哈哈哈哈!是土地老爷显灵了!” 雷州县令颇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身上无形的压力却实实在在的证明了,这是神迹! 县令跪在地上低头祷告道:“土地神有灵,若南十四真是冤枉,请单独让下官站起来。” 陡然间,雷州县令只觉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而激动的南十四却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多谢土地神!” 雷州县令谢过土地,重新站起来走到南十四身边,想要用力将其扶起。 这一试探,跪下的人果然重逾千斤,根本扶不动。 再去扶其他人,也都别无一二。 南十四冲着县令喊道:“大人,土地老爷都显灵了,还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 雷州县令这时才完全确信,真的是土地神显灵,证明了南十四的清白。 县令疾步走到土地神像前重新跪下,祷告道:“下官已经明了,多谢福德正神指点。下官便当场宣判,若上神没有异议便可收了神通。” 祷告完,县令站起来转身宣判道:“今查明。南十四行穿窬之事,窥见妖僧行凶,后义愤撄胸,奋不顾身追击十余里。虽本意行梁上之事,亦可嘉矣,功过相抵。本官宣判,南十四无罪释放。” 县令宣判完,施压在众人身上的压力瞬间便消失不见。 衙役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试探着重新站起来,均不敢大声喧哗。 门外的群众一个个探头探脑,都在窃窃私语。 这时死者家属不愿意了,新郎父亲跑到神像面前跪拜哭喊:“土地老爷,那杀死吾儿的凶手到底是谁?求土地老爷明示!” 看到新郎父亲的行为,雷州县令反而有些希冀看向土地神像。 毕竟土地神如此灵验,若是能指点一二,这断案之事岂不是会变简单了? 可不曾想,雷州县令刚刚冒出这念头,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跪在地上的新郎父亲像是被人推着的玩具,直接滑到了雷州县令面前。 新郎父亲一惊,心道凶手该不会是县太爷吧! 雷州县令却明白了土地神的用意,郑重的对死者家属说道:“本官在此对神明起誓,一定竭尽全力,早日抓到真凶!” 事罢,县令带着一干人等有序离开。而南十四当贼当惯了,看着外面人头攒动的人群也有些心慌,也混在县令的队伍里出去了。 不过此时的群众已经不关心案子了,而是一窝蜂的涌进土地庙烧香磕头。 神明显灵,这可是天大的福荫! 第二十六章 深林 远在逐鹿客舍的周礼,正在将桌子上的一张张纸人收起码好成一叠。 “河神教的这个法子好用啊,用纸人做替身就能轻松的对神庙内的人施法。” 周礼还没刚把纸人收好,就听到脑海里嗡嗡嗡的传来嘈杂的声音。 周礼内观靠旗,发现是土地庙里涌进了大量的百姓,都在焚香祷告。 丢东西的,求姻缘的,抓小三的,求发财的等等,乱哄哄的就像菜市场。 周礼有些无奈,叹气道:“求人不如求己,给你们点心理安慰好了。” 随后,周礼把透过靠旗选中土地神庙内的签筒,稍微施了点法术。 “签筒啊签筒,今天辛苦点,只出上上签。” 做完这一切,周礼满意的点点头,断开了与土地庙的连接。 这一天,所有用签筒求签的百姓,都抽中了上上签,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土地庙。 ...... 另一边,张铁牛他们三人已经深入到密林深处,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危险,不胜枚举。 突然,树林里传来一声凄惨的鹿鸣,在前方带路的胡树抬手示意停下。 钱鑫凑近说道:“有动物哀鸣,可能是在被猎杀。” 张铁牛也说道:“肯定有猛兽在,我们避一下。” 胡树确是摇了摇头:“是鹿鸣,而且不是猛兽袭击,森林中猛兽擒物要么一击必中,要么就会弄出很大的动静。所以不是猛兽,我们去看看。” 张铁牛确是紧张的劝道:“老胡头你疯了,我们一路小心谨慎,就是为了能顺利找到那把剑。你怎么突然要冒这种险?” “你不懂,南江府根本就没有鹿,鹿通人性,冒这个险值得!” 胡树不由分说的便带头朝着鹿鸣的方向摸去,钱鑫和张铁牛也只好跟上。 没多远,三人便摸到了鹿鸣的位置。 胡树小心谨慎的扒开树叶探头查看,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竟然是一只白色的鹿! 白色的鹿,在北方,是被视为神物和祥瑞。 这只白鹿不知为何,竟然被数量众多的藤蔓缠了起来,无法动弹。 而且,明显不是误入蔓藤地,因为白鹿的四肢和脖子都被藤蔓绑住了,像是被人故意绑在这里的。 钱鑫凑近悄声问道:“这不是鹿吧,我见过的鹿皮没有白的。” 胡树肯定的说道:“是鹿,而且是白色神鹿。此地有些诡异,我们先等一会。” 三个老猎人屏息以待,就像是丛林中的树一样悄无声息。 白鹿又嘶鸣挣扎了一会,却听见树林上方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猿啸。 随即,一个黑影从树林落下。 落地一看,竟然是一只披着僧袍的大猴子! 这猴毛发稀疏,隐约露着皮肤,脸上的褶皱都一清二楚,状甚狰狞。 白鹿看到此猴,挣扎更胜。 却见这大猴子得意的嘎嘎大笑,将僧袍解开挺起了腰。 这猴子除了僧袍,里面可就什么都没有,那稀疏的毛发更是遮不住下面的丑陋之物。 大猴子靠近白鹿的后面,哪里还不知道它意欲何为?! 张铁牛和钱鑫见状,脸上露出了厌恶、嫌弃、恶心的表情。 第二十七章 生者不敢近 胡树眯了眯眼睛,他早年在东北打猎时听夷人说过,在海外的东夷岛有种猕猴就会与母鹿强制交姌。 没想到神州大地竟然也有这等令人作呕的事情。 白鹿在胡树心中那可是神兽,岂容肮脏的猴子玷污?! 胡树抄起随身携带的猎人弓,拉弓即射。 箭矢破空而出,那正欲骑上白鹿的大猴子惊觉时已经为时已晚,不过却避开了要害,被射中了肩膀。 大猴子吃痛,似乎受到了惊吓,转身钻进了丛林逃走了。 胡树见状收起弓箭说道:“老钱,铁牛,来帮我把白鹿救出来!” 钱鑫和张铁牛闻言点头,拿砍刀将缠住白鹿的藤蔓砍断。 还剩下两三根的时候,白鹿自己挣扎了一下,竟然将藤蔓连根拔起,然后轻松甩落。 此时钱鑫和张铁牛也看出了白鹿的不凡,没有哪个野兽能够如此的镇静。 白鹿摆脱了藤蔓的束缚,对着胡树低了一下头,似是弯腰致谢,而后转身奔入了丛林。 张铁牛啧啧称奇:“怪不得老胡头说是神鹿,这是通人性了啊!” 此时,地上被斩断的藤蔓开始慢慢腐烂,化作黑红粘稠的浆液,并散发着阵阵恶臭。 钱鑫第一个察觉,惊叫道:“你们快看!这是怎么回事!” 胡树皱眉,顺着藤蔓生长的方向看去,被白鹿拽出的藤蔓根部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胡树用木棍翻挑,将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挑了出来。 张铁牛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东西:“乖乖,这么大的虎鞭。” 钱鑫见状也拿木棍对另外一个藤蔓的根部翻找,一下子挑出了两个让人恶心的东西。 “这里还有人的!男女都有!” 张铁牛闻言伸头一看,瞬间恶心的想吐。 胡树警惕的看了四周,迅速说道:“那猴子看来是个妖物,我们赶紧走!” 三人看了看周围,依次撤退。 一路上,张铁牛絮絮叨叨:“我就说嘛,哪有穿衣服的猴子。埋那些个东西就是想用妖法困住白鹿来干那事。” “你们说这猴子怎么会想搞一只鹿,猴子不该喜欢猴子吗?” 胡树确是忧心忡忡道:“都警惕点,我担心那妖猴会来报复。” 张铁牛大大咧咧的说道:“怕什么,再妖也只是个猴子,还不如老胡头一箭的事?” “你忘了貂妖的事儿了?白日里我们是对手,但到了夜里,那诡异的手段我们谁应付的来?” 胡树的回答顿时给张铁牛泼了一盆冷水。 三人都有些担忧,但是如今已经到了树林深处,进退不得。经过商议之后,他们还是决定再寻一天。 白日还算顺利,三人没有再遇到什么事。 等到了夜晚,他们用树枝和树叶在山坡处的山洞中隐蔽了起来。 半夜,胡树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口渴,想要喝水,可是拿起水袋却发现里面没水了。 “铁牛这小子又偷喝我的水。” 胡树如是想到,然后跟正在守夜的钱鑫说了下,自己出去到离山洞不远处的小溪里灌点水。 地儿不远,钱鑫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便让他自己去取水。 月光透过树林一缕一缕的照射下来,大片大片的萤火虫在树林里间飘动。 胡树拿着水袋,摸着石头爬下到山涧的小溪边。 胡树正准备装水,谁料他刚打开水袋,水就从里面流了出来。 “咦?怎么又有水了?” 胡树有些惊讶,顿时觉得这事儿有点古怪。 就在胡树惊讶的时候,突然一个女子出现在小溪对面。这女子容貌姣丽,腰间系白鹿皮裙 月光下的女子,仿佛发出圣洁的光芒,让胡树整个人都惊呆了,心里竟生不出半点质疑。 女子开口说道:“山中无居人,此去大路绝远,君何以来此?” 胡树咽了口吐沫,老实的回答说:“此来受人所托,寻三山环绕有光滑白色圆石处,藏有一剑。” 女子闻言,有些微犹豫的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吾知此地,顺此前行,遇大石而北行,越岭至绝壁,攀藤而下,可至。不过......” “然此地诡异非常,常有厉鬼哭嚎,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生者不敢近也,劝君三思。” 胡树郑重的谢道:“多谢姑娘指点,然受人所托,吾必须亲自寻到此物。若无法取走,再做他算。” 女子点了点头:“言尽于此,君自珍重。” 说罢,这女子竟然化作了漫天的萤火虫,消失不见了。 而远处深林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鹿鸣。 这时,胡树才猛然清醒过来,抓着手里的水袋愣了一下。 “是白色神鹿!是白色神鹿!” 胡树也顾不得装水的事情,连忙跑回山洞,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跟钱鑫与张铁牛说了一遍。 “现在已经知道了剑的位置,但是可能有危险。你们两个怎么选?” 面对胡树的质问,钱鑫郑重的说道:“胡老,我敬重你,跟你走。” “我在林子里闯荡这么些年,最喜欢冒险,况且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欲一探究竟。” 胡树说完,与钱鑫一同看向张铁牛。 张铁牛大声说道:“俺也一样!” ...... 另一边,雷州县城内,当夜有鹾商程潇为其母摆寿宴,已经连摆三日,十分豪奢。 南十四跟县令混出去之后,便隐匿了起来,直到夜里才乔装打扮混进贺寿的队伍。 “一天没吃饭了,可饿死我了。进了一趟公堂,身上一个铜板子儿都没了,晦气。” 这磋商财大气粗,就图个热闹,门口的家丁也就挡挡流民乞丐,对前来贺寿的百姓十分大方,只有有座位几乎来者不拒。 南十四从小混迹江湖,衣冠整洁跟着宾客说些好听的贺辞便混入了酒席。 席间,有一人衣冠楚楚,自称是鹾商程潇的远房侄儿,名叫程科。 推杯换盏之后,程科醉醺醺对南十四吹嘘,说程潇待他不薄,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美姬每夜服侍,好不销魂。 南十四挑了挑眉毛,席间不断与他低声套话,将他夜宿的地点套了出来。 南十四微微一笑,从桌上尿遁,朝着程科所说的地方摸去,路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 “酒足饭饱嘞哎呦喂,醉卧梁上看大戏呦~” 第二十八章 女人头 南十四找到了程科所说的小院,有个单独的小门。 门上没落锁,南十四轻轻一推便溜了进去。 院中有两个厢房,一个是普通客房,而另一个一看就是女子闺房。 四下无人,南十四本来准备直接溜进屋里,但是抬手推门时却发现了异样。 “门环上怎么真么多灰?” 南十四仔细观察,发现窗台上也都积满了浮沉,应该是许久没人打扫了。 而这门环明显是这两日才有人动的。 南十四确认房中无人,用指甲盖轻轻推开闺房的门,只见里面竟是十分整洁。 “难道是安排的太匆忙,没打扫外面?” 南十四虽然有些狐疑,但是闻着房中的女儿香着实有些沉醉,没有想太多,便在房中寻觅有没有值钱的物件,和女子的贴身物件。 没过多久,院子里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南十四耳力过人,立即将手里的物件恢复原样,窜到窗边透过窗缝朝外看去。 这一看了不得了! 院子的墙上,竟然骑着一具不着寸缕雪白的胴体。 然而这具身体上,她没有头! 只见这无头身体在墙上摸索了一阵,逾墙而入,落到地上。 而后又蹲在墙角,在地上一阵摸索,徒手挖掘。 挖了好大一会,这身体从地下挖出了一个女人头! 只见这身体捧着女人头往自己的脖子上放去。 女人头放到脖子上后,便睁眼与常人无异,朝着闺房走来。 这是撞鬼了啊! 南十四早就惊得合不拢嘴,见状暗骂晦气,赶紧蹬柱藏匿在梁上。 女鬼不沾半点灰尘的推门而入,随后就坐在梳妆台前理发梳妆。 没多久,原本晦暗无光的面容变的容光焕发,宛然一副美娇娘模样。 化完妆的女鬼又在房中翻出一身罗裙,穿在身上美艳不可方物。 若不是穿衣途中,女鬼的头掉下来几次,但也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 只不过南十四早就吓软了。 女鬼将自己打扮好,便坐在闺床上静候。 等了一会,醉醺醺的程科便回到院中,推开房门,一脸猥琐的笑道:“美人儿,我来了。” 女鬼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郎君怎么这么晚才来,人家等的好急呀。” 程科一把将女鬼搂住,边开始上下其手,一路边走边脱上了床。 然而,在床榻摇晃间,女鬼雪白的皮肤开始变得腐烂不堪,女鬼的头也滚落一边化作一个沾有头发的骷髅。 在女鬼身上驰骋的程科却浑然不觉,对着那摊腐肉又摸又亲,浑然不知自己抱住的乃是满是蛆虫的腐肉。 南十四看的胃肠翻滚,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良久,程科才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而床上那摊东西也在南十四眨眼睛消失不见,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南十四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等了一会,确信女鬼真的不见了以后,连忙从梁上跳了下来。 从窗缝向外看去,也没看到什么异样。 南十四急忙跑出了闺房,不敢从正门走,从后墙翻了出去。 连夜躲到了最近的土地庙旁边,连连祷告:“上神救我,我见到鬼了!” 正在睡觉的周礼,正在做着一个可怕的梦。 他梦见一颗巨大的卷心菜正在追赶着自己。 突然,南十四的祷告在梦境中响起,那颗巨大的卷心菜瞬间崩碎,整个梦境变成了内观靠旗的世界。 周礼吐了一口气,无语的说道:“太可怕了,再吃卷心菜我都要吐了......” 而后才通过靠旗连接到土地庙。 这一看,又是南十四,可把周礼乐了,怎么又是你这倒霉孩子? 周礼控制土地神像说道:“莫慌,将事情原委给本神慢慢道来。” 南十四磕着头把今夜的遭遇描述了一遍。 周礼听罢着实有些惊讶又有些无语。 不过听到是鹾商家里出事,周礼瞬间活跃了心思。 《礼记·曲礼》有载,盐曰碱鹾。 所谓鹾商,其实就是指盐商。 盐,是周礼紧缺的东西,他穿越过来除了土地请的那一顿外,就没吃过好的,嘴里都淡出个鸟来。 周礼想了想说道:“莫再做偷鸡盗狗之事,我已知晓此事。你明日去见那磋商,让他带十斤盐去城南逐鹿客舍,客栈老板有法治此鬼。” 南十四磕头答应,又求土地神今晚庇佑。 周礼想了想,取出一个纸人,作法将其作为南十四的替身,然后翻出几张破布盖在上面,对其说道。 “你今夜待在这里,保你无恙,本神为你驱寒。” 南十四闻言大为感激,只觉身上就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十分温暖。 ...... 第二日,远在城北密林的胡树等人早早的就动身,顺着昨夜白鹿指的方向前进。 三人拨云寻路,遇大石而北上,翻越山岭,果然到了绝壁之上。 向下望去,能看到群山环绕之中,有一地十分突兀。 那片地呈圆形,荒芜一片呈枯黄色,与周围的绿意盎然格格不入。 “方圆十里寸草不生,这就是神鹿指引的地方!” 胡树在绝壁旁找到了几根粗大的藤蔓,藤蔓不知生了多少年,根茎极粗,垂壁而下。 三人顺着藤蔓向下攀爬,许久才至山底,三人均累的气喘吁吁。 略做修整之后,三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摸到了荒地边缘。 刚一靠近,顿时阴风簌簌,风嚎如鬼叫。 再往前行,看到边缘的树木似乎像是受到了飓风的摧残,纷纷向树林这边倒下,更有甚者直接拦腰折断。 他们在绝壁上看到的荒芜枯黄的地方,正是一大片被夷为平地的森林所枯死造成的。 胡树带头小心翼翼的在荒地前行,张铁牛忽然指着地上说道:“老胡头你看,这像不像一个人影?” 胡树顺着张铁牛的指向,果然在地上看到了一片阴影。 张铁牛好奇的将阴影上的树叶踢走,再离远看去,地上的阴影更重了,像是用墨水泼洒出来的人的形状。 “这也太怪异了......”钱鑫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几步,踢到一串干树枝。 往脚下看去,地上又是漆黑一片…… 第二十九章 沾之如影 钱鑫转身用脚将地上的枯枝烂叶踢开,顿时被地上的黑影吓到了。 这黑影赫然也是人形,动作有些扭曲,似乎是在逃跑。 “老胡,你快看,这里也有!” “这里也有!” “这边也是!” 三人没敢往里走,但是在边缘就已经在地上找到了大量的人形黑影。 几乎每隔两三步就能找到一个! 而后,三人有些忌惮的重新聚到一起。 钱鑫紧张的问道:“老胡,你有没有头绪?” 胡树摇头道:“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张铁牛突然想到了前日从逐鹿客舍辞行时看到的东西:“老胡头,你记不记得逐鹿客舍地上的墨汁?” “墨汁?” 胡树猛然回想起来,那日辞行时,逐鹿客舍正厅的屏门下就有一大片的黑影,和他们现在身边的黑影质地非常相似。 虽然周老板说是不小心弄洒了墨水,但是一点墨汁的臭味都没有。 “的确很像!”胡树想了想,猜测道:“看来这黑影与鬼神有关,既然周老板放任黑影出现在厅堂,说明应该对人没有什么危害,我们不要太杞人忧天。” 钱鑫附和道:“对,我刚刚用树枝翻了翻地上的泥土,黑影是跟着土的,像是染上去的,树枝不会被染到。” 胡树闻言,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用手抓了一把黑影沾染的土。 握了一会再撒下,手上并没有奇怪的残留,也没有什么不适。 “虽然怪异,但是对人无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们小心为上。” 三人互相点点头,慢慢朝荒地中心走去。 越往里走,越显阴凉。 胡树和钱鑫总感觉旁边有人在低声耳语,悉悉索索。 但是想要仔细聆听时,却又发现耳语消失了。 他们二人以为是幻听,可是越往里走,心头越压抑,耳边的低声细语愈发的嘈杂。 钱鑫心里越来越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张铁牛闻言奇怪的说道:“声音?没有声音啊?” 钱鑫又看向胡树:“老胡,你听见了吗?” 然而这一转头,却看到了胡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老胡,你怎么了?” 钱鑫想伸手拍胡树的肩膀,怎料胡树突然抽出腰间的柴刀,一边嘶吼一边向钱鑫砍过来:“别靠近我!我不推你你也会死!” 钱鑫急忙躲闪,可是眼看就要被砍中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铁牛一把抓住钱鑫的衣领,将其拽离了砍刀的范围。 “老胡头你发什么神经?!” 张铁牛出声训斥,而被拉倒一旁的钱鑫眼睛也慢慢爬上血丝。 胡树仿佛没有听到张铁牛的话,抓着砍刀的手越来越颤抖,在他眼中,此地早已不是荒芜一片,而是他三十年前所呆过的东北老林子! 曾经与他一起搭档过好友曾立根正站在他的面前。 然而,这个曾立根早就应该葬身黑熊腹中! “胡树,你为什么推我?死的本来应该是你!” “不,不,是你要救我的!不是我的错,谁让你回来救我的!” 胡树歇斯底里的吼着,脑海中尘封的记忆涌现。 他们当时被一只黑熊追杀,胡树一不小心被树根绊倒。 眼看黑熊就要追上来,曾立根没有一个人逃跑,而是毫不犹豫反身来救胡树。 生死之间,胡树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他为了活命,把曾立根推向了棕熊…… 这也是他离开东北,孤身一人漂泊到南江府的原因。 张铁牛只看到胡树叫嚣着发了疯的拿着柴刀对空气乱砍一通。 张铁牛回头扶起钱鑫,口中喃喃道:“完咧完咧,老胡头他疯了。” 此时张铁牛的注意力都在胡树身上,没有注意到钱鑫的眼睛也越来越红。 就在张铁牛拉着钱鑫一步步的后退远离胡树时,钱鑫突然抓住了张铁牛的手腕,十分用力的握住。 “你干什么?!”张铁牛吃痛,转头就迎上了钱鑫血红的眼睛。 钱鑫一拳将张铁牛锤翻在地,一边恶狠狠的瞪着张铁牛,一边抽出砍刀说道:“你们自己迷路,死了不能怪我!” 张铁牛捂着乌青的左眼,连忙滚向一旁,躲过了钱鑫的攻击,爬起来就往远处跑去。 “娘的,他俩中了什么邪?” 张铁牛一边逃跑,一边转头朝后看去。 此时,胡树和钱鑫的目光都朝着张铁牛看来,眼里都透着杀意,就像是看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张铁牛吓的脊骨发凉,眼看胡树和钱鑫就朝着自己狂奔而来,张铁牛拔腿就逃。 就这样,两个发狂的猎人在追杀另一个猎人。 你追我赶之间,张铁牛喘着粗气,恰好朝着荒地中央跑去。 渐渐的,地上不再是枯草烂枝,而是出现了碎石,更前方也是逐渐凸起的光滑岩石。 岩石平稳的渐渐隆起向上,表面被风化的十分光滑。 而更令张铁牛震惊的是,在这岩石的表面上,同样每隔两三步布满了人形的黑影! 这些人形黑影动作虽然各异,但都能看出他们似乎是想躲避什么东西。 张铁牛有一瞬间不想往里走了,但是身后胡树和钱鑫确是魔怔了一样,不依不挠的追赶着他。 张铁牛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跑。 突然,周边刮起了风,风势越来越强,吹的张铁牛身上的衣摆,哗啦啦的猎猎作响。 张铁牛顶着强风,眯着眼睛看到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巨石。 而在巨石之上,插着一把黝黑的铁剑! “那把就是周老板要找的剑!” 张铁牛见胡树和钱鑫也被狂风阻慢了脚步,决定顺路试试能不能把剑带走。 张铁牛顶着风靠近巨石,当他爬上巨石时,周围的风突然不见了。 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将周围隔绝了起来。 而巨石之上的表面,同样布满了黑影。 但是这上面的黑影已经看不出形状,更像是泼墨一般的涂鸦,而所有的墨渍都已黑剑为中心向外泼洒。 张铁牛顾不得其他,快步跑到黑剑旁边。 走进才看到,黑剑的剑格上有一枚明珠,洁白无瑕,一看就是宝物。 此时胡树和钱鑫也来到了巨石边缘,张铁牛不做他想,一把就握住了剑柄。 第三十章 鹾商 剑柄入手冰凉,张铁牛用力开始往上拔。 这剑身稍微挪动,便开始剧烈震动,把张铁牛的手都震的酥麻。 随着张铁牛一点点的往上拔剑。剑身与岩石间的缝隙越来越大。 从缝隙中,一股寒冷的气流不断的向上喷发,似乎还夹杂着痛苦的哀嚎声。 风力虽然越来越大,但是张铁牛却感觉剑越来越沉,剑身的抖动幅度也越来越大! 冷风灌入张铁牛的嘴中,把他的嘴都吹歪了,剑柄来回震动让张铁牛的胳膊发酸发麻,但是他却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黝黑铁剑身上的黑色,随着剑身的抖动竟然如同墨水一样向四周溅射。 离得最近的张铁牛,很快就被溅了一脸的黑色。 这黑色一沾身,就像影子一样印在上面。 而那把剑黑色褪去后,这才看出来它不是铁剑,而是通体用白玉铸造,与剑格上的明珠交相辉映! 若是周礼在此,一定会感叹怪不得此剑名为玉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铁牛嘴里灌着风,牙齿也都被染黑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提。 玉衡铿的一声被完全拔了出来! 就在玉衡被拔出来的瞬间,地上的人形黑影竟然纷纷扭动,仿佛就要活了过来一样! 嘈杂的低声耳语灌入张铁牛的耳朵,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而刚刚拔出的玉衡却又突然变重了,张铁牛力有不逮,玉衡的剑尖重重落在地上。 当的一声脆响,一道气浪以剑尖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吹跑了地上的浮沉和枯叶,露出了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形黑影。 沿途地上完整的人形黑影纷纷像是被踩的爆浆的小龙虾一样,整个黑影瞬间爆开喷溅,不再动弹! 从天上往下看去,方圆十里,就像是一个战场,而那些黑影就是战死的人! 随着冲击波荡开,胡树与钱鑫眼中的血色也都褪去,与张铁牛一同力竭昏倒…… …… 另一边,南十四一大早就跑到鹾商家请求见家主程潇,言有人要害其侄儿性命。 门房一听人命关天,连忙去向家主禀告。 程潇听罢也是好奇,他对那远房侄儿程科的为人还是清楚的。 程科衣冠楚楚,又是秀才,没听说与人有嫌隙。 于是程潇便让下人将南十四领了进来。 南十四便把昨日的事情讲述了一番,只不过将自己偷入房间的动机改成了接受土地神的神谕。 程潇听罢,只觉得荒唐可笑,正想让人把他轰出去,这时管家凑过来低声耳语。 “老爷,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这两天县里出了件怪事,就是这南十四得了土地神的指示和保佑。” “详细与我说来。” 因为程潇最近一直在忙其母亲的寿宴,城北发生命案这种不吉利的事自然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 此时老管家才将事情的始末告知程潇。 程潇听罢,这才正视南十四的话,再次询问昨日的细节,忙让人准备十斤盐,又备了锦布和银两,朝城南的逐鹿客舍赶去。 …… 逐鹿客舍内,周礼在院中做了个简易捕鸟装置。 用棍子支了个簸箕,簸箕下面放了几只被拴住的蚯蚓。 周礼找不到粮食,只能寄希望于能用蚯蚓引诱几只乌鸫,来改善一下伙食。 周礼躲在屋里,手里紧紧拽着拴着木棍的绳子。 等了约四个时辰,终于有乌鸫注意到了地上挣扎的蚯蚓,在周围开始试探性的向陷阱靠近。 “快进来,小宝贝~” 周礼看着贼头贼脑的乌鸫,就像在看一只正在舞动的烤鸡,嘴里都流出来口水。 乌鸫已经来到了陷阱边缘,正欲进去啄食。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吸引了周礼的注意力。 那乌鸫确是迅速啄食了蚯蚓,全身而退。 等周礼回过神时,乌鸫早已不知所踪了。 “哎……” 周礼叹了口气,起身经过院子把木棍踢倒,让簸箕卡下来,然后才打开房门。 一开门就看到南十四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几个人,还有一辆马车。 周礼当下就知道这是盐商派人来了。 南十四刚要张嘴说话,周礼抢先说道:“南十四对吧。昨日土地已经告知我了,各位请先进来。” 说罢,周礼将大门打开,自己转身朝正堂走去。 程潇和南十四对视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震惊。 程潇命人将食盐还有布料银两搬到院子里,以后便快步跟着南十四追赶周礼的脚步。 周礼此时已经坐在了正堂条案东边的椅子上,看到有仆人在往院子里搬东西,心道这商人的确是会办事。 程潇和南十四进了正堂,周礼便把目光投向了程潇。 南十四是发现者,那旁边这位不是事主就是程家的话事者。 “你是程家人?” “鄙人是程家家主,程潇。还请先生指点,如何才能救我侄儿。” 原来被鬼迷上的是他的侄儿,周礼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关系,便问道:“你侄儿可有知晓这件事?” 程潇答道:“怕他受到惊吓,还未告知。” 周礼点了点头:“如此,你们按我说的做,就能除掉那只鬼……” …… 是夜,南十四再次跳上了那间闺房的房梁。 程潇则带人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老管家跟在程潇身后,惴惴不安的问道:“老爷,这能行吗?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程潇十分确信的说道:“既是土地神的指点,定然不会有错。况且那位周先生也不是贪慕钱财的骗子,除了那十斤盐,我带去的锦布银两他一分没收。” 老管家听罢,点了点头,仍有些惴惴不安。 良久,院墙外突然有了动静。 隐藏在墙角、树上的家丁,都看到了一具无头的女身翻了进来。 老管家紧张的抓着陈潇,差点吓的叫出去,还好陈潇及时捂住了管家的嘴。 这雪白的无头女身像瞎子一样摸到了闺房的院墙,踩着砖缝又翻了过去,就像南十四之前描述的一样。 而此时在房梁上的南十四也听到了有人翻墙落地的声音,顿时紧张的冷汗直冒。 第三十一章 故人 程潇好奇,让管家托着自己,齐墙窥视。 只见墙下娇躯极美,身无寸缕,看她的双脚,罗袜凌波。 女子在墙下用指甲挖土,从地下将自己的头挖了出来。 见女鬼把头挖出来,程潇没敢继续看,只看到那女人的头发长的都快拖地了。 屋内的南十四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圆石头,屏息以待。 女鬼进屋,先是从箱箧中取出衣服穿上,然后才坐到梳妆台前,对镜调妆。 匿在梁上的南十四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圆石击出,正中女鬼的头颅。 女鬼的头直接被石头砸掉,砸在地上发出沉沉的响声。 女鬼的身体急忙弯腰俯身去摸索自己的头,南十四纵身一跃落到女鬼身前,抬起一脚就将女鬼踹翻在地。 虽然南十四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是实打实的踹了女鬼一脚后,心里的恐惧已经减小了很多,甚至还有点爽。 之后,南十四抓起地上女鬼的头发,提着女鬼的头就冲出了房间,同时大喊:“得手了!” 在外面隐蔽的程潇,当即带着家丁冲了出来。 只见南十四提着女鬼的头冲出院门,而那女鬼的头刚出院门便开始极速腐烂。 还没走四五步,便发肤尽脱,只剩下一个髑髅,瓠齿犹存。 南十四抓着的头发从骷髅头上剥落,髑髅落地,发出空洞的声响。 众人围而不敢上前,南十四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女鬼的身体还在里面呢,进去把她擒喽!” 然而刚才女鬼头的腐烂太过震撼,家丁们畏而不前,就连刚刚敢于偷窥女鬼的程潇也都有些后怕。 不过此事关系到自己侄儿的性命,程潇吩咐道:“快,拿布把髑髅包起来。我们随少侠进去一探!” 见老爷下了令,管家便催促着一位大胆的家丁拿麻布将那髑髅裹了起来。 其他人则簇拥着南十四重新进入小院。 在他们眼里,南十四一人敢与女鬼搏斗,还提着鬼头出来,那可不是一般的生猛。 不过众人进了小院,却没找到女鬼,那女鬼穿的衣服散落一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程潇见状,眉头紧锁:“少侠,周先生说女鬼断头可现尸骨,铁杵碎而火之则灭。可是我们只得了头骨,这可如何是好?” 南十四只是个毛贼,哪里懂这个,只是回忆道:“先前那女鬼与你侄儿同床后也是眨眼便不见了,恐怕女鬼已经逃脱了,我们还是赶紧带着鬼头去拜土地神吧!” “对对对,拜土地!” 程潇猛然想起来,这南十四可不就是受了土地神的指示才发现有鬼要害自己侄儿吗,土地神肯定有办法! 二人带着家丁立刻出发,经过小院时,南十四瞥见墙角的土坑,正是女鬼挖自己头的位置。 南十四奇怪道:“程老爷,那女鬼的头颅埋在你家别院,难道你就一无所知吗?” 程潇摇头道:“此宅是吾父之祖宅,吾记事之日起,此宅便一直荒置。若不是近日为家母贺寿,也想不起来将房子打扫出来......” 说到这,程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左室明明是锁着的,怎么会打开呢?!” “锁着?为什么锁着?” “家母说是故人所居,不想他人用……” 程潇说完,与南十四四目相对,二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 “家母肯定知道一些事!” “你老母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二人转道,赶向程潇老母的住处。 程潇的母亲龚叶青,年逾七十,老迈眼浊。 夜半被儿子叫醒后,精神有些不佳。 程潇向母亲告罪后,将别院抓鬼的事情细细讲述。 龚叶青听罢,脸色大变,伏在床上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程潇问道:“母上,你可知这墙角下埋的到底是何人?” 龚叶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而后才又说道:“老了,记不得了。事关科儿性命,老身你们一同去土地庙求土地爷!” 程潇哪里愿意让老母亲夜半奔波,直言自己就能办妥。 但是龚叶青确是十分坚持,无奈之下便让下人抬着轿子,带着女鬼的髑髅赶到土地庙。 ...... 是夜,周礼从柳如意那里借来了第一次误闯闺房时看的那本记载野史的书。 之前看到对法圣付江州的描述时,周礼本以为这个世界是带修仙的那种。 可是当了神仙之后发现,治下群众愚昧无知,对鬼神之事也都相当敬畏,知之甚少。 再次翻阅这本野史时,周礼发现里面描述了四种本领高强的人。 分别属于佛、道、儒、法。 佛教不必多说,多是高僧普度众生的故事。 道家则是一些有名的道士利用符箓咒语,点石成金,驱鬼捉妖的故事。 儒家就没有太多神奇的故事,都是些身行仁义,教化万民的故事。 而法家就颇有点修仙的意思了,也是这本书明确提到了等级体系的一家。 法家的体系由低到高分别被称为:“明法令,去私曲,师天下,刑无等。” 所载法圣付江洲,则是大理国的开国元勋,更是大理国的国师。 传闻付江洲有一双阴阳眼,日审阳,夜审阴,言语即能施加刑罚,无人能在他的眼下说假话,就连当时的圣上都对他敬畏有加,生怕犯下错误。 付江洲在时,也是法治最清明,大理最繁盛的时候。 在付江洲年满六十时,突然失踪,民间传其已经得道飞升。 之后也有法家学子试图复现法圣威名,可惜无人能在明法令的基础上再进一步。 书者言:世人皆有私心,何人能去私曲?唯圣人耳! 另外言语中,多谈大理为前朝,所以周礼现在所处的时代应该不是大理朝了。 另外此书通篇都是杂谈,不成体系,周礼看的迷糊,权当是当故事书看了。 就在周礼看书时,程潇一行人已经赶到了土地庙,开始燃香祷告,陈述当夜的事情 周礼感受到程潇的祷告,内观靠旗连接了过去。 周礼听完程潇的缅述,控制土地庙的神像威严的说道:“且将髑髅置于殿前。” 程潇立即从家丁手里将麻布包裹拿过来放在地上,将其摊开,露出了女鬼的髑髅。 周礼用土地法力将女鬼的魂魄强制唤起,只见髑髅的血肉重新,又变回了白皙美丽的模样。 程潇的母亲龚叶青见到女鬼的模样,当即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女鬼怒斥:“淫婢!原来是你!至死犹不知愧悔,甘蹈桑濮,呸!” 第三十二章 往事 周礼一看,这里面有事儿啊! 于是用法力控制女鬼的头转向龚叶青。 女鬼见到龚叶青,立刻冷嘲热讽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龚夫人。要论淫荡,我可比不上夫人,跟一个下人私通,程封到死都不知道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可笑可笑!” 程封,正是程潇的父亲,也就是龚叶青的丈夫。 女鬼语毕,龚叶青当即脸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 程潇听完也是一惊。 女鬼当即大笑道:“程封自恃殷富,多畜养婢妾。可笑的是,无论妻妾,没有一个忠于他程封的。就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 说完,女鬼看向程潇:“这就是你儿子吧,眉宇间倒是与你有些相似。可惜啊,一点也不像程封,倒是有点像旁边这位老管家啊。” “胡说!” 龚叶青当场大怒,不顾自己身体老迈,竟然从下人手里夺过一把铁杵,想要去把女鬼的头砸碎。 周礼当即施法将龚老太太按跪了下来,肃声道:“不得造次!” 土地爷再次开口,这才让龚叶青清醒过来。 这里,是土地庙,而且土地神显灵了! 程潇明显被女鬼的话震惊了,再看向老管家时,老管家尴尬的扭头躲避。 周礼将女鬼的头转向自己,问道:“还不将事情始末如实招来!本神自有定夺。” 女鬼见土地神显灵,当下就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 在程封年少时,美丰姿又多金。人好色,以畜养美妾为乐。 女鬼名为秋冉,住在程封的隔壁,早已有婚约。 一日,程封偶然窥见秋冉,被其美色所吸引。 于是想办法陷害秋冉的未婚夫,又投重金诱惑秋冉的父母,将秋冉弄到了自己府中。 程封将秋冉畜养在别院中,怎知秋冉与未婚夫余情未了,经常私会。 约莫两年后,被程封察觉,怒而杀之。 程封将秋冉的头埋在院墙下,将身子搬到山上用火烧成了一堆白骨,并骂道:“俾淫婢身首异处,无复轮回!” 从此,别院被贴了封条上了锁,常年荒置。 而秋冉的无头幽魂则在野外飘荡。 直到这次程潇办寿宴,重新开启了尘封的别院,这才让秋冉得以进入小院重新找回自己的头。 而程潇的远房侄子程科,就被秋冉吸了阳气。 至于秋冉之前所说,程封的妻妾无一贞,也是真的。 秋冉讲完,最先崩溃的就是程潇,他当即向母亲质问道:“母上!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龚叶青本想巧言辩解,可是身上来自土地神的压力,让她不敢说慌,只是叹了一口气,表示默认。 秋冉说完,向土地神求道:“奴家为妾不守妇道固然有罪,但起先若不是程封从中作梗,我断也会落的如此下场。更不该身首异处沦为孤魂野鬼,还请上神给奴家做主!” 周礼感慨道:“厚责于人,薄责于己,程潇固然罪有应得,然汝亦非痴情女子,死后仍吸生男精气,亦有罪,冥府自有审判。且将你的埋身处告知,本神差人将你身首合葬,入轮回审判。” 女鬼秋冉连忙道谢,并将埋身地点告知周礼。 而这个活,自然就又落到了南十四的身上。 第三十三章 尸变 南十四尴尬的看了一眼程潇,赶紧抱着女鬼的髑髅溜走了,他是万万没想到抓个鬼还顺带抓个惊天大绿帽出来。 程潇走南闯北,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既然事已至此,再质问对错依然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挥手示意大伙先退出土地庙。 走时,程潇一把抓住了老管家,将他一同拖到前面,同时低声说道: “今天的事,绝不能外传。那个游侠儿我管不了,但是今天在场的人,你想办法让他们全部闭嘴!” 老管家虽然是程潇的亲生父亲,但是对这个儿子却依然是唯唯诺诺:“老爷,您放心。这些家丁都不识字,我会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价格,让他们自愿断舌闭嘴。” 程潇眉头微皱:“此举太过残忍,会不会有损阴德……” 因为今天见了神仙,让程潇不得不去敬畏来世。 老管家安慰道:“是他们自愿的,就算有损阴德,也是老身的过错……” 程潇抿了抿嘴,已逾不惑之年的他,好像又苍老了几分。 …… 南十四抱着髑髅在深夜中还是有些战战兢兢,他本想等白日再去寻尸骨,怎想这女鬼在包袱里一直催促:“你莫害怕,我身葬北郊不远处,你速速寻来。” 女鬼的声音娇酥入骨,南十四却是不为所动。 “今夜乌云蔽月,路不好走,不如我明日白天再帮你寻尸骨吧。” 女鬼却是娇嗔道:“上神可是吩咐你去寻我尸骨的,奴家还以为今夜就能寻来呢。既然少侠今夜不想去,就让奴家来服侍少侠吧。” 南十四听罢不寒而栗,一想到那晚与程科缠绵的腐肉与驱虫,南十四就一阵恶心,连忙说道:“不用!我南十四做好事不图回报,今夜我就帮你把尸骨寻来!” 伴随着女鬼各各的笑声,南十四从驿站那里顺了一个灯笼和铁铲,便出城去了北郊。 按着女鬼秋冉的指点,南十四在树林中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女鬼所说的歪脖子枣树。 这枣树似乎是被雷劈过,一分为二裂开,却依然生机盎然。 南十四将那女鬼的头放在一旁,便开始朝枣树下挖掘。 女鬼在地上看着南十四挖土,一边说道:“那程封真不是个东西,把我埋到哪里不好,非要埋到这被雷劈的枣树旁边。我这身体啊,天天就像靠着火炉,太难受了。” 南十四不懂这个,随口就问了下为什么。 女鬼没有解释,却反问道:“你知不知道雷是怎么来的?” 南十四一边铲土,一边自嘲道:“我从小就浪迹江湖,没读过多少书,勉强识字而已,怎么可能知道什么这雷是怎么来的?” “看来你也是个可怜人……”女鬼低吟了一下,说道,“传说啊,天公乘坐火轿巡视人间时,在乘下途中,不慎撞到了枣树上,使枣树被火焚至乌黑,并发出震耳狂音而惊动四方。这个声音,便被唤作‘雷’。想来也是这样,这被雷劈的枣树才如此的让我炙热难忍。” 南十四撇了撇嘴:“照你这么说,那打一次雷可不就是要烧了一棵枣树吗,你说这天公一下雨就撞枣树干嘛?” 秋冉被南十四的话逗的咯咯直笑:“你这小娃子,一个传说故事还被你寻出破绽来了。” 南十四再一铲子,喀嗒一声碰到了硬物。 举灯视之,森然白骨也! “挖到了!” 南十四低身用手扒土,将散落的枯骨一一捡拾到放头骨的麻布上。 足足捡了有一个时辰,南十四才将秋冉的全部骨头捡完。 秋冉感激涕零:“多谢小兄弟了,还请小兄弟将我葬在他处,不封不树即可。” 南十四擦了擦汗,一边将尸骨打包,一边问道:“等会一同寻个地把你埋了吧,你说的不封不树啥意思?我少读书,不懂这些。” “堆土为坟谓之封,植树作标记谓之树,不封不树则坟墓与地齐平,明白了吧?” 南十四扯过麻布,用力一系,背在身后问道:“懂了,就是不要坟头呗。别人的坟都有坟头,你为啥不要?” 秋冉冷哼一声:“程家人此刻恐怕想把我挫骨扬灰的心都有,再留坟头让程家人找来侮辱于我吗?” “咳咳,也是……” 南十四弯腰捡起灯笼,准备寻找一块好地儿把这女鬼葬了,还没走多远,突然一阵阴风大作,把灯笼里的火烛给吹灭了。 这月黑风高,树林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猛然一黑,南十四吓得毛发森竖。 不过当他适应了黑暗之后,瞥见远处林隅见有如萤火虫大小的火光。 南十四对身后说道:“夜里没有烛火,十分难行。我先去前面那户人家借个火在帮你好不好?” 秋冉在包袱里闷声嗯了一下。 南十四摸黑小心翼翼的前行,不多时就到了火光之处。 走进看,这是一个两间土屋,柴门半开半合。 南十四敲了敲门喊道:“有人在吗?我是路过的,想跟您借个火!” 良久,无人回应。 南十四接连敲了几次门,依然无人回应。 于是南十四便探身而入,只见房中寂静无人。 见房中无人,南十四直接就走了进去,将灯笼里的烛火重新点燃,转身准备离去。 这一转身,却看到一个男子,直直站在门口,烛火昏暗看不清面容。 南十四被下了一跳,转念一想,原是自己进门时没有看到门后有人。 这房中主人尚在,自己私闯着实有些不妥,南十四于是尴尬的笑着说道:“老哥你在房里怎么也不出声,我刚刚敲了好几次门,冒然进屋借火,还请见谅。” 可是南十四说完,这男人依然是一动不动。 南十四于是举着灯笼慢慢靠近,逐渐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面貌。 这男子的头发蓬松的像棉花,眼睛微微开了一条缝,嘴微微张开,面无人色。 以手探鼻,气息全无! 这分明是个死了没多久的尸体! “我的妈呀!” 南十四顿时像炸了毛的猫,风一般的冲出土屋,朝林间奔去。 秋冉在包裹里开口询问:“小兄弟,你怎么了?” 南十四带着哭腔说道:“尸体!屋里有具站着的尸体!” 秋冉有些奇怪道:“你背着一只鬼都不怕,怎么还怕一具尸体?” 经秋冉一提醒,南十四猛然停下了脚步,这才想起了自己身份:“我堂堂雷州游侠儿,什么场面没见过?只不过那尸体着实古怪,避开方为上策。” 就在南十四与那尸体近距离接触后,男尸的犬牙开始缓慢生长,慢慢顶出了嘴唇。 第三十四章 怎么又是你 这男尸的虹膜开始浑浊,皮肤较之刚才微微泛白…… 南十四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她身后的女鬼秋冉却说道:“你在荒野之中发现尸体,为何不探查一番后禀告土地,再行报官收敛,也算是阴德一件。” 南十四反声问道:“你还知道阴德?那你为何还做吸人阳气的事情?” 秋冉回道:“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我原本已是无**回之游魂,要阴德何用?如今要再赴轮回,生前种种必受审判,积些阴德也算将功补过。” 南十四虽然是个毛贼,但是也有着热血心肠,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奋力追击杀人的妖僧。 想到一具男尸被弃置屋内,掩于门后,恐怕别有隐情,南十四决定回头再一探究竟。 “一具站着的尸体而已,我南十四什么没见过?” 南十四心里如是想着,提着灯笼便原路返回。 而那男尸的指甲开始越长越长,状如利爪…… 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去,月光透过树叶散入林间,驱散了原本幽暗。 南十四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正欲进入。 忽然,木门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重重的撞了一下,猛然关闭,差点打到南十四的鼻子。 好在南十四身手矫捷,及时止住了脚步。 见大门猛然关闭,南十四心底警钟大作,脚下一点瞬间退开四五步。 这土屋房中,之前只有一具僵立的男尸,是凶手折返还是那男尸…… 不等南十四细想,只听咔咔两声,木门断裂,横竖截断如刀斧劈开。 那男尸一跃而出,直扑南十四的面门! 南十四借着月光看到男尸的面容,差点吓尿了。 那男尸除了衣着,一点都不像之前所见那样,裸漏的皮肤之上长满了白色的绒毛,嘴角露出尖尖的犬齿,双臂前伸,指甲长如剪刀利刃,状甚狰狞。 “这怎么还发霉了呢?!” 南十四将手中的灯笼一甩,砸中僵尸的面门,僵尸仍扑击向前。 此时月光皎洁,无灯也可可辨物。 南十四闪入树后躲避,僵尸视线被灯所阻,利爪向南十四前刺,却是一击刺入树中,指甲穿树而过,指尖离南十四的脸仅半尺有余! 此击迅如雷霆,僵尸欲拔手掌,却进退两难,卡于树中。 南十四本欲蹿树逃匿,却见这僵尸被卡在树上,不断地试图跳跃。 借着月光仔细审视,见其腰间有玉佩一枚,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怪物……” 虽然僵尸一时不能动弹,但是南十四也不敢久留,伸手将那玉佩探走,立即逃匿至山下。 一路上,南十四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秋冉,决定将帮助秋冉下葬的事情搁置一旁,先行去土地神庙将此怪事告之土地神。 此时已经夜班三更,周礼睡的正香,突然被南十四的祷告声吵醒。 “这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来土地庙瞎蹦跶!” 周礼无语的从床上坐起来,内观靠旗联系到了山下路边的一座土地小庙。 只见南十四跪地祷告:“土地上神救我性命,我遇到怪事了!” 周礼脸一黑,心道:“怎么又是你小子!” 第三十五章 胡粉 周礼控制神像现身,南十四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自己遇到尸变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南十四的讲述,周礼都有些佩服他的运气。 既然遇到了僵尸,周礼便开始回忆自己以前所看的神怪志异的杂书。 僵尸,就是死前多了一口气,这口气不散,遇到鬼遁的格局就有可能尸变。 古人有云:‘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气不散,为妖为怪。’ 僵尸鬼怪这类妖物就是一团聚集的阴气,而这种聚合又是非常松散的,最怕发散之物。 铁剑之类的金属乃是收敛聚气之物,用之反而徒增妖物的气势。 而桃花在万物生发的春天开放,桃花桃枝最得天地发散之气,因此桃木剑对付僵尸鬼物有奇效! 又说这僵尸长了白毛就更难治了。 所谓僵尸出毛,白日攫人! 不过照南十四所说,那僵尸有点蠢,自己把自己卡树里了,那准备好工具应该好降伏。 周礼想了想,将自己知道的退尸方法都说了出来: “你且去报官,让县令准备一些事物再去抓尸。若僵尸仍卡住不动,便用桃木剑刺其心脏,用火油焚之。若僵尸袭人,则以糯米酒喷其面,或以白糯米,朱砂,黑狗血泼洒,可阻却其行动,再寻机用桃木刺之。” 南十四点头答应,又询问如何处理身后秋冉的尸骨。 周礼想,既然要开路门必须在逐鹿客舍,那不如直接把尸骨送过来了好了。 于是周礼让南十四处理好僵尸的事情,抽时间把尸骨送到自己客栈里,只言逐鹿客舍的周老板可以提供帮助。 南十四想早点摆脱这个包袱,于是点头答应后,便匆忙赶回城内去报官。 周礼从土地庙中退了出来,准备继续睡觉,却听见对院的厨房似乎有人在做什么,发出微弱的敲击声。 “不会吧,我堂堂土地神的住所也会闹鬼?” 周礼掀开被子,穿着里衣慢慢摸出房门,猫着腰往厨房探去。 刚走到一般,厨房里的动静突然消失,正当周礼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柳如意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周礼被吓的嗷了一嗓子,转身看到是柳如意才镇定下来:“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喜欢突然在人背后说话……我是听到厨房有动静,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柳如意哦了一声回道:“刚才是我在厨房,我看你屯了一堆包心菜快坏掉了,就用盐淹了两缸泡菜。” 周礼听后非常惊讶:“你还会腌菜?!” “这有何难?不过往日都是腌些萝卜豆角,不会浪费言腌这种猪菜的。” 猪菜…… 这个词还是周礼用包心菜招待令行简之后才从柳如意嘴里知道的。 那日吃过饭,柳如意就问周礼,为何要煮猪菜给客人吃。 周礼才知道,包心菜在这个世界,是属于高产喂猪的贱菜,一般是不怎么煮来自己吃的。 可是周礼也十分无奈,纵使解锁再多的技能,他的隔空取物,出了这个院子就只能取来包心菜…… “如意姑娘,你费心了……” “没事,就怕你一直吃包心菜吃傻了。” “……” 说完,柳如意一眨眼就不见了,估计是回屋去了。 周礼走进厨房,果然看到有两个水封的大缸,掀开上面盖着的水碗,只见鲜嫩的包菜已经被切好了丝腌在盐水里,而厨房的一应用具都被收拾的干净整洁。 “没想到如意姑娘还是居家小能手,我要想办法跟她混熟络一点才好。” …… 南十四连夜赶赴县衙,等到了县衙时,东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随着鸣冤鼓被敲响,雷州县令睡眼惺忪的登堂传唤报案人入县衙,一见来人是南十四,不禁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可是城北杀人案有了线索?” 也不怪县令如此发问,因为土地庙伸冤的事情才过去没两天,南十四身上受刑的伤都还没好利索。 南十四摇头道:“不是,我是另有案情禀报!” 随后,南十四把尸变的事陈述清楚,同时又称土地神可以作证,将土地神教的方法告之县令。 一听土地神能够作证,雷州县令无比的严肃,急忙让人按照土地神所说的物品去准备。 在准备途中,雷州县令邀请南十四一同用膳,态度及其殷切。 南十四虽然年纪不大,也就十四五岁,但是县令的这番作态,他哪里看不明白?分明是当作自己与土地神有了交情,想要套近乎。 可是南十四自己知道自己哪里与土地神有交情,只是上神不弃,回应了自己的祈求。 不过有吃有喝,南十四不会去点破,能混一顿是一顿! 就在衙役准备捉尸物品的时候,衙门又迎来了一桩案件。 县令开堂训问,原是城内王姓富家的家主王富抓了一个卖胡粉的女子,称此女把自家的儿子藏起来了。 王富自陈道,他儿子王睿失踪多日,遍寻未果,后在其房中找到了百余裹胡粉。于是便派人入市遍买胡粉,直到找到这个女子,一对比,她卖的胡粉擦在手上与在王睿房中找到的胡粉一模一样!遂抓着她来报官。 雷州县令见女子眼神躲闪,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女子,还不报上姓名,具以实陈!” 这女子战战兢兢,随着县令惊堂木拍下,瞬间崩溃呜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明好好的,他突然就不动了,我,我害怕,我就把他丢在那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王富急忙追问道:“我儿在哪?!你把我儿怎么了!” 雷州县令见这女子情绪激动,便让衙役拉住了激动的汪富,对女子好言劝道:“你且慢慢如实说来,若真是与你无关,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女子渐渐平复心绪,缓慢的诉说起来。 女子名为春儿,以卖胡粉为业。 两月前的某一天,王睿突然开始每日都来找春儿买胡粉,从来都不多说一句话。 时间久了,春儿渐渐起了疑心,一个男人为何每日都来买胡粉? 第三十六章 杳无踪迹 等到第二日王睿再来,春儿便问道:“君买此粉,将欲何施?” 王睿被问的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的回道:“意相……爱…爱乐,不……不敢自达。然又想相见,才……才假借买粉来看你……” 春儿听到王睿的回答,也是娇羞难当,又感动于王睿的恒心,不久后便相许以私。 王睿向家里假托自己去友人家宿夜治学,约春儿到城北山中一土屋私会。 傍晚十分,王睿在城北等到春儿,便带她进了山中的土屋。 王睿抱着春儿的藕臂倾诉衷肠,言其宿愿始伸于此。 然春宵一刻,欢踊刚起,王睿突然僵立不能动。 春儿惶恐,不知所措,胡乱的穿上衣服就逃走了…… 事情说罢,王富颓然坐下,以拳捶地,痛哭道:“何杀吾儿!何杀吾儿啊!” 县令听完,也知道那王睿大概是得了马上风死掉了,案件虽然令人唏嘘,但是并不复杂。 不过…… 死在这城北的林中土屋,而南十四遇到的僵尸也是在城北的林中的一个土屋。 该不会…… 雷州县令越想越觉得可能,于是马上唤南十四上堂,与春儿当庭对峙。 二人互相描述,发现王睿与僵尸的衣着外貌竟十分一致,因此可判断那尸变的就是王睿! 县令将尸变之事具实以告,王富与春儿皆要与县令同行。 春儿更是说道:“不幸至此,妾岂复恡死,只乞求能抱着王郎的尸骨尽哀……” 无奈,雷州县令许之,等到衙役将东西都准备后,这才帅众上路。 南十四是唯一与僵尸相搏过的人,自然当仁不让的被县令安排打头阵。 虽然南十四一万个不愿意,但是想到能为自己积阴德,也就忍了。 有阴德者必有阳报,这句话太顶了,谁不想能够交好运过上好日子呢? 当然,南十四也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在腰间挂了两壶糯米酒,一大包白糯米,一大包朱砂,一提黑狗血,双手各执一柄桃木剑。 