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楔子 如意珠 文道十六年冬,薛令君代颁天子诏书:荣嗣王陈望通敌,夷三族。 金蟾军封锁了簪青坊门,围困荣王府,血流成河,尸堆成山,耳闻窗外那些凄厉的惨叫声,林照苍白的嘴唇抿出血来,笑此残生已矣。 她旁边躺着一具尸体,如木杆般消瘦,是她的陪嫁丫头春分。 从前那么丰腴的一个人,在这国公府里活生生饿死了。 林照闭上眼。 若有来世,再不做荣嗣王妃。 ‘轰——’ 铜锁碎裂,数年不曾打开的房门被撞出缝隙,窜出一只血手! 林照霍然抬头。 黑漆的门缝后露出陈望的眸,如地狱业火焚烧出来的珠。 是在人间的厉鬼。 “阿照……阿照……” 门外的陈望想进来,奈何扯不断锁链,他不肯走,拼命的挤,哭声癫狂:“是薛道!薛道来杀我了!都死了!花狗儿死了!金猫儿也死了!阿照!阿照救我!” 林照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对视两息,蓦地轻蔑发笑。 陈望猛地愣住盯着她。 屋内冷窖般残破,林照坐在窗下,她长发如瀑,骨肉如柴,皮肤纸白却满是旧疤,那是他细心折磨而生的痕迹,尤其是林照的一双手,新腐肉交替而生,断接骨长短不齐。 是个坏了的女人。 可十四年前掀开盖头,她还是那么惊艳。 乌发明眸,唇红齿白。 当初的林照貌美的就像是天上的太阳。 “阿照?” 陈望忽又小心翼翼,语气包含压抑的颤抖。 “阿照……我不能……不能死……不能没有你,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林照的冷笑戛然而止。 陈望回头,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转过来声音尖利:“阿照!让我进去!就算死也别离开我!来世也要在一起!我们要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来世。 生生世世。 林照盯着他那只往里伸的手,今日死去本以为是解脱,可原来溺水之人并没有上岸,而是被水滴的恶鬼重新拖下去,真切的盼望着她,期待着她……永世不得超生! 但她怎能着饿鬼道! 林照坦然道:“陈望,休说来世,我嫁与你的这十四年,你可曾如愿了?” 陈望对视着她,林照眼神还是初见时清澈,坚韧不移,这也是他最痛恨的一点,无论自己如何用强,只要看到那双眼,就知道她不曾屈服。 “你就算把我的骨肉嚼碎了又怎样。”林照微扬,“我林照依旧是这庆京城最好的姑娘,你不曾将我驯服,这十四年你没有一刻真正得到我,就像如意珠,是不会为厉鬼所有的。” 陈望切齿出血,看着林照横心闭眼,一把抽下发间的木簪,将那钝头一点点的,生硬的扎进喉咙。 十四年的挣扎苟活,不光是在陈望的威胁下,为了保住家族亲人,更是不愿屈服恶鬼,即便像狗一样,她也想要苟延残喘的活下去,活着就是不负一生所学! 可如今,荣王府要被踏平,覆巢之下无完卵,一切都要结束了。 陈望眦目,嘴角溢出激动的沫:“宝珠!我的宝珠!我的如意宝珠!” 极端的痛袭来,林照和本能抗争,强迫自己不停用力,心头却畅快非常,生为将门之女,又得母亲毕生教义,就算被陈望关在荣王府十四年,她也不要蹉跎了自己的心。 本不得善终,宁为玉碎。 鲜血飙出,木钗落在春分的尸身上,林照呼吸渐弱渐冷。 好丫头,回家了。 “阿照!” 陈望撕心裂肺的喊着,忽然声音一顿,紧接着是惊慌和恐惧。 “薛……薛道!” “别杀我!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阿照!阿照——” 陈望的声音逐渐消失,房门被人踹开,意识弥散的前一瞬,她听到有人唤自己久违的幼名。 “明微!” 第1章 新生 文道二年正月二十四,庆京下了场大雪,鹅毛般,天地素裹,巷墙下堆着硕大的白馒头,被路过的细伢子踹塌。 平京坊里,炭夫推着板车,上面装着取暖的黑炭,到了林宅后墙,炊烟升腾带着肉香,闻之咽了口水,皴裂的手在脏袄上狠搓两下。 “就知道吃祖宗的,合该噎死你们。” 炭夫心头怨恨,推车到了角门外,敲了敲,里面出来一个正在嗑瓜子的男役,斜了一眼:“这都几时了,怎的才来,若是等你这几斤炭,府里头的主子们都该冻死才是。” 炭夫连忙赔笑:“大爷担待,昨夜家里的病的又重了,今早出的晚了。” “懒得和你追究,赶紧推进来吧。”那男役说道。 炭夫这才推着进了角门,正对着是厨房,门口还扔着一个流血的猪头。 庆京渔业发达,猪少价高,二两的猪肉比官绣的扇面还贵,寻常人家逢年过节撮合街坊买一小条煮成烂沫沾饼吃,已是极难得的事。 林家却是整猪宰的。 这天刚露白,院里的婆妇就忙翻天,管灶的乔二嫂挺着肚子,捏着火候,厉声呵斥:“这一锅肉足足有二斤,是相思阁的例份儿,咱们可都是在这府上做足了年份的,都知道大姑娘的吃食最不能怠慢,那可是个菩萨笑面阎罗心,开罪不起!” 她是林老爷贴身随从晨哥儿的老家姑亲,虽然是新妇但在后厨横了许多年,一番训斥下谁也没插嘴,只得更加小心行事。 “哎呦!” 红缨儿被新送来的活鲤尾抽了脸,叫它摔在地上滚了土,乔二嫂瞧见,横跨一步照着这半大丫头的胳膊就是一拧。 “小蹄子!偷来的东西怎么不见你摔!一张烂脸皮值个钱,活扒下来都换不来这条鱼!”乔二嫂见红缨儿偷偷瞪眼,又骂道,“怎么?你是昨晚没睡瓷,偷听你娘和野汉子的门缝了还是怎地?” 这话难听,红缨儿本来小声抽噎,忽然嚎啕大哭,起身就要去撞乔二嫂的肚子,周围人手忙脚乱的去拦,闹成一团。 “死丫头反了你了!你撞!撞了让你那个死爹来投胎给我做小子!才是给你们李家光宗耀祖了呢!” 正乱着,身后闪过一人,不像是后厨的仆人,应该是趁着院里胡闹时溜进来的。 乔二嫂没反应过来叫她跑了,连连追到院口,看着那个匆促离开的宽硕背影,原来是蒹葭阁二姑娘林照的贴身丫头,春分。 乔二嫂立刻扬起嗓子喊:“一个装热水的猪肚也犯得上偷?只是罚了闭门思过,你这样还以为是我们做下人的苛待二姑娘!蒹葭阁那位好歹也是嫡出,生生叫你给作践了!” 其余人一听春分来了,鱼贯而出,本想看热闹,谁知今天春分一句嘴都没还,只捧着猪肚往外跑。 “果然是落了配的凤凰不如鸡,这二姑娘遭了罚,春分也老实了。” “往日里铁阎王一个,也有这么灰溜溜的时候,风水轮流转啊。” 春分巴不得上去和他们打成一团,但现在懒理那些闲话。 她快步穿行到家祠院外,伸手去推发现锁上了,里面传来婆子轻挑的应声:“二姑娘在禁足,老爷吩咐的,不许任何人见。” 春分喊道:“我来给姑娘送东西!” 听出她的声音,里面几个婆子有点儿怵,围头合计。 “你敢拦她?那可是个愣主。” “老爷那天发了天大的火你没看到?叫晨哥儿打了三十个手板子,又把二姑娘关在这里叫咱们守着,你敢开这门?” “那这……” “不管不管。” 里面没声,春分怒气上头,狠命敲院门。 ‘砰砰!’ ‘砰砰砰!’ ‘砰——’ 屋里的林照猛然抬眼。 她跪在蒲团上,浑身酸痛欲裂。 半个时辰前她就醒了,两炷香燃尽,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但林照不明白,她不应该活着。 面前这一列祖先牌位,金炉,檀香,案上落着的白灰。 ——故儿林信之位。 是早夭的大哥。 她眸子满是不安和疑惑。 林照,表字明微,云麾将军林致安嫡孙,文道二年七月初二嫁入荣王府,为世子陈望正妻,名动庆京,只是新婚过后,这位世子妃的消息从此湮灭在那街头巷尾里。 直至十六年冬,文昌令薛道代颁天子诏,绞杀荣嗣王陈望,夷三族,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也没能活。 钝头木钗生生刺进喉咙。 附着在回忆里的痛苦犹如细蛇撺掇在五脏,林照捂住嘴巴,冷静下来思考,至少……她本应死在荣王府,而不是娘家祠堂。 “开门!你们这些老货!” 院外的人大喊。 春分! 林照不可思议的回头。 她费力起身,直直的往前走,一把推开屋门,风雪霎时如刀割脸。 院门上了木闩,院里白皑皑一片雪,墙上积的老厚,只剩下右边靠墙处那颗粗壮的参天老柳树,叫雪压的弯腰。 角落里搭了个小木亭,矮矮的很粗陋,里头烧着炭盆,架着炉子在煮茶,盯守着林照的几个婆子坐在里头取暖。 见林照站在屋门口,婆子们面面相觑:“这……二姑娘怎么出来了?” 一听这话,院门外的春分发了狠,侧身冲撞,竟将木闩给撞断了。 林照记得这景儿。 那年正月十五,太后借上元宴亲召见父亲入宫,后者回来就定了自己和荣亲王世子的亲事,她不肯,父女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做父亲的被如此顶撞,当即罚她手板,又叫人关在祠堂,直至她同意联姻。 林照是铁打的性子,手心打烂了也不吭声,在祠堂生生饿昏过去。 那是文道二年的事,林照看着来人,一时难以判断。 难不成回到了过去? 春分裹着厚厚的红褐色的短袄,只有衣摆处有丹参样的绣花,身材胖墩墩的很结实,头上用红绳扎着小髻,这小绳还是有一年端午节林照给她搓的,雪天冷,春分冻得脸僵,连着梨涡都红了。 林照眼眶微酸。 这丫头跟着自己陪嫁到荣王府十四年,死的时候瘦的像一把柴,她险些记不起了,春分从前竟是这么胖乎乎的姑娘。 见院门被撞开,婆子们诧异起身。 春分顾不上她们,瞧见台阶上站着的林照,焦急道:“姑娘!” 说罢就要往里闯。 几个婆子见状上来拦,奈何春分力气大,四个人你推我搡的。 “老爷吩咐了不许人管,你乱闹什么!” “你们这些个老货敢拦我!不怕的跟我去见老爷!” “你要是闹去仁和堂,吃不了兜着走!” “二姑娘好歹是主子!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叫她这样病着!” “病了?我看她好得很!哪里像是病了!要我说还是快向老爷认错!事情妥了咱们都好过!” 春分推了婆子胸脯一把,回头指着道:“没病?你们见哪个好人大冬日的赤足站在雪里挨冻!” 婆子转头,林照呆愣愣的站着,像个直杆子,想着二姑娘平日里不这样,顶多孤僻不露笑,这倒真像是傻了。 春分又道:“二姑娘要真在这里冻出个好歹,她到底是嫡出的姑娘,不知道比你们这些下贱的老货尊贵多少!到时候看老爷和夫人怎么把你们打出去!” 这么一说,婆子们还有些犹豫。 “你们可想好了,姑娘现在不一样,老爷还有要紧事要托付我们姑娘!” 要紧事指的自然是联姻之事。 这句话果然分量十足,婆子们不再阻拦,一个穿灰袄子的带头让开,没好气儿道:“让你进去也就罢了,我们也是挂记着姑娘贵体!” 春分横眼,径直往院门跑,快到那柳树边。 林照看着春分。 正月二十四,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文道二年正月二十四,大陈朝下了开国六甲子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大到足以载入史册。 只是依稀记得还有一事。 春分快跑到柳树下了。 脑海中的迷雾散开,林照骤然嘶喊。 “春分——” 春分吓一跳,稍稍住脚,还不等反应,身前的大柳树发出咔嚓巨响,那压着厚雪的枝条猛地砸下来,惊的她倒在雪地里。 怀里装着热水的猪肚倒是帮她垫了一下。 院里几人都吓住了,婆子们齐齐后退几步,春分厚实,摔着一下没怎样,但要是二姑娘没叫住她,后果不堪设想。 喊完那一声,林照的力气耗尽了,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姑娘!” 呼声交杂,有人过来拽她。 林照记起来了。 文道二年正月二十四,春分被柳树砸中,瘸了左腿,下巴留了很丑的疤,她不愿嫁人,甘愿陪嫁到荣王府守着自己,一守就是十四年。 但是这辈子,春分不会遭此劫难了。 她也不会了。 第2章 我不嫁陈望 “姑娘,姑娘醒了?” 榻边那个瘦瘦小小的,用红头绳盘着双垂髻,穿着绿色小短袄的丫头松了口气,她薄薄的嘴唇抿住,下巴上有一颗明显的红痣,像是故意点上去的,显得整个人十分娇俏。 林照睁开眼睛,看到神色担忧的小丫头,竟然是芒种。 这丫头命薄,上辈子还没等到自己出嫁就染了伤寒,病死了,如今又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林照不由得紧紧的盯着她。 见这人醒了,芒种赶紧招呼一旁的春分拿热毛巾来,给林照擦拭额头:“姑娘可算醒了,吓死奴了。” 林照干涩的眼珠转动,入目新漆过的屋墙,上面挂满了拓本,还有一个西洋的挂钟,底下坠着个金麒麟,连排的博古架上摆着各类书籍,是自己曾经住过的蒹葭阁的卧房,心里五味杂陈又松了口气。 不是做梦,自己真的重获新生了。 原来人真的有下辈子。 ——阿照!下辈子我们还要做夫妻! 陈望的歇斯底里犹然在耳。 林照的脸瞬间煞白。 察觉到自家姑娘的怪异,芒种慌乱了手脚,林照在祠堂里冻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怕不是真出问题了,听说有天寒地冷烧坏脑子的,姑娘可别落上啊。