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想当皇帝啊》 第一章:穿越明朝(求收藏!) “钰儿,你总算醒了!” 床榻上,一个青年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便见到身着皇妃服侍的母亲在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呵呵,又梦见老妈了,这次还是古装版的。 真不想醒。 青年的父亲是个抛妻弃子的人渣,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而且身体一直不好,在很小的时候就患病去世。 自那以后,青年便被送到了孤儿院,再也没有体验过家的温情。 青年一直都很想很想自己的母亲,做梦都是常常梦见,这次也以为是又做梦了。 忽然间,一阵记忆涌入脑海,接踵而至。 青年抱着头,不断痛呼,疯狂翻滚。 “啊!!” “怎么回事,好疼啊!” 青年的意识逐渐模糊,但却能清晰听见周围的动静。 这一幕,搞得中年女人顿时无所适从,脸上才刚露出的欣喜顷刻间荡然无存。 “医官,快看看钰儿,钰儿这是怎么了?” 医官连忙再度坐在榻上,替青年诊脉。 诊了半天,医官却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急得中年女人和周围一干人等团团转。 中年女人不断追问。 “我的钰儿怎么样了?” “你倒是说话啊!医官?” 医官实在是搞不明白,前一刻还四平八稳的脉象,现在却又纷乱如麻。 一会儿没事,一会儿又好像得了绝症,他从医十年也没遇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不过好在,青年在嚎啕大叫了一会儿以后,满头大汗的又躺在了榻上。 这一次,好像是真的没事了。 医官感受着再度归于平静的脉象,心中委实将眼前这个王爷惊为天人。 除了神迹,他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他这才起身,擦擦头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斗大汗珠,十分恭谨的说道:“恭喜贤妃娘娘,贺喜贤妃娘娘。” “王爷病体大好,不日即可痊愈了。” 贤妃娘娘,是对眼前这个中年女子的尊称。 她是青年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大行宣宗皇帝朱瞻基的贤妃吴氏。 听到医官说的,吴氏心中的一块石头轰然落了地,这才发觉,汗水不知何时便已然浸透了华丽的背衫。 “汪管家,带先生去账房拿银子。” 说完这话,吴氏坐在榻上,紧紧挨着青年的身体,握住他燥热的手,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柔声说道: “钰儿,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娘这半生,受尽了旁人的白眼,之所以能苟活到现在,这完全是因为你啊,你就是娘的天,娘的一切。” “你若有事,娘便也去黄泉路上陪你……” 这番话,青年全然听在耳中,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过来,这才知道,自己来到了大明的正统十四年三月。 没想到,自己成了历史上著名的悲催人物,景泰皇帝朱祁钰。 自己附身的这个景泰皇帝,在历史上的结局并不好。 先是赶鸭子上架当了几年皇帝,然后发生夺门之变,被叫门天子朱祁镇夺权幽禁,最后离奇死亡。 史书上的说法只有一个死字,但是青年觉得,夺门之变发生后,景泰皇帝多半是被给叫门天子给暗戳戳的杀了。 当了皇帝,八年后自己就会死,这个结果,青年不能接受。 尤其是自己身边这个方才还为了自己要去死的“母亲”,要是自己死了,她可怎么办啊?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了! 朱祁镇,想起这个人,青年简直想笑。 他是瓦剌人民的好朋友,也先的倒插门女婿,华夏历史上坑杀二十万明军的著名战神,还有个别名,绰罗斯·祁镇。 过不了多久,这位正统皇帝就要带着朱棣祖孙三代给大明攒下来的老本去关外送人头了,青年倒是想拦着,可是怎么拦啊? 据说出征之前,满朝文武劝了朱叫门几天几夜,最后也还是没拦住,自己一个毫无兄弟情谊的庶出王爷去,拦不拦得住且不说,动脑子稍微想想,这简直是就是自取其辱! 八年后的必死局想要破除其实很简单,不当这个皇帝就是了。 大明最好当的不是皇帝,而是王爷! 历史上的景泰皇帝当得够好了吧,史书都写他是中兴之主,最后怎么样?还不是闹了个被夺门幽禁的结局。 人死了朱叫门还不叫你消停,还要给你上个恶谥,让你的家人也都受尽白眼,余下的半生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虽然青年上辈子只是个略懂明朝历史皮毛的苦逼上班族,但是小说看过不少,也听说过这么一句话: 大明的皇帝,狗都不当! ...... 几日后,朱祁钰正在自己的王府闲逛。 忽然从苦逼上班族穿越成王爷,这种身份的突然转变,任了谁也难以接受,朱祁钰做梦已经笑醒好几次了。 前世的自己,社畜五年,却连普通二线的八十平小房也买不起,谁想,现在却拥有这么大的一个王府。 这还不止,前世没有一个女人看得上的自己,现在却拥有两个老婆! 没错,是两个,而且不犯法! 正妃汪氏出自名门贵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貌更是貌美如花,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就是性子有些烈,不好驾驭。 侧妃杭氏出身差点,是个普通百姓,但性格贤惠,长相也可圈可点。 两个人的身材朱祁钰都亲自核验过了,没说的,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还都是大长腿,一点赘肉也没有。 有家如此,夫复何求? 要想这样的美梦继续下去也很简单,不做那个皇帝就行了。 这时,伴读书童淳安气喘吁吁跑来说道:“殿下,快出去看看吧!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得罪了那阉狗,正被锦衣卫押着过街呢。” 国子监祭酒? 搜索记忆,朱祁钰很快知道,这时候的国子监相当于后世的北京大学,是官办的全国最高学府,祭酒就是校长。 朱祁钰得知此事与自己无关,松了口气。 闲来无事,八卦之心遂起,想着去看看热闹应该也不影响什么,于是走下台阶,笑道:“都到家门口了,哪能不瞧瞧呢?” “淳安,走着!” 很快,朱祁钰来到王府门前,看见了刚转过街角,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的队伍。 从古至今,看热闹的人总是不嫌多。 “这不是国子监的祭酒李大人吗?” “是啊,他犯了何罪?” “听说是路过公公身边没有行礼,就被游街了。”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啊…” “闭嘴,敢说王公公的坏话,你不要命了。” 看押的锦衣卫听到周围百姓议论,不仅没有丝毫的羞耻之心,反而内心十分的爽快。 嘿,老子就喜欢你们这种看不惯老子,又打不死老子的感觉! 见到郕王出来了,人群中的国子监学生好像发现了救命稻草,立刻跑来一百多人,乌央一片跪倒在王府门前。 这一幕,直接给打算看热闹的朱祁钰看傻了。 一名监生说道:“我等监生,久闻殿下忧国体民,而今权阉当道,老师无辜受难,请殿下为我等做主!” 又一名监生跟着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若不给老师做主,我等也都活不下去了,这就一头撞死在王府前,以死名志!” 百姓和锦衣卫都朝这边看过来,就连押送游街的锦衣卫指挥都在想,这位郕王殿下莫不成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其实,朱祁钰只是出来看戏的。 国子监祭酒是谁啊,本殿下根本不认识啊,关我什么事啊! 听完监生们的七嘴八舌,朱祁钰冷笑一声,好家伙,这群监生这是搁这道德绑架呢啊,张嘴就是一招绝杀,这我是拒绝还是不拒绝? 拒绝不拒绝都是次要的,朱祁钰现在只是觉得可笑。 是不是从前的那个郕王太善良了,让你们觉得软弱可欺了,什么话都不管不顾张嘴就来。 这群监生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道德绑架的说辞张嘴就来,还要在自己门前撞死,那行啊,本殿下就不管了,你们撞死吧! 于是,朱祁钰上前拍了拍那锦衣卫指挥的肩膀,伸手提起了他的牙牌掂在手里,淡淡道:“北镇抚司堂上指挥卢忠,是你吧?” 第二章:逍遥王爷(求收藏!) 卢忠有些摸不透眼前这位郕王到底在想什么,只好微上前踱几步,小声说道:“是,正是在下,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这时,所有人都十分紧张的看着朱祁钰。 王府外围观的人不少,粗粗一看,起码得有三五百人,可现在却静悄悄的,都想知道朱祁钰会怎么说。 不少人甚至已经等着“善良”的郕王能开口训斥这名锦衣卫指挥,好好打击一下锦衣卫嚣张跋扈的气焰。 却见到朱祁钰示意卢忠附耳过去,冲卢忠低声说了句什么。 后者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而这时,朱祁钰冲周围人摆了摆手,带着淳安等一众郕王府家仆们,十分潇洒的回去了。 接下来,压力给到卢忠这边。 看着周围紧盯自己的监生和百姓们,就算是卢忠,也不再敢继续耀武扬威了,吩咐几声,便带人灰溜溜离开。 清晨,露水顺着屋檐而下,滴落到王振手边光滑透亮的琉璃茶盏里,转瞬间就融化其中。 第二天一早,王振拾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满脸的春风得意。 眼下朝中,几以王振一党为大。 这王振是叫门天子朱祁镇自幼的玩伴,极受信任。 正统初年,朱祁镇的祖母张太皇太后还活着,而且威望甚隆,她深知王振其人,故欲杀王振以防宦官专权。 然而谁也没想到,大明战神竟放弃帝王的九五至尊,当庭下跪,只为替王振一个太监求情。 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要是皇帝如此低三下四的祈求要一个人活命,自己还把它给砍了,皇帝九五至尊的面子往哪搁? 张太皇太后没了办法,只好训斥一番作罢。 但此后,张太皇太后也没说就这样算了,三天两头就要把王振喊过来骂几句,心情不好了想要出气?叫王振啊! 那段时间,王振过的有多压抑,现在的他就有多疯狂。 张太皇太后堪称开国马皇后以来,大明的一代贤后,加上朝中三杨等人齐心辅政,正统初年几乎维持了仁宣之治的局面。 终张太皇太后一生,王振都被压得死死的,根本无法擅政。 然而正统七年,也就是七年前,张太皇太后薨逝,这七年间“三杨”亦老的老、死的死,精心维持的局面瞬间崩塌。 王振再无所惧,大肆勾结内外官僚,擅作威福。 他又在京城巨资建造豪华府第,大兴土木,规模不亚于朱祁钰现在居住的郕王府。 王振专权八年,被大明战神当朝称为先生,公卿大臣亦称之为翁父,争相攀附。 就连六部尚书经过王振身边,也要行跪拜大礼。 被强迫跪在他面前的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几日下来,整个人被折磨得精神都有些不正常。 但就是这样,他还是没有一丁点服软的意思。 “这茶不错,给咱家留着。”王振气度倒是有一些,并未见怒,喝光了云南布政使进献的普洱贡茶,问道: “郕王殿下当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卢忠不敢隐瞒,说道:“小的一个字也不敢欺瞒公公,郕王还说,等这些监生撞死在王府门前,北镇抚司出人把王府门前清洗干净就行。” 王振一愣,眯眼嘀咕道:“说的这么轻松…,这是反话吧?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郕王居然要替国子监出头?” 这个时候,王振也就不得不开始琢磨。 要是郕王真的打算硬救李时勉,这事反倒还不好办了,王振现在虽然有些自大,但还不会蠢到和皇亲去为敌。 虽说是庶出吧,但朱祁钰毕竟也算是当今天子的御弟了,这件事若是给捅到太后那,少不得一顿臭骂。 王振现在不怎么害怕孙太后,主要是觉得那老娘们整天絮絮叨叨烦得很 卢忠眼珠转了转,上前给王振斟了一盏温茶,赔笑道:“公公,这姓李的不过是一只臭虫,要是和他纠缠太久,反而臭了公公的声名。” “眼下气也出了,权当卖太后一个面子,放了算了!” 一面说着,一面看向王振,偷窥着他的表情。 王振冷笑一声,用脚边踢了踢已经不成人样的李时勉,“瞧见没,有人给你出头了,你就偷着乐吧。” “不是郕王忽然跳出来,咱家没这么简单饶了你!” 卢忠眼见事情成了,连忙又道:“公公大仁大义,肚里能撑船,在此时卖个面子,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不是也好听吗。” 听到这里,王振脸上的笑容缓和许多,啧啧一笑:“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比那些国子监的崽子们中听多了。” 其实他早有此想法,现在也确实到火候了,国子监祭酒,官职不大,地位却高,万一真给弄死了,的确不好收场。 于是,王振呵呵一笑,转身回了阔气的府第。 ...... 朱祁钰是怎么样都想不到,那天对卢忠说出口的话,居然能被理解成反话,还阴差阳错的救了国子监祭酒一命! 要是能有再说一次的机会,朱祁钰绝对直接打道回府,如果那样都能理解错,那只能说这个祭酒大人命不该绝了。 最近朱祁钰白天没事下下棋,溜溜弯,晚上轮流翻两个妃子的牌子,哪有功夫去想怎么算计别人,小日子潇洒快活的很! 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没有任何责任,直接躺平,要是能一直这样,当什么皇帝哟! 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这天夜里,一骑快马从府门前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大路上的声音颤动了整个北京城,带来的消息让朱祁钰直接破大防。 “急报,八百里加急!” “也先进犯大同,兵锋甚锐,大同兵失利,塞外城堡,所至陷没!吴参将战死猫儿庄!” 作为一个后来人,这个消息标志着什么,朱祁钰自然知道。瓦剌的首领也先进犯大同,大同兵马失利只是开始。 接下来,叫门天子可就要去亲征了。 他不能走,他这一走,自己就要监国了,监国的下一步,就是成为历史上的代宗景泰皇帝,然后八年暴毙倒计时就开始了! 朱祁钰知道,自己得赶紧想个法子留住叫门大哥,为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好日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去亲征! 第三章:还是监国了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四日,天气晴朗,万里一碧。 紫禁城,慈宁宫。 宣德炉里燃烧着从前宣德皇帝最喜爱的熏香,但此时的大明朝,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随着一声呵斥,叫门天子的生母孙太后闪亮登场。 “亲征?” “领兵作战岂是儿戏,皇帝的性子又上来了!” 孙太后侧卧在榻上,徐娘半老的雍容身体,却被某人的一句话气得如同筛糠般抖动。 太后震怒,除王振外,其余四名在场的当朝重臣皆伏跪阶下,连头也不敢抬。 “太后此言差矣,此前我大军征讨麓川、征讨兀良哈,不也都大获全胜?区区一个瓦剌,根本无需担忧啊。”王振说完,赶紧垂眸视地,但依旧不卑不亢。 听到这话,其余四名重臣忙把头垂得更低了。 好家伙,那几场能和现在一样么?那时候朝中有三杨,内廷也有张太皇太后操持,这功劳能算得上叫门天子的头上? 当然,这几位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可就死罪了。 孙太后缓缓转头,注视着他好一会儿似才反应过来,随后竟笑出了声。 “哀家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皇家的一条狗啊!” “王振,太祖定下的规矩,内官不得干政,你难道忘了?哀家当年,就应该让太皇太后把你给砍了。” 听着孙太后这淡淡的语气,王振一副被吓成屁滚尿流的样子,连忙伏地不起,满脸的委屈。 “太、太后,奴婢哪里是干政啊,这完全是为了皇爷着想啊。” “皇爷长大了,不是小孩儿了。太后见不得奴婢为皇爷着想,冤枉奴婢,奴婢也不想活了…” 王振说着说着竟嚎啕痛哭起来,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死了人。 实际上,王振害怕孙太后吗?几乎不怕! 要是真的怕,他也就不会当着孙太后的面,把朱元璋立在后宫“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拆下来给扔了。 这一番假得不能再假的拙劣表演,在场的四名重臣都是心知肚明。 可是咱们英明神武的朱大战神,居然信了! 没错,这不是给他们演的,也不是给孙太后演的,这是给叫门天子一个人演的。只要他信了,其他人全都看出来又有什么用? 果不其然,朱祁镇忍不住站出来鸣不平了,嘟囔着嘴,十分不满的说道:“母后,朕觉得王振说得很对!” “对?”孙太后支起身子,一脸疑惑:“皇帝,他这是在蛊惑你,你昏了头了吗?他这是在蛊惑你啊!” 朱祁镇挺起胸膛,十分确信的说道:“不,母后错了!” “王振是朕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他绝不会欺瞒朕,更不可能蛊惑朕!朕不是小孩儿了,朕是皇帝,朕要亲征!这是朕自己的意思!” 看到就连孙太后也拿自己没招,王振虽然仍是伏跪在地,可嘴角的上扬弧度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想法。 看吧,多简单。 孙太后气急,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打了个寒噤。 一旁女官还以为太后是被风吹得冷了,心中直怪自己疏忽,连忙起手将窗户关上,捧着暖手近前。 孙太后接过暖手,眺望远景,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好,是哀家不对,是哀家错怪王振了。” “这事,哀家不管了!” “母后不管,朕自己管!”朱祁镇此时也是一肚子气,也没再说什么,连招呼都没打,抬脚就径直走出慈宁宫。 “你…” 孙太后看着赌气离开的皇帝,一时也无言以对。 可是任了谁也没想到,从走出坤宁宫开始,到试穿盔甲喊着要出北京城,朱祁镇奇迹般地只用了两天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朱祁钰简直都惊呆了。 两天的时间,能准备一场如此规模的大战吗,用什么想都知道那绝不可能。 以朱祁镇的智商来说,他极有可能压根就没准备,和孙太后、朝臣们争论了两天,然后使性子骑着马就要出关。 现实和朱祁钰猜的几乎是一样一样的,孙太后联合朝臣不断劝谏,意图阻止朱祁镇出征。 但朱祁镇好像是到了叛逆期的小孩一样,越是不让他去,他越是满地打滚的要去。 和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基本屁用没有,王振的一句耳旁风,胜过满朝文武的掏心掏肺。 到后来,大家也就都不和叫门天子掏心掏肺,权当哄小孩了。 实在没有办法,为了拦住朱祁镇,不让他在第三天直接骑马跑出北京城,孙太后只好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这个法子就是,让朱祁镇把年仅两岁的皇子立为皇太子,并让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监国。 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可不就是咱们的逍遥王爷朱祁钰吗! 朱祁镇一向看不起自己这个庶出的弟弟,从小到大这哥俩也没见过几面,虽然是亲兄弟,但是根本不认识。 孙太后和朝臣们也是考虑到这点,都以为这会拦住朱祁镇,再不济也会拖住一段时间。 可神奇的又来了,这货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是啊,听见这话之后不到两秒,他就答应了。 ...... “什么,太后要让我监国?”朱祁钰正吊儿郎当的躺在自家炕上,现在他的日子简直是就是当世的神仙。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想干啥干啥,听到这个消息,那简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下子感觉天塌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事情能发展的这么快。 从那匹马经过自己的王府门前,到现在太后的懿旨下来,也就一天零十一个时辰,连两天都没到,这就决定了? 吴氏一脸疑惑,道:“钰儿,你怎么了,监国不是好事吗?” “娘,你不懂,你不懂啊!”朱祁钰连道两声不懂,立马赶回卧房换衣服,一刻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老子现在过得潇洒着呢,去监哪门子的国? 现在、立刻、马上就得进宫! 朱祁钰知道,这件事再也拖不得了,急急忙忙就到承天门要求进宫。 这两天,朝臣们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自己去劝,估计也是白费口舌。 现在唯一能阻止叫门天子出关的,就只有他的生母太后孙氏了。 朱祁钰一路直奔慈宁宫,到的时候却听门口女官说孙太后刚睡着,自然不敢搅扰,只好在门口一脸猴急的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女官总算出来了,说孙太后召见。 朱祁钰松了口气,赶紧进去,第一眼看见孙太后,就被这个慵懒侧卧在榻上的女人深深吸引住了。 这可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啊… 能做皇后的,当真不是什么庸脂俗粉… 等会,自己是来干正事的。 朱祁钰勉强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大声疾呼:“太后,你可不能让叫门…让皇兄出关啊!” 孙太后不知道是刚睡醒睡懵了,还是让朱祁钰这一出搞的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半晌,方才说道:“郕王此话何意?” “关外战况不稳,作战不是儿戏,皇兄之安危,关乎社稷安定、皇朝稳固,不能轻犯险地啊!” 孙太后叹了口气,在榻上换了个姿势:“原是为了这事,那混小子受王振蛊惑,非要出关,连我也说不动。” “还请太后再去劝劝皇兄吧,他可千万不能出关哪!”朱祁钰满脸都是忧国忧民的诚恳之色。 孙太后也是无奈,说道:“皇帝之意已决,哀家也没什么办法。不过,郕王如此心系社稷,这国让你来监,哀家倒是放心多了。” 朱祁钰一愣,怎么说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不对啊,我不是来求监国的。 朱祁钰见太后理解错了,连忙解释:“小王自知才疏学浅,也根本没学习过什么治国平天下的知识,无法监国。” “太后,小王若是监国,于国家无益,于社稷不安啊!” 谁想,听着朱祁钰如此诚恳的话语,孙太后更是满意了,连声夸赞了几句。 “好,好啊!不骄不躁,心系社稷。你这样说,哀家让你监国就更放心了。” 朱祁钰彻底傻了。 得,这还是要监国了! 第四章:是真拦不住 当天晚上,朱祁钰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既然说监国已经当上了,估计皇帝也没跑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活着。 没错,大明皇帝最核心的问题是——“活不了多久”。 潇洒就别提了,不可能,自己稍微做点出格的事,那群文臣就会烦死你,成天指着你的屁股以骂你为荣,然后你的身后名就更加臭不可闻了。 像嘉靖那种级别的,已经属于王者了。 不过,在认命以前,朱祁钰决定去找一下叫门天子再努努力,万一把他吓唬住了呢?在大明当王爷的幸福生活就在向自己招手啊! 第二天一早,朱祁钰匆匆忙忙出了王府。 自承天门而入,很快便来到了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此刻朱祁钰来到的,正是华盖殿。 华盖殿是此时皇帝与群臣商议机要的场所,许多军国政令都是从这里发出,南京的华盖殿,也是朱元璋登基称帝的所在。 然而,如今的华盖殿已物是人非。 驱逐蒙元、称帝建国的洪武大帝早已不在,靖难入京、五征蒙古的永乐大帝也已驾鹤西去,所留下的,只有一个让天下都觉得荒唐的叫门天子而已。 才刚来到门前,朱祁钰便清楚的听见,华盖殿内传出的争吵声。 “朕要御驾亲征,你们为什么都拦着朕!” “父皇和文皇帝都行,朕为什么不行?你们难道是在看不起朕吗!” 一声声孩子气似的叫嚷传出,朱祁钰深深为日后要被他治理的大明子民们默哀片刻,随后冲门外的小阉说道: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郕王求见。” 没过多久,暖阁内却是一个太监走出来,鼻子下还贴了一片滑稽的小胡子,正是正统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王振。 王振上下瞧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怎么最近郕王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 不过,他还是笑着脸迎上前: “殿下快请进,英国公他们正劝陛下不能亲征呢!这群人,就是见不得陛下好,说话也不长脑子。” “殿下忽然进宫里来,是有什么事面奏陛下吗?” 朱祁钰讪笑几声,委实有些尴尬,这话该怎么说呢,说自己也是来劝叫门老哥不要去亲征的? 不亲征,就没有惨败,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京师保卫战,自己更不会当这个悲催的代宗皇帝,一切都解决了。 见朱祁钰眼神跳跃,不愿明说,王振大概也猜到个七七八八,他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身走了回去。 “陛下,郕王求见。” 二人不多时到了御前,朱祁镇眼圈还红着,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四位重臣身上。 好一会儿,他忽然笑着问道:“英国公,听说宫里进了狼了,你晓得吗?” 张辅坐在一旁,茫然无语。 朱祁镇又冲向一旁,问道:“兵部尚书,你晓得吗?” 邝野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只觉得心中异常凄凉。 想自己,为大明朝鞠躬尽瘁,奉献了全部的青春,一把老骨头了,昨夜还在承天门外跪了一夜,就为能有那么一丝的希望能入宫劝谏亲征。 可是到头来呢,皇帝却视自己为豺狼虎豹! 可悲,可叹啊! “好,你们都不知道,王振,朕问你,你知道吗?”朱祁镇一屁股坐在御座上,瞅着刚回来的王振再次问道。 王振笑嘿嘿道:“皇爷,既有狼,奴婢待会儿拿棍子给它打出去就是,皇爷从哪瞅见的?” 朱祁镇冲他眨眼笑了笑,用指头指了指正坐在阶下的四名朝堂重臣,说道:“这不是在这吗,大明朝的四匹中山狼。” 张辅四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变着法的骂自己是白眼狼,叹了口气,大眼瞪小眼,也不知该继续劝什么好了。 朱祁钰看着眼前四个人,面容微动。 英国公张辅! 兵部尚书旷野! 户部天官王佐! 驸马都尉井源! 朱祁钰心下叹了口气,更是下定决心要劝劝叫门天子,就算不为自己日后的逍遥生活,也是帮大明朝留住这些瑰宝啊。 这些人,可都不该陪着叫门天子去死! 王振偷笑了半晌,这才说道:“皇爷可不敢瞎说,皇爷是真龙天子,就算有狼,也都被皇爷的龙威吓倒了。” 直到这时,站在上头的朱祁镇好像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忙走下御阶,亲自将朱祁钰扶起来,笑着说道: “哎呀哎呀!都是朕不好,光顾着忙诸多琐事,忘了朕的弟弟都来了。”牵上朱祁钰的手,朱祁镇轻声道: “好弟弟,咱俩喝着同样的奶水长大的,血浓于水呀!你肯定比他们见得我好,是不是这个理儿?” 话音落下,张辅四人全都转头看过来。 同样的奶水,这是讽刺谁呢? 谁都知道,眼前这个郕王和叫门天子是同父异母的庶出,明眼人都明白,朱叫门这是一上来就在这宣誓主权,给了一个下马威! 相对于荒唐的叫门天子,几人还是对郕王的感觉更好。 前几日在王府门前为监生做主,搭救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事情,他们也都是有所耳闻。 当然,朱祁钰当时真正说了些什么,只有卢忠和王振两个人才知道了。 张辅等人也很好奇,素闻郕王在王府中深居浅出,一向都不是十分顾及政事,怎么忽然肯入宫了。 莫非,也是来劝说陛下不要执意亲征的? 若是如此,那可真当叫人刮目相看了。 “皇兄,我的好哥哥!”朱祁钰满目柔情,第一句话就是开门见山,十分直白:“你不能去亲征,这仗你打不赢!” 话才出口,朱祁镇的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他当着众人的面,甩开朱祁钰的手,冷冷道:“朕没有想到,竟连你也来劝朕,你倒是说说,朕为什么打不赢也先?” “也先,一介虏寇而已,文皇帝打得赢,父皇打得赢,朕为什么不行?” 朱祁钰一愣,心道这还用问吗。 也先的确是一介虏寇,不足为虑,可你也要看看自己是谁!虏寇也不是谁都能打得过的,现在在华盖殿上的,除了你朱叫门,谁都能打赢啊! 当然,这些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 朱祁钰心里明白,想要哄小孩儿就得慢慢来,最好的法子就是吓唬吓唬他,激怒他只会适得其反,于是说道: “皇兄你还不知道,也先当年以十八副遗甲起兵,雄踞草原、威震漠北,现在已是一方霸主了。” “臣弟估算,仅他手下的骑兵,就不下十万!” 本来是想说二、三十万的,不过朱祁钰这话到嘴边又给改了,说的这么假,以朱叫门的智商怕是也能听出来。 “对也先,只能安抚而不能冲动。臣弟觉得,派遣英国公张辅、驸马都尉井源二人领兵即可,用不着陛下亲自出马。” “陛下可以在大局已定之时,再由京师亲征。” 朱祁钰说完觉得十分满意,方才自己这番话可以说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应该差不多到位了。 没想到听了这些话,朱祁镇更兴奋了。 “大局已定了朕还亲征个什么劲儿?也先既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朕就更要去会会他了,打败他,才能让母后看看朕的能耐!” 朱祁镇说着,脸上已然是泛红了。 倒是朱祁钰,人直接傻了,能不能长点脑子,越劝越来劲? 看着朱祁钰被自己的远大抱负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朱祁镇哈哈大笑。 “哎呀我的好弟弟,朕知道你替朕高兴。母后不是说了吗,朕亲征的时候让你监国,你也有好处啊。” 朱祁钰一愣,赶紧解释:“我其实……” 没等朱祁钰说完,朱祁镇便一巴掌直接甩在他的肩膀上,非常大方的说道:“你监国,朕放心!” 朱祁钰张大了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王振也明显比之前更高兴了,他激动的问道:“皇爷,这次我们带多少人,要不要连兀良哈的骑兵也都带上?” 朱祁镇盘算道:“郕王方才说也先有十万骑兵,那朕就在兀良哈征募骑兵,九边的骑兵也都带上,带二十万!” “骑兵比也先多一倍,步兵也一样,步兵带三十万!” 说着,朱祁镇简直已经是两眼冒光了,望向阶下四名重臣道:“兵部尚书,速速下发公文,征召九边及兀良哈各地兵马明日随朕亲征!” 邝野怀疑自己听错了,还问了下一旁的张辅,刚才说的是明年还是明日? 张辅表示你没听错,真的是“明日”。 邝野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一天的时间,要我上哪去给你调五十万大军? “对,朕这次就先带五十万大军!王振,你说怎么样?” 王振哪里懂兵,他只知道哄皇帝,笑着说道:“皇爷说的不错,我大明天下无敌,这可是五十万大军,区区一个瓦剌,冲上去就给杀干净了。” “不过皇爷,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祁镇眼下正在高兴的时候,想也没想,一挥手道:“你说吧,朕全都准了。” 王振也不客气。 “托皇爷的洪福,奴婢现在混出个样儿来了。” “所以奴婢就想着,大军出征后能不能经过奴婢的家乡大同蔚州,好让奴婢在家乡父老面前也长点脸面。” 朱祁镇哈哈一笑,“朕当什么呢,就这事?”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凯旋回来,太后和朝臣们惊愕的表情了,完全没注意到阶下四臣和朱祁钰的满脑门子黑线。 朱祁钰心里已经有些绝望,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历史上孙太后联合群臣,无论怎么劝都劝不住了。 拦不住,是真拦不住! 第五章:我假装成我自己 朱叫门一个兴起,明早就要御驾亲征,他是痛快了,整个京师却全都乱套了。 内阁会同六部连夜部议,都在责问兵部,到底能不能调集到足够的兵马。 兵部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都是在故意推脱责任,但也是有苦说不出,谁叫他们摊上这样一位叫门天子呢。 说来有些搞笑,咱这个皇帝定下的出征日期,从边关急报传到京师开始,前后就只有三天。 三天! 三天的时间够干什么,缇骑除非骑着千里马,不然连畿辅都跑不出去! 这一道圣旨下来,乱套的还不只京城的各部院衙门,内廷整天也是忙前忙后,为朱叫门操办亲征大典的事宜。 忙,实在是太忙了,因为时间只有三天。 就连原本相安无事八竿子打不着的郕王府,现在也是到处人来人往,忙碌异常,操办着朱祁钰接下来就任监国的事宜。 郕王府的忙,可以说是喜气洋洋的,除了朱祁钰,没有人知道这个监国意味着什么。 “殿下,午时陛下就要御驾亲征了,您监国应该到场,还是赶紧起来沐浴更衣吧。”伴读书童淳安跑进卧房,兴冲冲道。 一提这事,朱祁钰就十分的不爽。 本来打算今天去整个京城都有名的翠香楼,豪掷千金体验一把身为二代子弟的快乐,看来是去不成了。 淳安也很纳闷,按理说监国应该高兴啊,怎么自从昨天回来,殿下就一脸的苦大仇深。 忽然间,朱祁钰坐起来,似乎想通了什么,伸手招呼道:“来,把银子带上,跟着本殿下出门。” “我这就去告诉贤妃娘娘!”淳安还以为朱祁钰要去参加亲征大典,半句话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又道: “殿下,去亲征大典用不着带银子啊!” “回来!”朱祁钰连忙叫住他,笑道:“你不是说翠香楼的头牌李妙彤才色双绝吗,本殿下这就要去翻她的牌子。” 淳安人傻了,站在原地,结结巴巴道:“可、可是殿下,不是应该去参加亲征大典吗?太后都点名要您到场,这时候去翠香楼…不太合适吧?” “你听太后的还是听我的?” “听殿下的。” “那就赶紧走!” ...... 走在路上,朱祁钰早把参加亲征大典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成为历史上的景泰以前,还是要出去浪一把的,大事小情都有太后和六部公卿在操持,自己跟着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 当上监国,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翠香楼今天的客人比以往稀少许多,毕竟“正统大帝”御驾亲征,这种事常人一辈子也难遇见一回,大部分人都赶去看热闹了。 老鸨子站在台上,看着比以往少许多的客人,正一脸忧愁,一抬眼却见到两个人从门口大步走进来。 为首那个,一身皇家子弟服侍,腰上还挂着只有宫里才有的玉佩,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好像生怕人不知道身份。 身后那个亦步亦趋一脸害怕的,明显是个小跟班。 这派头,一看就是个人傻钱多的皇二代啊! 老鸨子那俩眼珠子就差直接冒金光了,连忙赶上去大声招呼着:“哎哟哟哟!贵客是哪家王府的人呀,怎么没见来过?” 朱祁钰上下打量了一下,很快就对这个看起来年过四旬,浓妆艳抹的老鸨子没了兴趣。 不过,还是惊讶于她的眼力,毕竟是靠这行吃饭的。 “你的眼力不错,本殿下乃是当今的郕王!” “郕王殿下?”老鸨子心道这可遇上贵客了,居然是当今天子的弟弟,连忙招呼着:“小红小黄小蓝小绿,快来快来招呼王爷了!” 数息之间,朱祁钰身旁忽然闪出了四五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对于拥有两个人间绝色的王妃的朱祁钰来说,这些庸脂俗粉显然是看不上眼的。 一边走,随手扔下一块一百两的银锭。 看着四个女人满地抢钱,朱祁钰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大笑道:“本殿下不缺钱,听说你们这的头牌李妙彤才色双绝,今天主要就是想来见识见识。” 对方开门见山,老鸨子却有些为难,“王爷来的可真不巧了,妙彤才刚被人给包了。” “让谁给包了?”朱祁钰下意识问道。 “是左都御史徐大人的公子,和殿下您自然是比不得。”老鸨子嘿嘿一笑,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左都御史徐大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朱祁钰没想太多,也懒得想,一挥手扔出几百两的银锭,十分潇洒的道:“这些只是小费,把那个什么徐公子撵出来!” 老鸨子应了一声,但站着没动。 朱祁钰甩手又是几块银锭扔出去,冷笑:“这些只是见面礼,要是李妙彤真有传说的那么绝,少不了你的。” 老鸨子乐得喜开怀,捡起银锭收在怀里,转头就进了房间。 “什么人,居然敢搅本公子的好事!”随之,房间内起了数句争执,房门也被人一脚踹开,出来个一身青衫怒气冲冲的公子哥。 看着眼前这人的装束,徐公子心里犯了嘀咕,他也是典型的官二代子弟,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人腰间玉佩是宫里才能有的物件。 一瞬间,就连声音都小了几截。 “你是谁?妙彤姑娘已经被我包了!” 朱祁钰忽然觉得这人前后两个态度有些好笑,不经意间笑出了声,说道:“那你可听仔细了,我叫朱祁钰。” 只是听见第一个字是姓“朱”,徐公子双腿就是一软,听完以后更是差点跌倒在地。 姓朱的皇亲天下间有不少,叫朱祁钰的可就一个,正是当今郕王,天子的御弟。 在京城,没人不认识这个名字。 完了,这下可踢到铁板了! 不过话说,天子的御弟郕王殿下,眼下不是应该在承天门广场参加亲征大典吗?怎么可能来翠香楼? 他是冒充的? 想到这里,徐公子冷笑了一声,大声笑道:“我好怕啊,当今天子的御弟郕王?你也不怕崩掉了你的牙!”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承天门正在举行亲征大典,郕王日后乃是监国,眼下就在承天门参加大典!” 朱祁钰刚才还纳闷呢,难不成这徐家公子是学川剧变脸的,三句话变了三个态度,却没想是因为这个。 这徐公子得理不饶人,发觉朱祁钰没说话,便立即挡在前面,张牙舞爪的大声叫嚷起来:“大家快来看哪,这小子装成郕王殿下,还说要见妙彤姑娘呢!” 眼见周围人越来越多,朱祁钰慌了。 第六章:监国被抓了 “听说有人在翠香楼冒充郕王,这可真是稀罕!” 随着一声大笑,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官差来了,为首的倒是五大三粗,但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 淳安眼看着是五城兵马司来人,心里就知道这事要大发,当即也是有些怯场,小声说道:“殿下,这是五城兵马司的胡差头,他可不好惹!” “叫您不要出来,这下可好了吧,传进太后那儿可怎么办啊!” 事已至此,朱祁钰知道,后悔、害怕,全然无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闭嘴,看小爷我的。” 朱祁钰上前,对来人说道:“胡差头是吧,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小爷我到底是谁。” “哎哟呵,脾气还挺大?”姓胡的差头围着朱祁钰转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嘲笑道:“你小子气质还不错,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拿着郕王府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 “谁不知道,郕王在十王府大门不出一步,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看你面相生得如此白净,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从这左拐走三条街,那儿有个华翠楼可以卖屁股,京城有不少达官贵人好这口儿!” 说完,周围的五城兵马司官差全都哈哈大笑。 “就是,也不挑个好日子,今儿陛下御驾亲征,留郕王殿下监国,承天门那儿眼下正在办大典呢。” “这个时候装郕王殿下,你小子是脑子让门夹了吧?” 朱祁钰一愣,非常不相信:“你们就没人认识我?” 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没人认识倒也合理,被自己附身这位,明显是基本没怎么出过王府,性子特别老实的主。 “小的们,给我押回去!” 胡差头刚说完,徐公子便在一旁冷笑,“一看就是不知打哪个胡同钻出来的穷酸鬼,竟然冒充郕王殿下。” “也不撒泡尿照照,论谈吐,论长相,哪点比得上本公子。” 一旁,眼见已经失了一个大金主,老鸨子自然不能放弃另外一个,连忙上去赔笑。 “徐公子说的是呀,这人一进来,老身我就发现他不像什么好人,使的银子也不定是在哪偷的。” 徐公子出了气,冷哼一声,没有计较,回房快活去了。 他是出气了,朱祁钰可是相当的无语了。 好好的一个王爷,出来逛逛青楼,愣让人给当成骗子给抓走了。 ...... 承天门广场的城头楼子上,孙太后头上彩旗飘飘,正带着心腹太监曹吉祥坐在城门楼子上观阅大典。 这曹吉祥,是现任的司设监掌印太监,算得上是王振之后,内廷的第三位大裆。 司设监是内十二监之一,专责管理卤簿、仪仗、雨具、大伞等,设掌印太监一员。 司设监是个事繁且杂又无实权的地方,专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出了事还要受牵连,不是什么好地方。 广场上,朱祁镇一身亮金色的盔甲,就连他的马都被穿戴了盔甲,远远看去金光闪闪、英武异常,倒像那么回事。 在他周身,正有三大营被挑选出来的精锐数千人护驾随从,旌旗蔽日、战鼓雷鸣,颇为的威武。 与充当门面的正统大帝不同,这数千三大营兵士,尽数都是参与过靖难及五征蒙古的精锐,每个人都是军功卓著,曾都是各军区的兵王。 这批人只消往那一站,就是杀气腾腾,即便是跟着一只猪在冲锋,也能吓得敌人胆寒不已。 孙太后看着三大营这股子气势,心想应该也能带带自己不争气的儿子,遂是放下心来。 当大典进行到一个阶段,需要监国出场时,孙太后这才意识到,朱祁钰没了,于是侧身询问道:“郕王呢?” 曹吉祥也根本没把这个郕王当回事儿,他哪儿知道啊,这才连忙顾左右而询问,可众里寻他千百度,却也是无人知晓。 如此一来,底下的士兵们大眼瞪小眼,一炷香没到的功夫,朱祁镇已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最主要的是,根本没怎么学过骑马的他,脚下的坐骑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 站在一旁的王振看得焦心,这要是当众摔下马来,乐子可就大了! “赶紧派人去问问,誓师大典,监国却没到场,这算怎么回事儿?”孙太后的语气已经有些愠怒,听得曹吉祥是心惊胆颤。 触怒了太后,别说自己,王振爷爷都得喝一壶。 曹吉祥连忙请求王振,后者也不愿看着自家皇爷当众出洋相,也是发动了自己的四十孩儿一百孙儿们,到处找寻。 可是谁能想到,朱祁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了! 王振的人赶到郕王府时,人都傻了,郕王府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郕王府的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气得被派来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大怒,他自然明白,就这么空手回去,王振爷爷会怎么对付自己。 “自家王爷人什么时候没的都不知道,你们郕王府的人是干什么吃的?眼下承天门那儿,太后、陛下、王公公他们可都等着哪!” “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着,找不着,咱们一块儿全完了!” 吴贤妃坐在后堂,看着乱做一团的王府,绞尽脑汁的想,自己儿子能去哪。 可任她怎么想,也绝不会想到,自己平素的乖乖子,这会儿正因为逛青楼时冒充自己,被关在兵马司的牢狱呢。 “娘娘,宫里又派人来了,说是要我们赶紧找王爷!”正妃汪氏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王爷也太不懂事了,这个时候去哪了呀!” 听这话,一旁的侧妃杭贤替朱祁钰鸣不平了,“姐姐,你也是王爷的妃子,这个时候就别发牢骚了。” “现在找到王爷,才是最紧要的事!” 汪氏还不服,叫嚷道:“王爷这是自己做错了,还不让人说了不成!整个京城都在找他,传出去叫人怎么看我们?” 杭氏叹了口气,道:“王爷定有自己的考虑,我们还是不要妄加猜测,我还是担心王爷,会不会是被强人绑了去…” 管家汪福听了这话不愿意了,指责道:“王妃这话什么意思,咱王府的怎么会有强人进来,家仆们日夜都在巡卫,没有半点懈怠。” 杭贤一愣,她说那话只是担忧,实则没什么其它意思。 正要解释,一名婢女小跑着进来,“娘娘,找到了找到了!这是东城兵马司的御史郑大人送来的玉佩,好像是咱们王爷的!” 吴贤妃连忙接到手里,众人也都围拢过来。 “没错,就是王爷的东西!” “这是在哪找见的?” 婢女接下来的话,却是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是…” “郑大人说,是兵马司的人在翠香楼看到的!” 第七章:无情帝王家 谁也没想到,朱祁钰的玉佩是在翠香楼找到的。 翠香楼是什么地方,那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们经常出入的风月场所,说白了,就是一家有名的窑子。 可这时候的窑子还和以往印象中的窑子不一样,现在的窑子叫青楼,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低俗场所。 相反,能去青楼的,要么是有出身的文人,要么就是有权势的二代子弟。 由于朱祁钰以前的名声实在太好,以至于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大家都没往那个方面去想。 一行人连忙前往东城兵马司问怎么回事,巡城御史郑逐这会儿也正琢磨呢,翠香楼这事出的蹊跷啊! 起先是在翠香楼抓了一个自称是郕王到处招摇撞骗的骗子,然后承天门传来消息,郕王丢了。 没过多久,王振王公公的话也传到兵马司,说是一个时辰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眼见这事大发起来,再加上在翠香楼发现了郕王府的玉佩,结合这件事一寻思,郑逐也不得不往那个方面想。 会不会是,抓错人了…… 要真是错抓监国,那自己的仕途怕也就到头了。 不过应该不会,郕王在王府深居浅出,恭顺有贤名,可从没听说去过翠香楼这种风月场所。 何况是在誓师大典这天去翠香楼,这不像是郕王能干出来的事。 想到这里,刚刚安心的郑逐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却是听闻消息的吴贤妃带着王妃汪氏、杭氏以及郕王府的人到了。 郑逐当即是连忙起身,揖身说道:“贤妃娘娘怎么屈尊来了?” 吴氏叹了口气,满脸担忧的说道:“王爷失踪,哀家也不得不来啊!劳烦郑大人了,玉佩是在何处发现的?” 郑逐说道:“回娘娘的话,是兵马司一名唤做胡三道的差头所得,我们不识得真伪,这才连忙送往王府验证。” “这玉佩…”吴氏也是极不愿承认,无奈道:“玉佩是真的,正是王爷身上所戴,叫那个差头来见哀家。” 胡三道闻言这才亦步亦趋走进来,先后行礼,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 吴贤妃问道:“哀家问你,这玉佩发现时,翠香楼的食客中有没有一面相方方正正,看起来十分老实,一身绸袍的年轻人。” 胡三道一愣,这说的不就是自己抓的那个骗子么,连忙说道:“回娘娘的话,王爷没见到,倒是抓了一个假借王爷之名,在翠香楼行骗的骗子。” 吴氏现在寻子心切,哪里顾得上这些,连忙询问:“这人相貌如何,穿着如何?” “小的只记得,他腰间有一条花纹角带,现在回想起来,气质确实有些文质彬彬。”胡三道回忆说道,依旧毕恭毕敬。 吴氏自然知道自己儿子当天穿的是什么,连忙说道:“快带我们过去!” 朱祁钰此刻正被关在牢里,来到这个世界,本想着用王爷的身份浪一把,却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就被抓了。 一个王爷,却因为冒充他自己被下了大狱,这也算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吧? 要说被自己附身那位以前也真是太低调了,这种身份往外一站,愣是谁都不认识! 朱祁钰原本想着,出来往外一走,不说前呼后拥有如后世明星一般的场面吧,怎么说也得引起街上得含羞少女几声尖叫。 可现实是,居然没人认识自己! 忽然,十分烦闷的朱祁钰忽然听见有一阵脚步声传下来,立即伸出脖子去看,远远便见到是王府的人。 最主要的是,吴贤妃也来了! 朱祁钰连忙转过脸去,不想被认出来。 可伴读书童淳安却不这么觉得,因为本身这事也不是他做的主,按他的想法来说,这鬼地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娘娘,娘娘是我啊!” “殿下快看,是娘娘来救我们了!” 朱祁钰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伴读书童。 本来还觉得根本不可能是自家王爷的众人,一下子全都傻眼了,谁能想到,被抓的居然真是他们的郕王! “胡三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郕王府众人的表现,让巡城御史郑逐人都直接懵了,这是由不得他不信了,这个胡三道,居然给自己抓了一个祖宗回来! 错抓了当今的监国,这可真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乌龙! 郑逐慌忙跪在地上,直呼求饶:“娘娘,小臣死罪,小臣死罪啊!” 胡三道直呼好家伙,打死他也不敢相信,一向以恭顺闻名的郕王居然会在亲征大典这天跑出来逛青楼。 接下来,自然是开锁放人。 “殿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胡三道心里那个怕啊,说话都有些发颤。 ...... “什么!”孙太后从曹吉祥口中听见这个消息,眼睛瞪的和铜铃一样大,一字一句的确认道:“你是说,郕王被东城兵马司在翠香楼抓了?” 曹吉祥也觉得奇怪,说道:“消息千真万确,据说是吴贤妃带着王府亲眷前往东城兵马司大牢认的人,应该不会有假。” “郕王以前可从没去过这种地方啊,会不会是故意而为?” 孙太后蹙起眉头,冷冷道:“把东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给哀家撤了,抓郕王的那个人是谁,派人过去处理了!” “还有,此事今后谁都不许再提!” 现在她可不管朱祁钰在这个节骨眼跑到翠香楼,是在向自己抗议,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她只知道,这件事需要立即压下去! 这哥兄弟俩,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无论朱祁镇亲征,还是这次的朱祁钰闹乌龙被抓,哪一样都是极度影响皇家颜面的事,自然是不能轻易传出去。 杀人灭口,是最好的选择。 当晚,兵马司差头胡三道自衙门回到家,仍旧是心有余悸,他习惯性的敲了敲门,大声嚷道:“媳妇,我回来了,开门啊!” 谁想,门竟然自己开了。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一具尚还温热的尸体出现在面前,这正是胡三道的妻子,在尸体前面的木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这是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发现胡三道回来了,他也慢慢起身,抽出手里的绣春刀,眼神中透着戏谑。 胡三道转身就要逃,千户不紧不慢的擦着绣春刀的刀锋,而房顶上也出现了更多的锦衣校尉,人人手中持着一把十字弩。 同一时间,东城御史郑逐也在家中收拾行李时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一箭封喉。 第八章:大同战败 当朱祁钰从淳安口中听到胡三道及郑逐全家都直接消失在京师的时候,也已经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被灭口了。 朱祁钰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次任性,居然要用胡三道和巡城御史郑逐全家人的性命买单。 为了遏制住流言的传散,孙太后的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对付王振畏首畏尾的孙太后,杀起别人全家,是没有丝毫的犹豫。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朱祁钰彻底的明白,还是得当皇帝,要大权在握,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 当然,主要还是保护自己! “淳安,你过来。”朱祁钰招手示意,待淳安近前来,说道:“你知道王府现在有多少人吗?” 毕竟从小就在王府,这个淳安熟悉,想也没想便道:“王府一共五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汪氏的仆人。” “汪氏?正妃的亲族?”朱祁钰靠在榻上,琢磨起来。 这个汪氏,记忆中有些发现,汪氏是京城的大户,家财巨万,也与许多的勋贵、大臣有来往。 这样的大家族,的确是不好动。 看起来以前的朱祁钰,根本就没关注过汪氏族人占据了整个王府这个情况,这样一来,人身安全都很难得到保证啊。 现在整个王府,除了吴贤妃以外,朱祁钰真正信任的就只有眼前这个能陪他一起出逃的伴读书童淳安。 朱祁钰不是很喜欢这个性格强势的正妃汪氏,现在感情不错的时候还好,一旦日后自己和汪氏出了分歧,这些人能听谁的,还很难说啊。 思来想去,朱祁钰决定先下手为强,起码先把自己住处搞得安全点,能睡个踏实觉。 “淳安,你在京城有没有认识的同乡,会做饭的,有力气的,眼神好的。” 淳安说道:“同乡是有不少,但是符合殿下要求的,大差不差就七八个人,殿下要做什么?” “你去把他们都招来,负责我卧房周围的安全,除了我的意思,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我的卧房。” 朱祁钰继续说道:“市面上招家仆的月钱,我出三倍,人不用多,但一定要忠心。” 淳安点头,立马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说道:“殿下放心,小的找的人,绝对都是自己人。” 朱祁钰点头,略微放心。 “行,去办吧。” 当晚,朱祁钰看着淳安找来的八个人,十分满意,不断点头。 这其中,负责做饭的有两个,据说以前是某个大户伙房干活的,拿手好菜很多。 有三个汉子看起来十分的孔武有力,有他们在自己卧房周围站岗,倒是让人觉得安全许多。 其他人,则可以负责自己卧房日常的洒扫杂物,有事了还可以帮把手。 将所有人交到面前,朱祁钰说道:“日后,你们就替孤做事,只要忠心耿耿,月钱我发三倍。” “跟着孤,好日子少不了你们的。” 几人互相对视,自然都知道眼前这位,正是如今的监国,都是连忙的点头,纷纷说道。 “殿下放心,小的们一定为殿下鞠躬尽瘁。” “三倍的月钱啊,殿下出手如此阔绰,小的们在不尽心竭力,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嗯,你们这样说,孤放心多了。”朱祁钰点点头,笑道:“淳安,给他们先预支三个月的月钱,出去买酒喝吧!” “谢殿下!” 众人都是喜笑颜开,觉得找到了正主。 几个时辰后。 “什么,殿下招了八个新家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与我说?”汪氏坐在梳妆台前,十分的生气。 前来汇报的管家汪福说道:“小的见,这些生面孔都被安排在了殿下的卧房周围,就连伙房做饭的都给换人了。” “哼,殿下这是不信我,怕我给他毒死啊。”汪氏冷笑一声,想想说道:“现在毕竟他是监国,随他去吧。” 汪福只好点了点头。 ...... 正统十四年七月,也先挥刀出鞘! 瓦剌、鞑靼骑兵在也先、脱脱不花等人的率领下兵分四路,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对大明边关发动了进攻。 战争,全面爆发。 第一路攻击辽东,第二路攻击甘肃,第三路攻击宣府,最后一路由也先自己统领,攻击大同。 消息传到京城时,整个京师都被震动,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不是那么好打的,觉得惊心动魄。 可是有两个人,十分的兴奋。 这两个人就是叫门天子朱祁镇与他的狗腿子王振,一个大明朝,居然同时出现了卧龙和凤雏! 王振权倾朝野,早就想做第一个建立武功的太监,而叫门天子呢,也想做继朱棣、朱瞻基后第三个北征的皇帝。 这两人一拍即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几斤几两,七月十二日接到的边关急报,七月十五日一大早,朱祁镇就御驾亲征了,前后不到五天! 这就苦了咱们的逍遥王爷朱祁钰,好日子到头了。 朱祁钰当监国的第一天,也就是叫门天子亲征后的第二天,一个坏消息从大同前线传来。 大同军队在野外与也先的骑兵展开了一场遭遇战,结果却很令人意外,出击的大同军队居然全军覆没了。 之所以说是令人意外,因为大同军队是在自己家里主动出击,领兵的左都督宋瑛也事先探知了也先率领瓦剌骑兵的虚实,准备得相当充分。 说的简单点,宋瑛就是觉得自己能打赢才出来的。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同军队仍然在胜券在握的情况下,吃了一个大大的败仗。 除全军覆没外,左都督宋瑛在混战中被也先亲手杀死,随军的太监郭敬吓破了胆,躲在草丛装死,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只有一个人逃回北京,把这个消息告诉尚在震惊中的群臣及太后,这个人就是石亨,也是大同军的领兵主将之一。 石亨带回来的消息,真正告诉这些尚在北京的文武群臣们,也先手下的瓦剌骑兵到底有多强悍。 这场战争,绝不是叫门天子带着“二十万大军”一拥而上就能解决的,而昨天才浩浩荡荡出发的那支亲征大军,几乎面临着必败的局面。 石亨到底是败军之将,绘声绘色的讲述也令不少人恼羞成怒,最后被下狱论死,倒也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将石亨下狱,已经完全不能令在京的文武群臣感到安心了。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有贞为首的一批文臣,开始不断在朝堂上提出让孙太后下发懿旨叫亲征大军回京。 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第九章:监国睡懒觉 七月里的北京城,烈日当空,一大早太阳尚未升起,大地一片昏暗时,便已是燥热难耐了。 “殿下,起来上早朝了!” 伴读书童淳安唤醒了尚在熟睡的朱祁钰,后者抬起头望向窗檐,只见到斑驳的树影映在纸上。 今日无风,窗户纸上的叶子也是片叶不动。 朱祁钰盯了一会儿,随即再度闭眼,没过多久,一阵鼾声响起,淳安惊人的发现,自家王爷竟又睡着了! “王爷,快起来上朝了,第一天上早朝,说什么也得去呀!”淳安可真是替朱祁钰操碎了心。 叫吧,不敢叫的太大声,毕竟人家是老大。 不叫吧,又怕吴贤妃怪罪下来他一个小书童吃罪不起。 “不去,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上。”朱祁钰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钻到被窝深处。 淳安一愣,实在是没了什么办法。 “可是,不上早朝,是会被朝臣们谴责的呀!” “那就让他们谴责啊,老子不在乎,老子现在就想睡觉,你丫再多说一句话老子踹死你。” 朱祁钰的话,已然是有了些许的起床气。 “是的王爷…”淳安这下不敢再说了。 说起大明朝这个上早朝的习惯,一般的现代人穿过过来,只怕没几个能受得了。 每天都要上早朝,四五点开始上,天还没亮就得起来洗漱然后去皇宫。 关键要是一天两天,朱祁钰一咬牙、一跺脚,说去也就去了,可现在这是天天上朝根本看不着头,搁谁谁受得了? 其实朱祁钰三点起床已经是相当舒坦了,那些上朝的大臣们,半夜就得起床开始准备。 每天都上早朝这个规矩就是朱元璋定下来的,重八兄是农民出身,逆袭当上了皇帝,在废除丞相后,担心遭人蒙蔽,所以制定大规模早朝正是要体察民情,免受蒙蔽。 朱元璋之后的皇帝像是文皇帝、仁宣二宗也都属于明君,比较看重功绩,所以把每天上早朝当做祖制来遵守,时间一长,皇帝上早朝就和后世上班一样令人司空见惯。 再加上大明朝文官们有监督皇帝的职责,就连朱棣偷个懒没上早朝也有人敢公开指责,后边的皇帝又都差啥? 谁也不想天天被文官们戳着屁股痛骂,所以接下来大明的皇帝们只能天天早朝。 据大明会典记载,早朝时,大臣必须午夜起床,穿越半个京城前往承天门。凌晨三点,也就是朱祁钰应该起床的时候,大臣们早就清一色站在承天门外等候了。 所以说啊,这也不怪大臣们在这事上谴责皇帝了。 你起床的时候,他们都等你半天了。 尽管是这样,朱祁钰现在也没有半点的觉悟和节操,自淳安之后,就再没人敢触这个霉头去叫他起床了。 觉悟是什么,节操是什么,能吃吗?能让我睡得更舒服点吗? 当承天门城楼上的鼓敲响时,大臣们排好队伍,依次过金水桥停留在广场中整队。 这个时候还有规矩,官员中若有咳嗽、吐痰或步履不稳重的都会被负责纠察的御史记录下来,听候处理。 通常,过不了多久,临朝的皇帝便会驾临于此,百官们则行一跪三叩头礼,待皇帝在龙椅上坐好后列班入殿。 四品以上的官员才有机会与皇帝对话,大臣向皇帝报告政务,皇帝则提出问题或者做出答复,正式开始早朝。 当官员们看见监国没有在奉天殿内,实际上也没半点吃惊,因为这种事他哥哥早就干过了。 朱叫门即位的时候只有八岁,上早朝也是干坐在那里,处理政事的任务只能交给张太后和三杨。 后来临朝亲政,又嫌天天上早朝太累,所以就改为通过批阅奏疏来处理各类事务,早朝只是偶尔举行。 再后来,就连批阅奏疏都省了,全都让王振代劳,这才导致宦官专权到如今这个地步。 对大臣们而言,朱祁钰第一天上朝没来虽说让他们有些无奈,但远远没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相比于他哥哥朱叫门做的这些荒唐事,朱祁钰现在做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孙太后坐在屏风后,看着空旷的大殿门口,想着毕竟也没什么大事,便不再等了,中气十足的道: “开始早朝吧。”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有孔雀纹绣官服的官员出列:“启奏太后,臣兵部侍郎于谦有本奏!” 孙太后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是这个刺头,也是无奈,只好说道:“于侍郎请说,哀家听着呢。” “臣听闻王振擅自指挥,更改我兵部为陛下指定的亲征路线,出居庸关,过怀来,至宣府,欲往蔚州,实在不可!” 于谦直呼王振大名,没有半点畏惧,说道: “臣以为,瓦剌骑兵来去如风,不当在旷野处行军。我军还未与之交锋,行军路线屡变,将士必定疲惫不堪,此于作战不利!” “还请太后发懿旨,撤销王振之指挥权,以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兵部尚书邝野共议新策!” 孙太后自然知道王振的做法不妥,但对于谦丝毫不给皇帝面子也是颇为不悦。 王振毕竟是皇家的家奴,哀家和皇帝怎么说都行,岂容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于谦,哀家问你,我明军有多少人马?” 于谦道:“官军、私属总计二十万!另有大同、宣府、京军之官军、私属三十万!” 孙太后比较满意,笑道:“既然你知道我明军有五十万之众,区区瓦剌,才多少人,一人一口唾沫也就淹死了!何惧之有?” 于谦犹豫片刻,说出了实话。 “太后当真不知?我明军大部皆为私属,真正能作战之官军只有十万人不到,其余都是毫无战力的私属!” “何况,这些人马还都分散在宣大,陛下身旁只有不足五万的人马,又处平原,根本抵挡不住瓦剌骑兵的一个冲锋!” “陛下不是太后自己的,也不是皇家的,是大明的。军国大事,陛下行事如此草率,危险的是大明江山!” “于谦,你放肆——!” 孙太后勃然大怒,起身拂袖而走。 若不是这个于谦乃是宣宗皇帝留下来的托孤重臣,如此大胆言论,肯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场早朝,郁郁而终。 群臣纷纷从奉天殿内散出,此时此刻,郕王府内,朱祁钰舒服的翻身伸了个懒腰。 第十章:大败土木堡 正统十四年八月,大同。 边疆形势急转直下,七月王振撺掇朱祁镇亲征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败坏,等大军赶到大同,却是忽然听闻大同守军接连吃了败仗。 看着郭敬那惊魂未定的眼神和体态,王振故意挺直了身体,笑道:“我有二十万大军,一人一脚也能把也先踩死。” “郭敬,你可真是给咱家丢脸,出去以后,别说是咱家的干儿子。” 他话说完,余的太监们也都大声嘲笑。 但郭敬接下来说的话,却真正震惊了这些本来胆子就不大的无根之人们。 郭敬本来就因为被嘲笑而羞耻,汇报战况时自然添油加醋,说也先如何如何的威猛,瓦剌骑兵如何如何的骁勇。 说起前线大同军队兵败的惨状,更是怎么惨怎么说。 司礼监王振,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这个大明朝第一个阉党集团的党魁,与后世的魏忠贤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事实证明也的确是如此。 王振豪言出关,甚至还没见到瓦剌的一兵一卒,仅凭郭敬的一面之词就被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立即决定跑路。 “什么,陛下听信了王振的鬼话,想要北撤?”兵部尚书邝野听见圣旨,像见了鬼一样。 “为什么要改变原有路线,直接从居庸关返京不好吗?” 尽管众多文武一再反对,由于叫门天子的信任,大军最终还是听任王振的指挥,摒弃了兵部原定的撤反计划,绕路从蔚县返京。 实际上,王振的这个决定,阴差阳错还是对了。 因为从他的家乡蔚县,正是由紫荆关入京的必经之路,大军只要沿着这条路返回,足可以平安入关抵达京师。 然而,大军刚走了五十里地,新命令又来了。 原来是王振在马车窗户边上发现沿途都是庄稼,所以平素根本不在乎老百姓死活的王振,做了一个极其“高尚”的决定——原路返回,再从居庸关返京。 他不是害怕踩踏庄稼,他只是害怕踩踏了他老家的庄稼,不仅回老家装逼的目的达不到,还会起到反效果。 这样一来,随行的大军来来回回一直在兜圈子,几天下来不仅一步没动,原本精力充沛的将士,也都变得人困马乏、毫无战心。 然而,这个时候,也先骑着马追上来了。 