土地神交待的东西都带了,还怕打不过一只僵尸? 因为是夜间偶遇的僵尸,南十四并不能很快的指明正确的方向,幸好春儿还是有些记忆。 在二人的互相指正下,众人不到晌午就找到了林间的那一方土屋。 然而土屋仍在,尸变的王睿却已经是不见了踪影。 木门被劈成四瓣,地上的痕迹足以看出昨夜的混乱。 南十四带着县令找到了离土屋不远的那颗大树,大树已经拦腰折断,断口处如刀劈斧凿。 再审视断树上半截,尾部有深凹,木屑横飞,如巨锤锤击。 南十四看后骇然道:“那僵尸力大无穷,看似还有灵智。大人你看,这凹陷处正好是头的位置!想来是那僵尸双手卡入树中后,以头抢树,树倒尸遁。” 雷州县令审视完现场,瞬感背后发毛:“此等怪力,恐怕四五壮汉都无法制服!如今这僵尸杳无踪迹,该如何是好?” 南十四更是摸不着头脑,只是转述周礼的话道:“土地神曾说过,僵尸出毛,白日攫人。大人还是派人寻山,遇僵尸袭人,则以糯米酒喷其面,或以白糯米,朱砂,黑狗血泼洒,阻却其行动,再寻机用桃木刺之。” “也只能如此了……” …… 北郊密林深处,一脸漆黑的张铁牛缓慢苏醒。 入眼处,已经不是空旷的荒野,而是映着微光的洞窟之中! 第三十七章 玉衡 “这是哪?” 张铁牛试图起身,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一样,手脚绵软无力。 刚刚坐直身体,一阵眩晕感就涌了上来。 “你莫乱动。” 一个空灵的声音传来,张铁牛转头望去,见到洞口走进一位容貌姣好的女子,一袭白衣,腰间系着白鹿皮裙。 这女子赫然就是此前胡树见过的神鹿! 张铁牛环视四周,见到胡树和钱鑫二人也躺在旁边的石床上。 洞壁上嵌有发着亮光的萤石,映照着石壁精美的山水浮雕。 只见神鹿所化的女子走到胡树和钱鑫旁边,用手背探其额头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粗壮如小儿臂膀的根茎递给张铁牛。 “他二人少顷即可苏醒,此物为血参,食几口即可饱,携归,可致富。” 说完,神鹿又指向洞窟中一石台上的木匣说道:“汝等所寻玉剑已被我置于乌木匣中,醒后自行归去。” 听神鹿讲完,张铁牛还想多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可是沉重的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又躺了下去,陷入沉睡。 “铁牛?铁牛?快醒醒!” 等张铁牛再次醒来时,是被胡树和钱鑫摇醒的。 再看四周,已然不是方才那个精美的石室,而是之前在山中留宿过的那个山洞,也就是胡树遇到神鹿的时居住的山洞。 见到铁牛醒来,胡树出声问道:“铁牛,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记得我们分明已经进入深山的那片荒野,可是之后发生的事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钱鑫也说道:“对,我也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记得进了那片荒野后脑子就懵懵的。还有,你怎么变的这么黑?” 张铁牛看二人表情不似作假,刚想起身解释,结果手一动,摸到了身边有什么硬物。 侧身一看,正是神鹿给的血参和木匣! “这是何物?” 胡树和钱鑫也是惊奇,张铁牛当即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二人听罢,不禁面面相觑。 胡树沉声道:“想来应该是神鹿救了我们啊……” 此时,三人均已饥肠辘辘,那血参就在眼前,便是神鹿赐予的宝物。 既然神鹿说吃几口就能饱,三人商议后决定一人一口分食,若有剩余则带回变卖。 胡树咬了第一口,入口甘甜多汁,腹中温热,不一会儿便觉精力充沛。 三人依次啃食,吃了三口就都觉得腹中饱胀,不复疲惫。 胡树找来芭蕉叶将剩余的血参包裹起来,准备带回。 再检视乌木匣,通体光滑发亮,沿侧边打开,里面躺着的正是洁白无瑕的那柄玉剑:玉衡。 胡树用手缓慢抚摸,从剑尖抚摸到剑格上的明珠,喟然叹道:“真是好玉!通体无暇且温润。” 然而当他试图抓起剑柄拿出玉衡时,却发现剑重如千斤,提都提不动! “嘶!” 胡树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如此沉重!铁牛你当初是怎么拔出来的?” 张铁牛挠了挠头,不解的说道:“就是用力拔啊,剑是重了点,但是也还能提起来吧?” 胡树有些不敢相信,于是侧开身来让铁牛示范。 张铁牛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往上一抬,如同抡动巨锤一般将玉衡从木匣中抽了出来。 然而玉衡入手沉重,张铁牛无法久持,剑身顺势便往地上砸去。 只听铿锵一声脆响,玉衡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蜂鸣声响起,一幕幕不愿回想的往事在胡树和钱鑫的脑海中闪过。 沮丧、愤怒、忌妒、算计、仇恨、贪婪…… 一瞬间涌上心头。 让胡树和钱鑫顿时满头大汗,呼吸急促,久久不能平静。 第三十八章 相遇 张铁牛见胡树和钱鑫有些奇怪,便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了?” 过了好大一会,胡树和钱鑫才回过神来,再看向玉衡时,已经充满了畏惧。 然而二人都不愿多提往事,只是让张铁牛重新将玉衡放回木匣。 张铁牛使出了吃奶的劲,才堪堪将玉剑重新放入木匣,更别提挥动了。 张铁牛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说道:“这家伙,看着不大,却重的像个石磨盘,我们可咋带回去啊!” 胡树咬了咬牙道:“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抬,也要把他抬回去!” 张铁牛却是有些不能理解:“我说老胡头,咱也只是答应帮忙寻剑,那周老板也说不强求,咱们把它藏在这,让周老板自己来取不就成了?” 钱鑫摇头解释道:“这不一样,咱们帮周老板把剑送到,这就是得了个人情。那周老板本事不凡,又与土地神有交往。人生在世,谁能保证不犯错误,咱们有个交情,等死后也不至于受苦不是?” 张铁牛叹道:“哎……好吧。不过第一趟你们先抬啊,我现在胳膊有点酸,得歇一会。” 胡树与钱鑫点头,一前一后准备将装有玉衡的木匣抬起来。 怎料一用力,却不复之前的沉重,很轻松的便将乌木匣抬了起来。 由于二人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差点因为用力过度而摔倒。 “怎么这么轻了?!” 胡树和钱鑫都很诧异,再将之放在地上,一个人都能轻松抱起。 可是如果打开木匣,想到单独拿剑,却又是如同蚍蜉撼树,岿然不动。 相较之下,三人都看出来这应该是与盛剑的乌木匣有关。 既然入匣之后,一人就可以背起,胡树和钱鑫便提议张铁牛背着,他们二人则一前一后护着张铁牛一同返程。 张铁牛没有异议,于是三人循着来时做的标记,加快脚步朝南回去。 等到薄暮时分,已经快到了北郊山林的边缘。 …… 北郊山林中,雷州县令命衙役兵分两路,在林中巡视,找寻僵尸的线索。 然而等到红日即将西坠,依然没有找到。 雷州县令与南十四还有春儿等人单独率了一队,遍寻未果后正欲返回与另一对衙役会和。 结果还没走到半程,就听见一声响箭从远处传来。 “有情况!” 这响箭正是求援的信号,恐怕另一队是遇到状况了! 雷州县令当即带着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张铁牛三人此时也回到了森林边缘,听到响箭时发现就在离他们不远处。 响箭,在胡树看来就跟响马是画上等号的。 响箭一出,埋伏的兵马立刻出动,在东北时胡树最怕听到这种声音。 不过这雷州县历来也没有山匪响马,那这响箭就只可能是官府的部队。 钱鑫也想到了这点,立刻问道:“管不管?” 胡树摇头道:“莫惹闲事,我们赶回去要紧!” 张铁牛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挠了挠头说道:“咋不去看看呢,万一有人遇到危险?” 胡树依旧不同意道:“响箭可不是平头百姓会用的东西,人家当官的都对付不了,你去添什么乱?赶紧走!别耽搁了!” 张铁牛憨憨的点了点头,跟着胡树和钱鑫加快了脚步,想要从旁边绕过去。 可是还没走十几步,就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数值折断的声音。 一个黑影从树林中飞来,从三人面前划过,重重的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三人转头一看,这黑影竟然是一个衙役! 这衙役浑身是血,手脚弯折,眼看是不活了…… 张铁牛见状惊呼道:“我滴乖乖,大黑熊都没这么猛吧!” 胡树也是一惊,心道官府这是在抓什么,怎么如此力大无穷? 就在这一愣神犹豫之际,树林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钱鑫有些紧张的问道:“胡老,怎么办?” “跑!” 此时,胡树已经没有了犹豫,能把人扔这么远,他自信是没有本事应付的…… 第三十九章 复何恨哉 胡树领头就跑了起来,钱鑫和张铁牛紧随其后。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急迫。 树丛哗哗作响,枯枝断木声,断断续续的尖叫声不断。 又是唰唰几声,两三个黑影被从后面甩了过来,重重砸到树干或者树杈上。 以猎人的动态视力,此时不用细看,也知道那又是被甩飞的人。 三人在山林间穿梭,时而爬上,时而跃下,渐渐远离了身后杂乱的声音。 当他们听不见声音时,胡树稍微松了一口气,以为远离了危险。 然而,只听远处一阵破空声,一个人影从空中跃下,穿过树顶,落在三人不远的后方。 钱鑫坠在队伍最后,听到声音下意识的转头查看。 这一看,正是浑身浴血,双臂前伸,手脚脸部长满白毛的僵尸王睿! “妈呀!怪物!” 钱鑫怪叫一声,撒腿追上前面的张铁牛,抓住铁牛的肩膀就往他身后躲。 胡树此时也停下了脚步,警惕的看向僵尸。 当猎人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么个像人又长毛的怪物。 “我们只是路过,好汉可否放一条生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胡树还是先出声打个招呼,万一能沟通呢? 可惜的是,僵尸并没有神智,见到活人,没有多少犹豫,脚下一点就朝张铁牛飞扑了过来。 见僵尸袭来,在张铁牛背后的钱鑫下意识的将铁牛一推,自己撒腿就跑。 张铁牛也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钱鑫推的有些踉跄的撞向僵尸。 僵尸的尖爪如同利刃,向张铁牛的面门扎来。 张铁牛慌乱中伸手一把抓住了僵尸的手腕,这才止住了身形,这僵尸一击未成却是瞪了一眼张铁牛。 在僵尸眼中,一脸被鬼血染的漆黑的张铁牛就像是一个散发着阴气的臭石头,对它没有任何吸引力。 于是僵尸挥手甩开张铁牛,再度将目光锁定在钱鑫身上。 钱鑫此时已经窜出了老远,可是僵尸一跃就有四五十米远,钱鑫哪里跑得掉? 眼看僵尸即将扑面而来,钱鑫一脚又被树枝绊倒,狼狈的滚到在地。 “啊!” 钱鑫绝望了,他的心脏都停了半拍。 就在此时,南十四踩着树枝从树丛中窜了出来,抓起一把糯米就朝着即将袭人的僵尸身上撒去! “休得伤人!” 僵尸已经跳到半空,距离钱鑫不过两三尺。 只见糯米迎头砸下,沾到僵尸身上纷纷炸裂,发出如同爆竹一般的鸣响,空气中弥漫这一股炸米花的味道。 僵尸被炸的如同黄蜂叮咬,顿时落在地上一阵胡乱挥舞。 不过糯米来的快,去的也快,效果只维持了一阵。 僵尸仿佛也被激怒了,铜铃般的眼睛盯向了蹲在树梢上的南十四。 南十四默默喝了一口糯米酒含在嘴里,又拧开了装有黑狗血的羊皮袋,准备伺机而动。 果不其然,被激怒的僵尸冲着南十四跃去,南十四将黑狗血迎头泼下。 然后一个仰身,用脚钩住树枝,来了一个大回环,同时从腰间抽出了一柄桃木短剑。 僵尸被泼了黑狗血之后,如同被淋了开水一样,粘在身上的狗血顿时沸腾了起来,冒着阵阵蒸汽。 僵尸此时发出凄厉吼声,浑身扭动,但是惯性还是让他跃到树梢上。 此时南十四后仰借着树枝,竟然甩到了僵尸的身后,并跃身飞到了僵尸的背后。 南十四手举木剑,一剑就往僵尸背后插去! 桃木剑插僵尸十分顺利,如同刺进脆梨一般,不过剑身入体之后,立刻冒出大量的焦烟。 僵尸吃痛一阵扭动,南十四手中的剑柄竟然直接折断了。 南十四见事不可为,一脚蹬向僵尸的背部,反身跃下,而僵尸则重重落在地上。 等南十四落地,查看手里的木剑,发现桃木剑的剑身断裂的地方,已经全部变成了黑炭,然而上面却没有热气,摸着如冰块一般,散发着丝丝寒气。 钱鑫死里逃生,见到南十四大发神威,立刻连滚带爬的的跑来致谢:“多谢少侠搭救!” 南十四因为嘴里还含着糯米酒,就抬手示意钱鑫不要说话。 钱鑫只觉这位少侠不苟言笑,一副高人风范。 胡树和张铁牛见状也靠了过来。 张铁牛嘟囔着钱鑫不讲义气,却也没有太怪罪钱鑫,只当他当时太过紧张。 而胡树更着眼于当下,询问南十四这僵尸是什么怪物,能否对付。 南十四却是不想浪费嘴里的糯米酒,面对询问只是摆摆手,之后就扯下腰间装有朱砂的袋子。 见南十四不愿多说,三个猎人也只好跟着他,不敢乱动。 黑狗血没多久也失去了作用,僵尸仰天怒吼,声如惊雷。 雷州县令带着众人也追上了南十四的脚步,纷纷被僵尸的怒吼吓了一跳。 春儿见到僵尸,吓得手脚哆嗦,嘴里喃喃道:“王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没等众人做好心理建设,那僵尸一眼就看到了挤在人群中的春儿,它僵硬的转身,一下子就跳了过来。 南十四一直盯着僵尸的动向,见僵尸要袭击春儿,抄起手里的朱砂袋就砸了过去。 朱砂沾身,如同火炭,僵尸顿时挣扎起来。 雷州县令见状,立刻命人将手里的糯米,朱砂,黑狗血一股脑的朝僵尸撒去。 春儿见昔日情郎变成这个鬼样子,还遭受如此痛苦,不禁捂住嘴巴,泪流满面。 那王睿的父亲王富更是焦急的喊道:“快住手!快住手!那是我儿子啊!” 雷州县令却是不理王富,他知道这是妖物,必须铲除! 一轮糯米朱砂黑狗血,让僵尸疯狂挣扎,雷州县令命令衙役趁势进攻,纷纷举起桃木剑围向僵尸刺了上去。 衙役们一击既退,僵尸浑身被插的桃木剑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顿时发出一阵阵浓烟。 僵尸发出凄凉的吼叫,没多久便跪在地上,不再动弹,只有身上的朱砂黑狗血还在冒着阵阵烟雾…… 雷州县令见此,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妖物算是除掉了。 胡树三人见到衙役和县令,这才知道是官府在捉拿妖物。现在危险已除,胡树于是带着钱鑫和张铁牛礼貌的向县令大人致谢。 然而,没有人注意道,那僵尸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把目光投向了此时站在张铁牛旁边的春儿身上。 哗的一声,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僵尸动如脱兔,飞身向春儿袭来。 春儿尖叫一声,下意识躲到张铁牛前面。 “趴下!” 张铁牛还没反应过来,不过一旁的胡树却是用余光瞥见了僵尸,他一把按下了张铁牛的脑袋。 张铁牛一个弯腰,躲过了僵尸的利爪,不过僵尸的手却插进了张铁牛背后背着的木匣底端。 众人这时才堪堪反应过来,纷纷向四周逃窜。 僵尸袭击未成,伸手一挑,木匣顿时被挑飞到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巧落到了南十四脚下。 那乌木匣落地后,盒盖弹开,露出了半截玉剑。 南十四一看乌木匣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一定是绝世珍宝。 南十四本想趁乱抱起木匣和玉剑就跑,却没想到雷州县令和春儿第一时间却跑到了自己身边。 雷州县令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问南十四有何对策,而春儿则是下意识的跟着当官的跑。 可还没等雷州县令问出口,那僵尸已经再次朝春儿扑了过来。 见僵尸袭来,南十四也不能坐视不管,而他手里此时没了桃木剑,慌乱中直接抽出了木匣中的玉剑。 而他嘴里一直含着一口糯米酒,当即对着僵尸的面门喷了过去。 僵尸被迎面喷了糯米酒,虽然面露痛苦,但是依然朝着春儿扑来。 南十四轻松的拿起了玉衡,对着僵尸的心口直接扎了下去! 僵尸被刺穿心窝,瞬间僵直不动,跪倒在地。 神奇的是,被玉衡刺中后,僵尸身上的种种变化竟然不断的收敛。 王睿身上的白毛脱落,尖牙缩回,俨然变回了生前的模样! 此时,变回人样的王睿,竟然嘴巴微张,似乎还有一丝气息。 春儿见此,顿时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与王睿相拥。 春儿用手摩挲着王睿的脸庞,王睿的眼角留下两行血泪,也颤抖的抬起双手摸向春儿的脸庞。 围观的众人见此情景,不胜唏嘘。 雷州县令更是叹道:“不幸至此,若魂有灵,复何恨哉?” 就在众人同情这对苦命鸳鸯时,谁也没有料到。 王睿的手摸到春儿的头后,咔嚓一声竟然将其捏碎! 场面血腥之残忍令人作呕! 插在王睿身上的玉衡微微颤动,发出蜂鸣,慢慢从王睿的身体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落地后,地上的血液自动分开,不沾剑身分毫。 上面滴落下来的血液,也好似受到了某种奇怪的阻力,纷纷改变方向,滑落到一旁。 玉衡静静的躺在地上,洁白无瑕,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将其玷污一样。 而王睿也不复动弹,彻底的死去,他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第四十章 就是个鬼 面对这突然的变化,众人都十分惊诧,纷纷往后退去,生怕僵尸突然复活暴起。 又观察了一会,见死后行凶的王睿真的不再动弹了,这才渐渐放下戒心。 红日西坠,天色渐暗,雷州县令此时也不敢独断,而是向南十四询问意见。 南十四回想起周礼所说的话:“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气不散,为妖为怪。” 这僵尸死后依然回光返照的将自己昔日的爱人杀死,恐怕就是咽不下欢愉时中风,爱人抛之而去的那口气。 多少人因爱生恨,做不到宽恕,最终走火入魔。 南十四叹了口气,说道:“照土地老爷的指示,将他浇上火油烧了吧。” 雷州县令点了点头,可是却没有人敢去动那两具尸首。 最终,县令还是硬着头皮请南十四代为动手。 南十四心里苦啊,但是也没有多推辞,试探性的慢慢接近,然后把掉落在地上的玉衡扯了出来。 然后取来火油浇上,吹亮火折子点燃了尸体。 随着烈火熊熊燃烧,一切恩怨都化作黑烟…… 此时张铁牛已经重新将乌木匣捡了起来,南十四在众人面前也不好拿着玉衡,便还是还了回去。 而张铁牛却是不敢用手接,只是让南十四将剑放到木匣中,同时还问南十四拿剑有什么感受。 南十四不明所以,如实的告之张铁牛,玉衡入手微凉轻盈,十分顺手。 张铁牛托着木匣,用手碰了碰,确认自己还是很难将其拿起,看向南十四的目光不禁有些崇拜。 此间事了,南十四不愿久留,他背后还背着秋冉的尸骨,要赶着送去逐鹿客舍呢。 南十四向县令请辞,胡树他们三人听到他要去逐鹿客舍,纷纷凑过来说道:“少侠留步,我们此行也是去逐鹿客舍,不如一同前往吧!” 听到三人要去逐鹿客舍,南十四又联想到张铁牛木匣中那柄神奇的玉剑。 土地神之前说要用桃木剑刺穿僵尸的心脏才有用,而先前他情急之下拿了木匣中的玉剑也成功击杀了僵尸,这玉剑恐怕不是凡品。 而三人又是去逐鹿客舍的,南十四不由得挑眉问道:“你们也是去送东西的?” 张铁牛憨憨的说道:“不错,俺们正是去给周老板送这把玉剑的!” 南十四一听,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胡树留了个心眼,听到南十四问他们也是送东西,便问道:“少侠也是去给周老板送东西?” 南十四呵呵一笑:“是要去送个东西,哦,不对,她不是个东西。” “欸?”张铁牛闻言挠了挠头,“那到底是个啥东西?” 没等南十四回答,他包袱里的秋冉就出声说道:“哼!竟然把我这娇滴滴的美娘子说成东西,果然是毛还没长齐的孩子。” 一听到南十四包袱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三个猎户都是骇然大惊。 张铁牛更是结巴着问道:“我滴娘咧,你包里是个啥?” 南十四抖了抖背后的包袱,笑着说道:“没啥,就是个女鬼。” 第四十一章 冥府震荡 三个猎人听到南十四背后背着一只鬼,纷纷脊背发凉,不敢再多说话,看向南十四的目光愈加的敬畏。 胡树憋了半天,也只是恭维的说了句:“少侠好本事。” 南十四尴尬一笑,转而对张铁牛背着的玉剑有些好奇。 询问之下,才知道是他们三人是受周礼所托,去深山寻来的,具体情况不便告知。 山路夜行难走,四人便结伴同行下山去了。 …… 南十四这边走了,雷州县令那边却是依然头大。 虽然作乱的僵尸被一把火烧成了灰,但是此次上山,县衙可谓是损失惨重。 乡勇加衙役一行六十四人,如今折了近三十人! 当时兵分两路,另一队不知是不是遭到了偷袭,身上的糯米狗血都没来得及用就被僵尸或啃咬,或抓死,林中一片狼藉。 然而此时已经入夜,山中偶有猛兽出没,其余的衙役也不愿多呆。 雷州县令只好下令先行撤回,等明日白天再差人来收敛尸骨。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县里突然死了这么多人,雷州县令要好好想想怎么样给府衙写折子了…… …… 黄沙蔽日,热浪滚滚。 在一片土黄色之中,一席麻布长袍,满脸胡茬的徐麟士闭目负手而立,任由微风吹动自己额前的碎发。 而他周边,一道道人型虚影汇聚成人流,忙忙碌碌的在朝着一个方向木然的走着。 进了路门便是路客,每一位路客的黄泉路却又都不尽相同,因此才化作一个个虚影交织前行。 良久,另一个脚步踏入了这方土地。 来人一身黑色,身形俊朗看不出年纪,头上顶着道髻,神情严肃。 徐麟士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的说道:“你终于了来了。” 黑衣人沉声道:“世间五百年来鲜有修道者大乘,你既已得道,何以来冥府作乱,杀本王阴差?” 徐麟士缓缓睁开眼睛,轻蔑的笑道:“我来作乱?冥王倒是会胡说八道,也不知是谁费尽心思派阴差勾我魂魄!” 冥王微微皱眉道:“你阳寿未尽,怎会有阴差强行勾你魂魄?” “哼!别假惺惺的了,问问你自己吧!” 徐麟士抬起右手,戟指对冥王一点。 顿时,徐麟士身前的黄沙掀起滔天巨浪,数千道肉眼不可见剑气冲破黄沙朝冥王射去! 冥王黑袍一挥,轻轻念道:“谋杀官吏未遂,刑:杖一百,流两千里!” 一瞬间,冥王眼前那气势汹汹的剑气瞬间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冲入头顶昏黄的虚空之中! 同时,徐麟士背后的沙地翻涌,一根宽十丈,高几十丈的巨石杖从沙地中立了起来,朝着徐麟士压去。 巨大的阴影之下,徐麟士就像是一只蚂蚁。 然而徐麟士却丝毫没有畏惧,甚至都没有转身,只是缓缓的抬起右手,以戟指指天。 巨石杖倾斜砸下,刚刚越过徐麟士的头顶,异象陡生。 无形中,巨石好似被豆腐一样被轻松切开,瞬间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巨石分成两段,分别落在徐麟士两侧,发出一阵巨响,激起漫天的黄尘。 冥王一脸严肃的看着徐麟士的身影从黄尘之中走出。 徐麟士淡淡的说道:“法圣,原来如此。世人都传一代法圣付江洲早已得道成仙,没想到却是死后入了地府做了冥王。” 冥王只是回道:“神仙也好,阴司也罢。我为天地守住阴阳的秩序,也是一种修行。” 徐麟士从黄尘中走出,大笑一声道:“好一个为天地守阴阳秩序!背地里却全是下里巴人的勾当!”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听到冥王的疑问,徐麟士微微眯了眯眼睛:“自从我夺了东海的镇魂玉与辟水珠之后,阴司就一直试图将我的阴魂锁走,你身为冥王岂会不知?” 冥王的神情顿时有些严肃:“缉拿阴魂的具体事宜由冥府的数百判官负责,此事恐怕有些许误会,我会严查给你个交代!” 徐麟士确是嘴角一笑道:“呵,不必了。不管你知不知道,你这冥王都是失职,我看也该退位让贤了!” 冥王感受道徐麟士的杀气,冷声道:“你想杀我?” 徐麟士左手背在身后,以戟指放在眉间,说道:“我已看出,所谓刑无等,需以律法为器,后发制人,从一开始你就落了下乘。你可知修道者,齐物、逍遥、御六气之后是什么?” “修炼一途道路万千,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麟士微微一笑:“我想告诉你,我的道是……法阴阳!” 冥王猛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如此,即便无此事作引,你也一样会私闯地府!” 徐麟士不做回答,好似自言自语道:“我很好奇,若是风云突变,天降冰锥,时人无处躲藏而死,该如何断罪?” 冥王眯着眼睛肃声道:“汝大可一试。” 徐麟士举在眉间的戟指缓缓上扬,口中轻声道:“尘霾太多了,该下雨了。” 天上的虚空中,竟然卷起大片的乌云,雷声阵阵,倾盆大雨瞬间落下。 又听徐麟士说道:“天冷了,雨滴化作了冰锥。” 顿时,一滴滴雨水瞬间化作兵刃,带着万千剑意落下。 冥王此时脱口而出:“戏杀误杀过失杀人者,以斗杀论,并绞!” 瞬间,徐麟士脖子上出现了一个绞索,猛地将其提向半空,徐麟士的脖子直接绞段,没了声息。 天上的雷云也渐渐消散,然而裹挟着剑气的兵刃却依旧遍地落下。 冥王看着徐麟士的身形渐渐消散,却不是魂飞魄散,这才知道闯进地府的根本不是徐麟士的阴魂,而仅仅是他修的眉心轮的力魄! 人有三魂六魄,死后三魂分三路,七魄随肉身消散。 显然徐麟士找到了分出七魄的方法,竟然让冥王都没有看出他不是命魂。 然而此时却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纵然只是徐麟士分出的一魄,冥王也不能硬抗。 冥王疾步而走,在各个黄泉路中的路客间穿梭。 然而那道道带着剑意的冰锥却总是有三两个跟着冥王穿梭而来,冥王也无法躲藏。 不一会儿,冥王身上就扎了十几个冰锥,情况不容乐观…… 第四十二章 齐聚客栈 “四带二。” “要不起……” “飞机带翅膀。” “要不起……” “炸弹,我赢了。” “……” 逐鹿客舍内,周礼握着手里的自制的扑克牌,皱眉看向坐在对面,手中空空如也的柳如意。 这是他教会柳如意玩双人斗地主之后,输的第二十三把,准确的说,他就没赢过。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 周礼不禁发出了灵魂般的拷问,柳如意只是轻轻的点点头:“当然,你做的这副牌挺好玩的,我喜欢你画的红桃皇后。” “……” 就在周礼想着要不要再来一盘一雪前耻的时候,客栈的大门被敲响了。 周礼放下了手中的扑克,好似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应该是南十四来送尸骨了,如意姑娘你等会,这个游戏三个人玩更有意思!” 如果自己跟柳如意一伙当农民,以柳如意的运气,那岂不是稳赢?嘿嘿嘿…… 周礼美滋滋的起身去开门,这一开门却看到了四个人。 胡树见周老板开门,立刻抱拳道:“不负所托,我们将您要的剑带回来了!” 见到三个猎人,周礼还有些诧异,听到他们把剑寻来了,心中颇有些惊喜。 本来当时就是随口嘱托一下,没想到他们这么上心,周礼当即邀请四人进屋。 四人进了正堂,看到了端坐在主人位的柳如意。 柳如意微微点头示意,周礼引导他们坐了下来。 胡树示意张铁牛将乌木匣取下,置于桌上打开,说道:“周老板,这便是您要寻的宝剑,我等寻剑途中可谓是九死一生,此剑也有颇多奇异之处。” 周礼起身观察,以土地神的眼光来看,那就是神光内敛,不是凡品。 周礼再问有何奇异之处,胡树确是眼神瞟了瞟南十四,小声说道:“此事我需要私下告诉周老板。” 见胡树想要避开南十四,周礼就让他们三人先去客房休息,他需要先把南十四背来的那只鬼送走。 胡树也是识趣的人,带着乌木匣与张铁牛和钱鑫先行避开。 周礼对南十四说道:“尸骨带来了?” 南十四点头,将背后的包袱解开,置于地上摊开。 包袱刚开了口,一只白皙的手就从里面伸了出来,一个无头的白嫩娇躯就这样从薄薄的包袱里爬了出来。 周礼哪里见过这等香艳又恐怖的场面,好奇心直接拉满,让他不禁想看下面有什么。 不过端坐着的柳如意却是直接一挥手,一道素帏从东厢飞出,裹住了女鬼的身体。 女鬼也下意识的抓住了胸口的白布,让自己不再走光,站稳后才弯腰将包袱里的头捡了出来。 周礼轻咳一声道:“等会我会打开前往冥府的路门,之后你便自行进去接受冥府审判,重入轮回。” 秋冉将头颅放到脖子上,微微欠身谢道:“多谢先生。” 周礼看向柳如意,柳如意这才从屏门前的主人位上站起来走到一旁。 周礼用手一挥,用神力将挡在屏门前的条案桌椅移到一旁。 之后走到屏门前,手握门环道:“三扣门环,路门启扉。” 说罢,周礼轻轻的敲击了三下门环。 随着三声金属敲击声响罢,屏门咯咯吱吱的缓慢打开。 就在周礼站在一旁平静的等待屏门完全打开的时候,门缝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强行的扒开了屏门。 一道黑影从屏门里跃了出来,正式满身冰锥的冥王! 而路门内,仍有冰刃落下,声势骇人! 嘟嘟两声,便有冰刃刺破了屏门,更有三个从路门里射出,插入了正堂的地面里!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正堂的两人两鬼都吓了一跳。 冥王身上的血,沾到地上也一样如同墨渍,一看就是鬼血! 周礼见状况不对,连忙挥手关门。 屏门一关,路门消失,与冥界的联系瞬间切断,门后的怪像也无法再对他们造成影响。 周礼摸不清情况,只好弯腰看向地上躺着的那位黑衣,试探的出声问道:“喂,老哥,你没事吧?” 南十四也好奇的探头探脑观察这位不速之客,在一旁说道:“这么重的伤,活不成了吧……” 话音刚落,冥王挣扎着缓缓站了起来,想要看一下周围的情况。 刚刚在黄泉路上,冥王无法完全躲避兵刃的袭击,却不曾想正好遇到了路门开启,于是冥王抓住机会,直接从路门冲了出来。 阴阳两界有着严格的秩序,阴魂想要从阳间进入阴间,只能由当地土地打开路门方可进入。 而阴司想要出入阴阳,则必须持有路引,每个路引只供往返一次。 冥王虽掌管地府,但是却也没有随意进入阳间的权利。 等冥王站起来,环视四周。 他先看到了周礼,明明是个活人却一身死气,腰间别着一个笏板,似乎还有阴职在身,想来应该是此间土地。 再看南十四,一个年轻后生,活力似乎异常的足,是个好苗子。 另一边是一个女鬼,应该是横死的,没什么特别。 然而等冥王看到柳如意的时候,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柳如意也注意到冥王的目光,露出了些许疑惑。 不过很快,冥王就想到了一件事,立刻恢复了神色,转头看向周礼说道:“你便是雷州土地周礼吧。” 周礼有些诧异道:“你认识我?” 冥王点头,谎称道:“我是地府判官,你可以叫我崔判。冥府有外敌入侵,近期不要再开路门进入冥界。可有房间,我需要休养一下。” “呃……”周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领路出门道,“你跟我来,这边有客房……” 冥王点了点头,又用余光看了一眼柳如意,跟着周礼找到了客房。 一进客房,冥王便紧闭了门窗,并叮嘱周礼不可随意进入,否则会有祸事。 周礼一头雾水的回到正堂,对女鬼秋冉说道:“你也听见了,那个自称崔判官的阴差说近期不要进冥界,你打算怎么办?” 秋冉听罢摇了摇头,差点把头摇掉了说道:“那就不去了,你看他都被扎成刺猬了,我要是进去了岂不是当场去世?” 周礼也点头道:“也对,不如我先把你葬在屋后,等事情过去了再送你去轮回。” 事情赶到一起,也没时间打牌了,周礼安排南十四住下,随后便去找那三个猎人。 第四十三章 骨箸(一) 三个猎人一直在房间等待周礼,见周礼过来便把玉剑放在周礼面前。 胡树将此行遇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着重描绘了三人的辛苦和遇到的危险。 之后,才说道玉剑的奇怪之处。 “说来奇怪,若非装在这木匣中,这柄剑我与钱鑫二人无法拨动分毫,张铁牛却能够勉强拿起。而那位与我们一同来的小兄弟,更是能够轻松的拿起来。” 周礼听罢,回想起那日徐麟士对自己说的话:“此剑非正直之人不可挥,剑法非忠义之士习不得精髓。” 所以说,胡树与钱鑫不是正直之人,而张铁牛则勉强达标。 至于南十四,那应该就是真正的正直之人了。 想到这里,周礼眼角一跳:“一个喜欢上梁看戏的飞贼是正直人士?这不能吧……” 周礼伸手抚摸玉衡,感觉温润如羊脂,伸手摸到剑柄,想要将其拿起。 稍一用力,周礼竟然也没能将玉衡拿起来,感觉这把剑就像被钉在地上的石像一样。 “不会吧,难道我不够正直?” 周礼不信,又再次试图将剑拿起来。 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可是没想到第二次拿剑,剑身突然变得十分轻盈,让周礼动作过大,差点把剑甩了出去。 拿起了剑,也让周礼松了口气:“嗯,看来我还是正直的大好青年。” 三个猎人见周礼也能轻松的将玉剑拿起,心中不由得猜测,恐怕这柄剑只能由南十四这种能杀僵尸抓鬼的少侠或者周老板这种能人才能驾驭。 周礼左右挥了挥玉衡,觉得十分顺手,重新装入乌木匣之后向三位猎户致谢:“此次真是多谢三位,一行这么凶险,本该厚礼相赠,只是囊中羞涩。众位不弃,若日后有需要我周某帮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酬金肯定是没有的,玉剑又不能不要,周礼还要拿它破解《裂海》剑法的秘密呢,所以只能用人情来还。 胡树他们本意也不在赚钱,见周礼道谢,胡树忙说道:“不敢不敢,只求我等物故之后,周老板能帮我们通融通融。” 周礼哪里不明白胡树的意思,这是活着的时候担心死了以后的世界,认为自己与土地有交情,所以求个照应。 “诸位放心,只要土地神能办的,周某能保证诸位的利益。” 胡树感激道:“有了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反正自己就是土地,周礼当然敢承诺了,又不是骗人。 与三人道别,周礼带着装着玉衡的乌木匣往正堂走去。 进了正堂,却看到柳如意正在与秋冉打双人斗地主…… “好家伙,鬼打牌岂不是要打通宵?” 周礼看着一身清凉的秋冉,凑上前说道:“要不一起来两把,三个人玩更有意思。” 柳如意看了看周礼,又看了看秋冉,说道:“好啊,不过夜露微寒,秋冉妹子你随我进屋换身衣服吧。” 换衣服?那算了,哪有看秘籍带劲? “啊,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你们先玩。” 就是这样生硬的转折,周礼溜回了自己房间,取出徐麟士留下的那部《裂海》剑法。 裂海者,乘风破浪,开山裂海。 周礼将玉衡取出,对着杂乱无章的内容进行比划。 “到底怎么解密呢?” 周礼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玉衡,此剑没有太多复杂的纹饰,显得很古朴,剑格上嵌着一颗明珠,熠熠生辉。 周礼将明珠放到书上,原本并不透明的宝珠竟然将书中的字映了出来,而且是书中故意留的间隙中原本没有的内容! 这些字在明珠上以金黄色显示,再与书中有的字迹连起来读,便十分通畅了! 现在读倒是能读了,可是周礼对其中的经络啊,气啊什么的,却根本不懂…… “垃圾秘籍,连个图都不画。” 本来兴致冲冲的周礼,瞬间没了兴趣,将玉衡重新装进木匣,顺带着把《裂海》也塞了进去。 “算了,陪女鬼打会牌吧……” …… 话说另一边,介休县令令行简已经离开雷州多日,来到了介休境内。 一路上为了不招人耳目,令行简白日里将貂妖明月放在竹篓里背着,夜里则让其化作书童掩人耳目。 这日,日近黄昏,令行简在郊野之地找到了一座地藏庙,决定借宿休息。 只不过着地藏庙周围坟头林立,又多无墓碑,荒凉瘆人。 此时阳光照不到山背处,为了方便,明月便幻化成书童跟在令行简身边。 之后令行简再敲门求宿,僧人也行了方便,让出了一间僧舍。 庙里僧人不多,似乎不到十人。 因为到了自己的辖地,令行简也想借机考察民情,于是带着明月在寺中闲逛。 经过后院,令行简看到有草屋数椽,感到奇怪。 因为僧人都住在前院,就算是柴房也用不到这么多,于是走进查看。 这一看,可把令行简吓坏了,可谓是惊心惨目。 只见屋中髑髅累累,杂骨如竹头木屑,随意的堆置在墙角,就像小山一样! 而旁边有人的臂骨和小腿骨,则整齐装列,堆的跟屋檐一样高! 令行简忙呼来僧人询问。 僧人不慌不忙的回答道:“本寺四周多荒地,凡客死异乡者,皆就地埋葬。这些骨头都是因为时间久了,坟冢破败,又无子孙祭祀打扫,曝露荒烟野草间者也。我寺僧人发现后便将尸骨捡拾堆放在此,将来一同焚化掩埋。” 令行简听罢,感叹道:“此古之圣人掩骼埋胔之义也!各位高僧功德至伟哉!” 僧人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而此时,化作书童的明月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躲在令行简身后拉了拉他的衣摆。 令行简察觉有异,与僧人作别后带明月回屋问道:“怎么了?” 明月贼头贼脑的向往张望了一下,将门窗关闭后,小声说道:“大人,那僧人撒谎了!” 令行简皱眉问道:“此话怎讲?难道这群僧人是发冢盗墓之辈?” 明月却是摇头道:“不是。他们说捡拾尸骨焚化不假,却也并不是真的为了帮忙焚化尸骨。” 第四十四章 骨箸(二) 令行简有些不解,明月继续解释道。 “我与明晟曾旅居江右,乘船过江时遇大风停在沙洲旁。同船有一位乘客,用袖子藏了两根骨头,登上岸用刀锯分割打磨,做成了八根筷子。 此骨箸色白而纹理细密,看着像象牙一样,之后此人将白骨箸高价货于邻舟。 然而我们都看到那人拿的绝对不是象牙,所以明晟好奇到底时如何做的,若有暴利,皆可图之。” 听到这,令行简微微皱眉,隐约猜到了什么。 明月继续说道:“之后我们用幻术骗取他的信任,在酒酣之际,问骨箸之秘密。他告诉我们,凡是驼牛之类的骨头,颜色枯干没有纹路,而象牙纹理柔顺,色微黄而有光泽。 自商纣创制,用象牙制玉杯,天下之大,家中富裕者皆想拥有。然而象牙产自九真、日南,大象十年才能长出象牙,怎么可能供天下使用? 但是今日在这世间,象牙诸器之多,不亚于竹木制品。不可能是象牙比犬、羊、牛、马的骨头多吧?” 说罢,明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和小腿。 令行简有些严肃的说道:“所以都是人骨做的?” 明月点了点头:“是的,那位客人告诉我们。凡是色白而纹理细密,仔细观察,骨中隐隐能看出方格状纹理的,皆是人骨所作。 而贩卖人骨的,不是别人,都是那些游手游食,满口因果报应,劝人念佛,戒杀放生的和尚!他们每年捡拾人骨积攒囤积,再偷偷卖给制作骨器的人家。而焚烧掩埋髑髅杂骨,只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 令行简这才恍然大悟道:“所以他们才单独将臂骨与腿骨整齐堆列,不与杂骨混放堆于墙角。” 听完明月的讲述,令行简在屋内反复踱步。 “汝所言之事,骇人听闻,然无实证,无法给他们定罪,还需先行赴任再做调查。” 说到这,令行简感慨道:“兔死尚且狐悲,生而为人,怎么忍心惨毒同类,连狐兔都不如。所谓地狱,大概就是为这种人而设的吧” 是夜,令行简在床上休息,明月趴在桌子上小憩。 夜半三更,忽有一空心竹筒从窗缝插入。 虽然声音轻微,但是明月顿时支楞起耳朵,惊醒了过来。 明月曾经跟明晟到处骗钱,江湖上的肮脏事儿摸得门儿清,看到那根竹管,立刻就明白他们这是进了一家黑庙! 腾的一下,明月窜起一口含住竹筒的一端,猛地用力吹气。 门外正准备吹气的和尚,一张嘴把迷魂粉全都吃下了肚,顿时眼睛翻白,口吐白沫。 旁边五六个壮和尚,手执刀斧,见事情败露,当下直接冲了进来。 禅房被撞开,和尚们举着刀斧正欲搏杀,却看到屋内的人仍然在酣睡,顿时面面相觑。 房间内只有一油灯闪烁,小童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床上那名客人也是裹着被子酣睡,感觉丝毫没有防备的样子。 领头的大和尚皱了皱眉头,实在想不明白刚刚吹迷烟的那位是怎么被反杀的。 大和尚提着斧子,用斧头尖去碰了碰趴在桌子上的明月。 谁知这轻轻一碰,明月好似一滩烂泥直接从桌子上滑落下来。 只听一阵骨头撞击的声音,见头发和衣物掩盖之下,哪里是什么书童,而是森森白骨! 在场的和尚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汗毛竖立。 此时,卧在床上的那个客人也起身掀开了被子,朝着和尚们怒呵道:“大胆!秃奴将欲何为!” 和尚们循声望去,床上哪里是什么客人,而是一具骷髅坐在床上! 这时,地上书童的枯骨头颅滚到大和尚脚下,开口说道:“大人,他们应该是想来取我们的骨头吧。” 说完,书童发出桀桀嘎嘎的诡异笑声,屋内也刮起一阵阴风,将房间仅存的一盏油灯吹灭了。 黑暗之中,两具骷髅的眼中,闪烁着森森绿光。 “鬼啊!” 在场的和尚尖叫着朝屋外跑去,黑暗中,互相拥挤之下,刀斧不免互伤其身,然而却没人敢多做停留。 …… 令行简本来被杂音惊醒,看到手持刀斧的和尚闯进屋里,不禁大骇。 可不知为何,自己还没想好对策呢,这些和尚自己就吓跑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明月才说道:“大人,这群和尚想对我们行凶,被我用幻术吓跑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吧!” 令行简这才了然,赶紧翻身下床,披上衣服拿着行李与明月一同溜出了这座地藏庙。 意图谋杀县令,这算是有了实证。 令行简心中气愤,打算上任后立刻派兵来此捉拿这群贼秃。 月朗星稀,山路勉强能走。 令行简憋着一口气,直接从夜半走到了晌午。 此时令行简距离县城不过数里,骄阳酷暑难耐。 于是他带着明月一同躲进了路旁的茂林里休息,等天凉再行。 这树林紧挨着一座矮屋,正是介休的土地神祠。 正在令行简休息时,路上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把大伞。 令行简本也只当是一位路人,却没想到这人径直走到土地神祠前面,解开裤带就对着神像撒尿! 令行简大惊:“哪里来的病狂儿,如此荒谬狂妄!” 又见这人尿完之后,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瓷盂倒满清水,然后以戟指凌空画符,将瓷盂埋在土地庙旁边。 令行简觉得这人的行为古怪,于是等这人离开后,便将那个瓷盂挖了出来。 只见瓷盂上盖着一块石头,里面装满了清水。 令行简问向背篓中的明月:“你可知在土地庙旁埋瓷盂清水是何意?” 明月摇头称不知,却是建议道:“那个周老板应该知道,他毕竟是sh……” 口不能言神明,明月赶紧改口。 “他对鬼神之事十分了解,而且大人临走之前,周老板不是给了你一个泥偶吗?说是能通神灵,大人试试问问看?” 令行简点了点头,不过却没急着问,而是快步朝着刚刚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这人行踪古怪,恐怕会行作奸犯科之事,我们还是先尾随上去看看到底意欲何为!” 第四十五章 等价交换 逐鹿客舍内,除了周礼与两个女鬼打了一个通宵的斗地主之外,没有发生别的事。 第二日,三个猎户早早的起床与周礼辞行。 周礼盛情邀请他们共用早餐,但是胡树他们看向桌子上的包心菜后,纷纷表示自己不饿,家里还有急事。 见三人执意要走,周礼将他们送到门口。 临行前,胡树好奇的问道:“周老板,不知那位南十四少侠,是什么来头?” 问这个事情,胡树只是单纯的好奇,因为南十四看着最多也就十六七岁,却能够抓鬼杀僵尸,本事了得。 南十四? 周礼不知道胡树为何有比一问,思考了一下还是忠告道:“没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个社会闲散人士,你们就......嗯,尽量离他远点。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经常会碰到怪事?” 胡树听完表示自己明白了,便与周礼辞别。 而被周礼背后调侃的南十四,此刻还在屋里呼呼大睡。 等到周礼回屋时,却看到冥王正站在正堂,盯着地上如墨的鬼血沉思。 此时冥王身上的冰锥自己不见了,只不过衣服上被扎的洞都还在。 周礼见到冥王,打招呼道:“呦,崔判官你没事了?” 冥王头也没回的问道:“这门缝的鬼血是哪里来的。” 周礼心想自己当初可是上报给城隍过的,只不过被当成胡言乱语没有采纳。 如今冥府的判官再问,那自己实话实说就好了。 于是周礼便将徐麟士进路门杀鬼差,自己报告城隍不被采信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当然,玉衡和《裂海》的存在被周礼自动忽略了。 “事情我已了解。”冥王听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看向桌子上的包心菜问道,“还有,你在桌子上放猪菜是何缘故?” 别说了,我是猪行了吧…… 周礼看着包心菜,脸都有些绿了,无奈的说道:“我虽有神职,却还是肉体凡身,总要吃饭的吗。只是我的法术不太灵,只能取来包心菜。” 说到这,周礼看着冥王突然眼前一亮,问道:“对了,你是判官,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随意的隔空取物?” 冥王蹙眉道:“黑水河神没来教你吗?” 周礼有些诧异道:“这事儿你都知道?” 虽然诧异,倒是周礼也没有太奇怪,毕竟神仙的事情自己莫不清楚,于是回答道:“来是来了,不过只是教了我靠旗的用法,隔空取物这事儿没说,我也忘了问……” 冥王轻微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取一次东西我看看。” 周礼闻言,便给冥王演示了一下。 客栈内的东西,周礼都能随意取用,但是超出客栈的范围,周礼就似乎只能取来卷心菜。 冥王看后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虽然是一县土地,但是也不能随意去取百姓的东西。所谓隔空取物,实际上应该算是交换,你可明白?” 周礼听后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就跟钢炼的等价交换一样,我想要什么,就要用同等价值的东西去换!” 冥王不知道周礼说的什么钢炼,不过等价交换这个词总结的很好。 明白了这个道理后,周礼还是有些犯难。 要知道,这客栈中的一切,那可都是柳如意的祖产,想要取用可得给人家先商量。 不过现在是白天,要等晚上才行。 想到这,周礼有些奇怪的看向冥王问道:“崔判官,你们阴司判官是不怕太阳的吗?” “我们是阴神,又不是鬼,只不过白日里法力会弱一点。” 周礼点了点头,说话间南十四也起床走了进来。 南十四打着哈欠打招呼道:“周老板早啊。” 周礼随意的跟他打了招呼,目光却瞟到了南十四腰间挂着的玉佩。 之前见他时,可是没这玉佩的,一看就是赃物。 周礼挑了挑眉毛说道:“十四小兄弟还是改不了这游手好闲的毛病啊,这玉佩又是从哪顺来的?” 听到周礼的责问,南十四瞬间不困了,摸到腰间这个玉佩,正是之前僵尸卡在树里的时候,随手顺的。 南十四尴尬的笑道:“这个,呃,我家祖传的。” “真的吗?要不要我问问土地神?” “……” 周礼把土地神搬出来,南十四也不敢撒谎了,这才将玉佩拱手奉上,表示自己下次再也不敢了。 周礼接过玉佩,坐到桌子旁边,苦口婆心的劝道:“年轻人不要总是游手好闲,好好学门手艺,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贼吗?” 说着,周礼手握玉佩,默默冥想着隔空取物,用玉佩换一顿大餐。 南十四听着周礼的训教,抿了抿嘴,紧紧握住了拳头。 突然,原本放着一盘包心菜的桌子,瞬间摆满了珍馐美味,一只烤乳猪落在正中央十分抢眼。 刚刚还羞愤不已的南十四,瞬间被吓的流出了口水。 与此同时,雷州县城里的状元楼里,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道长一人坐在包厢内。 店小二殷勤的将最后一道烤乳猪端上餐桌,热情的说道:“道长,您的菜齐了!” 道长捋了捋胡须,正想动筷。 突然,一桌子的菜凭空消失,而桌子正中央却出现了一枚玉佩。 道长眉头一皱,喃喃道:“是哪位道友无聊戏耍于我?” 再取桌上玉佩查看,虽然价值不菲,远超此桌饭菜百余倍,上面却沾染了阵阵尸气! 老道长立刻掐指一算,大惊道:“不妙,此地有尸变!” …… 令行简跟着那个扛伞的怪人朝北行了数里路,来到了一个村子,村子旁边的山上有两个塔。 路边农忙者数人,这个作怪的扛伞人确是大大方方路过,村民似乎皆视而不见。 而令行简一路鬼鬼祟祟,却引起了旁人的目光。 一位村民放下手中的锄头,对着令行简喊道:“喂,你外村的吧,来这干嘛?” 这一嗓子,也引起了前面扛伞人的注意。 令行简连忙镇定的回答:“对,我是来探亲的。” 村民随后接话道:“哦?你是哪家的亲戚啊?” 一个村子内,村民家互相几乎都熟识,这一问顿时让令行简犯了难,说错了就会当场露馅。 就在令行简不知如何作答时,背篓里的明月小声说道:“这里就是双塔村,一大半的人都姓张。” 双塔村!就是明月的前主人明晟失踪的地方! 令行简敷衍的对村民说了句:“老张家的远房亲戚,路过来看看。” 说完就自顾自的往前走,也没去正视前面的扛伞人。 村民还在想着是哪个老张,令行简已经拐进了一个村舍的后面。 扛伞人看了一眼令行简,兀自进了村子转悠。 令行简蹲在墙角将白貂明月放了出来:“明月,你去跟踪那人,我来问问泥偶。” 第四十六章 邪术 令行简蹲坐在地上,从包袱里掏出了周礼送给他的泥偶。 为了不让泥偶损坏,令行简找来红布裹了好几层。 打开红布后,将泥偶置于地上,令行简虔诚的问道:“上神在上,下官旅遇怪事,还望指点迷津!” …… 此时周礼与南十四还有冥王三人,正在消灭周礼用玉佩换来的一桌美食。 许久没沾荤腥的周礼,撕下一块猪头肉就啃了起来。 南十四昨日也忙活了半天,见这一桌子的好菜,那也是风卷残云一般狼吞虎咽。 冥王则坐在一旁,取了一块烤羊腿放在面前轻轻嗅了一下,微微点头表示赞许,但是却没有动筷。 周礼吃完猪头肉,看着冥王把羊腿放在眼前却一动不动,就问道:“崔判,你咋不吃啊?” 冥王淡淡的说道:“我已经饱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在冥王诧异的目光下,周礼伸手把冥王面前的羊腿端到自己的面前,一口咬下去…… 又干又柴,毫无味道…… 这时,周礼才想起来,鬼神吃饭,就是吸食物里的滋味精华,这被判官闻过的,那就跟被人咀嚼过的甘蔗渣一样…… 周礼将口中咬了两口的羊肉吐在桌上,默默的将烤羊腿推到一旁,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令行简的求助信号发了过来。 周礼感受到靠旗的连接,于是内观靠旗,用雷州旗去连接介休旗。 神识联通,令行简眼前的泥偶瞬间活了过来,问道:“令大人,遇到什么事了?” 令行简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忙将刚才所见之事说了出来。 周礼听完眉头微皱,好似自言自语的在令行简面前分析道。 “对土地神便溺,是想蒙蔽当地土地的眼睛。又以压清水于土地庙旁,大摇大摆的进村庄里……” 正想着,周礼突然意识到此刻有判官在旁边坐着,可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有两个靠旗,于是对令行简说道:“稍等片刻,本神一会再来。” 周礼从内观状态出来,对冥王和判官说了句:“你们慢吃,我有点事要处理。” 然后他就躲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冥王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周礼的背影。 周礼在回屋的途中,依然在思考那怪人有何用意,但是回忆自己所看过的志怪典籍,却似乎没有记载这种行为的故事。 回到屋中,周礼重新内观介休靠旗,化身泥偶,让令行简把挖出来的瓷盂拿出来看看。 令行简将瓷盂放于地上,周礼探头往里看去。 瓷盂通体洁白,而瓷盂壁上却印有一片叶子,纹路栩栩如生。 以周礼土地的目光看去,这叶子散发着某种力量,应该是一件法器。 看到这里,联系那怪人的所作所为,周礼瞬间想到了一句话:“螳螂伺蝉自障叶,可以隐形。” 周礼指着瓷盂说道:“你看,这瓷盂旁边有一片叶子。” 令行简探头看去,果然看到一片叶子,这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便问道:“此叶有点像产自吉州窑的木叶盏,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周礼点头说道:“不知令大人可听过‘螳螂伺蝉自障叶,可以隐形。’那人以污秽之物遮蔽土地双眼,又敢大摇大摆的走进村庄,恐怕便是行了某种隐身术。” 令行简却是不解的问道:“可是我与明月都能看到他,怎么会是隐身呢?” 周礼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说道:“应该是你随身带着这件瓷盂,所以你才能看见。你不是让明月去追踪了吗,等它回来便知。” 没多久,白貂明月便窜了回来,对令行简汇报道:“大人,我追了没多久那人便不见了踪影。于是我循着味道找到了一户人家,见墙角靠着他扛着的那柄打伞,我就立刻回来了。” 周礼点头道:“是否隐身,一看便知,走!” 令行简将明月放回竹篓,捧着泥偶赶向了明月所说的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院子不小,在村中应该是个富户。 令行简见其门扉半掩,于是推门而入。 刚入门,迎面便撞见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 富家翁惊讶道:“所来何人?” 令行简一眼就瞥到了墙角所立大伞,怕贼人行凶,顾不得解释,忙指着墙角问道:“先前抗此伞而入者是何人?” 富家翁皱眉道:“哪里有什么抗伞的人,我一直在家从没见过!哪里来的疯子?速速离去!” 见富家翁要赶人,令行简又质问道:“那墙角之巨伞是你家的东西吗?我自村尾尾随此人,亲眼见到他进了你家,难道是白昼见鬼不成?” 富家翁看那巨伞,的确不是自己家的东西,心中已经有些疑惑。 话音刚落,富家翁的小妾踉跄的从房中跑了出来,衣衫颇有些不整。 富家翁急问道出了何事。 小妾惊惧道:“刚才好像有人进我房间,对我又摸又抱,我好像做梦一样,不能动弹。直到我的月事带被扯掉,我才又能动弹,这才急忙跑了出来。可是屋里明明什么人都没有,恐怕是有鬼啊!” 令行简此刻已经信了周礼的话,朗声道:“我能见之!请随我一同捉拿贼人!” 富家翁大喊来人,三两家仆闻讯与令行简闯入房中。 富家翁与家仆入屋环伺,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令行简却是清楚的看见那人在床后兀自站立着,于是上前一把将其捉住,这人瞬间现形! 富家翁大惊,与仆人合力将其擒获。 混乱中,周礼小声提醒令行简,为了防止他再隐形,先用屎尿泼他。 令行简将此告知主人,富家翁立刻置办,将他五花大绑泼了屎尿扔在后院审问。 严讯之下,此人称自己来自闽南上杭,同伴还有五个,都会行此邪术。 话没说完,那五人竟然登门而来!想要救回同伴! 令行简见此五人,立刻呵斥道:“汝等这是自投罗网啊!” 为首一人听罢嗤笑道:“为了你好,我劝你还是不要报官。你们既没有人证又没有物证,如何告我们?你说我们会隐形,你有什么证据?” 富家翁却是怒道:“光天化日辱我妻妾,我怎能就此罢休!就算不死,我也要把他扒层皮下来!” 同伙当即威胁道:“我们同伙众多,你若行私刑,你家就别想安宁了!此次不如我等奉上银钱数十,将人赎回,今后绝不骚扰,如何?” 