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芒种回头催促春分,“姐姐快去把廖郎中请回来!人肯定还没出宅子!” 春分作势要冲出门去。 林照回过神,忙叫住那胖丫头,又对心急如焚的芒种淡淡道:“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儿冷。” 芒种端看着她的脸,倒是浮上些血色,比昏睡时好多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姑娘的身体可不能开玩笑。 林照又解释了两句,将将消了芒种的疑心。 春分过来,把手炉掖在林照的被里,垫在脚下:“姑娘知道冷了就好,那是缓过来了,早上在家祠的时候可是冻傻了,都不觉冷了。” 芒种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吵吵请郎中了。 “姑娘饿了吧。”她道,“要不要吃些什么?” 林照觉得嘴里有股苦味儿,芒种解释,是在她昏迷时熬了参汤喂了,沉默了几秒,林照说想喝一碗热热的茶,大陈朝有句话:可不食,不可一日无茶。 “好,奴去给姑娘煮,要加多多的姜丝儿。”芒种抹了眼泪道。 她正要出去,门口的水晶帘子被掀开,哗啦声响间,一个身形高挑的俏丽女子带着满身的雪花挤了进来,是大夫人身边的听笔。 “姐姐。”芒种忙道。 听笔让开身子,一个体态端直的妇人走了进来,她面容寡静,高髻繁琐却一丝不乱,穿着件淡黄色的冬袄,怕脏又罩了外衫,是林照的生母唐氏。 “……母亲。” 望着年轻时的唐氏,林照有些痴。 母亲是前礼部尚书唐哲的独女,受父辈影响,博览群书。 书读的多了,人情味就少了许多,在林照的印象里,母亲对任何人都是理智且清冷的,不管是父亲,还是自己和三哥这样的亲生骨肉。 如今唐氏还很年轻,就站在自己眼前,即便自己这位母亲在她出阁当日没掉一滴眼泪,却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林照由来眼眶一红。 芒种接过听笔递来的药膏,拿出林照的手,那日她和林父争执,被林父的贴身小厮晨哥儿打了手板子,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这时止了血,那通红的口子冻得裂硬,听笔看着揪心。 她看唐氏,那人毫无波澜。 听笔心头感慨,夫人还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亲生女儿被打成这样也不置一词,可也听说了,从前她在唐家做姑娘的时候,就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 “姑娘的手可金贵着呢,这要是打坏了……”芒种一边给林照涂药,一边声音哽咽的抱屈,“这满庆京打听打听,姑娘这双手价值万金。” 林照闻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前是白净如玉,修长如葱苗,如今伤痕累累,血涸其中。 这双手在她身处闺阁之时就名满庆京。 林照不善女工,却写得一手好字,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凌鹤体,学得一两种写法就足以争门路,她却将十二种写法练习的炉火纯青。 又喜丹青,她画布上的喜鹊是似乎打春就要飞走般活灵活现。 陈望从前最喜欢她的手,将其视若珍宝,他对着这双手又亲又咬,将它啃得血肉模糊还不够,还要用器具活生生的夹断,再愈合,再夹断。 想到这里,林照的脸色又不太好了。 “芒种,把窗子关上。” 唐氏吩咐,又叫其余人都出去,自己坐在旁边盖着花布的圆凳上。 林照心头苦涩,母亲似乎从来不会坐在她的床边,拉着她的手,或者摸着她的脸温声细语的说,永远都是这样疏离。 “还未开春,天寒地冻的,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你去祠堂罚跪了。”唐氏道,“有些事情我开了口,就由不得你父亲拿主意了,但你也要给他奉茶赔罪,不能在长辈前失了礼数。” 礼。 母亲最后也是折在了这个字上。 她似乎没有情,只有礼。 她对父亲没有夫妻情,只有相敬如宾的礼,对自己和三哥也很少有骨肉情,全是教养礼。 “女儿知道。” 林照还是答应了。 唐氏点头,林照意料之中的,她又提起联姻之事。 先帝在时,独宠萧德妃所出的九皇子颖王,林照的祖父投其所好,也青云直上,得了个云麾将军的武将肥差。 本以为颖王登基,能落个新贵名头在龙椅下享福,谁知道先帝一朝驾崩,是二皇子辽王坐了龙椅,让林祖父狠狠的吃了一亏。 辽王早年在颖王母子手里吃了不少苦头,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处置了这娘俩,虽然没有迁怒旁人,但刀在脖子放着,林祖父的日子并不好过。 朝中受排挤不说,每日散朝赏廊下食的时候,别人都是按规矩分的甜米粥、煎饼、粽子一类,偏偏他是一碗价值数两的羊肉羹。 人人都说是赐死。 林老爷子每每下咽,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虽然新帝未动杀机,但半年下来,林老爷子被吓得疯癫,一朝病死了。 留下的云麾将军位,林父虽然承袭,却被夺了左护军兵符,也是个无用的虚职。 加之陈朝重文轻武,林家愈发颓败。 上元那日,林父得太后召见入宫,老人家是颖王养母,见林家受如此牵连心有不忍,便同林父说,择一家新贵大族联姻,维持家族地位,顺便向皇帝示好。 她老人家至时会帮他在皇帝面前求赏赐婚。 林父窥见生机,立刻回去同林照说,看上了荣国公次子陈望,虽不是嫡出,但他极其得宠,未来封世子做嗣王是板上钉钉。 她上辈子不得不同意。 七月中进了荣王府。 新婚当夜掀开盖头,林照见到了气度翩然的陈望,和他摆在桌上,那一套十九种的寻欢器具,以及那些骇人的阴恶癖好。 林家扶摇而起。 林照的噩梦也就此开始。 十四年。 林家迈出的每一步,都走在她林照的血肉之上。 林照攥紧床单,不叫自己陷入回忆的痛苦中。 不能了,再不能踏入陈家一步! 唐氏平静道:“儿女婚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不需与你商议,我和你父亲已经选好了人家,那日你争闹,人多眼杂不便托出口,这会儿倒是不得不告诉你了。” “我不嫁陈望。” “是薛家薛道。” 两人同时说道。 林照怔住:“薛道?” 贴门偷听的春分也瞪大了眼:“薛道?” 回头,芒种也吃惊道:“那个还俗的和尚?” 第3章 那个还俗的和尚 嫁给上辈子杀了陈望的薛道? 杀夫仇人……还是救命恩人? 林照有些走神。 薛道她熟悉,那个还俗的和尚。 上辈子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大陈朝无人不知。 薛道是前朝工部尚书薛子良的嫡长孙,老尚书在位时,修了兴庆河道,防住了棘手的洪水,救下临州几十万百姓,功德极高深得民心。 致仕离世后,还虚封了县公。 再者,薛父早年在辽王坐冷板凳的时候,就与其交善,如今那人登基,头等大事便是扶持薛家,二话不说给了少府监的位置。 这给皇帝数钱的肥差,让无数人眼红心热。 只是薛道一生下来就重病缠身,薛父遍访名医,什么奇珍妙药都试了仍是无果,薛母只每日住在寺庙以泪洗面,求菩萨显灵。 最后是庙里的一个和尚,说薛道小命薄,下娘胎享不了大福,在庙里清苦几年说不定还能活,薛母走投无路,就叫儿子早早做了小沙陀,法号行川。 可也奇怪,进了庙,薛道无药也病除,叫京城茶肆聒噪了许多年。 但薛父期盼高,薛道就算在庙里也要习书练武,终于在十五岁那年还俗,同当年的黄门学院的监生应试。 坊间说是受了照顾,才省了那么多流程。 谁料想薛道一朝得中,众说纷纭间,他又没了消息。 就在大家将他忘了时,薛道三年后春闱又中贡士,封会元,再然后殿试中进,获派文昌省左司员外郎,而后平步青芸,成了大陈朝最炙手可热的新秀。 那年薛道二十岁,方及冠。 也是林照嫁给陈望的那年。 只是打那一年起,薛道变的不同。 真面目表露,他从朝野新秀,变成了一只为了往上爬,不惜诛杀一切的猛兽,十余年间,霸权陈朝,无人能与之抗衡。 薛道杀了数不清的人,唯有根基深厚的荣国公府难以奈何,但最后,他还是得偿所愿杀上门来,一把大火结束了一切。 “薛行川。” 林照呢喃着他的法号。 没想到这辈子,父亲和母亲居然越过陈望,选了薛道。 急转的事态让她迷茫。 上辈子发生的事,这辈子却变了轨迹。 唐氏被她那句不嫁陈望也弄迷糊了,说道:“是不是谁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知道还有陈望?” 林照没开口。 唐氏道:“太后娘娘择了荣国公家,但你父亲有意薛家。” 原来如此。 林照觉得父亲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荣国公根基稳固,薛家新贵难挡,都是好人选。”唐氏道,“难为太后娘娘思虑周全,只是你刚才所言,陈望怎么了?” 林照无法解释,搪塞道:“没怎么,陈望身份高悬,我一个武将女儿,自然是入不了国公夫人的眼,高嫁不成,平白惹人笑话。” 她此刻语气平缓,毫无当日的冲撞无礼,唐氏奇怪却没多想,只是告诫道:“你虽这么说,但最后仍要你父亲做主,过几日他回府来定拿了主意,你不可胡闹。” 林照看着唐氏,脸上没什么波动。 唐氏嘱咐她按时敷药后离开,春分和芒种进来,两人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但见林照躺下了,只得作罢。 “姑娘怕是饿了。”芒种道。 春分准备去厨房,只是刚一推门,就嚷嚷起来。 “死丫头!你躲在这里作死啊!” “我不过是等着收拾,既是姑娘在里面休息,你又嚷嚷些什么。” 有另一个尖酸的女声响起。 “你收拾什么,你快收拾收拾三少爷送给姑娘的那些花儿吧,这些杂事素来归你管,怎么一点儿也不上心,顺便去看看金宝儿,怕是都饿死渴死了!” “那些我自然知道收拾,不用你来教,从前我在相思阁的时候,做事是最是伶俐利索,谁会多嘴说我。” 春分拉开门,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走进来,是伺候的白露,这是相思阁一年前送来伺候的丫头,那时候还叫云渺,只是蒹葭阁里的丫头都以节气命名,所以改了白露。 她脸庞细长,眼角上一颗芝麻粒大小的疤痕,和春分一顿对嘴,倒是趾高气昂的,两三下敷衍的收拾了壶门案,又和春分顶了几句,这才一翻白眼,摔了帕子出去。 “你和谁甩脸子!” 春分气的脸都红了。 “这丫头,一大早就野出去了,才回来。” 春分低骂:“果然是相思阁养出来的家生子,和那屋姨娘一样小家子气,干活不勤快,顶嘴倒是个脂粉英雄。” 芒种叫她别说了,春分这才去了外头。 回头看林照,掖了掖被子,芒种瞧着她埋起来的发顶,迟疑几秒,问道:“姑娘可要嫁薛家?” 被子里的林照闭着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是啊,她要嫁薛道吗? 吃了东西后又睡了一觉,醒来洗了澡,林照便盘坐在正房廊檐下,守着盆里的火炭,看着院里的小丫头们清雪,两人裹着袄子,脑门鼻尖儿很快浮出了汗。 林照看着她们,脑袋里却全是联姻之事。 她不可能嫁给陈望。 可是自己终究难逃婚嫁命运,难不成这一世她要做薛道的妻子了吗? 那个佛口蛇心的和尚。 如果是逃了虎穴又入狼窝怎么办。 但想来,路都是走上去才知道真真假假,一直缩在闺阁内是没有结果的。 林照叹了口气。 春分回头,识趣儿的没问,又见白露不干活,只叫她过来把院角堆得雪清了,那人倒是拿着一个暖手的揣子,靠在耳房门口,一脸的不耐烦,春分这么说了,才将揣子扔了,不情愿的拿着扫把乱挥着。 春分最看不得她这犯懒的一出,一边指挥一边训斥,白露索性将扫帚松了手,不快的说道:“哪里轻的动,簸箕又沉,院墙又高,我一个半大丫头是做不来这些的,你倒是浑身力气,你来做就是了,还要我做什么。” 春分瞪眼:“你是奴才还是主子,不做这些,也留不得你。” “我是家生的丫头,做的是端茶倒水的活计,这些自有粗使的婆子做,再者说了,留不留我你说的不算,二姑娘也说不得,得是大姑娘发话才行。” 春分点火就着,白露又太恶,芒种看着她们俩直摇头。 “芒种你回去,姑娘得留一人伺候。”春分瞧着混不吝的白露,切齿道,“这死丫头手脚不干净,干什么都偷懒儿,待会儿我也不干了,都叫她一个人清!” 白露听着,驳的更狠了,指着春分的鼻子:“你个死胖蹄子,说谁手脚不干净,你倒是希望我偷,只看我稀不稀罕!” “自是说你!”春分骂道,“贼种托生的!成日偷姑娘的首饰和体己,打量着我不知道是吧,上个月分的花椒称着少了二两,就是你拿去给你老子娘嚼了!偷来的东西也不怕闪了舌头!” “红口白牙说谁呢!” 春分一把拧在她的脸上,掐腰道:“混账羔子!”连连冷哼,“只怕就是因为偷东西才被相思阁撵出来的,一窝都是贼!” 芒种忙拍春分的胳膊。 