无数的瓦剌骑兵,正在远处的山坡上,注视着忽然转向的亲征大军,个个都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御前护卫将军樊忠知道此事大军的险境,就要进帐去面见朱叫门,让大军加快速度,立即入关。 不久,大帐周围也聚满了对王振不满的文武大臣。 然而,到了门前,他们却连见到王振一面都费劲,出来的不过是王振的干孙子,司礼监小太监喜宁。 喜宁只是一个小太监,但面对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野在内的众多大臣,却也是毫无畏惧。 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身后站着大太监王振。 喜宁站在大帐门口,冷笑道:“诸位这是来干什么啊,陛下的圣旨没听见吗!” “北撤返京,按原路从居庸关走!” 兵部尚书邝野说道:“大军反复,路线不能这样屡屡变动,你去看看,现在将士们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樊忠也道:“眼看着就要到紫荆关了,为什么还要往回走啊!” 喜宁根本不懂这些,他也不想懂。 他两眼一瞪,说道:“怎么,陛下的圣旨你们都不听了,你们这些人要谋反作乱不成?” “樊忠,我看你是做了瓦剌的奸细了吧!” 樊忠气急,也不管这是在哪了,直接爆了粗口:“放屁!我樊忠跟随文皇帝多次北征蒙古,岂能做虏人的奸细!” “别跟我说什么军功不军功的,你现在不也还是个小小的护卫将军吗?”喜宁冷笑一声,道: “按原路从居庸关返京,这是圣旨,陛下今日不见任何人!” 话音落地,一名哨骑飞奔回来,看了看在场的一众文武们,一时竟不知道先禀报谁才好。 最后他还是面相喜宁,说道:“启禀喜公公,前方线报,瓦剌骑兵北撤!” “大同镇守监军郭敬询问,是否追击。” 喜宁闻言一喜,心道这不正是向老祖宗献媚的好时机吗,连忙转身进了大帐禀报。 樊忠等人在帐外焦心等待,多希望命令是让他们即刻从紫荆关入关,这样数万将士的性命也就保住了。 可惜,出来的是王振。 王振一改几日前闻风丧胆的样子,兴奋说道:“追,瓦剌这是被我们吓跑了!” “朱勇呢?” 靖难功臣,成国公朱勇蹙起眉头,膝行上前。 “臣在。” 王振俨然将自己当做了皇帝,颐指气使道:“陛下有旨,命你率本部三万京军骑兵追击瓦剌,大军随后就到,快去吧!” 朱勇犹犹豫豫,显然是有话要说。 但还没等他说出什么,王振便眉头一紧,“你不信?要不要咱家进去问问陛下,这是不是圣旨?” “咱家倒没什么,可陛下现在正睡得香,要是搅扰了他,到时候圣旨再变成什么样,这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朱勇,咱家这是在提点你,长点心!” “刘僧,你去做监军!” 看着一个丝毫不懂兵事的太监被派来掣肘自己,朱勇是敢怒不敢言,眼见无人敢说话,也只好领旨下去。 随后,他与刘僧点齐了三千营的精锐骑兵,飞马而出。 数万骑兵自大营轰轰烈烈奔出,人人鲜衣怒马,就如一股奔腾的洪流,向远处深不可见的瓦剌军腹地杀去,气势如虹。 说来也是奇怪,数万骑兵如此大的动静一路向前,竟然没有遇到瓦剌的丝毫阻截。 很快,来到鹞儿岭(今河北涿鹿西北),朱勇下令停止前进。 “怎么了,大将军,为何停止行军?”监军刘僧听闻大军停顿,很快赶来,怒不可遏的询问。 朱勇毕竟不敢招惹王振,好声好气的解释: “监军请看,此山名作鹞儿岭,山脉高大,中间狭窄,极易设伏,万一瓦剌于此设伏,我军怕难翻身。” “我看,还是先派一小队哨骑进山,打探虚实。” 刘僧闻言冷笑说道:“什么极易设伏,我看,大将军是怕了瓦剌了吧!” “王公公的原话是叫我们追击瓦剌,若是让也先跑了,你吃罪得起吗?听我的,大军继续前进!” 言罢,他二话不说,率领一半三千营人马便是先行冲进鹞儿岭。 一旁,三千营副将问道:“大将军,我们还是进去吧,就算不进去,消息传回去,王振也不会让我们好过。” 朱勇满怀忧虑的看着鹞儿岭山势,他心中显然明白,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整个三千营,就将毁于一旦。 但他,却毫无办法。 或者说,他没有那个魄力去用自己成国公一系后世子孙的荣华富贵,去换三千营留存一半。 现在跑了,只会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于是,他一声令下,率领其余一半人马拍马赶上。 朱勇率领本部骑兵刚刚进山,但就如他所说,鹞儿岭地势险要,中间非常狭窄,仅能同时通过两人两马。 大军在这样的地方行进,而且事先没有任何哨探,朱勇满脸都写满了忧虑。 果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印证了他的猜想。 也先率领瓦剌主力在此地早有埋伏,周围倏地一声哨响,随后山上密密麻麻出现了无数的瓦剌骑兵。 这些骑兵居高临下,万箭齐发。 明军躲无可躲,又没有任何准备,只能是被当成活靶子,惨叫声充满整个山谷。 也先站在山头,振臂高呼:“勇士们,随我下山,杀光他们!” 瓦剌骑兵居高临下冲锋过来,明军阵型早乱,这些经历过数次大战的精锐老兵们,就这样被毫不留情的屠杀在了鹞儿岭山谷中。 靖难功臣,身兼无数战功的成国公朱勇,挥刀砍死十余名瓦剌骑兵后力气不支,血洒鹞儿岭。 很快,朱勇战死于鹞儿岭,三千营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后阵,王振惊慌失措,当即再度下令撤军。 但为时已晚,瓦剌大军一转眼的功夫,便在也先的率领下从鹞儿岭追击赶到土木堡。 而此时,十余万明军接连成一条线,首尾不能相顾,又是处于平原,进无可进,亦无险可守,只能坐以待毙。 无数瓦剌骑兵向朱祁镇所在的御营冲杀而去,数万明军精锐,不仅毫无准备,而且精疲力竭、人困马乏。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军面对瓦剌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就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大营便被直接攻破。 也先率队杀入明军大营,直直扑向正统皇帝朱祁镇的御帐。 第十一章:啼天哭地奉天殿 朱祁钰被吴贤妃命人拖出王府,四点天还没亮,就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走入尚还空无一人的奉天殿,摇摇晃晃就要往正统皇帝的九龙御座上坐。 很显然,虽然朱祁钰的人已经醒了,魂儿却还在王府的凉席上酣睡。 一旁小阉见了,惊呼道:“监国,可坐不得!” 朱祁钰这才反应过来,心下庆幸还好自己没坐下去,为避免尴尬,随手指着龙椅旁的小凳子笑道: “这小凳子摆在这,就没人觉得很滑稽吗,给谁准备的?” 其实这八仙凳本身并不小,只是皇帝的九龙御座太大,一大一小,一个精致一个粗糙,摆在一起比较下来就显得十分滑稽。 小阉说道:“是太后吩咐,给监国您准备的。” 这规矩还挺严,监国就是监国,还不是皇帝,在这之前也没人觉得朱祁钰有当皇帝的机会,所以宫人就只是在九龙御座旁摆了张小凳子。 朱祁钰一愣,心道这不是区别待遇么。 尽管心里已经骂娘,但朱祁钰打眼瞧了这小阉一眼,发觉对方脸上并无笑意,这才是不动声色的尽快坐下了。 “噼里啪啦…” 才刚坐好,便是被吓了一跳。 内宫监的阉人们竟在殿外燃放鞭炮,噼啪的一阵乱响,随后鸿胪寺官员上前,高声唱道: “入班!” “入班!” “入班!” 三声过后,早在殿外御道两侧等候的官员们这才鱼贯而入,于丹陛之下按照品级分列站好,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一拜三叩头。 由于跟随亲征的官员太多,以至于朱祁钰这第一次上朝的体验并没有寻常皇帝那般震撼。 雄伟的奉天殿上显得有些空旷,目测上早朝的官员也就还剩七八十个,稀稀疏疏的站了三列。 文官两列,武官一列。 朱祁钰听到身后有动静,悄然转身一看,发觉不知何时起,孙太后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屏风后准备临朝听政了。 方才与朱祁钰说话那内宫监的小阉上前几步,高声宣道:“本日早朝,除随驾亲征四十五人外,无故旷阙者四,称病者一,临朝六十七人!” “臣兵部侍郎于谦,有八百里加急,请监国视听!”小阉话音刚落,没等他退回原位,就有一人火急火燎的站了出来。 安坐于屏风后的孙太后听见于谦改口只说“监国”却未提自己,眉宇微蹙,略显不悦。 “于…”朱祁钰刚张嘴,孙太后便于屏风后说:“兵部侍郎有何事启奏,说来哀家于监国一同视听。” 朱祁钰未动声色,只是心底默默把今日之事记下。 于谦可没有朱祁钰这种好脾气,不高兴几乎写在脸上了。 在他看来,昨日监国不在倒也罢了,今日监国正是在场,太后临朝听政已为祖制所不允,怎么还要“一同视听”? 不过今天也实在是有大事要讲,不然按照以往他的脾性,非得怼上几句才会作罢。 “启奏监国、太后,我军土木堡大败,丧师辱国,陛下被俘,三千营几乎全军覆没,文武官员亦死伤数十人,损失马匹二十万头,衣甲器械辎重损失无数。” 一句话出,整个皇极殿安静得就连一根银针落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朝臣们眉眼低垂、余光婉转,各自都有思虑。 “太师英国公张辅、大将军成国公朱勇、泰宁侯陈赢、驸马都督井源、平乡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 “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野、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曹鼐、刑部右侍郎丁铉、工部右侍郎主永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邓栗、翰林院侍读学士张益…” “通政司左通政龚全安、太常寺少卿黄养正、科道主事俞鉴、张塘、郑瑄、大理寺稍强马豫、行人司正尹昌、钦天监监正夏官正等五十二人皆死战死。” 于谦站在大殿正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每一个字仿佛都直击内心。 尤其孙太后,双唇微张,也顾不得什么失态了。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对儿子的纵容,竟能给大明朝带来如此的灭顶之灾! 一场随意可赢的战争,现在却有如此震撼人心的结果。 于谦越说,越是替战死的这些人感到不值,他的话中隐隐带有些许责怪,已不再是单纯的禀报战况了。 “我亲征大军被打得溃不成军,漫山遍野全是被瓦剌追杀的溃兵,就连陛下都被也先俘虏了!” “我大明自洪武立国以来,可曾有过如此这般丧师辱国的败仗吗?太后!?” 孙太后听得出来,于谦这是在怪她纵容皇帝,胡作非为,这才导致了如今这个结果。 但她双唇微动,却说不出任何斥责的话来。 朱祁钰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闭着眼睛听,心底不住的冷笑。 这下好了吧,还说要建立堪比文皇帝的功绩呢,怎么拦都拦不住,现在连自己都被请到瓦剌吃烤羊肉了。 没有金刚钻,干嘛去揽那个瓷器活? 尽管早就知道土木堡之变的结果,这次听于谦绘声绘色的说完,朱祁钰的心下还是不免震撼。 这些人跟着这样一个蠢蛋皇帝去送死,的确是不值。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朱祁钰反正是没什么心理压力,作为一个不受待见的王爷,当时能做的也就那么多。 大明这一战也算是伤筋动骨,让叫门天子带着白送了三成多的文武勋贵。 这是什么概念,要知道,后世的苏联上层清洗、更换了三层左右,老大哥就直接解体了。 更何况,大明损失的还远远不只是三层多的文武勋贵。 就算是这样,大明在历史上居然还能稳住再玩二百年,也是只能说命不该绝了。 于谦把话说完,方才还寂静如斯的朝堂一下子就乱了。 “天子北狩,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陛下啊!” “满朝公卿,如今却只剩下了我们这些人…” “呜呜呜——” 大明的朝堂上,从未有过一天是乱成这样的,群臣们聚在一起,嚎啕痛哭,声音甚至都传出了奉天殿。 得到消息稍慢些的内廷,皇后与妃嫔们一个个也都是哭成一团,大臣们在奉天殿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跳却又没有办法。 千头万绪,从何做起? 姜还是老的辣,此时吏部尚书王直站了出来,他明确地指出了问题的要害,也是当前必须先解决的首要矛盾。 “天子北狩,是生是死?” 此言一出,大殿上瞬间安静下来。 第十二章:复言南迁者斩! 吏部尚书王直是一个十分直白的人,也正是这份直白,为他在八年后带来了杀身之祸,成为叫门天子复辟后报复的首要人物之一。 王直问的话也是必须要立刻搞清楚的问题,但错就错在,他问的太直白了,而且不应该当殿问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有贞经过痛哭,脸上却看不见任何泪水,站出来大声喝道:“王直,你是盼着陛下死于土木堡不成!” 于谦见不到王直这样的人平白遭受指责,站出来说道:“徐大人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社稷为重,君为轻!” 于谦这话比王直说的更直白,一下子就拉过了全场的仇恨,这就等同于在说,大明有没有朱祁镇都行。 其实王直也是这个意思,他们两个代表的,是眼下大多数朝臣的意思,只不过没人愿意说的这么直白。 王直看向于谦,他心中自然明白,后者是故意这么说,为的就是要让他置身事外。 旋即,他叹了口气,不再开口。 这话,最不高兴的当属朱祁镇的生母,太后孙氏了。 但孙太后清楚地从朝臣眼中看见,大部分人此刻都是支持于谦的,她强压下怒火,于屏风后轻轻说道: “于侍郎,你想要怎么办?” 太后发话,乱象纷呈的朝堂才算有了些许安静,徐有贞瞪了于谦一眼,先行说道: “太后,此时大军新败,京师防卫力量不足,该仿宋之制,南迁。” 此话一出,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仿宋之制,这四个字太丢人了。 孙太后也看过去,仿佛对这个建议十分不敢置信,她道:“什么,南迁?” 南迁,她是持反对意见的。 群臣倒是支持的,因为他们在接到土木堡战败消息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中决定,要把家财全部迁往南京了。 可太后不行,她全部的身家就是当今皇帝,朱祁镇。 皇帝还在瓦剌手里,你们却在说南迁,你们这帮人拍拍屁股跑了,皇帝怎么办? 我儿子怎么办,谁去救我儿子回来? 在心里,朱祁镇首先是她儿子,其后才是大明朝的正统皇帝,朱祁镇的性命是大于大明江山的。 所以,这次她打算支持于谦,因为她知道后者一定不会支持南迁,她需要一个盟友。 果不其然,于谦听到徐有贞提起南迁之议,当即就是怒目圆睁,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说南迁的,都该杀!” 这句话,当时就把徐有贞和那些跑路派震住了,也给没来得及说话的主战派提气。 但说句实话,能有跑路派这一群人出现,的确是有原因的,回过头来看现在的大明朝,的确是一片亡国之象。 土木堡惨败、皇帝被俘、京城防务空虚、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举国一片的嚎啕痛哭。 这一幕,与三百年前又何其相似,简直是一模一样。 就在三百二十三年前,北宋靖康元年,宋徽宗、宋钦宗和赵氏皇子后妃、宫女四百余人被俘,衣冠南渡,北宋灭亡于金人之手。 相似,又不太相似。 现在的大明,有了穿越者朱祁钰,有了于谦。 于谦的话,激起了朝堂上主战派的声讨。 “该杀!” “言南迁者该杀!” 众人的声讨,直接把徐有贞还有一些未曾来得及站出来的跑路派吓了回去。 于谦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众人全都注目过去,只见他来到徐有贞面前,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的道: “诸位同僚莫非忘了宋室南渡之事?大明的宗庙、社稷,都在京师,一旦南迁,大事就不可挽回了!” “京师城高池深、坚城重炮,瓦剌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这四个字从王振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可眼下从于谦嘴里说出来,却成了激振人心的提气词。 徐有贞是很坏,但他不傻。 他清楚的明白,若是在这个时候再敢出去提一句南迁,愤怒的同僚们就极有可能把他当场给活撕了。 孙太后也为于谦的这番气势所惊,回过神来,正要发表几句表示支持的话,却不想,一直默默无闻的郕王说话了。 郕王朱祁钰,也就是现在的监国。 没有人在乎这个监国,但却也不能完全的不在乎,尤其是当他在这种时候斩钉截铁的表示支持于谦之后。 朱祁钰觉得于少保简直是太帅了,民族英雄形容亦不为过! 心中激动的朱祁钰似乎忘却了是身在朝堂,当下便是起身,直截了当的说道: “于侍郎说的好,不能南迁!” “兵部尚书邝野已确认于土木堡殉国,本殿下看,便由于侍郎代理兵部尚书吧!” “众位以为呢?” 听见这话,众人私下议论几句,纷纷说道:“臣等无异议。” 这个时候,的确没有人对于谦代理兵部尚书心存疑虑,吏部尚书王直就是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的。 于谦也没想到,这位监国能在此时迸发出这般的勇气,上前说道:“臣于谦,为大明死而后已。” 朱祁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无形之中成为了整个朝局的中心。 这种强烈的满足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还只是监国,若真的做到身旁那个位置上,又该是怎样的一番体会?九五至尊,说一不二! 想到这里,朱祁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站起身来喊道:“于侍郎说的好,此刻,断不容南迁!” “复言南迁者,斩无赦!” 整个过程,垂帘听政的孙太后没来得及插上一句话,朱祁钰忽然跳了出来,这也令她觉得措手不及。 这还是当初那个善良怕事的郕王吗? 一场朝会,惊心动魄。 不止走出奉天殿的于谦,回到王府后的朱祁钰,也一屁股瘫软在了柔软的炕上。 孙太后回到慈宁宫,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整个京师,上至慈宁宫的太后,下到普通的一名京城百姓,这都是异常难忘的一夜。 朱祁钰又是一整夜的辗转反侧,刺激,太刺激了。 来到窗檐边上,看着依旧皎洁的月光,但朱祁钰的内心已然不如前几日那样简单、纯净。 现在的他,第一次尝到了决策者的甜头。 不得不说,还是很香的。 第十三章:叫门天子 土木之变,京师震恐。 这本是寻常的一个黄昏,夕阳西下时,一天的人声鼎沸渐渐散去,当繁华落幕,家家户户的哭声便显露出来。 上到英国公、尚书府,下至平民百姓,哪家哪户没有在土木堡战死的丈夫、儿子。 大明战神的一个任性,要用无数百姓在家中的彻夜哭泣来偿还! 要用无数妻子,无数女孩,失去他们的丈夫、父亲来偿还! 于府之内,彻夜灯火通明。 于谦站在灵堂之中,向土木堡的二十万冤魂之灵位,郑重躬身行礼,并且字字句句的说道: “是我于谦,没能阻止陛下亲征,都是我害了你们!” “安息吧。我就算舍弃了这副朽木之身,也要替你们雪耻、报仇,守住京师里你们的妻儿…” “安息吧…!” 三鞠躬后,于谦拿起案上连夜写的手书,起身进宫。 慈宁宫外,司设监太监曹吉祥已于窗外静候多时,侧耳听见榻上有了动静,随即在阁外跪叩,喊道: “奴婢曹吉祥,请太后懿旨——!” 待暖阁内轻嗯一声,方才小心翼翼地掀了暖帘,走进慈宁宫,蹑手蹑脚,趋近榻前。 整个慈宁宫内,红烛高展,窗檐边上皆为暖帘所隔,整体都是红的色调,就连空气都变得灼热。 曹吉祥甫走了几步,便只觉斗大的汗珠渐渐从额头冒出。 他抬首瞄了瞄孙太后所在的架子床,又将目光落到一旁的桌案上,上面杂乱的放着几块吃剩下的糕点。 自土木之变以来,太后就未曾怎么吃过东西。 曹吉祥是王振同党,也是现在的保皇党,太后是正统皇帝的生母,自然也是他的太后。 这次变故对太后的打击如此之大,他不得不去担心太后的身体垮掉。 “太后,宣府总兵杨洪八百里加急!” 此时的孙太后,早没了朱祁钰初见到时那样的精神饱满,两天的功夫,好像换了个人,萎靡不振不说,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接过塘报,孙太后吃惊得直接坐了起来,却是忽然间觉得头晕,差点摔倒下去。 这个事出的,她是先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她儿子正统皇帝在杨洪的奏疏里确认还活着,可难受的是,这小子在叫门。 怎么个叫门法儿呢,杨洪把话说的比较隐晦,只说外边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自称当今皇帝,让他开门。 实际上,孙太后心知肚明,这个人就是他儿子朱祁镇。 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孙太后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死在土木堡好,还是像现在这样好一点。 现在,正统大帝正式进化成为了朱叫门! 曹吉祥连忙上去搀扶,担忧的道:“太后可要保重身体,现在大明就指望太后了。” 孙太后怒道:“他是大明的皇帝,是我的儿子,怎么、怎么能做出如此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 她放下塘报,咬牙切齿的道:“杨将军拒绝的好,杨将军真是大明的栋梁之才!” 杨洪拒绝朱祁镇的叫门行为,只能说是大智大勇,虽说她的内心十分复杂,但实际上根据这事是找不出什么二话的。 曹吉祥脸色微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门外一名宫娥匆匆进来,慌张说:“太后,不好了太后,兵部侍郎于谦带领群臣在慈宁宫外请求见驾呢。” 孙太后一愣,心道不好,这于谦定是又有什么坏心思了。 不多时,门外哗啦啦的一片脚步声。 此时此刻,大明的生死存亡就在旦夕之间,群臣们也顾不得什么僭越规制了。 于谦头也没抬,高声呼道:“臣,代理兵部尚书于谦,请求太后以大局为重,立郕王为皇帝!” 话音落地,孙太后一脸的不可置信。 “于谦,你、你说什么?” “皇帝还活着呢,皇帝就在瓦剌的手里,你不去想怎么救皇帝,却来我这里要另立新君?” “你要造反不成!” 于谦没有说话,四十余名朝臣却是齐声喊道:“臣等请太后以大局为重,立郕王为皇帝!” “臣等请太后以大局为重,立郕王为皇帝!” “臣等请太后以大局为重,立郕王为皇帝!” 三声过后,孙太后满脸的惊愕、愤怒、不解,逐渐变成了无奈。 她明白了,于谦这是来逼宫的。 但是她想错了,于谦全部的心思就只有一个,他已经对不起战死土木堡那些冤魂,所以绝不能再让他们的亲人受累。 这是他的承诺,这也是战死土木堡的那些冤魂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息,大明得到延续,唯一的办法。 朱祁镇在大同叩门,这就是皇帝被俘最直观的一个坏处! 作为宣武城的守将,杨洪能在这种时候坚定拒绝朱祁钰的叩门,这就已经难能可贵。 但杨洪能顶着被秋后算账的危险去拒绝,并不代表其他人也能! 唯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另外立一个皇帝,这样一来,各地的守将就都不用冒着抗旨的风险拒绝也先入城! 孙太后站起来,干咳着,倚靠曹吉祥搀扶,这才勉力支起沉重的身子,坐在离群臣近一些的八仙桌旁。 她嘴唇张了张,良久,方才轻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让、让哀家想想…” “臣告退!”于谦没有二话,留下这份四十五名在朝臣子们联名的奏疏,起身便走。 待群臣散去,曹吉祥一旁说道:“太后,于谦他这是在逼宫啊!” “陛下还在大同,要想办法把陛下救回来啊!” 孙太后无奈的笑了笑,是啊,但凡有办法,她又怎么会对于谦当众服软,说让她想想呢。 一旦到了明日早朝,于谦再次提出,这件事就没有第二个可能了。 现在朝中,三分之二都是于谦的党羽,皇帝吃了一场天大的败仗,本人还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行径。 传言汹汹、众口铄金!她一个太后在京师,实在是独木难支! 想到这里,孙太后冷笑一声:“这个于谦,倒还是给哀家留了一些薄面。” “传话出去,叫司礼监拟旨吧。” ...... 力挽狂澜者,绝非匹夫,国士也。 智勇兼备,方为国士。 于谦,就是现在大明朝的无双国士! 自从朱祁钰下达了让于谦暂代兵部尚书的命令以后,于谦想要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于谦在当晚就以兵部尚书的职权,向大明境内的所有州府下达了公文,一些特殊省份,还特意下达了额外的命令。 这些地方,就是山东、河南、南京和浙江,这些地方的二线部队有很多,而且大多可以通过运河、官道尽快抵达京师。 地方上的将领接到兵部公文以后,顾不得对惊天的变故感到吃惊,几乎都是在放下公文的第一时间,率领能召集到的部下昼夜兼程地开始行军。 目的只有一个,尽快赶到京城! 因为于谦给他们下的是死命令,逾期不至者,斩! 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包括于谦在内,没有人知道瓦剌什么时候打过来。 第十四章:兵马、物资、粮草 无知小民向往皇位,以为皇帝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乾纲独断,可事实上,大明朝的皇帝向来不是个令人快活的差事。 朱元璋废除中书省,散其权于六部,历永乐、仁宣二朝,早已形成了成熟的运作体系。 对于皇帝的传谕,大臣可以有“节气”的抗旨,当然,皇帝也可以祭出他的权威一意孤行。 然而,不顾票拟的批红是极端有辱当朝大学士们颜面的,大臣们会用各种手段对抗,甚至在最后时刻使出告病、辞职以站在制高点,更甚者还会联合太后,强行逼迫天子妥协。 内阁的票拟,皇帝的批红,科道的驳封,三方制衡,哪一边都很难专擅。 兵败以后,开国的淮西勋贵集团、靖难功臣集团几乎全都被大明战神坑死于土木堡,皇权已难以与联合太后的朝臣们相抗衡。 否则后世的万历、嘉靖也不会用罢朝、炼丹等事,与朝臣们对峙数十年之久。 这一切的道理,朱祁钰全然都心知肚明,可他忽略了一点,即九五至尊的皇位所带来的诱惑。 世间男人,往往为其争得头破血流,没有人能拒绝它的诱惑! 朱祁钰,也不例外。 刚穿越来的时候,朱祁钰觉得自己对所谓的皇位毫无兴趣,但是监国以后,这种想法就全然消失。 人的贪念是无限的,就像朱祁钰一开始说着自己不想当皇帝。 听说于谦率领重臣建议立自己为皇帝,朱祁钰心里说不激动那是假的,但起码在明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 一场兵败,让一个身在顶点的国家,转瞬间跌落谷底。 这几天,朱祁钰基本没怎么闭眼。 当然,这样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于谦、孙太后、吏部尚书王直,在朝的四十余名公卿大臣,没有人睡得着。 既然不能跑,那就只有战了。 但是到底要怎么战,瓦剌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到底还剩下多少能战之兵,粮食要从哪调。 这些,全都是问题。 连日的商议,正是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 “起来了,都起来了。” 华盖殿,随着于谦的一声呼唤,几十个人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这几乎是大明朝最后的中枢所在了。 要是此刻天降神雷,将这些几十个人一起劈死了,大明朝也就再无翻身的机会。 时间太紧,需要议的事情太多,众人干脆也就在华盖殿趴一会,不打算回府邸去了。 知道这场战争的重要性,朱祁钰也不得不上心,毕竟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已经几天都没回王府了。 “各地调兵情况如何?”朱祁钰趴了一会,醒来第一句话便问道。 为了议事方便,一面宽大的地图直接就被挂在了华盖殿上,在以往,这是不合规制的,但现在也没有人愿意再去说什么了。 要是京师守不住,人没了,什么都完了。 于谦揉了揉眼睛,看着地图说道:“畿辅的备操军、运粮军几万人都已入京。臣还下令,让山东、福建的备倭军、南京的备操军及江北运粮队火速入京。” 朱祁钰叹道:“现在就只有这些部队可以调动了吗?” 吏部尚书王直也是无奈,点头说道:“只有这些兵马了,三大营和京军的主力几乎全部都丧失在土木堡了。” 备操军还好一些,起码称得上是正规的二线守城部队,可运粮队就是辎重队,调他们入京已经是实属无奈,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于谦说道:“殿下,就这些人还远远不够,据臣估算,要想守住京师,没有二十万人是不可能的。” “臣提议,将抵达京师的部队统一整编为十个团营,重新操练,分发兵器甲仗。” “现在要把能用的助力都用上,殿下应该将逃回来的大同都司石亨放出大狱,让他戴罪立功。” 朱祁钰自然知道石亨这个人是个什么成分,后世对他的评价很简单,能用,但不可尽信。 这个人是个真正的“魏延”,用他就等于埋了个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朱叫门发动夺门之变之所以成功,石亨是主要功臣。 “殿下有什么忧虑的吗?”于谦看得出朱祁钰此刻内心的挣扎,低着头问道。 经过几天了解,于谦对朱祁钰已经很有好感,因为相比较的角色缺点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是谁,拿来和叫门天子比,都很容易发现优点。 朱祁钰点头说道:“没有,于部堂说的都可行,孤只是在想,就算组建了团营,兵器甲仗又从何而来?” “于部堂,京中现存有多少物资,又是否够用?” 于谦一愣,这样看来,倒是自己路走窄了,于是笑道:“郕王深谋远虑,是臣小人之心了。” 朱祁钰叹了口气,说道:“国家危难之时,社稷存亡之秋,孤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于谦苦笑几声,不置可否。 户部尚书王佐于土木堡殉难,此时户部属于无主的状态,最有资格作为下一任户部尚书的金濂之前跟随宁阳候陈懋前往浙东平乱,还没有来得及召回。 虽说于谦已经给陈懋下发了公文令他率领出征的三大营兵马克期返京,但他们两个毕竟不会闪现,户部一时间,竟也无人知晓确切的数额。 于谦也不好去责问户部,可能知道确切数额的人全都死在土木堡了,这也不单单是户部的问题。 于是,他问道:“殿下有什么好主意吗?” 朱祁钰道:“两京之间有运河相连,运输物资极为方便,京师眼下不知道确切的物资数额,就从南京运吧!” 于谦点头,补充说道:“殿下说的不错,臣以为,还可以派人到土木堡,拾取亲征大军遗留的兵器甲仗。” “也先急于进攻,又以轻骑为主,应是不会清扫战场的。” 朱祁钰点头表示准许,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解决了兵马、物资的问题,现在又有一个迫在眉睫的状况需要立即解决,那就是粮草。 叫门天子出征得仓促,因而未能带走多少兵器甲仗,可粮食却先行运往大同不少,这也就导致了,京城的存粮不够。 吏部尚书王直说道:“殿下,近期朝中不少大臣虽然本人未曾离开,可家财却都先行运往南京。” “上行下效,许多富户、百姓、商人也都纷纷如此,京城物价飞涨,人人自危。” 第十五章:即皇帝位(求收藏!) 物价飞涨,这的确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本来一枚铜钱的东西,现在要卖三枚甚至于四枚,这就会导致一部分人大发横财,而另外一部分人买不到东西。 要是一些奢侈品倒还好解决,可现在紧要的是粮食,要是连饭都吃不起,用不着瓦剌来打,京师自己就乱了。 “于部堂有什么好办法吗?”朱祁钰问道。 于谦好似早就想好了办法,直接说道:“殿下应该下令,让在京的朝臣们全都不许再南迁家财,一心守城。” “大臣们作为表率,那些在京的大户、商人们也都不敢妄动,有钱有势的都不跑,百姓就会觉得安心。” 朱祁钰点头,这话,好说不好做啊。 于谦这话说完,就连朝堂上这四十余人也都立即将敌视的目光看过来,这话实在是太得罪人了。 众人都知道,于谦是个有名的清流,住的宅子还没一般的富裕农民家里的院子大,而且穷得底儿掉,什么都没有。 可他们不一样啊,个个都是家财万贯,资产过亿。 一句话,他们不能拿着几辈子攒下来的家产,陪着于谦这个赌徒赌上个倾家荡产! 徐有贞跳了出来:“于谦,你安的是什么心!” “大家都已经决心陪着你在京师死战,现在我们不过就是要往南方的老宅送点银子,这都不行?” 听到这个名字,朱祁钰眼神微变,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跟老子在翠香楼抢林妙彤,最后还把老子送进五城兵马司大牢的那个左都御史家的徐公子,不会就是他儿子吧? 徐大人,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想到这里,朱祁钰决定替于谦出这个头,笑着说道:“徐大人,贵公子很有雅兴嘛!” 徐有贞一脸懵逼的看过来:“殿下什么意思?” “贵公子在翠香楼包了个头牌,名叫林妙彤,这事在京城可是家喻户晓了,瓦剌都快打过来了,徐公子还有这个雅兴呢?” “不过话说回来,徐大人不是把家财都迁往南京了么?” 这话说完,殿上顿时议论纷纷。 吏部尚书王直冷笑:“我说这徐御史最近都在忙活什么呢,原来是儿子替他包了个小妾?” 语落,殿上一阵的哄堂大笑。 徐有贞脖子红到了根,悻悻站了回去。 朱祁钰遂而借势说道:“粮食的事,是重中之重,诸位都是朝堂上的重臣,就不要学某人那样,说是把钱运走,实际上都留着享受了。” “要享受,没什么不好,孤也想享受啊,大家都是男人。” “等打退瓦剌,都来孤的王府,孤宴请诸位,请上十个八个头牌,我们一起享受,岂不美哉?” 众人哈哈大笑,一名言官说道:“殿下好深的眼力,我们都只是说说而已,并没人真的把家产运往南京。” 又有一名御史说道:“是啊,值此国难当头,我等饱学之士,又怎么能学那某人,打着幌子去大享齐人之福呢?” 众人都保住了面子,只有徐有贞,隐藏在众人之中紧握双拳,满脸的不甘不忿。 