富家翁此时有些犹豫,诚如其言,纵杀之虽痛快一时之气氛,但是后患无穷不可不防。 第四十七章 真仙教 富家翁思考一番后,与房中另一个外人令行简小声商议道:“好汉,此次多亏你才让我家免遭祸害,只是这邪教徒众多,不可轻易得罪。不如结之与恩,不要钱财,放他们走吧。此事日后你也不要再提,我定与你厚报!” 若是普通人遇到这种事,这种选择也许是最明智的,但是此刻令行简可不是普通人,于是小声回道:“你不必害怕,且派人报官,吾乃介休赴任县令也!” 富家翁当即大惊,转身吩咐家仆赶去县城报案。 五人见有人出,觉察不妙,想要逃走。 富家翁大吼一声:“关门!别让他们跑了!” 随后举家咸集,围堵五人。 五人没有料到他们竟会如此反抗,见谈判不成,纷纷从腰间裤腿抽出藏匿的短刀。 见贼人亮出了兵器,富家翁和家仆惧怕,纷纷后退。 “谁敢上前,吾宰之若豚狗!” 一番威之下,无人敢上前,五人嗤笑着退向门口。 这一切,被令行简捧着的泥偶看在眼中,周礼已经在房间里取出了五张纸人,置于桌上。 令行简怒不可遏,却也知道不可冒进,否则可能会伤害百姓。 此时,听到手中的泥偶小声说了句:“大喊跪下,我来助你。” 泥偶就是神像,泥偶在这个屋子,这个屋子就相当于土地庙。 令行简自然没有迟疑,当即高喊道:“跪下!” 五人首领哈哈笑骂道:“你特么……” 然而话音未落,周礼折了纸人的膝盖,用石块压上。 顿时,五人咚咚咚的全部下跪,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无法动弹。 五人想要挣扎,却发觉自己的腿像是被压了一座山,动弹不得。 贼首这时惊慌道:“道友!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道友,给道友赔不是了!还请看在真仙教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 真仙教? 贼首这一句话,透漏出他们并不只是单纯的团伙作案,还是一个邪教的成员! 令行简当即审问:“你们真仙教教众几何?所习隐身之法有何破解之法?” 贼首有些不想说,仍是祈求加威胁道:“道友,落在你手里是我等学艺不精,我们认了。不过你若想与我教为敌,还是算了吧,你抓了我们,可能长久守护这厮乡里?若不能,吾等师兄弟必报复也!若处私刑,杀人偿命,纵使道友法术高强,安能无视朝廷律法乎?” 令行简冷哼一声道:“尔等罪行我一一看在眼里,无故入人家,主人杀之,无罪!行妖术害人者,皆斩!无论怎么看,你们都是死罪!” 贼首辩驳道:“汝言词机锋,却无实证,纵使报官,吾等亦有方法脱罪。何必纠缠至此?不若就此结个善缘,放吾等归去。” 令行简呵呵一笑,掏出自己的官凭肃声道:“吾乃介休县令!尔等罪责难逃,现在招供,还能落得个从宽发落的下场,否则必斩之!” 屋内闻者皆惊,纷纷向上官跪拜。 贼人亦是惊惧贪生,这才纷纷招供。 真仙教众几何,贼首也是不知,只知教徒皆因缘入教,由真人授法,所习法术皆有不同。 辟谷、前知、烧丹、点金、入冥、召仙……不一而是。 他们所习隐身术,是跟一位真仙教徒所学,每人都花了千两纹银,才得了隐身用的瓷盂法器,而且还要日日焚香参拜真人的画像,否则法术就不灵了。 而其隐身术也是有局限的,凡是家中运道正旺的,或蓄养猎犬,都不能进。 在令行简的审问下,贼人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他们聚众行动,先是便溺道旁乡间的土地庙,然后择村中妇女之色美者,任意污之,就算是夫妻同榻,亦不能察觉。 其罪行之可憎,闻者不亚于切肤之痛。 此六人最后皆被五花大绑,浇上粪水,直到县衙派公差前来缉拿。 令行简便跟随公差一同回县衙赴任,处理他上任的这第一起案件! 途中,周礼在审问结束后,就早早退出了泥偶。 等他回到正堂时,满桌的菜都快被南十四那个小子给吃完了。 周礼本来有点生气,但是想到这桌菜还是拿南十四的玉佩换来的,便不再悲伤。 “白嫖的……白嫖的……” 周礼如是安慰自己,然后就直接下了逐客令:“小伙子,我这就不多留你了,早点回家吧。” 南十四也是稍微有点尴尬,这可是在高人家里,不知不觉竟然干了这么多饭。 “咳咳,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南十四说罢,便带着手里的大鸡腿溜了。 等南十四离开,一直静坐在饭桌旁的冥王出声道:“活力足,阳气盛,是个好苗子。” 周礼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饭,也是感叹了一下:“是个好苗子,可惜就是不务正业,整天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看到冥王,周礼好奇的问了一句:“崔判,你可知道真仙教是什么教派?” “真仙教?”冥王摇了摇头道,“天下修炼者无非儒、道、释、法,且千年以来除法家有付江洲者得大乘,其余派别均势微,或隐居于世。除此四教者,非妖鬼,便是邪教尔!” 周礼感叹道:“的确是邪教,我有一朋友就抓到了一群用隐身术行奸淫之事的贼,其行令人发指!” 冥王微微点头道:“修行者内绝世缘,外积阴骘,绝非作奸犯科者。你所说真仙教者,邪教无疑。” “那你们判官不抓他们吗?我听说那群教徒每日参拜什么真君,这算是淫祀了吧。” 冥王闻言,微微皱眉。 诚如周礼所言,出现淫祀造神这种事儿,冥府绝对是不可能同意的。 然而事实是,冥王这几年却没有收到关于真仙教的任何汇报! “你且把你知道的事情详细说说。” …… 南十四离开逐鹿客舍后,将鸡腿小心翼翼的裹在包裹里,从路边随意拔了根狗尾巴草叼着,朝县城里溜去。 走了半路,迎面遇到了程家的人,就是挖头女鬼秋冉祸害的那一家。 此次是程潇带人扛着担架架着他的远房大侄子程科迎面走来,后面还有仆人扛着两个大箱子。 第四十八章 背尸 程潇见到南十四,立刻下马响应:“南少侠,许久未见。你这是从逐鹿客舍儿来吗?” 南十四好奇的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程科后,回道:“正是,程员外要去哪里?” 程潇叹气道:“还不是为了我这侄儿,自从他与那女鬼有染后,下面便开始肿胀流脓,如今已经开始溃烂,遍寻名医均束手无策。我想着逐鹿客舍的周老板肯定有神通,这才带着他去求医。” 南十四听罢两腿一紧,庆幸自己仅仅只是喜欢欣赏。 色字头上一把刀,诚不欺我…… “你快去吧,周老板在客舍内没有外出。” “多谢,南少侠保重。” 程潇与南十四作别,两人一南一北分道而行。 ...... 话说另一边,尸变案后,雷州县令第二日一早便派四十余人去北郊收尸。 衙役、乡勇领命,拿着草席麻绳进了山,等摸到地方已经晌午了。 山中的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散落在各处,残肢断臂更是引来山中的野兽虫蚁啃咬,这些尸首大多数都已经面目全非。 天气闷热,山中已经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衙役们一边用手挥舞着,试图驱散空气中的臭味和苍蝇,一边对乡勇呵斥着,让他们尽快收拢尸体。 “都给我麻溜的,赶紧把他们背下山!” 乡勇们忍着臭味,将尸体抬放到草席上,用麻绳捆结实,再绑两个背带出来。 其余无法分辨归属的残肢,只好聚拢起来打包裹在草席里。 忙活了小半天,才把所有的尸首收拢在一起。 山路难行,自然是没有板车的,所有的尸体都需要人力一个个背下山去。 此行有十名衙役,三十多名乡勇,几乎每个乡勇身后都背着一个草席。 四十余人一路走走停停,背尸人一个个满头大汗。 汗臭味,尸臭味混做一团,令人作呕。 一路磕磕绊绊,等到红日西坠,才堪堪走到山脚下。 山脚下停放着板车,这是他们上山时放在这里的。 衙役们点着火把开路,一路上倒也能看清楚。 乡勇们看到板车,觉得背着的尸体都轻松了许多,只要把尸体扔到板车上,他们就能休息会了! 然而,就在乡勇们朝着板车走去时,背着手脚断肢的那位大胡子乡勇,突然觉得背后的草席似乎有点动静。 更确切的说,是蠕动! 大胡子乡勇浑身冷汗直冒,板车就在眼前了,他疯狂的暗示自己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又走了两步,大胡子突然感觉道背后一凉,一只扭曲变形的手抠破了草席,抓到了他的肩膀上! “鬼啊!!!” 这一下,大胡子如同炸了毛的猫,怪叫着双手胡乱拍打,将抓着自己肩膀的断手撸掉,随后掷背后的草席于地上! 众人皆被怪叫声吓到,纷纷侧目看过来。 附近的衙役举着火把查看,只见草席掷地散开,里面裹着的残肢断臂如同断了头的蚂蚁一样,不断地挣扎蜷动。 这些衙役见状大惊,联想到昨日尸变的事情,急忙大吼提醒:“把尸体都扔在地上,就地焚烧,快!” 然而,他们没有带火油,必须先找干柴,才能焚烧这么多尸体。 乡勇闻言,纷纷急忙想将背后的身体放下。 这还没放呢,草席里的尸首就开始疯狂乱动了,还发出野兽般呜呜的怪叫! 衙役也是害怕,昨日血腥的场面那还是历历在目。 草席被随意的扔在地上,乡勇、衙役四十多人纷纷挤作一团,往后撤步。 第四十九章 霉运王者 草席麻绳并不能困住尸变的尸体,就在众人刚刚撤开的时候,僵尸撕破了草席,张牙舞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有断手的,有断脚,有去头去胸的,场面瘆人。 这些僵尸并没有僵硬的跳动,而是如野狗一样手脚并用,朝着众人狂袭而来! 乡勇、衙役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尖叫连连,抱头鼠窜。 有脚程慢者被甩在身后,一断臂僵尸甩着仅连着些许皮肉的胳膊狂奔追上,纵身一跳,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咬向此人的脖子!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暴呵,声音由远及近转瞬即到:“五方五帝五雷神,专打巫邪不正神!雷霆轰轰从地起,雷火涛涛烧天红!”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落下,正中追击的那只断臂僵尸,僵尸瞬间被电的焦黑,皮开肉绽的倒在地上。 只见一白发老道刚刚还在极远的地方,一道白影闪过,老道就出现在奔走逃窜的乡勇衙役身后。 老道刚站稳,额头贴有一枚古铜钱便掉了下来,迎风化作齑粉。 这老道,正是被周礼用玉佩换了那一顿菜的那位。 众人见老道神仙手段,天降惊雷灭僵尸,顿时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躲到了老道身后。 “老神仙救救我们啊!” 老道没时间跟他们寒暄,而是掏出玉佩摩挲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这个尸气没错,不过眼前的这些都是尸傀,怎么算不出那只尸王在哪?” 尸傀却不给老道太多思考的时间,依然是一哄而上。 老道张开右手,轻声念道:“唤名陈虚舟者入掌。” 随后轻吹一口气入掌心,握拳抓住。 左手恰指决念道:“阴阳失序,极作怨声,汝被振者,最之当鸣,随气入手,大作怨声。律令,摄!” 咒语念罢,右手摊掌,向尸群一推。 顿时,天地间发出一阵响彻寰宇的雷鸣,以老道为中心,气浪席卷而出,形成了一道冲击波。 躲在老道身后的众人,被吹的东倒西歪,耳朵也被震的嗡嗡作响,耳鸣声连绵不绝。 追击而来的尸傀听到这声雷鸣,顿时七窍流血,眼珠爆开,纷纷倒地。 老道将尸傀震倒之后,转身等衙役恢复听觉。 详细问过,才知是一名叫南十四的少侠发现僵尸,并身先士卒带县令将尸王杀死并焚烧。 老道听后感叹道:“后生可畏啊,如此侠义的少年郎,我道门后继有人也!” 听着老道的夸赞,衙役挠了挠头不敢说话,因为南十四现后两次当梁上君子的事儿,衙门里很多人都知道…… 随后老道让他们收拢尸体,拣取干柴,毕竟这些尸体还是就地焚烧为好。 衙役们这次不敢再掉以轻心,忙组织乡勇捡拾干柴,收拢清点尸体。 尸体清点的差不多之后,有衙役忧心忡忡的找到老道说:“道长,我们清点完发现,好像少了一具尸体。” 老道威威皱眉:“什么叫好像少了一具?” “我们收尸的时候,尸体早已面目全非,有些根本就被撕碎了无法成形,有些只能通过手脚衣物来判断一个人。而现在,我们发现多了一只手,就是不知道尸体是被野兽叼走了,还是……跑了?” 老道重新掏出玉佩摩挲,却是摇了摇头:“尸气太弱了,很难感应到。你们抓紧把这些尸体烧了,我随你们回县衙,为了以防万一,今夜必须加强巡逻!” …… 另一边,南十四本是从城南出发,想要回县城里的。 不过他估计是吃的太饱,路上有点困了,就找了一颗大树,跳了上去躺在树干上睡觉。 这一觉,不知不觉就睡到了晚上。 忽然轰隆一声雷鸣,把熟睡的南十四惊醒,慌乱之下从树干上滑落了下去。 好在南十四身手矫捷,安稳落地。 “什么情况?城北不会又出事了吧?” 南十四望着北面,似乎这雷声是从北面传来了。 思来想去,南十四决定不去凑热闹,他觉得这几天太背了。 去蹭吃酒席,遇到妖僧杀人。 去蹭吃寿宴,遇到女鬼害人。 半夜上个山还能遇到僵尸…… “算了,今夜还是不回城了,去城西或者城东找个村子转一转吧。” 南十四从地上捡了一个木棍,在地上竖立,然后松手。 树枝倒向了西面,南十四点了点头:“好,今天就去城西。” 夜色之下,南十四穿越树林近道,朝城西走去。 说来也怪,这雷州县内,南十四那是摸的清清楚楚,今夜入了树林却是越转越晕。 南十四越走越心烦。 忽然林中一阵破空声袭来,南十四大惊,急忙闪躲。 只见一致箭矢贴脸擦过,射在树后。 南十四冷汗直冒,怒呵道:“哪来的野人,暗箭伤人!” 树林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人从月影下冒了出来。 “可是南少侠?我还以为是只麂子,你没事吧?” 等那人靠近,南十四才看清来人,正是之前见过的猎户胡树。 南十四有些无语,不过深夜迷路,遇到个熟人倒是个好事。 于是南十四请胡树将自己带出树林。 胡树有些奇怪道:“这城东的树林也不大啊,少侠怎么会迷路?” 南十四一愣:“城东?这里不是城西吗?” 胡树笑呵呵道:“当然不是,我与钱鑫、铁牛二人都住在城东,这还能有错吗?南少侠看来是迷了方向,这才跑到城东来的。” 南十四挠了挠头,总觉得有些奇怪。 随后胡树便带着南十四往外走,结果走了四分之一炷香后,胡树停住了脚步。 南十四奇怪道:“胡大哥,怎么了?” 胡树皱着眉头说道:“我……好像也迷路了……” “啊?你不是猎户吗?这还能迷路?” 胡树也是有些尴尬:“这山林我走过不下百余趟,可是现在我也辨不清方向了。” 两人无奈,只能一同摸索出路。 走着走着,见到林间月光下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说:“你们两个,怎么深夜还往白沙岭跑?此地夜间多虎狼,你们还是赶紧跟我去家里避一避吧!” 深夜山林中,突然出现一个老头,南十四不禁心底一阵发毛,心道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又撞到什么东西了吧…… 而一旁的胡树也是十分警惕,同时脑海里也闪过了周礼对南十四的评语:“你们就......嗯,尽量离他远点。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经常会碰到怪事?” 第五十章 水泽 老头所说的白沙岭也让胡树十分惊讶,于是开口问道:“老人家,你说这是白沙岭?” 老头点头道:“不错,此地正是白沙岭。怎么,你们两个可是迷了路了?” “难道我们一直往东三百余里地?”胡树有些懵了,以他们的脚程,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走这么远。 南十四也知道白沙岭位于雷州县东郊,质问老头道:“你为什么住在这?你一位老人家恐怕在山里不方便吧?” 老头闻言笑呵呵道:“二位莫不是把我当成山精鬼怪不成,我家就在东乡白沙村,距离此地一百二十里。有豚儿四人,因为我喜欢深山僻静处,这才为我在这山中建了座房子。你们且随我来看看。” 胡树与南十四迷路不识途,见老人不似说假,便决定跟前看看。 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个由鹅卵石砌成的围墙,上面布满了藤萝,围墙中间有个小门。 院墙旁边有三根倒下的树皮暗黄的粗壮圆木,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老头引二人上前,轻敲院门,有小童从里面打开,院中有草堂几间,灯光莹然。 入屋之后,发现房内低矮潮湿,似乎是经过一场大雨之后,久久没有风干。 老头说道:“二位若不嫌弃,就住在偏房吧。” 看着屋内一应事物都十分正常,南十四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等随着老头进了卧房,这一脚下去竟然地上还有泥水,波波作响! 南十四和胡树顿时面面相觑,这确定是客房? 老头也看出了二人的疑惑,这才解释道: “我在这山中也就住了数月,此地山水浸淫,不亚于洪水泛滥,淹没手足,致老夫得了风痹之疾,坐卧不宁。此也是吾深夜在屋外徘徊的原因。” 灯下仔细视之,见老叟又黄又瘦,手足皆虚肿。 胡树和南十四才知老叟所言非虚。 老叟又接着请求道:“二位明日走后,劳烦经过白沙村的时候帮我给儿子带句话,让他们替我重新找个地势高的地方,重新盖个茅屋。老夫吴楫,白沙村童叟皆认识我,大儿名叫若水,是个秀才。” 原来是有求于人,胡树和南十四也就放下了戒心。 想着反正回去的时候会经过白沙村,于是胡树和南十四互相看了一眼,点头答应。 老叟连声道谢,便不再打扰,让他们二人早早休息。 屋内只有一张木床,胡树和南十四便各侧卧占一半休息。 走了半夜,二人都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南十四梦中觉得背后热的像着了火一样。 一睁眼,周围哪里来的屋舍? 他和胡树二人竟然是趴在一个坟头上睡着了! 而背后的火热,则是因为早上初升的阳光暴晒的缘故! 南十四忙将胡树推醒,胡树也是一惊,这才知道昨天是住了鬼宅啊! 环视左右,见墓碑前有倒下的三根线香,和昨日所见黄树干的形状一模一样! 再看墓碑上,正是吴楫的名字!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胡树叹了口气说道,“太晦气了,这老鬼该不会吸了我们的阳气吧?” 南十四皱了皱眉,他好歹也是见过僵尸抓过鬼的人,想了一下说道:“借你猎刀一用。” 胡树不明所以,将猎刀递给南十四。 南十四拿着猎刀在墓穴旁掘了一个小坑,只见里面泥土湿润,隐隐有水渍,一副土粘水泡的样子。 “这就是原因了。”南十四指着泥坑道,“老叟所言不差,他其实是想让我们去告诉他儿子,让他们给自己迁坟。” 胡树探头看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 话分两头。 前一夜傍晚,逐鹿客舍内。 周礼将院门关闭,刚走回客堂时,突然听到北方传来震耳的雷声。 “我去,这么大雷,难道要下雨了?” 周礼向外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什么云彩。 此时冥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周礼身后说道:“此振声非雷也,乃鬼之怨声。” 周礼有些好奇的问道:“鬼之怨声?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冥王继续解释道:“这是道门的秘法,取的是被雷击死者的怨声。” 一说到秘法,周礼顿时来了兴趣:“崔判你还懂这个?能不能跟我讲讲?” 冥王思索了一下说道:“此法我也是在道门的《万法归宗》里看过,谓之振鬼击雷法。” “炼此法者,取被雷击死者,以其真名写祭文一道,将其火花之,取骸骨以瓦罐盛,周围书带有其真名的雷符; 后脚踏魁罡,左手雷印,右手剑诀,取东方一气,念雷击咒七便,焚符一道。 待四十九日毕,等到雷鸣之日,随雷声破瓦罐,将其骸骨埋入洁净处。 击雷时,则呼其真名,取气呼入右手心,令左手掐雷诀,则右手有感,掘开如雷鸣。” 周礼听完微微张开了嘴巴,这听是能听懂,可是怎么画雷符,怎么作雷印,什么又是击雷咒,一概不知…… 当周礼提出疑问后,冥王却也不能给出答案。 “我也不知。法不传外,道门真法也是口耳相传,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仙缘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太详细的书面记载。” 周礼叹了口气,心道自己看来是真没什么仙缘。 夜幕已至,柳如意和秋冉两只鬼也出来活动了。 往日当鬼时,柳如意只能寂寞一人度过漫漫长夜。 而现在,逐鹿客舍多了一个秋冉,还多了一副扑克牌。 二人一见面,就非常默契的做到桌子旁,准备双人斗地主。 周礼看时间还早,索性拉着冥王一起凑了一桌牌友,开始真正的四人斗地主。 斗地主规则不难,冥王也很快的上了手。 两个人打牌和四个人打牌的快乐是完全不一样的,很快四人都沉浸其中。 一边打牌,周礼一边跟他们闲聊。 “对四,崔判,地府那边不是说有外敌入侵吗,你怎么不急着回去?” “对尖,不急,等我养好伤再回去。” “要不起。” “要不起。” “要不起。你伤还没好啊,我看着你好像没有大碍了。” “四带二,内伤。” “要不起。” “要不起。” “要不起,啊,严重吗,要修养多久?” “四个红心皇后,大概一两个月吧。” 要不起。” “要不起。” “要不起,这么久啊,到时候估计事情早结束了。你是怎么伤着的?” “被冰雹砸的,顺子,我赢了。” “……” 周礼、秋冉、柳如意三人纷纷老脸一黑,怎么也没想到,冥王第一次当地主就把他们虐了。 第五十一章 唯此法尔 周礼他们四个打牌正在劲头上,门外传开了敲门声。 周礼有些意外,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难道真有生意要上门了吗? 等打开院门时,意外的看到了来人竟然是鹾商程潇。 程潇见到周礼开门,忙拱手行礼道:“周老板,深夜打扰还望海涵,实在是有急事相求!” 知道可以用等价交换隔空取物后,周礼一直想着怎么搞钱。 此刻见土豪来求自己,不禁眉毛一挑,心道来活了! 于是说道:“程老板客气了,敢问是什么事情?” 程潇让开身子,露出在身后担架上躺着的程科道:“是为了我这侄儿,自从与女鬼有染后,他的下面就开始烂了,药石无医。” 顺着程潇的话,下人将盖着程科的布掀开,露出了糜烂不可直视之物,还散发着阵阵腐臭。 周礼哪里想到程潇直接给他来了个视觉冲击,差点没把自己干吐了。 不过治病救人这事儿,周礼可不会,只能去问问罪魁祸首——断头女鬼秋冉。 为了改善伙食,周礼决定干活之前先谈价格,于是问了程潇一句不相干的话:“请问此地平常百姓一年花费几何?” 程潇虽不知道周礼有何用意,但还是回答道:“小户人家一年花销大约需要二十两纹银左右。” 周礼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便二十两银子吧,先付钱后看病,不保证治好。” “嗯……啊?” 程潇一时间有些惊诧,之前来拜访时,周老板只要盐其它都不要,现在竟然点名要收钱。 而且……还仅仅只收二十两。 要知道,当初他们第一次来时带的绢布都是价值上百两的好货,周老板可是看都不看。 周礼见程潇装傻,伸手道:“先付钱,后看病,概不赊账。” 程潇这才回过神来,心道高人做事不能以常理度之,于是让下人取了二十两银子装入钱袋递上前。 周礼接过钱袋掂了掂,十分满意,这样接下来一年就不愁吃喝了。 而后,众人进入院子,周礼让程潇他们将程科抬入正堂,放在地上。 正堂里,柳如意他们三个还在打牌,随意看了一眼周礼,便继续专注于牌局。 周礼有些无语的说道:“秋小姐,这是你惹下的事儿,你来看看这个小伙子能不能治了。” 秋冉这才回头看过来,打趣道:“哟,这不是周老王八的便宜儿子嘛,来找你秋奶奶做什么?” 一开始程潇没有认出来已经穿了衣服梳妆打扮的秋冉,这一开口,差点把程潇吓晕了过去,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周礼连忙摆摆手道:“诸位别怕,秋小姐不会害你们的。” 说完,周礼对秋冉招了招手:“快过来看看,你对这小子做了什么,下面都烂了。” 秋冉嫌弃的撅了撅嘴,从牌桌下来走到昏迷的程科旁边。 周礼为了装逼,伸手一指用神力挑开盖着患处的遮布。 秋冉看了一眼,发出啧啧几声。 周礼问道:“看明白了?能不能治?” 秋冉却是摇摇头:“不知道,我又没给他下毒。” 周礼无语道:“你倒是仔细看看,他是跟你睡觉才变成这样的。” 秋冉嫌弃的嘁了一声,低头往下看。 这一低头,秋冉的头竟然直接掉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到程科胸口上。 程科吃痛从昏迷中苏醒,谁知道一睁眼就看到了胸口一个女人头。 已经知道秋冉是女鬼的程科,当场再次吓晕了过去。 而旁边的程潇的家丁,更是吓的尖叫连连,拔腿就跑。 程潇是见过女鬼的,虽然害怕,但还是相信周老板,所以没有逃跑。 周礼见到秋冉的所作所为,脸顿时一黑,平时打牌怎么不见你掉头,搁这儿耍花招呢? 程潇就看到周礼直接将秋冉的头提了起来,训斥道:“把你的小心思都收起来!快说,能不能治?” 秋冉委屈道:“奴家不会啊,奴家也不知道这小子得了什么病……” 见秋冉不似撒谎,周礼却是犯了难,这钱都收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这时,柳如意突然开口道:“躺着的这位一定是经常眠宿花柳之地吧,原先应该是早就有了花柳病,如今阴气入体,引爆了病气,所以才落得这等模样。” 周礼眼睛一亮,问道:“如意姑娘,那他能不能治?” 柳如意却是摇了摇头,没好气的说道:“呵,无救也,等死之。” “……” 周礼算是听出来了,柳如意肯定有办法,但是却对程科的为人很厌恶,不愿搭救。 一旁的冥王却是很感兴趣的问柳如意:“柳姑娘还懂这个,不知是怎么看出来的?” 柳如意瞥了一眼程科道:“病气与阴气纠葛,这不是有眼就能看到的吗?” “说的有理。”冥王微微点头,而后对周礼说道:“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找九位童男,早中晚食五谷,第三次之遗矢与之服下,可除阴气。而后再寻名医为他治病,可续命。” 旁边的柳如意听罢,先是皱眉,然而嘴角微笑道:“此法我觉得可以。” 周礼听罢,什么遗矢与之服下,不就是要喂程科吃翔吗? 这真的可以? 周礼思索了一下,发现好像真的可以…… 五谷受阳光滋养,聚集了阳气;童男之身阳气也盛,两者结合祛除阴气,好像有这么点道理。 而且是判官说的话,应该不会骗人吧…… 周礼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程潇说道:“听到了吧,依此法便可救你侄儿,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程潇听罢皱眉问道:“唯有此法尔?” 周礼看了扫了一眼冥王和柳如意,只见他们二人好似没听到程潇的话,各自摆弄自己手里的扑克,于是周礼肯定的对程潇说道: “唯有此法也!” …… 翌日,介休县衙。 令行简已于昨日夜间走马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审了隐身邪术的案子。 本就是令行简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所以六人均供认不讳,已经被打入大牢。 今日一大早,令行简便调来案宗,查看当年明月想要调查的双塔村一案。 第五十二章 罗浮村 双塔村的卷宗记录很详细,案件现场的记录,周边的调查情况均详细记载。 然而,正如结案语所写,此案没有实证能证明四人的死因,更查不到凶手。 谓之“非鬼神不能为之也”。 令行简看完卷宗摇了摇头道:“想要查清此案,必须重新实地走访才行。另一个线索则在献县的官银丢失案上,案宗中并没有详细记录。” 白天化作原形的明月跳上桌子上道:“要不要我去献县把官银案的卷宗偷出来?” 令行简无语的伸手弹了一下明月脑壳说道:“我们是官,不是贼,派人去拜访抄录一份便是。” “哦……”明月挠了挠头,才把自己的思维扭转过来。 此时,有衙役敲门禀告:“大人,有百姓鸣冤。” “升堂。” 令行简将案宗重新放好,走出门外,临走前让明月自己回屋。 公堂上伸冤的是一个老者,见到县老爷立刻伏地磕头。 令行简就坐后审问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老者禀告道:“草民孙乾,介休罗浮村人氏……” …… 据孙乾讲述,其儿媳王氏,姿首清丽,风情绰约。 乡里乡外有好事者评其色,乃江南一甲。 王氏也知自己样貌出众,怕招惹是非,平日都是深局闺房,即便是亲朋串门,也极少能见到她。 五日前,罗浮村有有人娶妻,场面十分豪华,彩车过市,萧鼓齐鸣。 王氏好奇,便开门露了半张脸偷看。 路上正好有一路过的男子,见到王氏的美貌,不禁驻足凝望, 王氏察觉有男子看她,急忙将门关上。 结果当夜发生了怪事,王氏感觉到有人上了自己的床,并且对其肆意亵玩。 但是她却如同梦魇压身,不能动弹,即便是同床的丈夫也没有察觉。 第二日,王氏泪流满面,与丈夫诉说情境。 其夫大惊,遍寻家中,却未寻到其他人。 但是屋内角落有碗翻盖在地上,掀开一看,下面竟然盖着一坨屎,而且似乎还有人偷取无力的食物。 至此,全家才知家中有异,不知进了妖怪还是鬼。 于是作为家主的孙乾便聚全家老幼于一室,至夜不敢就寝。 然而夜里便开始发生怪事。 先是有瓦砾凭空掷向众人,碗碟茶铛也无故碎裂一地。 纵使有人想要喝水吃饭,时常也被混入泥沙粪水,令人防不胜防。 连续几日,孙家不堪其扰。 因此,孙乾今日天一亮便来县衙伸冤,寻求帮助。 听孙乾讲完,令行简立刻就联想到之前逮捕的那六个真仙教的邪教徒,他家的遭遇非常像是会隐身术的恶人所为。 令行简当即召来衙役,让他去牢房将那五人提审上堂。 在等待时,介休县的主簿提醒令行简道:“大人,您刚刚上任,我昨日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就在五日前,罗浮村发生了一件命案。” 令行简有点诧异:“五日前,就是罗浮村有人娶亲那日?” 主簿也是觉得有些诡异,悄声说道:“那命案,正是娶亲的那户人家……” 第五十三章 新婚诡案 在令行简的追问下,主簿这才娓娓道来。 五日前,罗浮村的富户洪员外之子洪济娶妇,场面奢华,无人不晓。 次日,日向辰时,洪济夫妇没有起床。 洪员外便唤来洪济的小侄儿去喊他叔叔。 小侄儿到洪济门口呼喊,却是无人应声,于是从窗户往里窥视。 只见房中绣帏深掩,见不到新妇,而洪济却是跪在床下一动不动。 小侄儿奔去相告,洪员外听罢忙捂住侄儿的嘴,唯恐被他人听了去,堕了自己儿子的名声。 洪员外心中也窃自奇怪,虽然男子惧内不算少见,但是何至于在新婚之日就下跪? 妇人就算是想教训丈夫,也不至于当众下自己丈夫的脸面。 无奈之下,前来道贺的宾客却是纷纷到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其中的缘由被宾客知晓,纷纷聚集到新房外喧笑。 可是,任凭亲朋喧笑呼喊,屋内始终寂无声,众人才察觉有异。 于是众人推门而入,上前查看。 却见洪济面血模糊,面露微笑,碧淹衣袂,眼窝中双眸已经不见,只留下两个血窝,就像是眼球爆炸了一样。 众人惊骇,急启帐。 见新妇躺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把模样古怪的利刃,血染衣被,早已没了气息。 此案如上所述,诡异非常。 令行简听后也是没有任何头绪,便问其尸首如今何在。 主簿答曰,尸首已收至衙门,仵作已经验过。 据仵作查验,新妇死于胸口的利刃,且有服用迷药的迹象,有极大的可能是洪济持凶器刺入。 而洪济的眼窝有灼烫的迹象,身体其余部位无外伤,亦无用药,似乎是心脏骤停而死…… 令行简听罢也是毫无头绪。 没多久,双塔村那六位使用隐身术的真仙教贼人便被羁押上堂。 根据审讯,罗浮村孙乾一家所遭受的诡异事件的确是行隐身术之人的作案手法。 确定了犯罪手法,令行简再次逼问隐身术的破解之法。 刑讯之下,六人苦苦哀嚎,依旧直言自己只会行术,并不懂破解之法。 不过令行简也讯问出了一点东西,那就是他们每人身上都会随身挂着真人的玉像,定时参拜,如果玉像离身,则术不灵。 令行简一声令下,六人身上的玉像被衙役搜出。 玉像如佛坠大小,以红绳系之,挂于脖颈。 其上雕刻的是一盘腿道人的样子,但是奇怪的是,这个道人的脸是被削平的。 不是没有雕刻,而是被刻意削去。 问真人名讳,六人答曰:“不衰。” 见已经无法从这群邪教徒口中获取更多的信息,令行简就命人将他们压下,然后让报案人孙乾稍等,自己则到后堂请出周礼所赠的泥偶。 在令行简的祷告下,周礼从睡梦中惊醒。 不怪周礼睡懒觉,实在是昨天跟鬼打牌打的太晚…… 令行简将案情描述,周礼便告知他,让他准备好粪水,捧着泥偶去缉凶即可。 在神明的眼中,这等隐身法自然是轻易能够看破的,你一个大活人就算再隐身,难道还有鬼隐形厉害吗? 第五十四章 不衰真人(一) 不多时,令行简便带人赶去罗浮村。 至孙乾家中,见一家人惶惶聚在一起。 令行简捧着泥偶,在屋内巡视,身后跟着提着夜壶的衙役,孙家一家壮丁也都紧随其后。 周礼通过靠旗联系泥偶,观察着屋中。 最后,在一卧室的床后看见一穿着蓑衣的猥琐汉子。 周礼控制泥偶动了一下,伸手指向汉子的方向。 令行简察觉到泥偶的动静,立刻命人将粪水朝着床后泼去。 一壶屎尿浇下,打了邪教徒一个措手不及,当即在众目睽睽之下现了原型。 贼人现形,心道不妙,然而此时已是瓮中捉鳖之势,直接被衙役擒获。 搜身后,果然也在他身上找到了不衰真人的玉像。 孙乾是百般道谢,却又怕再有其它贼人行邪术害人,令行简只好让他养一只凶犬在家,以绝后患。 此案案情简单,已经没有什么疑点,直接将这贼子押回去判刑即可。 而让令行简牵挂的却是另一个案子,那就是罗浮村洪家新婚案。 这边结束后,令行简当即带着主簿和一些衙役往洪家赶去。 如今洪家全家上下都挂上了素帏,可真是喜事瞬间变丧事。 洪家家主洪满楼见到县太爷来临,当下带着全家上上下下跪下磕头,请求县老爷查明真相。 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令行简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承诺一定早日查明后将尸骨送回安葬。 一行人先是在洪满楼的带领下,前往案发的新房。 新房里的一应陈设按衙门的要求都没有动过,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屋内的大量血迹依旧散发着腥臭味。 巡视房间,一应摆设都是按着规制添置,红喜字贴在木门上,梳妆镜、五彩缝线、梳子、新鞋、脸盆等婚礼物品一应俱全, 不过正对婚床的柜子内摆放的神龛引起了令行简的注意! 这神龛内的神像被红布盖住,前面的香炉积满了香灰,证明主人时常供奉祭拜。 令行简指着神龛问洪满楼道:“这个神龛供奉的是哪位神灵,为何盖着红布?” 洪满楼看了一眼神龛,答道:“这是吾儿在外游历时请回来的,说供奉的一位真人,可保家宅平安,添福添寿。” 真人! 令行简顿时睁大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可怕的联想,于是伸手将神龛上的红布揭掉。 红布落下,露出了神像真身,果然如令行简所想,这神像的面庞也是被刻意削掉,衣着姿态和他在隐身贼人身上搜出的玉像几乎一模一样! 不衰真人! 这座神像赫然是真仙教所供奉的不衰真人! 令行简皱眉问道:“老人家,令郎是否跟你提及过‘真仙教’的事情?” 洪满楼思索一番摇头道:“未曾跟我提及过什么‘真仙教’,不过他对这个神像十分上心,几乎日日参拜,就连大婚之日也没有落下。” 令行简眉头紧锁,可以确定这个死去的洪济是真仙教的教徒无疑,难道说这次案件也是因为某种邪法? 百思不得其解,令行简继续在屋内找寻线索。 待他走到婚床旁边,掀开铺在床上的锦被。 本是想看看床褥下是否藏有什么东西,却被床褥下面的席子惊住了! 第五十五章 不衰真人(二) 那床褥下的席子,竟然是由一块块打磨后的方形骨块织成。 令行简还清楚的记得,遇到僧人制作人骨箸的时候,明月曾经说过的:凡是色白而纹理细密,仔细观察,骨中隐隐能看出方格状纹理的,皆是人骨所作。 而眼前,这骨席细看之下,分明就是人骨所做! 令行简立刻询问洪满楼:“此骨席从何处而来?” 洪满楼回道:“这也是小儿外出游历时高价购买的象牙席,说是一位治骨匠人制作的,削骨为块,再用鱼线编制,很是精美。” 令行简听完摇头道:“这可不是象牙席!象牙席乃是贡品,鄙人曾在书中看过,其制作乃是顺着象牙的纹理逐条抽丝,以织为席,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些...可能全部都是人骨!” “啊?!” 洪满楼听后吓的退了两步,满脸的不敢置信。 令行简再度询问:“你真的不知道这骨席和神像的来历?” 洪满楼仍是摇头称不知。 令行简再问:“令郎之前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至交好友?” “济儿喜欢到处游玩,这神像是去年去了京城之后带回来的。这骨席我就真不知道了,不过他有个同窗住在县城,两人私交甚好,常有往来。” “那人叫什么,住在何处?” “姓柴名勤,好像是住在城东。” ...... 搜索现场再无有价值的线索,令行简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一回到县衙,令行简就差人去寻找柴勤。 自己则进了停尸房,查看洪济的尸首。 仵作已经在验尸房等候,给大人行礼后掀开了遮盖尸体的白布。 虽然尸体用了一些香料防腐,尸床下也用了冷水降温,但是毕竟已经五六天了,腐臭味已经很浓烈了。 仵作提前烧了苍术、皂角,给令行简递了一块生姜道:“大人,尸体已经腐坏,含生姜以防秽气冲入。” 令行简接过含在口中,开始靠近查看。 一旁仵作为其解释。 “洪济,年二十。身体唯一一处外伤在眼睛。” “死者眼球被某种方式炸碎。眼窝有明显的灼伤痕迹,而且灼伤的很均匀,不像是外物插入导致。在现场找到的眼球碎肉也已经被烤熟……” “死者胃部也没有发现毒物,死前没有挣扎的痕迹,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是心脉骤停而亡。但是他的眼球到是如何伤成这样,还无法解释,就像……” “就像是他的眼球在眼窝里被直接烤熟炸开,实在是匪夷所思。” “而这边新娘的死因就很明显了。杨心敏,年十五。胸口被利器刺中,失血过多而亡。在死者胃部发现了曼陀罗酒,此酒能让人昏迷。死者生前没有挣扎,应该是服酒昏迷后才被害的。” 令行简看过尸体,基本了解了二人的死因,问道:“凶器呢?” “在这。” 仵作取来一个小盒,小盒中装着杀死新娘的凶器。 令行简取出凶器,见其模样古怪。 顶端环绕三面神像,正是不衰真人的衣着,脸部全部割去。中间有花纹连接,底部则是锥形的利刃。 第五十六章 不衰真人(三) 虽然看不出这柄杵有什么用途,但是毫无疑问是跟不衰真人有关。 令行简将凶器带回书房研究,明月也跳了上来观摩。 “大人,这造型好像是佛教的金刚杵,但是上面雕的却是个道士。” 听着明月的话,令行简问道:“佛教的?这杵有什么寓意吗?” 明月却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我只是跟明晟走南闯北的时候见过和尚拿这东西。” 令行简皱了皱眉,再次将泥偶取出,进行祷告:“弟子令行简,今遇疑案难解,恳请上神指点。” 周礼自从早上帮令行简抓隐身犯之后,就立刻回去睡了回笼觉。 自从有了些许薄财,周礼依靠土地法术等价交换,衣食无忧,这一年都可以躺平了,所以睡的格外的香。 周礼正酣睡,突然被令行简的祷告喊醒,不禁有些毛燥。 “公务员没人权的吗?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周礼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吐槽醒了过来,眼角挤出来两滴泪水。 周礼内观靠旗控制泥人问道:“详细说来。” 随后,令行简将新婚杀人案的始末告知周礼,将凶器奉上前给周礼查看。 周礼听后也有点震惊,怎么哪哪都有这个真仙教的影子。 如果说洪济的神像是从京城带来的,那岂不是说真仙教的教徒已经遍布大江南北了? 再看这凶器,周礼第一印象就是:“金刚杵?” 金刚杵,又叫降魔杵,是佛教密宗的修法法器。 但是这跟杵的造型虽然有点像金刚杵,但是这内容上跟佛教一点关系都没有。 令行简好奇的问道:“上神,什么是金刚杵?” 也不怪令行简不知道,毕竟不是佛教徒,不可能会清楚佛教的法器。 这东西在现代社会可是被很多人做成挂架辟邪的。 而且周礼又是喜欢看这些鬼神志怪杂书的主儿,对这东西是有所了解的。 于是解释道:“金刚杵是佛祖护法神手中的武器,象征着无坚不摧的大智慧,能够舂破牢固难破的**山,破众生无量无边的苦,断除各种烦恼,摧毁形形色色障碍修道的恶魔。” 令行简听罢皱眉思索道:“倘若是洪济用这柄杵杀死了新娘,借用佛教金刚杵的含义,他是在破自己的魔障,所以……” 周礼接道:“他认为新娘是他修道路上的恶魔。” 明月听着二人的对话,不寒而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令行简继续说道:“那洪济是怎么死的呢?他的眼球被灼烫爆裂,心脏骤停,难道真是鬼神为之?” “眼球炸了,也许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周礼说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若是能找到洪济的鬼魂,直接问不就得了!” 令行简也是眼前一亮:“对啊!上神有办法招来洪济的鬼魂吗?” 被令行简这么一问,周礼本来想着找当地城隍或者土地问问,但是自己这个身份就很尴尬了。 这泥偶背后插着的可是介休的靠旗,代表介休县的权柄,要是被介休的土地看到了,那可就说不清了。 周礼转念一想,家里不正好有个判官在吗,不如问问他去? 第五十七章 世间安有神仙哉 周礼于是对令行简说道:“介休阴司事宜由地方阴神掌管,吾不便插手。你且先去拜会当地土地和城隍,吾通过其它手段试试,若有所得,再知会于你。” “多谢上神!” 令行简答谢后,就发现泥偶又恢复了原状,一动不动了。 周礼这边断开链接后,打了个哈欠,穿上衣服刚走出厢房,就看到冥王坐在正堂喝茶。 “哟,崔判早啊,喝茶呢。” 周礼强行套近乎打了招呼,然后厚着脸坐在冥王的对面。 冥王嘬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不早了,快晌午了,该用膳了。” “呃,阴司也会饿吗?” “不会,但是阳间的东西味道比较好。” “那倒是,元宝蜡烛估计是不好吃。”周礼摸了摸钱袋,拿出一点碎银问道,“崔判有什么想吃的吗?” 冥王想了想说道:“听闻江南的红曲酒糟核桃羹不错,可以一试。” “好嘞,我看看能不能换到哈。” 周礼点了点头,捏着碎银默念:“红曲酒酿核桃羹与一些午膳。” …… 雷州县衙内,县令准备了一桌好菜招待那位老道长。 这餐桌上,正有红曲酒酿核桃羹。 县令亲自为老道乘粥道谢:“多谢道长搭救,不然这雷州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乱子呢。” 老道捋了捋胡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救苍生于水火,对于贫道来说也是一种修行。听闻之前发现僵尸的是一位叫南十四的少侠,此子侠肝义胆,贫道很想结识一下。” 县令听到老道提及南十四,也感叹道:“南少侠的确是一身侠气。他虽然出身不好,但是敢与妖鬼争斗,本官也是十分欣赏。不过南少侠本就是游侠儿,居无定所,想要找他恐怕要费些时日。” “哦?原来是个游侠儿,贫道还以为他是道家弟子。那不知雷州可有灵验的道观或者有名的道士?” 老道有此一问,主要是想知道之前到底是谁用玉佩换了他的一桌好菜,既然是雷州的事,那可能就是某位雷州的道友。 县令闻言思索后回道:“道观是有一两个,不过都是山中小观,谈不上有名。要说灵验的话,本地的土地庙十分灵验,本官亲眼见过土地神显灵。那位南少侠也自言经常受到土地神的指点。” “土地神显灵!” 老道瞪大了眼睛,语气有些激动。 “你当真亲眼见到神仙显灵?!是如何显灵的?” 县令详细的将当时在土地庙内为南十四洗刷冤屈的过程说了一遍。 老道听罢,皱眉捋须道:“如此,也只是术法尔。” 县令好奇问道:“道长为何!这样说?” 老道叹气道:“吾等修道问仙者,虽能借神力,役使鬼怪,却从未见过神明。反倒是凡夫俗子常有见到神仙显灵之异事。你说,这世界真的有神仙吗?” “呃......” 县令被老道这么一问,顿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就在这时,老道面前的红曲酒酿核桃羹,和四五盘小菜瞬间从眼前消失。 而桌子上,多出了一粒碎银子…… 第五十八章 灵性(一) “嘶……” 县令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忙问道:“道长,这是……” 老道也是一脸懵,喃喃道:“又是换走饭菜,先前贫道之所以知道雷州有尸变,也是被一块玉佩换走了一桌饭菜。” 听到这里,县令问道:“可是雕有云纹的墨绿玉佩?” “不错,大人知道玉佩的来历?” 老道将玉佩取出,递给县令。 县令接过后说道:“这玉佩就是那变成僵尸的王睿之物。之前焚化王睿之后,收敛尸骨时王父就说他儿子的玉佩不见了,还给了本官玉佩的画像,希望能够寻回。” 老道点了点头:“既然是他人之物,那就请大人替贫道归还吧。” 说罢,老道看向桌子上的那粒碎银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神仙显灵吗?” 随后,老道拿起那粒碎银握在掌心,闭目感受。 …… 逐鹿客舍内,周礼主动给冥王盛了一碗核桃羹。 冥王只是端坐在位置上,深吸了一口气,满意的点了点头。 周礼见状,想到以往神坛上的祭品也都不可能真的被神吃掉,应该是他们只是吸食其中的滋味和精华吧。 周礼没有急着吃饭,而是问冥王是否有办法召唤死去的亡魂。 冥王淡淡的问了句:“何事?” 周礼含糊其辞道:“有个朋友在办一件案子,实在是找不到真凶,所以我想如果能把死者的鬼魂召来,或许能够解开谜团。” 冥王看了一眼周礼,说道:“阴阳两隔,各有律法。你身为阴司,做好份内之事便可。插手阳间事物,只会沾上因果,陷入劫数。你还要帮忙吗?” 周礼听罢,皱眉问道:“劫数?会是什么?” “对于你来说,是无法形容的"大恐怖"。” 周礼沉吟了一下:“可是如果明知放任凶手逍遥法外可能会造成更多人死亡,却不帮忙,我良心过不去。崔判,你就把方法告诉我吧。” 冥王却摇头道:“修仙者,内积阴鸷,外绝世缘。你肉身封神,未经锤炼,本尊言尽于此,你若执意帮忙,我就传你一法。” 周礼道谢:“多谢崔判!” “别忙着谢我。” 冥王伸出手掌,一张黄皮纸从虚空飘下,落入掌中。 “此为冥府典簿一页,在上面写上姓名生辰,若此鬼魂已被收入冥府,则有阴司缉魂送来与你审问。若姓名墨迹晕染化作血色,则此人已魂飞魄散。若此人未死,则墨迹脱落不沾分毫。” “这么好用?” 周礼惊讶的看着典簿页,起身想要接过。 冥王却是话锋一转:“不过,你不能写。” “啊?”周礼的动作顿时僵住了,“这是为何,崔大哥你这不是戏耍我吗?” 冥王回道:“你灵性不够,下不了笔。而此地可下笔之人,除了我,便是柳姑娘。你若执意帮忙,这点簿页给你,自去求柳姑娘去。不过这劫数,也会应到你二人身上。” “啊?” 周礼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还会牵扯到柳如意。 作死的事儿自己干就算了,拉着别人下水,这似乎不太好啊…… 第五十九章 灵性(二) “崔判,这灵性到底是什么?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冥王摇头回道:“灵性便是灵性,如果没有柳如意,你连用典簿的机会都没有。” 周礼思索再三,最终没有将典簿页接过手中:“既如此,那便作罢吧。不能平白拉柳姑娘下水。这件事我再想其他办法。” 见周礼直接放弃了典簿页,冥王看着周礼,直接将典簿页递了过去。 “你,不错。将典簿页拿着吧。” 周礼有些不解接过典簿页,问道:“我又没法用这个,干嘛还给我?” 冥王解释道:“你是阴司正神,如果是你直接命令柳如意为你使用典簿页,除此之外不让她插手其他任何事,那么这劫数对她便没有太大的影响。” 周礼惊喜道:“崔判你早说啊,这不是有解决办法吗!” 冥王淡淡的说道:“你必须直接严厉的命令她,并且不能透露一切细节,不能有请求的语气,不能让她主动帮你,懂了吗?” 听到这,周礼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让自己去严厉的命令柳如意?恐怕柳如意直接就抽出鸾刀追着自己砍了。 周礼叹气道:“哎......只能试一试了。” “祝你好运。” 冥王好似也品尝完了没事,直接起身离开了。 周礼目送冥王离开,肚子也开始咕噜噜的叫了。 “先吃饭,先吃饭……” 周礼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往嘴里递去。 这菜一入口,却没有刚才闻到的那股香气,而是像干草石灰,比纸还难吃。 “呸呸呸……” 周礼又喝了一口酒酿核桃羹,也是寡淡如水。 “......” 周礼有些无语,心道:怪不得崔判走这么快,原来是不动声色的把菜“吃”完了。 “哎……” 周礼把这些已经不能吃的剩菜折到泔水桶里,提到了屋后面倒进了一个小坑。 这个小坑就是周礼处理垃圾的地方。 倒完垃圾后,周礼沟通了雷州县的靠旗,调动神通对着垃圾坑施法。 “天雷奔地火,敕鬼灭妖形!” 顿时,一股神火从地下翻涌而出,瞬间将垃圾吞没,焚作灰烬。 “我这么机智,怎么就灵性不够呢?啧……” 周礼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怎么也想不通到底什么是灵性。 ...... 另一边,南十四和胡树经过半天的跋涉,终于来到了白沙村。 找村民一打听,果然有个叫若水的秀才,他老爹正是吴楫。 南十四和胡树找到若水,将昨夜在山中所见说了一遍。 南十四描述的很详尽,若水不得不信,大为吃惊。 办完吴楫交代的事,南十四便和胡树往回赶。 他们二人也不知道昨夜为什么走着走着就突然来到了城西,与之前在的位置相差三百余里。 二人走在路上,见到路边有个矮小的土地庙,南十四联想到最近的遭遇,不禁跪拜祈求。 “土地老爷在上,还请指点,我为何总是遇到怪事,如何才能让我重回平凡?!” 胡树看着南十四拜神,不禁说道:“南少侠,您这拜神连香都不烧,能灵吗?” 第六十章 没有理由 周礼一个人,下午呆在房中无聊发呆,这时突然接到南十四的祷告,顿时来了精神。 毕竟这小子每次都能带点古怪的新鲜事。 就在胡树吐槽南十四不焚香之后,土地庙的神像突然像是活了过来, 土地神开口问道:“何事求神,且细细说来。” 胡树站在一旁,一脸难以置信,呆若木鸡的看着南十四诉说自己昨日撞鬼的遭遇。 听到吴楫因为下葬的地方水太多,结婚死了都不能安生。 周礼不禁感慨道:“吴叟水泊肌骨,致魂魄不宁。此死者之忧,实乃生者之责也!” 南十四接着说道:“土地老爷,生者之责那也是他儿子吴若水的责,怎么就非得让我撞上。求求土地老爷指点,如何才能让我摆脱这些古怪事。” 南十四问完,周礼沉默了一会。 毕竟玄不改非,氪不改命。 有些事情,真的就是注定的。 “这个南十四是个毛贼,整天昼伏夜出,撞鬼的几率的确比一般人大。” 周礼又想到令行简不是正在查案吗,南十四身手不错,还得了神剑玉衡的认可,是个正直的人,不若让他去令行简手底下当个差。 说不定还会因为南十四的特殊体质,撞到更多的线索呢! 打定主意后,周礼控制石像说道: “汝经常昼伏夜出,此原因之一也。又行穿窬之事,多损阴德,此原因之二也。本神念你有赤子之心,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你自行去介休县,找到介休县令令行简,他会给你安排差事。从此昼出夜伏,行正义之事,鬼怪自避之!” 听到土地神的安排,南十四大喜过望。 他虽然自称是游侠儿,其实就是个流民,这拜神把自己拜进了衙门当差,说出去谁信啊?! 南十四忙磕头答谢,周礼已经默默退出了对石像的控制。 良久,见土地神不再回应,南十四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胡树此时有些激动,说话都有些结巴:“南南南少侠,你跟跟跟土地老爷很熟吗?” 南十四抓了抓下巴想了想:“不算熟吧,算起来长这么大我就拜过这三四次。要是早知道土地神这么灵验,我以前也不会走真么多歪路。” 胡树张了张嘴,有些无语道:“那南少侠肯定有过人之处。我等猎户岁岁供奉,却也从来都没见过土地老爷显灵……” …… 处理完南十四的事,周礼无所事事的躺平等待天黑。 日渐西斜,黄昏时分。 柳如意与秋冉已经迫不及待的现身来到牌桌前,准备斗地主。 周礼有些无语,这两个鬼的牌瘾也太大了。 秋冉见到周礼出来,立刻招着小手道:“公子,快来打牌呀。崔判呢?怎么没见到他?” 周礼背着手,捏着典簿页,心道:“崔判这是让我自由发挥啊......” 看着正在码牌的柳如意,周礼轻咳了一声,直接说道:“柳如意,本神以土地神的身份命令你,在此典簿页内书写洪济的姓名生辰!” 柳如意偏过头淡淡的看了一眼周礼手上的典簿页,说道:“理由?” 周礼硬气的回道:“没有理由!这是命令!” 第六十一章 封印星 周礼屏住呼吸,盯着柳如意,生怕她直接一把刀甩过来。 不过柳如意只是瞥了一眼典簿页,将手中的牌放到一边道:“纸笔拿来。” 周礼没想到这么顺利,立刻殷勤的找来笔墨,将典簿页摊在柳如意面前。 周礼研墨蘸笔,双手送至柳如意面前。 柳如意接过笔问道:“姓名生辰?” “洪济,庚午年四月廿九辰时……” 秋冉奇怪的看着两人,嘀咕道:“这到底是谁命令谁啊……” 柳如意抬笔书写,感觉笔尖有一股斥力,似乎不想让她书写。 不过柳如意再一用力,笔尖便好似刺破了某种隔膜,可以轻松书写了。 等到柳如意写完落笔,周礼急忙凑上去观察。 只见写有洪济姓名生辰的文字快速晕染,并化作血色...... “魂飞魄散了……那洪济的妻子呢?” 周礼忙对柳如意说道:“我再命令你,写洪济妻子的姓名生辰,吕……” 然而,结果是一样的。 看着晕染的名字,周礼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失落的是线索断了,庆幸的是柳如意没帮到忙,不可能沾到因果。 说了声谢谢后,周礼将典簿页收了起来,自顾自的回到了房间里。 秋冉看着周礼的背影,小声嘀咕:“周公子今天好像有事,崔判也不在,两个人怎么打牌......” 就在周礼进屋之后,崔判从屋外走了进来,奇怪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纸扎人。 秋冉看到崔判进来,开心的说道:“崔判,我们打牌正缺人呢,您来了正好。咦。您哪儿弄个纸人过来啊。” 冥王将纸扎人立在地上,解释道:“我去雷州县城找来的,这客栈太冷清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说罢,冥王屈指一弹,一道绿色的火光射出。 纸扎人顿时被点燃,只不过燃起来的火也是绿色的,发出莹莹绿光,不但不发热,甚至随着绿火的燃烧,周围的温度反而降低了。 绿火燃过,原本单薄干瘪的纸人变的鲜活和丰满了起来。 不过,它依然是个纸人,一个活过来的纸人…… 纸人顶着一张墨水画的脸,也不能说话,对着冥王鞠躬后,就站在一旁静候。 秋冉好奇的围着纸人绕了一圈,问道:“崔判,这纸人都能干什么啊?” “与一般仆人无二。” “那能不能让它跟我们一起打牌?” “可。” “那太好了,今晚正好三缺一!” 冥王点点头,抬眼看了一下周礼的房间,让纸人入座,跟他讲解了纸牌斗地主的规则。 秋冉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这纸人脑袋空空,竟然也能听明白。” 柳如意淡淡的接话道:“有何奇怪,你脑袋都掉了不也活蹦乱跳的吗?” 秋冉反驳道:“那不一样,我是鬼啊。” 柳如意抬眼看了一眼纸人道:“它也是鬼。” “啊?” 秋冉看着纸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纸人学的很快,打了两把之后,牌技就渐渐上来了。 四个人斗地主,玩的不亦乐乎。 …… 周礼回到房间之后,便内观靠旗,沟通到令行简身边的泥偶。 此时令行简也已经拜完神回到了衙门,正在书房中思考案情。 