白露咬牙切齿:“那是大姑娘心眼儿好,哪儿有姑娘的院子里只配两个丫鬟的,还是老爷夫人生的嫡出小姐,我从前在相思阁的时候,这些重活都是……” 这不说还好,春分扬手又是一个嘴巴子。 林照老远瞧着,想起来白露从前为什么总挨打,干活不麻利又爱顶嘴,见到好的就往自己口袋里揣,还成日把旧主放在嘴边,张口闭口相思阁,日日盯着自己。 一直到自己出嫁,白露跟了自己两年,不知道给相思阁传了多少口舌。 “进了蒹葭阁就要守蒹葭阁的规矩!”春分怒斥,“别以为你是相思阁的家生子就如何了不得,一样的奴才,你没什么高人一等!就你这样笨手笨脚还七八个不服不忿的丫头,怪不得被相思阁送过来,废物,要是我也不要你伺候!” 白露满脸憋红,乱挥手去打春分,却被那胖丫头一巴掌拍在雪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白露骂骂咧咧的,小小的年纪,说出来的话牙碜的很。 芒种也见怪不怪,拿着笤帚静静的清雪。 林照捧着手炉,见春分打架手脚麻利,想来若不是自己叫住她,她被那雪压柳树砸中,又要重蹈前世的覆辙了。 深吸一口气,她似乎通透了许多。 林照知道从前自己沉闷,但绝对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性子,即便上辈子被陈望折磨的不成人样,她并没有满心仇怒,她仍然相信自己有资格得到幸福。 既然可以改变春分的命运,那一定也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命运。 就像这双手,再也不会被陈望拧断了。 林照举起手对着冬日的太阳,透过指缝往前看。 “我不活啦!我跟你拼了!” “小蹄子!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叫春分!” 院里,那一胖一小两丫鬟打的热闹。 第4章 姐妹还是宿敌 傍晚,林照坐在书案前,上面摆着曾经写下的字帖,一个‘照’字,用凌鹤体活生生写出了十二种模样,这是她的绝学。 “嘶——” 不远处,春分和芒种窝在一起,两人围着油灯叽叽喳喳的。 “轻点儿。”春分抱怨道,“你这眼睛看得清吗?” 芒种叫她别动,掐着春分短胖的食指,用针挑破皮肉,一点点的拨着扎进肉里面的细刺儿,眼睛酸的眨个不停。 “你说你,明明是打白露,却自己扎个刺儿。” “该死的簸箕,用来打白露不顺手,扎我倒是一个准。” 春分很不忿。 芒种哼了她两声。 春分忙抽回手指着她:“死芒种,你还敢哼我。”自己也哼了哼,“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给白露擦药,看我怎么收拾你。” “成天收拾这个收拾那个,你还是收拾收拾自己吧。”芒种道,“白露好歹也是相思阁送过来的,你把她打得鼻青脸肿,那边岂能咽下这口气。” 春分才不怕这个:“想告状就去,我春分还怕她们不成,大不了再打一架,看我不把她们相思阁那些小妖精都滚了雪球不可,果然是一群下流的东西,住的地方都是相思相念的不害臊,哪里有咱们姑娘这儿的好,蒹葭苍苍,白露……”又呸嘴,“该死的白露,她才不配这个名!” 芒种听这话,扑哧一笑,无可奈何的说道:“就是因为白露告状,咱们才不能这样过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向相思阁示威呢,更何况,咱俩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哪儿有张口闭口打打杀杀的,会给姑娘丢脸的。” 芒种这么说,春分才收敛了跋扈,偷摸看过去。 林照正在洗笔。 春分连连道:“姑娘别动,等下服侍您睡了,叫奴来洗。” 林照看着那小瓷缸里的黑水,平静道:“我可不敢劳烦你,你才赶紧歇了,明日还要去相思阁打擂台呢。” 芒种忍不住笑出声。 春分的脸臊红,努着嘴,瞥眼窗外,皱眉怒斥:“死丫头!你作死啊!” 她一喊,屋里的另外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窗外站着一个黑影,看身形就知道是白露,被春分呵斥,隔着窗子啐了一口,颠着发髻跑开了。 春分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窗户,回头对林照道:“姑娘!你也不管管!再这样下去,咱们蒹葭阁都快成了贼窝了,早晚被这个祖宗偷光了!” 芒种也无奈道:“姑娘,这丫头的确不像话,总是偷听墙角,奴和春分不知道逮到她多少回。”压低声音,“怕是当日夫人和姑娘说的话,也叫她听去了。” 林照不紧不慢的转过头,没说话。 春分有些急:“姑娘,这样的人咱们蒹葭阁不能留,从前这院子里的活不管粗细大小,都是奴和芒种一手揽,以后也都叫我们来做吧。” 林照将洗好的笔包上,动作有些慢,看的春分急躁。 “姑娘。”芒种道,“您是这蒹葭阁的主子,不能这样事事不理。” 林照抬头,芒种这话倒是说对了,她心里有打算,但要慢慢来。 春分和芒种相看两眼,都没开口,姑娘有自己的主意,她们遵从就是,只是张口不提赶走白露的事,春分捏捏手指,暗地里生气。 “姑娘!” 白露突然跑了进来,大声喊道:“我们姑娘来了!” 这话别人听不出来,芒种却例外,一边掖手帕一边道:“你们姑娘?谁是你们家姑娘?二姑娘才是你家主子姑娘。” 白露懒理,仍是兴奋满面。 芒种道:“这么晚了,大姑娘怎么来了?” 屋内烛光闪烁,林照的眼珠如棋盘黑子。 林长宜。 府内人口相传的那位相思阁大姑娘。 林长宜是她庶长姐,有着满庆京最漂亮的脸蛋,一对桃花眼有傲然绝顶的端庄贤德,也有世俗艳丽的万种风情。 相思阁的姨娘得宠,林长宜也比林照这个嫡女尊贵,可惜心肠狡诈狠毒。 上辈子,林照受唐氏影响,为人高寡,不屑与庶出一房计较,处处中了这人的算计,险些不能与陈望联姻。 等她嫁去了荣王府,林长宜暗地派人讹传,林照闭门不出是因为身处闺阁之时就与外男有染,被陈家人的知道后打断了腿。 有人好奇询问,林长宜故作遮掩,任谁询问都抹泪做样,却在世人心中变相坐实了传言。 亲姐们儿都这般,坊间的真实感自然多了三分。 随后她一步三诱饵,又将三哥引入陷阱中,后者是个直肠子,被冤枉了也不知辩解,反倒和父亲越闹越僵,最后玩物丧志被赶出家门,冰天雪地里再不见人影,都说是被查宵禁的武侯给打死了。 儿女俱离,唐氏也一病不起,她不是林父的爱情,那人也很少过问,林长宜光明正大的在娘家弄权,百般阻挠不叫郎中来看,最后唐氏犯了肠痈,活生生疼死在床上。 再然后,相思阁姨娘抬了正妻,林长宜也落了嫡女身份,再借着陈望这个妹夫的光,成了庆京的女眷之首。 彼时林照被关在荣王府的后院子里,听着能自由出入的春分隔着屋门和她说这些,心里有着血淋林的空洞。 不过是啃了正房的血肉升仙得道。 林照没动作,芒种轻问:“姑娘不见?” 一听这话白露有些急:“姑娘……大姑娘在外面站着呢,夜深冷……” 春分瞪眼冷哼。 林照舒了口气,叫白露去请,那人喜出望外,欢快的跑出去,不多时引两人进来,为首的便是林长宜,她一身裙袄上不知镶嵌了多少珠子,温柔的笑在昏暗的屋内熠熠生辉,乌发如墨面如瓷,眼底荡漾着化人血肉的春水。 林长宜看到林照,眼中的水冷了三分。 她以为林照病体难奈,没想到那秀气的模样又多了些透彻,林照实在是太清冽了,是她肖不来的干净明晰。 “明微你伤势可还好?昨日听说你在祠堂昏倒了,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只是白日不得空,好容易晚上得了闲儿。” 林照看着林长宜身后的贴身丫头云朵,直截了当:“大姐双手空空来看我?” 林长宜笑容浓浓,没说话。 林照也笑了,这人捏准自己从前的孤寡脾气,以为今日不会让她进蒹葭阁的门,索性空手而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几个手板子,还打不倒我。”林照道。 林长宜笑道:“明微你没事就好,父亲那日可是气坏了,差点儿让郎中住在府上。” 芒种皱眉,表面是来关心林照,实际上却在说她不懂事,险些气坏了父亲的身体。 林照不辩驳,姐妹俩寒暄几句就送客了,她看着林长宜的背影,倒没有多冲动,也没想到这一世的初见是如此的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姑娘。” 林长宜出院门的时候,白露跑出来,一改往日的跋扈,小心翼翼道:“姑娘什么时候把奴要回去啊?” 林长宜打量着白露,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淡笑道:“我把你给了明微,哪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白露着急,却被一旁的云朵攥住胳膊,林长宜迈步就走。 “姑娘!” 白露脸憋得通红。 云朵眼神冷冽,低声对白露道:“大姑娘最是好性儿,不会不要你,你在这院子里待好了,把大姑娘交代的事情都做好了,她自然会把你要回去,听清楚了吗?” 白露犹如抓住救命稻草,猛点头。 一窗之隔,林照将这一幕藏入眼底,芒种在身后道:“姑娘,您瞧。” 林照清冷一笑,按下窗帘,这个白露,真是忠心不二。 春分过去拉回林照,伸手合窗却和一个冒出来的钉子较劲。 林照看着那胖墩墩的人却捏不住一个小钉子,摇头轻笑,打开刚才取出来的长锦盒,里面有一个装订好的册子,是林照曾经用凌鹤体中的上雀体书写的千字文。 这份手记,国子监司业曾经评价:可值万金。 林照冥思苦想着上辈子的事,嘱咐芒种:“把这个换个盒子装好了。” 芒种不解,姑娘从前可是最珍惜这份手记的,就算是有贵客来访,林父要求她拿出来展示,她也是坚决不肯。 “姑娘从前不是从不示人吗?”芒种道,“这是要送人?” 林照道:“我自有理由,你照做就是。” 芒种低声:“是。” 林照摩挲着锦盒,神色冷漠,既然重活一世,就需要做出改变,心里有了盘算,这林宅就不再是相思阁的天下了。 第5章 不合规矩 梳洗过后林照便睡下了,可午夜时分却又惊醒。 芒种揉着眼睛在身旁醒来,因着春分胖墩墩的太占地方,一直都是她伴床伺候,林照叫她拿茶喝过又将将睡去。 清晨醒来,林照坐在院角得秋千上,想起上辈子的许多事。 陈望把她关在玉霞院十年,而后四年更是连房门也不叫她出去,只派人每日来送吃食,林照不肯颓弭,叫春分隔着门给她讲外面的事,或者读书给她听。 “姑娘,老爷过两日就要回来了,您可千万别置气了。”芒种将药膏取来,说话做事服个软,遇事先搪塞过去再说。” 林照点头,却拒绝涂抹药膏,她的伤口需要晚一点儿再痊愈。 晌午用饭的时候,相思阁那头送来一碟栗子糕,说是林长宜亲手做的,林照了然,不过是因为昨日空手而来的事。 她不喜欢吃,赏给了眼巴巴的白露,那丫头高兴的很,瞧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林照心里也有了主意。 只是晚上又噩梦连连。 “阿照,阿照我好想你。”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死的。” “我会去找你的。” “阿照,等我。” 林照咻然惊醒,素来明亮的双眼充斥着血丝,恐惧缠绕四肢,她竟然一动也不敢动,伸手摸去,身下的床单早已经被冷汗浸透。 十四年的非人折磨,陈望带给她的绝望恐惧深入骨髓,即便是新生一世,也不依不饶的撕咬着她的灵魂。 已经连做了两天噩梦。 林照几次惊醒,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连忙从被窝里伸出手。 只有看着那剔透的指尖,洁白的手背和掌心,她才能安稳下来。 这里是自己的闺房,没有陈望,再也不会嫁给陈望了。 “金宝儿?” 芒种从屋外走进来,轻唤道:“姑娘醒了?” 林照这才察觉,枕边有一只黑色的小雀儿蹦来蹦去,她转过头,金宝儿蹭了蹭她的鼻子,是讨食吃的意思。 芒种走过来挂好床帐,把金宝儿轰走:“白露又忘了给它喂食。” 林照瞧着那小雀儿轻车熟路的飞到架子上,又道:“白露还真是忘东忘西。” 芒种无奈道:“姑娘,还是把白露送回相思阁吧。” “你怎么也这么说。”林照轻笑,“跟春分似的。” 芒种扶她起身:“姑娘,白露这丫头心思就不在干活上,说话做事心不在焉的,您叫她在院里伺候就行了,怎么还让进屋伺候。”又故意小声道,“这两日春分自己在外扫雪,可是一肚子火呢,那笤帚都用坏两个了。” 林照道:“那你去我妆奁里挑两样好的,拿去和她分了,她准高兴。” 芒种偷笑,摸到林照被汗打湿的寝衣,以为是她病刚好,身体虚着,这屋里晚上烧的热,捂出的汗,没说什么拿了干净的给林照换了。 “对了姑娘,老爷才刚回来了。”芒种道,“待会儿怕是要去仁和堂一起用朝食了,要不还是洗个澡吧。”又道,“听说今早上朝的时候,险些把鱼符弄丢了,找了半晌,才没能误了时辰,只怕又要被那些御史捏错了。” 父亲啊。 林照总觉得有些陌生,和母亲一样,父亲对自己也是不冷不热的,他总是对大姐笑,和自己一直绷着脸,只有在谈到联姻才眉飞色舞起来。 林照点头。 