经过连日的商议,各地兵马源源不断调入京城,半个月不到,京城的防卫兵力就从原本的两万不到,增长到了十余万人。 只不过,这十余万人素质参差不齐,只有少部分是以前的二线部队,其余大多都是未经任何操训。 好消息是,尚在京中的四十余名文官武将都不再往南京运输家产了。 当官的不动,连带着大户、商人们也都不敢大张旗鼓的运东西,于谦顺理成章的下发了一个公文,在台面上阻止了这种行为。 为了让京师的人心安定,九月初六,代理兵部尚书于谦、吏部尚书王直,统率群臣再次合辞劝谏,请孙太后立郕王为皇帝。 这一次,孙太后再无任何说辞拒绝。 ...... 奉天门上旌旗招展,四十余名在京朝臣,内十二监局,各部院衙门,并乾清、坤宁、慈宁三大宫及各殿的牌子们亦全都到场了。 今天,是大明朝格外新奇又重要的一天。 重要,自然是要有新君继位。 新奇,是因为继位的这个“新君”原本是与皇位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可事态突变,偏偏将他推上了皇位。 这个人,便是郕王暨监国朱祁钰。 历史上的朱祁钰是宣德皇帝朱瞻基的次子,不过生母吴氏的身份却只是汉王府邸的一位侍女,也就是庶出。 由于汉王是罪人,自然整个汉王府也都是戴罪之身,所以尽管受了圣宠,吴氏却依旧为礼制所束缚,无法进入皇宫。 直至后来朱祁钰的出生,才算给了这名“宫女”一个名份,即是现在人人所称的吴贤妃。 但尽管如此,终宣德一朝,吴氏依旧没有资格踏入皇宫一步。 可想而知,在此前吴氏所过的究竟是何其悲惨的一种生活。 吴氏不好过,朱祁钰从出生开始,也是受尽排挤,虽然身为皇子,却终日居住于宫外的一所宅院。 不止官差小民,暗地里当朝公卿、勋贵及王公贵族们,在心中实际上都没拿朱祁钰这个郕王当回事。 就算现在当了皇帝,依旧如此,没有人觉得朱祁钰这个皇帝会做的很长久。 贤名,并不能当饭吃。 朱祁钰之前阴差阳错搭救了国子监的祭酒李时勉,但是后者直到现在也没有到郕王府来道过一声谢,这就很说明问题。 至少是现在,没人愿意和朱祁钰扯上任何关系,明面上的客气也止于明面上,回家了谁认识谁啊。 得益于大明战神的送人头行为,让以王振为中心的阉党集团为千夫所指,于谦集团阴差阳错的把控了朝政。 孙太后自知无力回天,急急忙忙地立了自己的庶长孙,正统皇帝朱祁镇的庶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 意思也很明白,这是在告诉群臣,就算哀家立了朱祁钰,那也只是暂时的,要站在哪边,你们自己想清楚。 本来就对这个透明王爷没什么感觉的公卿、勋贵、王公们,自然而然站在了太后这边。 朱祁钰这个皇位打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觉得他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很稳。 曹吉祥取出一份明黄色卷轴,将懿旨铺展于半空,尖声唱道: “迩因虏寇犯边,毒害生灵,皇帝恐祸连宗社,不得已躬率六师往正其罪。不意被留虏庭,尚念臣民不可无主,兹于皇庶子三人之中选其贤而长者曰见深正位东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刚落,于谦便率领群臣上前合辞劝进: “圣驾北狩,皇太子幼冲,国势危殆,人心汹涌,古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请定大计,以奠宗社。” 孙太后安坐于帘后,说道:“卿等奏国家大计,合允所请。命郕王即皇帝位。” 这次上来的是金英,他展开一份懿旨,唱道: “九月癸未,上在迤北,皇考宣宗章皇帝庶仲子郕王朱祁钰,贤明有闻、恭顺谦谨,命即皇帝位。” “尊上为太上皇帝,徐图迎复,以安宗社,以慰人心。为政之道必先正始,其以明年为景泰元年,大赦天下、咸与维新,一切合行事宜条示于后。”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于谦知大势已定,这才是松了口气,即率领群臣三跪九叩,山呼喊道:“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在通往九龙御座的大红御道上,两侧皆是恭贺之声,但朱祁钰的耳中全然都听不见。 九龙御座,皇帝的象征,无论如何逃避、如何避免,自己最后还是来到了这个位置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就像有一种魔力。 来到御座旁,朱祁钰一手轻抚龙首。 这一摸才知道,原来皇帝所坐着的龙椅,是楠木刷金漆的木椅,不是纯金制作。 有些事情,的确是只有真正在这个位置上去审视的时候才能知道啊! 随即,朱祁钰面露苦笑。 这次,摆在龙椅旁的小凳子不见了,但是在朱祁钰眼里,这个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位,远没有从前那个小凳子坐得让人舒坦。 坐上去后,朱祁钰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只是令他非常不安。 但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可能显得十分淡然,朱祁钰也是如此。 “大位已定!”金英大声呼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紧跟着山呼。 看着山呼叩首的众人,朱祁钰的胸口起伏微微变得急促,或许,从此刻起,他的内心已然变了。 第十六章:你算个什么皇后? “这个于谦,看似忠君为国,实则狼子野心!” 这天,一回到慈宁宫,孙太后便是拂袖而坐,曹吉祥连忙上前,说道:“太后,奴婢看,于谦是根本不想迎回上皇。” “按袁彬的说法,也先估计也就只是想索取些金银布帛而已,这次被于谦拒绝,指不定要干出什么事儿来。” 孙太后看着曹吉祥,冷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吉祥连忙跪在地上,仓皇说道:“太后,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这次拒绝也先送上皇回来,只怕他们会狗急跳墙。” “哼,区区虏寇,难不成他们还敢对我的儿子行不轨之事不成!借他们十个胆子!”孙太后说到这里,眯起眼睛道: “事已至此,传哀家的话出去,于谦这事办的不错,哀家深倚信之,命与皇帝商议退敌之策。” 曹吉祥无奈,只好出去通禀。 待他离开,孙太后的脸上阴晴不定。 这次袁彬从大同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本让孙太后十分惊喜,说是只用付给也先一些金银布帛,瓦剌就能放回自己的儿子。 虽说要的有点多,但是在孙太后看来,这些东西是完全可以给的,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儿子重要。 可是,也先的提议竟然被于谦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想到这,孙太后恨恨拍在了座椅的扶手上。 ...... 紫禁城,乾清宫。 自从登基即位,身为王府正妃的汪氏及一众仆人们就欢天喜地的搬进来,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如此。 但吴贤妃却怎么说也不离开,用她的话说,已经在宫外待了大半辈子,也不想着再进宫去住了。 王府的侧妃杭贤一向贤惠,也以陪伴母亲为由,留在了王府。 看了看在身旁呼呼大睡的正宫皇后汪氏,朱祁钰叹了口气,这个女人与自己没有半点感情,性格强势,不是很喜欢。 搬进乾清宫的这几日,朱祁钰一直都没怎么睡好。 走出殿外,来到暖阁,却发现淳安也没有睡着,站在窗檐边上望着明月,不知在作何想。 “殿下。” 淳安一惊,连忙躬身说道,说完方才发觉自己口误了,笑道:“现在不是点下了,要称陛下了。” 朱祁钰看他一眼,说道:“我还是那个我,你也还是那个你,今后私下你还称我殿下。” 淳安点头,在宣德炉内放好了熏香,一阵古朴香气顿时溢满暖阁,多少令朱祁钰此时的千头万绪有些安静下来。 他走回来,轻声询问:“殿下怎么也睡不着?” 朱祁钰笑笑道:“这几日我都睡不着,心绪不宁,你呢,是因为什么睡不着?” 淳安环视四周,道:“殿下以为,这乾清宫是殿下的家么?” 没有什么犹豫,朱祁钰摇头说道:“里里外外,郕王府的人没有几个,全都是生面孔,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难以入睡。” 实际上,朱祁钰还是有些话没说的。 历史上明朝的皇帝大多离奇死亡,无论历史上被夺门之后幽禁的景泰,还是日后的正德、天启,大多都是英年早逝。 从前身为一个上班族的自己,也只是偶尔在坐地铁的时候想想,大多数时候,都在为生计发愁。 当穿越过来真切的躺在龙床上,朱祁钰总会不可抑制的胡思乱想,许多事情都觉得细思极恐。 “殿下何不回家呢?” 一句话,点醒了朱祁钰。 是啊,既然在这里住的难受,终日惶惶不安,为何不回到王府居住呢?毕竟,那里有自己的母亲,才是自己的家啊。 大明朝好像也没有什么规矩说过,要皇帝必须要住在皇宫吧? 自从当了这个皇帝,朱祁钰就没有一晚上是睡过好觉,这才几天,就已经觉得十分疲倦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 第二天,坤宁宫。 “什么,皇帝要回郕王府去住?”孙太后觉得有些吃惊,说道:“好端端的,为何要回到郕王府呢?” 朱祁钰说道:“太后也知道朕母亲的处境,母亲不愿意离开王府,朕住在乾清宫里十分思念母亲,谁也睡不好。” 孙太后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实在难以拒绝。 “皇帝在做郕王时便有孝名,世人皆知,思念贤妃倒也难怪,既然皇帝有意回王府陪伴,那就回去吧。” 朱祁钰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欣喜道:“谢过太后隆恩!” “眼下也先来势汹汹,为迎回上皇、保卫京师,还望皇帝多费心哪!”孙太后笑着说道。 朱祁钰连忙点头,表达了态度:“太后所言极是,上皇乃是国之根本,朕一定全力迎回。” 孙太后也十分满意朱祁钰恭顺的态度,说道:“那皇帝便回去吧,哀家乏了。” 一听说要回王府住,仆人们个个议论纷纷,汪氏更是大吵大闹。 “回王府?成何体统!” “在皇宫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王府?大明哪有一任皇后是住在王府的?” 她大吵大闹,淳安也是没有办法,只好杵在一旁,任她拳脚相加,也只能忍着。 “陛下回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满脸黑线的朱祁钰回来了。 不等汪皇后说话,朱祁钰便道:“皇后愿意在皇宫住,那就继续住着,朕要回王府了。” “淳安,什么也不用带了,和朕回王府!” 说完,朱祁钰看也没看汪皇后一眼,转身离开。 这个女人,仗着身后有豪门支持,真的是愈发过分了! 淳安冲汪氏挤眉弄眼几下,随即跟在后面,王府原本的仆人们也都一个个离去,最后只剩下汪皇后及几名仆人个个大眼瞪小眼。 最后这几名仆人各自对视几眼,也都要跟着离开。 汪氏一跺脚,大声喊道:“你们敢走?好,本宫这就命人打折了你们的腿!” 迫于皇后的权威,最后这几名仆人只好匍匐在地,一动也不敢再动,但其实心里都想跟着回去。 走到门口的朱祁钰脚步一顿,回眸过去:“你们都出来,朕看她敢不敢动你们!” “皇后,你算个什么皇后!” “贤良淑德、母仪天下,你占哪样?” 得了皇帝的旨意,几名仆人这才逃也似的一一从坤宁宫内跑出来,跟随队伍离开。 朱祁钰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不多时,一行人看着熟悉的“郕王府”牌匾,都是松了口气,淳安连忙指挥: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换了!” 一名婢女慌忙问:“换成什么呀?” “换成…”淳安话还没说完,却听朱祁钰道:“不用换,留着吧,看看也好。” 说完,自己先走了进去。 第十七章:王振集团失势 曹吉祥最近有点太跳了,这就导致有些人看他很不爽。 作为王振的干儿子,你干爹在的时候狐假虎威还行,可现在问题是听说王振已经让御前护卫将军樊忠在土木堡给锤死了。 是不是有点儿不把我这个第二把交椅放在眼里了? 最近几日,这个消息在大内无风而起,很多人都是蠢蠢欲动,这其中就有金英。 司礼监太监金英历侍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及叫门皇帝,可以说是五朝元老,内廷的老牌权宦了。 在永乐末年大约三十岁的时候,金英就已经是司礼监的右监丞,坐着内廷各路宦官的头把交椅。 仁宗皇帝对他也是非常信任,登基后,即将充军交的犯人张定名下的人口、家财及其女婿田狗儿的人口、田地,都赏赐给了他。 宣德七年,朱瞻基又赐给它免死诏,后来又赐给银记,并升为司礼监太监。 但是问题来了,这种地位的宦官,怎么干不过王振呢? 问题就在于金英没有王振那么会哄小孩,叫门战神登基的时候才九岁,被王振哄得一愣一愣的。 明朝宦官的权利,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皇帝的信任,叫门战神对王振连“翁父”都叫上了,金英怎么拼得过。 现在听说王振在土木堡好像被锤死了,金英就有点蠢蠢欲动了。 但道听途说毕竟不能当正事看待,自己与王振十几年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步决不能轻易迈出去,内廷还有不少王振的党羽。 问题在于你得先确定王振是不是真让樊忠锤死了,万一前脚自己刚跳出去,过两天他带着皇帝屁颠屁颠地回来了,那不是芭比q了? 金英实际上非常渴望能再度出入为先,取代王振,看着一个曹吉祥在自己面前跳脚,他实在是不好受。 “你确信王振是死在了大同?”听到这话,金英有些激动。 一名小阉说道:“奴婢私下去问过回来的锦衣卫都督袁彬,据他所说,王大裆确是在御帐外,被御前护卫将军樊忠用铁锤打死了!” 金英噌的一声站起来,神色变幻不定。 “袁彬呢,还在京师吗?” 小阉回道:“没有了,那天晚上袁都督就直接回大同了,说是陪上皇去了。” 金英一愣,这也太忠心了,还有上赶着往回跑的? 现在确定宫里的头把交椅死了,这内廷,可就是他这个第二把交椅的市场了。 现在的皇帝是朱祁钰,按说应该先去讨好他,但金英第一个想到的,是尊居慈宁宫的孙太后,得在太后那得到信任。 但他先来到了曹吉祥在内廷居住的厢房,打算给姓曹的一个下马威。 “哎哟,这是什么风儿把金大裆吹来了?”曹吉祥连忙上前,他心里明白,除了王振,眼下内廷就属金英的党羽最多。 金英斜睨着他,冷哼道: “曹大裆,最近你很是风光嘛,进出太后寝宫,就连懿旨也都是你读的。” “就凭你,也想坐上这头把交椅了?” 曹吉祥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但是在金英面前,他还是不敢表露出来的,连忙赔笑: “哪能啊,都是太后信任。” “咱家今儿来这儿找你,就是要提点你几声,头把交椅这位置,还轮不到你姓曹的来争!” ...... 一个土木堡之变,不仅让整个官场遭受大地震,内廷也开始了对头把交椅的明争暗夺。 司设监太监曹吉祥是一个出手的,但他在内廷的地位远远不如金英,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最有资格坐上王振那个位置的,还有一个叫做兴安的内官监太监,也是金英的头号大敌。 金英压制曹吉祥是一次胆大的尝试,但这也就代表着王振势力在内廷的彻底失势,接下来,就该是他和兴安的交锋了。 内廷的剧变传到朝堂上,王振的同党们自然一个个都是十分的惊惧。 眼下朱祁钰连内廷的人都没认全,还无法去考虑内廷的事,所以干脆就不在内廷住了,回自己家,人手也好安排。 搬回王府居住以后,总算是能睡个好觉,现在就要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如何保证了。 朱祁钰一开始是真没想当皇帝,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怕死。 但是现在一哭二闹就差上吊了,还是被推到了皇帝这个位子上,再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虽说对明朝历史不算有多了解,但是穿越来之前,《绣春刀》这部电影还是看过的,提起如何保证人身的安全,朱祁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锦衣卫。 明朝皇帝,没有锦衣卫怎么活? 之前锦衣卫的指挥使是马顺,问题是马顺已经被群臣在殿上打死了,耳朵都被咬掉了。 锦衣卫指挥使目前还没有人选,作为皇帝,应该是能自己找一个的吧? 想法已经有了,但是现在的文官实在太过痛恨锦衣卫,饭得一口口吃,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刚即位就安排锦衣卫,容易招人嫉恨。 于是,朱祁钰定下了保卫自己安全的第一步,先把忠于汪皇后的管家给换了。 我自己换自己的管家,这总没事吧? “淳安,你进来。” 一直护在房门外的淳安,闻言也是连忙进来。 “殿下,您找我?” “淳安,你来郕王府也有十多年了吧!”朱祁钰一副十分担忧的样子,说道:“朕想让你掌管郕王府。” 闻言,淳安愣了。 他从小跟随朱祁钰在郕王府做事,没担当过什么大任,但是忠心却无与伦比。 他连忙说道:“殿下,小的、小的何德何能?汪管家在王府威望甚高,又是皇后的亲族…” 正因为这小子是汪皇后的亲戚,朕才要换了他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朱祁钰对后宫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不说一定要找一个和马大脚那样能上buff的,起码不能开倒车吧? 这皇帝当得已经很难了,后宫的皇后不知道体谅,整天净知道抬杠,这日子还怎么过? 郕王府屁大点地方,一共才多少人,大明的朝堂朕这个当皇帝的做不了主,自己家总能说一不二了吧? “朕就问你一句话,这个管家,你有没有信心当好?” 淳安自然明白之前在乾清宫那些话的含义,当即便是感动的无以复加,跪在地上喊道: “能,有信心!” “有信心就成,当出个样儿来,给姓汪的那些人看看!”朱祁钰大笑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就去告诉汪福,他可以卷铺盖滚蛋了。” “从今以后,王府的事务就全都交给你了,多搞点护卫什么的,不然朕睡不踏实,吃的东西也上点心。” “干的好了,朕还要提拔你。” 淳安哪能不知道,这位皇爷对他如此的信任,今后的荣华富贵,可就靠这个了。 要是这位皇爷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也就完了。 淳安起身退了出去,朱祁钰靠在床榻上,正在这时,一名家仆慌慌张张进来: “陛下,于侍郎派人来说,华盖殿有军机要务商议。” 第十八章:也先在刷卡 宣武城外。 接到最新消息的也先愤怒了,他实在想不到,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大明还有这样一位人物,有胆识当朝拒绝他的要求。 这个人,叫于谦。 在也先看来,抓到朱祁镇就等于拿到了一张长期饭票。 整个瓦剌,都可以靠着这张饭票在大明那不断要账,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榨干大明的全部财富和珠宝,而大明却不敢不给。 这一招,也是从明朝投降过来的小太监喜宁教给他的。 本来他是很欣赏这个喜宁的,但问题就在于,他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个馊主意,让对方毫不留情的回绝,自己也颜面尽失。 为了表示自己存在的价值,喜宁于是又给也先出了个主意。 这个主意,的确是十分狠毒。 也先打算不再等待,扬刀跃马,率领大军来到宣武城门前。 按理说他们早就进入城门火炮的射击范围,可明军却为什么一点动静没有,没别的原因,也先是把刀架在朱祁镇脖子上,押着他过来的。 谁敢开第一炮? 也先和他们的皇帝站在一起,万一打到了皇帝,自己的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开门,你们没看见朕来了吗!” “这是朕的圣旨,朕叫你们开门!” 朱祁镇开始叫门了,城头上的明军士兵以往作战,都是高喊“为了陛下”的口号,此刻却再也喊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看见,自己的皇帝此刻正和虏酋站在一起,让他们开门放敌人进城。 开,还是不开? 宣武城作为大明的咽喉要地,距离京师十分接近,一旦失陷,也先率领轻骑不用十天就能抵达。 但是现在,驻守在这里的明军士兵士气极为低糜。 他们在守护边关,就是因为知道,皇帝就在他们身后,京师就在他们身后,可是现在,皇帝在叫门… 他们明知道,开了门,也先就会率领大军冲进城内,将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城内百姓,全都屠戮殆尽。 可是他们不敢还击,连骂出一句的勇气也没有,就因为这是他们的皇帝的旨意。 “开门者斩!” 这时,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就在众人举棋不定的时候,宣武城的守将杨洪穿着陈旧铁甲大步走来,他抽出雁翅刀,大声喝道: “城外的不是我们的陛下,没有我的军令,开门者斩无赦!” “一切后果,由我杨洪承担!” 一番话下来,城内的士气略有提升。 也先骑着马,将刀架在朱祁镇的脖子上,喊话喊了半天,城内明军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变得有些不耐烦。 “杨洪,你还笑得出来吗?” “开门,这可是你们的皇帝的圣旨!” 过了许久,城头出现一个探头探脑的明军把总,高声回复道:“天气太热,不能开城!” 这算什么? 也先听完这话,人都傻了,冷笑道:“朱祁镇,你的圣旨不灵了啊,没人听你的。” “看来,你得去黄泉路上,去见你的永乐皇帝了。” 也先当然是吓唬人,他心里明白,这个朱祁镇可是个宝贝,要拿着他慢慢压榨明朝,要是砍了,只怕明朝比自己还高兴。 同样都是吓唬人,也先的这番吓唬,明显使得朱祁镇浑身一哆嗦。 冰凉的刀锋架在脖子上,朱祁镇也不得不信对方这话的真实性,连忙朝城头大喊: “放肆,朕就在城下!” “朕要进城,朕要你们打开城门,杨洪呢?他这是抗旨,难道他要造反吗?” “你回去,叫杨洪到城头见朕,朕要听他当面说!” 这一番话,又是给宣武城的守将杨洪出了一个难题。 杨洪这心真是哇凉哇凉的,面肯定是不能见,见了,自己这可就真的是抗旨了,当着皇帝的面抗旨,日后清算肯定是难逃一死。 但要是全当没听着,好像也不对。 杨洪是个智将,绝不是拿着刀就知道蛮冲的草包,他既明白决不能放也先进城,也知道自己不能抗旨不遵。 怎么办呢,也好办! 他招手叫来那名把总,冲他附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调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也先骑在马上,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这大明的正统皇帝真是太配合了,杨洪啊杨洪,现在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还是乖乖开城让我进去吧!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那把总又出现在城头,探出半个脑袋,大声向下喊道:“我们杨将军不在府中,找不到人!” “什么,找不到?”也先听了这话,差点一屁股摔落下马。 就连朱祁镇也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已经这样说了,杨洪还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好,好你个杨洪,等朕还京,这笔账咱们一点点的算! 也先看着身前的朱祁镇,现在他是真的想一刀把他给直接砍了,但是他不能,因为留着还有用。 他不知道的是,很快就没什么用了。 城内刚才还半点声音也没有的明军,此刻却忽然发出了猛烈的欢呼声,“万岁、万岁”的呼声震天撼地。 那名把总也不再隐藏了,直接站在了城头,余的明军全部都举起手中的强弓劲弩,城头大炮也调转过来。 从现在开始,他们又可以喊出那个口号“为了陛下”,因为他们身后有新的需要他们保护的人了。 也先大吃一惊,带着朱祁镇仓皇撤退。 退回大帐后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明朝在北京又立了一个皇帝,郕王监国的朱祁钰,现在是景泰皇帝了。 也先愤恨的看着同样不敢置信,因而呆若木鸡的朱祁镇,冷笑几声:“我的大明皇帝,我的真龙天子。” “你现在是太上皇了,大明有了新的皇帝,景泰皇帝!” 朱祁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留在北京的弟弟居然会继承自己的皇位,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母后居然会同意。 也先知道,杨洪现在更不会开门,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手里的皇帝会一点用处都没有。 于是,他听从了喜宁的建议,带领大军前往大同。 大同总兵左都督宋瑛在城外战死,朝中混乱,兵部实在是忙的连轴转,还没来得及给大同指派新的总兵。 现在大明军衔最高的,是都督同知郭登。 说起郭登这个人,也算是也先的老朋友了,也先屡次进犯大同,都在他手里吃过不少亏。 要是说真刀真枪的和郭登干上一仗,也先还有点虚。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手里现在有你们的皇帝,你还敢动手吗! 第十九章:进围紫荆关! 不敢动手,郭登的确是不敢动手。 但是不敢动手,并不代表一点办法也没有。 郭登行事比宣武城的杨洪更加直白,当士兵禀报说皇帝在叫门的时候,他的回复很简单,直接说不认识。 不认识谁?当然是朱祁镇! 其实他这么说也是有理由的,郭登自打在大同开始当兵,基本就没回过京城,皇帝长什么鬼样他的确不认识。 你也先说外头的是正统皇帝,好,拿出证据来,你怎么证明这个就是皇帝? 证明不出来吧,那我凭什么给你开门? 听见这话,也先再一次当机了。 好家伙,大明的将领都如此绝情的吗?杨洪说自己不在家,好,我姑且信了,郭登是怎么回事,直接说不认识? 一个都督同知,大同的二把手,却声称不认识自家皇帝,这像话吗? 郭登这样的说法,实际上比杨洪更不给面子,所以在历史上,朱祁镇发动夺门之变复位以后,很快就找了个借口把他给拿下了。 接下来几天,对也先真的是很艰难的一段时光。 也先听信了小太监喜宁的建议,在宣武城和大同之间来回往返,不死心的要利用朱祁镇这个太上皇把门骗开。 然而新皇帝都有了,谁还叼你这个太上皇? 于是也先四处碰壁,到处遭人白眼,几万瓦剌骑兵,跟群傻子一样在宣大被杨洪和郭登溜来溜去。 到最后有人实在是受不了了,冲进也先的大帐就要直接把喜宁给砍了。 这个小破太监,不砍了他,难解大爷的心头之恨! 这个人就是也先的弟弟伯颜,他建议让也先直接把正统皇帝给砍了,然后他们哥俩直接带着瓦剌的骑兵从紫荆关冲进去三光。 用朱祁钰的话说,要是朱叫门真的让也先砍了,自己倒还省事了,敬你是条汉子。 也先还是不相信,一个大明皇帝,放在自己手里就屁用没有? 最主要的是,他也知道,这个正统皇帝活着,对大明始终是张王牌,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用处。 最后也先还是采纳了伯颜的建议,一脚把竟出馊主意的喜宁踹开。 谈判结束,开干了! 也先彻底放弃利用叫门天子叫开城门的心思,决意强攻进关。 因为在他看来,大明最精锐的二十万京营兵马已经被自己消灭,只要能入关,拿下北京城就只需要一个冲锋。 他想的还有些对,现在北京城的兵力连九门都铺不开,的确挡不住瓦剌四路大军一个冲锋。 关键是怎么进去,这是个问题。 虽说明军的主力已经尽数丧失在土木堡了,可毕竟从宣大到北京至少还要经过一道关口,这是无论怎么绕也绕不过去的。 区别就在于,要从哪打进去。 杨洪和郭登这两个人,一个是屡出奇谋、诡计的智将,一个是极为骁勇的悍将,这两位大爷也先都是不敢去惹的。 从宣大直接打进去,这显然不现实。 这个时候,眼看着就要因为失去价值而被也先放弃的喜宁,总算体现了他投降以来的第一次价值。 喜宁提出,紫荆关的守将是守备都御史孙祥。 这个人的名头远没有上边的郭、杨两人著名,也先听名字不认识,感觉应该是最好欺负的一个。 好,就从紫荆关杀进去! 这个明朝的小太监喜宁,正拍着胸脯保证,说他知道有一条可以绕过紫荆关的小路。 也先冷冷看了喜宁一眼,鄙夷地道:“什么小路,本太师就要从大路杀过去!” 当初本太师就不该信你,耍什么阴谋诡计,结果被当成狗在宣大溜了几天,早就应该跃马扬鞭,直接杀进关内! 于是,也先彻底摒弃了喜宁的建议。 他再一次亮出了自己的弯刀,率领五万瓦剌骑兵,十万瓦剌步兵,浩浩荡荡向河北的紫荆关杀去。 要恢复大元的天下,还是要靠他们的瓦剌铁骑! ...... 此刻,京师,乾清宫。 现在的紫禁城对于朱祁钰来说,一点也不像是自己的家,更像是每天打卡上班、开会的公司。 淳安就任郕王府新一任的管家以后,原本那些汪氏的人全都被他一脚踹了出去,招募新人负责王府日常的安保、伙食和洒扫。 虽说根据分工不同,月钱也有所不同,但朱祁钰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就连一个负责给王府倒垃圾的,月钱也是外边其它王府的三倍。 钱给的到位,大家都开心,开心了也就更忠心,全天下上哪找这么好的老板去? 现在朱祁钰在王府住的是越来越舒坦了,主要还是不用整天听汪皇后埋怨这个,埋怨那个了。 杭贤是相当的贤惠,从来不会惹事,心情不好了,还会变着法儿的安慰朱祁钰。 朱祁钰已经有了要废后的想法,只不过时候还没到。 在于谦的统筹下,各地的军队都已经陆续抵京,在京的兵力在半个月内火速增加到了近二十万人。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粮食运不进来。 上次虽说朱祁钰已经在朝堂上解决了因为公卿大臣南迁家财而造成的粮食外流问题,可由于朱叫门带走了大部分存粮,京城的粮食还是远远不够。 乱世,粮食就等同于人心。 粮食不够,人心就惴惴不安,如果连饭都吃不起了,不用也先攻城,京城自己就乱了。 吃不饱饭的前提下,人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那个时候,朝廷、官兵,都是狗屁。 对普通百姓来说,什么都不如能吃饱饭重要! 最近几天,把通县粮仓存粮运到北京的事情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运不过来。 怎么个运不过来? 地图上来看,通县好像是离京城挺近,但那是地图距离,现实距离还是有二三十里地的。 这个距离,后世从北京坐地铁一个来回也要接近三个小时,更别提现在只有用人力去运了,运来的粮食还不够城里的人吃的。 朱祁钰问过户部,根据户部的说法,正统四年时人口普查京城内十二万户居民。 就算每户只有四个人,城内现在居住的百姓也要有近五十万! 户部的说法是“内十二万户”,什么意思,就是高贵的城里人现在有五十万,剩下大多数的农村户口还没统计。 农村户口,包括了大量的屯军、屯民、屯商和佃农,这些人的数量是一定要比城内的居民要多的。 保守算起来,京城内外的百姓一百来万人是有的,妥妥的一个世界大都市。 这么大的一个地方,粮食不够那乱子可就太大了。 第二十章:全力支持于谦 宣武城的杨洪和大同的郭登都已经发了急报,也先不再在这两个地方逗留,率兵南下了。 南下是去哪,目的很明显,紫荆关! 紫荆关,是长城的关口之一,也是自宣大往河北而去想要入关的毕竟之路,人称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紫荆关位于居庸、倒马二关之间,也便是时人所称的内三关。 南阻盘道之峻,北负拒马之渊,近似浮图为门户,远以宣大为藩篱。一关雄距于中,群险疵于外,规模壮丽,屹然为畿辅保障。 这便是时人对这座关口的描述,可既然如此险要,也先却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入关? 原因就在于两个,第一,紫荆关的守将守备都御史孙祥的名气不如宣武城杨洪及大同郭登那样大。 也先意图快速入关从而趁势攻取京师,自然柿子要捡软的捏。 第二便是兵力,紫荆关是内三关中驻守兵力最少的,只有两万余人,还都是二线的预备役。 实际上,于谦听说瓦剌围攻紫荆关的消息并不吃惊。 朱祁钰甫走进华盖殿,便听见于谦的大嗓门喊过来:“陛下,你总算来了!” “今晨的消息,瓦剌进逼紫荆关了,形势不容乐观。” “臣有几个提议,不知…” 这几天,朱祁钰都没怎么睡好,回去也就才睡了四个多小时就被喊了过来,现在脑子还有些发昏。 摇了摇头,说道: “于爱卿,朕先有话要说。” 于谦一愣,随即躬身道:“陛下请说,臣听着呢。” 朱祁钰站起身来,环视华盖殿中的四十余名朝臣,大声说道:“于尚书的能力,最近几日诸卿应该也是有目共睹。” “朕决定,让于尚书全权负责瓦剌入侵期间,京师的守卫事宜。” “有人有异议吗。”朱祁钰看着底下窃窃私语的臣子们,见到有个人似乎要有话说,笑道: “徐大人,你有话说?” 徐永贞出列说道:“臣没有异议。” “那就好。”朱祁钰满意的点头,旋即事宜周围。 这次出来的不是曹吉祥也不是金英,而是兴安,他从后面走出来,将一份上面属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交给于谦。 于谦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当下也是极为感动,连忙跪下接到手里:“臣,领旨!” 看着王命旗牌在手的于谦郑重其事的样子,朱祁钰眼神微敛,做到了御座上,言笑晏晏: “现在,于爱卿还有话要说吗?” “没有了。”于谦手持王命旗牌,转身喝道:“传令!” “东莞的河伯所闸官罗通守居庸关!” “山西都督佥事韩青,立刻驰援紫荆关!” “大同都督同知郭登,死守大同!” 调度完毕,于谦转身道:“陛下,臣提议,罗通另加兵部侍郎衔,韩青提升为大同副总兵官,都督同知郭登提升为左都督,暂代大同总兵官。以便宜行事。” 朱祁钰略作思量,随后说道:“一切按照于爱卿的话施行。” 于谦一丝不苟道:“谢陛下,陛下圣明!” 看着朝臣们商议了半天,就是没说怎么把正统皇帝接回来,卷帘后的孙太后不免有些着急。 于谦说完话才直起身,便听她道:“上皇还在虏营,接下来,是不是该议一议如何安全的接回上皇了?” 听完这话,于谦就有些恼火。 