泥偶突然开口说道:“令大人,不用问神了,洪济夫妻二人均已魂飞魄散。” 令行简一惊,随后叹气道:“如此,线索就全断了。那洪济的好友柴勤也已经死了。” 令行简接着说道:“当衙役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死去多日,跪在房中,死相与洪济相仿。而且他周边画着很多符咒,面前也供奉着不衰真人的神像,似乎是在做什么法事。仵作推测的死亡时间,大约是跟洪济相同。” 说完,令行简取出一张画满符咒的纸放在周礼面前。 “这是现场的符咒和摆放样式。” 这副拓画,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法阵, 除了八卦,阴阳这些常见的道教元素外,围绕阵法的还有一个巨大的六芒星符号。 六芒星有着很多神秘学的意义,但最早是印度教和佛教密宗坐禅时的一种符号。 当六芒星传到西方后,广泛的被炼金师所使用。 众所周知,六芒星由一个正三角和一个倒三角构成。 印度教认为,正三角代表湿婆神,即大自在天。而倒三角则代表莎克蒂女神。两个三角形交叉,即代表了自然的统一。 炼金术士将太阳神阿波罗视为纯金,另外的其他元素则视为六个缪司女神。正三角形代表了火,倒三角形则代表了水,两者重叠交缠而成的六角星,则代表了六项元素轮转後所造成的永恒琉璃。 基督徒认为六角形的正三角形代表了耶稣的灵魂,倒三角形则代表了万物之水,神灵行走水上,乃是一切智慧的总和。 欧洲着名文学家歌德指出:“三角形乃是重要的范畴,许多事情都可以从它推演出来,色彩学即是其中之一。经由三角形的重叠,那古老、神秘而具有力量的六角星形即可达到。” 以上这些都足以说明,人们对六芒星都有一个统一的认知,那就是:“导向真知。” 而现代人们更多接触的则是它另外一个意义,那就是:“所罗门封印”! 人们认为六角星形乃是可以打开地狱门的钥匙,因此,它又称为“封印星”。 结合旁边古怪的符咒咒文头部写有“奉请”二字,周礼猜测这似乎是一种降神的阵法。 而且所请的神明,应该不是正神,否则不可能用到六芒星这种外来的符号。 想到这里,周礼问道:“你说柴勤的死相和洪济相同,也是眼珠灼爆,面露微笑吗?” “不错,正是如此。” 周礼沉吟了一会:“这不衰真人,恐怕有点棘手啊。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这二人应该是献祭了洪济的妻子,企图与某位神灵沟通。这个神灵,不出意外就是所谓的不衰真人。令大人,我建议你查一查你们介休县是否还有不衰真人的信徒,我怀疑这是一个隐秘的邪教。” 第六十二章 讳莫如深 令行简点头:“我对此也有所怀疑,与我一同查案的主簿见我能辨象牙,竟然也从家中拿来一副骨箸请我辨认。我一看也是人骨所做,究其来历,说是有番僧化缘后所赠。再问其他官吏,也多有人从不同渠道获得过所谓的象牙箸。我怀疑这人骨箸,恐怕是有人故意散播。” “人骨箸......”周礼沉吟了一下,说道,“骨头经常用来做祭祀的法器,看来要尽快调查那座地藏庙了。” 令行简也深以为然,不过却有自己的顾虑:“我此行刚上任,还没有培养自己的心腹。贸然调查,恐怕会走漏风声。” “无妨,我为你安排一位身手矫捷的帮手。此人名为南十四,为人正直机敏,已经在前往介休的路上。” 令行简正为缺人发愁,闻言大喜:“多谢上神!解了下官燃眉之急。” ...... 周礼结束和令行简的对话后,走出房门。 从厢房转入大厅,就看到一副十分阴间的画面。 一个纸人正陪着柳如意他们三人打牌,让周礼看的寒毛直树。 问清纸人的来历后,周礼也是啧啧称奇,要是这种不用吃喝休息的仆人能大规模普及,那资本家不得笑死。 不过当问到如何拥有这样一个纸人时,冥王给他的答案依然是:“灵性”。 所以灵性到底是个啥? 周礼不懂,冥王也解释不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周礼来找冥王是有其他的事情。 “崔判,您见多识广,可否知道这种符咒的作用?” 说着,周礼将自己临摹案发现场的符咒拿给冥王看。 符咒顶部能辩识出奉请二字,请字下端拉长,将一众无法理解的符号包裹其中。 冥王看到符咒的第一眼,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这个写法是谁教你的?” “这个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那个朋友在办的案子,案发现场有这些符咒。我怀疑跟某个邪教有所关联。” “去你房中细说。” 冥王微微皱眉,拿着周礼画的符咒起身离开牌桌。 周礼紧随其后,进入厢房。 留下秋冉和柳如意面面相觑。 一进房门,冥王就问道:“你知道这个符咒怎么念吗?” 周礼一脸懵圈,表示不会。 冥王点头道:“不会就好,就算知道了也不准念出来,懂吗?” 周礼点了点头:“崔判您认识这个,这个到底是干嘛的?” “是用来召唤某个东西的,知道太多对你无益。你先跟我讲讲你朋友的那个案子是怎么回事。” 冥王似乎对此讳莫如深。 周礼便隐去自己拥有介休靠旗的事事情,将案件大致跟冥王说明。 冥王听罢,闭眼似乎在思索什么,没多久便说道:“让你的朋友留意一下城中以及周围,是否有死亡人数增加的现象。这种邪术伴随着活祭。” 周礼吃惊的问道:“活祭?!那不就是淫祀吗?这应该是地府重点打击的对象啊。” 冥王罕见的叹了口气:“地府已经变了。” 周礼问:“您是说之前地府被入侵的事儿?” 冥王摇了摇头:“一介武夫,不足为虑。怕的是根子烂了啊。” 第六十三章 鬼魅不耳语 “根子烂了?” 周礼有些好奇,难道这冥府也搞贪污腐败吗。 不过冥王却不愿多说,只是让周礼拿这个符咒去问本地郡府的城隍,看对方有什么反应。 周礼按照冥王的指示,取出笏板,在上面凌空书写道:“今在雷州境内捡到一符箓,不知其作用,余忧心有患于人,请城隍指点好甚分明。” 没多久,城隍就在笏板就做出了回复:“此乃普通安神符,无需在意。” 周礼举着笏板上的字对冥王说道:“崔判,城隍说这是普通的安神符。” 冥王点头,仿佛早已预见到了这个情况:“入世阴司恐怕早有异心,此事以后你直接汇报于我即可。” 说完,冥王对着笏板挥手一点,笏板顶部啪的一声冒出一阵火花,同时冒出白烟。 只见笏板上方多出了一道黑色的符箓,符箓写一鬼字,鬼字下方两边作三曲下拉,中间有神、耳、听三字,下方正中连续左右顺逆共画六个小圈,在中间折下,又往左上方弯曲画圆一圈后,向右下方作二曲上挑。 这与周礼所处世界,后世传阅的符箓制式比较相近,看着竟然有些亲切感。 冥王说道:“今后你若有事与我联系,便将法力注入笏板符箓,符箓变红后即可将内容输于笏板上。” “好的。” 周礼对此倒没什么抵触,多个冥府的熟人能商量,没什么不好的。 以前的笏板只能跟本地州府的城隍沟通,而冥王刻上的这道符箓就仿佛是个私人电话号码,只要激活就能给他发消息。 …… 正堂里,秋冉与柳如意仍在打牌,不过柳如意有些心不在焉的。 秋冉也察觉到柳如意有些不对劲,一边出牌一边问道:“如意姐,那个符箓到底是啥,怎么崔判见了立刻就走了,你也好像挺在意的。” 柳如意准备抽牌的手顿了一下,才回道:“我也说不上来,那道符箓让我感觉很不舒服,而且看到符箓之后,脑海深处隐隐有一道声音在呼喊,当我想去听清楚,那个声音便不见了,而我不去想它的时候,那道声音却仿佛一直在我的灵魂深处低吟。” “啊?”秋冉听完柳如意的描述,有点摸不着头脑,“我们是鬼,鬼难道还会耳鸣?” “非耳鸣也。”柳如意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太阳穴,此时她似乎听清了一些音节。 “永沁……不衰……” 柳如意下意识的将听到的东西复述了出来。 此时冥王刚好出来,听到柳如意的低声复述,当即暴呵:“寝时当禁声,鬼魅不耳语!” 在一旁的秋冉刚想出声询问,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不能张嘴说话了,就连闭嘴嗯嗯都不行。 跟在冥王后面的周礼,也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瞬间被剥夺了,虽然觉得自己好像该问点什么,但是却没有说话的欲望。 随着冥王的呵斥,低声复述的柳如意发现一直萦绕在自己耳边的低吟不见了。 冥王看着柳如意,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开了。 留在原地的三人也都面面相觑,互相比划了一下,这才明白大家都说不了话。 周礼想到之前冥王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无差别的禁言法术…… 坐在牌桌前的纸人,似乎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说话了,转动着面无表情,油彩勾勒的头颅,转动三百六十度的回望了一眼周礼。 周礼看到纸人诡异的看着自己,不禁感觉到背后一股凉气,撇了撇嘴赶紧回屋准备睡觉去了。 …… 南十四得到周礼的指示后,立刻动身朝介休出发。 不过从雷州县去介休,必须从城南绕行,这就让南十四想到了在逐鹿客舍借宿一宿。 当夜,正当周礼准备休息的时候,南十四在外面开始敲门了。 “周老板,是我,南十四!” 刚脱了一只鞋子的周礼,听到敲门声,顿时脸一黑,重新把鞋子套上,出去开门。 南十四见周礼开门,当即抱拳表示歉意:“周老板,深夜打扰了。小弟准备去介休县,像在此借宿一宿。” 周礼此时还是说不了话,就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引着南十四去客房。 南十四刚得了衙门的差事,心情有些雀跃,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周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嘿嘿,最近我走运了,土地老爷给安排我去介休县当差,以后我就不是小贼了。” 周礼面无表情,内心呵呵,心想如果要是你知道我就是土地神,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南十四在周礼的带领下,进了一间客房,南十四本想跟周礼多说几句话,却见周礼一言不发,于是也识趣的闭了嘴。 “周老板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南十四挠了挠头,不再多想,躺在床上开始休息。 躺上床后,南十四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还是从床上下来,一个大跳上了房梁。 “还是梁上踏实……” 南十四满意的躺在房梁上闭目休息。 周礼回到屋中,却发现了一丝异样。 那就是他放在橱柜顶部的剑匣,不知为什么掉了下来。 剑匣木盖已经打开,玉衡斜躺在地上。 “难道进贼了?” 不过周礼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房中财物没有丢失。 周礼看着玉衡剑尖指向的方向,恍然大悟:“这不是南十四客房的位置吗?” “都说宝剑会认主,难道南十四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周礼将玉衡捡起,仔细端详,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 而后周礼将《裂海》剑法从床褥下面抽了出来,再次翻了翻,确认自己的确是看不懂。 “难道冥冥中自有定数?” 虽然徐麟士杀进了冥府,但是周礼并不打算去评判对错,毕竟前因后果他也不清楚。 既然自己看不懂,神剑又似乎做出了选择,不如就信守承诺将神剑送出去吧。 周礼将玉衡和剑谱收进剑匣,端着走到南十四门口。 本来周礼是想用剑匣敲门的,结果剑匣对着门轻轻一撞,直接把门推开了。 显然,南十四没有锁门。 听到有人推门,南十四警醒,低头一看,原来是周礼进来了。 南十四从房梁上跃下,好奇的问道:“周老板,这么晚了有事吗?” 周礼见南十四从房梁上跳下来,眼皮一跳,有些怀疑玉衡的判断。 “这货,真的是正直之人?” …… 第六十四章 一枝花 虽然迟疑了一下,周礼还是将剑匣递给了南十四。 周礼没说话,但是南十四从周礼的动作也能看出来,这剑匣是周老板给他的。 南十四有些疑惑道:“周老板,这不是猎户胡树他们替您去深山中寻来的吗?给我了?” 周礼点头,将剑匣放到南十四怀中打开,从中将剑谱和玉衡拿出。 周礼将《裂海》剑法打开,指着上面的文字给南十四看。 然后用玉衡上的明珠贴在剑谱上再给南十四看。 南十四惊讶道:“嘿,怎么用这个玉看还多出个小人!” 小人? 周礼看着明珠里多出来的字,哪里有什么小人? 难道南十四真的是天赋异禀? 周礼又将裂海剑法翻到扉页,指着那段警告文字给南十四看。 南十四喃喃道:“此剑法需什么合玉什么剑使用,否则轻则走火人什么,什么则瀑体而亡。 衣海者,乘风破浪,开三衣海。周老板,我识字不多,这啥意思?” 周礼惊讶的看向南十四,他没想到这南十四竟然是个半文盲! 这剑法送出去不是白瞎吗? 南十四想了想,伸手拿过玉衡剑,将明珠对上《裂海》剑法的字迹,欣喜的说道:“嘿,用这个果然能看到小人。” 他拿着玉衡剑顺着字迹照下去,发现明珠里的小人开始动了起来! 这小人,是在耍一套剑法! 南十四惊讶的问道:“周老板,原来这是剑法啊,真是神了,竟然用剑来看!还有小人舞给你看!” 这下轮到周礼迷惑了,他凑过去对着明珠看了半天,除了能在明珠中看到剑法原本残缺的字迹,根本看不到什么会动的小人。 难道…… 这就是知识分子和文盲的差距? 自此,周礼也更加确认,南十四的确是玉衡剑选中的人。 因为被冥王下了禁言,周礼也说不出话,就将剑谱和玉衡剑推给南十四,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装玉衡的剑匣有多精美,南十四可是识货的。 见周礼真的将这宝剑和剑谱送给自己,南十四连忙弯腰抱拳致谢:“多谢周老板赐剑,日后有用得到我南十四的地方,必定竭力而为!” 周礼背对着南十四,随意的摆了摆手。 心道:“小伙子还是太年轻啊。” 第二日,南十四一早就与周礼作别,用布将剑匣裹了起来,背着继续赶往介休县。 天亮后,周礼终于能重新说话了,可惜柳如意和秋冉白天见不到鬼影,而冥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令行简一大早就对泥偶祷告,告诉周礼昨日介休土地给他托梦了! 而托梦的内容,竟然是告诉他洪济和柴勤二人是自杀!无需再查! 周礼想到昨日冥王的话,知道这些阴司的话已经不能信了。 于是他顺便将冥王的话带给令行简,让他留意一下最近介休的死亡人口有没有上升趋势。 …… 南十四一身好轻功,赶起路来也是飞快。 到了傍晚,已经走到了两县交界处。 此地山势平缓,梯田沿山而设,点缀有五六户农家。 南十四找到一家农户借宿,住在偏房休息。 偏房陈设简陋,唯一床一桌尔。 不过窗户外面就能看见大片梯田,景色甚好。 吃过晚饭后,南十四在四周随便走了走,便回房休息。 回到屋中,却看到窗户旁边的桌子上有兰花一枝,鲜香可爱,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 南十四却无心欣赏鲜花,心中警铃大作,忙检查床下的剑匣所在。 不过只是虚惊一场,想来可能是农户主人所摘,随手推开窗户放置的吧。 南十四随手搓了搓兰花,随手丢在床脚,卧床休息。 不是南十四不想上梁,可惜农家土屋没有木梁…… 睡梦中,突然听到屋外有走动声,南十四惊醒,朝窗外看去。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伸着头朝窗内窥探。 虽然只是垂髻之年,但是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南十四出口问道:“小孩儿,干什么的?” 小女孩嬉笑道:“我姊有一枝花落在此处,着我来讨还。” 南十四低身将扔在床脚的兰花拿起,丢给小女孩:“在此,拿去吧。” 小女孩接过兰花,却见到兰花已经被南十四搓的蔫不拉几的,噘着嘴嘟囔着离开了:“这么好看的花,也不知爱惜些。” 见小女离去,南十四将窗户重新关上反闩,只当是农家小孩的玩闹。 可谁想到,南十四才没睡下多久,屋外又传来叩窗声。 南十四低吼问道:“谁?!” 却又听见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是我,我姊让我带话给你。” 南十四有些奇怪,这花都还回去了,怎么还这么多事。 等当南十四重新打开窗户,小女孩将刚才那株兰花放到桌子上说道:“我姊说,这花教你弄得此等模样,约你今夜去院中赔花问罪。” 说完,小女孩就跑走了。 南十四微微皱眉,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还是不去? 不过这花的确是被自己搓坏的,赔礼道歉倒无不可,只不过这夜深灯静,有女子相约,别不是又撞鬼吧! 南十四突然回想起鹾商程家那个程科,被女鬼投怀送抱,结果下面化脓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颤。 去个鬼哦,睡觉睡觉! 南十四果断的将窗户闩死,摸出玉衡剑抱在怀中,躺回床上,心中默念:“大吉大利,鬼怪退避。” 不知睡了多久,屋外又传来叩窗声。 南十四猛一睁眼,疲惫的双眼已经布满血丝:“又是谁啊!” 窗外传来悦耳的女声,语调温柔又带着些许嗔怒:“公子倒是睡的香,让小女子独自在院中受冻。” 听到这句话,南十四不禁头大,不就是朵花吗,这咋还找上门来了! 南十四隔窗告罪道:“咳,姑娘,对不住,把你的花折了。明日我重新给你摘一朵可好?” 女子却不依不饶:“公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谓毫无诚意呢。” “那姑娘想怎样?” “公子闭窗不见,堂堂男儿难道如裙钗般羞于见人?” 南十四眯了眯眼,这是想叫我开窗啊…… 第六十五章 不损德 南十四反问道:“男女有别,深夜不便相见。况且我怎知你是人是鬼?” 对方听了,不禁噗嗤一笑:“好你个狂生,不赔罪便罢了,竟然还编排人家。我若是鬼,还能叫你用窗户拦了去?” 南十四想了想,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窗外女子又接着说道:“既然公子羞于见客,便在房中好好当大家闺秀吧。” 虽然南十四读书不多,但是也能听明白,这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像个娘们,这能忍? 南十四当下一个踏步过去,就把窗户打开了。 窗户一开,一阵风迎面吹来,南十四只觉鼻中香气馥郁。 再看窗户外,站着一位十二三岁,与南十四年龄相仿的女子,竟体如脂,俊俏无比。 南十四一见消魂,呆立在原地。 就这样迷迷糊糊,二人不知怎的就一同坐在床上,女子自称荷姑,彼此互道衷曲,真如胶漆。 直至三更鸡鸣,南十四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愫,想将女子拥入怀中。 照这二人此时的状态,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外面却是传来一道洪亮的鸡鸣。 荷姑委婉的用柔荑将南十四推开:“空庭冷露,不可为欢。等到明日,我父兄皆进城,舍下无人。郎君可从屋后绕至内房,妾当焚香扫榻以待。” 说罢,荷姑便急匆匆的逾窗而去。 佳人离去,南十四顿时内心空落落的,躺在床上辗转思慕,一夜目不交睫。 手边的玉衡剑,也被他当成荷姑,紧紧的搂在怀中。 时至清晨,一律阳光从窗户透进屋中,渐渐探到南十四怀中。 玉衡剑上的明珠吸纳阳光,显得越发清明。 继闻枕上鸡鸣,树头鸦叫。 南十四突觉心中郁气澄然,中怀顿释! “呼!如此投怀之女,必有蹊跷。况且一时乱之,实为损德。枉我走南闯北,差点着了小娘皮的道,此地不宜久留!” 南十四赶紧起床,以凉水激面,与屋主辞别后,匆匆上路。 至于荷姑是人是鬼,有何目的,南十四不想深究。 有村舍居者,必有土地庙。 南十四离开前特地在土地庙前祷告一番,将自己昨夜之事如实告知土地神。 周礼接到南十四的祷告,心中直呼好家伙。 要是小说作者有你这体质,那写作素材真是不愁。 听完南十四的讲述,周礼也给与了回应: “人有转念,遂成恶道。然必察其初心之是否。南十四,你的初心是什么?” 南十四真诚的说道:“吃饱喝足,不饿肚子,有钱花。” “……” 还真就是朴实无华。 “挺好。” 周礼又想到南十四即将离开雷州县,于是告诫道:“你离开雷州县后,切忌不要再乱拜土地庙了。介休县已不是本神管辖之地,莫要冲撞了神灵。你若有事,可找介休县令借他的泥偶一用。” 说完,周礼便断开了与土地庙的链接,走到桌前摊开一本小册子。 册子扉页写了几个字:“南十四列异记”。 前面已经写了几篇短文,分别为: 《妖僧》 《女人头》 《尸变》 《水泽》 周礼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新的篇章:《一枝花》。 …… 第六十六章 奈何桥上施汤人 热浪滚滚,漫天黄沙飞扬,血色的天空透着诡异的红光。 一道道人形虚影接踵而至,赶集一般涌上前方。 飞沙中,徐麟士负手前行,额前的碎发随风飘荡。 而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黑青的勒痕,这是冥王对他造成的伤害。 前方,黄色的沙土渐渐被血黄色的忘川河水浸润。热浪与飞沙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无法触及河边。 一朵朵烈火一般的彼岸花,开满了忘川河两岸。 忘川河上,有一座桥。 桥很宽,长满了青苔。 桥上有一个女子,很美。 她慵懒的倚靠在一根凌空而立的木杖上,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铜茶壶。 徐麟士顺着人山人海的人形虚影,踏上那座桥,来到女子身边。 女子提起铜壶,壶嘴下面便出现一个瓷碗,就这样浮在空中。 一道碧绿萤芒的茶水被道入碗中,同时女子说道:“前尘俗世多纷扰,忘川尽头无归乡,请用吧。” 徐麟士却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奈何桥,孟婆汤。世人都说孟婆是个老太太,没想到却是一绝色女子。” 说罢,徐麟士不理会孟婆,准备继续前行。 可是刚走两步,那装满孟婆汤的茶碗,就飞到了徐麟士眼前,阻止了他的脚步。 徐麟士看着浮在眼前的孟婆汤,右手戟指指地,一阵微风自脚底而起,微微扬起发梢。 而乘有孟婆汤的茶碗被瞬间一分为二。 碧绿的孟婆汤自空中落下,化作点点绿光,消散在空中。 斩断孟婆汤之后,徐麟士欲继续前行,却被孟婆的木杖拦住了:“未饮忘川水,不进轮回路。” 徐麟士沉声回道:“我来此不为轮回,只为寻人。” 然而,拦在徐麟士面前的木杖上,又出现一碗孟婆汤。 孟婆轻声说道:“前尘俗世多纷扰,忘川尽头无归乡。与其回想,不如相忘。” 徐麟士只回了三个字:“忘不了。” 随后,他浑身的衣襟无风自动,一股巨大的气场向周边推动。 就连奈河桥上原本不在同一次元的虚影路客,都纷纷被推散到一边。 可是,拦在徐麟士身前的孟婆却依然纹丝不动。 “退!” 随着徐麟士一声爆呵,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朝着孟婆面门刺去。 孟婆收回手边的木杖,与剑气斗在一起,传来一阵刺耳的撞击声。 孟婆一步不退,徐麟士也无法前进分毫。 周围没有其他的声音,有的只是徐麟士的布鞋与桥面的摩擦声。 徐麟士隔空顶着剑气与孟婆抗衡,脚下的桥面开始皲裂,原本平滑的桥面开始化作块块碎石。 孟婆确仿佛一点压力也没有,信手拈来般翻动手中的木杖,压着那道剑气随意画了个圆,而后甩向徐麟士。 徐麟士戟指一挥,手中仿佛有一把剑般与剑气击在一起。 然而这道剑气比徐麟士挥出的时候还要强,剑气破了徐麟士的戟指,而后断掉徐麟士的右臂,砍向桥面。 原本皲裂的桥面,瞬间崩碎坍塌。 处于奈何桥中心的徐麟士连同桥面的碎石一同坠入了忘川河。 断臂,碎石,忘川河水。 徐麟士在下落中仰视着孟婆问道:“你到底是谁?” 可惜,孟婆没有回答他。 桥下腥风扑面,哀嚎声灌入心底。 徐麟士这才知道。 忘川河里没有水,这血黄色的。 尽是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 如波涛一般的鬼手,密密麻麻的将徐麟士淹没…… …… 热浪滚滚,漫天黄沙飞扬,血色的天空透着诡异的红光。 沙尘中,徐麟士的身影再次出现,来到忘川河边。 只不过,这次不只是脖子上有勒痕,右臂也浸染了血迹。 徐麟士走到奈何桥旁,惊讶的发现奈何桥竟然完好无损,与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桥上,孟婆仍在。 徐麟士再次上桥,开口问道:“桥不是塌了吗?” 孟婆再次变出一碗孟婆汤,漂浮在徐麟士面前:“你不是也死了吗?” 徐麟士这次没有把碗砍了,而是用手盖住碗口,将孟婆汤抓进手里:“我七魄分体,死一个无妨。” 孟婆也回答了徐麟士的问题:“路客有几何,黄泉路和奈何桥便有几何,塌一个无妨。”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奈河桥上施汤人。” …… 徐麟士抓着手里的孟婆汤,第一次感觉到来自实力上的绝对压力。 “我要过去。” “饮了这碗汤便可过去。” “我若不饮呢?” “便请回去。” …… 徐麟士抓着这碗孟婆汤,迟迟不敢饮下。 虽然他是分了七魄进入地府,但是无法确定喝了孟婆汤之后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命魂。 冥王都打不过自己,这桥上施汤的怎么这么厉害? 徐麟士眯了眯眼,将手中的孟婆汤轻轻旋转丢开。 孟婆汤稳稳的飘在空中,一边旋转,一边慢慢朝着孟婆飘去。 而徐麟士则转身往回走去。 徐麟士背对着孟婆,眼神变得更加坚毅。 他低声念道:“天冷了,该下雨了……” 血色的天空顿时聚齐暗红的乌云,丝丝血雨从空中坠下。 “雨化作了冰。” 天空中的雨滴瞬间化作一根根冰锥,带着万千剑意从空中坠下。 随后,徐麟士并起戟指,猛然转身指向孟婆。 “冰化作了杀你的利刃!” 漫天的冰锥形成了龙卷,摧枯拉朽一般袭向孟婆。 剑气!杀气! 这一刻,就连在忘川河内翻涌的游魂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婆站立在奈何桥上,面对巨龙一般的冰锥风暴,表情依然是波澜不惊。 只见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木杖,挡在身前。 这个动作,就像是在巨龙脚下举起吴签。 可是当冰锥风暴冲到孟婆面前时,有那么一刹那,徐麟士感觉时间都静止了。 第一根冰锥触碰到了孟婆的木杖,霎那间,所有的冰锥都变成了彼岸花的花瓣。 腥风血雨,化作漫天花雨,洋洋洒洒的在空中飘散。 徐麟士呆立在原地,手还是戟指状指着孟婆。 ...... “你到底是谁?” ...... “奈何桥上施汤人。” …… 第六十七章 悔 一碗孟婆汤再次出现在徐麟士面前。 徐麟士警惕的看着孟婆,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一个施汤人怎么可能有如此能耐?!” 孟婆没有回答他的话,仍然淡然的说道:“饮汤,方可过桥。” 徐麟士抬手,一道剑气将孟婆汤斩碎,看了一眼孟婆之后,转身离开,返回了黄泉沙海。 徐麟士离开,孟婆也没有阻拦。 背对着孟婆的徐麟士却是感觉到脊背发凉,仿佛有一把尖刀抵着自己的腰。 虽然徐麟士离开了,但是他并没有准备放弃。 既然奈何桥过不去,那么就从河上直接飞过去! 徐麟士隐在飞沙后,看着忘川河,顺着河岸养前走。 奈何桥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徐麟士也松了口气。 可是,就当奈何桥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时。 徐麟士惊恐的发现,前面又出现了一座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徐麟士加快脚步,那座桥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一样的桥,一样的人,再度出现在眼前。 徐麟士在风沙中与孟婆对视了一眼,立刻往前狂奔。 桥,远去。 另一座桥,出现。 无穷无尽。 桥上,孟婆一直注视着徐麟士。 徐麟士眯了眯眼,选中离桥最远的位置,纵身起跳。 他的脚下,一道剑气闪着金光,如流星一般带着他从空中飞跃。 可是,当他刚到忘川河的上方,法力瞬间失效,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止自己下坠的趋势。 如一颗石子丢入湖水,却没有泛起一点涟漪。 …… 热浪滚滚,漫天黄沙飞扬,血色的天空透着诡异的红光。 徐麟士再次出现在沙海之中。 不过这次除了脖子和胳膊的旧伤外,浑身布满了手指状的乌青。 徐麟士黑着脸再次走上奈何桥,还没走到孟婆面前,一碗孟婆汤就飞到了自己的眼前。 徐麟士依然是一道剑气将孟婆汤斩碎,质问道:“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把汤灌给我喝?” “阁下想过桥,饮了这碗汤便可。若不然,便请回。你是生人,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做主。” 听完孟婆的话,徐麟士哈哈大笑道:“地府果然是道貌岸然,说自由的是你们,强取豪夺的也是你们。” “让我喝孟婆汤?好!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斗过你这孟婆汤!” 一碗孟婆汤再次飘到徐麟士面前,徐麟士用左手一把将孟婆汤抓在手里。 同时咬破食指,在额头画了一道血符。 符头书有“奉请”二字,下方囊括的是无法看懂的符号。 “五百年了,我便跟你们斗个鱼死网破!” 徐麟士捏着孟婆汤,高喊道。 “灵性永沁,真人不衰!” 徐麟士喊罢,便在孟婆惊讶的目光下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孟婆拍了一下手边的木杖然后抓住,木杖带着她快速的后退至桥边。 喝了孟婆汤的徐麟士,却半跪在地上,痛苦的抱头挣扎。 原本平静的血色天空突然隆隆作响,一道黑色的漩涡出现在徐麟士上方。 徐麟士尖叫着,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从身上飘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绿色人影,被扭曲拉长,吸入空中的漩涡。 接着,徐麟士身上又出现一个绿色人影,再次被扭曲拉伸吸入漩涡。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徐麟士扭曲着身体,躺在桥面上,已经变成了干枯的空壳。 空中的黑色漩涡也随即消失不见。 …… 孟婆重新飘到徐麟士旁边,用木杖轻轻对着徐麟士的躯壳一敲。 徐麟士的躯壳瞬间化作齑粉。 孟婆叹道:“不惜献祭灵魂给它们,你到底要找什么?” 孟婆伸出手,一缕缕荧光从齑粉中飘出汇聚在孟婆掌心。 “生,苦,悔,相思,别离。又是一个痴情人……” …… 另一边,南十四正在赶路,突然背后剑匣异动,发出声响。 南十四启匣视之,见玉衡剑微颤发出蜂鸣,剑格处的明珠中心生出一点红色,如墨水一般在珠内晕染。 没多久,原本洁净的明珠便被晕染的多了一分血色。 “这什么情况?” 南十四拿着剑审视了半天也搞不懂到底怎么回事。 “算了,等到了介休县借县令的泥偶问问周先生吧。” 这剑是周先生送的,南十四不觉有异。 是夜,途居古刹,名曰“显圣寺”。 南十四向僧人借宿,僧人便安排他住在寺庙佃户的住所旁。 这佃户叫吴伟,在此耕种寺庙的田地。 夜里,南十四睡觉睡不踏实,有些技痒。 于是逾窗上梁,躲在了吴伟的房间里休息。 躺在房梁上,南十四瞬间就觉得舒坦了,果然睡床不适合自己。 就这样,南十四便睡在了梁上。 子夜,忽然有人在墙外呼喊吴伟的名字。 南十四最先惊醒,吴伟也缓缓醒来。 吴伟听见有人喊自己,出声询问。 对方解释道:“我是你的邻居,你妻子患心疾垂毙,央求我过来给你传话,你快点回家吧!” 吴伟却犹豫道:“山中多老虎出没,需要等到明晨才好动身。” 墙外那声音怒骂道:“我也是一路从山里穿过来的,难道我不怕老虎吗?因怜汝妻病危,故不辞跋涉。汝为人之夫,反倒还不如我一个外人!人无义,莫子若矣!” 吴伟被说的羞愧难当,连忙批上衣服开门,呼唤外面的人,却只看到远处灯光隐隐可见。 远远还能听到他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过来吧,不要害怕!” 吴伟见状,不疑有他,连忙追去。 南十四听得事情原委,只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山中有老虎那是真的,这大半夜的就是他也不敢乱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那个邻居能平安过来,想来回去为不会有大问题。 于是南十四不作他想,继续在梁上睡觉。 第二日,南十四没有急着走。 因为这寺庙有一高楼,登高而望皆是僧人田产,风景秀美。 南十四用过早餐,便让僧人带自己上楼观景。 寺庙住持颇为好客,亲自带南十四上楼。 途中,南十四顺便将昨日吴伟离开的事情告知住持。 住持与南十四登高而望,欣赏风景。 就在这时,住持看到有一人背立田间,形状衣履酷似吴伟,不禁问道。 “那田里的不是吴伟吗?施主怎么戏耍于我,说其返家了呢?” 第六十八章 伥鬼记 南十四闻言,向方丈所指的方向眺望,果然见到一人背对着他们,酷似吴伟。 可是昨日的确是见他出去了,而且彻夜未归,这田中怎么可能是吴伟呢? 南十四觉得这人可能只是身形相近,但还是高声呼喊吴伟的名字来验证一番。 那人听到南十四的叫喊,缓缓转过头来。 这面容,赫然真是吴伟! 住持见状,正欲对南十四说教,忽然听见吴伟怪叫一声。 却见吴伟突然面血模糊,倏然消失不见。 住持骇极,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栽入楼梯,幸亏南十四眼疾手快将其拉住。 此时楼下有僧人疾步上楼,高喊道:“方丈,不好了。吴施主被老虎咬死了!” 闻僧人之语,南十四与住持面面相觑,方知他们刚才是见鬼了。 住持与南十四赶赴事发地,见吴伟的尸首已是血肉狼藉,独衣履在旁可辨认其身份。 俄顷,其妻闻悲号,哭而来,伤心不已。 南十四察之有异,询问道:“你是吴伟的妻子?不是你昨日突发心疾,央邻人传语请吴伟回家吗?为何居然无恙?” 吴妻哽咽着,一脸疑惑:“我昨夜无心疾,亦未烦邻人传语。” 嘶…… 南十四倒吸一口凉气,将昨日所见详细与众人说来。 住持听罢,叹气道:“阿弥陀佛,吴施主这是遇到伥鬼了。” “伥鬼?”南十四不明白,便问住持为何物。 住持解释道:“凡是遭虎啮而死者,其鬼名伥。伥鬼为虎之奴隶,当虎出山时,伥鬼为之前导。若遇到陷阱与伏弩,伥鬼往往都能引虎避开。等到入夜,则诱人开户而出,令虎攫食之。若遇人高大魁伟能与虎斗,伥鬼则自后曳其足,使其扑倒而被虎食。虎攫人,伥鬼解人之衣带,裸之而后奉虎食。此所以吴施主被虎攫,而衣履完好置于一旁。” 众人皆哀叹吴之不幸,帮吴妻收敛尸骨归家。 事毕,南十四与住持一同回寺中。 路上,南十四问道:“方丈,我有一事不解。” “施主请说。” “人生前若是被人戕害,死后有知,必然或作鬼祟以图报复。为何被虎啮杀者,其鬼不把老虎当仇人,反而为其服务呢?” “阿弥陀佛。”住持低声道了一句佛号说,“或曰:人死于虎口,必须等待下一个被虎杀死的人,灵魂始得投入人胎,而复生人世,谓之替身,即谓之轮回。” 南十四听罢解释,摇了摇头:“真是荒谬啊,助虎为虐者,安得再世为人?” “阿弥陀佛,生死轮回,必有因果,老衲断不敢妄揣天策。” 南十四不屑道:“什么天策,在我看来,伥鬼为患,实则虎患也。虎除,则伥绝。” “阿弥陀佛……” 南十四撇了撇嘴,回到寺中便跟僧人打探这山中老虎的踪迹。 这一问才知道,这山中的老虎已经作祟多年,凡是在寺里的都知道夜里不准出寺的规矩。 那吴伟在寺中耕作,也是被反复叮嘱的。 可是听闻妻子病危,又被言语一激,当时心急,便将此事抛诸脑后,这才酿成惨事。 从僧人口中得知,乡里也曾组织猎人围猎此虎,可是多次围剿无所得,虎患依旧。 南十四回到屋中,将玉衡剑取出,对着裂海剑法里看到小人练习。 昨日他若是出声阻止,又或者尾随跟上,也许吴伟就不会命丧虎口了。 所以他决定多留一晚,去山中除虎。 南十四耍了一套剑法,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而后南十四立起玉衡剑,白玉的剑身映射出南十四的轮廓。 南十四对自己说道:“多呆一天,若遇虎能除便除,打不过就跑,绝不逗留!” …… 入夜,南十四将玉衡剑插在后腰,坐在寺庙门口。 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有伥鬼,于是决定起身走入森林。 南十四没有点火把,凭借他多年当贼的目力和耳力,在森林中亦可分辨危险。 良久,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他:“小哥,你也迷路了吗?” 南十四听到这声音,浑身有些发毛。 因为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死掉的吴伟! “我没有迷路,是特意来找你的。” 南十四转身走向吴伟小声说道。 “昨日刚死就成了伥鬼,你不恨它吗?……吴伟!” 吴伟被点破身份,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的问道:“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吴伟顿时露出了笑容,“那你跟我来,虎爷肚子已经饿了。” 南十四脸一黑,一把抓住吴伟的领子,恶狠狠的说道:“老虎杀了你,让你妻儿守寡,你竟然还为虎作伥!” 吴伟见南十四凶狠的样子,十分害怕,结结巴巴的说道:“可是,我不帮它,不仅无法投胎,甚至可能连灵魂都被它吃掉。你若真想帮我,就为我当替身吧……” “混账!”南十四朝着吴伟的脸打了一巴掌,“你害死一个人,还会有下一个人被害,从此无穷无尽,罪大恶极,就算重生成人,你能安心吗?!你听我的,把老虎引过来,我有神剑可杀它,从此你便摆脱它的束缚,岂不更好?!” 吴伟确是不信:“可是,乡里曾经围剿过许多次,也没人能杀了它。就凭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行吗?” 南十四抽出腰间的玉衡剑,剑尖抵在吴伟的下颌处,厉声道:“你去雷州县打听打听,谁人不知我少侠南十四的名号。不怕告诉你,我打过女鬼,杀过僵尸,区区一只老虎还难不倒我!你选吧,是被我刺死,还是把老虎引过来?” 吴伟被剑尖抵着,身为伥鬼的他,竟然有疼痛的感觉,而且这把剑散发着的气息让自己十分畏惧,他感觉如果被这把剑刺中,那么他必定魂飞魄散! 吴伟真的想助虎为虐吗?他只是为了自己能转世投胎而已。 左右都是死,吴伟决定搏一把。 “好,我帮你把老虎引过来!” 南十四咧嘴一笑:“你听我安排……” …… 俄顷,吴伟便领着一只两人高的大虎走向南十四所在的地方。 第六十九章 网 南十四佯装睡在树下,耳朵警惕的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将玉衡剑压在身下,手中抓着白灰。 只要猛虎靠近,他就立刻白灰扑面,以玉衡剑从其下颌刺入,直贯天灵盖。 就算一击不成,他自信也能全身而退,用矫捷的身法与之缠斗。 在等待过程中,山风拂面,带来野草和花香,给紧张的气氛平添一分惬意。 …… 吴伟领着老虎,指着南十四说道:“虎爷,就是那儿,有个迷路的小娃在树下睡觉,正好给您开开胃。” 老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毛,哈出一口热气,竟然口吐人言道:“汝去脱衣。” 吴伟紧张的退在一旁道:“我怕把他弄醒了,再抓他还要费一番时间,还请虎爷先将他啮亡,小的再帮忙褪衣。” 老虎居高临下,扭头看了吴伟一眼。 在夜色中,那双眼睛散发着恐怖的荧光。 若是吴伟还活着的话,恐怕已经吓尿了。 而现在的吴伟,也好不到哪去,紧张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老虎自恃强大,没有起疑心,闲庭信步的走到南十四身边,张开血盆大口就要一口将南十四的头含住咬断。 吴伟见状忙发出一声咳嗽。 南十四侧卧背对着老虎,已经感觉到老虎的接近。 听见吴伟的咳嗽声后,南十四双脚甩动,扭腰起身,膝盖和身体呈直角贴地而动。 正当南十四准备将手中的白灰洒向老虎时,他看清了老虎的真身。 巨虎三米多高的身形让南十四大脑短路了一瞬间,但是他还是将手中的白灰撒了出去。 老虎刚刚探头,察觉到南十四的异动立刻昂首警惕。 本来扑向老虎眼睛的白灰,仅仅是撒到了老虎胸前的一撮毛上。 “噫!吁嚱!无人告知我乃巨虎哉!” 南十四站起来当场脸色发白,鼻涕都流出来了,根本鼓不起勇气再拿剑去刺巨虎。 巨虎见南十四手中持有利器,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要对付自己。 只见巨虎张开血口,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虎啸,舞着利爪向南十四扑了过来。 南十四脚下一踢,背剑在腰后,整个身子瞬间后仰,贴着地面向后滑去,险险的躲过巨虎一击。 然而巨虎并不想给南十四逃生的机会,一击未中,攻势未减,紧接着就朝着南十四咬去。 南十四也早有防备,手腕发力抖动腰后的玉衡剑,在地上一挑。 以剑借力,身体旋转向侧方躲避,同时手中的剑划向即将拍向自己的虎掌。 “旋浪式!” 玉衡剑身划出一道约三寸宽剑芒的,看似十分微弱,却轻松的没入虎掌。 巨虎仿佛吃痛,立刻收回虎掌。 一吸过后,虎掌裂开一道三寸深的口子,虎血泊泊向外流淌。 南十四也稳住了身形,玉衡剑依然洁白无瑕。 吴伟见状,不禁捏起了拳头,暗自叫好,这少年没有吹牛,果然有些本事。 巨虎被激怒了,弓起脊背发出低吼,背上的虎毛都立了起来,呲牙咧嘴仿佛随时都会向南十四扑去。 南十四眯着眼睛,与巨虎原地对峙。 吴伟躲在树后,紧张看着双方。 对决,一触即发! 虎动了!南十四也动了! 巨虎再次扑向南十四。 南十四一个跃身,窜上树梢,三两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吴伟整个人僵立如石头,脑海中只有三个字不断重复。 “他溜了……他溜了……他溜了……” …… 南十四一头冷汗,像猴子一样在树林间跳跃疾走。 “这哪是老虎?分明是虎妖啊!赶紧撤!” 面对巨虎小山一般的体型,南十四此时有些庆幸自己竟然能虎口逃生,只是自己太过托大,害惨了伥鬼吴伟。 巨虎也没想到这个想要伏击自己的年轻人,竟然毫不犹豫的转身逃走。 短暂的诧异后,巨虎怒吼道:“砍伤本尊还想逃?!纳命来!” 接着,巨虎竟然双脚直立起来,整个虎躯又膨胀两倍有余,化作一个半虎半人的模样。 当它站立起来,已经接近七米,远远比一些树的树冠还高。 虎妖发着荧光的眼睛很快锁定了在它眼皮子底下上蹿下跳的南十四,大步朝着南十四走去。 如山一般的身躯,在森林里前行简直是摧枯拉朽,只听树林发出咔咔巨响,纷纷被撞的东倒西歪。 南十四刚刚窜出一百多米,就被虎妖两三步追上了。 虎妖巨大的虎掌朝着跳在半空中的南十四拍去,宛如苍蝇拍拍苍蝇一般! 南十四在半空中左右无法借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虎掌拍向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手里的玉衡剑,等待死亡。 忽然,南十四闻到一阵花香。 这花香似曾相识,之前躺在大树下的时候就闻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南十四脚踝处被一条藤蔓缠住,就在虎掌拍下的千钧一发之际,藤蔓猛然收紧,将南十四向后拉出虎掌的攻击范围。 同时,南十四也被藤蔓从虎妖的胯下甩出,荡了一个弧线。 南十四在被甩到虎妖身后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于是在荡到顶点时,南十四一剑砍断藤蔓,借助惯性飞上了虎妖的后背。 而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砍断藤蔓后,不远处有另外一根藤蔓正接应过来,如果他没有砍断藤蔓,可能就借着藤蔓远远逃离了。 不过此刻南十四一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从虎背快速爬上去,一剑插进后颈断了它的脊骨! 虎妖也察觉到背后有人在抓着它的毛发向上攀爬,立刻挥动双爪向背后拍去。 可惜手抓后背不可能顾顾及到全部区域,南十四左右横跳,虎妖愣是拿他没办法。 就在南十四准备最后一跃时,虎妖猛然跳起,后仰朝树林砸下。 南十四陡然失去平衡,只能紧紧抓住虎毛。 这一刻,南十四无比后悔,他怎么就突然这么爱管闲事了呢? 可能,是别人叫自己南少侠之后吧。 又或者,也许是自己要去衙门当差了吧。 不过,黑色的夜幕下,树林里不知何时,已经织出了一张藤蔓大网…… 第七十章 镇魂玉 虎妖巨大的身躯,砸向树林,却没有预想中的那般山崩地裂。 一段段粗壮的藤蔓再树林间遍行穿梭,如同在树林上铺上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虎妖竟然被网直接拖住,南十四从网缝中坠下,安稳落地。 南十四也十分诧异,但是此刻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趁着虎妖还未转身,南十四脚下一点,矫捷的转瞬滑到虎妖的脖颈处! 凸起的骨节十分巨大,南十四也不确定自己的剑能伤他几分。 但是,他昨日所练习的《裂海》剑法,有一式便是刺出一道剑气。 南十四来不及思考,抬起玉衡剑,按剑法快速轻舞了一道剑法,径直刺进了虎妖的脖颈关节处。 削铁如泥的玉衡剑发出一阵清鸣,轻松的便刺入虎妖的脖颈。 只这一击,剑气冲天而起,直接刺穿了虎妖的喉咙,咽喉处喷出一丝血线。 不过对于虎妖来说,即便是这样,也仅仅是小伤而已。 正当他准备发怒时,玉衡剑突然发出白光,剑格的明珠更是重新翻涌出血色。 虎妖顿时浑身无法动弹,身体的力量在快速的从伤口处外泄。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虎妖,立刻想将那把剑拔出来。 可是,它此刻惊讶的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会死! 这是虎妖这几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它当即决定离魂逃遁。 就算是舍弃了肉身,留的这身道行,最起码也能修个鬼仙。 然而,它又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灵魂竟然也被定住了! 联想到那柄白玉般的剑身,虎妖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 “东海的镇魂玉!这怎么可能?!” 可是,一切都得不到答案了,虎妖的双眸渐渐失去了光泽,虎躯也冒出阵阵白烟,渐渐缩小。 握着玉衡剑的南十四也察觉到不对劲,在虎妖丧失生命的过程中,他握剑的手似乎粘在剑柄上,丝毫无法分开。 直到白雾弥漫,南十四只觉手中一松,玉衡剑被拔了出来。 俄继浓雾散去,只得一具干瘪的虎尸,而剑格明珠内则多一团黄雾。 漫山的藤蔓不见踪迹,唯草木折痕留焉。 吴伟上前跪下告谢:“南少侠英武不凡,还了在下自由,余感激不尽!” 南十四回想方才多次死里逃生,也是心惊肉跳,对吴伟道:“汝亦无辜遭难,我只是厌虎作恶而已。”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吴伟背后突然从地下钻出两个阴司。 吴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阴司扣上了手镣脚镣。 “横死冤魂吴伟,祖籍南江,介休东乡人士,佃于显圣寺为生。确认无误,跟我们走吧。” 吴伟大惊,问来者何人。 阴司答:“阴曹地府缉魂人。” 南十四见来者是阴神,未敢出声,只是被阴司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阴司也不等吴伟有何反应,直接就架着他隐入黑暗之中。 南十四见阴司离开,也舒了一口气。 于是将虎尸剥皮后,带回寺庙。 归寺途中,南十四觉怀中有异。 探手入怀,得兰花一枝,鲜香可爱。 南十四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农家村舍中,想到了那位让他赔花谢罪的美丽姑娘——荷姑。 再闻花香,正是之前在树下佯睡和在空中被藤蔓所救时闻到的香味! 南十四拿着花,环顾四周,喊问:“荷姑?” 夜幕霭霭,唯虫鸣回之。 “难道是我多想了?” 若荷姑真非人也,救难于此,何不相见? 见无人回应,南十四便继续回庙。 次日,南十四以虎皮示人,告知虎患已除。 寺人皆惊赞,南少侠之美名经香客便传东乡。 作别显圣寺,南十四快马加鞭赶向介休县城,终于在夜幕降临前进了城。 时至傍晚,集市上人已不多,不过却有一角聚集了许多人。 南十四好奇,上前围观。 见有以芦席盖着一具尸体者,其上半身不可见,露出的下半身,裤子只到膝盖,双足不履不袜,挺然不动。 尸体旁边跪着一个男子,向围观的众人涕泣,说死者是自己的父亲,因无钱安葬,只能街边乞讨。 围观群众念其可怜,或百或数十银钱,丐者已敛有千余,似乎仍不满足,请益哀。 南十四挑了挑眉毛,见一旁有老翁持筒吸淡巴菰,便靠近借之,弹筒内余烬坠于尸体脚上。 尸体足为之缩,众人大惊。 既而悟其乃是伪装也,乃大笑。 至此,二人已无法行骗,死者掀开芦席而起,大声曰:“愈矣!愈矣!” 而后卷芦席向围观的众人磕头致谢,快速的收敛钱财,快速离去。 南十四看着二人的狼狈模样,狡黠一笑。 他本来不打算拆穿二人的把戏,只是见其不知满足,这才出手破坏。 虽说他以前是穿窬之辈,但也只取富户人家些许钱财,从不多拿,只为裹腹尔。 行骗劫财者,为其所不耻。 况且如今自己要去衙门当差,更应以身作则,摒弃劣迹。 …… 话分两头,两位阴司缉拿吴伟至密林中,并未前往土地祠。 吴伟惊慌,出声询问:“二位大人,我们是要去阴曹地府吗?” 阴司押着吴伟厉声呵道:“莫要多问,自有你的归宿!” 林中穿梭半晌,至一山洞,洞中有一母虎居之。 阴司押吴伟至虎前,吴伟惊曰:“这是作何?!” 阴司冷笑道:“显圣山应有一虎,如今虎绝,伥应继之。汝为虎之伥鬼,应继其为虎,行山中攫人之事。” 说罢,便按着吴伟的头往母虎肚中按去。 吴伟挣扎不应道:“我一生为农,不做恶事,为何死后不能轮回为人,竟要去当食人猛虎?!” “哼!吾南江城隍之虎吏因汝而亡,汝不继之赎罪,何人继之?!若想妻儿无恙,汝乖乖从之。若胎位不正,汝亦有罪焉。” 南江城隍之虎吏…… 吴伟在惊愕之中,被阴司投入了母虎的肚子中。 事毕,阴司相视交谈。 “那人手中玉剑似乎就是那位大人要寻的那柄。” “吾觉亦是,玉有神光,吾感惧颤,当是镇魂玉无疑。” “速归,当报之。” 第七十一章 处而有孕 话分另一边。 令行简和主簿,还有两三衙役着便服骑马行在山野中。 “那庙还有多远?” 令行简问,主簿答曰:“不远了,前面便是小灵峰,兹闻有一庙,庙中所供之神不知何姓,神像面部削平,和那真人神像极似。” 几人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小灵峰上那座野庙。 时至晌午,依然有不少香客。 令行简下马与一香客攀谈:“老人家,请问这庙供奉的是哪尊菩萨?” “呸呸呸。”这位提着香烛的老人立刻说道,“说什么胡话,这里可不是和尚庙,这儿是无疾真人的庙。” 令行简不解道:“老人家可莫要骗我,我可是遍览群书,也只知道通玄真人、冲虚真人、南华真人、洞灵真人。怎么没听过无疾真人?” 老人家一听令行简是读书人,态度和蔼了不少:“这无疾真人,只是我们村里人的称呼。这庙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立的,只知道这几年村中有人得了怪疾,来这烧香祈愿就能治好,所有大家都称这里是无疾真人庙。” “哦?竟然这般灵验。” “那是相当灵验,既然来了,就去拜拜吧,为自己和家人求个平安无疾。” “好,小子与您一起进去。” 几人入庙,见一神像高耸,一身道袍,面部铲平,不知何姓。 而神像旁边,竟然还有一女像配之。 令行简奇道:“老人家,这真人还有妻子?” “这事儿说来也奇了,出去再与你说道。先拜神吧。” 令行简装模作样的与老人家一同拜了神,这才退出神殿。 老人与令行简说道:“这庙立在这里很多年了,这神像与女像从一开始一直立在这里。前两年村里闹疫病,法子都用遍了,直到有人求神求到了这里,才把病治好,一传十十传百,凡是来拜过神的,不出三日病就好了。 于是大家就推举出一位庙祝来打理此处,这才有了今天的模样。我要跟你说的奇事,就发生在几个月前。” “哦,是何奇事?” “听闻数月前,村中屠户张响的女儿从母前来进香。要说也奇了,那张响的女儿竟然与庙里的女像长的一模一样! 那张响的女儿进庙后看到神像,就大声言曰:‘神悦吾貌,将为其妻。’自此便闭门不与人接触。 当时很多香客都看见了,后来听说张氏女的房中经常有香气飘出,邻人也时常能隐约听到房中有男女欢愉之声,然入门查看,却一切如常,真是怪矣。 不过村中闲话也越来越多,张响无可奈克,就把女儿锁在屋里,这一晃就过了好几个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竟有如此怪事……” 令行简听罢,当即与人打听屠户张响的住处,赶去查证。 小灵峰山下便是灵峰村。 待令行简赶至村中打探张响的住处,村人闻言指路:“往前走不远就是,门口都是看热闹的人。” 令行简奇怪道:“为何看热闹?张响家出了什么事?” “害,她女儿还没出阁,肚子都四五个月大了,能不热闹吗?村里早就传她偷汉子,她老爹把她锁起来都锁不住野汉子,这下可丑咯。” 令行简凭直觉感觉事有蹊跷,于是与主簿等人快速赶到张响家。 此时,有弄婆从张氏女闺房出来,对张响说道:“的确是有身孕了,不过您女儿还是处子之身。” 此话一出,围观的群众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都怀孕了还是处子?” “保不准弄婆是收了钱的,骗谁呢。” “不会真的是无疾真人看中她了吧?” “我听说张屠户根本就不是她亲爹,说不定是……” 聒噪的议论声传入张响耳中,张响的拳头握紧咔咔作响。 而后他直接冲进女儿的闺房,捉着她的头发将其拖了出来,狠狠往地上摔去。 张响怒吼道:“处子而有孕,是为门户羞!为正门风,汝自去死!” 张氏女额头抢地,乌紫一片,又问其父如此绝情之词,当即哭号求情:“父亲,吾未做羞于门户之事,岂为此一块肉而死耶?” 张响冷哼道:“汝不自死,为父便手刃你!” 说罢,张响就进屋提出杀猪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围观村民皆惊诧退避。 令行简正欲亮明身份阻止张响行凶。 突然,张氏女竟口吐男声,厉声呵斥:“苟杀是女,必祸尔家!” 张响听后,却更加愤怒:“辱人女清白,狗屁神灵,吾不畏也!今必杀女!” 说罢,提刀就欲朝其女面门劈去。 令行简惊呼道:“住手!吾乃介休县令,安敢当面行凶!” 张响一愣,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的看向令行简。 主簿当即厉吼道:“还不放下凶器,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从人群中冲出,将张响按到在地。 令行简当下亮出腰牌:“知县查案,闲人退避!” 围观的群众一见县令下乡,纷纷避让离开。 对于朝廷官员,百姓是从底子里畏惧的。 令行简让张氏妻将其女扶回屋中,这才对张响好言劝道:“别怕,本官来此是查一宗案子。这案子与你们小灵峰山上的神像有关。至于你女儿处子而有孕的事,吾识神人,也许有法可救。” 张响闻言当即跪谢:“大老爷,您当真有办法把我女儿那肚子变没?” 令行简含糊道:“姑且一试。就算不成,你也断不可再持械行凶!” 张响却仍有些歇斯底里,不愿认错:“大人!您也看到了!那是邪胎啊!不能留,不能留啊!” “事情尚无定论,不可造次!本官今夜就住在你家,你若再生杀人之念,吾必就地处置!” 