仁和堂那头,玉方桌正座上,林父正在闭目养神,他身子靠后,身为武人并不在乎仪态是否端庄。 唐氏坐在旁边,脊背笔直,妆发精致,清冷的双眼目不斜视,她骨子里有着玉一般不为瓦全的教养。 明眼看着不是一路的人,也同床异梦了一辈子。 “二姑娘来了。”院子里有人传。 林父没有睁眼,他前些日子体罚了林照,两人关系还没有缓和。 “给父亲母亲请安。” 林父这才缓缓抬眼看过去,却是一愣,旁边的唐氏也略有惊奇。 林照平日里素裹如雪,头发也总是随意的拢在脑后,低头不语,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可今日却用玉钗挽了小髻,换一身明黄色的袄子,她本就白,更衬的肌肤剔透,唇红齿白,明亮如日。 林父暗自惊讶,心头的恼火也消了,大雪封路,他险些回不来。 唐氏淡淡道:“明微,你三哥呢?” 林照被陈望关起来十四年,不知父亲老去是什么样子,但面前的人,和记忆中年轻的模样并无出入。 “三哥他……” “华阳不会又去坊市寻他的奇珍异宝了吧。” 有女声打趣儿道。 不等林照开口,有女声打趣儿,是姗姗来迟的林长宜,她看到今日与众不同的林照,也略诧异,却笑得更柔和了。 林照叫了声大姐。 林长宜回了得体的微笑,又对林父道:“老三还能去哪儿啊。” 林业不喜读书,终日沉迷花鸟古玩,这是林父最不满的,林长宜虽是玩笑的语气,但目的并不单纯。 不论前生还是今世,林照都分毫不让:“三哥昨夜顾着温书,有些起晚了。”加深语气,“并非如大姐所说,去寻什么奇珍异宝。” 林长宜撇眼,这刚直如铁的林照也会说谎了。 林父冷哼:“胡说八道,你三哥要是能连夜温书,我现在一挺直脖子索性昏死过去。”一抹胡子,“也不至于挨我那十几藤鞭。” 林长宜用帕子捂嘴轻笑,睫毛浓密美绝。 她似乎没有别的表情。 “父亲。”谁知林照依旧道,“三哥昨日同我说,温书习武是身为儿子的分内事,他虽然喜爱花鸟这些外物,但挨了父亲的打骂,记得却是父亲对他的鞭策,更觉得您用心良苦,他那日与我恸哭,说这些年惹父亲生气实属不该,也是做儿子的不孝,日后绝对不敢忘了正事,自会用功,不叫父亲和母亲为难恼心。” 林父奇怪的看了两眼林照,这才道:“算他有心。” 林长宜手帕后的唇角缓缓落下去。 不多时林业赶来,他穿着一身极浅蓝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杀的比女人还要苗条,那玉穗儿在上头挂着,跑的胡乱摇晃,他本以为又要如同往日一般挨骂,谁知道林父只叫他入座,并未多责怪。 林业像中了状元,大松口气,他是林父的第三子,亲大哥林信早夭,二哥是姨娘庶出,他是嫡三子,是沂北出了名儿的妖艳公子,生了一张比女人还柔美的脸,小时候林照总是戏弄叫他姐姐。 他落座后偷看林照,时隔十四年,再次瞧见三哥搞怪偷笑,林照也酸着鼻腔忍俊不禁。 林业长的好,就是不爱读书。 该死的三哥。 林父动筷后,众人也默默吃起饭来,只是吃到一半,林父看着面前那道蜜汁煨的鹌鹑,说道:“我记得宁锦爱吃这道菜。”吩咐贴身小厮,“晨哥儿,去把相思阁的叫来。” 大陈朝的规矩,姨娘是不能上正桌吃饭的,但林父宠爱相思阁,这规矩也只当没有。 而唐氏端着架子,不屑与妾室表态。 晨哥儿也见怪不怪,快步离开。 林长宜笑容轻柔,对林父道:“父亲,我阿娘最爱吃这道菜了,这么多年,您还记得她……” “父亲。” 话没说完,一旁的林照突然道:“姨娘上桌不合规矩。” 林长宜的笑意瞬间变得浓烈。 第6章 今时不同往日 此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古怪。 林业不解,伸出去的筷子都缩了回来,砸了砸牙关,就连唐氏也对女儿的行为略表疑惑。 “明微。”林父将筷子放在碟子上,皱眉冷对,“不许放肆。” 林业紧张不已,生怕这两人针锋相对,刚要在桌案下面去抓她,却听那少女平静道:“父亲,外祖父出身礼部,生前最重礼数,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被人说不敬嫡妻,从前也就罢了,但是万事若要往好了做,总得有个开端。” “朝廷重文轻武,咱们林家却是将门之后,如今圣人登基,父亲本就度日艰难,要是再被人拾了口舌,岂非百上加斤。” 林照平日里话很少,这洋洋洒洒一席出去,把周围人都说愣了。 林父面色沉重,竟被女儿教导一番,但她说的话句句在理,一时间进退两难。 林长宜捏着帕子,眼睛泛红,语气有些哀求的意味:“父亲,这鹌鹑都要凉了。” 林父从前最畏惧刻板教条的岳丈,那人弃世后,唐氏的性格也愈发冷僻,这人要是不笑,自然多三分威严,林父每每见她,心头也颤悠悠的。 他偷摸瞟了一眼唐氏,那人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林照平静道:“父亲,这朝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呢。” 这话轻轻,却似有寒意,林父陡然一凛,是了是了,从前没细想过这一层,尤其当前联姻之事未定,他可不能被人捉住任何把柄,到时候别说太后了,就算是死了的先皇怕也劝不动皇上。 思忖之际,林照去夹他面前的酥饼,林父一眼瞧见女儿掌心的狰狞裂口,心中暗惊,似乎也没想到会伤这么重。 林父愧疚迎心,着人去拦晨哥儿,又道:“今晨就先如此吧。” 林长宜见状,识趣闭嘴,而夹进碗里的酥饼,林照也一口未动。 良久,众人放下碗筷,林业更是长舒了口气,和父亲一起用饭对他来说如同上刑一般。 林父起身回去,嘱咐林照等下也一起过来,后者乖乖应声。 “明微,你今天是怎么了?”林父走后,林业凑过来好奇的发问,她这个大妹子一向清寡,今日竟然亲自和妾室计较。 唐氏斜睨着这对兄妹。 林照没有回答,她暂时还不想和三哥说这些,那人不是稳妥的性子,唐氏见状离开,也催着林业回去习书,后者连连瘪嘴。 云朵扶着林长宜起身,那人却转身对林照开口:“明微,你今日倒是和平常不同了,从前在父亲面前,你是说不了这么多话的。” 说不了那么多话,林照心里冷笑,生来一张嘴,除了吃饭自然就剩下说话了。 林长宜笑里藏刀,上辈子林照素来懒理,春分如往常一般去扶林照,谁知她竟接了林长宜的话。 “再不懂事如今也要懂事了。”林照道,“毕竟我身为这院子里的嫡出女儿,如今又有婚事在身,替父分忧也是应该的,不似大姐这般潇洒度日。” 林业诧异的看着她。 林长宜果然脸色突变,笑容格外的刁钻,她生平最恨自己庶出,林照今日故意来戳,是要应战了。 真是变了天。 “原是如此。”林长宜哀道,“只是我想到阿娘朝食未用,还饿着肚子……” “厨房自然会备好饭菜送过去。”谁知林照丝毫不吃这一套,“若想吃些好的,就掏月钱贴补,况且父亲如此宠爱谢姨娘,她怕也攒了不少体己,不过是道鹌鹑而已,有什么好惦记。” 不听语气,这话已经够呛了,连春分也稀里糊涂,姑娘是这脾气,但今早也太反常了。 林长宜笑容很差,但林照不退反进:“做姨娘就要守妾室的规矩,人若是没了自知之明,便容易登高跌重,嫡庶尊卑有别,记得当时母亲一生下我,外祖母就赏了一件长命锁,这嫡出才有的规矩,大姐或许比姨娘清楚,毕竟姨娘出身乡野,不懂的很多。” 若是方才是呛人,这会儿就是杀人了,林业拽了一下林照,解围道:“明微,父亲还在厅中等你。” 林照假意恍然,笑着告辞。 春分紧随其后,可她咀嚼着林照刚才的话,只觉得越来越奇怪,回头看去。 还拿外祖母的长命锁去羞辱林长宜,奇怪,真奇怪。 林长宜仍旧在笑着,不曾将嘴角垂下,当真没有第二个表情。 林业进退两难,他虽然没正事,但却清楚深宅院落的诡诈,林长宜是何种品行他略有耳闻,林照今日太过横冲直撞,来日不免落她算计,遂道:“大姐你瞧,明微这丫头今日是吃了枪药了。” 林长宜笑道:“枪药没吃,鹌鹑倒是吃了不少。” 林业轻笑,也不愿多言便离开。 云朵打量着林长宜,那人把手伸过来,她刚一接,林长宜锋利的指甲便狠狠地往她掌心里扎,疼得她浑身颤抖,却不敢言语。 林长宜微眯双眼,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林照这块铁板竟也有锋芒毕现的时候。 嫡庶分别。 好一个嫡庶分别。 林长宜手中力道加重,云朵的指缝里溢出清晰的血迹,她噙着眼泪,小心翼翼道:“二姑娘只是逞口舌之快,老爷最不喜,姑娘才是老爷心尖儿上的,二姑娘是心里不痛快,才拿这话来噎人的。” 林长宜不为所动,林家摇摇欲坠,若是因联姻之事起死回生,蒹葭阁这位二姑娘就是最大的功臣,更别提嫁进那样的人家,别说庆京城里,就是整个大陈朝的姑娘,还有谁能比得过她。 她思忖到这里,已经暗暗下定了主意,或许她早已经心动,只是今日被林照刺激,更加坚定了想法。 林长宜有着庆京最漂亮的脸蛋,自然也要嫁给陈朝最鼎盛的门户,不过是场联姻,林照首当其冲无非是因为嫡出,如果庶出的女儿也可以的话…… 嫡出,长命锁,这般冷嘲热讽。 林长宜笑容渐冷,终于是松开了云朵的手:“去找白露。” 云朵忙点头。 林长宜发现手上的血迹,不紧不慢的擦在帕子上,真是脏死了。 她这双手可是要戴如意珠的。 第7章 乖巧 进了小厅,林照静静的站在下头,春分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悬。 刚才用朝食的时候,她可是全看见了,自家姑娘咄咄逼人,可是太不给相思阁的面子了,这不是去戳老爷的肺管子吗,只盼着骂两句罢了,千万别动戒尺。 林父是武莽出身,嘴皮子不溜,但最会家法了。 不多时,林父走了进来,他叫春分出去。 春分不敢不依,出了屋赶紧贴门缝听着,那人却意外的没有动怒。 林父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一旁的林照,这孩子素日死气沉闷,今早却说出许多清晰明理的话,属实有些不同。 “明微,你倒是长大了。”林父开口道,“要比你三哥长进。” 林父虽然宠爱相思阁,但平素还是听理的,也很有自知之明,正因如此,上辈子林长宜用尽一肚子的阴毒算计,也没能如愿嫁进国公府 “你的手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多谢父亲挂怀。” 好多了? 当自己瞧不见,那伤口裂成一片,只怕是这孩子刚强。 这本就是自己罚的重,林父不愿再提起,又试探着谈论起联姻的正事,他语气平缓,似乎不想再像上次那样挑起父女二人的矛盾。 林照已经不在乎父亲的态度了,但她想了想,还是得确认一下人选:“荣国公府,女儿的确是高攀。” 林父颔首:“所以为父思来想去,选了薛家薛道。” 林照心安。 她至少不用再嫁给陈望了,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没有太后牵线,是绝对不可能嫁进国公府的大门的。 “太后娘娘看中了陈望,陈家当年借着颖王的势偶然进了皇宗,也算是半个皇族。”林父道,“可是为父以为,林家嘴小,吃不下这一块肥肉,为保稳妥,薛家倒是个好人选。” 林照恭敬道:“父亲说的是。” 林父见她突然这样乖巧懂事,有些诧异,又道:“这次天降大雪,别的地方都还好,只有河泗死了不少人,还有往西的鲁怀,不过怀王早早预测到了这场天灾,叫百姓提前预备,这才叫鲁怀逃过此劫。” 林照没说话。 林父打量着她:“听说,薛道拜在了怀王门下,这次能预料到天灾,多亏了他提前告知怀王。” 林照皱眉,这是她上辈子没有的记忆,不过抛开这些问题,林父提起薛道在鲁怀的功劳,不过是想让自己对那人有些好感。 “父亲,女儿深知无法置喙婚事,父亲做主便是。”林照道。 林父听到这话,端茶水的手一顿,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几天前,他初次将联姻的事情告诉林照时,这丫头黑着脸,不用开口就说出了一百句不愿意,两人争执激烈,最后罚她在家祠跪着。 这牛脾气的人,怎么突然转变了性子,这还是自己的女儿吗? 但不管怎么说,林照愿意联姻,这件事就好办不少,否则按照她随了唐氏的执拗性格,怕是宁可投江去。 “不过这也是咱们的一厢情愿,还不知道太后那边能不能劝得动皇上,薛家愿不愿意这桩婚事。”林父仍旧头疼,“若是薛家自己愿意就好了,也省的别人说咱们家高攀新贵,做这痴心妄想的好事。” 此话一出,林照险些笑出来,林父这话说的无赖,明明就是他们林家想要攀附薛家稳固地位,这野心勃勃的事做了,还要在世人口舌上立牌坊,可笑至极。 但她没表态,忽而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父亲,大姐去孙家赴宴,我记得您不是说过,咱们林家如今惹人眼,不许我们出去见人吗?” 林父这才道:“是你大姐求了我好久,我才纵她去了。”一拍大腿,“罢了,咱们林家又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我的女儿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 原来是林长宜厚着脸皮,不过这人最喜欢靠脸皮出风头,这也是情理之中。 