感情在您的脑子里,现在除了怎么接回朱叫门以外,就没有更严重的事需要处理了吗? 朝臣们心道也是,现在谁还在乎朱叫门的死活。 在他们看来,朱叫门死在瓦剌是最好的,丢人都丢到国外去了还接什么? 没人说要把他接回来,就是因为不想再提,您老人家还一直提,都知道朱叫门是你太后的儿子,可是也别太过火了。 “于尚书…?”孙太后似乎没有意识到群臣心下的鄙夷,还是满脸希冀的望向前方。 于谦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到嘴边的脏话,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想要进攻京师的还不只是瓦剌,还有脱脱不花的鞑靼骑兵,他们现在就在北边的关外耀武扬威,离京师就只有一个城墙的距离。” “京师缺粮,这才是火烧眉毛的事,若京师没了,我们拿什么去迎回上皇?” 这话,于谦已经是相当给她这个太后面子了。 听这话,孙太后不吭声了,朱祁钰坐在皇位上也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知这是嗤笑还是无奈。 一名御史出列说道:“京师眼下存粮充足,足以应对瓦剌的入侵,我看,不必再耗费人力、物力再去运粮了。” 吏部尚书王直立刻冷笑:“眼下京师的存粮的确充足,可日后瓦剌来袭,城外的人全都要迁到城内,一旦被围,还够吃吗?” “要是瓦剌围上个一年半载,大家岂不是都要饿死?” 那御史悻悻退回,这时,徐有贞出来说道:“吏部尚书莫以外我大明的勤王之兵都是吃干饭的吗?” “一年半载这么长的时间,天下的军队也早就赶到京师来了,到时候被围的不是我们,可就是瓦剌了!” 其实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也先是轻骑入关,即将孤军深入,就凭借一个土木堡大胜的军威才得以如入无人之境。 要是在关内拖了个一年半载,恐怕他还真不敢待。 此言一出,立即在华盖殿上引起了一场论战,朱祁钰看着这副乱象,皱紧眉头。 火烧屁股了,还争论这个? 于是,壮着胆子大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争论要不要运粮?也先已经在围攻紫荆关了诸位!” “你们觉得就算韩青及时赶到紫荆关,又能守多久?” “现在我们应该商议的,不是应不应该运粮,而是应该怎么尽快把通县粮库的数百万石存粮运到京师!” 于谦赞许的看了一眼皇位上的那个人,说道:“陛下说的不错,多一些粮食存备总是没错的。” 廷议才刚安静下去,就听徐有贞喊道:“臣以为,应该将通县的存粮付之一炬,我们没有办法运来如此多的粮食,不能便宜了瓦剌!” 在朱祁钰看来,徐有贞的这个提议,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然而正是这个看似脑子进水的提议,得到了在场大多数朝臣的支持。 朝臣们和徐有贞事先没有通过气,赞成这个提议,只是因为他们觉得徐有贞的话没错。 通县粮仓里的粮食看得见,吃不着。 到现在安排民工运输也有快半个月了,运过来的粮食三十万石都没到,耗用大量人力不说,还很危险。 没人知道瓦剌、鞑靼的骑兵到底什么时候能打过来,万一在运粮的时候打过来了,运输中的粮食以及尚在通县的粮食,自然直接成了也先的军粮。 一旦瓦剌军队突破紫荆关,前锋骑兵想要抵达通县,也就是几天的时间。 朝臣们议论纷纷,在他们看来,除了一把火烧掉,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但是在朱祁钰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至于这么麻烦。 第二十一章:光杆皇帝 “烧粮?” 朱祁钰微微一笑,做得更端正了一些:“通县数百万石的存粮乃是文皇帝、仁宗皇帝、宣宗皇帝三代人给朕、给大明攒下来的。” “若是轻易烧毁,岂不让三代人之努力,付诸一炬?” 徐有贞冷笑一声,躬身下去,以免被人发现脸上的表情,道:“那么如此说来,陛下是有办法了?” 说完,四十余名在京朝臣纷纷将目光投射过来。 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实在无解。 除非烧掉,否则运送粮食非常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兵保护,可现在京师九门的防御兵力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兵力保护运粮队。 徐永贞也是这么想的,他想看这位新上任的景泰皇帝当众出丑,他并不觉得能有任何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 这个二五仔的想法,朱祁钰就算猜不出来,也能大概知道个七七八八,当即说道: “解决办法很简单,眼下各地兵马奉诏入京,让他们从通县过就行了。” 徐永贞嗤笑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好办法,下意识道:“陛下所言,太过轻松了吧,勤王兵马从通县入京便能…” 说着,他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徐大人怎么不继续说了?”朱祁钰嘴角噙着笑容,朝众人道:“想必徐大人已经知道了朕的办法,朕正是想让各地到京的勤王兵马运粮。” “勤王兵马从通县过的时候,兵士可以各自取粮,顺路运到京城,如此便解决了诸卿所说的征夫运粮过于危险的问题。” “诸卿以为呢,朕所说的办法是否可行?” 朱祁钰坐在位子上,十分自信,这没什么不可行的。 历史上的于谦就是用这个办法运粮的,只不过这话让自己提前说了出来而已。 现在刚继位,有些话,还是自己来说比较好。 于谦站在原地,思索着朱祁钰的方才的话,不断点头,很快便率先说道:“陛下所言,与臣不谋而合。” “陛下才思之敏捷,臣汗颜也。” 汗颜的该是自己吧? 朱祁钰脸上挂着笑容,实际上心里是有些尴尬的,毕竟历史上这办法应该是老于提出来的,让自己给抢答了。 这就好像穿越者在李白面前,高调的吟了一首床前明月光。 不过皇帝虽然才当了几天,朱祁钰便已经知道为帝王者不能轻易显露真实情感的道理,这还要感谢垂帘听政的孙太后。 朱祁钰还是监国的时候,孙太后的所作所为无异于现场教学。 粮食的问题得以解决,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在土木堡之变的消息传来半个多月后,朝堂上总算是再一次出现了些许的欣慰之声。 朝议散去,朱祁钰伸了个懒腰,从御座上站起身,刚走出华盖殿,就听见身后有一道轻轻的呼唤之声。 “陛下,陛下…” “你是…?”朱祁钰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记忆中就蹦出来个名字,兴安。 王振在的时候,金英和兴安是内廷的另外两位大裆,现在王振挂了,内廷就是这两位的天下了。 王振集团倒台以后,兴安在内廷的势力,还是要稍弱于金英的。 前不久朱祁钰还在琢磨,自己是皇帝了,按理说太监们不该来捧自己的臭脚吗,怎么几天下来连个影子也没见到。 这倒也不怪兴安,这是朱祁钰登基以后这一系列的蜜汁操作让人觉得不太靠谱。 朱祁钰前后两辈子也是第一回做皇帝这么高深的职业,还是被迫的,所以根本没想那么多。 住在王府就是因为住着安全,之所以和汪皇后分居,那就是因为看她不爽,仅此而已。 但现在朱祁钰是皇帝,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去左三遍、右三遍的分析,兴安就是其中一个。 从洪武建国至今,也没见过一个皇帝登基以后还住在原来王府的,而且连牌匾都不摘。 这一系列的操作,实在很怪异,兴安摸不透这位景泰皇帝的心思,所以一直在偷偷窥屏。 当然,现在的京师是外有瓦剌咄咄逼人,内有隐形的风暴在酝酿,窥屏的绝不止兴安一个。 汪皇后背后有士族在撑腰,汪氏原本就是家财亿万的全国著名大家族,如今又成为皇亲,权势更是大得很。 更加主要的是,汪皇后自打进宫,便与前任朱叫门的皇后钱太上皇后、孙太后特别的亲近。 对,原本朱叫门的皇后钱氏,在朱祁钰登基那天已经自动升级为“太上皇后”了。 而钱太上皇后、孙太后背后的钱氏、孙氏也都是当今有名的士族,孙氏更是全国的士族之首。 这些大家族根连着根,错综复杂。 汪皇后站到孙太后那边去了以后,宫里、官场里大部分都和他们有点关系,势力可以说是相当庞大了。 朱祁钰这么一搬走,任是谁都会觉得,皇帝是和皇后闹了别扭故意分的家,这就等同于皇帝和孙太后走到了对立面。 兴安一个太监就看出来这么多,其他的官员难道全都是傻子,没一个看出来的? 非也,这帮混迹官场多年的,没有绝对的好人,能混到朝堂上来的,更绝非是等闲之辈。 除了本身精的跟个猴儿一样,谁背后还没点小势力了? 要是真的说谁没有势力支撑,那就只有朱祁钰了。 朱祁钰的生母吴贤妃,现在虽然也被尊为皇太后,名义上与孙太后平起平坐,但由于出身汉王府罪籍,为封建礼制所束缚,到现在连皇宫都住不进去。 也就是说,吴贤妃这个太后就只是个虚名,背后没有任何亲族支持,没有亲族的太后是没有人在乎的。 那么朱祁钰这个当了十天不到的景泰皇帝呢?更可怜,除了吴贤妃相依为命以外,没有任何势力帮忙。 华盖殿那四十几个朝臣,没有一个人是绝对的皇党! 金英是个聪明人,一早就站到太后那边,取代了之前曹吉祥的位置,兴安也是摇摆不定。 这个时候站在皇帝这头,明显是一场豪赌。 今日看见朱祁钰的这一番表现,兴安这才下定决心来搭个话,其一是试探这位皇帝有没有心思搞个皇党,其二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二十二章:宣德旧物(求收藏!) “皇爷,先喝口茶润润嗓儿吧。” 朱祁钰听见身后的呼声,转身从兴安手中接过茶盏,小啜几口,记忆中便知道了这种茶的名称。 这是南京守备太监进贡的建宁府芽茶,碧瓯春茗,更是芽茶中的极品,号称是香冠天下,一般的大户老爷想喝到一口也难。 朱祁钰吞进喉咙里,只觉得一股香气由上自下,沁入心脾。 见景泰皇帝接了自己手中的茶,兴安这才迈着小碎步跟在身后,随他同廊道里走着。 “说吧,来找朕有什么事?” 朱祁钰将茶盏随手交给廊道边上侍立的一名宫娥,走到四下无人之处,看着宫内的亭台楼阁,不由感叹道: “好一副江山如画…” 兴安紧随而来,见四下无人,这才试探性道:“皇爷可是知道,宫中的大裆金英,近日与太后往来甚密。” “哦,金英啊,朕认得他。”朱祁钰神态轻松,不置可否,转头盯他一眼,直看得他毛骨悚然,这才冷冷道: “你觉得呢?” 兴安闻听此言后,神态变得有些紧张,但是很快便从容自若,好似在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近前一步,小声道: “爷,奴婢听闻,宁阳候陈懋统率浙军于福建平定邓茂七叛乱,这几日就要还京。宁阳候有大功于当朝,皇爷应该于平台亲自召见才是…” 陈懋,一听到这个名字,朱祁钰的记忆中一下子出现许许多多关于他的事迹。 宁阳候陈懋,是现如今不多靖难后册封的功臣勋贵。 陈懋早年随父参与靖难之役,以功封宁阳伯,永乐六年佩征西将军印镇守宁夏。 永乐八年至永乐二十二年,陈懋率领宁夏明军参与朱棣的五次北征,以功进封宁阳侯。 宣德元年,陈懋追随宣德皇帝朱瞻基讨平汉王朱高煦叛乱,奉命继续镇守宁夏,威名直震漠北。 叫门皇帝朱祁镇即位后,陈懋因为不讨好王振,而被阉党一派的官员弹劾冒功致乱,惨遭夺爵。 正统十三年,福建农民邓茂七率众起义,其势如火如荼,屡次击败官军,叫门皇帝这才追复陈懋的爵位,令其统率浙军前往平叛。 平定了福建邓茂七叛乱的陈懋,接受于谦的诏令,正火速率领所部的浙军赶回京师勤王。 知晓这些事后,朱祁钰也大概明白为什么兴安会来找自己说这个了,眉眼微敛,笑道:“那你就去办吧。” 兴安点头,随即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朱祁钰松了口气,这样摆着架子说话,真的很累! 但是还别说,眉眼一动,便吓唬得别人神态一紧,这种感觉还蛮爽的,倒也怪不得天下间的男人都想做到这个位置上来了。 现在,朱祁钰似乎有些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几日后,金英听闻兴安最近经常往郕王府跑,自然明白后者是打着什么主意。 不过他并不害怕,当即便是冷笑一声,道:“一个宫里的大裆,老是朝王府跑,哼,他也真干得出来!” “走,进宫面见太后!” 不多时,来到慈宁宫外。 得了慈宁宫管事女官的许可,金英这才小步进去,但很快停留在几步之外,憨态可掬的道: “奴婢司礼监太监金英,求见太后。” “你进来吧。”内宫传来一声慵懒的回应,金英走进去,见到孙太后正坐在铜镜前化妆。 他不敢窥视,连忙垂首望地,说道:“太后,奴婢这儿得到消息,司右监丞兴安近来老是往郕王府跑。” “不知道是不是…陛下有事召见他…” 孙太后手中动作一顿,半晌之后,才从一方精致的木盒中取出一枚牡丹花头簪。 她将发簪交给金英,脸上有些追忆之色,说道: “这牡丹花的头簪,是宣宗皇帝在他还是皇太子的时候送给哀家的,哀家一直保存至今。” “那,太后这是…?”金英更加恭恭敬敬的头簪托在两手之上,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你去郕王府,将这枚头簪交给杭妃,就说哀家把这头簪送她了。” 金英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太后圣明,奴婢告退,奴婢这就去办。” 待金英走后,孙太后打开口脂盒,双唇缓缓贴了上去。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中出现些许冷冽之色。 ...... 三日后,通县。 陈懋率领两万浙军、一万京营在福建血战一年,终于是平定了声势浩大的邓茂七叛乱。 然而还没等凯旋回京便听闻噩耗,土木堡之变! 正统皇帝朱祁镇受大太监王振撺掇,率领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据说从征的宣大、兀良哈军队也有三十万,号称是五十万大军。 这五十万大军在土木堡惨败,山河为之变色,江山从此易主! 最令他感到痛心的,便是包括英国公张辅、驸马都尉井源在内的诸多当时一同在五征蒙古中浴血奋战的兄弟,全都死在了土木堡! 张辅、井源、邝野、陈瀛…… 一连串熟悉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军功都不比他少,单拎出来一个,都能打的也先抱头鼠窜。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样一群人组成的大军,竟然会惨败! 究其原因,自然是王振胡乱指挥! 看着当时亲征大军来来回回,不断更换的路线,陈懋便是觉得心中痛心疾首。 他也不知道,自己率部在福建平叛因而躲过了这一次惨败,这到底是幸运,还是无奈。 大军刚刚赶到通县,正要继续前行,一名站在城门前的官府衙役便上前说道: “敢问来的是哪一路兵马?” 陈懋一手勒住马缰,说道:“我是宁阳候陈懋,于正统十三年奉旨率部往福建平叛,奉了兵部的公文回京勤王!” “这便是福建叛乱的魁首,邓茂七的首级!” 语落,他举起一颗已经封验之后,但仍能看出淋淋血迹的首级。 陈懋一举起首级,身后的浙军将士便就全都是举起刀枪,大声的欢呼起来,那般阵势,这半月以来从此经过的任何一支勤王军都是无法相比。 官府的衙役哪里见识过这等阵势,只能于心底道,精锐就是精锐,果真不是寻常的地方官军可比。 衙役也恭敬许多,连忙说道:“小的是本地通县县衙的差役,奉了县老太爷的令意,于此对全部的勤王军进行通告。” “兵部有最新公文,勤王军必须要从通县入京,每名兵士身上携带的粮食不得少于五斗,带的多了,到京还有奖赏。” 陈懋安抚一下略为躁动的坐骑,蹙眉道:“为什么要让兵士运粮,京城缺粮吗?” 那衙役叹了口气,道:“何止是缺,不瞒侯爷说,现下京城的粮价,是通县的四倍,是南京的七倍!” “如此看来,让勤王兵士运粮倒是个一石二鸟的主意了,一人最少携带五斗米,两人少说也可携带一石。” 陈懋略一琢磨,好奇道:“这是何人出的主意?” 衙役笑着道:“是当今陛下在朝议上提出来的,这个法子一提出来,我们县衙都轻松了许多。” “以往征夫搬运粮食,所有人都累,一天下来也难运多少。” 第二十三章:你躲得过去吗 正聊着,远远走来几人。 “宁阳候~!” 这招牌似的尖尖嗓,陈懋一听便知是个无根之人,立即转身看去,见到果真是一身内官服侍的太监。 这太监身后还跟着两名小阉,正是如今司礼监的右监丞兴安。 这兴安六十余岁了,面相却是白白净净,甚至看不见多少皱纹,陈懋也不由得寻思,莫非这自宫还能变得年轻不成。 想归想,他还是连忙说道:“是兴大裆啊,此次出宫,怕不是来迎我回京的吧?” 不过是一句客套话,陈懋也没想到居然真是如此。 兴安走上前,替他牵住了马缰,笑道:“侯爷不愧是带兵的,端的聪慧过人,咱家这次正是奉了圣上口谕,在此等候多时了。” 听这话,陈懋倒是愣住了。 他回来时便听说过,如今的大明已经变天了,皇帝都换人了,郕王现在成了皇帝,原来的正统皇帝成了瓦剌留学生。 他任由被牵着马,缓声说道:“那陛下是有什么旨意?” 兴安哈哈一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圣上听闻宁阳候战功卓著,于军中威望甚高,想在平台召见。” 召见平台? 自洪武以来,召见平台,这可是文臣武将视作在朝的最高规格接待,听这话,陈懋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连忙下了马,从兴安手中接过缰绳,笑着说道:“陈懋何德何能,竟能被陛下平台召见。” “出京一年,堪堪平定贼乱,实在惭愧,惭愧啊…” 兴安连声说道:“眼下侯爷可是大明为数不多的靖难功臣,若是侯爷也说惭愧,满朝文武,可就连奉天大殿都羞得不敢上去了。” 陈懋尴尬的笑了几声,随兴安一步步远去。 浙军将士于通县带满了粮食,便马不停蹄向京师行军,赶到永定门时,陈懋一面指挥兵士有秩序入城,一面自己赶往紫禁城。 然而当他到了承天门脚下,打算进去的时候却被守城门的京营把总告知,景泰皇帝不在紫禁城,而是在郕王府居住。 皇帝,住在王府? 陈懋起先还没听懂是啥意思,直到确认了一遍,这才一脸不可置信的回来了。 奇怪,都当皇帝了为什么还住在王府? 还没见面,陈懋就对这名先王后皇的景泰皇帝充满了疑问,当他来到王府门前发现牌子还没换,就更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敢问如何称呼?” 看着淳安,陈懋有些毕恭毕敬。 堂堂一个一身战功的宁阳候,却对王府中的一个管家如此恭敬,这一幕,多少显得有些奇怪。 其实不光是他,来王府议事的朝臣们也均是如此,没人会小看一个王府的管家,尤其是当这个王府的主人后来做了皇帝。 “宁阳候来了,赐坐。” 陈懋甫一进门,便看见朱祁钰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面前的桌案上还摆着未下完的围棋残局。 “听到陛下找臣,一到京城,臣便直接赶来了,只是…” “你是想问,朕不是要在平台召见你,却为何又在这王府了吧?”朱祁钰放下书,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 陈懋也不墨迹,抬起屁股就坐了过去。 朱祁钰哈哈大笑,说道:“以军功封侯之人,这脾气,就是对朕的路子,朕喜欢你。” “谢陛下夸赞,臣不敢!”陈懋连忙说道。 “你来看,朕面前这副残局,若你执黑,当如何行棋?” 闻言,陈懋低头一看,当即蹙紧眉头。 “黑棋已经陷入劣势,难。” 朱祁钰来了兴趣,问道:“黑棋前方攻势如火如荼,朕看来,黑棋当是必胜之局面,宁阳候有自己的见解?” 陈懋不敢有丝毫的僭越,说道:“陛下请往后看,黑棋的后方,根基不稳。” “白棋的根基已重,只需落下一子,黑棋的后方数子便会被直接吃掉,再难以翻身。” 朱祁钰从前并不懂得围棋,其实是现学现卖,想露一手,却没想到遇见行家了。 于是,笑着道:“如此看来,宁阳候于棋艺研究颇深了?” “不敢,臣家中一女,琴棋书画均有涉猎,说起实在惭愧,臣之棋艺与她相比,不过是皮毛而已。” 听陈懋说道,朱祁钰道:“那这样看来,朕日后若有空闲,当要登门讨教一番。” 陈懋笑道:“陛下折煞小臣了,陛下喜好围棋,此乃小女的福分,臣叫小女进宫与陛下弈棋便是。” “扯远了,扯远了。”朱祁钰哈哈一笑,随后嘴角一翘,问道:“那爱卿看看,此局主要在哪一子?” “在此子。”陈懋指着棋盘下十一列十七排的交叉点,垂首道:“白棋此子,乃是插入黑棋后方一心腹大患。” “黑棋目下看似占据优势,可白棋只需在此处周围落下一子,便可将黑棋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了。” 说到这里,陈懋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正犹豫间,朱祁钰执白一子,于方才位置上悬空,冲他似笑非笑道:“那依爱卿之意,朕这一子,该不该落下去?” 陈懋此时已是满头大汗,他话说到最后方才恍然醒悟,但泥潭已深,话到此时不得不说了。 “陈爱卿,莫非没听到朕的话吗?” 陈懋连忙起身,叩首在地:“臣棋艺不精,胡言乱语,陛下切勿相信、切勿相信!” 朱祁钰将这颗白子捏在手心,脸上笑容凝固,淡淡道:“依宁阳候的话说,在朕面前可以胡言乱语。” “那朕倒要问问了,宁阳候在从前的正统皇帝面前,也是这般随心所欲不成?” “这…陛下恕罪!”陈懋心中后悔不已,趴在地上。 朱祁钰将手中白子扔到地上,他的面前,淡淡说道:“这颗白子,便赐给宁阳候了,闲来无事,好好想想,这盘棋到底该执黑还是白。” “朕的身体不舒服,宁阳候回去吧!” 陈懋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将白子紧紧攥在满是热汗的手心,连头也没敢抬起,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退走,朱祁钰也是靠在榻上大大的松出口气。 这个陈懋,嘴皮子是真硬,都到那个份上了,硬是没表态! 想着,朱祁钰微微眯起眼睛,拿起茶盏喝了个一干二净,冷哼一声。 “躲,你躲得过去吗?” 第二十四章:阅兵十团营 时间来到九月下旬,一个消息的传来,使京城人心稍稍安定下去,粮食已经够用了。 遭到宁阳候陈懋的拒绝后,朱祁钰在府中彻夜难眠,一个想法开始在脑海中滋生。 身为皇帝,却事事都要求人、靠人,这种感觉实在太令人崩溃了。 朱祁钰在前几日的会面中,不止一次地暗示宁阳候陈懋,想让他摆正态度为自己效忠。 有了这样一位此时此刻在大明军界比较重要的人的支持,加上他手中一万多的精锐浙军,皇位也就算是稳固下去了。 起码在叫门天子被接回来以前,有些资本去和朝臣们叫板了。 手里有枪,说话才硬气。 可朱祁钰没有想到,就连陈懋这个在历史上曾经被叫门皇帝迫害过的人也无论如何不肯站在自己这边。 可想而知,其他的朝臣们有几个是看好自己的。 于谦倒是忠心,可他效忠的绝不是自己,甚至也不是孙太后、朱叫门中的任何一个,他效忠的是大明。 在于谦心中,大明的利益要高过自己这个皇帝的死活。 就是在此刻,朱祁钰下定了决心,语气求着别人站在自己这头,不如自己握着枪杆子。 于谦不是要组建十团营吗? 好,这个十团营的总教官,就得让朕来做! 自从当了这个皇帝,自己已经开创了许多先例,便不差这一个了,皇帝做提督,有何不可! 说做就做,第二天,朱祁钰毫无任何征兆的带着淳安从郕王府飞马而出,自宣武门直奔京郊演武场。 北京城演武场规模非常庞大,始建于洪武年间,位于宣武门外,附近设有五处大规模的校场用地。 太宗文皇帝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就曾于此校场选任兵士,最终夺取了建文帝朱允炆的皇位。 无巧不成书,若干年后土木堡之变,大明京师三大营精锐损失殆尽,于谦选十团营精锐,也是日夜于此练兵。 “杀!杀!杀!” 还未进入演武场,朱祁钰便被眼前猛烈的喊杀声所震惊。 乌云遮天蔽日,似乎在预示着瓦剌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二十余万明军却在于谦、石亨等人的率领下,于演武场五大场地内日夜不间断的进行练兵。 一处场地内,一员络腮胡须,浑身精良铁甲的将领正站在高台上,他手持一柄雁翅刀,眼神中投射出阵阵凶光,大声喊道: “练,玩了命的练!” “现在多练一刻,和瓦剌作战时你们便多一分存活的希望!” “我可是在大同与瓦剌打过交道,宋都督在我眼前战死,那种场面,我石亨至今也不敢忘!!” 策马停住,朱祁钰目光微敛。 此刻场地内全部的人都在奋力训练,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身后来了一个皇帝。 朱祁钰盯了台子上许久,石亨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也是蹙眉看了一会儿门口。 过了片刻,这才猛然间意识到,景泰皇帝来了! “都别练了,都别练了!” 石亨连忙将训练交给手下的都督们去做,自己来到门前,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大声抱拳喊道: “臣石亨,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直到这时,场地内的兵士们才都回过神来,停下了手头的刺杀训练,转过头看着这边,有些迷茫。 的确是有些迷茫,因为他们此前没人见到过皇帝哪怕一眼。 皇帝、天子,种种神秘的称呼,都让他们这些普通人觉得这实在遥不可及。 别说是现在这位刚继位半个多月的景泰皇帝,就是前一任做了十年皇帝的朱叫门,他们也都没见过。 而且,他们并不觉得皇帝是转呈来找自己的,估摸着也就是来和他们的提督说上几句话便走了。 远远的,兵士们看向朱祁钰的眼神中充满了陌生和敬畏。 可是谁也没想到,景泰皇帝骑着马在门前与石亨说了几句什么,便径自走向了高台。 当朱祁钰骑着马经过他们所有人身前的时候,这些为大明而奋战的勤王将士们才发现。 皇帝和他们一样,也是肩膀上顶着一颗脑袋,得益于朱祁钰长得比较面善,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都不错。 石亨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不多时,十名穿着制式铁甲的将领一路小跑过来。 轰鸣不绝的马蹄声和跑动声愈发接近,却是在其余四个校场内的兵士纷纷集结过来。 有的人站不下了,就围在演武场周围,翘首以盼。 谁都没想到,新继位的景泰皇帝这次不是来看石亨的,也不是转一圈就走,而是来看他们的! 石亨率领十名各团营的都督齐齐跪在高台上,高声道:“末将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话音刚落,台下兵士便齐声喊道:“万岁、万岁!” “万岁、万岁!” 这些声音穿透了头顶的乌云,传到了京师里的大街小巷。 正在屋内炕上抱着自己孩子,不知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的妇女听了这些声音,莫名的感到心安。 每一个听到这些喊声的人,都从心底生了一股信念,一股新皇帝必然会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信念! “万岁、万岁!” 听着如雷鸣般的喊声,朱祁钰的喉头也有些哽咽,眼眶渐渐湿润,这些人,才是自己最为忠诚的部属啊! 有了他们的支持,朕还怕谁? 现在朱祁钰只觉得自己来的太晚了,继位之后的第二天,就应该来军营与兵士同吃同住了。 石亨抬起手,示意一些嗓门大的兵士围满了校场周围一圈,这才大声说道:“都静一静,陛下给我们讲话!” 说完这些话,方才还乱糟糟的演武场内逐渐安静下去。 朱祁钰这才说道:“土木堡一战,损失我大明数十万精锐,这些冤魂,现在还埋在那无人问津。” “他们都是大明最忠诚的将士,他们都是朕的兄弟!” “朕在登上这个皇位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带领你们击退瓦剌!” “不,朕不仅要击退瓦剌,朕还要在有朝一日,带领你们打回去,让瓦剌人看看朕大明的子民的血性!” “当击退瓦剌的那一天,朕会在北京城内数立英烈祠,纪念战死在土木堡,还有日夜奋战的你们!” 每说一句,便有那些嗓门大的士兵大声重复,他们的声音就如一层层海浪,向后拍打而去。 这些话,触动了每一个在场将士的神经。 说到这,朱祁钰也似乎忘记了方才的局促不安,在台上来回踱步,脖颈间青筋暴起: “朕今日就是来告诉你们,京师的存粮充足,足以供给京师一年食用,大批的兵械甲仗,也正从南京源源不断的运过来。” “朕今后会与大家同吃同宿,瓦剌不退兵,朕绝不离营!瓦剌攻不破京师,我们必将胜利!” “大明必胜!!” 第二十五章:收拾人心 一番讲演,说得那叫一个气势凌厉、士气恢弘,可惜,石亨不是底下那些皇帝振臂一呼就会死心塌地效忠的年轻兵士。 石亨在大同镇守十一年,打起仗来可能不是最勇猛的,可是论带兵,他称第二,无人敢言第一。 讲话完毕,石亨上前低声说道:“陛下从前方走,那里有一条偏僻小路,可直达宣武门,虽绕了些路,但是决计不会有人发现。” 闻言,朱祁钰眯起眼睛,笑道:“怎么,石卿家以为朕这次是在作秀吗?” “臣不敢!” 石亨连忙跪在地上,他的动作也引起余的十名团营都督围拢过来,想知道是发生何事。 “朕实话告诉你,朕这次出来,就是要与士兵同吃同住,他们都行,朕为什么不行?” 闻言,十名都督也都跪在地上。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万金之躯,怎么能与我们这些人吃住在一起,如此岂不是辱没了天威吗?” 听完石亨说这些,朱祁钰大笑几声,发觉有更多人围过来,故意加重了音调道: “要是京师失守,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稀奇的?” 说着,朱祁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走向一盘的围墙:“说到底,大明能有此祸,是朕这个皇兄的错。” “他欠下的血债,得由朕来还,朕不能叫你们,叫这些各地勤王来的将士们失望,叫瓦剌的也先看低了老朱家这一代子孙!” 石亨一愣,满脸泪水,哽咽道:“臣愿为陛下上刀山、下油锅,绝无二话!” 其余十名都督也都连声喊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朱祁钰站起身来,亲自将石亨扶起来,笑道:“你们能这样说,朕这心里啊,舒服多了。” “走吧,要不要带朕去看看朕的营帐?” 石亨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大笑说道:“啊哈哈哈,陛下看臣这脑子,陛下就住我的营帐吧,陛下请!” 来到营帐不久,淳安说道:“爷,咱们真的就住在这儿了?” 见到朱祁钰点头,淳安满脸的不情愿,道:“现在爷好歹也是天子,怎么住的反倒不如以前了…” 朱祁钰看他一眼,话语略带不悦:“怎么,朕还没有觉得不舒服,你小子倒先不愿意了?” “你要是想住的好点,去和皇后住在宫里,那儿宽敞!” 淳安连忙跪在地上,连声道:“别别别,小的哪儿敢啊!小的此生此世,还有下辈子,全都服侍您老人家了。” “您住哪,小的就住哪儿。” “哼,这还差不多。”朱祁钰嘟囔了一声,便听帐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陛下,臣京师总兵官石亨求见!” “进来吧。”朱祁钰摆正了姿势,以尽量做得正当些,见石亨端着盘子进来,随口问道: “营中将士都开饭了吗?” 石亨谄媚的笑着,将铜盘放在了桌案上,一一摆好饭菜,说道:“都放饭了,是于部堂的规矩,早些放饭,也好早些训练。” 朱祁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看着桌案上的这些山珍海味,筷子却是停顿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自己的桌子上,摆着一盘烤鸭,还有一只鲜香四溢的吊炉羊腿,燕窝只有一小碗,一看就是漱口开胃的。 石亨搓着手,正笑嘿嘿等着讨赏。 “咱们团营的伙食不错啊,将士们每顿都有烤鸭和羊腿可吃?”朱祁钰放下筷子,眼神微眯。 虽然很想吃,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吃。 石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笑道:“陛下龙体康健,是整个大明的福分,自然要吃的好一些。” “陛下放心,臣不告诉别人。” “石亨——!”朱祁钰猛地拍案而起,怒声道:“朕告诉你,朕是来营中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不是让你来给朕吃小灶的!” “从今以后,将士们每顿吃什么,朕就吃什么,马上把这些东西分给营外的将士们,把他们的饭菜拿给朕!” 马屁算是拍到了铁板上,石亨被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赔罪,端着铜盘匆忙跑出去。 看着被端出去的烤鸭和羊腿,朱祁钰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去想。 唉,这皇帝做的可真是难啊! 有皇宫不能住,有好吃的不能吃,整天都要到处演戏,一个不慎,小命什么时候没的都不知道。 不多时,石亨端了一个小碗来,内中乘着白黑色混合的东西,与之前的一盘子山珍海味简直天壤之别。 “这是什么东西?” 朱祁钰定睛一看,这分明是残羹剩饭! 朱祁钰拿着碗火冒三丈冲出御帐,见到帐外的士兵们正三三两两聚在营火周围,拿着一模一样的小碗,碗里乘着的,正是这些东西。 “你说,陛下真能和我们同甘共苦吗?” “嗨,做做样子罢了,我都看见了,石军门拿着端着个盘子偷偷摸摸进了御帐,还有烧鸭呢!” “唉,我还真以为遇到圣君了呢!” “快别说了,陛下出来了。” 朱祁钰一手端着碗,在周围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到这低头瞅瞅,在那低头看看,根本不敢相信为自己浴血奋战的兵士们就吃这些东西。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吃这碗东西,才是蹙眉喝了一口。 “噗——!” 天可怜见,朱祁钰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这一碗由残羹剩饭组成的不知名食物,一口下去,咸、酸、苦、辣、焦、糊、馊、臭,样样味道都有,就是没有香和鲜。 想了想,朱祁钰当着众人的面,举起碗,闭着眼睛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后狠狠一扔。 碗被摔打得稀碎,朱祁钰擦了擦嘴边溢出的黑色糊糊液体,掷地有声的道: “朕答应你们,等打退了瓦剌,请你们所有人喝白粥,吃白膜,朕要用瓦剌人上贡的肥羊犒赏三军!” 