张响此刻情绪有些不稳定,令行简派人严加看管,自己则去讯问张氏女。 讯问之下,所得却不多。 张氏女只言从庙中归家后,常有朦胧欲仙之感,神轻欢悦,次日则床榻微湿,腿根滑腻。 继而食欲渐增,天葵不复,腹膨亨矣。 令行简无奈,只能搬出神像祷告:“今追查不衰真人神像至灵峰村,神像有女配之,样貌乃村中张氏女,女归家处子而孕,其父逼女死。求上神指点。” …… 第七十二章 起迎夫人 这日,周礼正在往小木块上雕刻麻将的图案。 知道等价交换的原理后,他能够用银钱自由的向本县境内隔空换取工具和材料。 这大白天的太过无聊,两个女鬼在棺材里睡觉,冥王虽然时常能看见,但是话太少,除了正事也没什么聊的。 就在周礼认真雕刻的时候,有一粒碎银不知何时从门外滚了进来。 这粒碎银像是自己长了腿一样,无风滚动,慢慢滚到了周礼脚下。 周礼感觉到脚边有东西撞了自己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粒碎银! 就在周礼疑惑的将碎银捡起来之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嗯?这一大早就有客人?” 周礼将银子捡起,打开院门,见到门外站着一位老道士。 这老道正是之前以震鬼击雷法消灭僵尸的那位道人。 老道见周礼开门,恭敬的拜会道:“贫道道号孤松,路遇贵地想要讨杯水喝。” 周礼打量了一下老道士,没有看出异样,就请他进到屋里。 进入正堂,孤松道人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屋角的那个纸人,眼神掩不住的惊讶。 周礼让他先坐,然后去烧水沏茶。 孤松道人见周礼离开,正欲起身去研究一下那个纸人,却见冥王突然走了进来,一言不发的坐在道人旁边。 气氛有些微妙,道人开口打破尴尬道:“贫道孤松,路遇此地讨杯水喝,您是?” “食客。” 冥王就说了两个字,便做闭目养神状。 见对方不说话,孤松道人也闭嘴静坐。 不多时,周礼就提了一壶茶进来。 见到冥王在,周礼随口说道:“崔判你来了正好,我这刚沏了茶。” 说完,周礼才想起来有外人在,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孤松道人,生怕吓着他。 不过孤松道人却表现的好似没听到一般,实则内心已经天人交战。 “他刚刚说的是崔判?不会吧…不会吧…崔判?是冥府判官吗?” 孤松道人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开始偷偷掐算了,可是手指才刚刚点了两下,就遇到了一股巨大的斥力。 不能算! 孤松道人紧张的咽了一口吐沫。 周礼先给冥王倒了杯茶,又给孤松道人倒茶递去。 “道长,喝口茶吧,你看你都热出汗了。” “道长?” 孤松道人这才回过神来,努力镇定的道谢后接过茶水。 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屋内二人,必有一人是神仙!或者两个都是神仙! 这不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吗? 顾不上喝茶,孤松道人直接抛出了自己最大的疑问: “贫道有一事不明,敢问二位,何以成仙?” 周礼刚端起自己手里的茶水,听到这一问,不禁有些奇怪:“道长修道是为了成仙?” 孤松道人认真的点头道:“自然,吾辈修道,驱役鬼神,呼风唤雨,自是为了成仙。” “我就是个开店的,可不懂这些。”周礼挑了挑眉,看向冥王,“崔…先生,您懂吗?” 冥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周礼道:“世间方士修道,所修之法曰:辟谷,炼丹,点金,入冥,召仙,返魂,搬运,辟兵,飞天等,你觉得这是道吗?” 孤松道人想回答,却见冥王看着的是周礼,并不是问自己,于是没有开口,也看向周礼等着他回答。 周礼见二人都看向自己,想了想说道:“这应该不是道吧。正如之前所听到震鬼击雷法,不过是奴役冤魂。你说辟谷、炼金之流,乃术也,非道也。” 冥王又问:“那你觉得仙人可以渡凡人成仙吗?” 周礼答道:“可以吧,只要上神敕封,凡人即可成仙。” 冥王却笑着摇头道:“成仙要有仙骨,也要有仙缘。仙骨不是炼丹吃药换来的,仙缘也不是感情好就能结成的,必须累积功德。你所谓上神敕封,那是因为其有仙骨与仙缘。如此,那普通凡人能被渡化成仙吗?” 周礼看着冥王,心道您老怎么开始考究我了? 顺着冥王的话,周礼回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志怪笔记中有写关于修仙的事,于是答道: “如此说来,那就是累积功德,这样才能生出仙骨,仙骨既成,真灵自尔感通,仙缘自然就会到来。此在凡人自渡,无仙人可渡。” 接着,周礼说出了前世书中所载修道的十六字真言。 “内绝世缘,外积阴骘,无怪无奇,是真秘密!” 说罢,空中突然响过一阵晴天霹雳,吓人一跳。 只有冥王在炸雷中闭目点头,端着茶碗吸了一口道:“好茶,送客吧。” 周礼刚从炸雷中回过神,就见孤松道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站起来对二人鞠躬致谢:“多谢上仙点化,在下悟了!” 说完,还跪地向周礼和冥王各磕了三个响头,弯着腰慢慢退出了逐鹿客舍。 这让周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喃喃道:“这老道,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冥王却是对周礼告诫道:“今日之语,轻易不可再说,此乃仙缘。小心招来雷霆。” 说完,冥王也起身离开。 周礼听罢,知道刚刚那个炸雷竟然是自己招来的,不禁有些后怕。 “卧槽,崔判你个老阴逼,早说啊!” 当然,这句话只是周礼腹诽,他哪敢跟冥王叫板…… 屋中只留下周礼一人,这时令行简的祷告通过泥偶链接了过来。 听到女子处而有孕,周礼好奇的将神念连接到靠旗,驱动泥偶对其观察。 一般在神力加持下,周礼可洞穿凡人体内之血脉变化。 但是看向张氏女时,张氏女的肚子却隐藏在一阵灰雾之下,无法看穿。 如此,周礼也只能抓瞎,只对令行简说道:“此非凡胎,本尊亦无法辨别。” 令行简接着将神庙所见详细说来,而后道:“若那不衰真人是邪神,这神胎岂不成了邪胎?这可如何是好?” 周礼此刻也没有办法,只能等会去求助冥王了,于是说道:“汝且先行看管,待本尊寻法破之。” …… 是夜,无疾真人庙的庙祝在睡梦中,仿佛坠入无底之深渊,从虚无之中,听到神言: “起,起迎夫人!” 第七十三章 为老不尊,为鬼祸人 审讯完毕后,令行简命人在张氏女门口好生看管。 张响有些焦灼,见令行简出来,就上前催问如何。 待听到暂时没办法解决女儿腹中之物时,张响再提杀女的想法,被令行简严厉训斥。 未防多生事端,令行简也让随从的衙役好生看管张响。 很快,县老爷来灵峰村的消息被传的全村皆知。 还未入夜,就有村民找上门来求助。 令行简本是介休父母官,百姓登门自是没有理由拒绝。 村民言其姓陈,一年多以前搬到此地,租赁一间房屋与妻儿同住。 然而,就在他们一家住在这里之后,其妻就开始多病,经年不见好转。 起初陈某以为只是水土不服,但是这病却是反反复复,搞得家宅不宁。 陈某疑其居所有异,却别无他法。 今日听闻县老爷亲临,特地想请令行简去他家住一夜,压一压屋里可能存在的邪祟。 令行简不敢妄言此子愚昧无知,且自身颇懂医术,又有泥偶神像在身,便决定去陈某家中看一下。 令行简嘱咐主簿一定要严加看守,不得怠慢,自己则一人随陈某至其屋舍。 夜色渐深,农舍内的灯火忽明忽暗,似乎要随时熄灭一样。 陈某为令行简开门,令行简刚踏入屋内,那仿佛随时要熄灭的火苗,噌的一下旺盛了起来。 虽然油灯的火光不大亮,但是与之前相比,简直就是皓月与明珠的区别。 陈某见此,也是大喜道:“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简单寒暄两句,令行简提出要去看望一下陈妻。 陈某举灯领之,入屋探视。 令行简刚入屋内,只觉寒气逼人,陈妻裹着被子卧床不起。 油灯的灯火都暗了几分。 上前探视,发觉陈妻身侧有一抹灯光无法驱散的阴影。 令行简察觉有异样,便举泥偶呵斥道:“何方鬼魅在此作祟!” 突然,陈妻睁眼坐起,口吐介休本地乡音说道:“此老妇之屋,何谈作祟?你们未经我的许可在此居住,有何道理可讲?!” 至此,鬼魅露形,方知前因。 既然如此,令行简决定先与之交谈,看看能否解决。 令行简谓陈某:“可有屋券?” “有的,我去取来。” 陈某将屋券取出,令行简将其示与老妇。 老妇又言:“这屋虽然是你租赁,但是下面我藏有金银,今尔居此,我怎知你们是不是想盗我钱财?” 令行简听罢,劝道:“你为鬼魅,乃泉下人矣。金银皆是人间所用之物,对你来说有没有用,在此苦苦守着有何意义?不如指示与屋主,屋主得财,为你广做善事,则彼此均有利益。不然埋在地下,虽然能守百年,但是起不到任何用处,甚无谓也!” 老妇沉吟半晌,道:“汝言亦有理。” 随后看向陈某曰:“我可以将所藏给你们,但是必须以汝子为我子。” 陈某看向令行简,令行简点头后,陈某呼其子至床前,拜于床下,陈妻抚摸再三,说道:“所藏既在床下。” 陈某如言掘之,挖出一个小坛子,缄封甚密。 打开一看,里面紧紧是铜钱三枚,玉簪两只而已…… 老妇见之皱眉道:“老妇耄而善忘,所藏不在此,应该在门槛下面。” 陈某复掘之,得到两个陶翁。 一个里面装满了清水; 一个则贮满了铁钉,已生锈矣。 陈某回去告知,老妇竟喋喋不休,说陈某偷偷贪没了她所藏的金子! 此事令行简历历在目,怒斥道:“本官在此,历历在目,汝岂言本官串通他人没你钱财不成?汝所藏皆在此,既无金银,乃令屋主为你焚银钱数贯,汝自离去可好?” 老妇摇头拒绝:“不可,汝守所藏春秋几十载,今尔等没之,吾必祸矣!” 陈某惧之,令行简举泥偶呵斥:“汝若冥顽不灵,自有上神收你!” 没想到老妇却巍然不惧:“老妇为鬼近百年,何惧泥偶哉?” 无奈,令行简向周礼祷告:“今有吝啬老鬼纠缠百姓,致人家宅不宁,望上神收之。” …… 与此同时,周礼找到冥王,委婉的将令行简的遭遇说明。 冥王听罢,意味深长的了一眼周礼,随后说道:“淫祀已成,此女必死也。” 周礼大惊:“不能把胎打掉吗?那女孩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 冥王却是摇头道:“活人安能怀鬼胎?女已死矣!且汝友今夜危矣。” 随后冥王又问道:“汝当真要插手阳间事?” 周礼无语道:“都这么阴间了,这还算阳间事?” 冥王有些无奈道:“汝身居神位,当是如此。” “什么破规矩,神仙什么都不能管还当个屁神仙。别说这个了,你说我朋友今夜危险是怎么一说?” “据你所言,已有人为邪神立祠,一经多年,当地阴司不闻不问,已成大患。如今鬼胎已成,邪神待降世,教众与邪鬼必夺之。汝友一届凡人,岂不危哉?” 周礼一下子听懵了,急忙问道:“什么邪神,什么邪鬼?崔判你跟我讲清楚啊!” 冥王却说道:“你且过来,我传你一法,过了今夜再说。” “什么法门?” 周礼疑惑的靠近冥王,冥王持戟指对着周礼眉心一点,周礼只觉灵台一阵清明,识海中多了一团旋转的气。 冥王说道:“这是我渡你的一道灵性,危难时持靠旗时念诵:奉请宗煞昭罪天,灵性沁吾神通显。” 说完,冥王便转身离开道:“你自己做决定,如果你救了你那位朋友,明日再来找我。” 周礼还想追问,就被令行简的祷告打断了。 泥偶一直被令行简带在身上,所以周礼透过靠旗很快就了解了前因后果。 鉴于冥王所说,张氏女那边今夜可能会出事,所以直接快刀斩乱麻。 周礼在泥偶身上附身,神光显现,威严训斥道:“为老不尊,为鬼祸人,本神送你去冥府审判!” 随后泥偶向门口一点,房门关闭,门环自己叩动三下。 “三叩门环,路门启扉。” 随着周礼念罢,门缝闪过一道光芒,随即打开。 门后,便是黄泉路。 老鬼惊叫一声,想要逃跑。 周礼用泥偶的手一点:“缚!” 随后,往路门里一甩:“走吧你!” 老妇的鬼魂被周礼的神力束缚,直接丢进了路门。 鬼入,门关。 一气呵成。 陈某见到神明,忙跪拜告谢,疯狂磕头。 周礼却没空搭理,急忙对令行简说道:“今日定有变故,速回张氏女处!”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主簿在外面大喊:“不好了,大人!张氏女失踪了!” 第七十四章 逆流 话说张氏女被关在房中,留有俩衙役轮班看管。 本就是普通百姓,主簿和衙役也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等到令行简离开后,主簿就先行休息了。 而看管的衙役也渐渐睡眼惺忪。 夜风起,山中的薄雾飘入村庄。 本在屋中熟睡的张氏女突然睁开眼睛,慢慢坐了起来,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的衙役站在雾中,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就连张氏女打开房门走出来都不知道。 张氏女目光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走出了院子,一路穿越小巷石桥,来到了村口的小河旁。 雾气霭霭,河水潺潺。 张氏女站在桥边的石阶上,没有丝毫犹豫,直挺挺的一头栽了下去。 不多时,张氏女的尸体就脸朝下浮了上来。 不过尸体却没有顺着水流飘走,而是诡谲的逆流而上飘去! 张氏女甫一入水,昏睡的衙役蹬的一下清醒了过来。 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转头望去,房门大开。 入内探视,人空矣。 主簿闻言大惊,而其父张响认为女儿逃跑,更是怒不可遏。 于是主簿让衙役与张响在村中寻人,自己则去找县令大人。 这边周礼刚刚提醒令行简立刻回到张氏女处,主簿就赶到了。 听到主簿高喊张氏女失踪,令行简急忙出门问清缘由。 这次微服出行,并没有带多少人,因此令行简向陈某问明乡绅的住处,前往乡绅处求助。 一地乡绅是十分有话语权的,一般村里大概只要不是命案,基本都由乡绅处理。 令行简亮明身份后,乡绅立刻组织乡勇举火把连夜寻找张氏女。 话说小灵峰山上的庙祝,在睡梦中,仿佛坠入无底之深渊,从虚无之中,听到神言: “起,起迎夫人!” 而后,庙祝迷迷糊糊起身,觉得自己应该去迎夫人。 山中雾气很大,庙祝如同梦游一般,来到山腰处的溪水边。 此时张氏女的尸体逆着水流,一直从山下的小河一直漂到山上的小溪。 待张氏女漂到庙祝跟脚,庙祝弯腰将张氏女驼起,一路背回了庙中。 另一边,村内遍寻无果后,令行简也猜测张氏女可能去了山上的庙里。 因为张氏女本就在庙中说自己将被神娶走,而后才有的这一系列变故。 于是令行简兵分两路,带着衙役和一队乡勇往山上赶去。 而树林中,有另一波人穿着夜行服从山的另一侧爬了上来。 庙祝将张氏女背回庙中之后,便将她放在神像旁边,然后一身湿漉漉,迷迷糊糊的回去继续睡了。 当令行简他们赶到庙里的时候,正好看到张氏女闭目靠在真人石像旁。 “你个不孝女,还敢逃跑!” 张响大怒,想要将女儿带回。 谁知上前一碰,才发现女儿已经冰凉僵硬无比,死去许久了! 这下,张响的理智似乎彻底崩溃了。 “狗屁神仙,何以残害我女儿!” 他夺过乡勇防身的柴刀,对着神像被削去的脸就是一阵劈砍。 真人面部原本光滑的削面,被砍出一道道裂痕。 此时,众人还没感觉到另一队人已经摸到了周围。 第七十五章 真假土地 “柴公子,里面有人,怎么办?” “无妨,在门外布阵!” “得令!” 黑衣人在神庙不远处开始贴符画阵。 所用符箓与先前令行简在案发现场发现的十分相似。 更有六人掏出匕首,割腕引血在地上画符,随后互相跑动,画出六芒星的样式,将符箓串联在一起。 这六人各站在六芒星一角,手握匕首抵住心口,口中集体高喊:“灵性永沁,真人不衰!起!起迎夫人!” 喊罢,六人齐齐将匕首刺入胸膛,再猛然拔出,顿时满地殷红。 庙内众人也听到了门外黑衣人的怪叫,令行简带头冲出查看。 不过,除了死去的那六人,其余的黑衣人通通没入山林的黑暗之中。 众人举着火把,看到了地上的符咒和死人,纷纷大惊。 “这到底是群什么人?!” 不等令行简思考,一阵大雾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同浓烟滚滚。 此时,月光似乎染上了血色,也更加的明亮。 山林陡然寂静了下来,鸟兽虫鸣不再。 突然,一阵凄凉的唢呐声突兀的响起,让人头皮发麻。 红色的月光穿透了浓雾,远处浮现出一个个黑影。 令行简感到不妙,连忙让众人回庙中躲避,同时对泥偶祷告求助。 周礼一直关注着令行简一行人的情况,看到如此诡异的情况,也是心里打鼓。 远处,唢呐声婉转悠扬,靠在神像上的张氏女突然动了起来。 确切的说,是飘了起来! 她好像被两人高的什么东西抬了起来,平躺着缓慢朝外面飘去。 周礼意识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于是对令行简说道:“把泥偶的旗子拔下来插到你脖子后面,之后放松心神,让我附身!” 靠旗附身显神通! 令行简不疑有他,立刻拔下泥偶身上的靠旗,插到自己脖子后面。 周礼当即心神链接靠旗,附身令行简。 只见令行简身上突然爆出一阵白雾,白雾散去,只见他身上土黄色绣花长袍,头上戴着珠串绿花冠,背后插一柄三角形令旗,上书有“介休”二字。 周围的衙役和乡勇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纷纷吓得后退。 令行简此刻神魂居后,虽能目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就像“鬼压床”一样。 而此刻周礼已经附身令行简,取得控制权。 眼看张氏女就要飘出庙宇,周礼大呵道:“介休土地神在此,谁敢造次!张氏女归来!” 神威之下,张氏女失去了浮力,从空中落下。 周礼大跨一步,将其接住。 入手冰凉僵硬,已然死去多时。 “真被崔判言中了。活人安能怀鬼胎?女已死矣!” 周礼将张氏女交给乡勇,乡勇也是战战兢兢接下。 若不是刚才周礼自言是介休土地,恐怕现场的人都吓跑完了。 现在让周礼最为担心的,还是庙外那不断接近,不知名的黑影。 周礼用心感受靠旗,摸到了介休靠旗的神通。 “介休有双塔,分为十三级。天塔收魂,地塔镇妖。咒言‘天降往生安乐刹,地镇一切诸魔力’。” 就在周礼警惕未知的危险时,他眼前突然冒出一阵白烟。 一个与他穿着相同的老头从地下冒出,背后同样插着“介休”的靠旗。 来人大吼曰:“何来野神,竟敢冒充介休福德正神!还不速速受降!” 第七十六章 邪鬼降临 周礼一看来人,就知道这才是介休的正牌土地,自己是分了他的权柄。 不过此时周礼可不想跟土地起冲突,左顾而言他道:“你是介休土地神?来的正好!此处正有妖魔作祟!” “妖魔?我看你才是妖魔!” 介休土地不想跟周礼废话,直接动起手来。 只见土地一跺脚,念道:“天降往生安乐刹!” 骤然间,介休土地的靠旗猎猎作响,空中降下一个巨大的黑影。 定睛一看,分明是一座宝塔! 这要压下来还了得? 周礼也急忙调动靠旗神力,以地塔阻之。 “地镇一切诸魔力!” 周礼也是一跺脚,一座宝塔从地底钻出,直接顶住了天上的那座塔。 虽然看似轻松,但是周礼白身成神,用了介休的半份神通,体力已然有些不支。 介休土地却被周礼这一手吓到了,大惊道:“你是何人,为何能施展本尊的神通?” 周礼灵机一动,便谎称道:“我是崔判座下第一密探,来此彻查真仙教一事。你看,这屋中死尸便是怀了邪胎,正是这庙中邪神所为!” 介休土地闻言皱眉思索,看向张氏女的肚子时,果然看到了一团灰雾遮掩。 不过介休土地却是冷哼道:“地府判官不入阳世,哪里来的密探?况且这庙乃是灵峰村先祖,受后代香火,不是汝口中邪神。而你?满嘴胡言,分本神权柄,才是邪神所为,还不束手就擒!” 介休土地收走双塔,脚下一挑,变出一柄花杆长枪,对着周礼直接刺去。 周礼堪堪躲开,却又被枪杆横扫打中。 “慢慢慢!有话好好说!” 见周礼连声求饶,介休土地也看出来他草包一个,没点功夫,于是用变枪作棍,不断抽打戏耍周礼。 就在周礼左右躲闪之际,远处的唢呐声突然洪亮了起来。 远处的黑影已经穿透迷雾,来到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个两人高的怪物,排成两排,中间扛着一顶枯木轿子。 怪物呈人形,长腿长臂,一身黑衣,十分修长。 它们每个都打着白伞,带着斗笠。 斗笠下用白布围挡,看不清面容。 白布上画有符咒,上书奉请二字,请字下拉,包有意义不明的符号。 介休土地看到符咒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停下手中抽打周礼的动作,默默往边上退去,似乎是想开溜。 乡勇衙役也都纷纷找地方躲避。 不过周围的白雾却是涌了上来,形成了一个狭窄的通道。 群众被吞没进大雾中,分不清方向。 而周礼和介休土地触碰到这雾墙却宛若实质,无法脱身。 介休土地贴着雾墙,屏住呼吸,禁闭双眼,将一半脸都贴在雾墙上,不敢动弹。 周礼见状,紧挨着介休土地小声说道道:“喂,我没骗你吧,邪鬼出现了,你快出手啊!” 可是介休土地却是急了,连忙低声警告:“不想死就噤声别动,你可别害我啊,离我远点......” 周礼追问道:“你肯定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来头。” 刚说完话,唢呐声骤然停止,那些带着符咒面罩的脸齐齐看向周礼的方向。 周礼见状,忙闭嘴趴到雾墙上学介休土地装死。 第七十七章 奉请宗煞昭罪天 万籁俱寂。 所有的邪鬼都看着周礼的方向,仿佛静止了一般。 周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令行简神魂居后,也能感觉到气氛十分紧张,微弱的心跳声此刻都仿佛打鼓一样。 过了一会,唢呐声重新响起,邪鬼齐齐将脸转回,继续朝着神庙走去。 邪鬼高大的身影,与他们擦身而过,步入神庙。 此时介休土地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忙四处摸索,最后在地上驱散了一层薄雾,低头就往地下钻去。 “我去,还能这样?” 周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介休土地的衣领,将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介休土地重新提了出来。 这下子可把介休土地气炸了,他怒气冲冲又不敢大声的呵斥道:“汝欲死,何故拉我!此间事非本神职责,吾去也!” 说罢,介休土地转身就想再次遁走。 周礼一把拉住他问道:“别走!你告诉我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介休土地用力挣脱周礼道:“故时仆役啊,此等大事,吾要速去请示城隍!”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到底什么是故时仆役?” “哎呀!你莫拉着我!那等邪神不可明言,言之招祸啊!此为正神忌讳,避之不及。汝等野神还不速速逃离!” 说罢,介休土地再次挣脱周礼,想要遁地。 然而,此时那些高大的邪鬼已经将张氏女抬入枯木轿子。 所有邪鬼的头颅纷纷旋转半圈,咔咔的硬生生的将头转向正拉扯的周礼和介休土地。 周围的雾也更加的浓郁了,原先介休土地在地上驱散的那一块,也重新铺上了厚厚的雾气。 本就狭窄的通道,更加的压抑。 介休土地见状,绝望的扑倒在地,口中喃喃:“呜呼...吾百年修行,今被汝毁于一旦也。” 邪鬼转过头后,身体的关节也纷纷扭曲,不转身竟然也能后背变前胸,直接就径直从庙里退了出来,朝着周礼他们走来。 介休土地见状,哀声道:“故时仆役乃古神仆从,吾等小神挡道,触之即癫,沾之则亡啊!呜呼哀哉!!” 古神? 意思是上古的神明? 周礼想要问清楚,但是这些邪鬼离他们太近了,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此时,周礼想起了崔判给他的忠告 “这是我渡你的一道灵性,危难时持靠旗时念诵:奉请......” 希望有用! 周礼反手将背后的靠旗抽了出来,手执大旗,沟通识海中的那一道灵性。 而后念道:“奉请……什么昭罪天来着......” 关键时刻,周礼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句拗口的咒语。 “煞?穷煞昭罪?不对不对……” 眼看着故时仆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周礼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啷个臭鱼粑粑,就不能通俗点!” 在周礼身后的介休土地,见周礼不停的重复什么昭罪天,不禁出声提醒道:“你是不是想说宗煞昭罪天?” “对!” 周礼眼睛一亮,手执靠旗大声念道:“奉请宗煞昭罪天,灵性沁吾神通显!” 顿时,周礼脚下旋起一阵气旋,将周围的浓雾推开。 在周礼背后的介休土地,瞬间感受到一阵巨大的灵压,将他狠狠地按在地上。 介休土地动弹不得,但是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的,那突然闪耀的刺眼金光,都几乎让他失明。 此时介休土地脑海中仅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冥王现世!” 第七十八章 那一瞥凌驾乾坤的藐视 在迷雾中迷失的主簿和乡勇,在这一刻看到了远处的光亮。 那仿佛是闪耀的太阳,透过厚重的浓雾,为他们提供指引的方向。 然而当人们走向这片光芒时,厚重的雾墙却织成了茧,让人无法寸进。 不过,透过雾墙散发的暖黄的金光,让众人感到一片祥和。 周礼正处在这片雾茧之内。 冥王的灵性沁入令行简的身躯和周礼的神魂,旋转的气流将浓雾驱散出一个半球形。 周礼浮在半空,浑身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金光,宛若一个太阳。 此刻,周礼和令行简却并没有感到神力附体,反而是十分虚弱和眩晕。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化。 故时仆役的斗笠和面罩,在金光下化作灰烬,露出了一张张诡异扭曲的面容。 它们有着深凹的眼窝,干瘪如咸鱼的皮肤,脸上挂着扭曲如章鱼的触手。 世界在旋转,在周礼和令行简的视野中,所有的一切都在被拉伸,被吸入天空中的一个奇点。 奇点似乎有一道光,在不断的靠近自己。 那里好像充满了无形的火焰,紧闭,圣洁。 那里金石交织,树影幢幢,白碑如林。 随后,一切都烧了,毁了,化为灰烬。 多少块石碑颤抖在多少个阴魂上。 那道光,伸出一道道触手,旋转。 宛若璀璨的银河。 天空中高架起一柱柱火炬,也许是火炬。 周礼已经看不清了,因为一切都在向奇点扭曲。 他只看到了奇点处那不断伸出触手的光芒,和周围扭曲又诡异的对称的绝美画卷。 周礼不知道是奇点在向自己靠近,还是自己飘向了奇点。 白光与发出的触手想要将自己拥在怀中。 周礼看到了。 他看到了白光后面是空洞,是深渊。 深渊中有一个身影。 周礼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感觉到,那似乎是不朽的。 瘦骨嶙峋而披金穿黑的“不朽”。 周礼感觉到自己开始腐烂,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流泪了,可是泪水还没滴落,蛆虫便织丝在原来涌泪的眼眶。 一切都是那么平和,那么宁静。 在周礼失去视野的最后一瞬,他感受到“不朽”的一瞥凌驾乾坤的藐视。 “不朽”在深渊中,而太阳休息在万丈深渊的底部。 …… 瞬间,一切都消失了。 令行简恢复原状从半空中跌落,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周礼也断开了神魂,昏迷在客栈中。 那些被召唤而来的故时仆役似乎化作了飞灰,只留下地上一片扭曲拉伸的黑影,和那一顶枯木轿子。 压力陡然消失,介休土地颤抖着环视了四周,浑身哆嗦:“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扒着地上的草,像一只老鼠仓皇逃进地下。 山林里的雾气还未消散,那一群黑衣人又摸到了枯木轿旁边。 有黑衣人开口问道:“柴公子,夫人没被迎走。怎么办?” 此时,远处也传来衙役和乡勇的呼喊:“令大人,你在哪?” 听着声音,是往这边寻来了。 那被叫做柴公子的黑衣人低声道:“先把夫人带走!” 随后,黑衣人从轿子中把张氏女背走,消失在夜色中。 第七十九章 神隐 “令大人在这里!” 随着一声呼唤,众人齐聚而来。 主簿扒开人群,挤到令行简旁边。 探过鼻息,确定令行简只是昏迷。 此时空中闪过一道惊雷,滴滴雨水开始落下。 周围的怪异现象已经消失,燃着火烛的庙宇就在不远处。 众人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得硬着头皮再度返回神庙中。 张响再度入庙后,下意识的抬头朝神像看去。 之前他拿柴刀对着神像一通劈砍。将神像脸部的削面砍出了一道道深深地裂缝。 可是就这么一进一出。 再度看向神像后,他发现神像已经恢复如初,毫无半点损坏的痕迹! 张响吓的跌倒在地,指着不衰真人神像的脸,颤抖的尖叫道:“活了!神像活了!” “呵呵,哈哈哈...”接着张响发出狂笑,边笑边念叨:“吾女貌美兮,神考之为聘。迎夫人兮未来,恩神子兮降怀!” 其状若疯癫,狂笑而去,消失在夜色和暴雨中。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神像之前是被砍伤的对吧……” “一转眼就变回来了,太邪门了。” “你们看到雾里的鬼没有,太吓人了。” “别慌,县太爷是土地公在世,会保佑我们的。” “可是好像还有个土地,说咱们县太爷是假冒的。” “你们都没听明白,咱们县太爷那是判官的密探......” 嘈杂声中,主簿掐着令行简的人中。 良久,令行简才清醒过来。 见大人醒来,主簿焦急的问道:“令大人,您可醒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然而令行简目光呆滞,眼角流下了两行泪水,口中还喃喃道: “神......真神......” 第二日,风停雨歇。 灵峰村的村民见众人彻夜未归,家属们纷纷上山寻人。 半山腰上,有人看到了张响。 他一身泥水,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吾女美貌兮”...... 张响看到人,就凑上前来,不停的问有没有见到他的女儿。 问完还说:“我女儿要生啦!”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还有些癫狂,咧开的嘴角仿佛在笑,却有说不出的诡异。 “我女儿要生啦,她要生个神仙,哈哈哈,要生个神仙……” 看着疯癫的张响,手舞足蹈的离去,寻人的群众心中更是罩上了一层阴霾。 自此,灵峰村再也没有人见过屠户张响。 等到众人赶到山上,只看到神庙里,所有人都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众人急忙入庙探视,发现所有人都发着高烧,昏迷不醒。 乡绅先是指挥众人将人抗下山,又请郎中医治。 这横七竖八几十人,也看不出个病因。 郎中只好开些退烧的药,一时间满村都弥漫着药味。 包括令行简在内,众人高烧三日而退,逐渐清醒。 见到人陆续清醒,所有人心里都放下一块石头,同时也疑惑三天前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逐一问之,皆摇头称不知。 就连令行简也捂着脑袋,回想不起来他们上山后的事情。 他唯一隐隐记得的就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模糊身影。 故事二则 怪者,圣人所不语也。 粤东按察使二堂后院,有榕树一株,十分粗壮,三人合抱才勉强围住。 树高七八丈,扶疏广荫。 相传此树有神,十分灵验。 因此树前有建庙立碑,凡在此任职的按察使都必须以礼相待,虔诚祭祀。 每月初一十五必演剧祭之,如此则相安无事。 若是稍有懈怠,树神便显灵,红袍乌帽,端坐在公堂之上,对任职者谴责追究。 因此没有哪一任敢亵渎树神。 曾经有童子在树旁小便,立即就发了疯,拿刀将书院中的数十颗芭蕉树全砍了。 直到主人打了童子几巴掌给树神谢罪,此事才了结。 有仆从不信,故意在树旁撒尿。 当即神情迷离,走入房中,抽宝剑插入胸口,剑刃透过脊背。 来人见之大声惊叫。 却听仆从说:“无伤也。” 只见他拔出宝剑,而血不流出。 唯独留下前后红痕一线而已。 不言痛,饮食如常。 主人骇之,将其遣返。 又说前任按察使的公子,在夏日宴客,觉得榕树下阴凉,便将酒席移到树下。 结果无云而雨,滴落菜上。 菜品皆变得臭秽不可食,宾客皆败兴而散。 再说前按察使的族人,有一天睡在榕树堂的侧室,忽然看到云雾中有一条蟒蛇奔到床前。 此人惊骇逃出,找到一把火铳,装满火药便要去杀蛇。 他人见之问其故,据实以告。 二人前往窥视,同行者无所得,此人却指蛇在案下。 燃枪轰击,窗纸尽裂,而其两手截断。连腕脱去。 不见蛇踪。 有人说,这人曾亵渎过树神,因此才有怪事。 ………… 相见不相亲—— 泾川李某,娶妻不到半月,母亲便病重卧床。 夫妻二人合力照顾母亲,七八月后,母亲病重离世。 之后夫妻二人便遵循礼法,三年都未同居。 然而李某醉心科举,不事生产,二人生活日渐拮据,于是只好搬到岳父家借住。 不过岳父家也不大,只能挤出一间房子。 住了不到一个月,岳母的的弟弟远学,其母亲无人照顾,岳母只好接来替弟弟尽孝。 岳父家房子本就不多,李某只好让出房子,自己在书斋睡下,让岳母与女儿同住。 自此,夫妻平日只有早饭吃饭的时候在一起。 两年后,李某参加科举,而岳父全家去江西担任幕僚。 李某得到书信说妻子死了,于是南下找岳父。 此时岳父已经走了,李某靠卖字卫生,被一个强盗相中骗走当书记,一年三四十两。 李某得知其是强盗,假编了自己的家乡姓名。 后来发现强盗圈养的舞姬有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妻子,舞姬也常常凝望他,但是二人从来不敢说一句话。 原来岳父坐船时被强盗打劫,强盗见李某妻子漂亮便掳走。 岳父觉得耻辱,买了薄棺谎称妻子被打伤死了。 李某妻子怕死,失身于强盗,做了妾。 李某确信自己妻子死了,妻子不知道李某改了姓名,只猜测是长得像的人。 过了六七年,官兵剿匪。 李某带着金子藏在水草里,舞姬被光着身子绑着,被官人用鞭子和木杖驱使。 李某带着钱财回家,找到岳父。 李某想重新厚葬妻子,岳父只好说出实情。 两人赶到豫章想要夫妻团聚,但是舞姬早已被分赏各地…… 第八十章 人不知其名 眩晕,懵懂。 周礼看到了无数的画面。 无论是光点闪耀,还是星云璀璨。 那一幅幅画面都在给他展示着绝美的对称性。 周礼脑海一阵剧痛,悠然转醒。 在他睁眼的那一刻,眼前的屋顶都似乎碎裂成八角形,展现成纵横交错的对称几何图形。 随后视野逐渐拉伸,才慢慢回复正常。 周礼还是感觉到眩晕,大地似乎都在晃动。 他勉强爬下床,扶住桌子缓了好大一会。 再看外面,天已经亮了。 周礼觉得口干舌燥,正想找水喝,就看到眼前递来了一碗水。 来人不是他人,正是冥王。 周礼接过水,一饮而尽,这才讲出心中的疑惑。 冥王没有即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轻点周礼额头,从他眉心处扯出一丝光晕。 此光晕,正是冥王赠予的灵性残留。 光晕在冥王指尖跳跃振动,发出一阵阵晦涩难懂的低吟。 在周礼听来,有如老僧念经,又如唱诗班的歌声,纷繁复杂,似乎充斥着无数的言语。 冥王没有让这一丝灵性继续颤动,落在指尖轻轻一撮便消失殆尽,这才说道。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人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吾辈修道,求位列仙班,却不得,道之真解。” “传上古有女娲造人,先民与神同行,而如今却不见天上神只,仅有阴司当政。汝可知为何?” 冥王本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期望周礼回答。 可周礼一听,立刻就想到了上古神话里的绝地天通,于是回道:“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 “后颛顼命令重两手托天,奋力上举,令黎两手按地,尽力下压。自此绝地天通,罔有降格。人神不扰,各得其序。” 冥王听完,颇有些诧异的点头道:“汝知之甚广,然此非真相也。” 冥王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上古有神,非人也,有大能,谓之古神。人逐道,得神通,自立神庭以抗之。后不知何故,古神消弭,绝地天通,人神不扰,天帝设阴司行于人间,司轮回正道。” “自此古神归为邪道,不可明言,言之招祸,为正神避讳。汝之所见,便是古神之一。 若非吾与你灵性庇护,古神之低语便可让你癫狂而亡。” 周礼听罢,有些惊讶的问道:“所以女娲之类的上古神话都是瞎编的?那其实是人与古神的战争,最终人神胜利,古神被封印,神仙就都飞升仙界,唯独留下阴司管理人间?” 冥王却是摇了摇头道:“是非真相,无人知晓。只知古神之名不可轻诵,诵之则癫。不过仍有世人执着于释放古神,或以求大道真解,或借由重铸登天之梯。” “此事与你言之,切不可外传,凡见不衰真人线索,立即报之与我,否则必成大祸!” 第八十一章 夜半有邀 话分两头。 南十四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介休县衙。 可是不巧的是,令行简带人去了小灵峰查案,南十四又没有什么凭据,直言是土地神举荐,也只能被人当做傻子。 夜幕降临,南十四只好先行找地方休息,等令行简回来再说。 月光笼下,南十四行在几乎无人的街道,搜寻可以借宿的地方。 行过一曲巷,见一家窗栊低掩,中有丽人。 南十四一瞟眼,那是衫痕鬓影,妙曼可睹。 “啧,大半夜的也不关好窗户。” 南十四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对着支窗杆屈指一弹。 杆落窗闭,干净利落。 看着自己的杰作,南十四此刻已然感觉到自己是一名正直的衙役了。 抬脚又走了数十步,身后有小丫鬟追了出来,对南十四喊道:“公子留步,主人相候,请君移步。” 南十四有些纳闷,自己初来此地,没有熟人,便问主人是谁? 丫鬟答曰:“至自识之。” 虽然奇怪,但是南十四正好无落脚之地,便跟随丫鬟至房中。 再看,正是之前透过窗户看到的丽人。 二人相见,却又是彼此都不相识,女子辗转曰:“误矣。” 南十四问其故,女子这才解释。 “妾名阿金,本是秦淮烟柳中人,跟随商人至此。后商人离世,遂在此独居。刚刚从窗户看到公子,颇似旧识郎君,因此才潜婢女相召,没想到却是认错人了。” 南十四听罢,这才了然,于是起身请辞。 阿金却拦住南十四,想要置酒小饮,以示歉意。 南十四摆手道:“你我素昧平生,不必劳烦了。” 阿金坚持道:“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遇合,即是前缘。公子既然深夜闲游,妾亦在家中枯坐,你我二人举杯小叙,亦足以慰藉寂寞,君何必介怀至此?” 南十四看着衣衫宽松的阿金,想了想自己也无去处,便答应留下。 二人对坐小酌,东拉西扯的闲聊。 南十四与阿金说了一下自己遇到鬼怪的奇闻轶事,引的阿金惊呼连连。 酒半,阿金顺着南十四也讲了自己听过的怪事。 “妾曾听闻,黄冈县有易翁者,夫妇二人生有三女。长女次女均已嫁人,唯独小女在家。 翁死后,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母亲常常摸着女儿的头叹曰:‘恨汝非男子也。’ 小女十九岁嫁人,因夫家甚贫,所以一直住在母家。 一日风雨大作,女偶立门前,为狂风卷去,寻之无踪。 三日后,女忽自返。 家人问其去了哪里,她也茫然不知,然而下身却已经化为男子身。 后女出钱七十千与夫,令别取妻。自己则改头换面,聘王氏女为妻。 公子见多识广,可知此事真假否?若真有此事,妾亦想化作男儿身也。” 南十四听罢也是啧啧称奇,不过这事儿他也不敢说真假,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又喝了几盅酒,南十四便开始吹起了自己斩杀巨虎的事情。 说着说着,屋内不知何时燥热了起来。 阿金轻轻将外衫褪了一半,汗露藕臂,兰气芳唇。 第八十二章 虎形 不知何时,屋内转角处,有一株兰花盛开,花蕊正对着南十四与阿金。 透过花蕊,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阿金,哪里是什么丽人,分明是一个高大健硕,青面獠牙,头顶双角,额头凸起的青鬼! 青鬼舔着舌头,口中呼出秽气,娇嗔道:“公子用的是和兵器,如此厉害。可否与阿金把玩一番?” 南十四眼中的阿金,桃面红唇,勾人心魄,心中忍不住想要炫耀一番。 于是将别在腰间的玉衡剑取出,置于桌上,还出口说道:“此剑乃是非凡宝贝,是一位大能赠予我的。” 青鬼目露贪色,边用指尖在玉衡剑上摩挲,边出声问道:“公子说的大能,是何人也?” 南十四有些微醺,一说道周礼,便不由自主的吹起牛来:“那位大能可了不得,博古通今,抓鬼治尸那是样样精通,跟土地爷那都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说着,南十四都不由自主的竖起了大拇哥。 “哦?不知他姓甚名谁?” 青鬼一边说着,手已经摸到了剑柄处。 南十四面露思索,想了一下回道:“周老板叫什么来着,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青鬼眯了一下眼,一把抓住玉衡的剑柄,想要将其拿起。 然而猛一用力,玉衡竟纹丝不动! 同时,剑格处的明珠闪耀,其中那一团明黄之气翻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这一声虎啸,宛若雷霆。 屋内的烛火都全部被震灭。 在虎啸之下,南十四猛然清醒,再看左右,此处哪里还有什么香阁锦榻,分明是一处陈年荒宅! 眼前的青鬼更是面目渗人,南十四纵然见多识广,也是被惊了一跳。 不过南十四很快就镇静下来,忙探前想要取回玉衡。 然而,他身后的阴影中突然钻出两位头戴高帽,面色惨白的阴司。 两位阴司手持铁钩,一左一右,骤然出现,将铁钩穿入南十四的琵琶骨。 南十四发出一声惨叫,额头冷汗直冒。 他面前的青鬼这才冷哼倒:“莫要挣扎,南江城隍有请,好好配合,少受点苦头。” 说罢,青鬼再次试图拿起玉衡,可是依然徒劳无功。 青鬼有些气愤的问道:“快说,怎样才能拿起这玉剑,是否有什么口诀?” “呸!”南十四咬牙道:“这神剑岂是尔等阴险狡诈的魑魅魍魉能拿起来的?!你们那劳什么城隍是不是想抢我的剑?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拿啊!” 青鬼发出一声鬼叫,漏出獠牙。左右阴司会意,拉住铁钩,用脚狠狠的踹向南十四的腰。 铁钩拉扯之下,撕心裂肺的疼痛直冲南十四的天灵盖。 月夜下,响出极其惨烈的嘶叫。 青鬼怒道:“好生不识抬举!再不招来,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南十四怒目而视,呵道:“有本事杀了我啊,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青鬼突然咧嘴笑着,张开鬼爪,那乌黑的指甲如利刃出鞘,不断地生长:“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活,带你的阴魂回去便可!” 突然,屋角的兰花生出长长的根茎,像是一条鞭子甩向玉衡剑。 在一人三鬼的诧异中,玉衡剑被抽打飞起,恰巧落入南十四手中。 南十四虽然握住了玉衡剑,但是琵琶骨被锁,依然无法反抗。 剑格处的明珠,明黄之气溢出,迅速攀上南十四的右手,直达胸口。 顿时,南十四感受到一股力量涌入身体,同时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脑中说道:“放开心神,让虎妖的魄力盈身。” 这个声音很熟悉,加上之前击杀虎妖与方才的藤条,南十四下意识的脱口轻呢:“荷姑?” 南十四依言放松心神,那股明黄气息涌进身体。 陡然间,南十四长高两丈,皮肤钻出些许虎毛,手中的玉衡剑竟也发生变化,化作丈余长的虎头大砍刀。 锁住琵琶骨的阴司铁钩也被崩了出去。 巨大的身形冲破的了屋顶,在月夜下宛如一尊巨兽! 远处,一位系着白鹿皮裙女子立在树冠上,遥遥望去。 这女子,正是之前深林中的神鹿! 见她微微摇头叹道:“徐先生,阴司已经盯上了玉衡,吾力小任重也!” 南十四此刻浑身充满了力量,瞳孔发出绿光,宛如幽狼。 此刻青鬼与阴司在南十四面前,就像是狸猫面前的老鼠。 青鬼见到化作虎形的南十四,惊呼一声:“虎吏!” 而后化作青烟想要遁走。 南十四心有怒火,哪里肯放青鬼离开? 手中的虎头大刀抡起,一刀便将青烟劈成两半。 漆黑的鬼血泼向两侧,青鬼的身躯化作两半逐渐消散。 再说那两个高帽阴司,见此情形一时僵住了。 待南十四转脸低头看向他们时,两个阴司忙跪地求饶。 但是南十四想到刚刚被穿琵琶骨的痛楚,顿时怒从心头起,一脚就朝阴司踩了过去! 只听淡淡的“噗呲”一声,两个阴司化作脚下的两滩鬼血。 巨大的动静也把街坊四邻吵醒,不断有人举着烛火从屋内出来查看。 南十四看着四周不断出现的群众,心里有些慌乱,他也只自己现在状况不对劲,生怕被人当做妖怪。 不过神鹿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莫慌,凡人肉眼一叶障目,夜色下不会注意到你。闭眼冥想,将虎妖魄力还回玉衡。” 南十四依言照做,心念一动,浑身的力量迅速被玉衡收回,一人一剑转瞬便恢复原本模样。 不过南十四一身衣服却是遭了秧,只能赤条条的吹着夜风。 南十四怕被拿着火烛的百姓发现,抓过一片碎布挡住要害,临走前还不忘将角落里的那盆兰花端走。 神鹿见南十四逃匿入夜色中,自己也转身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玉蝶,消失在树冠上。 第二日,介休县便传昨夜似乎有地龙翻身,城中一座荒宅被震塌了,索性其他人虽然感到有震感,却也只是一瞬,并没有造成周边百姓的伤亡。 第二日,南十四已经穿上了夜里偷来的衣服,跟随看热闹的群众重新来到昨日的荒宅。 此处已经是断壁残垣,让南十四更在意的是远处墙上泼洒的黑影,还有地上那两滩黑色。 也有人声称昨日看到了巨大的黑影,不过无人佐证,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看过现场后,南十四转到拐角,脱下鞋子。 他昨日踩向阴司的那只脚,脚底染上了两颗黑痣。 黑痣的形状,与地上的两滩墨迹无二。 其血无实,沾之如影。 第八十三章 僵鬼 南十四日行于闹市,窃赌徒之钱物以资温饱。 白日无话,南十四在介休闲逛,以候令行简归来。 是夜,南十四见一民舍虚掩,于是登门上梁而居,准备过夜。 屋内简陋,有一缫车,旁边放着蚕茧,看着此处应是一纺娘所居。 介休县有张姓赌徒,名搏时。 张搏时品行很差,喜爱赌博。 其妻韩氏,勤俭持家,日夜织布贴补家用。 然张搏时却将家中资财,韩氏之衣饰,一赌而磬! 即便家徒壁立,张依然常常流连赌坊,彻夜不归。 当日,张搏时在一赌坊聚赌,深更赌资尽输,被其他赌徒排挤出局。 即便如此,张搏时依然恋恋不舍。 张搏时有个表弟萧然,乃鼠窃之辈,与他同在赌场赌博。 此时张搏时赌瘾上头,拉过萧然窃窃私语道:“我内屋箱子里有青蚨三百,是你嫂嫂卖布的钱。你去帮我妙手窃来,济我一时之急。” 萧然摇头道:“男女授受不亲,就算嫂嫂溺水,也不可以施以援手。吾何敢去盗嫂嫂的钱财啊?” 张搏时催促劝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就算你嫂子察觉,也只当你是个小孩。” 随后,张搏时又许了一些好处,萧然动心,遂行。 等到萧然到了张搏时的家,恰逢韩氏在屋外。 萧然窃喜,摸进屋里,翻箱找到了张搏时说的卖布钱。 屋内种种,恰巧都被梁上的南十四一一收在眼中。 南十四心道:“这是遇到同行了?唉,蟊贼无德,竟盗如此贫贱之家。” 萧然得手,正想出去,没想到韩氏突然回到家中。 情急之下,萧然爬上柱子,登上房梁躲避。 这一上梁,却见南十四已经躺坐其上,把萧然吓了一跳,差点跌了下去。 南十四拉了萧然一把,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随后右手弹出一枚铜钱,左右翻弄,又忽然不见。 萧然见这手法,立刻知道眼前这人也是个贼。 两人心照不宣的闭口不言,安心躲避。 却见韩氏进屋后就将门窗关上,将油灯放在缫车旁开始缫丝,坐地轧轧不停。 韩氏不走,萧然不能去,心中有些焦灼。 正凝睇间,忽然看到从门缝中走进来了一个人。 此人身穿油绿袍,小秋帽,微鬓缩腮,立在韩氏身后。 萧然见此,不齿的想到:“此人定是嫂嫂的奸夫,吾今日为兄盗,而得嫂之奸,甚幸!” 不过南十四见状确是有些头大,毕竟这场景似曾相识:“噫!莫不是又碰到鬼了?” 绿袍人不作一语,就这样静静看着韩氏。 韩氏中途有似有感应,然转头视之,却似乎什么也没看到。 萧然见状也面露疑色:“此何人也?岂鬼也耶?” 约莫半柱香后,时至子时。 绿袍人突然动了,用手将韩氏手中缫的丝线捻断。 韩氏似是看不见此人,线断后便重新续上。 然而其人故技重施,断而复续,如是者三。 如此反复,韩氏终于绷不住了,呆坐地上潸潸泪落! 绿袍人见状,消瘦的面容露出了渗人的笑容。 “噫!是鬼也,非人也!” 萧然和南十四此时都已经确信这穿绿袍的的确是个鬼! 韩氏啜泣良久,面色木讷的起身在屋内寻到一缕绳子,将绳子系在窗棂间。 绿袍鬼咧着笑容,在一旁跳着意义不明的舞蹈,宛如巫祝。 韩氏痴望着绳子,若有所思。 而后,鬼为韩氏将绳挽节作套,移凳上前,轻轻扶着韩氏,将其推上去,探头入套。 见到如此诡异的场面,萧然已经吓的不敢动弹,在一旁的南十四都能感觉到萧然的颤抖。 眼看鬼就要踢掉韩氏脚下的凳子,南十四知道不能再等了! 于是持剑大呼曰:“吊杀人也!” 南十四从梁格跃下,直扑韩氏。 刀起绳落,南十四抱着韩氏从窗户滚出。 因为房屋年久失修,南十四动作过大,梁格上一节腐朽的木头随之坠落,其声崩塌。 邻人闻之惊醒,举灯前来探视。 入院而视,第见韩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南十四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屋内,鬼则站在地上,挺然不动,宛若僵木。 萧然也从梁上爬下,贴着墙远离绿袍鬼,夺门而出。 邻人搀扶韩氏,见萧然从门出,识其为张搏时之表弟,遂问其故。 萧然慌乱的指着屋内,颤声说道:“屋内有鬼也!祟吾嫂嫂上吊!” 众闻之惊,入屋查看,果见一人立在其中。 邻人大胆者,出声呵斥,鬼僵立不作回应。 又以木棍击之,则空空然,过而复合。 此鬼秋帽绿衣,如烟凝,如气结,如泡如幻,有形有影。 终夜达旦,不消不灭。 众人惊为鬼,又问萧然来由,指问南十四为何人。 萧然述其故,当南十四亦为贼也! 瞬间,南十四就被围了起来。 南十四尴尬的举起手道:“各位,如果我说我只是在梁上借宿,你们信吗……” 众不信,将萧然与南十四双双捆住。 此事怪异之甚,天明即传遍城中。 令行简病好后,也于当日辗转回到城中。 刚入县衙,就听闻了城中怪事,百姓早已将此事报了上来。 南十四与萧然已经被暂时收押至牢房,等待审问。 令行简顾不得疲乏,暂且将审问押后,先是带着县丞前来查看。 时日已晡,申时最热的时候,此鬼依然呆立原地,形影可吊。 令行简见了都啧啧称奇,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去观察一只鬼。 不过此鬼已如僵木,不可沟通,巡查了解一番后,令行简便让县丞在此盯着绿袍鬼,看看它会有什么变化。 此事最后也被载入了介休县志。 随着时间的推移,鬼的位置慢慢开始移动。 县丞并没有看到鬼走路,在晃神或者小憩的一瞬,鬼的位置已经变了。 过了三日,县丞发现,鬼似乎慢慢朝着背阴的墙壁移去。 等到了第五日,县丞发现鬼已经到了墙前,面壁而立。 第六日,鬼贴在了墙上。 第七日,鬼消失了。 只在墙上留下了一个黝黑的人影! 第八十四章 果报记(一) 话分两头,令行简勘查完现场后便回到县衙去提审南十四与萧然。 这几日令行简一直想要回想那日在小灵峰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那段记忆确实是消失了。 南十四刚到公堂上,未等令行简问话,便自报家门。 “堂上可是介休县令令大人,鄙人南十四,受雷州县土地神差遣,特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令行简早前已经得到周礼的提醒,知道有个侠士前来相助,却不曾想竟然是这样相遇。 二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南十四将自己昨日所见和盘托出。 萧然在一旁直接懵了,他本以为旁边这位是个贼,昨日在牢里还无话不谈,这怎么一升堂就变了! 再审萧然,无奈,只得如实供诉。 主使者张搏时很快就被缉拿归案,与萧然一同已盗窃罪论处。 不过韩氏转醒后又来替丈夫求情,愿意谅解。 丈夫指示其表弟去偷妻子的钱财,妻子又不愿追究。 令行简无奈,打了张搏时和萧然两棍便将二人放了。 此案就此了结。 不过那鬼影实在诡异,此时仍在张搏时家中僵立,因此张搏时只好带着韩氏跑回老父亲家中借住。 南十四借问令行简求泥偶一拜,想问问土地那鬼影究竟是何物。 令行简确是叹了一口气,将泥偶取出道:“三日前我去小灵峰查案,回来后便与上神失去了联系。” 这泥偶已经有些干裂,之前被取下的靠旗也被令行简寻回,重新插在后面。 只不过,这泥偶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灵性。 南十四对着泥偶拜了拜,也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令行简对南十四说道:“也许明月知道,随我去书房。” 一路上,令行简简要的将明月的来历说了一下。 推开书房,令行简唤了一声明月。 只见书桌上的一个花瓶噗的一声变成了一只小白貂:“大人,您回来了。” 令行简点头,介绍道:“这是南十四,南少侠,受雷州县土地老爷的嘱托来帮助我们的。” 之后,令行简将鬼影一事说明,询问明月是否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月回道:“这鬼应该是来寻替身的,那韩氏本就郁郁寡欢,被吊杀鬼拨弄蛊惑,便生出死意,不曾想被南少侠撞破。” 说罢,又问南十四当时是如何施救。 南十四扼要说明,又取出玉衡示范。 明月见到玉衡,便感觉不凡,让南十四放在桌上让它审视。 玉衡流光,温润内敛。 明月以指尖相触,亦感头皮发麻,不敢再碰。 如此才继续说道: “所谓人见鬼而神能丧,鬼亦遇人而气不伸。南少侠当时正义一呼,精气充沛,又有此神器在手,此鬼遇之而馁也。鬼之僵立,可能与此剑有关,有镇魂定神之效。” 鬼魅之类,明月作为貂妖,解释的也句句有理。 此事亦与正事无关,就此当做怪谈记下。 而后,令行简便与明月和南十四商讨如何调查古箸一案。 罗浮村杀妻案,人骨箸,小灵峰邪胎案与明月所追查的双塔村奇案都与真仙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从罗浮村杀妻案中发现,介休县已经被人故意倾销了大量的人骨器,因此查明真相迫在眉睫。 此前令行简已经派人打听周遭的治骨匠人所在,就差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进行接触了。 因此,令行简让南十四假扮成商人,泛舟北上,以采购骨器为由去接触治骨匠人,以此调查人骨来源,以及背后的缘由。 南十四在明,明月以变化之法在暗中调查,双管齐下。 第二日,南十四与明月便收拾好行装,暗中离开了介休县,租了一条船沿钱塘江逆流而上…… 令行简身为一县父母官,必须留守介休,成为南十四他们的后盾。 话分两头,那张搏时心怀愧疚,带着韩氏一同回到了父亲家。 张父老迈,却不糊涂,他深知自己这儿子是什么狗屁品性。 而且此前吊杀鬼的怪事已经传遍了县内,当张搏时刚一进门,张父直接就拿着扫帚朝张搏时身上招呼。 “你个畜生!整日游手好闲也就罢了,吾儿媳如此贤惠,你竟然逼的她想自杀!真是气煞我也,莫要躲避,给我站着受罚!” 那张搏时脾气也冲,见老父执意殴打自己,找到棍棒反击道:“你懂什么!若不是她平日克扣我的用度,我早就把钱赢回来了!” 