林父瞧林照没什么异议,一直揉搓着的脸舒展开来:“明微啊,你能为家里考虑真是太好了,薛家若是愿意,你嫁过去也不会吃亏,先回去吧。”又特地补充道,“薛道再有几天就从鲁怀回来了,只怕也是为了这事儿,如此……也能有点儿指望。” 林照闻言,行礼离开。 回去的路上,春分跟在林照身后,她刚才的心可吊的高高的,尤其林父又提起联姻的事,恨不得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她可是亲眼见过这两人争吵,林父那气的站不稳,扬着巴掌,脸色青紫,险恶晕倒的画面。 “姑娘。”春分小心的问道,“姑娘是想明白了?” 林照回头,这话问的奇怪。 春分道出心中疑惑:“姑娘是想好了,要和薛家联姻了?” “这一切不过是我们自己的盘算,还不知道薛家是否愿意。”林照说完,在心里仔细思考着,如果薛家愿意的话,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上辈子嫁进国公府之前,她也不知道要和自己同床共枕的是个畜生。 那个佛口蛇心的还俗和尚,又会是什么样子。 “女孩子一定要嫁人吗?”林照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 春分听到,认真的回答道:“当然。”又道,“不过姑娘若是不想嫁,等上了年纪,奴就陪姑娘做姑子去,奴伺候姑娘一辈子。” 林照心头一热,低头灿烂的笑了。 她从未这么笑过,春分看的一愣,也跟着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硬糖,林照爱吃糖,她也随身带着,那人伸手拿了一颗含在嘴里。 “哎呦。” 春分笑着,忽然惊呼一声,原来是附近的墙头窜出两只猫去,心想着这不会是林业养的畜生吧,若是乱跑闯祸,那人又要挨骂了。 这两兄妹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林照也看到了,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对她来说,嫁与不嫁不重要,嫁与谁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重活一世,要让自己和爱的人得到平安与幸福。 刚回去蒹葭阁,进屋却瞧见白露坐在软榻上,正吃着盘里的点心,优哉游哉的,活脱脱一副二小姐的模样,头上还戴着林照收起来的珠花儿,察觉到门口的人,忙不迭的站起来。 春分气的火冒三丈,上前就要打。 林照拦住她,淡笑道:“那果子拿去吃吧。” 白露愣了愣,她在这蒹葭阁伺候了一年多,还甚少见林照的笑面,眼珠子咕噜一转,这才端起那盘点心要出去。 “死丫头!把姑娘的珠花儿放下!” 春分喊道。 白露回头,眼神蔑然,摘下那珠花就势扔在地上,随后跑出去了。 春分气的直跺脚,回头看林照,那人只是说道:“那花扔了吧。” 第8章 如约的来了 回去相思阁后,林长宜换了身寻常的衣服坐在帐床里,那撩起来的纱是林照都不曾用过的名贵纱料,自带一股暖香,她平静的叠着手帕,手指柔软的像是柳枝,朱唇轻启,唤道:“奉茶来。” 厅里面的云朵听见,脸上一僵,看着那个在缝补的丫头,低声道:“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姑娘在里头叫吗?还不快奉茶去。” 云霞见状,登时不悦道:“你怎么不去?” 云朵有些薄愠伏在脸上,压声切齿道:“真是使唤不动你了。”去桌前把茶杯拿起来往里屋走,“哪日回了夫人,找个人牙子把你发卖了。” 云霞不怕,横着脖子看她。 听说姑娘今天在仁和堂那头受了二姑娘的气,这会儿定是浑身刺儿,她又俗爱拿身边人出气,云朵让自己去,是要让自己挨打呢。 从前白露不就是被扔来的簪子戳伤了额头,到现在眉骨还有道疤。 云朵进去,将茶给了林长宜,那人接过,扬手就泼在了她的脸上,那滚烫的水接触到肌肤,霎时间红成一片,吓得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姑娘别气。” 云朵顾不得自己满脸的痛,也不敢抬头,心里已经想见到林长宜此时此刻的表情了,只是一味的劝说道:“老爷还是最疼姑娘的了,凭她林照如何,也比不了您的,您消消火,平白气坏了身子,才叫小人痛快了。” 林长宜没说话,就听外头云霞说道:“姑娘,白露来了。” “叫她进来。” 林长宜说完,云朵稍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立在一旁,门帘掀开,白露从外头跑进来,本来喜滋滋的她在看到云朵的狼狈模样后,立刻愣住,知道林长宜又发脾气了,乖觉的跪下,说道:“大姑娘叫奴来有什么事吩咐?” 林长宜黑着眸子,淡笑道:“那日大夫人去蒹葭阁,和二妹说了好一阵子的话,都说了什么,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 白露忙不迭的说道,又往前膝行了几步:“奴都记着呢,做梦也不敢忘。”低头看着眼前的摆着的绣鞋,那上面匝着密密麻麻的金线,鞋头还嵌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珠子,饶是房里没有阳光也独自发亮。 “大夫人说,老爷和太后商量了,要把二姑娘许给薛家那个薛道。”她道,“看二姑娘的样子,倒是没说什么,不像那日那般抵抗了。” “薛道?” 果不其然,林长宜听到这个名字也愣了一下,随后含笑了然,不自主的点头说道:“这倒真是个好人选,父亲和太后果真会挑。”殷红的手指在唇珠上点了点,“那个还俗入仕的和尚啊。” 薛家是扶持圣人登基后的新贵大族,地位和荣国公不相上下,但后者是经朝的老臣,只是地位稳固而已,不比前者眼下……炙手可热。 林照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嫡出,若自己也是嫡出,不,就算自己是庶出,仗着这好脸蛋和好本事,或许也能搏出一个出路来。 今早父亲又和林照单独说了些什么,看来这件事情已经有六七分的把握了,既然事情稳了,联姻的事情一旦传了出去就是收不回来的好事,太后发话,林家就得出一个姑娘,那样的话,何愁不是自己呢。 “二妹有一个长命锁,你可知道?” 林长宜骤然问道。 云朵瞥眼。 白露点头说道:“是有一个,不过蒹葭阁的库房钥匙不在奴的手里,素来都是芒种管着的。”眼底一抖激灵,“可是姑娘想要?” 云朵立刻呵斥道:“姑娘想要的东西,自然要人给送来。” 林长宜笑而不语。 白露还有些不解,云朵不耐烦的说道:“还不快出去。” 白露云里雾里的被撵了出去,不多时见云朵从里头也出来了,她连忙拽住那人问道:“好姐姐,姑娘的意思,是让奴去和二姑娘说?” 云朵也算是把受的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上去就拧她一把:“猪油蒙了心的蠢货,非要把话说明白吗?你回去瞧着办,和二姑娘说了,那人若是不借的话,就要你自己想法子了,姑娘过几日要去孙家吃席面,耽搁了,你就一辈子都别想回相思阁了。” 白露听到这话,吓得喋喋答应,回去蒹葭阁,瞧见春分从院门出去了,稍微松了口气,进了屋子,瞧见林照正在摆弄一盒崭新的毛笔,连忙上前伸手说道:“奴帮姑娘洗吧,开春水凉。” 林照低着头应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白露打量着她,又见芒种也不在,正是好机会,迟疑几息才说道:“姑娘……大姑娘托奴的口,想借姑娘一样东西。” 林照抬头,明亮的眼眸忽然含了笑意。 白露一愣,不知道这个笑是为了什么,林照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大姐想要什么东西,哪有借一说,只消开了口,也是我今日性急,说了让大姐不高兴的话,合该是要赔罪的,只是不知道,大姐如今可消火。” “消火了消火了。” 白露抢白道:“姑娘和大姑娘是亲姊妹,哪儿有真生气的道理。” “这么说来,你刚从相思阁回来?”林照这么问她。 白露点了点头。 “是了。” 林照拄着头,笑道:“大姐这才让你来取呢,只是不知道大姐想借什么?我这屋的倒是出好东西了。” 白露一听这话,登时松了口气,笑意谄媚的说道:“二姑娘果然是极好的品性儿。”嘿嘿道,“是那边老太太给姑娘的长命锁。”知道这东西贵重,又忙不迭的补充道,“只是要去孙家席面戴一戴,回来就还。” “原是那枚长命锁啊。” 白露以为事情成了,谁知道那人十分痛快的拒绝了:“这事不行。” 白露登时色变,瞧着不以为然的林照,想也不想,脱口便道:“凭什么不借?” 林照觉得这话刺耳,上辈子她没将这人放在眼里过,没想到这辈子接触下来如此厌弃,反问道:“若是些金银细软的,我倒是能借,只是这个金锁是外祖母的遗物,别说是大姐了,就是父亲开口我也不能拿。” “金银丝软的……我们姑娘也不缺。”白露皱眉说道。 “不缺还借什么。”林照起身往里屋走,“别在我面前转悠了。” 白露心急,却瞧见芒种往这边走,那人讽刺道:“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有你主动伺候主子的时候。” “那是尊活佛,我伺候不了。” 白露冷着脸出去了。 芒种懒得理她,进去里屋,刚要问白露进来做什么,就听林照说道:“今晚叫春分去守夜吧,烧些热水,夜食备一壶清酒,我发发汗。” 守夜? 蒹葭阁从不让人守夜的。 芒种虽然不解,却还是点了点头。 林照看着桌上白露洗了一半的毛笔,平静思忖,刚才白露来说的时候,她倒真是惊喜了。 上辈子那个长命锁就被偷了,只是知道的时候已经快要出嫁了,府里面不能生事,没想到在出门子的当日,那东西就在林长宜的脖子上挂着。 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倒也如约的来了。 第9章 捉贼捉赃 临近傍晚,林照用过夜食,因着她脾胃素来不调,所以吃的都晚些,春分和芒种忙着收拾食案,前者瞧着那干净的小碟儿,满足的说道:“姑娘这几日的胃口当真不错,今天仁和堂送来的小菜儿也全都吃了,就说姑娘平日里太消瘦了些,若是胖点儿,圆润点儿,瞅着也有福气。” 芒种见林照进的香,也很高兴,和春分将那小桌搬下去,回头瞧见门口杵着的白露,微微皱眉说道:“有那个闲心点眼,倒不如先去后屋瞧瞧那热水烧好了没,姑娘方才喝了点儿清酒,发了汗,要洗澡的。” 白露正因为林照不借那长命锁生气呢,听到这话,立刻回嘴说道:“姑娘洗澡不是你伺候吗,和我有什么相干。” 说完便转身走了。 春分气的直捶胸口,芒种却想起今日林照交代的话,按住要发脾气的那人,小声道:“对了,姑娘今晚叫你守夜。” “守夜?” 果不其然,春分也一头雾水的问道:“真是稀罕事儿,咱们蒹葭阁从前也没让人守过夜啊,姑娘这是来哪一出啊?” “姑娘吩咐的,你照做就是,难不成连姑娘的话都不听了?”芒种斜眼看他。 春分掐腰:“说什么呢,姑娘的话我最听,别人怎的都不好使的,只是白露贼崽子,在这儿守了一下午了,不知道肚子里面又装着什么坏水。”瞥眼里屋,“哪日非得叫姑娘给她撵出去。” 她故意说的大声,给里面的林照听,芒种偷笑,稳住这个猴急的,说:“我的大英雄,你快小声些吧。” 春分还要咕哝,芒种推搡着她一起出去,到了后院的浴房里看着水差不多了,请了林照出来,那人在她前面走着,忽然回头让她把外面的褂子脱了,说是怕弄湿衣裳,又说腰间那一串钥匙沾了水也要生锈的,一起放在屋里就是。 芒种对林照的话素来都是不问缘由的照做,便将褂子叠好,又将钥匙放在了上头,板正的放在了花桌上。 浴房里,水汽蒸腾,三面折的屏风后面有着一个硕大的木桶,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皂角一类的东西,屏风外头,芒种不紧不慢的捣着花汁子,等下要给林照泡手泡脚。 “姑娘这几日可是有主意了?”芒种问道,“陈家薛家的,总要给个交代的不是,与其等着老爷安排,倒不如姑娘自己先开口。” 林照整个人泡在水里,甚是放松,娇嫩的肩头在那碧色的水波里若隐若现,随手捻碎一片花瓣,白皙的指尖便殷出些诱人的粉色,闻言,柔声说道:“无论嫁谁,我都要持心,却不是痴心若有修来的福,日后也可举案齐眉,若是无缘夫妻情分,我也不会消弭在那深宅中,这世间自有大好的景色,不出门也可知。” 芒种这就不明白了,探过头来:“可是不出门,怎么能看得到呢?”又打趣儿道,“难不成是在梦里见?” 想起在玉霞院,春分隔着门给她念书听的日子,林照心平气和的说:“若有心,文字中也有山水,便可落在那纸上。” 人间美景自此跃然,枯骨也能长出玫瑰。 芒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坐去木桶旁的小凳上,用小缸里的花汁涂在林照的手上,她很喜欢伺候林照洗浴,配着缭绕的朦胧烟气,水里的人就像是人间的仙子,正如春分所言,自家的姑娘无疑是最好的。 “等下奴给姑娘……” ‘砰——’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一道响动,紧接着是春分老大的嗓门儿。 “又偷东西!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芒种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回头看林照,那人却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水里,她更是慌忙道:“姑娘!” ------------------------------------- 林长宜听得消息,也去了仁和堂,刚一进屋,就听到白露的哭喊声,她捂着脸,下巴上还有红印子,跪在地上,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看样子是被打了个不轻。 唐氏不在,林父坐在一旁,皱眉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闹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白露刚要说话,就听芒种的说道:“老爷,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又敢偷东西,被抓住了还不承认,硬赖在姑娘和大姑娘的头上,满嘴胡话。” “偷东西?” 林父还以为是什么事,大晚上的闹到自己这里来,原来是这点小事,正要不耐烦的开口,林照便道:“父亲,这事本不该叨扰您和母亲,只是……”看了看白露,“这丫头原不是我院里的人,而是大姐送来伺候的,就算是要处置,也不该我做主。” “那怎么不去我的院里?” 林长宜静然开口。 白露一听到她的话,回过头来,像是见到什么救星,直直的要扑过去,云朵一把推开她,那人跌在地上,哭喊道:“姑娘!姑娘给奴做主!”伸手指着林照,“二姑娘说好了要给拿那金锁!给拿了偏说是偷!” “你撒谎!姑娘何时答应把这金锁借出去了?” 芒种转头对林父道,“因着姑娘晚上要洗身子,都是奴伺候的,怕弄湿了衣裳,就连着褂子和那钥匙脱下来了,这丫头趁着这时候偷了钥匙,去偷金锁,这才被抓了个正着。” 林父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头疼,也懒得捋,只说道:“既然是偷了东西,便是做贼,府上也不容这等行径,找个人牙子发卖了就是。” 白露吓得魂飞魄散,又想去求林长宜,可云朵立刻说道:“你这丫头,姑娘让你去伺候二姑娘本是好心,没想到你却做出这等下流的事来,真是辜负了姑娘的意思。”见白露瞪大眼,她又道,“更何况,姑娘几时让你去借那什么长命锁了,自己做错了却要往别人的头上按,这是什么道理。” 白露满脸错愕,没想到这人变脸这么快。 “那金锁万般贵重,就算是要借,也该姑娘自己去说,姐妹之间商量些亲密事儿,还要你一个做奴才的传话吗?”云朵言之凿凿的说道。 白露总算是明白过来,蒹葭阁设计抓贼,相思阁断尾而逃,两边是都容不下自己了,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姑娘!好歹看在主仆一场!求求老爷别把奴赶出去!姑娘!求求姑娘和老爷说一说吧!” 林长宜居高临下的盯着她,没有说话。 林父早已经被她哭的心烦意乱,叫晨哥儿将这人拉下去,又看林照,却是一阵发愣,那人用帕子捂着嘴,泫然欲泣,竟然哭了! 芒种在旁边瞧着,也震惊不已,这几十个手板子都打不哭的人,怎么这时候掉眼泪了,看了看林长宜,那人也是一脸不解。 “父亲,都是女儿不好,不该将这件事情张扬出来,叫大姐打脸。”林照抽噎着说道,“好歹也是大姐给我的奴才,就算是有万般不好,我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过去了,一个金锁儿,白露今天和我说的时候,我想着那是外祖母留给我的遗物,不应该随便拿出来,后来一想,不戴出去也是可惜,更何况白日里顶撞了大姐,按理也要赔礼,就记着这事,想明日一早就去相思阁给大姐道歉,亲自把这长命锁送去,谁知道就这一晚上,白露就错了主意,竟然活生生的去偷。” 林长宜哑然失笑,这人是什么话,事都已经出了,这会儿又说不该张扬,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道:“明微,不过是个丫头,送给你了,既然做了这等下流的事,便任由你打骂,不必看在我的面子。”又看向林父,“那金锁是罕物,我自是戴不了。” “大姐不必过谦,我的就是你的,你我姐妹不分彼此。” 林照说着,转哭为笑,从袖子里拿出那个长命锁来,递过去说道:“大姐若是不嫌弃的话,这金锁你先拿去戴着,过几日要去吃席,戴着也体面。” 林长宜被迫接过,笑的一脸不解。 这,又是哪一出? 第10章 暗地 林父瞧着,也觉得迷茫,或许是林照素日太过孤寡,这会儿略微通些人情世故便觉得奇怪,不过林照愿意懂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能欣慰,总比那日和自己吹胡子瞪眼,七八个不服要好多了。 “明微啊,这长命锁还是你外祖母在你出生那日送的吧。”林父道。 “是。” 林照点头道:“只是我一向不喜爱金银物件儿,所以一直收起来了。”坐下来笑道,“若是能讨得大姐欢心,这锁头也不算白白浪费。” 林长宜拿着那长命锁,像是个烫手的山芋,一来这锁头是在林父面前交给自己的,是势必要还回去的,二来这一来一往,一字一句,都在暗地里坐实自己指使白露偷盗的事,就算父亲不去细想,但林照这做小伏低的样子,更衬得自己这个当大姐的心眼儿小了。 她甚是不解,林照今日怎么有这九曲心肠。 “明微,这东西太贵重了,还是……” “长宜啊,既然是明微讨你的好,你何苦驳她。”林父道,“你就戴着她去孙家的席面吧,也算是咱们林家的脸面。” 林长宜的动作停住,几息后才轻轻点头,将那长命锁交给云朵收好。 林照见状,有些羞赧的低头道:“这东西……也只有戴在大姐身上才值这个价钱,我素不爱出门,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连着锁头的来历也叫不出。”看向林父,眼中颇有希冀,“也只有靠大姐长长咱们林家的脸了。” 林父一听这话,皱起眉头,看了看林照那一身轻简的薄裙,又想起平日里锦绣华裳的林长宜,心里不知怎的,忽然生出许多愧疚,低下头来,寻思着林照的婚事在即,总要出一出闺中的名声,叫庆京百坊的女眷瞧瞧。 他虽然从前不喜欢林照,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二女儿的文墨和内修是一顶一的好,况且她现在知事,正是长脸的好机会,更别说,孙家的席面颇有些金贵,单单让一个庶女去也太不尊重。 “明微啊,既如此,过几日孙家那边你就同你大姐一起去吧。” 林父开口道。 林长宜猛地眨眼,双手攥紧帕子,连脊背都不由得挺直了。 林照闻言,立刻说道:“父亲……我……” “去吧,和你大姐一起去吧。” 林照这才淡然道:“好。” 林父摆手,只称自己累了,虽说有太后保媒,但这人是颖王的养母,和当今圣上面和心不和,让颖王的旧臣和扶持自己登基的新贵联姻,无疑是往龙嘴里塞嚼子,能不能同意还两说呢,哪里还有闲心理这些府内的官司。 家里的两个丫头再如何胡闹,也不过是宅子里的闲杂,朝堂上的局势才是真正该关心的大事。 ------------------------------------- “姑娘!姑娘求求情!好歹说一说吧!” 白露被两个男役按着,嘴唇都在地上蹭破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脸却一直往前伸着。 角门的门槛里,云朵提着纸灯笼,林长宜裹着袄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双眼睛乌黑不见光,对于白露的苦苦哀求,也只是视而不见。 云朵声音垂冷道:“没用的东西,叫你借你却偷,偏叫姑娘吃了大亏。” 林长宜皱眉斜睨,云朵一骇,立刻禁声。 “伺候不好是你的错失,父亲发话,我也留不得你。”林长宜吩咐那两个男役,“也不必找人牙子发卖,既然在咱们府上做过,也不能去别处伺候,秦楼楚馆的更不行了。” 那细条身形的男役试探道:“姑娘的意思?” 林长宜没说话,转身就走,云朵连忙压低声音,皱眉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打死就是了,明儿我去找她老子娘,就说病死了。” 那细条男子一愣,白露倒是撒泼起来,另外一个吊梢眼一拳打在她颈子上,叫白露晕过去,忙对云朵道:“奴才知道了,姑娘放心,一定妥帖。” 云朵点头,这才跟上林长宜。 吊梢眼将角门合上,见细长条有些发怵,没想到这美人皮后是蛇蝎心,多大的罪过要弄死人,不能在这府里伺候,也不放生,哪有这种道理。 “别寻思了,走吧。” 那人叹声,两人拖着白露走了。 ------------------------------------- 刚一进相思阁的院门,林长宜猛地转身,左手将云朵抵在院墙处,右手拔下发间的银簪子,明晃晃的尖儿对着云朵的脸就是狠命一扎,那人尖叫出声,一把推开林长宜,那人跌撞两步,险些倒了。 “姑娘!” 云朵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脸上的痛,过去扶她。 林长宜蔑然一笑,看着那尖儿上的血,一把掷开,云朵扑通跪下,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哭道:“都是奴不好,没有交代好白露那蹄子,叫姑娘今日在蒹葭阁跌了脚。”抬起头来,“姑娘,您别恼,过几日孙家……姑娘还真要带着二姑娘一起去?” 林长宜气极反笑:“我带着她?这一起去了,就得是她带着我了。”深吸一口气,“我算什么,饶是再美丽,也不过是庶出,仗着嫡出的身份,她林照站在那里就什么都有了。” “姑娘,蒹葭阁这段日子古怪,二姑娘性子也和缓了,会讨老爷的好。”云朵小心翼翼的说道,“到时候去了孙家,不免大出风头。” 像是想起来什么,云朵又道:“姑娘,这孙家是荣国公府的表亲,二姑娘这样费心力的想去孙家坐席,不会是想……” 她话说一半,林长宜已经明白过来了,冷笑着说道:“我说呢。”又道,“那日和父亲顶撞,原是不满意父亲选的薛家,而是往高枝攀呢。” 云朵哼声:“真是痴心妄想。” 林长宜眼珠一转,冷笑道:“出风头,那我就让她好好的出一回风头,那个送碳的刘瑞家的,不是要病死了吗,听说她有个弟弟,人虽混不吝,对这个姐姐倒是仁义,你去安排,就说办好了,他姐的病自然会有人去治。” 云朵点头。 林长宜这才转身进屋,只是不多时,那玻璃帘子被掀开,一个中年妇人探头走了进来,她穿着件极其素净的大袖衫,料子粗糙,花纹也单调,头上插的竟是一只木质的钗子,中间断了用线绑过。 不光如此,大袖衫也露了补丁,连脚上的平头履也一样。 这般寒酸。 林长宜淡笑道:“阿娘,您怎么来了?” 第11章 谢姨娘 相思阁姨娘谢宁锦,是林父年少时的轰烈爱情,两人孕有两子一女,除了唐氏早逝的大儿子林信,剩下的都生在了唐氏这个正妻的前头。 林父出生在河泗孟州,与谢氏的娘家比邻而居,两人青梅竹马,但林祖父入京为官之后,也盼望着林父在庆京出人头地,自然看不上农户的女儿,百般阻拦。 林父不能违背父命,也不想误了青春红颜,便日日闻鸡起舞,终于在而立之年进了卫尉寺做了个芝麻大小的库管,算是一根小脚趾踏上了梦寐以求的仕途。 又因为林祖父和前礼部的唐尚书曾经交好,后者在玩笑间说要做儿女亲家,唐尚书本以为是酒后句戏言,但谁曾想林祖父真的来提亲,唐尚书被架上高楼下不来,又不想自己饱读诗书的女儿嫁给一个武官儿的儿子,磨蹭了两年才答应了这桩婚事。 娶了这般清流门户的儿媳,林祖父这才稍微松了口,让林父回孟州麦田县,把等成老姑娘的谢氏带回来纳妾,一顶小轿接进府。 当时林父执意让从正门进,被唐尚书一顿呵斥,才晚上从角门抬进来算拉倒。 比起唐氏的清冷自傲,谢氏就微小很多,从衣着打扮上就能看出来,林长宜每日花枝招展,穿金戴银的,加之林父偏心相思阁,吃穿用度不应该如此贫寒,俨然是谢氏有意压低自己讨好正房。 林照每每见到谢氏,都会满心纳闷,如此谨小慎微的人,是如何生出林长宜这样一个女儿来的,记得那两个儿子,林长宰和林长瑄也不是这般脾性。 方才进来的时候,在暖阁里,瞧见正在处理伤口的云朵,那簪子虽然扎得不深,但好歹是小姑娘的脸皮,红着眼眶,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听云朵说了来回的事,谢氏这才了然,接过那支摔断了角的簪子,进来就瞧见满脸笑容的林长宜,说实话,她心里抖了抖。 饶是她这个亲娘,在面对这个女儿的时候也不免紧张。 林长宜盘腿坐在帐床上,也不起身,而是瞧见谢氏手里的簪子,轻轻的问道:“阿娘,您又把这东西拿回来做什么?” 