话音落地,周围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一名十团营的都督站起身,学着朱祁钰的样子把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摔碎在地上。 随后,更多的士兵缓缓起身,喝净、摔碎… 校场内传出无数瓷碗被打碎的声音,众人默默不语,都凝视着前方属于他们的皇帝,无声更似千万声。 朱祁钰大声喊道:“顾兴祖!” 方才那名都督立即出列道:“臣在!” “朕与你们一同训练!” “遵旨!” 第二十六章:你于部堂看着办就是 第二天,华盖殿。 住在军营是一回事,可军国大事毕竟还是要商议,总不能叫文武群臣跑到城外的军营去商议吧? “陛下,通县的存粮最后一批已于近日抵京,眼下京中的存粮已经达到七百六十余万石,足够一年食用。” 随征福建的户部尚书金濂随宁阳候陈懋凯旋到京后,户部总算是回来了一个能力足够掌舵的人,整个部门最近才开始运转。 户部在金濂的主持下,几天之内就将整个京城运抵的粮食清算完毕,顺天府则是第一时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张贴告示,这才堪堪稳住人心。 但是这样的消息,现在已经不能让在场的诸多文武有多安心了。 紫荆关前日发来塘报,关口现在已经岌岌可危。 守备都御史孙祥压城死战,胳膊都断了一支,仍在奋力指挥反击,最后失血力竭而死。 然而就算是这样,城头也还是在前日瓦剌的一次进攻下失守。 若不是山西的都督佥事韩青奉于谦的诏令及时赶到,紫荆关在前天就已经失陷了。 众人之前都有预料,瓦剌迟早会打到京师,可却没料到他们的战斗力能这么强! 孙祥的确不是什么著名将领,但紫荆关的地势如何,大家都非常清楚,这才几天的功夫,关头居然都已经被攻上去了。 瓦剌骑兵的战斗力,实在不容小觑! 紫荆关距京师,一马平川,一旦紫荆关失陷,瓦剌的前锋骑兵想要抵达京师,最快只需要十一天! 也就是说,瓦剌人看似遥远,但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听到这些,就连朱祁钰也禁不住背后冷汗直冒,有些话喊出来是一回事,但真正经历的时候,却又是一回事。 表现得无论多坚强,朱祁钰这个根本没经历过任何阵仗的现代人,却还是在心底有些害怕。 可是现在害怕的,又何止是朱祁钰这个现代人。 于谦还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斩钉截铁的说道:“诸公,不能再拖了,现在就要开始商议如何守护京师!” 朱祁钰听到于谦的话,这才回过神来,当即说道:“说的不错!诸位卿家有何想法?” 石亨自打被放出来,起先是觉得尴尬。 毕竟败军之将,这次没把牢底坐穿主要还是因为于谦的一句提议,起码现在为止,他对于谦还是抱有充分的感激之情。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众多武将,站出来说道: “于部堂说的对,紫荆关到京师一马平川,瓦剌的骑兵速度很快,可能不到十天,就能到达通县外围。” “眼下瓦剌势大,要想退敌,我提议坚壁清野,放弃京城外围全部的岗哨、据点,把全部能调动的兵力退入城内,借助南京运来的兵械防御!” 户部尚书金濂沉吟半晌,点头说道: “石总兵的话也是本部的想法,瓦剌骑兵战斗力虽强,却也不是铁人,他们从关外一路打到京师脚下,必然疲惫不堪,急于求成。” “只要我们守住京城,瓦剌劳师远征,自然退兵!” “何况,京师新到南京武备库共一百二十六万件军需,另有大量在土木堡收集我亲征大军出征时携带的军需。” “其中头盔九千余顶,布面甲、棉甲五千余副,神枪一万一千余杆,神铳两万多只,神箭四十四万枚,铜炮、铁炮八百余门!” “有如此多的物资,分发给九门将士,足以守城!” 金濂说的话,一下子就把士气提起来了。 这也充分证明,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户部尚书有多重要。 具体的数量往外一摆,一众文武就连议事的胆气都壮了许多,是啊,现在不缺粮不缺物资,怕瓦剌什么? 除了死命守城,别无第二个办法! 毫无疑问,在金濂用事实数据的佐证下,石亨第一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的提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坚壁清野,把所有的粮食运到京城,瓦剌久攻不下,没有粮食吃的时候就一定会退兵。 就在大家都以为大计已定望向这边的时候,朱祁钰却似笑非笑的没有说话,历史上可不是这样的。 现在的情况和历史上不同,那也就说明,于谦肯定有别的想法。 果然,在大家都互相点头,就快要把守城计划定下来的时候,还是那个人,站出来反对所有人。 于谦抬头挺胸说道:“不可!” 石亨本以为自己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正在沾沾自喜,闻言,嘴角的笑容一滞,直接问道: “为何不可?我深谙兵法,带兵多年,怎会不知如此道理?” 话外之意,你一个兵都没带过的文官,就不要和我打了十多年仗的武将比拼战策了。 诚然,于谦在被朱祁钰受命代理兵部尚书并且全权委任京师的战守事宜前,的确是个没带过一次兵的纯文官。 可他是于谦,他是无论多少人反对,多少人质疑,也要抒言己见的那个力挽狂澜之人。 于谦冷冷瞥了一眼石亨,道:“也先一旦攻破紫荆关,其势正盛,其焰正张。坚守不出,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灭我明军的威风。” “高皇帝以雷霆之势扫灭暴元,文皇帝五征蒙古、封狼居胥,打得虏寇抱头鼠窜。我提醒诸位,不要因为一个土木堡之败就忘记自己是谁!” “我大明洪武立国至今已近百年,高皇帝布衣出身,尚可纵横天下,横扫暴元,我辈岂惧小小瓦剌!” 同样的话,王振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搞笑,可于谦说出来却显得掷地有声,叫人无法反驳。 石亨被于谦的气势震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于谦环顾周围众人,停顿了一下,也不打算多墨迹,直接以正式口吻开始行使景泰皇帝交给他的职权。 他要开始下命令了,而且不同意反驳。 “传令下去,待瓦剌兵临城下之日,守城明军全部开出九门之外,列阵迎敌!” 这句话说完,众臣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不是没理由反驳,而是他们觉得,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于谦于文,是代理兵部尚书,受当今皇帝之命全权主持战守事宜,于武,还兼有五军都督府的掌兵军政。 反正我们现在说话就像放屁,你于部堂看着办就是了。 于谦何曾不知道满朝文武现在如何想他,可他心里明白,现在这个时候,容不得有半分的差错。 就算得罪了满朝文武,也要守住京师。 第二十七章:议定战守之策 “从现在起,锦衣卫负责巡查城内,但凡查到有身穿盔甲不操训者,战时不出城列阵者,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朝臣们万万想不到,平日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于谦竟然如此强悍,军令之严厉,前所未闻,甚至连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石亨也暗自感到心惊。 提起这两条,朱祁钰眼睛微眯起来。 嘶,既然提到了锦衣卫,朕是不是应该在里面做点文章? “于爱卿,朕有话说。” 于谦正在下令,闻言立即转身,躬身道:“陛下要卸下臣的全权处置战守之权吗?” 朱祁钰笑道:“这倒不是,朕还是那句话,全力支持于爱卿。” “只是于爱卿方才说锦衣卫负责巡查京城,朕若没记错的话,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上次已经在殿上被打死了。” “锦衣卫至今都没有下一任的指挥使,若是无人担任指挥使,锦衣卫不过是一盘散沙,又岂能充分执行巡查城内的事呢?” 于谦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思忖片刻,即道:“臣有一人举荐,锦衣卫都督孙圭,此人于百姓中素有贤明称道,可当此任。” 初听见景泰要再设立锦衣卫指挥使时,朝臣们是很紧张的,朱祁钰坐在上面分明看见,有几个老头只等于谦把话说完,就要跳出来反对了。 可是于谦的话,让他们又坐了回去。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所举荐的这个孙圭,是孙太后兄长孙继宗的族弟,也就是孙太后的表弟。 正是因为这一点,让那些急于反对的言官、御史们坐了回去。 锦衣卫指挥使是极其重要的一个职责,有相当大的职权,甚至说与内宫的安危息息相关也不为过。 持驾贴即可抓百官入镇抚司问讯这一条,便足以令人谈虎色变,由他们来巡城也是震慑军心再好不过的措施。 之前那个马顺,现在提起他来,殿上的四十余名文臣还是觉的咬牙切齿,原因无它,跳太久了,杀一遍已经不解恨了。 朱祁钰心里明白,要是让孙圭做了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内宫自己只怕是更回不去了。 内廷斗争属于朝政纲常之外,司礼监另两位大裆金英及兴安早就将以曹吉祥为首的王振旧党清出权力中心。 没了王振,那些儿孙们根本不是兴安和金英的对手,连曹吉祥也只能缩在墙角,勉力自保而已。 金英站了孙太后,而兴安却令人意外的经常出入郕王府,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内廷那些王振旧党所能为敌的。 可是内廷的权利争斗趋于明朗,却并不代表朝中也是如此,王振的旧党依旧潜伏在京师及各地。 要不是瓦剌逼迫太紧,早就有朝臣提议,于全国范围内清算王振旧党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朱祁钰至今都没敢提起再设置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这回事。 提了,势必招致满朝文武的反对。 到时候孙太后那个老娘们再来一手“苦口婆心”婉拒的戏码,不仅事情办不成,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取其辱。 孙太后呢?却是忧君体国、心系天下! 让别人踩着自己的脑袋刷声名,这种事儿朱祁钰不能干。 朱祁钰从后世中各种权谋电视剧中的经验告诉他,皇帝的权威很重要,一次说话没人当回事,那就有十次、百次。 尤其是现在不止自己一个景泰皇帝,还有朱叫门,还有孙太后,还有另一个有资格继位为帝的襄王。 这种事朝臣们要是习惯了,以后自己这个皇帝说话就更没人当回事了。 于谦的提议,正好堵住了那些人反对设立锦衣卫指挥使的嘴。 推荐的不是别人,是当朝孙太后的亲族,这谁还敢反对? 孙太后不是已故的宣宗之母张太皇太后,对于赐封自己亲族这种事,她老人家一向是来者不拒,从来不忌讳什么。 内廷没问题,所以于谦这次的提议,只要朱祁钰拍板同意,事情基本就能直接定下来! 到时候,自取其辱的就成了跳出来的那个人。 于谦,好手段啊。 朱祁钰盯了他一会儿,似乎是想把他看透,许久才道:“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就照此办吧!” 事儿是自己提出来的,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于谦点头,随后转身,继续下令。 “九门为京城门户,现分派诸将镇守,如有丢失者,立斩!” “安定门,团营都督陶瑾!” “东直门,团营都督刘安!” “朝阳门,团营都督朱瑛!” “西直门,团营都督刘聚!” “镇阳门,团营都督李端!” “崇文门,团营都督刘得新!” “宣武门,团营都督杨节!” “阜成门,团营都督顾兴祖!” 武将也都没什么好说,对于这位兵部尚书,起码他们的印象要比之前那位好得多。 八名被点到名字的十团营都督非常干脆的一齐出列,排成了一条直线,纷纷说道:“末将领命!” 说到这最后一个城门,于谦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也都投射过来,徐有贞冷笑一声,想知道他能怎么办。 石亨明白于谦此时心里在顾忌什么,于是说道:“部堂,德胜门还是让我去吧!” 徐有贞冷笑道:“是啊,石亨在大同与瓦剌交过手,德胜门还是交给他吧!” 徐有贞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于谦了然于心。 德胜门在京师九门中最为重要,因为它在北京的北面,一旦也先从紫荆关突破,此地就会直面也先的大军。 瓦剌大军兵临城下,这里必然会成为最为激烈的战场,容易背负历史上第一个失陷城关,从而导致京师落与瓦剌之手的大锅。 现在的文臣,没有人不注重身后名,这个锅,就算是他于谦,也不是能轻易扛得住的。 可要是按徐有贞所说,让石亨去,于谦却又一定会身陷囹圄。 身为下令的人,九门都有别人来守,自己却坐在城门楼子上看戏,这话传出去的确不好。 徐有贞暗自冷笑,好一个于谦,活脱脱让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蠢成这样,你不死谁死? 然而,于谦早就打定了主意。 他甚至没有去看主动请缨的石亨一眼,便直接说道:“德胜门,于谦、石亨!” 在这一刻,石亨就连看于谦的眼神都变了。 他本可以把这个锅全都顶在自己的脑袋上,去做那个胜则天功到手,败则尽力而为的人。 可是于谦,还是选择提刀上阵,与自己一道去守德胜门。 话音落地,殿上鸦雀无声。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敢对于谦的话质疑什么。 徐有贞也没想到,于谦以前一个磨嘴皮子出身的,现在居然有胆识提着刀出城开干,悻悻缩到了最后。 朱祁钰坐在上面,看完全程,禁不住拍手称快。 这就是于谦啊,那个在历史上凭借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民族英雄,这般心性,真的是不得不佩服。 于谦说完这些,转头问道:“陛下可还有补充?” 朱祁钰缓缓摇头:“没有。” 第二十八章:好一个荣辱与共! 听到的是好消息,可却没人脸上写着高兴。 紫荆关的告破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他们这些人呢,又该何去何从,难道真的要跟着于谦那个疯子去死吗? “金爱卿,你留一下。” 众人都在离开,朱祁钰坐在龙椅上向户部尚书金濂招了招手。 后者也是满心的疑惑,这位景泰皇帝,自打继位以来,做出的事情每一件都不符合常理。 与皇后决裂,随后住在王府,现在更是直接搬到了军营。 听说最近他与各地前来勤王的兵士们同吃同住,不知道这件传闻是不是真的。 心中想着,金濂的步伐未停,转身道:“陛下何事唤臣?” “近日朕住在宣武门外的大营,见十团营兵士们食用的尽是残羹剩饭,这才来找卿家问问,城内粮食已经足够,却为何不见改善士兵们的伙食呢?” “有这事…?”出乎朱祁钰的意料,金濂却表示并不知道此事。 他犹豫片刻,说道:“十团营的饷粮是皇后娘娘的族弟汪宪在负责,本部对各地勤王兵士的饷粮一向足额发放,该不会出现此事啊。” 朱祁钰闻言,双眼微眯。 “如此说来,便不是户部的问题了?” 金濂连忙揖身道:“此事,陛下还是先去问问皇后娘娘,毕竟事关皇亲,本部足额发放,有臣担保。” “朕知道了,劳烦卿家了。”朱祁钰挥手示意他下去,起身便直接去了坤宁宫。 宫中,汪皇后足上踏着红色云头鞋,身着鹤氅,丹唇秀目,莹然如玉,举手投足皆显皇家体统。 身后一名女官侍立在她身后,看着老妪端上一盘热腾腾的元宵。 汪皇后双唇微张,吃了一颗元宵,雪白的糯米包裹流沙甜馅,入口绵软,唇齿回香。 宫中御膳用料珍贵,所雇者也尽是民间有名的大厨,这碗看似简单的汤圆,想要做出来并且摆在慈宁宫的八仙桌上,也是要经过诸多步骤,缺一不可。 不过,汪皇后吃了几颗便眉头微蹙,弃了汤匙道:“调味过重,徒有其表,实在难吃,你们自去分了吧。” 女官一喜,连忙说道:“奴婢谢过皇后娘娘赏赐!” 宫娥们也都围拢过来,一人分食一颗,一碗元宵便被吃了个干净,正在她们擦嘴回味时,坤宁宫外传来一声冰寒彻骨的冷笑。 “自打住进宫里,皇后这嘴可是越来越刁了。” 汪皇后听到声音知道是景泰皇帝回来,先是一喜,可话出口却又变成了冷嘲热讽:“皇帝就不能忍些性子,这才在军营里住了两天,便要迫不及待的来挑臣妾的不是?” 朱祁钰走到八仙桌旁,周围的奴婢们立即仓皇远离,躬身侍立。 看着这一碗干干净净的元宵,朱祁钰怒从心起,拂袖扫落在地,冷冷道: “皇后倒是会享受,知道城外那二十二万全国来的勤王将士,都在吃什么吗?” 乘着元宵的碗落下碎在地上,浓汤也浸湿了毛毯,周围的奴婢们连忙伏跪在地,膝行上前紧着收拾。 “你们全都出去,朕与皇后有话要说。” 朱祁钰等到最后一个宫人退出坤宁宫,方才冷笑说道:“皇后在宫中挑三拣四,那些为了大明浴血奋战的将士,在外吃残羹剩饭。” “他们吃的东西,朕都看见了,那就不是给人吃的!皇后现在还觉得,此事毫无关系吗?” “没了这些吃剩饭剩菜的将士为我们拼死作战,你这个皇后还能是皇后了吗?” 汪皇后强自淡然的坐在铜镜前补妆,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变得有些慌乱,这恰好出卖了她的内心。 朱祁钰也不像再兜圈子了,直言道:“朕问你,十团营中负责下发饷粮的都尉汪宪,是你的长兄吧?” 汪皇后转过身来,道:“是又如何,这是太后下的懿旨,臣妾现在是皇后,亲族就该荣辱与共。” “好,好一个荣辱与共!”朱祁钰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走到门前却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微敛:“这天下没有人是一颗常青树,能一直容你在下乘凉!” “皇后且好自为之吧!” 朱祁钰转身出了坤宁宫,对一旁淳安说道:“告诉锦衣卫指挥使,就说朕给他发驾贴,去宣武城外,锁汪宪到北镇抚司拷问!” 淳安一愣,说道:“爷,汪宪是皇后娘娘的族兄,这事是孙太后的意思,恐怕…” 朱祁钰自然知道这些,说道:“朕叫你去你就去,朕倒要看看,朕这个皇帝,能不能替将士们做一回主!” ...... “什么,陛下要我锁了汪宪?”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孙圭屁股还没捂热,就来了一道驾贴。 这驾贴上要他抓的不是别人,正是暂时掌管十团营发放饷粮事务的都尉汪宪! “陛下不知道这汪宪是皇后娘娘的族兄吗?” 淳安点头说道:“知道。” “这…”孙圭眼珠乱转,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子竟然有这么难做。 汪宪是汪氏族人,他是孙氏族人,一个是皇后的族兄,一个是太后的族兄,如今皇后与太后又走得很近。 这种关系,皇帝却下了驾贴叫他拿人?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他这是在京城,北镇抚司衙门离紫禁城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抗旨不遵他不敢,这种罪名,太后也保不住! 下了驾贴,人肯定是要抓,但是抓到北镇抚司以后,要怎么拷问,这便是他这个指挥使的事情了。 孙圭想了想,略有尴尬的道:“哎呀,真是神仙打架,难死小鬼哟!” “咱这个指挥使才刚上任第一天,就摊上陛下和皇后娘娘闹性子,这事情可不好办!” 淳安笑道:“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孙圭上前几步,拉着他来到偏僻处,塞进了一块一百两的银锭,笑道:“淳总管乃是郕王府的旧仆,陛下跟前的红人,今后还望能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呀!” 淳安哪里见过如此多的银子,当即睁大了眼睛。 他正欲伸手去接,却是在拿到银子前停了下来,竟然把银子推了回去,笑道:“若无皇爷赏识,我是断然也走不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来的,吃水不忘挖井人。” “这银子,大人还是收回去吧。” 第二十九章:紫荆关失陷!(求收藏!) 谁也没想到,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孙圭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如狼似虎的缇骑们到宣武门外的军营,当众捉拿了当今汪皇后的族兄汪宪! 据说,是景泰皇帝下的驾贴叫锦衣卫拿人。 当缇骑们押着哀嚎不绝的汪宪出了大帐,整个军营都因此沸腾了。 将士闻其被逮,纷纷追随缇骑一路来到宣武门,愤怒大喊,发泄着被欺压多日的情感。 连京郊居住的百姓也都用臭鸡蛋、烂菜叶打在汪宪的身上,可见,这个汪宪所做过的坏事,绝不仅仅只有鲸吞勤王军粮饷这一件事。 对于朱祁钰来说,现在可以将整个京城的防备全权交给于谦,历史证明了这些事情是不需要自己去多操心的。 现在朱祁钰要做的,就是收拾人心。 打仗的时候,把他这个原本不愿意做皇帝的人推上了皇位,可也先退兵了以后呢? 想用就用,不需要了就撇在那无人问津? 朱祁钰这次就是要试一试,一旦自己和太后的利益走到对立面上,朝中上下,满朝文武,有谁能站出来帮自己说上哪怕一句话。 就算失败了,也能落下个为将士做主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事实上,朱祁钰的想法的确非常正确。 当今皇帝与自己同吃同住,并且为了自己能吃的更好一些,不惜到坤宁宫斥责皇后,抓了皇后的族兄! 要知道,那可是皇亲国戚! 就算是皇后的表兄,地位也要比他们这些全国各地临时聚起来的勤王兵要高得多。 这就足以证明,在这位皇帝的心中,他们这些将士的利益是要高过于皇亲国戚的! 如此皇帝,岂敢不效死命? 勤王将士们都不是傻子,虽然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可最起码的谁对他们好,他们都看在眼里。 最近这些日子,景泰皇帝与自己吃同坐、住同宿、操同练,就算是装的,这也足以感人肺腑。 要知道,上一个做皇帝的那位,可是连装都不舍得装几天! “万岁!” “万岁!!” 几天后,石亨在一次演武时站在台子上,看着周围高举刀枪,自发呼喊万岁的数万将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喧宾夺主了! 本来这些人最信服的他这个京师总兵官,皇帝不过在这住了几天,情势就全都变了。 “白膜来了!” “有热粥喝了!” 营房外传来几声大叫,士兵们自发让开一条道路,直勾勾看着门口,有些人甚至已经口水直流。 “弟兄们,放饭了,放饭了!” 十几大车的木桶里,全然都是饭菜的香气,热腾腾的白膜,舀起来黏糊糊全都是白米粒的浓粥! 众人一拥而上,大声欢呼起来。 ...... 于此同时,紫荆关。 “必胜!” “必胜!” “必胜!” 在区区一个紫荆关浪费了快十天时间,也先再也受不了这些了。 在正统十四年的十月六日,也先亮出他的弯刀,挥刀上马,亲自率领所有精锐兵力扑向关城。 “轰轰轰——” 关头上的大碗口筒炮不断吞吐火舌,将一颗颗弹丸射入攻城的瓦剌大军。 大碗口筒炮被守城的明军嵌装在一条大木板上的两头,大木板又安装于长板凳上,上面装有活动轴可以旋转。 发射时,发射完了一头,只要明军的炮手转动活动轴,又可以发射另一头。 这种发炮方式,一直从朱元璋北征蒙元时期沿用到了现在。 瓦剌骑兵的速度很快,大碗口筒炮甚至来不及发射第三轮,瓦剌的先锋骑兵便已经冲到城下。 数万骑兵在城下来回兜圈子,张弓搭箭。 “嗖嗖嗖——” 随着破空声,雨点一般的箭簇落下,无数明军来不及躲闪便被射死、射伤,关城上顿时哀嚎遍野。 趁着骑兵们在城下发射弓箭,瓦剌的步兵也以猛虎下山之势直扑向紫荆关,架设云梯攀爬。 也先当然不会冲下去,他是狼群的头狼,头狼一般都是在后寻找时机,予敌以一击毙命! 当然,他不会忘记带上朱祁镇。 虽然他已经不是皇帝,但毕竟还被尊为了太上皇,并不是毫无用处,起码还可以用来挡挡刀剑,做个掩体。 尽管也先的瓦剌兵战斗力十分强悍,但明军的火器威力也不容小觑,紫荆关更是雄踞险地,易守难攻。 看着再次陷入焦灼,曾随驾朱祁镇的小太监喜宁上前谄媚道:“太师,要不然就试试我的法子?”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朱祁镇听了这话,也不由得转过头去,怒视着喜宁。 但喜宁现在已经找到新的主子,自然不会鸟这个兵败被俘、自身难保的太上皇。 也先如鹰一般的眸子正在眺望远处,淡淡问:“什么法子?” 喜宁道:“奴婢识得一条小路,可以从山上绕过关城,从后方下山,两面夹击。” “如此一来,就算城内的明军再是顽抗,也支撑不了几时。” 也先其实很不愿意使用喜宁的法子,因为这货之前的法子没有半点用处,还害得自己被人当成狗一样遛。 也先的理想不是大元的太师,而是取代行将就木的大元,成为草原新一代的霸主,新一任的蒙古大汗! 他绝不容许之前的情况再一次发生,这对他的个人威望打击很大。 但是现在也的确不能再在紫荆关拖着了,于是他招手示意自己的弟弟伯颜走过来,用蒙古语说道: “你带两万骑兵,五万步兵,跟他从山上绕过去,若这次还是不行,就一刀砍了他。” 伯颜早就想动手宰了这个瘦弱得绵羊一般的明朝小太监,狞笑几声,回道: “好,我这就去!” 悲剧的是,这次喜宁说对了。 伯颜帖木儿率领五万瓦剌军队,跟着喜宁上山,从侧面绕到紫荆关的后方。 当无数的瓦剌骑兵忽然从身后冲出来时,正在关头浴血奋战的明军全都傻了。 驰援过来的山西都督佥事韩青,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头顶上居然会有这样一个秘密小路。 许多山西来的明军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无数的箭簇从前后两个方向如飞蝗一般落下。 整个关城上都刺猬般的插满了箭簇,瓦剌人从两个方向架设云梯不断冲上城头。 都督佥事韩青压城死战,大声喊道:“为了京师,为了大明,与瓦剌拼了!” 明军士气大涨,个个视死如归,竟又奇迹般的抵挡住了瓦剌的进攻! 然而实力相差太过悬殊,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血战,紫荆关还是失陷了,无数的瓦剌人疯狂涌入关内。 山西都督佥事韩青杀死十余名瓦剌兵后力竭而死,前后守关的近四万明军亦全部战死城头,无一幸免。 在拔掉了前往京师这最后一颗钉子以后,也先挥舞着弯刀,率先冲进关内! 无数的瓦剌骑兵,挥舞着手上血光闪闪的弯刀,鬼哭狼嚎般冲向那最后的宝地。 传说中堆藏着无数财宝和女人的大明京师! 第三十章:庚午大案 紫荆关告破,象征着也先到京师将再无险可守。 瓦剌骑兵长驱直入,最快十日左右就要兵临城下,而此时的朱祁钰,正为了一件事焦头烂额。 从八月开始,直到眼下的十月中旬,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于谦一直都处于连轴转的状态。 大到存粮、军需,小到京城内的治安,修缮城墙,所有的问题都要于谦这个代理兵部尚书来处理。 在这段时间,于谦不像朱祁钰,还偶尔可以睡个懒觉,他没有多休息哪怕一个时辰。 这全都因为他明白,现在的大明朝正和时间赛跑,多争取一点时间,多做一点事情,守住京师的把握就大一分。 除了朱祁钰以外,所有人都对能守住京师没有太大的把握。 到了今天,得益于于谦的调度有方,北京城内外的防卫已经趋于完善,畿辅内各大小关隘,城堡墩台,都有于谦亲自委派的将领防守。 十团营是抽调原京师三大营及二十万各地勤王兵马的精锐组成,在宣武门外操训一个月,已经有了一战之力。 听闻紫荆关告破,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一个月前的惊慌失措、士气全无,而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松了口气。 城内的二十余万明军,内外居住的一百余万百姓,全都摩拳擦掌、屏息凝神,等待着也先和他的瓦剌大军的到来。 但是,朱祁钰现在还需要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掌管十团营饷粮发放的校尉汪宪已经抓到北镇抚司足足五天了,五天过去,朱祁钰没有接到任何新的消息。 汪宪自从被抓进诏狱,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 一时间,宣武门外的军营出现了许多传言,京城内也是流言满天飞,影射的自然是景泰皇帝纵容皇亲国戚横行不法。 抓到诏狱后别人看不见了,说不准怎么样了。 流言虽然是流言,但其威力却不容小觑,当流言累积到一定地步,便足以成为害人性命的利剑! 宣武门外,十团营大营。 桌上摆着关于紫荆关告破的这份塘报,感受到御帐外来往走动的那些兵士异样的目光,朱祁钰在这个位置上如坐针毡。 不能再就这么坐着了! 当即,朱祁钰捡起靠在桌案边上的那柄帝王之剑,对石亨说道:“带上一队人,跟朕去北镇抚司。” “朕要问问,这几天孙圭都审出了什么!” 石亨一愣,连忙抱拳说道:“遵旨!” ...... 北镇抚司,诏狱。 “啪——!” “啊!” “别打啦!” 阴森诡谲的诏狱之中,皮鞭抽打在血肉上,仅是这样的声音,就足以令一些涉世未深的人双腿打颤。 整个诏狱,只有透过上方偶尔出现的木窗,才能看见窗外的世界,剩下用来照明的不过是那些暗黄的蜡烛。 无论白天黑夜,诏狱中都是终年不见天日,仅仅提起这个地方,便是令人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几名锦衣卫百户聚在一起,周围惨叫声连连,可这处位于最深层的牢房内,却是传出阵阵的酒肉香气。 角落的桌子上,一个身着囚服的人,正与一名锦衣卫千户坐在桌上嘻哈说笑。 此人便是被发驾贴大张旗鼓捉进诏狱的汪宪,当今皇后汪氏的族兄! 看起来进了诏狱,反而使他过的更加潇洒,一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面也能毫无顾忌的谈论军国政事。 “听说了吗,紫荆关被瓦剌攻破了!”千户说道,说完,亲自起身为汪宪满上了一杯酒。 汪宪一只脚踩在木椅上,左手端着酒碗,右手紧攥那只酱香烧鸡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笑道: “破了便破了,与我何干?” 千户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说的也是,天塌了,自有那些官大的顶着,我们只管吃喝就是!” 汪宪哈哈大笑,筷子夹起菜便往嘴里塞。 “新上来的这位,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了,要定我侵吞饷粮的罪过。”汪宪冷笑说道: “也不想想,我可是当今皇后的族兄,又是太后让我到这个位子上来的,抓了我,岂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 一名百户上前为他倒满酒,谄媚笑道:“既然大人早晚都要出去,等退了瓦剌,能否到皇后面前与小弟们美言几句?” 另一名百户则是贴心的为他摘了个鸡翅,递到面前道:“就是,在这诏狱当差,日夜颠倒,经年也见不得几回阳光。” “十天半月还可,这时日久了,任谁也受不了啊。” 汪宪接过鸡翅,啃了几口便大手扔在地上,咕咚咕咚喝净这碗酒,冷哼一声道: “好说,这都好说!” “别看老子现在在这诏狱里,等退了瓦剌,功劳不比那些守城的千总、百总少!” 百户们纷纷献言谄媚,比见了自己的老爹都亲切。 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百户打开牢房的闸锁,进来大声喝道:“汪宪,你好大的口气!” 桌上的锦衣卫千户立即起身,冷眼道:“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到这里来。” “卢忠,你想抗命不成!” 谁想,卢忠这次却没有半点的惧怕之情。 甫一进门,他便立即站在一旁,躬身道:“恭迎陛下视察北镇抚司诏狱!” 陛下…? 这个称呼,让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千户因为忙着上前,更是绊倒在木凳上来了一个狗啃屎。 他手足并用地爬起来,浑身发抖。 “是朕让他进来的,怎么,你这个锦衣卫千户,还管得了朕这个大明皇帝不成?” 朱祁钰伴随着声音,一脚踏进牢房,目光直视坐在桌上不知所措的汪宪,说道: “朕倒有些好奇了,你在诏狱里,是怎么如此自信就能获取军功的?” 汪宪自然不能直接说,此刻的话,实际上被景泰皇帝的突然到来给直接吓傻了。 他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落在地上,那些北镇抚司的百户们也都纷纷伏跪在地,不敢再说一句话。 朱祁钰看着他们,冷冷道: “既然都不想在诏狱任职,这倒好办,早和朕说,朕这就给你们换个能终日见到阳光的差事。” “此后尔等便脱去这身虎彪服,换上农装,回家种地去吧!” 言罢,朱祁钰望向那已经将头贴在冰冷地面上的北镇抚司千户,负手又道: “卢忠,朕问你,依本朝大明律,滥用职权,该当何罪?” 卢忠立刻说道:“回陛下,依律当枭首、戮尸!” 朱祁钰点头,先是命人将不省人事的汪宪拉走,淡淡说道:“将此人押入刑部大狱,核实问斩。” 第三十一章:刀下留人 阴云不日,乱红飞絮,慈宁宫上愁云高驻,此处的宫主,即是大明如今位最高、权最重之人,皇太后孙氏。 令她连日愁眉不展的并非是传言汹汹的紫荆关失陷,而是她的儿子,大明的正统皇帝,如今的太上皇朱祁镇,正被也先裹挟着直奔京城杀来。 土木堡之变,二十万明军冤魂,京城彻夜哭嚎,但使她生出满腔怨恨的只有那叫门叩关的皇帝。 这番怨恨随着天长日久不断发酵,直至发出至酸至烈的气味,令宫人们也不由得退避三舍。 皇帝与皇后之间的隔阂愈发深重,皇后尚在坤宁宫,皇帝却住到了以前的王府,奇葩事越来越多,这也注定大明朝的庚午年不会那么轻松。 若说皇帝尚且含有几分无奈与希冀,那么皇后对其抱有的便全然都是失望和恨意了。 这几日,汪皇后没有少来坤宁宫,为的便是其族兄的事。 堂堂皇亲国戚,被皇帝下驾贴由军营抓到诏狱,这种事情的确有辱皇家的颜面。 汪宪之所以能在诏狱过得如此潇洒自在,这也是孙太后与锦衣卫指挥使孙圭打过招呼的。 本以为此事可以过去,可任了谁也没想到,皇帝居然在上午提着那柄天子剑,径自去诏狱又把汪宪捉了出来,说是要在西四牌楼问斩。 现在,整个京师都已经被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西四牌楼都围堵得水泄不通了。 这种不按合常理出牌的举动,不可谓不糊涂。 “难道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丢人么?” 