这一句话,差点把张父气的昏过去,张父怒挥手中扫帚骂道:“让你当家,你早饿死了!” 张搏时不服,以棍反殴老父。 张父老迈,哪里是张搏时的对手,这一棍就被打掉了两颗老牙,当场吐血。 张搏时这下子傻了,手足无措。 要知打骂父母,那是恶逆大罪。 所谓十恶不赦:一反逆,二谋大逆,三叛,四降,五恶逆,六不道,七不敬,八不孝,九不义,十内乱。 张父混着槽牙吐出一口鲜血,怒道:“不孝子也!留有何用!贤媳何在,随我去报官!” 张搏时听闻父亲要去报官,吓得拔腿就跑。 情急之下,张搏时再次找到自己的表弟萧然求助。 萧然闻言大惊道:“表哥你怎么这么糊涂!这才刚刚从衙门出来,竟然做出如此昏智之事!” 张搏时哭丧着脸哀,抓着萧然的胳膊哀求道:“汝兄此次必死也,且借我点盘缠让我远走他乡避祸,他日必还!” 萧然叹气,推开张搏时说道:“表哥莫急,逃匿非良策,我认识一个讼师,刀笔铦利,谋讼无不胜。且我有他的把柄在手,可去寻他求计。” 张搏时闻之大喜,当即向表弟跪谢:“我的小命可就全仰仗萧兄了!” 萧然见之如此,捂脸不忍直视。 往日只知道这表哥嗜赌如命,今日才知他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不复伦常。 事不宜迟,萧然便拉着张搏时去找讼师。 路上,萧然介绍道:“这讼师叫郦允恭,是南江有名的‘讼棍’。此人熟知律法,其立意措辞,能颠倒是非,混淆曲直。若不是我撞破过他的丑事,可没钱请他帮你……” 第八十五章 果报记(二) 郦允恭此人,表面如翩翩公子,机智非常。 见萧然求见,立刻将其请至内屋:“你怎么来了?之前的事已经给足封口之资,何复来此?” 萧然拉着张搏时无奈道:“此生死攸关之大事,望郦先生出手相助,从此不复纠缠!” 郦允恭看着萧然,心中焦躁,快速的扇着手中的折扇道:“何事,速速道来。” 萧然推了一下张搏时,张搏时这才将自己殴打老父亲的事娓娓道来。 郦允恭听罢,手中折扇往桌上一拍,说道:“凡子孙殴祖父母父母、及妻妾殴夫之祖父母父母者,皆斩杀者。此死罪也,我能做何?” 张搏时当场就被吓蔫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哀求。 萧然亦在旁出声道:“请郦先生相助,不然,明天大街小巷就都知道隔壁那豆腐娘……” “够了!” 郦允恭大声呵止了萧然的话语,在书房中徘徊思索。 读书人最重名声,当日被萧然这无赖撞破奸情,郦允恭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解决。 徘徊良久,郦允恭突然停下脚步,朝张搏时勾手道:“上前耳语。” 张搏时大喜,以为有良策,于是起身侧耳。 郦允恭靠近,突然用口啮其耳。 张搏时顿时血流满面,蹲地哀嚎。 萧然大惊:“郦先生这是作何?” 郦允恭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从书桌上拿丝巾擦了擦嘴道:“汝得生矣!” 萧然与张搏时不解,郦允恭才将方法教授给二人。 而后,张父击鼓鸣冤,令行简正命人去缉拿张搏时。 未等衙役找到张搏时,张搏时自己跑到了县衙,嚎啕大哭着请县令赐死自己。 此前张父报案已经说明案由,但是令行简断然不会听信报案人一面之词。 见张搏时一脸是血,又如此嚎哭,便问其缘由。 张搏时出言诡辩道:“老父恨我不成器,竟啮我耳,因父啮耳急,痛极求脱。不图伤吾老父亲的牙齿也!吾大不孝,请死!” 张父与张搏时各执一词,一旦判错便是一条人命。 好在当时韩氏在场,于是令行简驱离张搏时和张父,单独审问韩氏。 韩氏不忍张搏时被判十恶不赦之罪,抿嘴谎称是张父啮耳,求邑宰轻判。 令行简见其神色慌张,手足无措,哪里不知韩氏在说谎? “唉……” 令行简斟酌再三,将张搏时与张父唤来,判道:“人非豺狼,何以齕其肉以为快?为人子人夫,整日游手好闲,何以为大丈夫哉?念张翁老迈,遣回家反省,张搏时收监十日,以观后效!” 见只是收监十日,张搏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虎毒不食子,之前张父也是一时气愤,见此判决也没再多说话,叹着气领着儿媳离开了。 …… 帮完张搏时,萧然却打起了别样心思。 那与郦允恭私通的邻人,正是豆腐佬张二子的小娇妻。 白日张二子在街上卖豆腐,小娇妻便独守空房。 这张二子的脸,丑的像一桩冤案,身材矮小敦实。 可是他妻子确是貌美如花,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这郦允恭人帅多金,文采斐然,更是有一手翻墙偷香的好本领。 这萧然一日偷到了张二子家中,撞破了奸情,这才拿到了郦允恭的把柄。 不过这萧然也不是拿钱就能满足的主儿,他先是得了郦允恭的钱,更是隔三差五来威胁张二子的小娇妻打打牙祭。 这日帮完张搏时,他想来到来了,不如再去偷个香。 于是偷摸的进了张二子家,再度胁迫张妻与自己苟合。 怎料这日,张二子竟然提早回来了! 萧然正在房中云雨,当场被吓得疲软。 那张二子见妻子与人私通,当下怒不可遏。 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就要杀人! 萧然是个贼,脚步灵魂,躲过了张二子的砍杀,夺门逸去。 但是张二子的小娇妻确是惊慌不知所措,被愤怒到极点的张二子一刀断了脖子,没了声息。 张二子再去追萧然,已经看不到他的踪迹。 杀了小娇妻后,张二子也猛地稍微清醒过来,心中有些慌乱。 正所谓“杀奸必双”,如今奸夫不知所踪,张二子也没看清其人是谁,无法佐证。 若是闹上官府,这谁能说的清? 张二子不由心生恐惧,彷徨无措。 这时,他不由得想到了他的讼师邻居,于是揽尽家财前去求助。 虽然二人是邻居,但是身份悬殊太大,并无太多交集。 郦允恭见张二子到访,差点以为东窗事发,起初颇有些慌乱。 但是慌乱的张二子将事情的经过讲完,郦允恭先是愤怒,后又有些窃喜。 他怒的是,自己的姘头竟然还有姘头。 窃喜的是,如今死无对证,自己的丑事便永埋尘土。 张二子见郦允恭不回应,忙将身上的钱财推给他,并低身哀求。 郦允恭挑了挑眉毛,笑呵呵的接过张二子的积蓄,说道:“此事不难,明日天色尚未见晓之时,你随便将一个前来买豆浆的人骗入室内,然后一刀杀了!届时尸已成双,何人能起死回生追问真假?” 张二子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有些犹豫:“这岂不是让我枉杀他人,前事尚有缘由,或可抓住奸夫。可是如此乱杀人,若是走漏风声,我必死无疑也!” 郦允恭继续蛊惑道:“非也,捉奸要捉双。若是你妻子没死,尚可逼问奸夫下落,如今人死灯灭,奸夫必远遁不再出现,你如何自证清白?此时尚早,可以此法避开死罪。吾与仵作相熟,亦可以为你作证,汝何惧也?” 张二子有些动摇,却依然不能做出决定。 郦允恭继续说道:“汝年三十,尚有年华,何必为了一个淫妇赴死?汝死,奸夫快矣!” 张二子思来想去,一跺脚,咬牙道:“为淫妇送命,不值!便听郦先生的计策!” 郦允恭看着张二子离开的背影,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嘴角露出笑容。 张二子慌慌张张的跑回自己家,找来麻布将床上的尸体遮住,又对现场简单的清理的一下,防止明日把人吓跑。 而后便开始磨刀霍霍,再准备明日要售卖的豆浆,假装一切如常…… 第八十六章 果报记(三) 豆腐坊中,袅袅升腾的炊烟,此刻不复以往的生活气息,充满了肃杀的氛围。 在清晨的阵阵鸡鸣中,一位年轻人风尘仆仆的来到郦允恭的家门口。 此刻年轻人睫毛上还沾着露水,嘴角却洋溢着微笑。 “我游学五载,得到了当今大学士的赏识,就等明年春闱大展拳脚,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分外开心吧。” 原来,这年轻人正是郦允恭在外游学的儿子! 其子名明知,字敏文。 郦明知正欲敲门,突然闻到隔壁传来阵阵豆香。 “隔壁何时多了一户豆坊?” 郦明知在时,张二子还没搬来,因此他与张二子并不相识。 而且本就赶了夜路,郦明知此刻饥寒交迫,突闻豆香,他决定先去隔壁打完热乎的豆浆果腹,再行回家。 于是郦明知就敲开了张二子家的门。 张二子笑脸相迎,郦明知却看不到他背后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菜刀。 绐使入室,挥以白刃…… 摇曳的烛光下,豆腐坊的窗户,泼上了一抹血色。 杀完人,王二子思索一番,又高声呼喊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杀了你们!” 紧接着,又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如此一番,引得周围邻居纷纷合衣出门查看,只见王二子一身是血的走了出来! 而后,王二子便到县衙自首。 这一番闹腾,周围的人便都知道王二子一怒之下,将自己的妻子和奸夫全杀了。 郦允恭在隔壁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听到了动静,知道王二子得手了。 于是郦允恭先行找到了仵作,将一些钱财偷偷塞给了他,并解释道:“那王二子昨夜就杀了他老婆,擒住了奸夫。他担心杀人偿命,便求助于我。拖到了天明才杀死奸夫。这事儿也不复杂,就怕新来的县令冤枉好人。所以请你到时把案情简化一下,也少让县太爷费心不是?” 仵作接过银两,闷不做声的点了点头,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又出了命案,这让令行简神经有些紧绷,不过听了案情后,仿佛只是普通的命案。 人命关天,令行简还是亲自和仵作来到现场勘验。 王二子宅前已经挤满了街坊四邻,议论纷纷。 见到县太爷驾到,纷纷让出路来。 现场勘验,仵作验尸。 令行简心思也没有全在命案上,他主要想查找有没有不衰真人活动的迹象。 见仵作给出结论,这二人的确是死于王二子之手,且其妻子的确有行房的痕迹。 根据邻居的证言,综合得出的结论就是,王二子捉奸杀人。 只不过,当衙役从奸夫身上搜出路引和书信呈给令行简与主簿过目后,主簿的眼角却是跳了一下。 主簿轻声对令行简说道:“大人,这书信若是死者的,那他就是郦明知。其父是个状师,在此地颇为有名,就住在隔壁。” “哦?死者就住在隔壁?” “据我所知,这郦明知在外游学多年。不知是何时回来的,要问过其父亲才知道。” 令行简点头,叫人去隔壁将郦允恭唤来。 郦允恭在家中作壁上观,见衙役唤自己过去时,颇有些诧异。 不过他自认此事与自己无关,便大大方方的跟着过去。 见到令行简,郦允恭不卑不亢,彬彬有礼道:“不知大人唤我来,有何吩咐?” 见郦允恭这番态度,令行简和主簿相视一眼,便侧开身子,指着郦明知的尸体道:“你上前来看,可认得此人?” 郦允恭不知令行简何意,上前两步探头一看。 这一眼,郦允恭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敏文!” 扑通一声,郦允恭跪在了地上,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接下来,郦允恭痛斥王二子草菅人命,隐去自己出谋划策的部分,企图送王二子上刑场。 王二子得知死者是郦允恭的儿子后,也反咬郦允恭收受贿赂,会让仵作帮忙作伪。 是非曲直,一审即明,三人纷纷被捉拿下狱。 所谓讼棍,奸回巧诈。 逞其伎俩,以阻挠国家之法。 使是非曲直无从辨别,甚至让生者负疚,死者含冤。 其所造成的危害,罄竹难书。 郦允恭多年来颠倒是非,混淆曲直。 纵然一时逃避了王法,却没有逃得过阴谴。 令行简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天公梦梦,尚可问乎!” 此间事了,牢狱中关押的张搏时又出了状况。 这人刚在狱中呆了一天,便开始高烧不退,浑浑噩噩,不饮不食。 狱卒见人可能快不行了,才急忙上报。 令行简让郎中去看,却也看不出病因。 无奈,令行简只好让其妻韩氏将人领回,先行医治。 张父虽然厌恶儿子,但是见其病危,也不忍苛责,只能帮着韩氏尽心照顾。 可是这张搏时虽然重病卧床,手却还时不时的拍打床铺,嘴里发出吆喝开宝的声音,仿佛是在跟谁赌博。 韩氏在一旁含泪劝告:“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一个人喝五吆六的,这是何苦呢?” 这样持续过了两日,韩氏又在床旁劝告,张搏时仿佛突然清醒了一般,回复韩氏道:“你懂什么,我这边跟好几个兄弟在一起掷骰子呢!你个妇道人家看不见罢了!” 说完,张搏时又大呼一声:“呜呼!时运不济也!” 说罢,张搏时就咽气了。 当日,张搏时的表弟萧然也被人发现躺在城外一个破庙了,已然死去多时了。 据知情人讲,这人来了两天,一直高烧昏迷,许是病死了。 就这样,张搏时和萧然这对经常聚在一起烂赌的表兄弟,葬礼被安排在了同一天。 是夜,二人的棺材停在屋中,韩氏为其守灵。 突然,张搏时忽然醒了过来,伸手就对韩氏喊道:“快!赶紧替我烧纸,化元宝,帮我还赌债!” 韩氏大惊,哭着问道:“你都死了,还跟谁一起赌啊!” 张搏时焦急的说道:“阴间有个赌神叫迷龙,我们这些赌鬼都归他管。他让我们聚集在一起投十三颗骰子,当骰子落在盆里,有五彩金光出现时就算全胜。要是赌鬼赌到一无所有,不但会到人家作祟,就算是投胎,也还是生性好赌!你们现在给我烧一万纸钱,让我去还赌债,他们还说可以放我还阳!” 话语刚落,张搏时又死了过去…… 第八十七章 鬼戏 韩氏闻言,立刻置备纸钱香烛为张搏时焚烧。 可是烧完纸钱,一等数日,张搏时也再也没有醒来。 这件事传到令行简耳中,令行简放下手中卷宗,摇头道:“赌鬼得了赌本,哪里还肯还阳啊……” …… 时间回到几天前,周礼与冥王交谈后,得知了古神的存在。 可以说,如今的神庭与古神那是死对头。 冥王离开后,周礼便想与令行简取得联系,询问他当时看到了什么。 可是令行简也陷入了昏迷,插在他脖子上的靠旗,也被村民收拾在一旁放着。 周礼多次沟通无果后,有些饥肠辘辘,起身准备出门弄些吃食。 他像往常一样,随手推开房门。 可是,这次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堂屋,忽然眼前楼阁壮丽,身立其中。 堂前纸幡布帷,似乎将要表演皮影戏。 中间设立一几案,旁边排列着数个座椅。 几案上的茶铛茗盏,无一不精美绝伦。其中一赤玛瑙盘中,满堆瓜果。 周礼大惊,环顾四周,却不见逐鹿客舍的点滴模样。 再抬左手,手腕的处的红线浮空,隐匿在虚无之中。 “这什么情况?” 周礼觉得自己又突然陷入了一个未知的领域,不敢贸然动弹,伫立观望。 不多时,有两个少女扶着一位白发龙钟的老妪走向几案,居中对坐。 旁边还虚位两席,似乎尚有家眷客人未到。 不久,皮影戏便开始了。 钲鼓喧填,洋洋盈耳,傀儡登场,舞蹈应节。 老妪观之欢喜,取盘中瓜果与二女共啖,三人腮颊鼓动,如同老猿嚼食。 灯影乐声中,掺杂着牙齿震震,诡异的氛围让周礼头皮发麻。 不知何时,周礼手中握着一个老烟斗,烟斗上挂着烟袋和火石。 如此,周礼竟不觉有异,将烟斗拿起,熟练的放入烟丝,敲石取火吸烟。 烟一入口,恐意顿消。 时烟尽,周礼蹲地叩筒。 古铜色的烟斗,击地一响,怪异抖生。 老妪与二女的头颅应声齐脖而断,滚落在几案上。然其口中依然如之前一样咀嚼着食物,牙齿咬颌,震震作响。 这一声敲击也将周礼的心神拉了回来,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口中烟气钻心,火辣异常,周礼忙将手中来历不明的烟斗丢弃。 烟斗落地,又是一声脆响。 周礼只见眼前景物如烟如云,飘然退去。 而他周围,冥王与柳如意、秋冉正围着他打量。 周礼看到三人,心中安稳,出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 秋冉在一旁抢先说道:“我们还想问你呢!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一动也不动,怎么喊都不理人。” 三天三夜?! 饥渴疲乏之感瞬间向周礼袭来,周礼只觉体力不支,意识模糊,猝然倒地。 柳如意迅速将其扶住,摸了摸周礼的脉搏:“有些虚弱,需要慢慢调养。” 随后便将周礼抱回了屋里。 冥王站在原地,微微皱眉,目光看向了倒扣在地上的古铜烟斗。 秋冉也注意道地上的烟斗,蹲下来想将其拿起,可是这烟头就像长在地上一般,怎么也拨不动。 秋冉不禁疑惑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之前怎么没见过?” 良久,冥王自言自语道: “驱之不动,乃器有神。烟袋中隐隐万声叫苦,非世间之物。此器自虚空而出,吾亦不识,怪哉。” 第八十八章 破阳水 又说南十四,与狐(划掉)貂妖明月一同泛舟西行,寻上游骨器商人与治骨之家。 白日里,南十四佯装商人模样打探消息,夜里回到船中休息。 是夜,南十四将船停在菬溪村一内湖旁。 湖边有人家,门临于湖上,有高楼,窗中灯影未灭。 夜半,南十四忽闻橹声欸乃。 翻身推窗窥视,有舟疾驶经过南十四旁边而过。 南十四耳朵微动,依稀能听到对方舱中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舟至楼前,附船着岸,从中出来六七个人,掷白布悬窗上,若岩际飞瀑。 舟中之人缘之而上,其技之神,令南十四惊讶。 事发诡异,南十四拉过明月道:“上船看看这伙人做什么的。” 明月点头,狐狸身子从窗缝钻出,落水化作一股白烟,变作一条小鱼迅速游了过去。 不多时,明月便游了回来,一跃入船,回道:“那船中有一个书生,还躺着一个孕妇。孕妇应该死了一段时间,却是死而不腐。那书生不像普通人,我刚靠近就被他察觉,所以匆匆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明月话音刚落,楼上窗内一人,身无寸缕,堕入舟中,发出一声闷响。 月黑溟蒙,莫辨男女。 旋即数人亦相随跃下,舟即刻起航,顺流而下。而楼中哭声大作。 “你跟住他们的行踪,我随后追上!” 明月再次跃入河中,南十四随即棹舟至楼下,攀楼而上。 探之,屋内有一产妇死矣! 南十四只能暗中观察,至于坠舟者何人,尚不可知。 怕失去贼人踪迹,南十四即刻折返舟中,追去。 …… 另一边,明月追上贼人的船,变作一只泥螺吸附在船尾。 而舟中的书生正是之前黑衣人中的柴公子,舟内的孕妇便是灵峰村的张氏女。 此刻舟中又多了七个黑衣人和一个光身老妪。 黑衣人将老妪翻身,只见其背后有一大片黑色胎记,如同鬼脸一般。 此胎记上还长有黑毛,粗壮异常。 柴公子看过,点头道:“阴和鬼脸接生婆已到,接下来就要破阳水,准备仪式!” 说罢,柴公子掏出一把雕刻有不衰真人的降魔杵,以杵尖利刃在老妪背后画出一道血符。 这血符与之前罗浮村新婚命案一样,都是上书奉请二字,请字下拉,包裹着意义不明的符号。 七位黑衣人纷纷围坐在老妪旁边,以利刃划破手指,熟练的在额头画出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灵性永沁,真人不衰。奉请不衰真人降世!” 之后,七人各剜老妪背后鬼头胎记上的一块肉吞食。 老妪因痛转醒,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柴公子以杵击穿后脑而亡。 七人食过人肉,抬头仰望。 他们仿佛看到了什么,表情开始兴奋,嘴角洋溢着微笑! 接着,七人的眼球开始冒烟,如同赤炎灼烧一般。 他们不觉的疼痛,任由泪水夹杂着鲜血流出。 而后以匕首刺入心脏,纷纷倒地身亡。 殷红的液体,很快铺满了船舱。 一旁僵躺着的张氏女尸体,下身发出噗嗤一声,流出来腥臭黄绿色的液体。 月夜下波光粼粼的江面,开始起风了。 风浪越来越大,空中的乌云也越聚越多,一滴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落下。 风急雨骤,柴公子的小船在江中如同一片落叶,随着水浪飘摇,却又紧紧的贴在水面上,仿佛再大的风浪也与他无关。 第八十九章 楮灰 南十四奋力的摇着船,想要追上柴公子的小舟。 可是柴公子的船却好似借了风一般,朝着下游快速滑去。 没多久,柴公子船头的灯笼也被雨水浇灭了,让南十四失去了追踪的目标。 顺流而行,船的速度极快,南十四也不知自己行了多久。 不过风浪越来越大,已经超出小船的承受范围。 又是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剧烈晃动,船舱内被南十四一直珍视爱护的那盆兰花差点倾倒。 南十四一个箭步冲回舱内,稳稳地扶住了那盆兰花。 南十四坚信,之前两次救自己的,一定是荷姑。 而荷姑到底是人是鬼,这兰花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南十四一概不知。 他只是认为,应该把兰花带在身边,早晚会再和荷姑相遇的。 风浪太大,南十四不能再继续追踪了,只能将船停在最近的渡口,期望着明月能够顺利带回消息。 就在南十四准备在船中歇息一会时,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对船内喊道:“吾等需要渡江,欲买汝舟,金钱几何,开出价来。” 南十四有些诧异,这种风浪怎么可能还有人要渡江,难道都不要命吗? 待走出船舱,只见黑夜中无人掌灯,约莫十二个人影,衣皆墨色,无法辨清面容。 南十四以自己丰富的撞鬼经验断定,这批人绝对有问题! 于是南十四摇头道:“舟于我有用,不卖。况风急雨骤,渡江无异于求死。” 墨衣者直接甩出一个钱囊,掷地有声:“吾等重金租用,渡江即还。至于风雨,不必惧之,吾等自有平安法。” 南十四挑了挑眉毛,捡起钱囊一看,里面装满了金疙瘩! 南十四面无表情的将钱囊别入腰中,又摸了摸腰后缠着的玉衡,让开身子道:“既然各位这么有诚意,那便将船租给你们。不过我怕你们偷了我的船,所以我要一同随行。” “可,但不可入舱窥探我等隐私。” 墨衣者低头登船,鱼贯而入船舱。 南十四抄起斗笠,让开身子道:“我可不给你们撑船的。” 而后抱着兰花安坐在舱檐一角。 不见舱内有人出来摇船,南十四的小船竟然自己掉了头,朝着下游飘去。 舱内可闻窃窃私语,如老僧念经,不可辨其内容。 南十四见屋内一直黑漆漆,便借故点了一盏油灯,敲门进烛。 还没等南十四伸手,屋内已经有人回道:“不必费心,你若进来,必杀之。” 随着话语而来的,还有森然的杀气。 南十四不知对方底细,不敢乱动,只得继续安坐一角。 说来也怪,这江上的风雨看着是风浪滔滔,等扑到南十四的小船时却变得十分温柔,仿佛周边的大风大浪都是假一样。 又行了半夜,天还未亮,南十四的小船已经停在了岸边。 只见墨衣者一言不发,再次鱼贯而出,上岸消失在林间小路中。 南十四好奇的张望,本想跟上去一探究竟。 哪只往旁边一瞟,不远处还停着一艘船! 这船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柴公子的那一艘! 想到柴公子的船无惧风浪的样子和墨衣者控船几乎一样,南十四料想此事绝非巧合。 再拿出钱囊,打开视囊中钱。 则皆楮灰也! 第九十章 黄衣大仙(一) 南十四这才确信刚才那些墨衣者的确不是人。 他将装满楮灰的钱囊掉,拔出玉衡剑,把兰花绑在腰间。 而后鼠步走向柴公子的船。 不过船中无人,早已空空如也! 南十四皱眉,小声呼唤:“明月?明月你在这里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猎猎风雨声。 南十四咬牙,套着蓑衣顶着风雨,朝墨衣者消失的方向走去。 风渐渐小了点,毛毛的雨水带着阵阵寒意。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第一缕阳光划破夜空。 天,亮了! 疲惫的南十四稍微舒了口气,天亮了,应该不会再遇到什么鬼怪了吧。 借着微光,南十四才看清自己眼前矗立着一座大山。 摸着林间有人走过的小道,南十四找到了大路。 路边有石碑,记之曰:龛山。 南十四看到山名,惊讶道:“龛山,没记错的话,此山当在雷州县。原来昨夜跟随墨衣者一路过来,已经离开了钱江,转入黑水河来到了龛山脚下。” 南十四本想继续寻觅明月和墨衣者的踪迹,但是突然想到,既然回到了雷州县,那自然就能找土地神帮忙了! 想到这里,南十四心中大定,毕竟此间事情诸多诡异,远超自己的见识。 于是南十四开始沿着大路,寻找土地神庙。 …… 话说另一边,周礼本想吃饭却又撞了鬼戏,呆立三日惊醒后再度昏迷。 柳如意将周礼抱回屋中,以手探额,发现其高烧不退,浑身虚汗,十分虚弱。 “哪里有一分当神仙的样子?” 柳如意摇头叹道,而后去厨房烧水煮粥。 也多亏了之前周礼有意识的用银两换了一些米面备在厨房。 就这样,柳如意以稀粥喂食,悉心照料。 当然,只限晚上那一会而已。 周礼昏睡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住在逐鹿客舍内,厨房总是有黄色的大老鼠偷自己的米。 周礼在梦中不堪其扰,于是不知从哪来找来一只烧鸡作饵,用绳子吊在房梁上,下方做了一个笼子。 周礼持刀执绳,潜伏在屋内,等着黄鼠上钩。 夜里,有群鼠过屋顶,见吊着的烧鸡,一鼠开口说人言道:“鸡甚肥美,可分食之。” 为首的巨型黄鼠阻止道:“勿冒昧!此处恐有陷阱,殆将擒我辈也,我辈岂易擒哉?儿等共持其绳,我自攫其鸡!” 黄鼠伏身,顺着绳子爬下,周礼立刻将绳子松开。 不过有其他黄鼠拉着绳子,巨鼠咯噔一下,并未落入笼中。 周礼持刀喊曰:“贼鼠受死!” 而后将刀甩向房梁上拉着绳子的众鼠。 众黄鼠见有刀飞来,当即鸟散逃亡,绳自落下。 巨型黄鼠与烧鸡一同落入笼中,周礼箭步将笼门锁死。 周礼看着笼中黄鼠,大笑道:“敢偷我的鸡和米,想过后果没有?” 黄鼠在笼中一点不胆怯,反而怒骂道:“擒我乃猪狗辈也,敢摔我乎?” 周礼挑了挑眉毛,讥讽道:“你已经是我笼中囚徒,还怕你跑了不成?我有什么不敢的?” 说罢,周礼举起笼子奋力掷地。 及地,咣当一生。 一阵黄烟飘过,则笼空而物遁矣。 正当周礼诧异时,旋即听到屋檐之上巨鼠笑曰:“我‘黄衣大仙’,固无恙也。其奈我何?哈哈哈哈!” 第九十一章 黄衣大仙(二) 周礼知道自己中了黄鼠的激将法,却也无奈,只得作罢。 本以为黄鼠被擒一次后,会有所收敛。却没想到黄鼠自此开始疯狂作祟。 周礼睡觉时,黄鼠则潜入床头拍他的头叫嚣道:“速醒!速醒!” 等到周礼醒了,黄鼠已经遁去无踪。 再睡,黄鼠又来揉周礼的眼角,或扭他的耳朵。 又或者是吹灭周礼的油灯,从远处向他抛土,丢掷砖瓦。 白日,周礼顶着充满血丝的双眼,整个人都快蔫了。 不堪其扰的周礼,再次设计,以假寐诱黄鼠入床骚扰。 而后紧闭床帘,瓮中捉鳖,将黄鼠擒于布袋中。 周礼将布袋系死,笑曰:“你这贼鼠,侥幸逃过一次仍不知悔改,势不至杀身不止也。” 黄鼠在囊中挣扎,再次怒骂:“抓我何如,敢再摔我乎?” 周礼摇头:“上次被你诓骗,我怎会再次上当?你这次死定了!” 黄鼠紧张道:“你想怎样?” “将汝投入沸汤煮之!” 黄鼠惊叫道:“快放我出来!我任你蒸煮!” 周礼岂会再次上当:“不能,这次我要连袋子一块煮!” 黄鼠绝望大呼曰:“若是,危矣!我黄衣大仙不能活矣!” 周礼不理会黄鼠的嚎叫,起锅烧水,将装有黄鼠的布袋扔入沸水中。 布袋甫一入水,却听到黄鼠哈哈大笑,锅中竟冒出阵阵白烟。 周礼闻之,竟是烟叶的味道。 锅中沸水被吸入布袋中,隐隐传出万声叫苦声。 白烟缭绕,周礼被熏得睁不开眼,恍惚间,他发觉自己已经不再逐鹿客舍内,而是置身一片荒野。 突然身后传来两声金属敲击声。 周礼猛一回头,看见矮屋一幢,环以疏篱。 有一女子执烟斗,提烟袋,靠在门边。 刚刚那两声就是女子在墙上磕烟斗发出的声音。 女子缟衣素裙,装束淡雅,在烟雾中看不清面容。 周礼想上去一探究竟,女子却将烟斗和烟袋掷于地上,掩扉而入。 只听女子低声吟诗,声词凄楚,节短音长。 诗曰: 清明雨,湿纸灰,良人一去不复回。 沉埋玉色,酒涸金杯。 清明雨,湿孤坟,家家春色不开门。 红垂树杪,绿拥篱根。 …… 白烟迷眼,再视之,则三尺荒坟,几株衰柳而已。 唯地上烟斗与烟袋仍在。 周礼上去,蹲下查看,发现那烟袋竟与自己装黄鼠的布袋一模一样! 这古铜烟斗与烟袋看似普通,却隐隐透着不详的气息。 周礼不敢触碰,想要尽快离开这诡异的地方。 他刚一转身,就被脚下一段石碑绊倒。 这段石碑应该是这座坟的墓碑,碑文已经辩识不清,唯有“金夫人”三个字清晰可见。 这时,一袭黄袍出现在周礼眼前,一只有着细长手指、干瘪枯瘦的的手将地上的烟斗捡了起来。 周礼抬头,只见黄袍身形高瘦细长,不似常人。 黄袍的兜帽遮住了它的脸,却露出了一双发光的眼睛。 黄袍开口道:“烟袋有万人生魂,供尔吸三口。一口千妖祭,两口万魔哭,三口过罢真神不敢留。 而这金烟斗,则是金夫人借你的。要还的。” 说罢,周礼明显能感觉到黄袍轻微戏谑的笑。 第九十二章 黄衣大仙(三) “我不要!” 周礼大声拒绝,自己没事借个鬼烟斗? 那黄袍的声音突然又出现在周礼身后:“三日后,雷州暴雨,大风拔木,屋瓦飞如鹰隼……” 周礼一惊,转身后退,发现周围已然一片漆黑,而黄袍就隐约在身后的黑暗中。 声音继续说道: “海塘圮塌,潮水涌入龛山,溺亡者数万。值疫神过境,传染辄毙。是以阳破,而阴聚,不衰真人降世,天下乱矣。” “借金烟斗与尔,乃破局之利器,利福万民哉。” 说罢,异象皆无,周礼陡然转醒。 时至深夜,屋内无人。 周礼只觉浑身僵硬酸痛,缓了许久才从床上下来。 环视四周,并没有见到梦中说的烟斗。 周礼皱眉呢喃:“难道真的只是个梦?” 随即推门而出,见外面冥王、柳如意、秋冉与纸人一同围桌而坐,牌局不亦乐乎。 …… 周礼不禁感叹,自己劳心劳力地想着邪教的案子,家里这些神啊鬼啊的却都是没心没肺的家伙。 抬脚走出房门,周礼一脚却是踩到了放在地上的烟斗! 这烟斗的样子周礼已经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幻境中看鬼唱戏时自己敲过,第二次就是昏迷后在梦中那金夫人放在地上的。 “那黄衣大仙到底是何许人也?” 周礼带着疑问,没敢直接去拿,而是开口问向打牌的众人:“这地上的烟斗和烟袋是从何而来?” 冥王先是将手里的牌打出,而后才说道:“自你门口呆立三日后凭空而出,吾等无法取放,便任由其在地上。此物有灵,吾亦不识。” 冥王的话让周礼更加惊讶了,他想着竟然连判官都不认得,恐怕这东西大有来头。 于是绕过烟斗,将自己梦中所见讲述了一番。 冥王看似专心在打牌,实则内心也有些诧异。 如周礼所言,有某种存在,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给周礼托梦,并送来了这个烟斗。 这等存在,无一例外都是上古留存下来的老家伙。 等周礼说完,冥王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抬手掐算。 然而,拇指由小指跳到中指交汇时,突然遇到一股巨大的阻力。 冥王手指颤抖,想要继续交汇,却听到咔的一声,中指与拇指的指甲竟然从中劈裂! 一股巨大的推力凭空出现,将冥王推到。 冥王后退,撞翻了牌桌,用来掐算的手臂止不住的颤抖。 “万象遮,天机蔽,乌有定数。黄袍者言三日后有灾,恐非虚言。你且取烟斗一看。” 周礼听陆判的话,狐疑的将伸手去拿烟斗。 这烟斗很轻松的就被周礼拿了起来,看似普普通通。 只是周礼有些小心翼翼,仅仅使用两根手指轻轻的捏着烟杆。 怎料拿到一半,手指一滑,烟斗又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敲击声。 这敲击声在周礼听来十分普通。 可谁想到,这女鬼秋冉反应十分激烈,发出了痛苦的惨叫,身形变的模糊,好像随时就会魂飞魄散一样! 而冥王和柳如意也被震的头皮发麻,像是急速颤抖的弹簧。 屋内陪他们打牌的纸人就更惨了,直接干瘪了下去,失去了灵魂,变成普通的白纸人。 第九十三章 求代 周礼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 女鬼秋冉过了好大一会才缓过来,对地上的烟斗充满了畏惧。 冥王恍然,喃喃道:“金夫人,金烟斗,魂断大周斩王台。原来是她……” 周礼见冥王似乎知道内幕,便开口询问。 冥王叹息着摇了摇头,说道:“八百年往事矣,昔日周天子欲出兵南原,南原国王送其女金玉儿和亲。然不过三载,周天子出兵平南原,于斩王台火焚金玉儿。 相传金玉儿离乡后郁郁寡欢,常年以烟草消愁。这烟斗恐怕便是金玉儿生前所用之物,如今已然成了法器。 叩击之声,摄魂断魄,阴物难抗。” 说着,冥王又指地上的烟袋。 “不过,黄袍者言烟袋中有万人生魂,汝以烟斗燃之,虽威力万千,但恐有不可承受之代价。慎用!” “龛山大灾在即,冥府暂无可信之人,吾躬身去也,有任何异常,及时报之!” 话落,冥王已化作黑影,消失无踪。 …… 周礼挠了挠头,再次去捡烟斗。 面色惨白的秋冉忙出声道:“周先生!请您务必拿稳点!” 周礼有些无语,不过也知烟斗的威力,这次是稳稳的握在手里。 “也看不出哪里特殊……” 周礼又将地上的烟袋拿起,虽然很轻,却明显能感觉到烟袋在动! 这种动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拿在手中就像是有数百只蚂蚁在手上爬一样! 周礼瘆得慌,于是把烟袋挂在了烟斗上。 做完这一切,周礼才问向柳如意:“ “刚刚崔判说的大周是哪个朝代,你知道吗?” 柳如意有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礼:“焉有书生不读史耶?周灭六国一统天下,周天子暴政,民反之。后周灭,大理建国,以法家为尊。法圣付江洲修《理法》,使事无大小,皆决于法。理国上下,皆有法式。 后法圣羽化,酷吏滥用法式,百姓惧而反。遂理灭,景帝建国称新,以儒治国。” 说完,周礼看着柳如意:“没了?” 柳如意眨了眨眼:“没了啊。汝便是生于新朝之人,还有何所问?” …… 周礼沉默,心道:“得嘞,这历史根本就不是自己所学的历史。不过之前自己跟崔判说自己所知上古历史时,崔判没有反驳他。也就是说,自己所知道历史,一定是在上古之后某个地方出了岔子。” 此时,屋外刮起了风,细雨开始飘落。 众人诧异,周礼将烟斗别在身后,走到门口,用手感知着毛毛细雨。 “不是说三日后暴雨吗?怎么现在就开始下雨了……” …… 是夜,黑水河边。 有一渔夫住在河边,深夜内急,便跑到河岸边遗矢。 河边有一桥,俗名被百姓唤作“屙屎桥”。 这桥有一木质扶手,凡遗矢者,解裤将臀部朝下对着河道,而用手抓住扶手。 遗矢于河中,十分方便。 月影朦胧,忽然空中飘起细雨。 渔夫暗道晦气,不过问题不大。 正欲遗矢时,突然听到水中有人言语。 一人问:“取代你的是谁?” 另一人答:“贩鸡者。” 又问:“以何术诱之?” 答曰:“驱鸡入水,乘间隙将其拽入河中。” 渔夫惊诧,腹中却作痛,咕咚一声,矢如河中。 渔夫抬屁股低头查看,再听,则寂然无声。 “该不会是溺死鬼找替身吧……” 溺鬼,缢鬼,皆会寻找替身,以求早入轮回,民间传闻多矣。 渔夫久居河边,自然听过很多传闻,于是不敢久呆,急忙穿上裤子跑回家。 不远处,黑水河神杨泽霖皱眉望之:“此人阳禄未尽,何以能听到鬼语?” 随后远眺上游,隐隐有些不安。 “钱江翻涌,这雨来的怪啊。” 又以手触雨,河神眉头皱的更深。 “阴阳失衡,恐有劫难啊……” …… 渔夫跑回家,擦干身子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渔夫便披着蓑衣,俟于河边。 至晌午,果然等到一个人,披着蓑衣,挑着荆笼路过。 茅草披着的荆笼里,能听到鸡叫声。 忽然,其人脚下一滑,笼门敞开一瞬,一只鸡窜了出来,仿佛被人驱赶一般,慌张的朝着河边奔去。 贩鸡者急忙放下扁担,想要去追鸡。 渔夫见状,大喊道:“莫追!莫追!” 可是贩鸡者哪里愿意听?这丢掉一只鸡,就意味着自己损失一笔钱! 渔夫见贩鸡者不听,又喊道:“莫追了!我补偿你鸡钱!” 贩鸡者听到渔夫喊话,又见那鸡跑到了河边,道路泥泞实在不好抓,这才返回。 “你说的,可不许赖账啊!” 贩鸡者跑回来,对着渔夫喊道。 渔夫嘴上应着,等他过来便请他去家里歇座。 等到了家里,渔夫才将昨日所听如实相告。 贩鸡者听后,想到之前那鸡跑的怪异,这才后怕,连忙向渔夫道谢,又给了渔夫一只鸡作谢礼。 渔夫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心满意足的收下鸡,好好地吃了一顿。 至夜,突然有人叩门。 渔夫常年独居,也没什么朋友,于是问道:“谁啊?” 门外答道:“买鱼。” 买鱼? “大半夜买什么鱼?” 渔夫不解,但还是起身去开门,一边还说道:“要新鲜的鱼得明天再来,现在可只有鱼干啊。” 门外说道:“鱼干也行。” 昨天刚见了鬼,渔夫还是有些怕的,小心翼翼的稍微拉开一点门。 门才刚开一道缝隙,一只黑手就突然伸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渔夫的脸。 其力极大,渔夫挣脱不得。 只听门外说道:“予河中冤魂也。沈溺河中,骨寒肉糜!三年之久,吾日日盼之,始得一替身!汝坏我替身之谋,使我无由复见天日!予岂能甘心! 既然汝救彼生还,那你就要替他死!” 黑手用力一握,渔夫顿时七窍流血。 待黑手松开,渔夫脸上留下一个乌黑的掌印,而后倒地死矣! 风吹开了渔夫家的门,单薄的木门被风吹的来回摆动,咔咔的打着渔夫的脚。 在昏暗的烛光映衬下,黑夜细雨中。 一道黑影渐渐远去…… 第九十四章 脉络 黑水河神远远望着渔夫被害,叹了一口气。 而他旁边站着一位高帽阴差,手持勾魂锁。 阴差见水鬼得手,便说道:“汝河神也,守好职责便罢。不日雷州将逢天谴,城隍有令,阴神不可私动,否则严惩不怠!” 黑水河神初闻天谴一事,十分惊讶,追问道:“当真?可有文书?” 阴差却是摆手道:“此天机也,皆口耳警告,不得留书。吾亦有职责在身,此等大事不敢狂言。” 说罢,阴差远离河岸,把刚死的渔夫和水鬼一同拘住,消失在黑暗中。 黑水河神站在水边,眉头再次紧皱。 他能感受到上游的澎湃汹涌,如果水位继续上涨,钱江的海塘圮塌,首当其中的便是他所司管的黑水河。 如果不加干预,那两岸百姓将皆成鱼虾之辈! …… 日前。 介休县内,令行简也感受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他像往常一样,在书房伏案查阅卷宗,试图找到近日案件之间的关联。 不久,主簿前来敲门禀报。 “大人,您让属下查的事情有新的发现,那新婚案死者洪济的好友柴勤并没有死!死者另有其人!” 原来,衙役在走访途中,查到死者死后有人曾看到过柴勤出现在小灵峰一带。 根据死者的衣着和体态特征,有人指认可能是失踪许久的陈贾。 此刻衙役正准备去陈贾家查看。 案情有了新进展,令行简立刻带人奔赴陈贾家中。 这陈贾家中并不富裕,有一位妻子和老母。 令行简登门表明来意,得知陈贾失踪的时间与案发的时间大致是吻合的。 而后他们在屋中巡视,果不其然的在卧室发现了供奉的不衰真人泥偶! “这泥偶是何来历?为何供奉与此?” 面对县令大人的质问,陈贾的妻子如实回答。 原来,陈贾的母亲此前得了怪病,身体十分虚弱,费了多少银钱也无人能医。 半年前,陈贾不知从哪里得来了这个神像,说是供奉在卧室中,每日虔诚参拜,便能驱走母亲身上的病痛。 数日过后,竟然果真灵验,陈母的身体渐渐好转,如今更是如常人一般,没有任何病痛! 令行简皱眉思索,接着追问:“除了这件事,那陈贾可还有做过其他怪异的事情?” 陈氏略作思索,答曰:“在婆婆生病前,相公曾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副象牙箸,说是给婆婆用,可延年益寿。余家中甚贫,相公也从不多带钱财外出,这象牙箸不可能是买的。我问他从何得来,他说是一个高僧所赠。” “骨箸何在?速拿与本官查看!” 陈氏依言,从一锦盒中取出骨箸。 “此物贵重,每日用罢便洗净擦干置于这锦盒之内。” 令行简接过查看,果然色白而纹理细密,骨中隐隐能看出方格状的纹理。 这哪里是什么象牙箸,这分明是人骨箸! 令行简叹气道:“若为象牙所做,或许有延年之效。然人骨作箸,每日取食,无病也招灾也!” 第九十五章 低语 之后令行简又派人走访摸排,竟然发现类似陈贾家的情况非常多! 十家中,有五家拥有骨箸与神像。 人骨箸,不衰真人神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令行简恍然大悟,他思索了一番,决定立刻动手。 “速去张贴告示,告之民众,此前有妖人以人骨冒充象牙箸,用之辄病,又委以邪神神像镇宅得病愈。此一时尔,久之必得大祸!派人全城走访宣告,收缴人骨箸与不衰真人神像!” 主簿得令,立刻下去操办。 因百姓家中的骨箸本就来的便宜,使用之后也的确是得过怪病,与县衙告示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时间,介休城内的百姓,争相恐后的上缴骨箸与泥偶神像。 收缴的骨箸与神像,堆满了县衙大堂。 看着满堂的骨箸,令行简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此举必定会引起幕后黑手的怀疑,但是邪教已经入侵民间如此之深,不得不迅速除去! 除了吩咐好衙役继续扩大收缴和宣传范围,令行简拟了一篇奏章,阐述了介休发现的邪教,以及其隐秘性与危害性,希望朝廷能够重视并彻查。 做完这一切,令行简叹了口气,又试图用泥偶与周礼联系。 可惜此刻周礼还未苏醒,只是徒劳罢了。 这次大举搜缴人骨箸,势必影响到南十四的行动,令行简也只能默默祈祷,希望他们能够顺利。 被收缴骨箸的当夜,陈贾的妻子陈氏难以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道声音反复在陈氏耳边低语呢喃。 这声音不是汉语。 它不可名状,不可理解,却又直达内心。 仿佛枕着晶莹回声的神秘门槛,银箔般水的潺缓在怀中死寂。 陈氏无法理解这反复的呢喃。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瞳孔颤抖,并分向两侧。 她的思维被另一个意识所占领: 拿起刀,杀了婆婆! 陈氏这样想着,身体也开始动了。 她从床上走了下来,迈着如同鲇鱼一样的步伐,来到厨房拿起了菜刀。 那一夜,她举着刀站在婆婆窗前。 嘴里反复呢喃着话语: “无仰无信,真人不衰……” 直到鸡鸣三更,陈氏才清醒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婆婆的房间,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着菜刀。 她不敢声张,不敢让婆婆发现。 自己蹑手蹑脚的回去了。 …… 而介休县内,那些用过人骨箸,供奉给不衰真人的家庭,当夜都发生了几乎相同的事情。 因为人数众多,有不少人发现了家人的奇怪举动。 第二日,邻里聊天,才发现并不是孤例。 因为昨日县衙刚刚大规模收缴人骨箸和神像,夜里就发生了怪事。 民间开始出现了一个流言,那就是此举亵渎了不衰真人,因此被降了神罚! 不过,这些话只在百姓中流传,他们不敢让官府知道。 而且不单是晚上,白日那些宛若梦游的人们,也十分怪异。 他们言行举止中似乎隐匿着什么东西,总会让见到他们的人心生恐惧和厌恶。 这些人觉得是因为亵渎了不衰真人,所以才被降下神罚。 为了让家人恢复正常,这些人或画像,或重做泥偶,偷偷重新供奉不衰真人。 奇妙的是,他们诡异的行为真的消失了。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自此,谣言暗中流传,官府收缴人骨箸和神像的过程开始受阻。 …… 第九十六章 瘟神 话说南十四进了龛山地界后,便沿路寻找土地祠。 时至晌午,终于在路边见到了一处破败的土地祠。 南十四大喜,正欲参拜祷告。 刚屈身弯腰,他竟然发现土地祠中,土地公旁边还有个土地婆! 但是据他所知,雷州县的土地庙都是只有一个土地公。 正在纳闷时,土地婆突然冒出一阵白烟,化作了貂妖明月的样子! “明月!原来是你!” 南十四十分惊讶,连忙追问当夜到底发生了何时。 明月浑身颤抖的钻进了南十四的怀里,颤抖的说道:“我看到了,我看到明晟了……” 明晟,正是在双塔村,离奇失踪的那位。 双塔村奇案中,两个和尚与两个道士离奇死在井内,而明晟却离奇失踪。 南十四见明月有些不对劲,追问道:“明晟?他不就是你原先的饲主,你一路追寻,不就是为了寻他。见了他不是好事吗?为何这般惊吓?” 明月一边战栗,一边摇头道:“不,他不是明晟。他不是人……他绝对不是人!” “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是朗朗白日,你不用怕。” 在南十四的追问下,明月才将昨日之事缓缓道来。 昨夜,船到岸后,柴公子便背着张氏女一路前行。 明月本就是貂,潜伏在树林里远远吊着,也不敢跟的太近。 柴公子走到一处树下便不再行动,好似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段时间后,从明月眼前略过十二道黑影,依次出现在柴公子面前。 明月这才看清是十二个身着墨衣的人,袍子裹得很严,看不清面容。 他们额头均有一枚钱币,等站稳身子后,钱币便随风化作齑粉。 明月知道,那是阴司专用的买路钱。 有墨衣者似乎有所察觉,朝明月的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月惊诧,忙躲入草丛。 再视之,则人皆杳然。 明月探步向前,来到了刚刚他们所站的地方。 道路泥泞,竟也看不出众人离开的痕迹。 就在明月谨慎观察之时,忽闻背后传来阵阵铃响。 铛啷啷……铛啷啷…… 一道凉气自明月肩部而起,顺着脊骨游走。 转头视之,竟是灯烛辉煌。 有一仪仗约摸十人,左右各五;仪仗皆身着白衣,面色干枯惨白,额顶贴着符箓。 符箓上的文字依稀可辨,从上之下似乎是:山田昍鬼四个字。 不过鬼字并没有头上那一点。 仪仗肩抗一舆,舆中坐一人。 此人头大如斗,赤发云拥,金木电飞,状甚奇异。 然明月视之却骇然,舆上这人的相貌,竟与它的饲主明晟一模一样! 然而此时,明月却不敢开口询问,因为此仪仗正朝着它这边走来! 仪仗过处,花草树木枯萎,并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虽然舆上那东西的样貌与明晟一样,但是所散发的气息却是生人不可近。 来自野性的本能告诉明月: 不能接近,不能碰触。 不然…… 会死! 仪仗每走一步,舆上的铃铛就晃响一阵,仿佛催命的音符。 明月浑身炸毛,身体却如同陷入泥潭。 跑! 跑啊! 必须跑! 求生的本能让明月奋力的挣脱了这种桎梏的感觉,连忙逃窜。 然而那仪仗看似慢慢悠悠,却永远吊在明月身后。 直到明月看到土地庙后,才感觉身后的仪仗与自己些微拉开了距离。 于是明月一头钻入庙中躲避,直到被南十四寻到。 第九十七章 瓮 听完明月的讲述,南十四顿时头大,于是问曰:“你觉得我们能对付的过来吗?” 明月立刻摇头道:“绝对不行,单单是舆上的那人我们恐怕都对付不了,更不要说那十二个墨衣人了。而且……” “而且什么?” 面对南十四的追问,明月左右张望了一下,将嘴凑到南十四耳边悄声说道:“那十二人行的是阴司法术,而且有神威。他们极有可能是阴司正神。” 明月这一番话,让南十四心里一揪。 如果说对上个鬼或者妖怪,凭借玉衡和裂海剑法尚可一战,但是对付神仙? 抱歉,没那个本事! 南十四思索一番后曰:“既如此,我先告知土地老爷,再做定夺。” 而后,南十四对着路边的土地庙跪下,诚心祷告:“信徒南十四,协助令大人追查骨箸案……”。 …… 在深林一处山洞中,柴公子与十二墨衣者围着大肚子的张氏女盘腿而坐。 洞内没有点灯,却散发着微微荧光,诡异而又庄严。 其中一墨衣者开口言道:“有人在沟通本地土地,是那个船夫。” 另一墨衣者曰:“老黄毛,你这个南江城隍好不称职,先是丢了避水珠与镇魂玉,现在连一个船夫都能发现我们的行踪。” 又一墨衣者抬头,散落出一缕黄发,应当是前者所说的南江城隍。 南江城隍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河岸诸多船只,你以为我为何选这艘船?那避水珠与镇魂玉便是在那船夫手中,引他来瓮中捉鳖罢了。” 此话一出,满座寂然。 说罢,南江城隍挥动袖摆,仿佛搅动了什么东西一般。 方才出声讥讽的墨衣者,也只是暗道了一声好手段。 …… 南十四祷告时,周礼已经感应到了。 此时正是冥王离开逐鹿客舍,前往龛山后不久。 周礼于是内观靠旗,看着识海中,遍布雷州县,宛若星芒的土地庙。 南十四所祷告得土地庙正是在龛山境内,此时在周礼的识海中亮起。 周礼如同以往一样,想要通过靠旗连接土地庙,与祷告者沟通。 却不曾想,识海中的这一颗高亮星芒,突然被一层厚重的灰雾遮盖了起来,无法进行沟通。 “怎么回事?” 周礼尝试了几次,无法寸进,于是转而将目光对向相邻的土地庙。 识海连接后,周礼借住土地庙看到了远处龛山的样貌。 此时的龛山,被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雾侵入。 如同一条白龙,从云雾中奔下,盘旋着身子,慢慢将龛山围住。 身在其中的南十四,在拜完土地庙后,久久得不到回应。 正在纳闷中,明月突然开口道:“有点不对劲,感觉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 南十四闻言,抬头向天空看去。 只见天上云浪翻涌,随后浓重的雾气扑面而来。 等再回过神来,南十四与明月已经深陷浓雾之中。 视野所见,仅仅两三丈而已。 野性的直觉,让明月十分紧张,纵身一跃跳到南十四肩上,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南十四警惕着四周,将手按在腰间的玉衡上:“事不可为,我们先离开这。” 第九十八章 孤松 南十四当即带着明月朝着来处返回。 浓重的雾气遮蔽了视线,南十四越走越感觉不对劲。 直到他们再次经过土地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原地转圈! 南十四看着熟悉的土地庙,问向明月:“我们又回来了,不会是鬼打墙吧?” 明月摇头:“绝对不是鬼打墙,那等障眼法很容易识破的,我们可能陷入大麻烦了……” “一定有办法出去的!” 南十四咬牙,再次出发。 雾。 树林。 泥泞的道路。 破旧的土地庙。 无论如何改变路径,在经历了一遍遍的重复和循环之后,南十四有些绝望了。 他和明月,被困在这里了。 他们被浓雾环绕,看不见天空。 整个龛山都笼罩在白雾之中。 …… 黑水河上,一叶孤舟正在河上飘摇。 舟上有一道人坐在船头,感受着微风和细雨,闭幕冥想。 这道人正是之前治僵尸,与周礼论道的孤松道人。 此舟已在河中飘摇数日,孤松道人在此辟谷悟道。 黑水河神知道孤松道人的存在,并没有多加打扰。 可是如今得知雷州县将被降下天罚,黑水河神杨泽霖不忍生灵涂炭,于是搅动河水,将河上各路船只,纷纷冲到岸边。 孤松道人半步入道,自有所感,疑是妖物作祟。 于是探手入袖,取出一颗顽石,以中冲心包经至阳之血点之。 又取一片竹叶,以顽石镇之。 孤松道人的所乘的小船便不惧水浪,死死的钉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周边的河水浪花全部绕道而行,仅留其舟所在一片镜水。 黑水河神见道人施法,喟然长叹,乃附于一老鳖上,游至道人舟旁。 孤松道人正试图掐算妖物在何处,却见一老鳖浮出水面,鳖壳大如铜盆。 老鳖开口人言道:“吾乃黑水河神,劝道长早日离开雷州县吧,不日吾等皆为鱼虾也。” 孤松道人心中惊诧,没想到自己又见了神仙! 只是不明河神所言,于是追问何故。 老鳖摇头道:“此天机也,只言雷州将逢天罚。然钱江潮涌,水涨之势如迅雷,恐有洪灾,吾亦无力,劝君早日脱身。” 孤松道人闻言,起身摆罗盘掐算,转身北望。 随后,道人的指尖开始颤抖,手臂颠颤,手上青筋暴起。 孤松道人额头冒汗,知道自己道行不够,于是放弃道:“是极,天机不可算也。若海塘圮塌,其首冲何地?” 老鳖回曰:“首冲龛山,而后溢流腹地。” “龛山百姓几何?” “数万之众……” “生机几何?” “万死一生……” 孤松道人怒道:“雷州殆哉,岌岌乎!吾若逃之,修仙何为?当为天下苍生尔!” 老鳖劝道:“此天罚也,道长纵有道法,然一届凡人,以何挡之?还是速速离去,免得身死道消。” 孤松道人却摇头道:“苟活而已,徒增心魔,何以积功德,铸仙骨?” 老鳖问曰:“将何如?” 孤松道人答:“竭尽所能,无愧于心罢了。” 老鳖曰:“道长高义,吾不如也。” 第九十九章 斗法 老鳖远远望着孤松道人乘舟逆流而上,随后沉入水中。 黑水河神的身影浮出水面,眉头紧皱,叹气道: “治下百姓殆哉,吾阴司众神竟只能束手观望,还不如一介凡人!呜呼哀哉,悲兮痛兮!” 一声叹息,黑水河神卷起一阵巨浪,砸向水面。 轰隆一声,尽显河神的激愤。 水浪激荡,鱼跃虾潜。 最终不过还是归于平静罢了。 …… 孤松道人架起风帆,燃符一道,风起船驶。 半日便至龛山河岸。 岸边已有两艘船,一艘是南十四载十二墨衣者而来,另一艘则是柴公子的船。 刚至岸边,孤松道人便察觉到此地阴气逼人。 望向陆地,更是白雾皑皑,看不通透。 万籁俱静,死寂异常。 孤松道人沉吟道:“此中固大有人在也!” 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麻绳,至少长五十尺。 “待我上去一观!” 孤松道人手执麻绳,往天上一抛就是三四丈。 绳子垂直耸入空中,仿佛上面有什么人牵引一样。 接着,孤松道人抓住下面的绳子再次往上抛去。 绳子卷起一阵波纹,不断向上飞去。 五丈,十丈,二十丈,四十丈…… 那绳子依然直立,如有人在天上牵着一样。 孤松道人腾身而上,刹那间已经攀至半空。 “身在半天贪进步,脚离实地骇傍观。” 孤松道人话音刚落,那绳子竟如同活了一般,迅速的朝着天上长去,直直插入云霄。 不多时,孤松道人双腿双足夹着绳索,已然挂在半空。 此时再向龛山望去,已然能窥全貌。 天上的云如同一条白龙,不断的向龛山涌去,再从龛山周围逸散,宛如仙境一般。 “此雾来的古怪,待我吹散它!” 孤松道人又取一纸符,卷在食指上,放在嘴边对着眼下龛山的方向用力一吹。 符纸瞬间爆燃,化作飞灰,而后一阵狂风骤起,向龛山席卷而去。 龛山上的白雾,从中间被吹散,开始向周围涌去。 不过刚刚被吹出一个缺口,更多的白雾自天上涌下,缺口很快就被填补。 孤松道人见状,将目光对向天上那翻涌的白云:“龛山龙吐云,腾腾满虚空。今日我便斩了你这条云龙!” …… 龛山山洞中,之前呛声南江城隍的墨衣者开口言道:“门口有犬吠,斩之若何。” 一墨衣者沉声答曰:“彼虽凡人,亦不可小觑,当速决。” “喏。” 发问者承下,伸手一抖变出一把木剑,轻轻一弹,木剑飞出消失无踪。 孤松道人正欲向云龙动手,突然大惊道:“何人飞剑来斩我!” 孤松道人迅速取出一个布袋,在空中一抖,竟变出一只公鸡来。 同时,孤松道人迅速缩头。 只觉周围冷光旋绕,鸡断其首而去,堕入河中。 孤松道人长舒一口气道:“果有妖物,彼飞剑来斩我,将奈何?” 随即也取出三道剑符,滴血激发,飞如利刃。 化作三道冷光朝着飞剑来的方向飞去。 十二墨衣者与柴公子所藏山洞之外,顿时受到三道冲击,声如惊雷。 洞内也受到些许影响,不少碎石灰尘落下。 此前飞剑的墨衣者,顿时面若寒冰。 第一百章 潮涌 飞剑墨衣者伸出左手,一滴黑血自指尖溢出,而后屈指一弹。 血滴变作一线,消失在空中。 孤松道人此刻也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暗道不妙:“血剑又来!” 可是这次孤松道人还没来得及动作,喉咙处就出现了一条黑色血线。 孤松道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然而,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为时已晚。 鲜血止不住的从孤松道人的指缝间向外涌出。 连痛苦的叫声都没有,只听喉咙间咯咯两声闷响。 孤松道人连同通天的绳索一同坠入江中。 就在孤松道人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候,黑水河霎时间搅起巨浪,巨浪旋转化作一条水龙朝着孤松道人飞来。 只见满头白发的黑水河神站在水龙头顶,手里提着之前孤松道人用来挡飞剑的断头鸡。 黑水河神一把抓住孤松道人,而后从断头鸡身上拔下一层鸡皮,迅速贴到孤松道人涌着鲜血的割喉处。 只见黑水河神杨泽霖双指在鸡皮上一划,鸡皮便贴合在伤口处,宛若长在上面一样。 又以掌拍孤松道人胸口,孤松道人咳嗽一声,便将肺内的积血吐了出来。 孤松道人深吸一口气,又活了过来。 自知道来人非凡,孤松道人忙开口言谢。 黑水河神摆手道:“吾敬道长以身证道,也不愿再袖手旁观。” 随后与孤松道人一同站在浪头,指着北方说道:“钱江潮涌,海塘圮塌已定。若此刻决堤,吾等护住潮水,百姓尚有生机。道长可愿与吾同行?” 孤松道人回曰:“自当同行,然龛山有非人作祟,道行甚高,吾不敌也。” 黑水河神答道:“阴司鬼血,其血无实,沾之如影。此间定有大秘密,我带你避入水下,尽力而为吧。” 孤松道人点头道:“便如此吧!” 随后黑水河神将孤松道人卷入水下,又以一道巨浪朝着海塘冲去。 …… 洞穴内,飞剑墨衣者大呼道:“不妙!似乎河神插手,要以水浪击穿海塘。时辰未到,当何如。” 漏出一缕黄发的南江城隍开口言道:“此黑水河神,杨泽霖也。性情类人,实属祸患。然为吾之部下,阴司正神,不便出手。请陆判示下。” 这时,被唤作陆判的墨衣者开口,声如寒冰道:“吾祭天罚雷符一张,其异心自消。” 言罢,陆判伸手并戟指,一张雷符自现。 只听陆判低言:“乃有奸徒,以妖术邪法诬民惑众,敛祸渎天,其罪行累累,吾以阴司判官之名告之,以求天罚立至!” 言罢,雷符自燃,无雾无烟。 …… 黑水河神带着孤松道人冲向海塘。 孤松道人忽有所感,忙言道:“吾突感命数至矣,恐遭劫也!请允独行!” 黑水河神似乎也察觉有异,分开水面望向天空。 此时空中的云彩竟分出一块圆形的天空,正对着二人! 黑水河神言道:“许是冥冥自有定数,便允你独行哉!” 言罢,黑水河神以浪怒击之,孤松道人如鲤跃龙门,自水中飞出。 而后孤松道人再以符箓催风,转瞬飞至海塘堤岸上空。 还未落地,雷霆遽裂,破空殛之,衣衫俱裂。 而后雷霆游走,击穿堤岸,未等黑水河神的浪袭来,海塘便瞬间圮塌。 第一百零一章 震·海 黑水河神呆滞了一瞬,他没想到孤松道人预感的劫难,竟然是天雷殛刑! 然海塘决堤,江水冲破黑水河向外逸散。未免生灵涂炭,黑水河神虽不能挡住洪水,却可以搅动浪潮,将洪水一分为二减慢流速,同时向洼地泄去,以求百姓能有逃跑的时机。 就在黑水河神艰难分流的时候,孤松道人的尸体随着水浪浮出了水面。他的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雷击碎,此时在水中面朝下,背朝上。背上血疤如万千雷电游走,竟组成一行诗云: “带血登坛犹可恕,隔田施雨最难饶。” 雷神批言! 当黑水河神看到这行字后,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滔天的洪水失去控制,瞬间朝着龛山涌去! 能遭这等天雷,且有批语谴责,足以正面孤松道人定然罪行累累。黑水河神顿时为自己的善心所后悔。 “吾以为识道长大义,却不曾想阴罚立至,天公岂能诳语?吾误也!” 黑水河神认为自己目光短浅,伏水对天拜曰:“天罚雷州,小神竟滥以善心,企图祸之,实属不该,祈求苍天恕罪……” …… 龛山,山洞中。 被唤作陆判的墨衣者冷声道:“海塘圮塌,计划有变,提前血祭迎生!” 气氛有些凝重,十二墨衣者以指尖黑血在面前的地上书符,后以头抢地,齐声念道:“灵性永沁,真人不衰,阴灵幢幢,伺候相迎!” …… 南十四和明月于龛山迷雾中,忽然听到大声雷吼,从东北来,莫测自天自地,如人在鼓中,蓬蓬四击。 突然,空寂的山林中,鸟兽竞相奔散。 明月惊恐的问道:“怎么回事?” 未等南十四回应,突然间地面震荡,若有千军涌溃,万马奔腾!又如驾驶轻舟,涉江海而遇飓风,上下簸扬。 地震! 南十四刚生产这个念头,滔天的洪水冲破了迷雾,宛若巨山将迎头砸下! 危! 明月顿时炸毛,高呼:“吾命休矣!” 巨大的恐惧袭来,反而让南十四异常清醒,他知遭此劫难恐难生还,但是从小就艰难活下来的游侠儿,骨子里就是不信命的。 他手摸玉衡剑上的明珠,在天崩地裂中闭眼冥想,以求调动明珠中的虎妖魄力。 明珠涌现出一股明黄之气,向外溢出,攀上南十四的手臂。南十四感受到这股魄力,心中一喜,若是能变身小山一般的虎形,生机变多了一分。 然而,当这股明黄之气刚刚攀上南十四的胸口,这股力量陡然一变,化作氤氲的蓝色。南十四此刻不知,依然放松心神,等到那股气息冲到识海中时,他才察觉不对! 一股强大的意识将他的意识挤压下去,让他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一道声音对他说道:“鄙人徐麟士,乃玉衡剑主,若想活命,便放松心神。” 南十四当即乖乖听话,不是他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徐麟士,而是徐麟士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自己的心神仿佛被一座山压着一样! 南十四睁开阴郁又泛着蓝光双眼,稚嫩的脸上不知何时长出了唏嘘的胡茬,对着天高高举起玉衡。 滔天洪水转瞬砸下,却从南十四高举的剑剑分开,像是硬生生被劈开一样。 又见大地震动,木石飘舞,飞灰蔽天。 冥王这时从黑灰与烟尘中走了出来:“避水珠,镇魂玉。我道是谁在阳间作乱!原来是你,徐麟士!” 第一百零二章 乱 海塘圮塌。 介休县内。 陈贾的妻子陈氏正在院中浆洗衣物,突然神情呆滞,耳边隐隐听到十二墨衣者的祷告:“灵性永沁,真人不衰,阴灵幢幢,伺候相迎。” 接着,耳边的低语再至,陈氏的眼睛不规则的晃动,大脑似乎都在颤动。 “无信无仰,真人不衰……” 陈氏抽动着脖子,反诉低吟,如行尸一般走向厨房的灶台,拿起了锋利的菜刀。 婆婆此时在睡午觉,虽然老年人睡眠都比较浅,但是直到陈氏走到她的床边时,婆婆才转醒。 这一睁眼,就看到陈氏高举着菜刀迎面砍来! 短促的尖叫,飞溅的鲜血。 这一幕在整个介休县反复上演,尖叫声此起彼伏,惨绝人寰。出事的家庭,无一例外都供奉过不衰真人! 陈氏浑身溅满了鲜血,丢下菜刀呆滞的走出卧室,用带满鲜血的手在地上画出了奉请不衰真人的符咒。 而后跪地,以头抢之,口中不停反复念叨:“灵性永沁,真人不衰,阴灵幢幢,伺候相迎……”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一桩桩血案,很快就让令行简忙的焦头烂额。他不得不发动衙役和热心百姓将凶手们缉拿归案。 可是刚要行动,整个介休就能明显感到大地似乎在晃动! 地龙翻身! 震感来的快,去的也快,留下一众懵懂的衙役。 “大人,要不要跑?” 令行简也被问懵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进书房拿泥偶问神。 准备抓人的衙役只得到“我去去就来。”的回应,在原地面面相觑。 此前泥偶一直无人回应,令行简只报了一点点希望。不过这次周礼一直关注着龛山,听到令行简的祷告立刻便作了回应。 “介休地动乃雷州龛山余震,勿要慌乱,且带领百姓于空旷地躲避一二日,以防再发余震。” 听到上神指示,令行简稍作安心,又向周礼禀告了之前发现介休过半百姓藏骨箸,拜邪神的情况,以及今日发生的多起命案。 周礼听后心中震撼,便让令行简先行抓捕犯人,有情况随时禀告。 令行简得令,立刻安排手下骑马于城内奔走,让众人至城南外空旷地避难。而后才分出人手抓捕嫌犯。 这些凶手无一例外和陈氏一样,已经疯癫,目光呆滞无神,口中不停念叨“无信无仰,真人不衰……”。即便被抓也毫无抵抗,十分配合。 …… 龛山。 徐麟士占据了南十四的肉身,以玉衡剑格所镶碧水珠抵挡,滔天的洪流没有冲击进入山腹,而是分流向东西冲刷而去。 地动山摇的景象也随着冥王的出现,重新归于平静。 住在龛山附近的百姓,人咸争先恐后,扶老携幼,找空旷的地方去躲避。 飞灰蔽空之下,惟闻男嚎女啼,呼喊父母,叫唤妻孥之声。又有牛马惊嘶,鸡犬叫号,喧哗嘈杂,莫辨谁何。 覆屋之内、颓垣之下,裂首破腹、折骨残支者比比皆是。以是内外抢呼,遐迩悲恸也。 然人眼不见,十人仪仗自黑暗中而来,身着白衣,头顶符箓,符箓自上而下书有:山田昍鬼。仪仗肩抗一舆,舆上坐着头大如斗,赤发云拥,长相如同明晟的瘟神。 第一百零三章 劫灰 猎户张铁牛自从浑身被鬼血染黑后,得了一个黑铁牛的绰号。 起初张铁牛还怕染了这些黑色会不会不好,但是也没有办法去掉,只能顺其自然。 后来张铁牛发现,自从变黑之后,身体好像比以前更棒了。而且每日夜晚,房子周围也没有讨厌的虫鸣鸟叫,睡的都更香了。 这一天,张铁牛正在房中打盹,突然间地动山摇,他住的小木屋都晃的嘎嘎乱响。 张铁牛吓的夺门而出,只觉得整个大地都如同摇曳的船只一般,远处的山林枝叶摇荡,簌簌作响,又有惊雷隆隆声自远方传来,吓得张铁牛浑身打摆子。 好在地动持续时间不长,没多久便停了下来。 张铁牛惊惧,不知作何是好,只想赶紧去找土地庙祈求平安。 未等张铁牛找到土地庙,却看到一只白鹿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鹿盈盈闪光,让张铁牛想起来,这不就是在北山中寻剑时遇到的神鹿吗? 神鹿开口言人语:“张铁牛,龛山地动,万人受难,且有瘟神过境,你速去,可救人性命!” 张铁牛当下懵了,当即回曰:“这地震让俺去救人可以,但是那有瘟神,俺去了岂不是送死?” 神鹿的前蹄在地上点了两下说道:“汝身上沾有万千鬼血,凶煞异常,且阳身未泄,瘟神不敢近尔。汝且护在百姓周围,自可驱瘟。此救人水火,乃大功德。” 神鹿说完,浑身白光大亮,转身化作万千玉蝶消失不见。 张铁牛愣神了一会,心中却也没有太多的计较,只觉得既然有神鹿指引,而且又是去救人,自去便是,还怕个什么? 于是张铁牛义无反顾的朝着龛山奔去。 …… 龛山内,飞灰蔽空。 明月此时在南十四肩上不敢动弹,浑身僵硬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冥王。 面对冥王的质问,附身南十四的徐麟士轻笑道:“我道付江洲是何等人物,却也只是个一叶障目的愚夫。你且仔细看看脚下涌出来的是什么?” 冥王扫视脚下,地多坼裂,方圆长阔,寻丈不等。不过裂缝中不断的涌出黑水,携带着细砂,泛滥而出。 冥王看着黑水,眼睛渐渐睁大,因为他看到了黑色的飞灰自黑水飘出。 “劫灰!” 冥王有些不敢置信的脱口而出。 徐麟士哈哈大笑道:“堂堂法圣自诩维护阴阳秩序,却也知天地始终谓之一劫,劫尽坏时,火灾将起,三千大千煞土及八大地狱靡不烧灭。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你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看着劫灰飞舞,冥王怒道:“此非人间修士可为,定有阴司判官参与,你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徐麟士闻言笑的更加猖狂了:“我许了他们好处?可笑,可笑啊!堂堂冥王,不过如此!待劫灰满覆,尔等便知道自己的无知!” “休想!” 冥王刚想要攻击徐麟士,便见周围颓垣复动,黑水涌出更甚! 徐麟士轻笑:“你在这动手,只会遂了他们的意。” 第一百零四章 一仰一覆 徐麟士有恃无恐,他知道冥王绝对不敢在此地动手。 他们一旦打起来,必然是天崩地覆。那么藏在地底的劫灰将尽数涌出,提前完成古神的召唤仪式。 冥王眯了一下眼睛,想到了周礼手中的金烟斗。那神秘黄袍人言之为破局利器,绝非虚言。 “呵,冥王。”徐麟士见冥王放下动作,冷哼一声,摇了摇头,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刚侧身,他便踏入了黑暗之中,这时才惊觉自己已然离开了龛山!而周围尽是漆黑一片,只听得脚下腐叶沙沙作响。明月也在徐麟士身上,惊惧异常。 黑暗中,传来冥王的声音:“你入冥府要阴差带路,可见你修为高深,却也不通序法。此地为阴阳边界的混沌地,汝自呆于此地吧!” 徐麟士刚刚踏入黑暗,便知道着了冥王的道,又听到冥王出声,才知此地为混沌地。不过既然将自己拖入此地,那么冥王自然也在其中。 “想困住我便走?手下败将哪来的自信!” 徐麟士抚了一下玉衡剑格上的避水珠,大呵一声:“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 瞬间,笼罩在黑暗中的混沌地传来隆隆水声,似乎整个空间的都变的粘稠了起来。更能听到阵阵人声哀怨从周围传来。 而冥王也重新自黑暗而出,站在徐麟士身前。 见冥王现身,徐麟士嘴角勾起微笑:“我虽不通序法,却懂得翻转护身法界……只进不出!” …… 却说另一边,徐麟士与冥王遁入混沌界,但是似乎并没有离开龛山的地界,那滔天的洪水依旧被避水珠分开。 只不过水流被分开的位置开始摇曳不定,仿佛避水珠在快速的移动。 像是有一只隔绝了洪水的大球,在不停地在洪浪中游走冲击,搅的周围涛声震天。 洪水被分流,地动亦平复。 百姓稍得喘息的机会,活着的人纷纷朝南奔逃。 然而骨肉莫能顾,朝夕不相保,凄凄戚 戚,无复人寰气象矣。 龛山更是桥梁尽折,坟茔皆平,村庄道路,不复可辨。 颓垣之下,裂首破腹,折骨残支,惨死的冤魂,化作一道道阴灵自地下而立,如同一座座石碑远远望着远去的人们。 瘟神的仪仗紧跟着幸存的人们,晃响着肩舆上的铃铛,清脆悠扬,仿佛远方的召唤。 至暮,人皆野处,依树而栖。 张铁牛也堪堪赶到,看着惨象,心中大恸,帮忙架席作庐,据地为灶,聊以食息。 然而张铁牛却看不到,在他来时,数千阴灵紧贴活人身后,瘟神坐在仪仗之上,口吐瘟气,巡游其中。 张铁牛一来,阴魂惧而散,瘟神亦退避三舍。 阴暗的山洞中,墨衣者陆判开口问曰:“此凶煞谁何?” 南江城隍回曰:“山中猎户,不知其故。” “罢,介休亦可为,过之。” “喏!” …… 介休县内,令行简将城内百姓与嫌犯皆带至城南郊外,以防地震复动。 行凶杀人者近三千,皆面目呆滞,口中呢喃,颇怪异。 令行简命衙役用绳索捆其手,复相连,严加看守。至暮,嫌犯竟皆倒地酣睡,鞋尽脱,一仰一覆,无一例外! 第一百零五章 阴灵幢幢(一) 本来地震时就人心惶惶,百姓几乎没有半点困意。而现在这些嫌犯突然齐齐躺下,当即引起了令行简的注意。 夜风吹来寒气,周围更是慢慢起了薄雾。 令行简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再度向泥偶祷告,希望得到指引。 周礼关注着龛山动向,却也无可奈何。他虽然不知道其中的详细,但是眼看洪水地震,不复人寰,何人不哀恸? 识海中令行简的泥偶点亮,周礼内观靠旗而入,与令行简取得联系。 令行简简明的阐述了当前的情况,并持人偶巡视。 周礼一看这地上的鞋子,立刻想到了一个词:“过阴”! 野老常言,阴牒勾人,往往有生人为之者,谓之过阴。 也就是替地府勾魂的生人。 当过阴时,灵魂出窍,榻下双履,必定是一仰一覆。一旦鞋子被弄正,过阴人就会醒来;但是如果全部翻过来,过阴人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虽然不知此刻这些杀人的嫌犯为何突然全部这样,但是周礼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当即告知令行简曰:“速速命人将他们的鞋子摆正,不可翻过来,否则这些人就都死了!” 刚说完,一阵大风夹杂着白雾吹了过来,不少鞋子被吹翻了过去! 令行简大惊,快步走向被吹翻鞋子的嫌犯旁边,以手探脖颈,皆无脉动。 鞋覆,则死! 令行简立刻高声命令:“来人!快把他们的鞋子通通摆正!切不可翻过来,否则以谋杀论处!” 衙役听令,虽不明何故,却也快速的行动起来。 然而,这野地的大雾不知为何越来越浓郁,气温也骤降了许多,让人不得不裹紧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 大雾迷了大家的眼睛,也迷了周礼的眼睛。 但是周礼身为正神,能看到的自然比凡人更多。他隐隐约约看到,随着大雾而来的,还有许多虚无缥缈的人影。 “不对劲,不对劲……” 周礼注意到,其中一位衙役蹲下来为那杀了婆婆的陈氏摆正鞋子时,左脚弯曲,右脚靠后微微抬起脚后跟。 此时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虚影闪到衙役身后,以脚背垫在衙役的抬起的脚后跟下面。 当衙役再次起身时,右脚踩到虚影的脚背,踉跄之下,左脚也被趁虚而入。 至此,那虚影也清晰了起来,正是被陈氏杀死的婆婆! 事已至此,周礼哪里不知道这正是鬼垫脚!而且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极其不易察觉的完成了附身! 只见陈母从后面托着衙役的四肢,衙役却浑然不觉,起身后随脚就踢翻了刚刚摆正的鞋子。 鞋子一翻,陈氏的鬼魂便出现在了身体的旁边。只见那鬼时不时的抽动了几下脖颈,宛如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精神病患者,抽动着身体的四肢,化作虚影消失在雾中。 相同的情况,也几乎发生在四周,而那些鬼消失的方向,恰巧是龛山的方向。 周礼立刻对令行简喊道,“有鬼作祟!快!拔掉泥偶的旗子插在脖子后面,放空心神!” 第一百零六章 阴灵幢幢(二) 一回生,二回熟。 令行简立刻拔掉泥偶身后的靠旗,插在自己的脖子后面。 只见白雾爆出,令行简神魂居后,周礼附身,身上披着土黄色绣花长袍,头上戴着珠串绿花冠,背后插着书有“介休”二字的三角形令旗。 周礼大呵一声:“介休土地神在此!孤魂野鬼休得造次!” 这一吼,更多的虚影浮现出来,皆站在那些嫌犯身旁,齐齐转头看向周礼,密密麻麻,如暗夜中的树林。 同时,一阵青烟从地底冒出,之前打过照面的介休土地旋转着从地底浮出,再次出现:“何方野神,敢在此造次!” 结果介休土地刚刚从地底浮出来半个身子,就看清了周礼的样貌,还有旁边密密麻麻的阴灵虚影纷纷投来目光。 介休土地当即闭口,反转身体,重新消失于地下…… 阴灵重新将目光投向周礼,纷纷晃动着身体朝他围了过来。 周边的百姓在这一刻也看到了那些阴灵,纷纷尖叫着奔逃。被迷雾遮蔽了视野的其他人也吓得不轻,现场乱做一团。 令行简神魂居后,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也能看到那一道道模糊的人形虚影在不断的向自己围过来。 周礼也没见过这种场面,颇为紧张。 聚集而来的黑影越来越多,周礼决定先下手为强,立刻动用介休的神通。 “天降往生安乐刹!” 介休有双塔,分为十三级,天塔收魂,地塔镇妖。 随着咒语念出,一座白塔自天而降,压破雾霭,浮在空中。 白色的塔底有黑洞,从黑洞中射出一道金光照向虚影。 一道金光能罩住十多个阴灵虚影,被罩住的黑影立刻被拉扯的像荞麦拉面一样,吸入塔中。 可是周围阴灵有数千之众,这土地的神通一次仅仅只能收十几个阴灵,而且施法的拉扯过程还挺长。 周边的阴灵虚影也似乎毫不畏惧头顶的白塔,依然晃动着身体朝着周礼聚集。 周礼见状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一步,但是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更何况自己是神仙。 周礼定住心神,掏出笏板大呵道:“本尊即刻上书地府崔判,稍后便来羁魂,尔等识相的还不速速退下!” 周围的阴灵却好似没听到一样,继续朝着周礼靠近。 周礼手中也没停下,立刻以纸作笔写道:“介休数千阴灵作祟,亡者奔向龛山方向,吾力不殆,速救!” 当然,周礼也并没有全部指望冥王,直接边写边跑。 单挑咱硬上都行,这群殴可来不了啊! 周礼这一跑,气势瞬间就下去了。 之前那些阴灵靠近时还有些蹒跚,但是现在却如飞鸟一样,纷纷扑向周礼的后背。 周礼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人见鬼而神能丧,鬼亦遇人而气不伸。周礼这一丧,精气神衰弱,让阴灵有了可趁之机。 “缚魂!” 情急之下,周礼只得再度动用土地法术,挡住了第一只将要撞上来的阴灵。 可是周礼身为半路出家的土地,法术本就不精,又无功德加身,先是用了介休靠旗的神通,这一发缚魂术下去就要缓半天。 后面的阴灵接踵而至,宛若倾倒的骨牌,一只只撞入周礼怀中,化作团团黑雾。 周礼亦如一块填不满的海绵,黑雾不断侵入周礼的身体。 第一百零七章 阴灵幢幢(三) 众多阴灵侵入令行简的身体,周礼的神魂被逼入识海。 令行简的识海有紫气化作云海为托,毕生所读经书字字化作星芒散布于云海之中,灿若星芒。 周礼已为正神,神魂有微光,视之则无法聚焦眼眸,看清面容。 令行简的神魂因为被周礼附身,本就退居识海,如今周礼也被逼入,两人就此打了个照面。 之前种种,令行简也都看在眼里,见周礼进来,立刻出声问道:“上神,现在怎么办?” 话音未落,识海中开始挤入一道道阴灵,宛若阴间的士兵,向周礼包围而来。 那云海之中的星芒顿时光芒大作,阴灵似乎十分畏惧,不敢寸进。 周礼一看这种情况,立即明了。这令行简饱读诗书,性灵清朗,这识海中的星芒便是诸子百家经书所赋的浩然正气,自然不惧鬼神。 就在周礼以为可以僵持住等待崔判救援时,脑中突然嗡嗡作响,一阵阵低语从周围的阴灵口中传出,如针一般扎入周礼的脑中。 周礼的视野中,一切又开始旋转撕裂。 识海中紫色的星云,模糊灰暗的阴灵,强作镇定的令行简。 一切画面都开始撕裂拉伸,如装入了万花筒中,迸作规则的六边形。 “上神?上神你怎么了?” 令行简的呼喊稍微将周礼的精神拉回来一点点,但是很快他的话语在周礼耳中变的极慢,时间仿佛被拉伸凝滞。 眼中的画面中央,开始出现一个奇点,从奇点中发出光芒。 光芒起初是一个点,随后向外发出六道光芒,光芒延伸,对称而又扭曲,仿佛一道道触手向周礼探了过来。 周礼感觉自己飘向了奇点,光芒逐渐放大,那里好像充满了无形的火焰,紧闭,圣洁。 白光后面是空洞,是深渊。 周礼再次看到了深渊中的那个身影。 那个无法看清,瘦骨嶙峋,而又披金穿黑的不朽…… 介休县外,百姓逃窜,聚集在一起,无人再有闲暇去管那些昏睡的嫌犯。 大雾弥漫之下,山野中的蛇虫老鼠似乎受到了某种指引,纷纷从隐匿的洞穴中爬出,向着嫌犯聚集的地方爬去。 蛇卷起了鞋,老鼠撕拽掀翻了鞋底。 一个个熟睡的嫌犯没了声息,化作无意识的阴灵消失在迷雾中。 龛山附近,张铁牛正在帮助灾民。 他们肉眼不可见的,则是那些因为畏惧张铁牛身上的煞气而围在人群外的阴魂。 瘟神的仪仗在四周徘徊,明晟的眼睛在不停的打量着张铁牛,似乎想看穿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在这过程中,不断地有阴灵自介休的方向聚集而来。 那些阴灵与地震中死去的阴魂有些许不一样,它们身形模糊不定,时不时的抽搐着四肢。 随着阴灵越聚越多,它们似乎也不太畏惧张铁牛了,而是不断的向着聚居的人群靠近。 瘟神的仪仗也逡巡而入,明晟口吐烟雾环走,在外围的人不知不觉的吸入了瘟起,开始不断地咳嗽。 张铁牛虽然看不见周围的阴魂,但是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周围好似突然变冷了。 第一百零八章 阴灵幢幢(四) 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星辰。 那些咳嗽的百姓渐渐脸色发黑,腿脚发软,最终瘫倒在地上。 从第一个人倒下,疫病开始有了连锁反应。以张铁牛为圆心,百姓以环形不断倒下,死亡的阴霾朝着张铁牛持续逼近! 死亡来的太突然,以至于人们都没来得及反应。 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张铁牛环顾四周,眼睁睁的看着一批批的难民倒下。 当死亡逼近张铁牛时,似乎稍微放慢了步伐。但是张铁牛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灰蒙蒙的雾气中,那耸立的一个个阴灵! 随着死亡慢慢逼近,阴灵们的轮廓也愈发的清晰! 张铁牛愣了,似乎被吓呆了。 正在这时,一声鹿鸣从远处传来,远处传来一束光! 一束白光! 人头攒动,幢幢的阴灵为这束光让开了一条路。 一只发着柔光的白鹿从远处奔来,奔到张铁牛的身边。 “上来!走!” 这正是北山的神鹿。 张铁牛本就是依言而来救人的,此刻不疑有他,翻身就骑上了神鹿的背上。 神鹿浑身爆出白光,刺退了围上了的阴灵,而后冲出了重重的包围。 张铁牛心有余悸的转头望去,只见那漫山遍野,幢幢的阴灵,开始朝龛山汇去。 神鹿神行百里,很快便将张铁牛送回了城东。 未等张铁牛道谢,神鹿再次化作万千玉蝶消散于空中。 龛山上,数万阴魂不惧洪水,向墨衣者的山洞方向汇去。 山中被避水珠开辟的一片没有洪水的地带中,更是有森森剑气,不时从虚空中斩射而出,削断了树木金石。 不少阴灵也不慎被剑气划到,断作两节,喷出漆黑如墨的鬼血。 不多时,那幢幢的阴灵便围满了山野,漫天的劫灰如尘暴一般遮天蔽日。 山洞中,柴公子与墨衣者不停的对着陈氏女的尸体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灵性永沁,真人不衰。阴灵幢幢,伺候相迎……” 陈氏女两股之间开始流出粘胶般的黑色液体,一股股如同血脉沁入地下。 这些黑色粘胶从龛山的地缝石隙中溢出,如同触手一般将围在山洞周围的阴灵包裹。 阴灵被黑色触手碰触后便化作鬼血融入粘胶,这些触手开始变得越来越粗壮! 触手在生长,不断吞噬着阴灵,吸吮着漫天的劫灰。 地壳在向上凸起,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 周礼依然在注视着那个不朽的身影,他的目光被不朽牵引,无法挪开。 周礼动了,开始沿着白光散发的触手向深渊前进。 不朽在深渊中向他招手,太阳燃烧在深渊的底部。 周礼又流泪了,流出了黑色的血泪。 他开始腐烂,蛆虫在皮肤上织丝。 叮! 一声脆响在周礼身后响起,将他的神魂拉回来一点。 “清明雨,湿纸灰……“ 叮…… “良人一去不复回” 周礼身后,一位看不清面容,站在烟雾中的缟衣素裙的女子,轻轻的敲击着手中的金烟斗,口中低吟清唱。 “沉埋玉色,酒涸金杯……” 叮…… 再次一声清脆的敲击,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周礼胸口! 眼前的画面迅速后撤消失。 太阳,深渊,不朽,白光,扭曲的视野急速拉远。 当周礼恢复清醒时,已然身居客栈之中。 而令行简也重新控制了身体,孤零零的站在大雾弥漫的山坡上…… 第一百零九章 金烟斗 周礼脑海中的低语声如潮水般的退去,屋外却传来隆隆巨响! 周礼大惊,忙奔到屋外朝北望去。 然而夜色茫茫,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事物。 周礼再冥想接入龛山周围的土地庙,只见云雾中的龛山从中间裂开,地面隆隆,如呼吸般有节奏地律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这时,周礼回想起刚刚被烟斗敲击声救下。 而那烟斗,正是黄衣大仙在梦中所赠的金烟斗。 照冥王所说,这即将涌出来的,恐怕是某个旧神! 而且,还在自己家旁不远处! 此时已箭在弦上,十万火急之刻。 周礼顾不得许多,冲回屋里将烟斗和烟袋取出。 烟斗锈迹斑驳,烟袋蠕动,摸在手中如万千蚂蚁在手中攀爬。 周礼也不懂如何使用,只知点燃烟斗需要将烟袋中的烟叶放入。 此刻打开烟袋,霎时传来万人哭嚎,令人心惊胆战,悲楚戚戚。 周礼亦被这哭喊声镇住,一只只小小的手臂想要从烟袋中挣脱出来。 那些手臂在烟袋中密密麻麻,就像蚂蚁腿一样。 可在周礼看去,这些手越来越大,开始伸向周礼的面庞。 就在这些手快要触碰到周礼的脸时,柳如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何人敢在此哭闹!” 霎时间,烟袋中的哭喊声消失,那些手也都消失不见。 周礼这才回过神来,再看向烟袋,里面只有白灰而已。 柳如意飘然而至,见到周礼拿着烟袋和烟斗,便知他要做何,只是出声问道:“这烟斗隐约有不祥之气,你要点它?” 周礼点头道:“是,龛山似乎有邪神降世。依黄衣大仙所言,此烟斗乃破局利器。” “你执意如此,我不拦你。”柳如意只是些许皱眉,看着周礼手中的烟斗说道,“这烟袋中似生魂,可用你的神通燃之。不过这魂烟过脑,不痴也傻,你自便吧。” 说罢,柳如意摇了摇头,飘然离开。 周礼略做犹豫,大地的振动已经传来,逐鹿客舍也开始摇摇晃晃。 周礼咬牙,抓了烟袋中一把白灰倒入烟斗。 些许白灰落地,先是化作红色的血水,晕染一片,而后血水变黑,漆黑如墨,无形无影,就像一片影子。 周礼调动雷州县土地神通,点燃烟斗中的白灰。 “天雷奔地火,敕鬼灭妖形!” 一团火焰自烟斗燃起,白灰被点燃,发出刺目的蓝光,同时也传出瘆人的哭嚎声,仿佛一座城池都被点燃! “想当英雄的宿命,大抵如此吧……” 周礼不知道后果会如何,但是却知自己若是退缩,那此地百姓必定万劫不复。 不是说周礼有多高尚,只是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与众不同,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烟嘴放入口中,猛地吸了一口。 燃烧的白灰顿时蓝火四溅,哭喊声化作尖啸,就像嘶哑的汽笛。 魂烟并没有被周礼吸入肺中,而是直冲识海。 万千话语如老僧呢喃,刀山火海般悲苦和疼痛直刺神魂。 周礼浑身开始颤抖,拿烟斗的手都快颤出了金属嗡嗡声,两只瞳孔无规律颤动,仿佛坏掉的娃娃…… 第一百一十章 焚林 龛山内,劫灰漫天。 满山的阴灵随着大地在颤动,发出瘆人的低吟。 黑色的胶体从地缝中不断涌出,吞噬着阴灵。 山谷中一处空间突然膨胀,劫灰先是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球形,而后猛然炸开。 两个狼狈的人影先后而出,正是冥王与被徐麟士附身的南十四。 甫一落地,冥王付江洲一个利落的翻身,双手猛然合十。 徐麟士两侧的大地翻卷而起,向他挤压过去。 地缝中同时涌出了巨大的黑色黏胶状触手。 徐麟士手持玉衡,一道剑光劈开了卷起的大地和刚刚涌出的触手。 触手断开便化作墨水般洒落。 徐麟士见状哈哈大笑道:“终于等到了!真人降世,六道崩殂!天道不公,我便让这天塌下来!” 说罢,徐麟士纵身一跃,跳向地面的豁口,踩到将要涌出的黑色粘胶触手上,而后反手将玉衡插入触手,闭眼而立,口中念念有词道: “眸开显灵光,灰散归移魂!” 当徐麟士再次睁眼,一道氤氲的蓝色气息从南十四身上流出,顺着玉衡剑身钻入了触手。 顿时,裂缝中涌出的凝胶都爆出一阵蓝光,紧接着地动开始剧烈起来。同时,从地底深处传出一阵深沉的低吼。 自此,徐麟士的神魂移入地底的存在身上,南十四也就此重新取得身体的控制权。 南十四先前已经在混沌地见识到了冥王与徐麟士的大战,知道此事绝非自己这种凡人可以参与的,此刻只想立刻脱身,远离这里。 然而此刻周围洪水滔天,劫灰满覆,阴灵幢幢,哪里有安生的地方? 冥王见到徐麟士所为,这才知道他并不是想要迎接古神降世,而是想要篡夺古神降世的躯体! 也就是说,策划不衰真人降世的另有其人,而徐麟士只是螳螂捕蝉身后的那只黄雀。 冥王伸手朝天,大声呵道:“不附籍者,不得入境,发还本户!” 说罢,单手下压。 顿时,所有从地底涌出的粘胶触手被重新压到地底,地面顿时归于平静。 而那些低声嚎叫的阴灵们也霎时收声,整座龛山仿佛沉寂了起来。 南十四见状,以为无事了,忙跑到冥王身旁问道:“上仙,已经没事了吗?” 可是冥王确是沉默不语,下压的手掌开始不停的颤抖,地面也跟着震颤了起来。南十四见状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颤动开始加剧,冥王似乎压制不住了。 轰然间,冥王被一股巨大的斥力弹开,巨大的黑色触手自地底涌出,霎时间山崩地裂。 月光下的劫灰开始快速向地缝中飘去,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吮着。 “古神现世,此地不宜久留。” 冥王见状似乎已经不打算再行压制了,抓着南十四的肩膀正欲带他离开。 漫天的劫灰中,突然有一些劫灰发光发热,似乎被点燃了一样。 就是火堆中升起的火星,越来越多! 这些火星像瘟疫一样迅速散开,仿佛漫天的星光。 然而这些星光是带着光和热的。 火星沾染到枯木上,很快就将其点燃,而更多点燃的劫灰被吸入地缝。 那些涌出的巨大触手顿时就像被撒了盐的蛞蝓,开始扭曲翻涌似乎十分痛苦。 轰然间,被吸入地下的劫灰重新喷涌而出,这些劫灰也已经全部被点燃,喷出来的全是火浪! 漫天的火星点燃了龛山,被沾染到的阴灵也都燃作一团。 霎时间,漫山都是火焰的噼啪与阴灵的惨叫声。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再来一口 “劫尽之余岂会再燃?莫非……” 冥王暗道不妙,当即抓住南十四的肩膀,朝他头上贴了一枚铜钱道:“乾坤阴阳颠倒生,万里云游一步行!” 此铜钱即为买路钱,为阴司常用的赶路手法。凡人身躯重而浊,就算是冥王也不能轻易施法带走,必须通过特殊的媒介。 咒语念罢,铜钱颤动发出嗡鸣,震的南十四头皮发麻,同时他双脚离地。 冥王带着他一步踏出,转瞬便出现在龛山远处的山丘。南十四一落地,额头上的铜钱便化作齑粉。 此刻二人站在山丘上,远远的望着火光冲天的龛山。 涌入龛山的潮水,因为没有南十四手中的玉衡剑所抗衡,重新扑入龛山。 但是潮涌将尽,水浪已不如一开始那么大。那被重燃的劫灰点燃的山林,竟也是浇不灭,涌入的江水硬生生被煮成了蒸汽! 原本就雨水交加,雾气朦胧的龛山,此刻更加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就像是透着浓浓雾气看着的篝火。 一个巨大的黑影,浑身带着火焰自地底而出,巨大的触手拍打着地面发出隆隆声响。远远看去,黑影蠕动,伸出一些宛若树枝的触手。 然而一切都隔绝在雾气中,让人看不真切。 南十四躲在冥王身后,颤巍着问道:“那……那是什么……” 冥王回曰:“那是古神降世的躯体,古神对人类的厌恶,就如同人类之于茅房的蛾蠓。劫尽之余不可再燃,此又燃起,则说明天地大劫未尽。你且速速离开此地,忘记这件事,古神现世,触之即颠,沾之则亡。此虽有雾气遮挡,亦不要回头观望!” 南十四听罢吓得赶紧转身不再去看在雾气中燃烧的龛山,抱紧腰间挂着的那盆随时携带的兰草,头也不回的朝山下跑去…… 而龛山内的巨大身影,开始踏着漫山的火焰,慢慢站起。 逐鹿客舍的周礼在抽过第一口烟斗后,像发了羊癫疯一样颤抖,不过没多久便恢复过来。对于这周礼来说,这一段记忆是消失的,他甚至回想不起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抽了一口之后,再恢复意识时,烟叶已经燃烧完了。 在周礼恢复清醒后,立刻用神魂链接附近的土地庙去观察龛山。 这一看可是吓一跳,周礼直呼这不来几个凹凸曼都打不赢这么大个东西! 不远处的冥王也察觉到了土地庙中周礼在观察龛山,便用神识传声到:“方才你是否点燃了金烟斗?” 周礼答曰:“不错,我刚刚吸了第一口。” 冥王点头道:“虽不知黄袍者是谁,但金烟斗确可以阻止古神降世,你速燃第二口!” 周礼得到肯定的答复,当即抓起第二把烟叶,怼进金烟斗,以神通燃之。 这第二口抽的比较熟练了,周礼一口抽完,当即倒下。 这次他没有失忆,而是明确感受到,大脑在颤抖,眼珠也在颤抖…… 一口金烟斗,龛山内笼罩在朦胧雾气的庞大身躯,浑身爆出巨大的火光,更发出响彻环宇的怒吼,似乎在诅咒那个纵火的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眼睛 周礼倒地抽搐,他感觉到额头在发痒,就像伤口结痂后的那种痒。 一道裂缝自其眉心竖直向上长出,裂开,宛若第三只眼睛一般。 这裂缝撑开,里面的确是漏出了眼珠,然而却不是一个!五六个瞳孔挤在一起争相向外观望。 周礼浑身动弹不得,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呢喃不清的话语。 眉心的那只眼睛渗出了一条条黑色的纤细触手,如同蚯蚓一般蠕动着。 随着金烟斗中的烟灰燃尽,那些黑色蚯蚓纷纷缩回,额头的眼睛闭合,只剩下一道新鲜的伤疤。 周礼的眩晕感也随之消失,这才有些后怕,不过他还不知道自己额头的变化。 就在周礼额头出现眼睛的时候,龛山的巨大身影也感应到了,猛然转头望向逐鹿客舍。 伴随着一声低吼,这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型章鱼般的黑影朝着逐鹿客舍的方向奔来。 巨大的触手席卷着火焰向前移动,拍打在山川河流上激起阵阵白雾。 冥王正站在山坡上,挡在古神现世躯体的身前, 黑色的触手从雾气中探出,卷起阵阵云雾,滔天的火光在炙烤着古神的皮肤。 地下的裂缝仍然在喷洒着燃烧的劫灰,无数的火星照耀了黑夜中的浓雾。 当古神的头颅冲破迷雾后,露出了燃烧着火焰的干瘪皮肤,就像是脱了水的闲鱼一样。 巨大的头颅像是乌贼,同样的也有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一只挤满瞳孔的眼睛! 火焰越烧越旺,其中一只触手在抬起时已经被烧断,巨大的触手带着余烬从空中坠落,砸入旁边的洪水中。 冥王见古神似乎受伤严重,便单手举起施法。 “盗决河堤,纵火焚山者,杖毙!” 付江洲以法入道,后担任冥王之职责。 法家修行分四等:明法令、去私曲,师天下,刑无等。 入凡世者,一切断于法,刑无等级。 冥王作为法圣,天下法家之师,其判词具有极强的权威性与法力! 轰然间,一根无形的巨杖从空中落下,重重击在古神的躯体上。 让本就在劫灰火焰中挣扎的躯体更加雪上加霜,行动的触手也都踉跄颤抖,激起阵阵波澜。 笼罩在龛山的雾气被打乱,杖击的力量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一杖过后,接着一杖。 直到巨大的身躯瘫软倒地,被打出漆黑的墨汁,又被火焰烧成灰烬。 在古神现世时,在洞窟中的十二位墨衣者,包括南江城隍和那被唤作陆判者,皆纷纷杳遁。 独留下柴公子这一凡人。 随着古神躯体从地缝中钻出,山洞坍塌殆尽,柴公子也迎来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后大量的碎石便倾泻而下,将他埋入其中。 惊世而出的古神躯体,在金烟斗的燃烧和人间的律法下,缓缓倒地,只剩下漆黑的躯体继续燃烧。 躯体化作黑油,流入地面和江水,火光不眠不休的烧了九天九夜。 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熊熊的火焰掩盖下,一条条黑色蚯蚓般的触手从石头的缝隙中蠕动到被碎石埋葬的柴公子身边。 这些触手钻入柴公子的眼耳口鼻,不断地修复着柴公子的躯体。 柴公子的眼皮下在蠕动,在黑暗中突然睁开了眼睛,却见他的眼睛已经不似常人,而是挤满了花生米大的瞳孔,仿佛一串丰收的葡萄。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青城道士(一) 逐鹿客舍内,周礼终于停止了抽搐,浑身酸软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之前觉得额头发痒,起来便忙拿铜镜照之,见额头新长一道疤痕,隐约还有些粘液在上面。 “这又是什么鬼?” 周礼摸了摸,不痛也不痒。 就当他准备再去视察龛山的情况时,冥王已经回来了。 当周礼走出房门,冥王也注意到了他额头的变化,并且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 “你这烟斗来的古怪,古神现世虽然已被阻止,可你这额头却大有古怪。” 冥王说着,将手指点向周礼的额头。 空洞、深不见底的黑暗…… 嘈杂的低声耳语…… 以及,在黑暗深处,一串眨动的漆黑眼球! 冥王心有余悸的快速缩回手指,就连他都无法抵挡住那股黑暗扰动自己的神魂,让其混乱。 “尔身无恙否?” 面对冥王的问题,周礼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不痛不痒的。” 冥王看了周礼两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有异常随时用笏板报告。 “此间事了,我要回冥府了,还有诸多谜团需要调查,保重。” 少了些寒暄,冥王直接步入客厅,挥手打开了中间的屏门。 屏门后是一望无际的黄沙,依然是那一条满满路客的黄泉路。 冥王走后,只留下那个端茶递水的纸人,呆呆的坐在一旁。 …… 柳如意看到周礼安然无恙的出来,却是眉头微蹙,盯着他额头的新增的那道伤疤说道:“你身上有股令人恶心的味道。” 周礼满头问号,撸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的手臂:“昨天刚洗过澡啊……” 这时秋冉也从屋里走出来,刚看到周礼就噫了一声,抬手半遮自己的鼻子,嫌弃的说道:“周先生身上怎么有股恶心的味道。” 这下周礼更纳闷了,他这身上,也不臭啊! …… 另一边,南十四头也不回的一路狂奔,想着先去周礼那躲一下。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周老板和土地神有着贼好的交情,总比自己瞎跑要靠谱。 龛山的火光冲天,照亮了大半个夜空,南十四背靠着火光,一路从大路朝南。 跑着跑着,南十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明月!” 南十四突然想起来,明月之前一直趴在他肩膀上,之后他被徐麟士附身,又被冥王拉入混沌界。 等他们从混沌界出来的时候,明月就消失了! “完犊子,明月不会还在混沌界吧!” 南十四挠了挠头,想要去救明月,但是自己又不知道怎么进入混沌界。 “还是先去找周老板问问。” 就在南十四赶路的时候,突然看到路旁有个女子也在焦急的赶路。 这女子衣饰华丽,挽着发髻,一副贵妇人打扮。 听到南十四的脚步声后,回头问道:“少年郎,你可知这雷州县城的方向,我迷路了。” 看着妇人的年龄,约莫三十多。 这深更半夜的,南十四也不知这是人还是鬼,就礼貌性的回道:“沿着大路走五里,向左转再走三里便是!” 妇人向南十四道谢,南十四也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便准备继续前行。 妇人似乎也很焦急,踱着步子跟在南十四后面。 许是走的太急,这才刚跑几步,妇人就摔倒了。 哎呦一声,把南十四给喊停了。 南十四不忍放着一女子半夜跌在路上,万一遇了豺狼可不好,于是回过身来询问。 女子直言自己脚腕不知为何剧痛,就像是被刀砍了一样。 南十四检查一番,看到女子脚腕的却是乌青一片。 “夫人,你这脚恐怕是走不了路了,若不介意,就让小子背你一程吧。” 南十四想着好人做到底,先把这女人送回城,再去找周礼。 女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你了,你与我儿年纪相仿,却是好心肠,不像我家那儿子,整日与他爹不务正业!” 南十四受了夸赞,也是挠头笑了笑,然后把妇人背了起来。 这一背,南十四觉得有些怪。 这人,有点轻啊。 轻的,像一团棉花…… 南十四当即冷汗直冒,以他丰富的撞鬼经验来看,这背的铁定不是人! 于是南十四不动声色的开始跑起来,想找个机会把背上那人甩掉。 这跑起来后,妇人开始絮絮叨叨的跟南十四唠起嗑来。 听她介绍,是住在城里的孔氏。 这孔家南十四也听过,是雷州县的大户,早年孔老爷子经商有为,留了一大笔钱给他儿子孔知书。 可惜这孔知书文不成武不就,做生意也不行,全靠吃老本。 不过孔老爷子留下来的钱,也够孔知书霍霍两辈子了。 “少年郎,你慢些,莫要心急,别磕了石头。我这一离开,也不知爷俩在家又怎么折腾来。” 说着,孔氏还叹了口气。 南十四听着孔氏自言自语,心里开始琢磨。 有野老传说,有的人死后不知道自己死了,还牵挂着家里的事情,一心想要回家。 难道这孔氏也是如此? 但是猜归猜,南十四却不打算继续背她,于是在小道转弯出大步狂奔,猛然松开拖着孔氏的手。 可是却没有像南十四想的那样把孔氏甩开,孔氏就像粘在他身上一样,还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少年郎,你慢些,莫急。” 南十四额头冒着冷汗,心想自己这到底撞了哪门子邪。 既然甩不掉,南十四干脆改口道:“夫人,我这有急事去城南的逐鹿客舍,不然等会我把您放在路口?” 谁知孔氏却说道:“我这腿脚也走不了,你若有急事,把我一同带到那逐鹿客舍也可,待天亮后,我差人喊夫君来接我。” 南十四嘴角抽了抽,不过如果真把她背到逐鹿客舍也可,周老板自有办法对付这么个鬼。 于是南十四加快了脚步,同时也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不停地跟孔氏套话。 这一聊起来,孔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一边说还一边叹气。 “我家夫君是个好人,可不知怎么就迷上了烧丹,整日摆弄那些铅汞。前月有个青城道士来此谒见夫君,更是让他如痴如醉,还给那道士洁庐安鼎,焚香设帷,更是出多金与其炼丹,以求心法。丹还没练出来,就整日自号为神仙,吾儿是小神仙……唉……”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城道士(二) 孔氏继续诉说着自家的事情。 自从那青城道士来了以后,雷州城的孔家日日烟火不断,白烟淼淼,扰的周围百姓苦不堪言。 孔氏在家时,孔知书与儿子孔明礼便每日同心合火,心无旁骛,以期丹成。 一日夜里,孔氏问孔知书曰:“你们整日烧丹,丹,何物也?” 孔知书略带兴奋的说道:“丹,至宝也!人服之而成仙,物点之而成金。” 孔氏却满脸不信,又问:“那要真是这样,等到异日丹成,你要拿什么来答谢道人?” 孔知书听到孔氏的问话,顿时不屑道:“你这妇人,没点见识!怎么能这样藐视道长呢!仙丹可点石成金,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道长怎么会为了区区谢礼来哉?” 孔氏继续反驳道:“不为了谢礼,那天下求仙丹的人还少吗?道人为何偏偏传你烧丹的法子?” 说到这,孔知书立刻来了底气,傲气的说道:“那是因为道长看出来我有仙骨!” “仙骨何在?” 孔氏仍然不信,继续追问。 孔知书扭了扭自己的屁股,拉着孔氏的手伸入衣裤摸了摸尾椎骨曰:“此一节是也!” 孔氏立刻笑道:“你呀,即使成仙,将来亦是屁精!暂且不说你有没有仙骨,在我看来你垂涎铅汞,只不过想要凭空发财罢了。难道那蓬莱三岛,昆仑千仞之上,尽皆是几个守钱奴盘踞住乎?” 听着妻子反驳的话语,孔知书仍是不屑道:“妇人之见,焉知大道哉!” 翌日,孔知书继续带着儿子与道人学习心法,虔诚炼丹。 又几日,孔知书的女婿来探亲。 孔氏拉着孔知书嘱咐道:“咱家这女婿家里穷,女儿跟着不免受罪。丹成之后,千万别拿传子不传女那套,也给女婿一颗。” 孔知书听着妻子的嘱咐,顿时面露难色。 看到孔知书扭捏不作回答,孔氏立刻教训道:“愚哉夫也!你看你尚且不愿把还没练出来的仙丹给自家女婿,那道人又怎么愿意把一定能烧成的仙丹给你呢?你难道是道人的亲儿子吗?不然道人何独厚于汝?” 妻子的话已经挑明,她根本不信那个什么青城道士,而且句句在理。 可是孔知书还是怒斥妻子曰:“妇人燕雀之见,安知仙人之法?” 然而次日晨起,仆人就慌张的敲门高速孔知书,那道人昨夜就不知了去向,哪儿都寻不见。 孔知书大惊,忙披上衣服跑去丹房查看。 结果丹房内,丹炉倾倒,空无火焰。 孔氏见状立刻说道:“这道士就是个骗子,恐怕已经带着钱逃跑了!” 孔知书却摇头不以为然,还感慨道:“师傅应该是服了仙丹,飞升九天之上了。” …… 往事一幕幕的诉说,孔氏颇有些哭笑不得,接着说道:“自那以后,我家那俩个痴儿更是变本加厉的修仙烧丹。就连我病重都无人照料……” …… 突然,孔氏好像想到了什么。 自己病重卧床,丈夫儿子一心烧丹,对妻母不闻不顾。 孔氏日渐虚弱,以致都无力从床上坐起来…… 那,自己是怎么来到这荒郊野外的呢? 这时,孔氏才意识到。 自己,大约已经是鬼了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青城道士(三) “少年郎,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孔氏的话语有些颤抖,也让南十四惊诧。 当然,也肯定了之前南十四的猜想。 于是南十四认真的说道:“夫人你凉如玉石,身轻如絮,应该已经是个鬼了。” 这下轮到孔氏惊讶了:“少年郎既已知晓,何以不惧?” 南十四笑着说:“自是怕的,不过吾与土地神交好,见多不怪了。吾猜你是生魂,不知己死,所以才没有点破。不过……” 南十四继续说道:“你即是鬼也,何以跛脚?” 孔氏摇头:“妾不知,只觉得脚踝突有剜骨之痛,便不能走矣。” 南十四亦摸不着头脑,反正背着也不重,便对孔氏道:“吾前说去逐鹿客舍,非虚言。客栈周老板有大能,应该可以帮你。” 一路无话,南十四本就是一游侠儿,轻功了得,未及天明便赶到了逐鹿客舍。 …… 周礼对着镜子,朝着额头的瘢痕抠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一二三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该不会是个眼睛吧,那我岂不成了二郎神了?” 周礼却不知道,自己的确猜对了,那的确是眼睛,不过不是一个,而是一串。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院外传来了南十四的声音:“周老板在吗?!我!南十四!” 周礼闻言前去开门,只见南十四喘着粗气背着一只女鬼站在门口…… 好家伙,周礼直接好家伙。 之前周礼只觉得南十四点儿背,容易撞鬼,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这小子已经可以堂而皇之的背女鬼到处跑了? 一开门,南十四就对着周礼大诉苦水。 “周老板,出大事了,我奉命去追查骨箸案,一路追到了龛山……” 周礼一边引着南十四往屋里走,一边听南十四说着自己的遭遇。 直到南十四说到徐麟士与冥王的大战,周礼这才知道,自称崔判的那位竟然就是冥王! 也就是说,自己当初救了顶头上司,还跟他同住了半个多月? 接着南十四才突然想起来,大叫到:“明月!明月不见了!它好像还在混沌界!周老板,你有没有办法把它救出来?” 听到这,周礼才明白南十四来这里的目的,然后他又看了看南十四一直背着的女鬼问道:“那你背着的这位?” 南十四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喝了一口水,说道:“哦,这位是我路上遇到的。她是个鬼,脚却崴了,周老板你帮忙看看。” 周礼虽然是土地神,但也是半路出家。 瞅了一眼女鬼的脚踝,却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不过这个女鬼给她的感觉就是怪。 她虽然是鬼,却还略微带点阳气。 周礼挠了挠头,对着里屋喊道:“如意姑娘,能否出来看一下。 鬼,最了解鬼。 如意姑娘款款飘出,看了一眼孔氏就已经了然道:“你只是将死未死,灵魂脱出躯体而已。脚上的伤应该是躯体受伤,反映到了灵魂上。速速送回吧,免得真的死了。” 孔氏听了先是大喜,而后却又悲戚起来,叹气道:“我已病重,无人照料。纵是回去,恐怕也是一死,无非早晚耳。”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青城道士(四) 听孔氏这么一说,令周礼不解。 经过南十四的解释之后,周礼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丹药一途,古有记载。 《淮南子》的作者淮南王刘安便是沉迷此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便说的是他。 汉朝本以黄老道立国,所以熟悉黄老之术的方士地位也不低,更兼汉武帝又是个重度修仙中毒症患者,所以方士也在汉代的文化中心有一席之地。 淮南王手下的方士最有名的就是“八公”,所谓“八公”,就是刘安最有名的八个门客,他们的名字分别是苏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在野史上,八公是八个仙人。 这八公都是身负绝技之人,其中有一个就会炼丹。他们给刘安炼了颗丹,但刘安不敢随便服下。因为吃丹药而死的事情,在那时可不少见。 刘安《淮南子》一书成名,汉武帝也对他另眼相看。 刘安的儿子刘迁和“八公”中的雷被因为练武发生了矛盾,就此恨上了雷被。刘安护短,令雷被深感不安,于是上告汉武帝刘安有谋反之意。 在史书中,汉武帝心怀仁慈,想放刘安一马,无奈最后就连他小老婆生的儿子都背叛了他,几次上告刘安心怀不轨。 最终,汉武帝下令,将刘安下狱论死。 史书上记载,刘安在审判官还没到来时,就吞丹自杀了,淮南王室几乎被灭门。 但在神话中,也就是在这最后时刻,刘安服下了炼成的仙丹,结果不止他一人,整个淮南王府的人都成了仙。哪怕家里养的鸡和狗因为吃了散落的仙丹材料,也成了仙鸡仙狗。这样,最后审判官连淮南王府的房子都没见到,因为连房子都飞升了。 当然,神话故事当不得真,周礼更相信淮南王是吃了那个丹药被毒死的。 不说淮南王,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也曾从扶风僧手里得过丹方,沉迷于此。 不过苏子瞻炼的阳丹就比较简单了,只需要勇气…… 《东坡志林》记载的素食甘痰丹炼法——冬至后斋居,常吸鼻液,漱炼令甘,乃咽下丹田。 意思就是冬至这几天宅在家里吃素,牟足劲把鼻涕吸入口中,用鼻涕来回漱口,直到感觉味道有点甜,然后缓缓呼气,放空丹田,再深吸,使那甘甜的鼻涕直入丹田…… 还有纯阳夜尿丹炼法,说白了就是用尿炼丹,在此就不赘述了。 然而,沉迷养生的苏东坡,只活了64岁,可见其方不验。 大诗人白居易早年也炼丹,但是没有来得及吃就被朝廷调任,晚年更是作诗说自己的长寿,是因为没有吃过丹药。 其诗《思旧》云:“退之服硫磺,一病讫不痊。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惟余不服食,老命反延迟。” 这首诗提到了几个人,韩愈、元稹、杜牧、崔玄亮等都是因为服用丹药,早早丧命。 白居易的《不二门法》云:“亦曾烧大药,消息乖时候。至今残丹砂,烧乾不成就。” 白居易没有成功练出丹药服用,反而使他逃过一劫得以安享晚年。 “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惟余不服食,老命反延迟。”这句话,足以说明。 丹,毒也! 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周礼更是清楚,炼丹中所用的铅汞,那可都是重金属。 就算这是神话世界,吃了毒药也照样嗝儿屁! 第一百一十七章 红裳女子 这人没死,周礼自然不能收魂。 只是自己这个土地神被圈在这一里三十丈的范围内,没法施展神通将鬼送回去,所以只能又把目光转向了南十四。 这小子腿脚这么快,不当工具人可惜了…… 周礼想了想,掐了一点碎银,用神通不知从哪里换了一把油纸伞,将伞递给南十四道:“孔氏你躲入这伞中,待白日让南十四将你带回孔宅还阳,然后将孔氏父子带到土地庙,就说福德正神要亲自训话。” 南十四接过油纸伞,又问明月怎么办? 周礼让南十四先行休息,明月的事他自会想办法。 南十四听罢也稍微放心些,这几日连续奔波也的确是颇为疲惫。 于是南十四将伞撑开,对着孔氏道:“那你先进来吧。” 孔氏却很疑惑:“我一个人,如何才能进到伞里?” 南十四也不明白,于是又看向了周礼。 “你且把孔氏放在地上。”周礼拿过撑起的油纸伞走到孔氏旁边,用伞将孔氏遮住,然后慢慢将伞下移。 神奇的是,随着伞越来越低,孔氏的身形竟然也越来越小。 周礼一边动作着,一边还说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鬼在伞檐下,也不得不缩身!” 周礼将伞一合,竟然就把孔氏收在了里面。 “孔氏你且在里面好好呆着,千万不要擅自出来,万一晒了太阳可就魂飞魄散了。” 嘱咐完毕,周礼便把伞交给了南十四,让他先去休息。 然后又取出笏板与冥王联络。 周礼用神力激活笏板上冥王所刻符箓,上书道:“有随行南十四之貂妖明月或困于混沌界,求解救之法” 很快,笏板上便有了回复: “于月二十四日至二楼,入室闭门,取三碗糯米饭置于门后,待子时分别燃一炷香插之,叩门三次,若门启,打开即入混沌界,若无回应,切不可开门。回归之法同此,需等至次月二十四日。” …… 周礼看完有些无语,这意思是要自己进混沌界去找人? 自己也离不开啊,难道又让南十四去? 周礼再次书写道:“混沌界何地,可有快速解救之法?” 不多时,笏板便又有回复: “混沌界乃阴阳之边界,俗世之镜影,恶鬼群妖迷失之所,寻人如大海捞针,吾亦无他法。” …… 感情这比流放还惨? 周礼摸了摸下巴想着:“这明月本就是跟着令行简打工赎罪的,跟南十四交情好像也不深,自己现在身边也没什么人能用。那个女鬼秋冉除了掉脑袋和色诱人也没别的本事,天天沉迷打牌,更不能指望。” “唉……转了一圈也只有南十四了,离二十四日还有些时日,等处理完孔氏这个事再问问他吧。” …… 当夜,和南十四同样奔波的还有令行简。 自周礼附身令行简后,被阴灵侵蚀。 等到一切消散,令行简就孤零零的站在了大雾弥漫的山头,辨不清方向。 无可奈何之下,令行简只好先行下山,免得在山中入了虎狼之口。 这一路下山还好没出什么意外,很顺利的摸到了山间的小路。 可月黑风高,难辨方向。 就在令行简踌躇之际,转角闪过一盏灯光摇曳。 “是人?” 令行简不敢大意,先是慢慢靠近,借着灯光看到是一个仆从背着书箧,跟在主人后面,似是士人赶考。 看到这,令行简才大胆现身,求一同伴行。 