谢氏叹了口气,坐在林长宜的旁边,拿着那簪子打量着,可惜道:“这么好的东西,坏了怪可惜的,明日我让人拿出去找个手艺人补一补,也还能戴,虽说老爷现在有了家业,但也不能忘了少时的光阴消磨,一砖一瓦当思来之不易才是。” 她是贫苦人出身,自觉无有享受这泼天富贵的福气,遂很是怜惜这些好东西。 林长宜瞥眼过去,笑着把手按在上头,声音柔软的像是水一样:“阿娘,你怎么就知道缝缝补补,你自己身上全是补丁,也要我学你的穷酸样吗?都在这庆京城里待了十几年了,到头来还是小家子气,我说了你那么多遍,全然一句都不听。”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轻缓细嫩,以至于说出这样过分的话,让人有些愣神。 谢氏登时脸色张红,拿着那簪子不知所措。 林长宜又拉过谢氏的手,把簪子扔在一旁,微笑道:“阿娘,女人这一辈子最不齿的事,就是给人做了妾室。”在谢氏的惊恐中抬头,继而说道,“让自己的儿女一出生就坐定了庶出的卑贱身份,二哥那么努力的读书,仍是个庶子,就连黄门学院也进不得,我便是有着满庆京最美丽的容貌,赴宴还要再三请求,说来这一切,都是娘你不中用啊。” 谢氏紧张的攥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她真是怕极了林长宜,她就像是一个长了阎罗心的笑面菩萨,用最柔软的棉花包裹着最锋利的针,在不经意间就会刺的人遍体鳞伤。 “娘,为什么要在我嫡母面前那么唯唯诺诺。”林长宜再去握谢氏的手,可那人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明明父亲那么宠爱你,父亲是真的疼你,他从前受制于我嫡母的娘家,如今丈人死了,我嫡母没了倚仗,阿娘,你只要动动手指,这府里就没有我嫡母的立足之地了。” 谢氏微微颤抖,壮着胆子动了怒意,低声训诫道:“你……再不许说这样僭越的话。” 林长宜看着她:“阿娘,你总是这样的胆小,你怕什么,我嫡母嫁给父亲这么多年,有几次宿在她的房里,不都是阿娘你伺候着,有父亲宠着,你大可以比现在过的滋润百倍,何苦像现在这样,梳着那点儿月例银子过日子。” 谢氏只觉得林长宜满嘴浑话,扯住她的衣袖:“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你父亲宠着,你这是不知深浅。”急的有些眼泪出来,“我是作妾入府的,和大夫人的出身怎么比得了,人家留我口饭吃我已经感激涕零了,哪里还敢放肆,你切莫再说这样的话。” 林长宜眼中一片漆黑,丝毫没有光亮,面上仍是笑着。 谢氏抹了眼泪。 这母女两人皆是在对牛弹琴。 谢氏想了想,强调道:“长宜,你也要安分一些,你是庶出,娘又是布衣,你处处都争在明微的前头,实在是不懂事,我见大夫人不是善妒的人,待明微婚事妥当,自然也会给你安排一个不错的夫家,我看啊,孙家的席面你也不要去了。” 林长宜转头,声音缥缈温润:“布衣怎么了,庶出又怎样,谁说天底下只有嫡女才能享大富大贵,姨娘养的就要夹起尾巴做人,我偏不信,我偏要过得好。”缓缓攥起殷红的指甲,“我偏要做这满京城最风光的姑娘。” 谢氏连连叹气:“你这丫头……迟早要闯祸!我说不动你,待你二哥和小弟从孟州老家回来,叫他训你!” 林长宜沉默着,二哥是个死木头,成日抱着书本啃,也不见长进,四弟从小受谢氏影响,也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在正房面前丢尽了脸面。 谢氏再次忍不住落泪,拿起一旁的簪子:“我把它拿去修补,你若是不想要的话,我拿走就是了。” 林长宜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2章 兄妹的清早 翌日清早,林照在帐床上醒来,门口守着的春分连忙端着银盆进来,因着昨天晚上的事,她满脸笑意,再也看不到白露那个糟心的种子,就算是三天不吃肉食也说得过去,嘻嘻道:“姑娘醒啦,奴伺候着您洗脸。” 林照穿着寝衣盘腿坐着,瞧着她的样子只觉好笑,这丫头凡事都写在了脸上,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遂慢条斯理道:“少了个干活的,芒种平素又瘦弱,少不得要你多出力了。” 春分立刻道:“姑娘这叫什么话,没有白露之前这蒹葭阁里什么不都是我干,没有那白露还好些,她在的话,反倒添了不少麻烦。” 林照笑而不语,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架子,上面的小雀儿不见了,又听暖阁里有笑声,是林业,便简单梳洗了一下出去,只见这人坐在榻上,端着一个鸟笼子来,里面还有一只毛色更漂亮的鹦鹉,正冲着林业点头,逗得那人哈哈大笑着,而原先的金宝儿在笼子边看着,对这个不太同类的鸟满是敌意。 “三哥,怎么一大早就来了?”林照坐在旁边。 林业没抬头,又逗了那鹦鹉几下,将笼子抬起来笑道:“小妹儿,你瞧这鹦鹉怎么样,是我从西市弄来的,听说是辽国买来的,听得懂人话,还会衔东西呢。”说着就要打开,“我拿出来给你瞧瞧。” 话音刚落,刚才还停在衣架上的金宝儿立刻飞到了林照的肩头,还往她的耳边靠了靠,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即将要被那个五彩斑斓的东西取代了。 林业登时觉得好笑,他笑起来颇有媚气,一对眸子雪亮,林照瞧着,心里也觉得失语,说道:“有这心思,倒不如去读书,你又不是不精。” “哎呀。”林业烦躁,“你怎么也和父亲母亲一样,再这样,我不来了。” 林照挑眉。 若说起自己当年早夭的大哥林信,倒是读书用功,人也聪颖,父亲喜爱,对他抱了天大的希冀,想着林家这种武门也可以出个文生,只是林信先天多病,一场风寒没撑住便殁了,二哥林长宰倒是好学,但是总不开窍,只知道死读书,而后便寄希望于林业。 这个三哥,聪颖不亚于林信,但用功程度却万分不及,爱玩,但却从不流连女色,偏爱些花鸟鱼虫,把父亲气个半死。 “三哥要是不来,我这蒹葭阁可是要冷清死了。”林照玩笑道。 林业嘿嘿一笑,将那鸟笼放在一边,说道:“明微,你昨天可是大杀四方啊,相思阁这回丢了大脸面。”不过笑容很快变成担忧,“只是你也是太争锋了,林长宜可不是好惹的人,小心背后给你来一刀。” 林照打量着他,那眼神很奇怪。 林业了然,咕哝道:“你哥哥我只是懒理,又不是傻。”哎呀一声,“这家宅越大,一群人聚在一起没个事儿,成日就知道算计来算计去的,没趣儿,只是我是你哥哥,自然是向着你的。” 林照觉得他说的好玩儿,拍了拍金宝儿的脑袋。 “可不是。” 林业摊手:“我看啊,这些婆子媳妇儿丫头们就是成日无事,闲着了,若是明日让她们每个人犁两亩地去,累个半死,看她们还有没有力气去勾心斗角。” 春分听到这话,哈哈一笑,把那笼子里的鹦鹉吓了一跳。 林照也低头抿唇。 “姑娘!” 芒种从外面急匆匆的回来,她一早就去仁和堂给唐氏鬓发,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手却特别巧,京中什么时兴的发髻,她只消看一眼就能记住,回来还能盘的更好,只是这会儿急匆匆的,不知为何。 芒种看了一眼林业,也不是外人,索性说道:“姑娘,刚才奴从仁和堂回来的时候,听二门上的小厮说……白露昨天晚上让人从西院角门送出去了,听说是给活活打死了。” 春分眼睛瞪得老大,虽然她最不喜欢白露,但是这一个大活人眨眼就死了,还是有些心骇,看了看林照说道:“这相思阁还真是个魔窟。” 林业抬起头来,皱眉道:“这个白露……就是昨天偷东西那个丫头?” 芒种点头。 林照始终没有说话,虽然知道白露会受罚,但顶多是被发卖出去,她这样的品性至少蒹葭阁不能留,谁曾想林长宜下手居然这么狠,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她同情不起来白露,但也觉得这丫头罪不至死。 春分和芒种都察觉到了林照的异样,前者哎呀一声,毫不留情的说道:“她这样手脚不老实的,活该被打死,芒种你也是,说这些做什么,一个丫头死不死活不活的,也不配进了姑娘的耳朵。” 芒种知道她在打岔,便走去林照旁边,小声道:“姑娘别痴心,这事儿和姑娘本没有关系,从前是做睁眼瞎子,但凡追究,她早就死了。” 林业在旁边瞧着,蓦然轻笑,怪道林照这么多年不叫往蒹葭阁添人,这春分和芒种一个是武生一个是文生,但解心意。 “罢了。”林照淡淡道,“上次让你重新装裱的千字文,都弄好了吗?” “弄好了弄好了。” 春分说完,忙不迭的从里屋把东西拿出来,换了一个红色的缎面木盒,上面用金粉和珠子装饰了,打开来,里面摆着一本新装订好的千字文,板正敦厚,还带着一股檀香,单看上去就是很有眼见的珍贵东西。 “你不会是想把这东西送去孙家吧?” 林业指着道。 林照点头。 “怪哉怪哉,我的好妹妹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这好东西都舍得送人?” 听着那人的阴阳怪气,林照说道:“什么是好东西,这千字文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能写出凌鹤体的这双手才是好东西,这千字文若要写,便是一万份我也写的出来,可若是手伤了,一份也没有。” 林业拍了拍手,正是这个理儿。 林照摸着那千字文,看着上面的横竖撇捺,那舔饱了墨的仿佛不是毛笔,而是刀刃,每一处都锋利的像是要夺人命。 其实去孙家赴宴,她还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倒不是因为她不论是前生还是今世都不太出门的缘故,而是这孙家和荣国公府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拿这次过生辰的二姑娘孙箬来说,她是陈望的表妹。 这次去孙家,会碰到陈望吗? 林照攥拳,那个畜生! 第13章 孙柳家的 翌日,一家子在仁和堂用朝食,林父说起孙家席面的事情,唐氏颇有些吃惊,看了看林照,她倒是乖觉的放下筷子,听着林父的谆谆叮嘱。 林照最近的脾性变得有些奇怪,而这份奇怪并不是不好,反倒是太好,让唐氏有些不放心,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变得刁钻圆滑,只为了去和相思阁的那些人争斗,要做不染的莲花,自然是离不开淤泥的。 朝食毕,林照提出要去林长宜那里坐坐,这是从未有的事,但当着林父的面那人也不好拒绝,便笑着拉过林照的手,两人一起往相思阁走去。 林业皱眉,不知为何他脑海里闪过一个词语,叫自投罗网。 明微去了相思阁不会回不来吧。 林业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出了院门,虎刺老远儿的过来迎自己,小声说道:“哥儿,唐家的舅爷说在西市瞧见一只极好的猫崽儿,一身雪白,还是蓝眼睛呢,让你快去瞧瞧。” “西洋猫?” 林业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唐氏,那人正在和听书说些什么,并没有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推搡着虎刺赶紧往出走。 “我一直想要一只西洋猫,舅舅还记着。”林业兴奋的直搓手。 虎刺嘿嘿一笑,又悄悄道:“听说还有一个洋奴呢,那头发是金色的,还打着卷儿,鼻子老高了,个子比爷们儿还壮,前脯子得有三斤多,公子不看看?” 林业连连摆手,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心里想着全是那只猫。 虎刺咂嘴。 ------------------------------------- 相思阁里,正在擦拭桌案的云霞瞧见林长宜带着林照进来,先是一愣,随后赶紧奉茶,林照接过呷了一口,赞不绝口,直说姐姐这里的比自己的好百倍。 林长宜自然不受这人的奉承,也不知道林照哪里来的殷勤,只说:“你若是喜欢,我叫人包了给你。”又叫云霞去包。 林照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林长宜以为她要说什么,谁料这人只是来说一些家常话,仿佛从前两人关系很好一样,看着那人顾盼神飞的模样,林长宜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自己虽然有着庆京一等的美貌,但细瞧下去,林照的容貌也不可小觑,她身上有一股很清冽的通透气,浑身都是精气神,像是山林水涧,被那甘泉洗刷多年的曜石,冰冰凉凉,干干净净,让人见之心旷神怡。 从前林照孤拐,不爱抬头,也不爱说笑,她倒是没注意。 正想着,忽听林照道:“大姐,大姐?” 林长宜这才笑着回头。 “既如此,我就不多叨扰了。”林照这就起身,“就先回去了。” 