孙太后喃喃数语,此刻她深邃的眼眸中饱含着的,不知是不是对允可这位景泰即位的后悔。 汪皇后扑倒在慈宁宫内,梨花带雨的哭着:“太后,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陛下要是真的把臣妾的族兄当街杀了,这打的可不知是臣妾这个皇后的脸面,也是太后您…” 说到这,孙太后的目光斜睨过来。 汪氏连忙改口:“也是在打皇家的脸啊,太后您想想,若是这次让陛下杀了,以后还不想杀谁就杀谁吗?” 听到这里,孙太后总算是在她希冀的目光中轻轻颔首,双唇微启:“叫孙圭带上哀家的懿旨,立即去西四牌楼。” “谢过太后,谢过太后!”汪皇后顾不得多道谢,连忙起身匆匆忙忙跑出慈宁宫。 同一时间,华盖殿。 群臣得知此事,都是无比的吃惊。 “汪宪即便有罪,也不能这般任性而为啊!” “就是陛下,也不能想杀谁就杀谁,如此下去,纲常败坏,律法又被视同何物?” “正是!” 一众臣子七嘴八舌,但意见却出奇地一致,几乎没有支持皇帝这么做的,都是清一色的指责。 吏部尚书王直没有表态,因为他知道谁才是现在最应该说话的人,皇帝早就把朝堂的话语权交给了一个人,于谦。 他看向于谦,发觉于谦正冷眼看着这一切。 于谦看着这群已经站在礼法制高点上的人,随而轻轻摇头,不屑地嘲笑了一声。 随后,一声暴怒的大喝,令所有人都是神情一颤。 “衮衮诸公,我打断你们问上一句,现在什么事才是最要紧的?” “是讨论皇帝应不应该杀汪宪吗?是这个汪宪其罪当不当论死吗?瓦剌的大军可正磨刀霍霍,朝这儿杀来哪!” “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是这些吗?” “这些鸡鸣狗盗的烂事、破事,就不能等到保卫了京师,击退了瓦剌以后,再来论吗?!” 于谦的话,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站在哪一边,但是在朝臣们来讲,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最起码在他们心中,于谦这次的话就相当于站在了太后及太上皇朱祁镇的对立面。 这就够了。 朝臣们知道于谦现在有一票否决权,所以识趣地选择了闭嘴,任由于谦继续布置战守事宜。 其实于谦有句话说的没错,现在的确不是算账的时候。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咱们就等打退瓦剌,迎回太上皇之后,再一笔一笔来算这些天的总账。 ...... 西四牌楼,听说有好戏可看,此处早已是人山人海。 迫不得已,石亨只得挑选了十团营的一些官兵,挡在了皇帝站着的高台周围,以免发生意外。 至少目前为止,石亨对这名皇帝的好感要比朱叫门强得多了。 商旅、百姓、行人、商贩,好像整个北京城的人全都集中在了这里,人头攒动,也令朱祁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当着这么多的人讲话,这也难免紧张。 汪宪被十团营的都督顾兴祖狠狠按压在地上,要不是经人提醒,后者手中的大劲儿,差点就将他活活憋死。 十团营的将士,大部分都是外地勤王来的,在京没有什么熟人,也没有任何根基,都被这个当今皇后的皇亲国戚欺压得不轻。 朱祁钰手中提着那柄传说中足以荡平不臣的天子剑,脚下在微微颤抖,开始不断粗喘着气,来控制自己的表现。 随后,朝石亨示意一眼。 石亨于是跳上台,朝周围大声喊道:“十团营都尉汪宪,当今皇后的族兄,任职期间横行不法,滥用职权,侵吞饷粮。” “按律当斩,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他说完这些,周围的气氛直接被引燃。 众人其实此前都已经大致猜到今天是要来干什么,可当他们听到这些以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些被汪宪欺压过的人,更是顿觉扬眉吐气,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朱祁钰不断看向紫禁城至西四牌楼的大街尽头,这次为了立威,毕竟是越制杀人,不合规制。 要是孙太后那老娘们插一脚进来,只怕就杀不成了。 既然瓦剌迟早要打过来,身为皇帝,想要在军中数威,亲自上阵杀敌是最好的方法。 要是之前一次人也没杀过,朱祁钰也怕自己出洋相。 这回,正好拿这个汪宪练手。 于是,朱祁钰推开石亨,手中紧紧握着天子剑,亲自上前,将剑刃比对向汪宪的后颈。 朱祁钰深呼出口气,就连周围的喊声都减轻一些,空气也变得稀薄,猛然间挥起天子剑。 正待落下,街道尽头,一匹快马身后跟着数名缇骑,狂奔而来。 却是锦衣卫指挥使孙圭,手持太后懿旨,高声大喊:“太后懿旨,刀下留人,收监再审!” “刀下留人,收监再审!” 站在朱祁钰身后的石亨看向远处,心想这下完了,这汪宪的案子闹到这么大,最后居然还是被太后保了下来。 杀不成了! 第三十二章:杀人者皇帝 锦衣卫指挥使孙圭正狂奔而来,手中高举孙太后的懿旨。 看他这副样子,人群中有一名身着青衫的士子嘻嘻笑道:“诸位仁兄,我说的如何,这汪宪死不了!” 随即,他伸出手一脸得意。 余的三名士子都是满脸不可置信,道:“李兄是怎么猜到如今结果的,这、这怎么可能呢?” 另外一士子也收起手中折扇,啧啧称奇:“这大明朝自土木堡一败以来,奇闻怪事是愈发多了,就连当今天子说的话也不顶用了!” “是啊,这种事,我等岂能料到?”最后那士子笑了一声,洒脱道:“既如此,还是交了这五十两银子,输便输了。” 三人纷纷摇头,从袖口中摸出几块银锭,正要放到最初那士子手中。 银子才刚到手,这士子还没得意多久,便听到一肩扛扁担的行人指着前方道: “你们看,陛下动了!” “事情有变?” 士子们闻言,连忙纷纷转身看去,只见台上身着明黄色盔甲的景泰皇帝沉吟片刻,竟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剑斩了下去! 噗嗤一声,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许多鲜血喷洒在了靠前的人群之中,整个西四牌坊街上一片寂静,数息过后,猛然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喝彩。 “好!” “杀得好!” “该杀!” 孙圭骑行到台前,顺着滚落到地上的人头的血迹向上看,目瞪口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朱祁钰满脸血迹,拎着天子剑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站在台上一动也不动。 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即便是此前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朱祁钰却还是不敢去看那具倒在自己身前的无头尸体。 血腥味飘到鼻子里,令朱祁钰只觉得五脏肺腑一阵翻滚,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吐出来。 但是最后,这股冲动还是让朱祁钰强行压了下去。 听着周围人的欢呼声,朱祁钰逐渐回过神来,拿起满是血迹的天子剑紧紧盯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圭也被这一幕惊得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深深看着台上这位景泰皇帝,转身策马离去。 汪宪,最终被朱祁钰在西四牌楼亲手所杀,消息传开,整个京师朝野都是极为震惊。 很多朝臣都知道,太后的懿旨是及时传到的,可这位景泰皇帝,却还是没听见似的将汪宪当场杀了。 一时间,到处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所有人都知道,自此以后,太后和皇帝也就相当于彻底开战了。 慈宁宫,孙太后听自己的族兄孙圭将全部事情来龙去脉讲完,足足坐在梳妆台前愣了四秒。 这四秒,每一秒都是令孙圭觉得极其漫长。 “你,下去吧…” 孙太后的话在颤抖,孙圭觉得不妙,试探性问道:“太后?” “哀家说了,让你下去!!”孙太后维持了许久的稳重,终究还是在这最后两个字下彻底被撕破了。 她将梳妆台上的名贵胭脂统统拂落在地,孙圭连忙退下,连再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你们也都退下!” 宫人们早就被慈宁宫里渗人的气氛吓得噤若寒蝉,听到这话,都是逃也似的鱼贯而出。 宫人们开门退散的数秒,传进了宣武门外十团营大营的欢呼。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听到这些从云霄穿透过来,若隐若无的喊声,孙太后静静坐在榻上。 直至这时,她甫才明白,这位景泰皇帝看似玩世不恭外表下包藏着的野心! 汪宪已死不能复生,何况杀人者乃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为臣者更不能去治皇帝的罪。 于谦在华盖殿上率领群臣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由他和吏部尚书王直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就是,将汪宪定罪,以此证明皇帝杀的没什么问题。 朝臣们一致同意,现在只有将汪宪定罪,才能维系住皇家的颜面,朝廷的体统。 于是,经过一场极为简单的走流程的会审,汪宪,这个昔日横行不法的皇亲国戚,被刑部草草定罪为“贪腐”、“纵权”两条大罪,以文书形式通告全国。 至此,震惊了整个大明京师的庚午大案算是彻底盖棺定论。 尽管民间还在对此不断议论,可朝廷方面,却已经十分默契的对此只字不提。 朱祁钰一剑把汪宪砍了是痛快了,可汪宪的身份在那摆着,他是当今皇后的族兄,还牵扯到了太后。 这一剑,等于砍在了全体皇亲国戚的头上,等于砍在了已经被正统皇帝朱祁镇坑害不浅的皇家威严上。 朱祁钰似乎在用血淋淋的事实去证明,他这个景泰皇帝与正统皇帝的不同。 这次的大案,牵扯到的还远不止这些。 去抓了汪宪以后,发生了很奇怪的事,北镇抚司掌管诏狱的千户及三名百户居然集体辞职了! 在此之后,锦衣卫千户卢忠顺理成章的接管了诏狱,不声不响的成为了锦衣卫系统内的第三把交椅。 卢忠是何人啊? 他曾是王振一党,三个月前还曾押缚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路过郕王府,因而与当时审问郕王的朱祁钰有了瓜葛。 王振死后,卢忠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再出来时,便是带着即位的朱祁钰前往诏狱。 诏狱非常的复杂,朱祁钰能带着人顺利到达最底层,卢忠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可以说,他是整个大明第一个皇党! 卢忠掌管锦衣卫诏狱,成为锦衣卫系统第三把交椅,对孙太后、汪皇后以及文臣集团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因为卢忠本来就是王振一党,害人无数、臭名远扬,为人极度的阴狠毒辣! 一时间,有无数的人都想要把卢忠从掌管诏狱的这个位子上弄下去,可他们很快就发现有个问题。 这问题就在于,卢忠没那么好撸下去。 卢忠这个位子,一不是靠暗杀谋害,二也不是靠皇帝的越权行事,他是前任主动辞职,然后顺理成章继任上来的! 那么至于说前任千户为何辞职,这恐怕只有他们当场在场的锦衣卫,还有朱祁钰知道了。 朱祁钰坐在十团营的御帐内,听见他们主动辞职的消息后,嘴角微微噙起笑意。 很明显,自己的手段管用了。 第三十三章:自成一派 北镇抚司,诏狱。 卢忠穿着麒麟服,负手站在空旷的大堂上,颤手抚摸那把应该掌管诏狱之人才能坐着的木椅把手。 抚摸的同时,卢忠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然后蓦地睁开,整个大堂尽在眼内。 这种感觉,真好啊! 卢忠自然知道是因为谁,自己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来,但他已经不再满足一个小小的诏狱了。 他要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将如今的指挥使孙圭取而代之! 当今皇帝即位以来,身边除淳安以外,好像还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人,这不正是自己施展身手的机会吗? 卢忠整理下身上的新麒麟服,大部跨出北镇抚司,来到一处酒楼。 大明的酒楼、客栈、茶馆这些地方总会有这样一类人,在没有戏班演出时,他们便会手里拿着本书,坐在大堂正中侃侃而谈。 他们便是大明的一种特殊职业——说书人。 卢忠今天要来找的正是这群人,这关乎到他日后能否跟着新皇帝飞黄腾达。 刚刚尝到了甜头的他,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 男人,还是升官发财重要。 卢忠就是市井出身,他自然明白,在讲故事唬人方面,这群说书人是非常非常的擅长。 从前自己听的时候,书里有的,书里没有的,他们都能描绘得栩栩如生,就跟正在眼前发生一样。 就连许多读书识字的人都喜欢没事听一听,虽然在自己看书时人人都会有自己的见解,但听别人说和自己看却又完全是两码回事。 除此以外,围拢在说书人身旁的,也有许多根本不识字的农夫和百姓。 他们消息的来源,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从说书人口中。 就算官府发了告示,若没有官差站在一旁细心解释,这些百姓也是根本看不懂的,最后还是要靠道听途说。 “快看,是锦衣卫。” “穿着麒麟服呢,不好招惹。” 京师的百姓都听说过这样一句话,飞鱼斗牛麒麟服,绣春雁翅雁翎刀,佩戴着这些东西的,没有一个人是好招惹的。 对于锦衣卫来说,又要以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最为让人闻风丧胆。 飞鱼服和绣春刀非御赐而不可得,全国数千锦衣卫,能有此种荣勋的也是凤毛麟角。 一旦遇见了,最好赶紧躲远点。 锦衣卫内部对服装的等级规制极为森严,别说只有御赐才能拥有的飞鱼服和蟒服了,一般的指挥使也只能穿斗牛服。 像是普通的千户,则只能穿最普通的大红官服,直到掌管了诏狱,卢忠才真正拥有自己的第一件麒麟服。 这个时候出门,肯定是要招摇一点,不然爬到这个位置上来做什么? 卢忠走到哪,哪里的人就为他让开一条通路,直到他来到了台上说书人的面前。 看着这名身着麒麟服的锦衣卫千户,说书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 卢忠一手按在台上,说道:“宋敬亭,听说你是江南闻名的说书人,北镇抚司有个差交给你,有兴趣吗?” 这是委婉一点的说法,锦衣卫让你干的活,怎么敢不接呢? 宋敬亭连忙憨笑道:“千户这说的是哪里话,为朝廷办事效劳,这是小人的荣幸。” “如此便好,你随我来。” 卢忠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带着宋敬亭来到二楼内的一处雅间,待周围人全都屏退,卢忠指了指一旁的座椅,淡淡道: “坐。” 宋敬亭小心翼翼坐上去。 “敢问大人贵姓?” “免贵姓卢。” “是卢千户啊,久仰大名,便是在金陵城,小的也时常听说过您的威名呢。”宋敬亭连声说道。 卢忠看他一眼,道:“本官早有听闻,世人都说你宋敬亭是江南第一说书人,可把死的说成活的,也可把白的说成黑的。” “今日一见,嘴皮子确实不错,长话短说!” “本官有个差事交给你,事关当今圣上。” 宋敬亭一愣,连忙起身。 “千户怎么不早说?小的日盼夜盼,就盼能为朝廷一效犬马之劳,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卢忠一摆手,冷冷道:“不是为朝廷办事,你只是为当今圣上办事。” 宋敬亭是个说书人,通晓南北各种奇闻怪事,当然嗅觉也是极其的灵敏,他没有半分迟疑,直接问道: “敢问卢千户说的是何事?” “近日京师有两件大事,其一,太上皇轻信王振以致的土木堡大败,还有当今圣上一手破除,为生民做主的庚午大案。” 说到这,卢忠顿了顿,斜睨过来:“本官要你说的,就与这两件事有关。” 宋敬亭神情有些变幻。 他早就觉得锦衣卫登门不是什么好事,却没想到,竟然是涉及自己日后身家万世的大事。 这一步走错,可就连门都出不去了。 卢忠似无意间,将佩戴的刀摆在桌上,头也没抬。 “怎么,宋先生有顾虑?” 宋敬亭连忙说道:“没有、完全没有!” “小人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 几天后,一大早,坤宁宫内。 汪皇后站在其中,说道:“太后,近日朝野上下传言汹汹,都说、都说……” 说着,汪氏妙目婉转,有些犹豫。 她对景泰皇帝擅杀自己的族兄十分不满,但对方毕竟是皇帝,她不能怎么样,所以只能来慈宁宫不断的嚼舌根。 在她看来,自己现在是正宫的皇后,在自己求情,太后下发懿旨的情况下,皇帝还是杀了汪宪,这就相当于在打她的脸。 这让她在后宫都是无法立足,也有许多的风言风语,不少宫人都投奔到郕王府去了! 孙太后冷冷一瞥。 “继续说!” “都说是太上皇轻信了王振,宠信阉党,以至于朝纲混乱,天无明日,这才有了土木堡一败。” 汪皇后侍立在一旁,继续说道: “还说,多亏了景泰皇帝即位,大义灭亲,这才扭转乾纲,使京师兵精粮足、人心安定……” “住了——” “好一个景泰皇帝!” 孙太后站起身来,直奔奉天殿。 今日早朝,是该好好谈一谈最近的事了! 第三十四章:孙太后的反击 奉天殿。 今日是正式的朝会,主基调还是一个,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瓦剌大军。 “启奏陛下,京师九门外,顺天府衙正在发动全城军民共同坚壁清野,搬入内城居住。” 朱祁钰现在已经有些习惯坐在御座上从容的面对这些朝臣,而且说实在的,现在这四五十人也不算很多,完全没有后世电视剧上那种动辄一两百人的大场面看起来激荡人心。 “劳烦爱卿主持此事了,待击退瓦剌,朕一同升赏。” 户部尚书王直说道:“陛下过誉,此乃为臣者之本分。” 说完,便回了班列。 他甫回去,于谦便站出来道:“启奏陛下,从南京调运,以及土木堡战场捡来的辎重、兵械、甲仗,已全都下发到守城的兵士手中。” 朱祁钰笑道:“有于爱卿守城,朕当可高枕无忧了,阖城百姓,总算能安稳的睡一个好觉。” 王直于班列中笑道。 “有于谦,乃是国家之幸,陛下之幸。” 这话说完,余的朝臣们亦纷纷做起了捧哏。 “是啊是啊。” “有于尚书,我等可高枕无忧了。” 面对如此多的赞扬,于谦面色不动,看不出丝毫的高兴之情。 “诸位同僚,此言差矣。” “十团营虽经操训,有了一战之力,但瓦剌骑兵战斗力甚强,不可轻视。” “我等当做好城破国亡,殉国成仁的准备,与瓦剌死战不休!” 朱祁钰看着于谦,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就是这样,喜欢和所有人对着干。 大家都觉得守不住京师时,是于谦站出来力挽狂澜,使城内兵精粮足、人心安定。 但是当大家觉得万无一失后,也是于谦,给所有人以当头一棒,浇了满朝公卿一头冷水。 朱祁钰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有如此多的人想要杀他了。 “于爱卿说的是,瓦剌手中还有太上皇,这于朝廷而言,也是一枚钉子,说不得什么时候便要扎你一脚。” “虏寇来势汹汹,上皇北狩,百姓、军士可以饱含信心,但诸卿切不可过分乐观,以免乐极生悲。” 既然景泰皇帝都为于谦打了圆场,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啊是啊。” “陛下说得对,于部堂真乃高见。” 众人又是一阵的吹捧,但居于上位的朱祁钰,分明从他们中不少人的眼中看出些许的冷嘲热讽。 这就是老师视角吗,还真是一举一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在朱祁钰想着的时候,殿外两名大汉将军忽然半跪在地,太监金英跑进殿来。 “皇太后驾到!” 朝臣们纷纷一惊,连忙转身山呼。 “臣等恭迎太后万福金安!” 孙太后带着极度威严的阵势一步步走向御座时,朱祁钰如坐针毡,也在心里考虑,自己要不要起来行礼。 但是等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坐着不动。 “太后怎么来了。” “皇帝的龙威已抖到哀家的慈宁宫去了,能不来吗?” 孙太后斜睨了一眼御座上的朱祁钰,缓步走到垂帘后安坐,高声道:“诸卿家可有要事启奏?” 方才还是无大事可言的朝臣们,顿时纷纷出班。 “臣山东监察御史曹田,奏请太后圣闻。” “讲。” “庚午年山东登莱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忍饥挨饿,求朝廷给予赈灾粮款。” 孙太后说道:“准奏。” 话音刚落,又是一名官员出列。 “臣户部屯田司郎中吴涣,奏请太后,两淮屯田于户部账目不合,如何处置?” 孙太后静静说道:“山东监察御史曹田。” “臣在。” 刚才回到班列中的一人,连忙出列。 孙太后望向一侧,问道:“哀家之意调曹御史往两淮稽查卫所田务,厘清账目,内阁的意思呢?” 内阁,现在大明最可有可无的地方。 现在的内阁,并未发挥出朱棣设立它的真正作用。 土木事变发生前后,内阁作为与皇帝最为亲密的辅政机构,却令人大失所望。 本应在朝中拥有最多话语权的内阁辅臣们,既未阻止先期的王振擅权,在土木堡之变发生至今也毫无建树。 以至于朱祁钰这个景泰皇帝即位以来,竟未曾听到内阁主动发言一次。 现在的文渊阁,一共有五名辅臣,无一例外都是正统年间入阁辅政。 奇怪的是,自从朱祁钰即位,这五人至今都未曾有过一句建言。 土木堡之变后,第七位内阁首辅曹鼐殉国身亡,此后,文渊阁大学士陈循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大明的第八位内阁首辅。 陈循随即出列。 “回太后,内阁无异议。” 他话音落地,其余四名阁臣也都纷纷出列,高声附和。 “臣等无异议。” 孙太后十分满意,说道:“既如此,便调山东监察御史曹田,立即往两淮稽查田务。” 曹田立即说道:“遵旨。” 众人回去不久,孙太后又问:“诸卿都是国家的肱骨之臣,有什么话便提,哀家与皇帝会一同视听。” 朱祁钰听了这话,于心底冷笑。 说什么一同视听,这不就是这老娘们的一言堂吗? 想到这里,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自己之前的动作已经威胁到她,不然不会如此急切的回到奉天殿上继续垂帘听政。 这时候,徐有贞出列道:“启奏太后,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有贞,有本启奏。” “讲。” “靖远伯王骥率领南京备操军于前日抵京,臣以为,不该将这部分人马归于十团营制下。” 徐有贞说道:“王骥三征麓川,战功赫赫,不输于武将,此已是人尽皆知。” “应命王骥提督十团营,行监察、练兵之权!” 听到这,朱祁钰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十团营现在的制度是这样的,十个营各设一名都督,之上有京师总兵官石亨统带。 但是徐有贞的建议,是放一个王骥进去但任提督,行监军之权。 王骥名声很大,可以说在军中的威望甚至还高于石亨,但是根本问题在于,这货是文官出身。 说白了,徐有贞的建议是要放一个军功比所有统兵武将都高的文官进十团营。 王骥要是真进去了,只怕石亨也是斗不过的。 现在的石亨,还是顶着一个戴罪立功的名头,是靠于谦才到的如今位置,话语权根本不如身为文官,却以军功封爵的王骥。 闹了半天,这才是孙太后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看起来,自己稍有动作,就已经被她全盘掌握了。 还是太嫩了啊…… 第三十五章:朕不同意 这也是朱祁钰为什么当时没有等孙圭把汪宪带回去会审的原因,三司都和太后穿一条裤子。 若拉去会审,汪宪只会在走一套过场后被无罪释放。 孙太后颔首道:“徐卿家的意见,诸位以为呢?” 不出意外,内阁没有被问到头上,以陈循为主的五名辅臣依旧选择一声不吭。 至于说满朝的文臣么,当然是一股脑的声称支持。 王骥是文人出身,他来做十团营的提督,文臣们是再满意不过,这就相当于插手了军政。 这种事,可是他们最希望的。 “臣等无异议。” 于谦静默片刻,也选择不发一言。 在他看来,王骥乃是以军功封爵,三征麓川、平定甘肃,可谓战功显赫,由他提督十团营,这很合理。 于谦看不到任何站出来反对的理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这么做。 “那好,便如此决定了,准奏。” 孙太后说完话,还着意看了看下首的于谦。 她很是纳闷,于谦到底在盘算什么,都这个时候不跳出来反对。 于谦不是皇帝那一头的吗? 朱祁钰心里很清楚,于谦只是忠于大明的江山社稷,从未奢望过于谦能站在自己这边。 所以看见于谦毫无态度,朱祁钰心底并不吃惊。 但也同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是时候站出来说句话了。 朱祁钰眯起眼睛,淡淡说道:“在太后眼里,大明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是不是都行?” 确实是不能再不说话了,十团营是朱祁钰的底线。 王骥的手一旦伸到十团营里,赏罚升赏全都他说了算,他怎么报,朝中那些文官便会怎么批。 到时候连这最后的安家之地都没了,朱祁钰的个人安危都无从保证。 所以这一次,必须站出来了。 孙太后没有想到景泰居然会在朝会上下场,也是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就淡淡一笑。 “皇帝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太后一人可定朝会,朕在这坐着与否,好像都不重要了。” 朱祁钰从御座上站起身,朝身后的孙太后揖身道:“既然太后与诸位公卿可定军国大事,朕就先走了。” “朕有些累了,回去吃喝一番,然后睡觉了。” 言罢,拍拍屁股便走。 朕撂挑子不干了。 这总行吧? 语落,满朝的朝臣十分震惊的看着朱祁钰从他们之间走出大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孙太后一愣,连句挽留的话也没有,满脸冷笑,并不相信。 但是很快,她发现这个景泰皇帝方才的话并不是在装蒜,因为这会儿,他已经走到大殿门口了。 门口的两名大汉将军想也没想便躬身作揖,还是十分尊敬。 “住了——” 孙太后猛然间大喊一声,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就这么走了,将哀家与满朝公卿视作何在?” “大明的皇家体统,都被你丢尽了!” “若是哀家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皇帝,如何也不会扶你登基!” 听到这话,朱祁钰脚下一顿,缓缓转身。 “皇家体统?” 这是真给朱祁钰整笑了。 “太后还好意思和朕说皇家体统,上皇北狩,朕此前有没有到慈宁宫来求太后去劝劝?” “好,太后不去,朕去。” “可是上皇呢,听了吗?” “五天,御驾亲征。如此荒唐的事,上皇都做得出来,他把大明的皇家体统当回事儿了吗?” “朕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这大明的皇家体统从土木堡一战后,就全都丢尽了!” “将皇家体统踩在脚下的不是朕,是在大同、宣府叩关叫门的太上皇!” “朕何曾求着太后让朕当这个皇帝了?” 孙太后睁大了眼睛,张嘴正要说话。 “若是太后看朕不顺眼,趁早将朕换了,军国大事,太后与衮衮诸公商议就是!” “大明朝此后,需要太后便不需要皇帝了!” 言罢,朱祁钰再没有一刻停留,抬脚迈出奉天殿。 在他身后,是满脸愕然的群臣。 孙太后被这一番话驳斥的哑口无言,朝臣们也自觉脸上无光,连徐有贞都不声不响退回班列。 正统皇帝带着人出关送人头,这确实没法洗,民间眼下都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 倒是于谦,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耐人寻味。 最终,王骥提督十团营的事,还是没有敲定。 原因只有一个,景泰皇帝掀桌子不玩了。 正主走了,奉天殿上也没什么好再议的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家心里都明白,没皇帝什么事都干不成。 无论太后如何决定,无论内阁及群臣是否意见统一,最后没有景泰皇帝的的御批,一切都无法付诸实行。 有没有太后,朝政都可以继续。 没了皇帝,他们一件事也办不成。 太后虽然垂帘听政,文臣们虽然话语一致,但是最终决定权,在于坐在皇位的那个人。 这就是在封建社会里,皇权的绝对权威。 经过少时的沉寂,于谦决定站出来解决如今朝政的乱局,毕竟大敌已经突破紫荆关了。 “启奏太后,臣代理兵部尚书于谦,有本启奏。” 孙太后仍处于震惊,坐在帘后仿若未闻。 “太后,臣于谦有本启奏。” 孙太后轻抚胸口,喃喃道:“讲、讲…” “臣以为,十团营如今已经熟悉石亨等将领的统带,何况,京师战守之策已定,不容轻易更改。” 于谦继续说道:“轻易换将,触犯兵家大忌,对守城将士的军心是极大打击,于守卫京师不利。” “臣提议,王骥久经善战,可以提督京营。一则率领南京备操军充实京营编制,二则也可重新整顿京营!” 于谦出来打圆场了。 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圆场,这是一个令朱祁钰和文臣们都能满意的折中方案。 文臣还是插手了军政,毕竟那可是京营。 至于朱祁钰,安身立命的十团营也得到保障。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吏部尚书王直和户部尚书金濂立即出来异口同声的赞同。 “臣等赞同于尚书的提议,以王骥提督京营。” 孙太后叹了口气,只好如此。 至于说朱祁钰,这个办法也没有什么理由再去拒绝。 毕竟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守住京师,保住自己的小命,折腾太多万一影响历史结局,就不好了。 这个王骥之所以能起家,正是从朱叫门而起,现在武勋于土木堡一战覆亡,更不是轻易能板正的。 文臣插手军政已深,还是先保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再说吧。 第三十六章:朱叫门的一次暴击 几日后的清晨,四十几个在京的文武朝臣们,一如往常般地赶到华盖殿议事。 这次只是议事讨论,而不是像之前的朝会。 大家都明白,现阶段还是很需要皇帝的,一来是让守城的将士知道为何而战,二来也是偌大个国家,没个管事的不行。 孙太后虽然有权垂帘听政,但却没有批红之权,军国大事,他们只能来回不断的讨论,决定权仍在皇帝手里。 朱祁钰要是撂挑子不干了,影响的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上次的事,于谦的方案是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之后也就没有人再去提及。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守卫京城。 坐在御座上,朱祁钰看着满脸忧愁的朝臣们,心中自然明白,掀桌子不玩,也就只在这种特定情况下好使。 现在大明能当皇帝的不止自己,还有叫门皇帝和襄王,这两个还都是嫡出,就自己是庶出。 见好就收吧! “诸卿昨日不还是侃侃而谈,今日这是怎么了,哑巴了?”朱祁钰笑了笑。 朝臣们之所以愁眉不展,是因为也先派人来了。 也先的大军还没到,使者却先到了。 这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从前朱叫门的贴身小太监喜宁。 喜宁是女真人,投降蒙古人,心中固然没有太过顾虑,可他却有另外一个身份,王振的干儿子,朱祁镇的绝对心腹。 一直陪在朱祁镇身边的,除了王振,就数喜宁时间最长。 这次喜宁回来,站在大殿上颐指气使的那股子劲儿,朝臣们现在还觉得十分憋气。 是啊,憋气! 还拿他没办法! 喜宁代表也先提出了一个天价账单,两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布帛及其余物资更是长长一列。 这些钱的确很多,多到令也先相信明朝绝不可能同意。 那他派喜宁来干什么呢,主要目的不是要钱,是在大军抵达北京城以前,挫一挫守城明军的士气。 沿途路上,也先当然也是听说过最近这段时间于谦在京师的动作。 手里一张太上皇的王牌不用,那就太可惜了。 打击了明军士气,他手里的瓦剌大军攻取北京城将更加容易。 可要是明朝真的给了这笔钱呢,也先是绝不会讲什么信用,就这样乖乖放人的。 反正也是被称作虏寇的人,更不会在乎明朝如何形容自己,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 对于大明,担心的点有两个。 其一,要是也先破天荒的遵守了信用,把人放回来了,一个太上皇,一个景泰皇帝,听谁的? 到时候,朱祁钰的位置很尴尬。 其二,也先基本不可能放人。 其实完全可以自信一点,把“基本”两个字去掉。 对于现在的大明而言,这笔钱不是问题,要钱给他就是,问题是即使给了钱,人也回不来。 如果让也先尝到了甜头,今后他可能每年都会过来要一次或者几次。 一次两次,都算九牛一毛,问题要是定期给、年年给,这不成有宋一朝的岁币了吗? 丢脸不说,对财政也是极大负担。 尽管明知道也先一定会耍流氓,但大明这边,还是不能对此持置若罔闻的态度。 原因无它,这消息已经在京城传扬开了。 舆论,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杀人的一把隐形尖刀! 老百姓是不会想那么多的,他们只会知道,也先想送太上皇回来,但是你没同意。 没人愿意承担这个罪名,这可是要在史书上写一笔的。 所以,明知道也先是在耍流氓,这个钱给出去就等于石沉大海,却还是不得不给。 朝臣们在思考对策,面面相觑。 他们毕竟都是一步步爬上来的,处理过各种棘手事务,阅历相当丰富,是各方面的精英。 即使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朝臣们也能够冷静下来,与朱祁钰一起,商量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但是后宫就不同了,听说给钱就能放人,整个后宫直接就炸了。 是啊,炸了! 被尊为太上皇后的前正统皇后钱氏,正带着妃子们乌央一片的聚集在慈宁宫外,请求孙太后给她们做主。 