这大半夜的,令行简突然现身求助,也把主仆二人吓了一跳。 令行简没有报出自己县令的身份,只是谎称自己也是士人,只不过在山中迷了路,与仆人走散了。 二人互又相道了家师的姓名,这才安心结伴。 来人是常德的举子,正在游学。 好学的举子会一路拜访名师,这算下来令行简与他还算半个师兄弟。 二人一边赶路,一边互相讨教学问,一番谈话下来都颇有收获。 接近子时,两人一仆才找到一个小村。 令行简敲门唤醒一位村人,想要假宿一宿。 村人拒不开门,摇头不愿:“山中多盗匪,不敢留客。” 又敲几家,皆不应。 有一村人对三人说道:“此地他无馆舍,惟一古庙。然而那庙中素有妖怪杀人的传言,不敢宿客。” 士人闻言,哈哈大笑曰:“吾辈读书人一身正气,何惧妖魔?吾不畏也!只求老乡能予一几一凳,为达旦之备。” 令行简闻言,欲言又止。 这乡野间的鬼怪传说颇多,真假难辨。 若是以前,令行简也是如士人一般,不言怪力乱神。 可是如今经历了许多,自是多了许多思考。 村人好心借给了他们几个凳子,三人便到古庙借宿。 士人让仆人宿在耳房,准备张灯读书。 令行简操劳了好几天,此刻亦是疲惫,在守了一会后,发觉无恙,便也至侧房睡下。 士人张灯夜读,取行箧中朱笔砚置于几案上。 …… 二更之后,仆已熟睡。 一声掉落声却让令行简猛然惊醒,似乎是砚台坠地。 令行简看向士人所在房间的窗户,依然烛火摇曳。 待入内查看,只见朱笔与砚台掉在地上染红一片,士人却没了踪迹。 令行简将朱笔砚重新捡起放在桌上,唤了几声,确是无人应答。 “他去哪儿了?” 令行简觉得事有蹊跷,移目看了一眼案上的书。 书上有士人用朱笔做的记号和笔记,朱砂还未干,应是书写不久。 就在令行简纳闷时,忽然一阵香风飘来。 有红裳女子,年可十八九,婀娜而来,顾之而笑。 令行简心悦之,竟有沉醉之感。 但他依然清醒,揣测此为妖魅,忙移开视线,不去注视那摄人心魄的美貌。 女子见令行简不去看她,伫立而歌曰:“昔伴笙歌队,今居土木旁,铜丸埋理殿,谁是定坡王?” 歌声低昂断续,音节颇妙。 既毕,女子笑曰:“郎识之乎?” 大理定坡王,指的就是法圣付江洲, 杀王坡一役,付江洲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被封为定坡王。 令行简怎会不知?可面对红裳女子的问题,他却不敢如实回答,只道了一句:“不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青城道士(五) 谁知令行简这一搭话,那女子竟然迅速上前一步。 令行简这才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做回应,也许红裳女子根本就不能靠近自己! 女子又曰:“更有新歌,敢献于君子乎?” 令行简不敢乱动,生怕再有什么动作让这鬼魅上前。 一人一鬼就这样安静的站在原地,气氛变得安静又诡异。 可是紧张却无法自控,一滴冷汗自额头滑落,沾到睫毛之上,让令行简的眼皮不由得轻眨了一下。 就这一个动作,女子顿时露出笑容:“公子想听,妾身就献丑了。” “不!” 令行简连忙拒绝。 女子却紧接一句:“不劳烦的。” 接着拂袖搴裳,斜眸欹脚,缓声而歌,柔曼缠绵,夭媚百出。 绕着令行简且歌且舞,距离也约拉越近。 其歌一章曰:“白月尘生暗铁星,漆床孤卧夜冥冥,都昙达腊无消息,肠断花奴空泪零。” 二章曰:“闻道萧郎爱细腰,齐娘薛姊颤声娇。自怜不及双飞鹭,犹伴行人宿丽谯。” 歌罢,红裳女子已经来到令行简面前,面若桃花,含情欲发。 “公~子~” 一声娇嗔,口吐兰香,令人骨麻如酥。 令行简垂眸不敢直视,却看到了桌上的朱笔。 朱砂,吸天地之正气。 不及多想,令行简提笔濡朱,朝女子面颊一划。 女子大惊,失声尖叫,浑身爆出白烟。 烟茫过眼,转瞬消失无影。 耳房的仆人被叫声惊醒,忙出房查看,只见令行简一人提笔伫立,不见主人。 令行简据实已告,又问仆人可有听见动静。 然仆人酣睡,即便是女子歌舞声都未将其吵醒。 二人结伴,于庙内遍寻士人不见,只得等待白日,以状告村人。 村人结伴而来,遍索庙中,以穷其迹。 其一泥瓦匠,发现寺庙殿角有砖松动,疑下有空洞。 遂凿之,得一败鼓。 令行简视之,鼓面朱书宛然,和昨夜书女子脸颊者,别无二致。 众人破鼓面,顿时流出殷殷血迹,得血数升,及人骨衣物若干。 仆人辨识衣物,则士人也! 令行简唏嘘道:“此鼓恐妖腹也!速于阳光之下燃之!” 随着浓浓大火燃烧,火焰中还传来一声尖啸,闻者骇然。 自此,魅遂绝。 令行简与村人辞别,准备回介休县衙。 那士人的仆人却跟着令行简不愿离开。 其伴主求学,如今主人客死他乡,只剩一把骨头,他如何还有脸面回去? 令行简却摇头拒绝了仆人请求:“你未脱奴籍,跟着我于法不合。你主人客死异乡,尸骨未寒,理应落叶归根,这也是你这个仆人该做的啊!” 仆人却哭诉,说其主母严苛,自己若是带着尸骨回去,一定会被打死云云。 令行简沉吟了一下,回道:“既如此,我也不忍。你且先行跟我回去,我找人将你家主人的尸骨送回家乡,再想办法为你赎身。” …… 阳乌出谷升蟠木,幂幂寒烟敛修竹。 经过几个时辰的休息,南十四已经精神饱满。 起床来到客厅,发现周礼已经坐在桌子旁,准备用早膳了。 冥王留下的纸人很好的完成了一位仆人该做的工作,烧水煮粥,擦桌扫地,让周礼过了一把当老爷的瘾。 只不过一个纸人在一旁服侍,让南十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奇怪,但是南十四也不多问,毕竟在他心中,这周掌柜那是有大神通的人。 吃饭期间,南十四又问了明月的事情,周礼只说有了眉目,等他办完事回来再说。 用完早膳,南十四又想到一件事,将随身带着的那盆兰草和玉衡剑拿给周礼看。 那兰草正是南十四刚到介休县时被青鬼所捉,神鹿救人时施法以兰草为媒,将玉衡剑送至南十四手中。 也是那一次,南十四第一次使用了虎形。 当然南十四不知道是神鹿所为,一心以为是荷姑在救自己。 其实所谓的荷姑,只不过是神鹿幻化试探南十四的一个化身而已。 经南十四描述,周礼认真的看了一下兰草,察觉不到任何的鬼神气息。 “这只是一株普通的兰草罢了,不过这玉衡剑的确有了些变化。” 周礼抚了一下玉衡剑格处的镇魂玉,只见一股明黄的气息浮现,在镇魂玉中涌动。 “依你所言,这剑格处的明珠应是吸收了那伥鬼的力量,而你变为虎形,应该是借用了这股阴魂。于你是否有裨益尚且不知,我只能说仙凡路隔,恐不利于生人,少用为妙。” 南十四认真的点了点头,但是依然没有将兰草扔下,还是随身携带。 于南十四而言,那夜互道衷曲,当真美妙。 荷姑又救了他两次,纵使为鬼,又有何妨。 他不禁想起当晚荷姑对自己说的话:“空庭冷落,不可为欢。等到明日……妾当焚香扫榻以待。” 可惜,南十四不知道,根本不存在荷姑这个人…… “等回介休时,再去那看看吧……” 带着期许,南十四扛着油纸伞朝雷州县城孔家奔去。 山上的大火仍在燃烧,昨夜又是洪水又是地动,官府出动了大量的衙役和民兵前去救灾。 城内百姓也是议论纷纷,生怕灾祸蔓延。 唯有孔家依然紧闭房门,父子二人一心烧丹。 南十四找到孔家后,趁着四下无人,轻易的翻进了孔家的院子。 孔家败落,也没多少下人。只有丹房白烟袅袅,日夜不坠。 南十四小声的问了油纸伞中的孔氏,确定她居住的房间,悄悄的钻了进去。 只见孔氏躺在床上,被子凌乱的盖着,而她的脚却在外面,脚踝处被胡乱的包扎了一下,地上还有殷殷血迹! “果然是躯体受了伤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南十四将门窗关好,这才把孔氏的鬼魂放出来。 “我已把你带到,先行回魂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孔家父子二人议论声。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推门而入。 南十四不管孔氏,自己先翻身上了房梁,反正孔氏是鬼,二人也看不见他。 “没道理啊,脚踝乃三阴交,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肝藏血、脾统血、肾藏精,以脚踝作引,理当将药材融合,为何丹仍不成?” 这话是儿子孔明礼说的,又听父亲孔知书道:“此炉所用药皆为阳,恐左脚为阳,又脚为阴,这次再取右脚为引,可阴阳调和。”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青城道士(六) 孔氏父子二人的对话,南十四在梁上听得一清二楚。 在孔氏病危,将死未死之际。这父子二人想的一不是找郎中来救治,二不是置棺备葬,而是取孔氏身上的血肉来炼丹! 当真是丧心病狂! 孔知书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拿着剔骨刀就要去剜孔氏的脚踝。 南十四大叫一声“痴杀人也!”,从梁上跃下,一拳将孔知书放倒在地。 其子孔明礼惊问:“贼人何来!” 南十四怒气冲冲的夺过孔知书手里的剔骨刀,直接甩入了墙上的立柱。 “谁是贼人?!尔等杀妻弑母的才是贼人!” 面对南十四的质问,孔明礼反驳道:“休得狂言,我母病逝,何来弑母之说?” “病逝?你们恐怕是连鼻息都没探过吧!” 南十四说着,将孔氏扶起。 孔氏魂归躯体,被脚踝的阵痛刺醒,又轻咳两声,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望向孔明礼:“吾儿幼时聪颖,如今却怎的痴愚至此……” 孔知书和孔明礼看到孔氏速醒,三分惊讶中带着七分恍然。 二人几乎同时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活人的血肉不能入丹啊……” 孔知书更甚道:“吾妻痛疾缠身,何不早登极乐,更能助我炼丹大成。等到我位列仙班,再接你到那九天仙府逍遥,岂不美哉?” 看到妻子复生,孔知书想到仍是他的丹药。 孔氏面对丈夫,无语凝噎,两行热泪从眼角流下。 此情此前,连南十四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你们不想着救人,一心却只有那虚无缥缈的丹药!我此次是遵土地老爷法旨,带你们去土地庙受训的!还不速速请医生来医治孔氏,然后跟我去见土地神!” 孔知书听到要见土地神,顿时来了精神:“土地神当真要见我俩?” “儿啊!咱们的仙缘没断,没断呀,哈哈哈,快!快!” 南十四无语的看着孔家父子二人的疯癫状。 等郎中来给孔氏看完病,也只能叹气道:“本也只是风寒,却是拖的太久,如今又失了血气,恐怕活不过三日了……” 草草包扎了伤口,又开了点药,郎中急匆匆便走了。 孔氏十分虚弱,抓着南十四的手道:“只希望土地老爷能劝他们迷途知返,若是不能,也尽量把吾儿救回来……” 南十四抿了抿嘴,重重的点了点头。 孔家父子却不关心孔氏的死活,反倒是兴奋异常,催促着南十四速行。 龛山的大火仍在燃烧,天空中布满了阴霾。 南十四带着二人来到土地庙,焚香对神像叩拜。 周礼早就在等着了,察觉到南十四的祷告,立刻附身于神像上,威严的看着孔家父子。 “汝二人沉迷丹方,置妻母而不顾,令其病重将亡,可知错?” 孔知书一听神像开口说话,兴奋的磕头说道:“尘世疾苦,我想早日练出仙丹,让一家人变成仙人,同上神一般逍遥自在,何错之有?” 周礼怒斥曰:“荒唐!佛曰‘无生’,‘不生不灭’,是畏死之论也!求道者曰‘不死’者,是贪生之说也!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贪者不可以苟得也。为此弃万事绝人理,何其愚笨!命有长短,禀之于天,非人力之所能为也!彼顺势而为,不以旁门左道的丹药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方是自然养生之道!” 孔知书却不信,依然反驳道:“尽天年何难?吾欲得道成仙也!” 周礼叱道:“得道者立志问道,百世积德行善,舍名弃利。汝贪生怕死,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屠狗辈,何有颜面得道?你所谓之仙丹,金石毒药尔!彼谓之神仙道人,招摇撞骗祸世害生之辈也!” 周礼动用神念,直达孔家父子识海,让其内视其身,五脏六肺皆为金石毒也! 孔知书与孔明礼见过自己的内脏,可谓是骨黑肉腐,直接吓尿了! 这孔明礼年纪不大,是个童子身,这尿一出,却是解了周礼的法术。 土地是阴神,最忌讳这些玩意儿。 而且这等说教在于其自身醒悟,多说无益。 周礼最后只道了一句:“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汝莫误也!” 土地神退下,孔家父子仍是战战兢兢,各自内心些微有了动摇。 南十四怕二人仍不醒悟,便也跟着他们回去,确保孔氏生命的最后一程不用再受折磨。 孔知书和孔明礼都有些忧心忡忡,回到家便一同进了丹房,不再出来,没有看孔氏一眼。 南十四看着他们进丹房的背影,也只能摇头苦叹。 孔明礼的内心颇有些动摇,他问父亲道:“依上神所言,我们这些年吃的丹药,反而是在毒害自己,我们以后如何是好?” 孔知书围绕着丹炉踱步,良久,才出声说道:“不对,不对。我等凡人之所有大患,是由于我有这个肉身,如果我舍去了肉身,吾有何患?丹药纵然毒害了肉身又有何妨,他日丹成飞升,脱去肉体凡胎有何惧焉?” “可是,上神说命有长短,禀之于天。又叱我等贪生怕死之辈不配成仙,这丹还能练成吗?” 对于孔明礼的疑问,孔知书却不以为然:“不畏死贪生,成仙何为?我看那些神仙就是怕我们凡人飞尘,抢了他们的位子!” 就在孔知书一副参透真理的诡辩下,燃烧的丹炉中传来异响。 这个动静,立刻引来了二人的围观。 孔明礼惊呼:“鼎中已现黄芽!” 孔知书兴奋起来:“丹成了!丹成了!哈哈哈!丹成了!” 二人忙断火取丹,孔知书先下手一步,将丹藏入袖中。 其子孔明礼急迫的求父亲给自己一观,孔知书吝不与,孔明礼一边哭着一边跟着孔知书。 南十四听到动静,也出来查看这父子二人作何大吵大嚷。 只听二人“丹成!丹成!”的呢喃争抢。 南十四问:“何成?” 孔知书大笑道:“仙丹已成,吾将成仙也!” 南十四不信:“何验?” 孔知书傲然道:“点金验之!” 于是取来红铜,以丹点之…… 不验! 孔知书皱眉呢喃:“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明明练出来了,为何不能点金……” 南十四摇头叹气道:“上神都说了,丹药乃是金石之毒,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仙丹,你们为何还执迷不悟?” 孔知书梗着脖子反驳:“仙丹若不存在,那神仙从何而来?!定是服了仙丹而飞九天!吾师一夜失踪,定是吃了仙丹飞升了!” 南十四无语道:“你那骗子师傅明明是骗了钱,连夜跑了!” 孔知书摇头不以为然:“吾飞升之后,汝自信也!” 说罢,便在孔明礼的惊呼中把那药丸吞入腹中。 第一百二十章 来客 孔知书吞下丹丸,顿时觉得腹痛难忍,气结于吼。 不等发出挣扎的声音,他遍身肿发,睛突于眶,倒地抽搐不止。 南十四忙压住孔知书,撕开衣袖堵住他的嘴,以防他抽搐时咬断自己的舌头,而后望向孔明礼催促道:“快想想办法,有没有方子能解金石之毒!” 被吓坏的孔明礼这才回过神来,忙说:“有有!服生绿豆可解毒!” “那你还不快去拿!” 孔明礼忙去取来绿豆,捣汁为孔知书服下。 又将其置身凉井中,以求解金石之毒。 然穷尽其法,孔知书依然只活了不到半日。 而卧床的孔氏得知消息后,只说了句“也罢”,便撒手人寰。 一个富庶之家,就此败落,只留下一个孤儿。 …… 南十四未见夫妻二人的鬼魂,便自行回到了逐鹿客舍。 述其种种,周礼也是摇头叹息道:“猛虎有时不乱伤,烧丹无不死精光。妻离子散家产破,落得曝尸躺丹房。” 南十四又问那夫妻二人的鬼魂去了哪里,周礼也不知道。 这人死后变成鬼,没有阴司缉拿就在人间飘摇。 或自己寻到土地,或掉入混沌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入了轮回的。 傍晚时分,周礼用了碎银换了一桌晚饭。 周礼不知道自己的等价交换到底换的是谁家的饭菜,不过就口感而言,似乎一直都是同一家的。 “也不知道是哪家这么倒霉,好在有银子补偿你,就劳烦你自己再做一顿吧……” 远在雷州县衙的县令,看着一桌子的菜再度凭空消失了几盘,早已见怪不怪了。 自从上次道人帮助抓僵尸之后,每到饭点时,自己用膳的饭菜就会凭空消失一部分,桌子上也同样会出现一些碎银。 一来二去,雷州县令每次吃饭时都会让厨子多做一些饭菜。 雷州县令草草的吃完饭,踱步至院中看着空中飘摇的灰屑,叹息道:“天降异象,龛山百姓死伤数万,降罪的文书等到仲秋就该到了吧……” 洪水地震发生后,除了忙着安排救灾,雷州县令第一时间就给州府递了自己的罪状,言称自己德不配位,引上天降怒,让位请归。 反正这等天灾异象,不管什么原因,他这种基层官员肯定是要被罢免的,不如大方一点,主动请辞。 而且自从知道有神仙显灵后,他的思想也渐渐发生了改变。 …… 在饭桌上,周礼和南十四都在风卷残云般的干饭,柳如意和秋冉各自夹了一些菜在自己碗里,用鼻子吸了两下就算是吃了。 南十四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先生,明月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周礼把咽下口中的饭,擦了擦嘴回道:“有了,只是有些凶险……” 随后,周礼将进入混沌界的方法告诉了南十四。 “我不能躬身前往,所以如何去救,要不要救,都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要去,就再来找我,我会给你一个泥偶神像,多少有点作用。” 说完,周礼又将冥王的话转述了一遍。 “混沌界乃阴阳之边界,俗世之镜影,恶鬼群妖迷失之所,寻人如大海捞针,你且三思而后行。” 南十四点了点头,觉得碗里的饭菜顿时不香了。 草草的吃完饭,也告辞回了屋,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礼又把目光移到了秋冉身上:“对了,前段时间那个崔判其实就是冥王,他已经回去了,你也该去地府报道了。” 正在旁边开心吮吸着饭菜的秋冉吓得直摇头:“不不不,我不要去地府轮回。那冥王都被打这么惨,我不敢去。在这陪如意姐姐打牌多好玩,我这辈子交姌了不少男人,去了地府,下辈子不是鸡就是鸭,有什么好的。” 由于摇头太过用力,秋冉的头咔吧一声掉了下来。 好在她熟练的用手把脑袋接住了,没有掉进菜里。 …… 周礼无语的看着秋冉道:“你久留阳间也不是办法,魂魄早晚会散掉的。总不能再放你出去祸害生人吧。” 秋冉顿时嘟起嘴巴,两眼泪汪汪的看向柳如意:“如意姐姐,我不想走,奴家走了,谁来陪姐姐打牌呢。” 周礼看着秋冉惺惺作态的样子,只想说:“真不愧是绿茶鬼……” 柳如意可能也是舍不得这个牌友,毕竟整个屋里能和她打牌的就三个。 周六、秋冉,还有一个纸人。 周礼晚上还要睡觉,这要是走了一个,平时晚上都凑不齐三个人。 柳如意就说道:“留下吧,她与我同住,有我的阴气滋养,不妨事的。” “……” 柳如意一开口,周礼就无话可说了。 毕竟打也打不过,房子还是人家的,罢了罢了…… 吃完饭,两鬼一纸人又开始了日常活动:打牌! 周礼无语的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倒在了屋后的土坑里。 “天雷奔地火,敕鬼灭妖形!” 一团火光将生活垃圾焚烧殆尽,这神通就是贼好用。 夜幕渐渐降临,龛山的火光仍在远处烨烨生辉。 周礼百无聊赖,正准备回去加入牌局,这时门外久违的传来了敲门声。 一开门,看到两个行脚商人,一位身材矮小,背着一个包裹;另一位身姿高挑,轻装便行。 个矮的开口说道:“掌柜的,我二人路过此地,借宿一宿,不知宿银几何?” 周礼挑了挑眉毛,这应该是逐鹿客舍开张以来第二波自己来的客人! 第一个是令行简,当时没收他钱,只想着日后能让他带点日用品来。 后来也没见令行简送米面油盐回来。多亏了南十四,从程家那赚了十两银子,解决了吃喝问题。 只不过,这个矮子是个正常人。 而后面那个高个子的男子,身为土地神的周礼,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鬼。 周礼自是不怕的,只是不知道这鬼跟着人想干嘛。 他说道:“200文一间房,吃饭另算。” 这个价格是他之前就定好的,只是一直没机会用上,相当于如今的一百多块钱。 个矮的点头道:“好,我要两间房。” “请进。” 周礼领着二人进来,安排进了东厢房。 矮个子又问可有吃食,周礼收钱办事给他等价交换了几碟小菜。 不过出来用餐的却只有矮个子一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青州贾(上) 周礼看了一眼矮个子,问道:“你的同伴不出来吃饭吗?” 矮个子微微皱眉,摇头道:“他说他不饿……” 随后自己坐下来慢慢用餐,只是胃口不是很好。 周礼呵呵一笑,说道:“那,你见过他吃饭吗?” 这一问,矮个子夹菜的手都僵住了,看向周礼问曰:“掌柜的,你此话何意?” 周礼看他的反应,知道他肯定也察觉到同伴的异常。 毕竟,那是一个鬼! 周礼拉开椅子,坐到矮个子对面,挑眉说道:“你的同伴,有些不对劲。” “这……” “你俩是什么关系?因何结伴而行?” 矮个子看着周礼,没来由的觉得他十分可靠。 这其实是土地神自带的威严正气。 “吾名刘炳田,青州人也。同行者乃吾之同乡,王丁。三年前我与他约定一同南下合资贸易,既而约定期至,我候他十日,仍不来。谓其爽约,心非之,遂独往。” 刘炳田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 “吾在南江府经商三年,小有所成,将卜归。这时王丁突然来找到了我。我告之他,来何暮也,吾且归矣。王丁向我谢罪,却不说为何当初食言。而且还要与我同行,一同回去。” “他不远千里来到南江,必有所为。却又因曾食言于我,非要与我同行,实为怪矣。谓有故而稽迟者,情也;无故而旋返者,非情也!我虽与他友情笃厚,但因爽约而至此,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但于道途之间,旅居之际,金兰之情,云霞之谊,逾于往昔。只是……” 刘炳田看着周礼说道:“王丁他一路上都不曾与我共用膳食,亦未见其饮水也……” 周礼听罢,摸了摸下巴:“朋友……嘛……” 刘炳田问曰:“掌柜的,您是不是看出来什么?我那朋友到底有什么问题?” 话都说到这了,既然两人是朋友,不如把王丁请出来,当面说清楚吧。 万一王丁有害人之心,这刘炳田可就惨了。 于是周礼直接点破:“你的朋友之所以不吃不喝,那是因为他已经死了,他,是个鬼!” “啊!” 刘炳田顿时吓得面色苍白,联想到之前的种种迹象,愈发肯定周礼的话。 “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礼安慰道:“无妨,有我在,没事的。我且把他请出来,好好问问为何要跟着你。” 周礼来到房外,伸出手握道:“拘魂!” 刷的一下,王丁这只鬼就从屋里飞了出来,化作一个小人儿被周礼握在手中。 土地神基本法术,拘魂缚妖。 第一次用缚妖对付的是明月,结果明月窜来窜去怎么也打不中,挫败感十足。 这一次用拘魂术,周礼感觉到了巨大的成就感。 小手一身,小鬼到手。 周礼满意的握着王丁来到刘炳田的饭桌前,展开手掌给他看:“你看,王丁被我抓来了。” 刘炳田一看,王丁竟然就坐在周礼手上,真是又惊又奇。 然后周礼反手将王丁仍在地上,王丁在地上一滚,又重新变回了常人大小。 周礼呵道:“王丁,我且问你。你已为鬼,却不入轮回,跟着友人作甚?” 第一百二十二章 青州贾(下) 南十四听到动静,也出来凑热闹,看到周礼正在审问王丁。 王丁被抓住之后,就知道周礼一定不是凡人,于是弯腰告罪:“上仙恕罪,我并无害人之心。” “如实讲来!” …… 原来,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在刘炳田前行前夕,王丁突然暴毙,家人也来不及讣告。 在弥留之际,王丁依然念叨着失约之事。 因此死后变作鬼魂,依然想弥补失约之事,故而不远千里,找到刘炳田同行。 刘炳田听罢,大恸曰:“君不远千里,省我而同行。故人于我生死厚矣!形泯情亲,千古所仅!” 两人更是心心相惜,挥泪相拥。 …… 周礼听罢确是眉头紧皱:“那你,为何死时不去找他,偏要等到三年之后?” 南十四也觉得不对劲,帮腔道:“对啊,你死了三年,偏偏等到他赚了钱准备回去的时候才出现,到底有何居心?” 刘炳田也觉得二人所言颇有道理,便慢慢与王丁拉开了距离。 王丁解释道:“非我不想,实不能尔。我死后化作鬼魂,便想去找刘兄,可是却如何也寻不见道路。那里与我住的地方相似,却又不一样,终日都是日暮十分,晚风瑟瑟,更有厉鬼嚎哭,群妖游走,若非遇到贵人,吾恐已葬身妖腹尔。” “贵人自称黄衣大仙,告知我所处之地为混沌界,直到五日前,黄衣大仙才带我回到人间,这才得以与刘兄团聚。” 黄衣大仙! 周礼听到这个名字,十分惊讶。 那梦中给他烟斗的便是黄衣大仙! 黄衣大仙曾告诉周礼烟斗的妙用,可以吸三口。 一口千妖祭,两口万魔哭,三口过罢真神不敢留。 而且明言金烟斗是金夫人借他的,要还的! 不过周礼此时只抽了两口,头上已经多了一道奇奇怪怪的疤痕。 冥王与柳如意都告诫他,这玩意儿很古怪。 而且魂烟过脑,不傻也痴。 周礼现在没傻,已经谢天谢地了。 而且五日前,不正是自己昏迷的时候吗?也就是黄衣大仙入梦送自己金烟斗的时候! “你遇到个黄衣大仙之后,他都做了什么?详细道来!” 面对周礼的询问,王丁开始了他的描述。 当初王丁病逝后,不知怎么的自己的鬼魂就出现在村外了,并没有在自己的身体旁边。 王丁想着自己要失约,于是就准备去找刘炳田告别。 可是这路越走越陌生,天也越来越暗。 直到,薄暮时分,太阳缓缓落下。 于是,永恒的黑夜开始了! 阴风瑟瑟,树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发霉的味道。 一道道黑影在树影中穿梭,无数双眼睛盯向走在小路上的王丁。 森林里,还时不时传来莫名的惨叫声,刘炳田害怕极了、 树林里的枯叶仿佛永远落不完一样,仿佛催命的符咒催促着刘炳田赶快逃离这里。 王丁开始跑了起来,却在一叶障目之后,看到了眼前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 不,是半个人! 他没有下半身,确切的说,他是胸部以下都没有了,只有一根脊椎连接着胸部。 暗淡的月光下,可以依稀的看出他的皮肤干瘪,如同腊肉。 就这样双手撑着地,拦在王丁前面。 第一百二十三章 混沌界 未等王丁细看,那半截身子的怪物急速的冲了过来,双手比双脚跑的还快。 转瞬就奔到刘炳田面前,纵身跃起,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王丁扑来。 王丁骇然,向后倒地。 本以为自己即将遭难,突然一个布袋飞来,将那怪物装了起来。 一位带着兜帽,穿着黄袍的老者从刘炳田身边走过,接过布袋,轻松的拉紧布袋的绳子。 那装着怪物的布袋,陡然缩小,变成荷包大小。 只见布袋里面有东西挣扎了两下,随后归于平静。 黄袍者拿着布袋,看了王丁一眼,问曰:“汝生魂也,何以不去轮回,而入混沌界?” 王丁据实已告,黄袍者大笑曰:“死亦不背心,守诺至此,你也是个妙人。你且跟着我走吧,保你安全离开。” 王丁告谢,又问其姓名。 黄袍者答:“吾乃‘黄衣大仙’也!” 说罢,黄衣大仙不管王丁,大步而走。 王丁回头看了一下周边黑漆漆的小树林,听着树叶沙沙作响,十分恐怖,于是赶紧跟上黄衣大仙的步伐。 “黄衣大仙,我们此行何方?” “西北。” …… 天依然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多少光亮,这里似乎是永恒的黑夜。 王丁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跟着黄衣大仙一路朝西北走去。 路上没有村庄,只有累累坟茔。 依稀能看到躲在路边树林怪石之后的山精鬼怪逃窜的身影,似乎是畏惧着黄衣大仙。 没有鸟叫虫鸣,只有幽寂与远处时而传来的狐鸣鬼叫。 时至一山,远远的看见有灯明灭于林外。 王丁大喜道:“大仙,你看前面有人家!” 黄衣大仙嘴角勾了一抹笑意,说道:“便带你去看看。” 寻灯而至,乃一小村,约数十户。 每户门前都挂着一个灯笼,灯色发绿,有异于寻常的火焰,不知道里面燃烧的是什么。 而且村中哭声十分喧哗,比屋皆然。 王丁只觉毛骨悚然,隐约还能听到哭声的内容。 一妇哭曰:“乌呼,吾不图尔之至于斯也!” 一妇哭曰:“哀哉吾夫!痛哉吾夫!” 一妇哭曰:“天乎,何夺吾二男之速乎?” 一男子哭曰:“吾弟素勤谨,没想到亦罹横祸。” 一老人哭曰:“吾经营数十载,仅足衣食。尔破我产甚矣,又奴役我子而死之,此恨宁宥终极耶?” 又有男女二人共哭曰:“阿父,阿父,衰朽之年,犹不能免于劳役沟壑……” 其余声情哀抑,听不清楚。 联想到之前遇到的怪物,王丁知此地必有古怪,趋步靠近黄衣大仙,小声问道:“大仙,此地在哭何事?” 黄衣大仙不做言语,径直走向一间房,推门而入。 王丁虽然还怕,但还是紧紧跟着黄衣大仙。 门启,哭声亦寂。 王丁躲在黄衣大仙身后,悄然看向屋中。 屋内空寂,破败许久,根本没有半点人烟,可是先前却明明能听到声音的! “大仙,这……这是怎么回事?” 黄衣大仙说道:“你误入混沌界,不知此地乃是阴阳交界,俗世之镜影。阳间苛政役民,上官贪残如虎狼,百姓流离,死丧殆尽。穷民无告,魆魆泉台,作鬼哭赋。此处你所听到的哭声,乃是阳间的疾苦,自然是见不到人的。且在此地稍作歇息。” 黄衣大仙不管王丁,自己坦然盘坐于地,似是小憩。 王丁也有些乏了,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的,毕竟鬼本来就没有身体。 可是当他躺下休息,却又听见有哭声起于山间,呦呦然,呜呜然,如怨如诉,若远若近。 卧则闻之,起则寂然。 王丁横竖都是睡不着,辗转反侧。 黄衣大仙闭目养神,开口曰:“不要打搅我,于门外屋檐下静候吧。” 王丁不敢得罪黄衣大仙,于是静悄悄的出门坐在屋檐下。 虽然外面晚风瑟瑟,绿色的灯火摇曳,但是背靠着黄衣大仙所在的房子,王丁心里还是觉得安全的。 不知是何原因,王丁坐在廊下,再次闭目之后,就听不见山里的哭声了。 慢慢的,刘炳田也睡着了。 不久后,一阵喘息声将王丁惊醒。 王丁睁眼一看,吓了一跳! 有一个东西正蹲在他面前,端详着他。 这东西是人的身子,却有九个头颅! 这九个头环绕着肩颈而生,每个头大约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亦不一致。 有嬉笑者,有哭泣者,有喜者,有怒者,有愁者,有闭目睡者,有倾耳听者,有言语者,有静默凝思者。 见到王丁醒来,九个头全部看向他,目不转睛。 王丁惊惧,不敢动弹。 九首者,亦不惊避,亦不近身。 忽而,九首蠕动,分瓣裂生。 其首丛生侧出若花瓣,或仰或俯,或侧或倚。 分裂生出的头,一个个像核桃大小。 这些头斜眼看向王丁,竟然纷纷变形易像,一个个跟刘炳田长得一模一样,无异纤毫! 这诡异的东西,一个个面露笑容,缓缓抬起手臂,向刘炳田的头摸了过来。 王丁下意识的想去闪躲,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彷佛被数十个个人拉扯住一样! 嘎吱一声,背后的房门打开了。 这东西似乎察觉到危险,转身惊走。 黄衣大仙的布袋飞射而出,直接将其裹住。 布袋的绳索拉紧,变化缩小,重新飞回黄衣大仙的手中。 只见布袋里面的东西挣扎蠕动,须臾而灭,布袋归于平静。 王丁惊问:“大仙,此何妖怪也?” “九首者为馗馗,百首者为?頵。此物为上古战场尸鬼融合幻化而成,非鬼非妖,乃三界异类。此物最喜生魂头颅,你所见正是馗馗即将幻化为?頵,也不知吞了几万生魂了。” 说罢,黄衣大仙不以为意的走出房门。 “走吧,想要平安回去,就不要远离我。此去一路,类馗馗者众矣,勿听勿视勿信,静心而行,保你无恙。” 王丁快步跟上,只觉背后阴风婆娑。 再转头一看,村舍杳然。 唯累累坟茔,磷火飘摇耳。 第一百二十四章 落花苑主 王丁跟着黄衣大仙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穿越深林,越过高山,一路向西北。 所遇之物怪怪奇奇,王丁无法用语言一一描述。 他只觉得,在这永恒的黑夜中,永远有一团阴云笼罩在头顶,时光为之凝固。 王丁也谨记黄衣大仙的话,对于周围出现的怪事怪物,不听、不看、不信。 就这样,麻木的走了一天,又一天…… 黄衣大仙一路用布袋所收鬼怪无数。 直到从一片狭窄的山涧石缝中钻出,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依然是黑夜,但是前方的天空却是能看见星空月光。 宛如在天空中掏出了一片洞来,让星辉洒落,映照着下方一座城郭。 空气中也不再是霉腐之味,而有香气来迎,泽衣沁骨。 王丁问曰:“前方是何地界?” 黄衣大仙继续前行道:“那便是我的目的地,落花苑。” 王丁紧紧跟上,生怕落下半步,可能就会被周围不可名状的东西吞噬了过去。 又走了三四里许,则见城郭袤延,望如锦绮。 走到城下,所见城墙,竟然是落花砌筑,久而胶结,固若金石。 抵一城门,牍曰“苑城”。 城门前有一排士兵把守,皆破甲枯骨,行尸之辈。 士兵拦问:“来者何人?!” 黄衣大仙曰:“吾乃徐麟士之友,来此拜望金夫人。” “徐将军……” 相邻的两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便驰报主人。 不久,士兵回来,将二人引入。 王丁跟随黄衣大仙入城,见城内辉煌烂漫,不可目穷,皆粉樱碧桃,掩映蔽亏。 万花丛中,行径甚是缭曲。 奇怪的是,这城中竟没有半户人家。 又行数百米,则见宫阙亭台,两侧士兵嵬然。 历门闼数十重,达一大殿。 珠帘乍卷,翟葆斜开。 殿上一夫人端坐,冠华玉之冠,履彩云之舃。 衣裳霞艳,环佩鸾鸣。 神影仙姿,惊绝世人! 而她手上,还端着一个金烟斗,又别有一番韵味。 王丁看的有些呆了,突觉自己实在无礼,忙低头省罪,心中猜测这位应该就是金夫人。 就在王丁以为黄衣大仙要与金夫人对话时,黄衣大仙却是不言不语,跃阶而上,径直走向金夫人。 王丁大惊,旁边的鬼士兵纷纷上前拦截:“大胆狂徒!休得无礼!” 黄衣大仙却是不理会这些奔涌而来的士兵,随手将布袋甩出。 布袋陡然变大将来者纷纷罩入其中,绳带一系,又变为荷包大小。 内部之挣扎,须臾便归于平静。 王丁惊诧的看着黄衣大仙走到金夫人面前,金夫人却一动不动,仿佛泥偶一般。 黄衣大仙伸手就把金夫人手中的金烟斗拿了下来,还说了句:“借你金玉儿烟斗一用。” 随后转身降阶而下。 这金烟斗一离手,金玉儿的身体顿时皲裂,化作白灰散落一地,只留下那霞艳的衣裳披在彩云舃上。 “这这这……”王丁惊讶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黄衣大仙却是自顾自的朝着殿外走去。 王丁紧跟其后,生怕再有什么士兵冲过来。 等到安全出了苑城,王丁又转头回望。 此时又哪里还有什么鲜花铸就的城墙? 只见一座被刨开的孤坟,石棺裸露,墓碑倾倒,上书“故落花苑主金夫人之墓”。 坟旁几株衰柳,还有一颗桃花树,花瓣正洒落在坟墓之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渎神者 黄衣大仙取走金烟斗后,又带着王丁一路向东,到了一处似是客栈的宅院。 不过此客栈也同混沌界中所有的东西一样,枯朽斑驳,仿若几十年无人问津一般。 初到时,察觉店中人声鼎沸,进而视之,则空荡荡也。 黄衣大仙对他说:“吾去也,汝亦还矣。” 再出其门,则黄衣大仙不见,王丁也作为鬼回到了阳间,还看到即将归乡的刘炳田,这才知道,自己在混沌界竟然已经呆了三年! 至此,王丁将自己所遇之事大概说了清楚。 周礼却是有些惊诧,如王丁所说,三年前那黄衣大仙便去寻金烟斗了,莫非已然预知今日真仙教之事? 不得其所以然,周礼从袖中拿出挂着烟袋的金烟斗与王丁看。 王丁视之,惊呼道:“此便是黄衣大仙的黄布袋,与金夫人的金烟斗!” “果然如此。” 见王丁一眼认出了金烟斗与烟袋,周礼确信了黄衣大仙绝对预知了将来发生的事。 只不过目前还不知道黄衣大仙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周礼便让他在自己面前立誓,绝不会加害生人性命,便让他继续跟着刘炳田回乡。 在誓言锁的作用下,王丁一个普通的鬼也翻不出什么幺蛾子。 刘炳田感慨王丁重诺,二人自行回去叙旧。 留下了南十四与周礼二人在屋中。 周礼看向南十四道:“王丁所言,你也听到了。那混沌界奇诡凶险,明月在其中恐怕早已遭遇不测……” 虽然真相让人难以接受,但是事实如此。 明月只是一只会幻术的小貂妖,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在那等诡异莫测的混沌界,真真是砧板上的肉。 南十四有些难受,虽说明月是妖,可是一路南下追查骨箸案,二人还是建立了些许友情的。 听着周礼的话,南十四没有回应,而是默默的回屋去了。 周礼也是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 若不是遇到了王丁,说不得南十四就闯进混沌界了。 南十四虽然是个有些好色的小贼,但是本性并不坏,大是大非都分得清。 这样一个年轻人,还有着大好的时光。 南十四回到屋中,有些闷闷不乐。 他望着桌子上的兰花自言自语。 “荷姑啊,荷姑。我该怎么办?若不是我让它跟那条船,也不会到了龛山,落得这般境地。” 本以为此次得不到回应,却没想到桌子上的兰花突然长出一个花芽。 花芽长大开出花苞,落下三片花瓣。 每片花瓣落下团成一团,上面还裹着一根花蕊。 南十四惊讶的望着桌上的兰花,想起了周礼的话。 “于月二十四日至二楼,入室闭门,取三碗糯米饭置于门后,待子时分别燃一炷香插之,叩门三次……” 这三团包着花蕊的花瓣,不就像点了三炷香的糯米饭吗?! “荷姑,你的意思是我该去救它吗?” 然而,这颗兰草再也没有回应。 …… 而与秋冉打牌的柳如意却突然有所警觉,飘然飞向屋顶,向远处山坡望去。 只见远远的山坡上,站着一位穿着白鹿皮裙的妙曼女子。 这女子正是此前救了南十四白鹿神女。 鹿神也看到了屋顶的柳如意,而在鹿神身后阴影之处,满身伤痕的柴公子走了出来。 现在应该不叫他柴公子,而应该叫他徐麟士! 徐麟士的双眼中布满小小的眼球,像是一大串葡萄一般。 他看着柳如意,眼中的众多眼球翻转了一遍,仿佛看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 “有趣,有趣。一个不是鬼的鬼,一个活着的阴神。” 旁边的鹿神恭敬道:“徐先生,我已经暗示南十四前往混沌界了。” 徐麟士点头道:“嗯,只是可惜了。那个有趣的阴神竟然把玉衡送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徐先生,鹿鸣有些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您换了身躯之后,现在给我的感觉非常的……混乱……,尤其是您的这双眼睛。” 徐麟士的眼睛猛然睁大,每个眼球都在颤动。 他缓缓说道:“这,就是代价,渎神的代价。” 此刻在房中无聊抠着手指的周礼也突然感受到异样,他的额头开始发痒,好像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周礼忙对镜子查看,却看到自己额头的疤痕裂开,一串眼球在里面蠕动,一颗颗像黄豆大小。 这一下,把周礼吓了一跳。 而他额头的眼珠在一阵无规律的抖动后,分分看向一个地方。 这种感觉就像用力斜眼看向一边一样。 周礼头皮发麻的,顺着额头的眼睛看去。 他的视野中一切景物发生了变化,客栈里的墙壁木梁破财腐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而在视野之外,周礼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在远远的盯着自己。 远处的徐麟士看了周礼所在的客栈,眯了下眼睛。 “走吧,随我去找一个丹方。” 鹿鸣问道:“不用我看着玉衡剑了吗?” “不用,只要等南十四把玉衡剑带到混沌界即可。” 就这样,徐麟士骑上化作白鹿的鹿鸣,消失在山野中。 而周礼眼前的异像也陡然消失,额头的那只眼睛闭上,又变回了疤痕模样。 周礼惊魂未定,却又若有所思。 “刚才所见,怎么跟刘炳田说的混沌界这么像!” 至于其缘由,周礼找到柳如意商议,却不知这额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当夜,有人在远处观望客栈。 …… 雷州县城内,孔明礼为孔知书与目前孔氏置办了葬礼。 两口棺材摆在孔氏宅院的客厅中,素纬高高挂起。 孔家这几年与亲戚虽然没有什么来往,孔知书也是个混人。 但是孔氏还是有口皆碑的好媳妇。 所以在得知夫妻二人去世后,还是有少量的亲友前来吊唁。 孔明礼孤独一人,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惹人唏嘘不已。 守孝七日后,二人下葬。 孔明礼变卖了家产,孤身一人离开雷州县,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曾在他走前问过他,他说要去找那个假道士,讨回家里被骗的银子。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市中红白衣小儿 孔明礼背着行囊,回头望了一眼破落的孔宅,满眼都是没落。 “此行我必找到那青城道士,血债血偿!” 一切的过错,都随着双亲的死去,被孔明礼归咎于那来历不明的青城道士。 他带着一腔的愤恨,疼痛,以及迷茫,行走在雷州县的街道上。 远处龛山的余灰仍在飘摇,让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亦如孔明礼无神的眼珠。 空气中弥漫着烟灰,街道上是没有多少人的。 孔明礼被一阵嬉闹声吸引。 转角处,两个小孩正在追逐。 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 红衣小儿一路奔跑,过人门前,则从手中掷出一个红球于地上。 白衣小儿跟在后面,将红衣小儿扔下来的毛球捡起来。 两小儿嬉闹追逐,然红衣者抛掷的红球越来越多,球落纷纷。 白衣小儿跟在后面不断弯腰,不能尽拾。 红衣小儿又边跑边扔,白衣小儿又怕跟丢,相逐而去。 孔明礼看着四周,有的人家门口散了几个红球,而有的家门口则被白衣小儿将红球捡走。 再转身环视,则红球皆不见矣! 孔明礼皱眉,以为自己眼花。 虽然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就出了城,开始了他的旅途。 …… 令行简收了仆从后,也动身往县城赶去。 这原先跟着士人的仆从,名叫富贵,看着一副忠厚老实的面相。 跟着令行简后,更是毕恭毕敬。 这日晚上,令行简又梦见了士人。 自从他带着士人的骨灰与富贵上路后,几乎每晚都能梦见士人。 只见士人还是生前的样子,站在一片迷雾中,远远的望着令行简。 令行简想要靠近,却永远也走不到士人的身边,仿佛士人是海市蜃楼一般。 那士人远远的对着令行简说话,并用手不断指向令行简旁边。 可是令行简听不见士人说的什么,也看不到自己旁边有什么东西。 到白日醒来,令行简找到富贵问曰:“富贵,我又梦见你的主人了。他一直想对我说什么,可是我又听不见。你家主人生前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富贵想了想说道:“我家主人多年在外游学,兴许是想家了吧,尽早把主人的骨灰送回家乡安葬,应该能让主人得到安歇。” 令行简想了想,也觉得不无道理。 起来继续赶路,此时距离县城已经不远。 不到半日,二人就赶回了介休县城。 经历了前日的惊魂一刻,介休县也变成了一座丧城。 家中供奉过不衰真人的人家,都死了人。 那日家人发疯杀了另一个亲人,又或是被及时制作。 等到了夜里,又见了鬼,大家四散而逃。 白日寻回来,发疯嫌犯也都死了,地上的鞋子一仰一覆,甚是怪异。 一户户人家刮起了素纬白练,大街上洒满了纸钱,披麻戴孝之人随处可见。 令行简回到县城,听着一户户哭声凄苦,又看到不断地有棺材被抬来,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 若是自己早日查到真仙教的事情,也许就不会…… 就在令行简沉郁之际,一抹红色闯进自己的眼帘。 这抹亮色,在一片素纬之中,着实扎眼。 原来是一个红衣小儿在一路朝别人门前抛掷红球,而后面则跟着一个白衣小儿不停地捡拾红球。 鲜艳的红球被扔在办丧事的人家,太过于扎眼与无礼。 而那红衣小儿的口袋中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红球,还在不断的抛掷。 “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儿,如此没有礼数!” 令行简皱眉,拦在红衣小儿身前,想要制止他的行为。 那红衣小儿嘻嘻哈哈,就要从令行简身边跑过。 令行简大手一伸,就要按住红衣小儿的头颅,势要拦住他好好说教一番。 可是,令行简没有触摸到意料之中的手感。 那红衣小儿仿若空气一般,穿过了令行简的手掌。 令行简一愣,转头追看,却已经看不到那红衣小儿的身影,只剩下地上散落的红球。 那白衣小儿也不见了踪迹。 令行简察觉事有蹊跷,想要去捏地上的红球。 可是红球也如同虚影一般,根本拿不起来。 很快,地上的红球开始肉眼可见的消失起来! 令行简惊诧,觉得事有蹊跷,于是赶紧追着红衣小儿消失的方向跑去,一路看到很多红球。 奇怪的是,那些红球大多数落在的,都是办丧事的人家门口。 令行简一路追寻,富贵也一路跟着。 只不过顺着令行简的目光,富贵的眉头却微不可查的挑动。 顺着红球,令行简最后竟然追到了县衙门口。 而正前方,散落了一大片红球! 须臾间,这些红球便消失不见。 令行简问向富贵:“你刚刚看到地上的一片红球了吗?” 富贵摇头:“大人,您在说什么红球,我不知道。这一路您都在追看什么?” 令行简这才恍然,自己刚刚看到的,别人似乎都没看到! “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 令行简拧巴着眉头,踱步走进县衙。 一回到县衙,主簿和衙役就慌忙围了上来,整个县衙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听着主簿汇报着县衙内的事务,令行简脑袋胀胀的。 “大人,本次真仙教事件,行凶杀人者叁仟陆百贰拾叁人,被杀害壹仟捌佰伍拾叁人。躲避地震时走失贰佰肆拾陆人,死亡贰拾伍人。共计伍仟叁佰肆拾壹人。我们介休县人口本就不多,这一下就损失了七成,我等管控不力,朝廷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啊……” 令行简捏着额头说道:“如实上报吧,一切罪责,自有本官承担。尔等若是害怕,本官先将你们遣散,不会牵连你们的……” “大人,这罪不在你啊……” “几近灭城之罪,吾必死也,不用多说了,拟奏折上报南江府吧。” “……” 主簿也别无他法,只能依言而做。 令行简不怕死,现在却怕那市中两个小儿,再出什么祸端! 他刚准备去书房,对泥偶祷告,又想起来被红裳女鬼害死的士人。 再度嘱咐主簿道:“办完这些事,你带着这坛骨灰北上,将他送回故里。趁机离开介休,躲避祸患。这是富贵,让他与你一同上路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火垂髫 安顿好后事,令行简急匆匆的跑回书房,以泥偶向周礼祷告。 周礼昨日被那突然出现的眼珠,搞的心绪不宁,没怎么休息好,这白日正在打盹就被令行简的祷告唤醒了。 令行简向周礼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周礼皱眉思索,突然想起来自己曾在某本志怪小说中看到过关于红白衣小儿的故事。 红球所过之处,必遭火患! 而白衣所捡拾处,则平安无虞。 周礼忙问道:“你所见红球所落房屋几幢?” 令行简答曰:“数量太多,多是之前供奉不衰真人的人家。大约占七成……” 周礼立刻吩咐道:“红球所过处,今夜必起大火!若不想殃及百姓,尽早疏散吧!” 令行简大惊,就依他所见,那整个介休县大半都要被烧了! 包括他的县衙! 再度追问之下,周礼也没有解救之法。 令行简无奈,忙吩咐衙役们再度奔波。 顿时大街小巷上再次传来衙役们敲锣呐喊的声音: “朝廷有令!今夜火龙过境!速灭掉家中火灶,带上钱粮到城外躲避!” 令行简吩咐的这番说辞,若是放在平日,可能还有诸多百姓不信。 可是大家都经历过那惊魂一夜,纷纷开始收拾家中钱粮。 车马成了介休紧俏的物资,没有人愿意舍弃自家的一粒米,一匹布。 城内哄抢哭闹声不绝于耳。 县衙也开始把卷宗档案等典籍资料运送至城外。 周礼也不想坐以待毙,于是附身泥偶,于令行简的书桌上翻身而下,对着地上一跺脚道:“介休土地何在?!” 只见眼前冒出一阵白烟,介休土地老二的头从地下钻出,朝上面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也不怪介休土地谨慎,实在是最近他的辖地出了个倒霉玩意儿。 不是遇到故时仆役,就是遇到千灵走阴。 介休土地看了周围没有人,有些好奇的从地下钻了出来,挠了挠头:“奇怪,何人呼唤本神?” 却听见地上传来一个声音:“往下看,我在这儿呢。” 介休土地低头一看,看到一个泥偶,身后插着一柄靠旗。 这靠旗和他身后的一模一样! 这熟悉的感觉…… “又是你!” 介休土地大惊,虽然此刻周礼是泥偶,但是他依然能看出来这货就是之前差点害死他的那个淫祀邪神。 周礼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介休县内,今日有红衣小儿到处扔红球,似是要有火患发生。不知介休土地可知此事?” 介休土地闻言,却有些不解:“小儿扔红球,与火患何干?” 周礼将令行简所见简要的说了一遍,问曰:“此市中小儿,不正是火患前兆?” 介休土地却摇头道:“吾当阴神百年,从未听说此等事情。兴许是小儿鬼魂嬉闹,恰巧被人看见而已。” 这番话让周礼都有些自我怀疑,但又联想到此前种种怪异之事,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此事必有蹊跷,我已让介休县令命百姓离城。介休城已经死伤惨重,再经火患便是死城了!到时你这个土地还有什么好当的?” 介休土地闻言,也是心里一堵。 虽然发生了如此多的大事,上报给城隍后竟也没有对他责罚。 但是若是介休县成被火焚城,那可就说不定了…… “吾自会彻查,只是你,到底和冥王有何关系?” 联想到那日周礼一段咒语竟然可以发出冥王般的神威,介休县令对他的态度不得不谨慎起来。 周礼不知介休县令为何有此一问,想到当初冥王骗自己是崔判,自己还经常去请教他来着。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有关系。 周礼于是说道:“冥王与我,亦师亦友。” 嗯,不算假话,逼格也够。 介休土地却是倒吸一口凉气,亦师亦友!何等亲昵! 他为阴司百载,也就在述职的时候远远见过冥王一次。 “多谢上仙提醒,我这就去排查火患!” 周礼看着态度陡然转变的介休土地,心道这狐假虎威可真是有点爽。 送走介休土地后,周礼也立刻解除附身,拿出笏板向冥王讨教。 不多时,笏板就反馈了冥王的回复: “市中小儿确是火患先兆,名为火垂髫。此物行踪无定,非鬼非妖,上古之余孽。被红球点者,隔日必起大火,无解救之法。” 周礼看着冥王的回复,眉头紧皱。 上古之余孽,又是和上古邪神有关。 …… 介休县城不大,只剩下三千多人,在黑夜降临前,大部分人都撤离到了城外,有衙役和乡勇维持秩序。 百姓们据地为席,却无人敢生火煮饭。 平静一直持续着,百姓们也渐渐开始窃窃私语。 直到临近午夜,远处的介休县依然一片平静。 百姓之中,嘈嘈切切之音不绝。 “这城里都空了,总不会有火烧起来吧?” “大人能请神上身,必是得了神谕。” “唉,你们不懂。什么火龙,恐怕是咱们县令大人想把城烧了……” “大人没事儿烧城干嘛?” “官场之事,你不懂。” “呸,就你懂?一个杀牛的搁这儿神神叨叨的。” …… 介休土地一直在城内巡视,没有发现任何起火的征兆。 “吾以巡遍城内,无一火种,有何燃耶?” 介休土地心道可能真的只是巧合罢了,城内的人都撤离了,也没有妖怪作祟,介休城不可能凭空燃起来。 刚过子时,一阵阴风吹过。 散落在城内各处的红球纷纷显现。 正在路上巡视的介休土地被满地的红球惊呆了:“这些是什么东西!” 只见这些红球被阴风吹动,朝着旁边的房屋滚动。 介休土地虽然不知道此物为何,却还是立刻出手阻止。 “通通给我定住!” 然而神力之下,却是毫无作用。 介休土地不解,又看到那红球自脚边滚过,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无法触碰,仿佛超脱三界之外。 然后,红球迸裂,化作一团火鸟,一头刺向房屋内。 门梁,房柱等通通被火鸟刺入,自刺入之处瞬间燃起大火。 介休城内,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交织 介休土地感受着烈烈火浪,似乎灵魂都被灼烫。 “此火怪矣!吾要速禀城隍!” 介休土地不敢多留,当即化作一团烟雾,钻入土中。 长长的火龙照亮了夜空,所有在城外安顿的百姓都看到了。 “火龙!火龙过境!” “大人神算啊,救了我等性命!” “令大人救我于水火啊!” 令行简却不能同百姓一样在此安心避难,见火势燃起,立刻组织乡勇救火。 这些来自民间的救火组织,被称为水铺。 然而火势来的怪异,救于此,而发于彼。 城内东南西北俱应。 数百人的水铺,无异杯水车薪耳。 …… 与幸存的介休百姓不同,雷州县当夜也起了大火! 白日孔明礼所见之红球,亦是化作火鸟,所过之处尽燃。 雷州县的鹾商程家,自从程科被女鬼姌了病,差点死去。 经过在逐鹿客舍的一番指点,服了童子矢才保住了小命,可惜下面全烂了,仍是下不了床,需要人日夜照顾。 也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不衰真人的传言,程科便开始供奉不衰真人神像。 这日仆从正在打瞌睡,程科却是因为下面隐隐作痛折磨的睡不着,却连翻身都做不到。 突然,程科眼前的房梁爆出火花,瞬间将房顶点燃,紧接着是屋里的木柱,桌椅。 仿佛被泼了油一般迅速燃烧! 躺在床上的程科瞬间化作了火球。 嘶声裂肺的尖叫声吵醒了仆人,这仆人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这屁股一着地,刚刚偷懒坐的椅子也燃烧了起来。 而门外,也很快传来乌央央的喊叫声! 火势汹涌,这仆人哪里有救人的勇气,当即拔腿逃命。 刚跑出房门,热浪就迎面而来。 四周的宅院正被火浪席卷,仿佛人间炼狱。 有家丁迅速的提桶从防火缸中舀水,泼向燃烧的木柱。 水刚泼上去,就如同水进了热油,火花四溅,噼啪爆响。 大难临头,更多的家仆是抱着值钱的财物,疯狂逃命。 可是跑出程宅的人们发现。 整条街,不,是整个雷州县,都在燃烧! 远在南郊的周礼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在和柳如意,秋冉,还有冥王留下的那个纸人一同斗地主。 一边打牌,一边还时不时的抠抠眉心的疤痕。 这东西之前不知道,还不怎么在意。 但是自从看到里面是一串眼睛,周礼就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可惜这东西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就连冥王也说不出来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只说如果自身灵性足够,兴许可以感知并控制。 周礼拿着纸牌,叹了口气。 他现在有些烦,自己被困于一隅,又似乎被古神污染,却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女鬼打打牌这样子混生活。 同样烦恼的还有南十四,此刻他也没有睡觉,而是翻上了房顶,抱着那盆兰草,望着月亮发呆。 鹿神幻化的荷姑,在南十四心中种下了情愫萌动的种子。 可是南十四却不知荷姑是谁,是妖还是鬼。 “唉……” 南十四在屋顶吹着凉风,轻轻地叹气。 渐渐的,北方的雷州县城亮起了微红,紧接着,与龛山的火海交相辉映!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大纲结局 window.encont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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