要知道,现在大明可是殉葬制。 一旦皇帝死了,除皇后以外的所有妃嫔都要殉葬。 朱祁镇能活着,她们才能活着。 一听说能放回来,妃嫔们都高兴坏了。 谁还管也先要多少钱,谁还管也先会不会讲信誉。 那自然是要多少给多少,先把人弄回来再说啊! 说起来,太上皇后钱氏倒是对堡宗痴心一片。 她发动了后宫里的众多妃嫔,将金银首饰集中起来,直接送到了喜宁手上。 还亲口托付喜宁,一定要把钱交到也先手上,好换回他们的正统大帝,朱祁镇。 喜宁或许也是知道,在此地久留会命不久矣,带着后宫累积起来的财宝便跑了回去。 消息传到华盖殿上,群臣们都傻了。 后宫已经把钱送过去了? 自己还在这议个什么劲儿? 于谦愁眉不展,颤颤巍巍地扶住柱子,大声骂道:“后宫竟干出了如此蠢事!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也先用太上皇做肉盾攻城,我守城军士打是不打?”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是啊,刚才他们议了那么半天,讨论的就是怎么给钱,才能既让百姓觉得自己在乎太上皇,又让也先觉得他不是那么重要。 以免也先攻城时用朱祁镇当肉盾,守城兵士无从下手。 这下可倒好,后宫已经把钱给了。 就在朝臣们满腔火气,不知从何发泄时,一个人跳了出来。 都察院御史丁化。 大明朝的文官中,不乏一些品行优质,清正廉洁的大家,这些人往往是一面镜子。 他们的存在,不仅能对皇帝形成鞭策,对百官也是种震慑。 可凡是有好的一面,就必定会有坏的一面,御史言官们也是如此。 上述者只是少数,有不少人都是反面教材,今日跳出来的这个丁化便是如此。 丁化出来说道:“臣以为,山西都督佥事韩青未必奉诏赶往紫荆关支援!” 朱祁钰蹙眉道:“卿此话何意?” “紫荆关失陷前后不过数日,若韩青率领万余援军赶到,必不至如此迅速就会失陷!” “臣以为,韩青畏战不至,奉诏不前,不当对其家人从优抚恤,不当追赠勋阶!” 话音落地,许多人都是连连点头。 朱祁钰冷笑道:“卿家的话,可是到紫荆关去验证过了吗?” “这…” 丁化一时间无从回答。 去肯定是没去过,他一直都在京师,怎么会知道紫荆关的事。 他不过是对武将子弟受抚不满,借着喜宁一事提出来,以让众人支持而已。 朱祁钰倒是决心要为死难的武将做主。 “那朕看出来了,爱卿是在梦里知道山西都督佥事韩青畏战避逃的吧?” “如此大言不惭,张嘴就来。” “丁化,你可将我大明战死的将士放在眼里吗?” “给朕收监!” “待击退瓦剌,查明韩青是否在紫荆关战死以后,再做定夺!” “若所言属实,朕自会撤回韩青家属的抚慰。” 接着,朱祁钰眼眸一敛。 “可若韩青战死于紫荆关,丁化,你身为朝廷的御史,说话毫无根据,朕岂能容你!” 第三十七章:韩家母子 现在的朱祁钰,的确是没有直接把人下狱的权利,但是收监,这还是做得到的。 都察院御史丁化弹劾战死在紫荆关的都督佥事韩青的事,很快被说书人传播出去。 一时间,朱祁钰的贤名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这天,朱祁钰正在郕王府饮茶。 来到大明以后,朱祁钰便对各种茶爱好颇深,闲来无事时,便喜欢独自煮茶品饮,享受难得的清净。 拿起茶盏,朱祁钰正欲小啜一口,淳安却是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你拿着,赏你了。” “谢陛下,嘿嘿嘿。”淳安傻笑几声,喝了一小口茶,随后走进来说道: “陛下,府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说是山西都督佥事韩青的妻子郑氏还有他的儿子韩威。” 朱祁钰连忙说道:“他们二人现在何处?” “陛下放心吧,小的都已经将他们接到正堂去,上了清茶招待。”淳安笑着说道。 “陛下前几日在殿上斥责御史为殉国武将做主的事,现在人人都知道了。” 朱祁钰听到这些,心中也便放心下来。 于是问道:“朕有些好奇,淳安,你去打探打探,朕的这些消息是怎么无风起浪的。” “这才过去几天,京城就全知道了?” 淳安说道:“小的已经派人去打探过了,据说是有一个叫做宋敬亭,从金陵来的说书人,在到处传颂陛下的事迹。” 说着,他眨了眨眼。 “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啊,犹豫什么?”朱祁钰喝了一口茶,随后起身,朝正堂缓步走去,打算去见见韩家母子。 她们来找到自己,这个文章倒是可以做一做。 来找自己的看似是这母子,可她们身后站着的,是数十万于土木堡、紫荆关殉国将士的家人。 淳安跟在后面,小心的说道。 “那小的就说了,陛下,眼下您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这个叫宋敬亭的据说是金陵有名的说书人。” “甚至有许多大户、豪门,不远千里来京城,就是为了听他讲一堂书,应该是有些本事。” “这么厉害?” 朱祁钰揶揄道。 淳安却是颇为的正色。 “陛下您想,如此厉害的人,若是能为您所用。” “今后若有什么事,便为陛下在民间传扬一番,也好叫百姓们知道陛下与太上皇有何不同。” “要不然,小的去叫他进王府觐见陛下…?” 朱祁钰其实早有此意,不过既然是被淳安讲出来了,那便送他一个小小的功劳。 于是,负手笑道。 “你说的不错,朕就没有想到,自去安排吧。” “记住,要用请的,若是人家不肯来,不能硬绑,咱不干那种为人所不耻的事儿。” “陛下折煞小的了。” 淳安点头,随后从长廊的一个小路跑了出去。 朱祁钰来到正堂。 郕王府的正堂,相较于一般那些富丽堂皇王府的正堂而言,显得多少有些寒酸。 这里既没有那些精美的瓷器,也没有各种书法画家的真迹。 有的,只是悬挂于北面的“格物致知”四个大字。 郑氏与十七岁的韩威各在正堂的座椅上坐着,小心观察周围的装饰,连他们也没想到,堂堂一个王府,居然如此的古朴。 现在这还不只是王府,应该算作当今天子的行宫了。 他们来到这里以前,从未想到过会是这个样子。 “待会儿陛下来了,一定要好好儿行礼,感谢陛下的大恩大德,若不是陛下,咱们母子再无出头之日了。” 郑氏轻轻抚着韩威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道。 韩威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却已经颇有父风,满脸的饱经风霜,闻言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 “其实你们不必来找朕的。”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闻言,郑氏连忙起身,看见来人,没有半分犹豫便是跪下去。 “陛下,您、您来了…” 朱祁钰毕竟是后世来的人,不兴什么跪来跪去的。 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将要跪下去的郑氏和韩威,随后走到北侧坐下去,说道: “朕在朝堂上做的,实在不算什么。” “那些言官御史,以抨击时政,弹劾忠良为乐,太上皇不管,太后不管,可朕却一定要管。” “韩都督是奉了朝廷的诏命前往紫荆关驰援,为全天下的百姓而死,朕不能叫死战的将士们寒了心。” “民女代过世的丈夫,谢过陛下的大恩大德了。”郑氏一面说一面泪如雨下,又要跪下去。 这次,朱祁钰没再拦着。 “不必拘礼,快起来吧。” “这算不得什么事,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这样做,与死战紫荆关的将士们相比,朕做的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你就是韩都督留存于世唯一的子嗣吧?” 韩威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草民便是,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好,好啊。”朱祁钰十分欣慰,说道:“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朕问你,想为朝廷效力,为死去的父亲报仇吗?” 闻言,韩威立即说道。 “草民愿意鞍前马后,为陛下效力!” 朱祁钰点点头,说道:“这次一同战死紫荆关的有不少人,他们也有许多的遗孀和子嗣,大部分都是你父亲的旧部。” “这便是朕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他们中有多少肯为朕效力的,都统计出来。” “你招了一百个人,朕许你做百户,你招了一千个人,朕许你做千户,若是招了三五千人。” 说着,朱祁钰顿了顿,笑道:“那朕就许你做这一营的营官。” 郑氏大喜过望,连忙说道。 “还不快谢过陛下?” “谢过陛下!”韩威说着,忽然道:“陛下,草民不愿做什么大官,只愿久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的安危。” “这倒也未尝不可。”朱祁钰点头,心道这小子不错。 随后叹道:“你们先不要高兴的太早,朕也只能承诺你们,会给殉国的将士一个交待。” “但是这些事情,仍需要朝廷部议,要将丁化定罪后才能付诸实行。” 郑威眼中带着精光,说道:“陛下放心,天日昭昭,罪人定能伏法,真相会被世人知道的!” 朱祁钰点头,摆手说道:“朕有些累了,你们去账房取五千两银子,交给那些殉国将士的家中,算是朕给他们的抚恤吧。” 第三十八章:另辟蹊径 京城,宣明阁。 宋敬亭来到台子前,将一颗酸枣扔到嘴里,随口将枣核吐到地上。 听闻他要来此讲书,宣明阁可谓是一座难求,位置最好的三层雅间甚至卖到了三千两银子一座的高价。 京城的达官显贵、文人骚客们为求得一座,不惜豪掷千金。 宣明阁的幕后老板,某官场有名的清流官员赚得盆满钵满,睡觉甚至都笑醒了。 余的百姓们,则都早早搬来椅子。 他们如今聚拢在宣明阁内外议论纷纷,都说今日宋敬亭要说的主题,便是前些日华盖殿上景泰皇帝对群臣及太后的一番驳斥。 对于距朝堂上隔了八辈子距离的小民而言,这种讲堂才是他们最喜欢来的地方。 “诸位可知道,如今京城内外,大到存粮储备、编训团营,小到日夜维安,城墙修缮,能有如此成效,这全都是何人的功劳?” 说到这,宋敬亭停了下来。 有人伸手叫道:“于谦!” “这位仁兄说得不错,都是代理兵部尚书,于谦的功劳!”宋敬亭说着,话锋一转,笑道: “可诸位又知道,于部堂能到这个位置上来,又是要靠谁吗?” 闻言,议论声顿时小了半截,纷纷摇头。 “是当今的天子!” “是当今的天子,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将京城内外防守事宜全权托付给于部堂,才有我们今天这样安稳的日子!” “诸位可知道,要在当今的朝廷上,做出这种决定有多艰难吗?” 听着这些,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原来是这样,于谦能上位,全靠新的皇帝信任,这样说来,有这样的皇帝,是他们所有人的福分。 “诸位或许已经听说过一些事了。”宋敬亭说着,捂住脸叹息道:“咱们的太上皇,英勇无双的朱先生,在宣大叩门。” “他叩门,是解了一时之安危,可是守卫宣大的朝廷将士呢?” “他们可就难了!” “皇帝叩门,开是不开?” “开门的,便是危害天下的罪人!” “可你若是不开,更是抗旨,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敢问诸位,若当时是你们在守城,你们开不开?” 这一连串的话说下来,整个宣明阁都沉默了。 宋敬亭说道:“可是诸位要记住,我们现在有新皇帝了,这位皇帝,信任于谦,在朝堂上为殉国死难的将士做主!” “他不惜得罪满朝的公卿,为的是什么,难道是圣明贤明的传颂吗?” 宋敬亭笑了,他伸出手指摆了摆。 “不!” “我说,他是为了大民的天下能维系下去,为了我们阖城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有君如此,何敢不战啊!” “诸位可都听见,最近宣武门城外那些阵阵声入云霄的吼声了吗?这便是聚集在当今天子身后,要为了我们死战的官军将士啊!” 宋敬亭是越说越显得慷慨激昂,越说越显得让人振奋。 “好!” “说得真好!” “吾等士子,饱读圣贤书,就当为圣明天子效力!” 场内尽然一片的叫好鼓掌之声,众人这才知道,朝廷如今的一些内幕,还有当今天子为了他们这些百姓,所背负的责任。 有许多人,更是狂喊着要在瓦剌攻城时,前往宣武门帮助十团营守城,抗击瓦剌虏寇。 一时间,群情激愤。 人群之中,乔装成行商的锦衣卫指挥使孙圭拿着本子记上宋敬亭说的一些东西,眼中闪烁着冷冽的杀意。 宋敬亭,是怎么会为了景泰如此卖命宣扬的? 想着这些,孙圭默默离开,不知道前往何处去了。 ...... 朱祁钰最近很疑惑。 疑惑什么呢,自己足不出户,名声满京师。 但凡是干了点什么事,不出两天,整个京城就全都知道了,而且还都是好的方向。 有时候就连随口说出去的一句话,都能被分解成好几个意思,然后许多人都知道了。 这个事,到底是谁搞的? 这个人,目的是什么? 正在想着,淳安贴近上来,小声说道:“陛下,宋敬亭带到了,正在外头候着。” “叫他进来。” “草民宋敬亭,见过陛下万岁万万岁!”宋敬亭一进来,便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宋敬亭知道自己是为皇帝办事,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得到皇帝的亲自召见。 别说他一个小民了,就算是京师那些官,也不见得有几个能有资格被单独召见到这里来的。 上一个,还是凯旋回京的宁阳侯陈懋。 当然,陈懋当时是装傻充愣,拒绝了朱祁钰的招揽提议,直到现在也没给个明确答复。 那些公侯在站队时,会考虑到身后子孙世袭的荣辱,可对宋敬亭这种光脚穿鞋的说书人而言,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除了这位景泰皇帝,就算再过去一百年,也不一定会有第二个皇帝单独召见一个说书人了。 宋敬亭是光着脚穿鞋的,本身就没有什么可以去赌的。 这种买卖于他而言,实在是稳赚不赔的。 “朕问你,近日京师关于朕的传闻愈发增多,是不是你做的?”朱祁钰淡淡问道。 宋敬亭笑道:“是小人做的,能为陛下做事,是小的三生有幸!” “为朕做事,谁叫你为朕做的事?” “不是陛下派卢千户来找小人的吗?” 听到这话,朱祁钰点点头,明白了,总算是全都理清了。 京城里自己认识的卢千户只有一个,卢忠! 这个卢忠,还真的是会揣摩心思啊。 不得不说,卢忠这次的事干的漂亮,朱祁钰起先也没想到,利用舆论这种强大的力量。 卢忠表忠心的意图已经很明显,朱祁钰也明白过来,此人是个野心家,小算盘可能多得很。 既然如此,何不手下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呢? 想到这里,朱祁钰也就坦然接受了,笑道:“朕自然知道,朕不过是在考验你,现在你通过考验了。” 宋敬亭没有去想别的,他脸上一喜。 朱祁钰说道:“最近你做的不错,朕心甚慰,你不是认识许多五湖四海的说书人吗?” “去给他们传信,叫他们在各地宣扬朕的事情,但是对象要改一改,今后你们主要去给贫民百姓讲。” “太有钱的大户,便不用了。” 看着心满意足离去的宋敬亭,朱祁钰靠在窗檐上。 既然说朝堂上斗不过你们这些老谋深算的狐狸,那朕就只好另辟蹊径了。 人言可畏,以舆论收割人心,不失为一步秒棋! 第三十九章:乾纲独断 慈宁宫。 红烛高展,孙太后静静倚靠在卧榻边,对正在讲话的锦衣卫指挥使孙圭说道: “你的意思是,京中有人故意散播关于吾儿的谣言,对当今天子大加称颂?” 虽说孙圭在族中的辈分是这位孙太后的堂兄,可实际上,两人见面,无论私下还是当堂,都是以臣属相称。 当然,便是直呼大名,孙圭也是不敢说什么的。 他能有今日,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凭的一不是个人能力,二也并非什么资历、人缘。 凭的无非是身为孙氏族人,这一得天独厚的条件而已。 若不是这位太后撑腰,锦衣卫指挥使这辈子也轮不到他来做,镇抚司内的老资历大有人在。 孙圭脸上看不见丝毫的不悦,只是满脸的担忧。 他说道:“是,臣前日于宣明阁听书,听见一个唤做宋敬亭的说书人,正在大放厥词。” “他说,太上皇乃是伤害数十万土木堡冤魂的罪人,本就不应苟且,而当今天子信任忠良,才是拯救大明的圣君英主。” “哼,信口雌黄。”孙太后冷冷道: “忠良,说的是代理兵部尚书于谦吧?在吾儿誓师出征当日去青楼寻花问柳的景泰皇帝,倒成如今的圣君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 孙圭下意识的哆嗦一下,只见到孙太后纤细的洁白玉手拍打在八仙桌上,使得茶具都是凭空一跃。 只一眼,他便不敢再觊觎窥视。 “太后,常言道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如今的这位天子,可是于谦之所以能代理兵部的最大助益。臣看,于谦便是最大的皇党。” “臣查到,我南北镇抚司有不少锦衣卫千户、百户都暗中与郕王府的新任管家淳安往来甚密。” “你这个指挥使是怎么当的?”孙太后闻言,愠声道: “连马顺那个王振的狗腿子,也能控制得住北镇抚司,你背后有我孙氏撑腰,还不如他?” 孙圭满头大汗,连忙辩白自证。 “太后恕罪,眼下南、北镇抚司鱼虫混杂,既有曾经王振的同党,也有暗中交结郕王府的贼逆。” “如此短的时间,臣实在是不好下手!” 孙太后白他一眼,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问道。 “宋敬亭,是什么人?” “回太后,是金陵城最为人称道的说书人,据说当日他宣明阁一讲,甚至堵塞街头,雅间叫卖到了三千银一座。” 听孙圭说完,孙太后倒深以为然。 “你说的不错,人言可畏,这样下去,便是吾儿回京,也没什么人再支持他了。” “你去,让那个宋敬亭——” 说着,她默默闭眼。 孙圭立即明白,说道:“太后放心,此事臣亲自去办,一定叫宋敬亭直接消失。” “去吧,哀家乏了。” “告退。” ...... 华盖殿。 群臣议论纷纷,都对后宫染指国事十分不满。 这次的不满,正是因上次也先派朱祁镇贴身太监兴安前来勒索钱财,钱太上皇后在后宫搜集财宝私自予人的事引起。 果然如大家所料,也先又派人来了。 上次钱太上皇后几乎搜刮了后宫所有的金银珠宝,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再一次的登门羞辱! 是也先拎着朱祁镇的后脖颈子,来问他们索要天价的钱财! 这次来的依旧是兴安,这次的兴安,已经不再穿着大明宦官的服装,而是换成了一副瓦剌服饰。 瓦剌服饰看起来十分威猛,穿在细皮嫩肉的兴安身上,却体现不出分毫,倒是显得有些四不像,十分滑稽。 他得意洋洋的站在殿上,对众人说道: “我大元太师说了,若想放回太上皇,需黄金二十万两,布帛千匹,拿了钱,再说放人的事。” 一言既出,满殿的声讨。 群臣虽说平时明争暗斗,可在对外时却出奇地一致,没有人会对这样的门庭之辱无动于衷。 太上皇? 谁在乎! 现在不仅是朱祁钰,所有人都盼着叫门皇帝能死在也先手里,最好永远也不要回大明。 他回大明,只会对所有人造成困境! 为什么天子被俘,却有脸苟活? 为什么天子被俘,却要叩关叫门,寒我大明将士之心! 于谦血气上涌,青筋暴露,在宽袍大袖中的拳头已经紧紧攥住。 他在克制,克制自己不要一拳狠狠打在这个卖国求荣的死太监洋洋得意的狗脸上! “我大明不给。” 第一个说这话的,依旧是于谦。 “对,不给!” “滚回去吧!” “兴安,大明待你如何,你竟做了这等小人?” 他话音刚落,殿上便是群起的斥责。 而兴安,依旧站在那里,脸上不仅没有一点的羞耻,更是十分的嚣张跋扈。 “说什么小人,我本就是太监。” “说什么卖主求荣,那大同的监军郭敬,年年向瓦剌输送军火,你们为何无人敢提?” “还不是故作清高,有什么脸面说我!” 大同监军郭敬,王振的铁杆门徒。 郭敬出任大同监军,正是王振在朱祁镇面前极力举荐,而郭敬到了大同以后,连年向瓦剌出售大同用作御边的军火。 这些卖军火的钱,有六七成都落入了王振的腰包。 也就是说,也先是在拿大明的武器在打大明。 殿上一时间寂寥无声,却是朱祁钰笑道:“兴安,朕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你回不去了——” 语落,两名大汉将军左右上殿,杀气腾腾。 群臣们都十分吃惊,都已经猜到了朱祁钰要做什么。 兴安仓皇道:“你要做什么,我不过是代传也先的话,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于谦冷笑:“你也算来使吗,你不过是我大明的一条狗!” 朱祁钰说道:“朕要借你的人头一用,让也先彻底绝了索取钱财的心思,你死不足惜。” “带下去,在承天门外当众战守,悬挂在德胜门城头。” 这一次,没有人再跳出来说需要部议而后行事,也没有任何一个言官御史觉得这样做是错的。 两名大汉将军立即跨步上前,将不断挣扎的兴安一左一右架起,架出了华盖殿。 于是,兴安在承天门被直接斩首。 朱祁钰用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告诉整个北京城的人们,大明,只有战至死这一条路。 如果再和上次那样老老实实的给钱,只会被也先一次次的勒索。 随后,缇骑手持兴安之首级,将朱祁钰的话宣谕京师内外,一时间群情振奋,人人喊战。 倒是后宫之中,钱太上皇后得知朱祁镇彻底没了被送回来的可能,哭成了泪人。 第四十章:兵临城下 喜宁被拉到承天门外斩首,这也就相当于彻底断了钱太上皇后及孙太后要花钱摆平这件事的想法。 尽管孙太后明知道也先不可能送人回来,但她却还是默许钱太上皇后去试一试。 原因无它,朱祁镇是她的亲儿子。 在她的心里,这位土木堡一战封神的叫门皇帝,要比整个大明重要得多。 为了接他回来,花再多的钱也无所谓。 朱祁钰杀了喜宁,实在是有些不合乎礼法,可事实上,这种作为却让他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喜宁或许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朱祁钰这个来自于后世的穿越者,直接杀死在京师,就此了却了一生。 朱祁钰也是第一次享受到了九五至尊的待遇,即皇帝说话,大臣没有反对的,清一色表示支持。 一言定人生死,这种感觉的确无与伦比。 这时,朱祁钰不由得联想,后世的鞑清皇帝说杀人便杀人,说下江南便下江南,那是何其的“幸福”。 自己从前只想着做一个随心所欲的逍遥王爷,却没想到,逍遥皇帝比逍遥王爷更令人心驰神往。 “宋敬亭死了?” 听见这话,朱祁钰噌的一声,从榻上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是怎么回事?” 来的,是北镇抚司掌管诏狱的千户卢忠。 便是卢忠,此刻也显得有些匆忙,多有一些惊惧神色。 “陛下,臣昨日听手下的一名小旗说,宋敬亭在昨夜被人发现死于宣明阁三层的一个雅间内。” 得到确定消息,朱祁钰一屁股坐在了榻上。 前几天还好端端在向自己表露忠心的一个人,居然就这么离奇的死了,原因不明! 要是死的是自己呢? 这样看来,历史上的景泰能一直活到最后,这简直是太不容易了。 而且越是这么想,朱祁钰的后脊背越是觉得发凉! 不用想,这肯定是孙太后的手笔。 她发现自己要暗中操纵舆论,这才直接下手杀了宋敬亭,想断绝自己的这个念想。 不过,宋敬亭的死,倒是也告诉了朱祁钰一个道理。 无论自己想不想当这个皇帝,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要是不想死,就只能和他们对着干。 宋敬亭这事,倒是一个突破口。 朱祁钰明知道这事几乎一定是孙太后指使锦衣卫指挥使孙圭干的,但却没有任何证据。 现在要去杀一个人,剥夺一个官位,不兴大案是没有办法的。 想着,朱祁钰的脸上露出笑容。 孙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让孙圭杀人,只能说她是害怕了,那就说明,这条路走对了! 舆论,的确是一个利器! 这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整个京城全都在谈论自己的作为,就算是一件极小的事,也能被宋敬亭说得振奋人心。 好,你怕了,那朕就更要这么干了。 反正自己现在也不住在皇宫,有什么好怕? 卢忠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景泰皇帝坐在榻上,脸色忽明忽暗,也是十分的紧张。 他现在心底也在琢磨,莫不是退缩了。 不过很快,朱祁钰的话便令他安心下来。 “你近前来。” 朱祁钰招了招手。 “你想不想做锦衣卫指挥使?” 这一问,卢忠当时便是一惊,睁大了眼睛。 他连忙跪下,惶然说道:“小的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小的只想为陛下效力,为国朝效力。” 朱祁钰听得明白,于是笑道: “待朕掌了大权在手,许你这区区指挥使也无妨。” “只是,朕现在有事要你去办。” 卢忠连忙表露忠心。 “但陛下所说,小的指东向东,指西往西,上刀山下油锅,惟愿效死!” “好,朕没有看错你。”朱祁钰叹气说道:“朕这个人,就是不信邪,有些人不要朕如此做,朕却偏要做。” “你派人秘密出京,前往金陵安顿好宋敬亭的妻小。” “招募宋敬亭的故旧亲朋,让他们在全国各地为朕说书,继续颂扬朕的事迹。” “她杀一个,朕便招百个、千个!” 卢忠闻言作顿悟之状。 “陛下圣明,眼下多事之秋,正值土木堡战败,便真是太后做的,恐怕也不敢太过张扬。” “有财才能使人效力,小的手中无甚银两……” 朱祁钰呵呵一笑,坐在榻上换了个姿势。 “这你放心,朕现在什么都缺,独独不缺的便是银两。” “你先去账房领了三千两,这是朕赏赐给你的,若事情办得好了,还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朱祁钰深知这个道理,眼下对自己来说,威胁到生命的已经不只是瓦剌破城后的死难,而是这朱红宫墙之内的暗流涌动。 “小的谨遵陛下圣旨!” 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朱祁钰的世界翻天覆地。 本只是现代的一穷二白的小小打工人,陡然间穿越明朝,时逢土木堡大败,连做一个逍遥王爷都成了奢望。 被众人推到皇帝的位置,坐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朱祁钰如履薄冰,尤其是说书人宋敬亭的死,更是令他仿佛变了个人。 身处在不该处在的位置上,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是身家性命溘然崩殂。 不改变,行吗? 不心狠手辣,怎么活得下去? 朱祁钰试过,但这些从后世清宫剧中学到的一点皮毛,根本斗不过老谋深算的当代庙堂高手们。 朱祁钰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走上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 正统十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德胜门。 早在十天前,城外的百姓就已经被户部及顺天府人员协调进入外城避难,实行了于谦坚壁清野的方阵。 而首当其冲的德胜门,更是夯土包传,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在城墙之前,更有被挖掘出来的壕沟与引水加深的护城河,城头每一个垛口处,都有黑洞洞的火炮。 在京师内的全部勤王兵士,都被于谦整编成了十团营。 每营两万余人,各由一名都督率领,总计二十二万大军。 城墙上,一队十团营的兵士正手持长枪往来巡哨,忽然,远处马蹄声和叫喊声纷至沓来。 抬眼一望,地平线上,更是漫天的尘土呼啸。 出人意料的是,巡哨的十团营兵士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都只是静静的看着。 在这段时间的宣传及备战当中,他们早就知道将要迎来什么,以及对手都是些什么人。 随着瓦剌大军兵临城下,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 终于能结束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能大手大脚的与虏寇拼杀个你死我活,为死难的兄弟报仇雪耻了! 京师保卫战,随着瓦剌的马蹄声而正式打响了! 第四十一章:瓦剌的好朋友 也先一手勒住马缰,鹰一般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眼前这座恢弘壮丽的帝都。 大明朝的帝都,我来了。 大元,终究要在我的手中复兴了! 也先弯刀跃马,他身后无数瓦剌兵马人喊马嘶,正在北京城的九门之外安营扎寨。 这些瓦剌人的脸上,看不见如城内明军那般大战即将到来的紧张之情,都是相当的轻松。 甚至,还有不少的嘻哈谈笑之声。 没有人觉得,现在的明军有能力抵挡住他们的一次冲锋。 土木堡一战,给了他们所不该有的自信。 对城内的大明君臣来说,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在也先看来,北京城已然成了褪去衣衫的女子,任凭他怎么揉捏,所以是根本不着急。 连二十万主力都在土木堡被自己击败,北京城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又怎么是他手中战无不胜瓦剌铁骑的对手呢? 现在的也先,更多是站在高处,如翱翔于天上的雄鹰一般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太师,要直接攻城吗?” “不用,把他们的太上皇牵来。”也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不屑,扬鞭指向前方,沙哑着声音说道: “让他最后看一眼,北京城现在的样子吧。” 伯颜帖木儿这时策马上到小坡之上,相比于也先此刻的冷静,他却显得十分兴奋。 “哈哈哈,直接进攻吧,大家都想在城内喝酒吃肉!” 中午才抵达城下,放出豪言晚上即可入城,如此的轻描淡写,视城内二十二十团营为土鸡瓦狗。 这,便是此刻这些瓦剌兵马源自于土木堡一战击溃明军二十万主力来的自信。 他们能拥有这样的自信,说到底还是源自于朱祁镇。 一个将“恢恢天朝,极盛之天下”变成如今模样,整个历史上也绝无仅有的战神级别大帝。 “对这样一个京城,怎么能如此的野蛮?” 也先眉头微蹙,将马鞭收起在身侧,冷笑说道:“我要用无尽的屈辱,来一雪大元上都之耻。” 所以,他拒绝了弟弟伯颜帖木儿的提议。 也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直接派兵马围攻,而是命令大军在九门之外安营扎寨,摆出一副继续谈判的架势。 很快,朱祁镇被带到土坡上。 现在的朱祁镇,褪去了曾经的意气风发,没有身上那环身的明黄金甲包裹,他不过是个灰头土脸的俘虏。 两个月前,他还是恢恢天朝的正统皇帝,执掌天下,无数臣民都要卑躬屈膝、奴颜献媚。 可这两个月,发生的一连串大事,让他失去了所有。 御驾亲征、群臣苦劝、倚信王振、不断改道、朱勇殉国、兵败土木堡、叫关叩门…… 紧接着,一个令他的天彻底塌掉的消息。 他的弟弟,庶仲子出身的郕王朱祁钰被尊奉为皇帝,年号景泰,坐上了自己曾经的位置。 而他,不过是个被遥尊的太上皇。 太上皇,这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也先正在不断摇摆着这块堪堪遮掩住他最后尊严的三角布,耀武扬威的去给大明的文武百官、天下子民去看。 也先目视前方,沙哑的嗓音,已难以掩盖住他内心的激动之情。 “你看到了吗。” “前面就是你的都城,现在只需要一声令下,它就会轻而易举的灰飞烟灭。” “多么恢弘壮丽的帝都,可它现在却如此的不堪一击!” 朱祁镇愣愣听着这些话,有些不置可否,更有些毫无所谓。 他早已经被骁勇善战的瓦剌骑兵打怕了,在他眼里,这些瓦剌骑兵就是所向披靡。 连他的二十万大军都败了,京城又有些什么,毕竟曾经是做皇帝的,更心知肚明。 也先瞥了一眼,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这全都是因为你,我的太上皇。” “要不是因为你信任王振,来回改道,让你的大军疲于奔命,我还找不到那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是瓦剌部民永远的朋友,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到大明的时候,仍然记得。” 朱祁镇麻木的听着,曾身为皇帝的尊严早就任人践踏。 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眼中闪烁起一丝希望。 但是很快,随着也先得逞一般的大小声传进耳中,这仅存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 大明都要没了,还谈什么回去? 就算回去,还能有人拥戴自己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朱祁镇没有人去问,现在周围这些虎狼一般的瓦剌人,更不会回答。 也先根本不在乎朱祁镇的想法,只是对一旁说道:“我看西直门的守军最为薄弱,派一队骑兵过去,叫他们投降。” “告诉他们,我手中有他们的太上皇,尽早投降,一切都还好商量。” 在任何人看来,这件事都是一件美差。 伯颜当仁不让的说道:“让我去吧,我去城门前会一会这些绵羊,或许连围攻都不用!” 言外之意,他居然觉得明军真的会投降。 其实不只是他,前来围城的每一个瓦剌人,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十分意外的情况。 他们占尽了优势,据那已经死了的小太监喜宁所说,现在的城内,不过是几万的老弱病残。 披甲可登城而战的,连两万人都没到。 “好,你去吧。” ...... 守在西直门的十团营都督唤做刘聚,也是和石亨一样,战败下狱论死,但临时被释放出来戴罪立功。 只不过石亨是败于瓦剌大军,现在看来,这也的确情有可原,换谁去也是同样的结果,实在罪不至死。 而刘聚战败的却并不是什么强悍的敌人,不过是福建农民邓三茂在正统年间领导的一支起义军而已。 邓三茂能在极端情况下击败刘聚统率的朝廷围剿主力,的确是有一些军事素养。 可身为领兵将领的刘聚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却败于农民军之手,无论如何也是脱不开关系的。 刘聚自少年时起便是一个孤僻的人,双亲早亡,是被他的叔父、御马监太监刘永诚抚养成人。 这也就造成他这个人的性格,极其的沉默寡言。 就连心腹的亲兵,都难以知道他真正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