林长宜点头,林照让芒种接过那茶包,便轻脚出去了,芒种回头看了一眼,林长宜并没有出门相送,心里哼了一下,瞥眼院里,各色奔走的丫头和粗使的婆子,盯了一眼,拉了一下林照的手:“姑娘,您瞧。” 林照瞥眼,见到一个提着水桶是要去后院拎水的婆子,身量消瘦,脸色不是很好,眉眼的褶皱里满是愁容。 “姑娘,这是白露的老子娘,孙柳家的。” 芒种提醒道。 林照打量了一下,那婆子也瞧见她了,略微诧异,随后低下头去。 芒种扶着林照出院,顺着红墙往前走,忽听身后有人极小声的说道:“二姑娘。” 林照刚要回头,却听那人忙道:“二姑娘别回头。” 林照动作停住,将脑袋缓缓转过去,应该是刚才的孙柳家的,于是乎慢下脚步来,听身后的孙柳家的说道:“白露那丫头在院里伺候不好,伶俐厌烦,又偷了东西,被姑娘撵出来也不算冤枉,只是大姑娘……”声音忍不住哽咽,“昨天晚上的事,老奴都晓得了,还要多谢二姑娘找人寻了那丫头的尸首,又掏体己给发送了,姑娘的恩情,老奴没齿难忘。” 林照闻言,推了芒种的手,先行一步,后者回头,看着那提水的人,也小声的说道:“你肯记着就好,我们姑娘是好性儿,不求你什么的。” 说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林照,唏嘘着说道:“这孙柳家的倒有良心,和她那个姑娘一点儿不一样,可见相思阁出不了好人。” 林照点头,只是孙柳家的在相思阁日子不好过,可见母女两人都不得林长宜的重用,一个婆子,不求用得上。 “回去吧。” 林照道。 ------------------------------------- 刚回去蒹葭阁,就听春分在里面说些什么,芒种在院里喊道:“谁在里面?” 春分从里面出来,冲里面招手,花厅里小跑出来一个妇人,看衣着倒不是普通白衣,像是商户打扮,瞧见林照,连忙过来行礼道:“这位就是二姑娘吧,二姑娘好,我是常家的,昨日递了拜帖,特来见姑娘的。” 昨日递了拜帖? 林照怎么不记得,看了一眼春分,那人有些心虚,就知道是这丫头自作主张,索性道:“进屋说罢。” 待坐稳奉茶后,常家的才说道:“我那汉子是开书局的,就是那个常家书局。”往前压了压身子,“我家掌柜的,一直久仰姑娘的大名,可是姑娘还未出阁不方便见,便叫我来和姑娘商量,看看姑娘能不能出一套手记,我家掌柜的说了,随便姑娘开口,只要姑娘肯出。” 林照了然,她从前倒是没有想过这个,自己的凌鹤体名满庆京,不过也都是人传人,普通的百姓甚少有见过真迹的,就是拓本也没有,这倒是好事,怪不得春分私自应下,便说道:“倒是有劳你跑这一趟,只是我手里现在没有现成的,待我想一想,问过父亲,再派人去和你说。” 常家的一看有门,登时松了口气,笑着说了几句这才被芒种送走了。 “姑娘。” 春分在旁笑嘻嘻的,生怕林照生气,可那人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出手记倒是可以,只是还要等一等,自己从前在闺中待的太久,这名声是要一点点打出去的。 “好了。” 林照道:“就属你主意多。” 第14章 和你有什么关系 “姑娘,姑娘带奴去吧。” 一早上,春分就在林照的身边咕哝着,等下要去孙家赴宴,她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盼,谁知道那人一早上说要带芒种过去,还说孙家院子那么多姑娘,怕不够春分一个人打的,臊得她满脸通红。 芒种在旁边失笑道:“不如姑娘就带春分姐姐去吧。” 春分闻言不住的点头,看着林照,那人没理,对芒种道:“东西先送过去了吗?还有我让你拿的,拿好了吗?” 春分立刻瘪嘴。 芒种忍俊不禁的点头。 “那就走吧。” 林照起身:“先去大姐的院里。”吩咐春分,“你把院子看住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去找东瑞媳妇儿过来。” 说罢,林照先行,芒种紧随其后,东瑞媳妇儿是府里头买卖丫头的,便问道:“姑娘是要往院里添人吗?” 林照颔首,这要是春分在,定会说出一大堆不需要那些人,她自己一个顶十个的话,可芒种听话,见林照伸手,把怀里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递过去。 “大姐!” 还没进相思阁的院门,林照老远就笑着喊,云朵迎出来,引她进去,林长宜正好从里屋出来,她今日盛装打扮,梳着庆京正时兴的凌云髻,用一圈玉珠围着的银簪插着,还配了七八颗金丝拧出来的花儿,穿着身嫩粉色的云锦长裙,外面裹着雪氅,面容静美,一对柳眉描摹的十分纤细,微微一笑,朱唇红透欲滴,映着耳畔的玛瑙耳坠,虽繁杂,但的确惊艳。 只是她打量着面前的林照,笑容泛冷。 林照今日穿着雪白色的厚裙,外罩淡蓝色的半截冬袄,腰间挂着青玄色的对花儿玉佩,那袄子上的狐毛围着纤细的脖颈,脸上粉黛轻薄却难掩姿色,尤其是一对黑亮的眼珠,半掩在呼出的白气后,澈澄无比,笑起来贝齿洁白,让人想起来冬日房梁的冰霜,十分爽快。 如此轻描淡写就可以和自己费尽心力的打扮一决高下。 “二妹。” 林长宜道。 “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快走吧。” 林照十分欣喜的说道。 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林长宜心头冷笑,却还是道:“好。” 一路上,林照都将那车轿的小窗帘掀开着,好奇的张望着四处,这倒不是她要在林长宜面前故意露怯,而是前世今生,她出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份高兴倒是由心而发的。 林长宜在对面坐着,没有说话。 不多时,马车转入玲珑坊,顺着到了孙家,不愧是荣国公的亲戚,这孙府的府门是对着坊市开的,不过今日赴宴,开的是西角门,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老远就听得到笑声,林照看过去,一个清俊的少年正在门口四处相迎。 马车停下,轿夫掀开帘子,不等林照起身,云朵便先行下车去,伸手扶住林长宜,叫那人踩着矮凳下来。 这是不分嫡庶。 芒种心有不快,却见林照无异,也扶着自家姑娘下去。 孙奇是孙箬的亲大哥,小妹儿不知道在里面忙些什么,叫他在门口迎客,自己好歹也是个男人,和这些姑娘们迎来送往的,还是有些不自在。 “公子,林家的来了。”旁边的门子提醒。 孙奇看过去,有些惊讶,面前的粉裙女子恍若天仙迎面,和刚才的那些庸脂俗粉不同,一时有些痴,连招呼都忘了打。 林长宜见到他的反应,心里甚是得意,走过去蹲礼道:“见过大公子。” 孙奇正要说话,见到身后的林照,又是一愣,刚才的林长宜虽然好看,却像是一幅用尽了天下水彩的画,乍一眼觉得非凡,但看久了只觉得累得慌,倒不如这后来的,寥寥几笔,却甚是宜人,让人心驰神往。 林长宜瞥眼,林照笑道照面。 “两位是林家的姑娘吧。”孙奇由衷坦赞道,“这是百闻不如一见。” 说罢,想起来什么,对着里头喊道:“去叫小妹儿,就说林家的来了。” 话音未落,里面就风风火火的跑出来一人,她一身鹅黄色的冬袍煞是惹眼,瓷白的脸颊有些圆润,眉梢眼角飞扬,微抬下巴,开口露出两个虎牙,打量了一眼林长宜,张口问道:“你是林照?” 林长宜微笑道:“不是,我是长宜。” 刚说完,孙箬毫不客气的把她推开,一把拽过林照,那人不察,略有踉跄,孙奇下意识的接了一下,旋即松开手,脸色微讪。 “你是林照?” 孙箬问道。 见林照点头,孙箬也点了头,可也是了,听说林照是个文生,合该不喜欢锦玉俗流,打扮也不应该那么复杂,说道:“正等你了,和我来。” 林照来不及说话,就被她先拉进去了。 随后听到孙箬在里头嚷嚷:“林照在这儿!林照在这儿!” 林长宜见状,掐了一下手指,她今日来主要的目的是结交孙箬,没想到这人对林照这么感兴趣,真是出师不利。 孙奇说道:“林姑娘进去吧。” 林长宜笑着点头,正走进去,却见大多人都往左边的月门走,云朵觉得莫名其妙道:“这都是做什么去?” 旁边有人回头道:“听说林照来了,孙姑娘让她写字呢。” 林长宜忍不住冷笑,推了一下云朵的手,那人了然,悄悄退下了。 过了月门,是处花苑,琅桥假山,园湖凉亭应有尽有,林长宜看过去,孙箬正拉着林照在凉亭里坐下,她走过去,笑着说道:“二妹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只怕会让孙姑娘见笑了。” 林照抬头, 孙箬现场的睫毛上下一翻,林长宜走过来,带着一股浓香,她甚是不喜,况且这人到底是谁,二妹?是那个庶长女?她左右是不在乎。 “雕虫小技,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还是质疑国子监的话?” 孙箬毫不客气。 她素来是这样跋扈的性子,这么一来,所有人都看着林长宜,那人也没想到,略有尴尬的笑了笑,又要说什么,却听孙箬道:“自谦什么的,要说也得是林照自己说,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坐在孙箬旁边的女子瞥眼,冷笑两声。 林长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林照看着这人的背影,面无表情,片刻,冷屑勾唇。 第15章 搬石砸脚 “林照,那是林长宜?”孙箬问道。 林照点头,孙箬不耐烦的说道:“那日接到林家的拜帖,我还以为是你,我这才应下,哪儿来这么一个庶女。”也不顾在场不少庶女的脸色,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最不喜欢这些庶女了,既然是姨娘养的,就该恪守本分,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还跑到我面前说话,烦死了。” 林照礼貌的笑了笑,只是孙箬这么一说,周围人也散了不少,那人不在意,笑着推搡林照,把她胳膊弄得生疼。 “我早上就收到你那篇千字文了,和她们说起来,还都不信。”孙箬语气有些不痛快,“你也是的,以为自己是尊什么大佛啊,成日待着不出来,这千字文是真迹都快成假的了。” 她一拍石桌上的纸笔,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你再写一个给她们看看,让这些蹄子不信。” 围簇着的众多姑娘都捂嘴笑了起来。 林照看了一眼孙箬,这丫头应该比自己小两岁,如此言之凿凿的,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何况自己的心理年龄可不止十五岁,便微微冷脸道:“孙姑娘盛情相邀,本该写的,只是我最近手伤了,写不了。” 一听这话,孙箬的脸色登时变了,不光她,周围人的脸色都变了,这林照是什么身份,居然驳孙箬的话,今日来赴宴的,有几个敢得罪她的。 “手伤了?” 孙箬失了面子,有些气恼,扯过林照的手,猛然怔住。 还以为林照是推辞,谁想这人的掌心的确满是疤痕,她虽然强势,但也不能太强人所难,只得道:“那还真是可惜了。” 说着,把她的手往回一塞,只是这一下摸到了什么东西,孙箬丝毫不顾及的从她袖兜里掏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就打开了。 林照并没生气,这东西拿来,就是让孙箬她们看的。 “金锁儿?”孙箬顺手递给旁边的人,“叶箐,你瞧瞧这个。” “这是长命锁啊。” 叶箐翻过来,念出上面的字:“仙寿恒昌。”了然道,“这是一对啊,这仙寿恒昌应该是第二块把。” “第一块呢?” “第一块写着天通地宝,这是我外祖母送的。”林照淡淡的说道,“那块给了我大姐,她今日也带来了,姑娘若是想看的话,叫她拿来给你瞧瞧。” “一个庶女,给她这么好的东西做什么。” 孙箬不快的将那长命锁戴在她的脖子上,拉起她往出走:“你今天就跟着我吧,别乱跑,西院那边摆了男席呢。” 林照知道孙箬并不是好心,她这样积极的让自己写字,不过是想张扬,让自己跟着她,也是为了和别人显摆罢了。 瞥眼月门处,神色冷冽。 “这位姑娘,你是哪家的啊?这一身可真好看啊。” 一个穿着碧衣的女孩儿走过来问,林长宜回头,笑着答了,她惊讶的拉住这人,虽说林长宜是庶出,但是她这张脸却是出了名的,如此一来,周围不少人都凑了过来,大家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刚才孙箬那一番庶女论早就传出来了,林长宜知道想结交孙箬是不太可能的事了,不过也不能白来一趟,总要认识些人脉回去。 “今日是真热闹啊,没想到孙家姑娘的席面这么金贵。”林长宜道。 碧衣女子是工部侍郎家的姑娘,叫许若珊,她拉着林长宜坐下,说道:“哪里是孙箬的席面金贵,不过是借着荣国府的面子罢了,听说今天南院那边摆了男席,也来了不少人。”意有所指,“总不能都是冲着孙箬来的吧。” 林长宜笑而不语,垂眸思忖。 那这么说,荣国公府……今日陈望也来了? 不过这么多人在,怕是没机会见到陈望了,但是,要是能借着那件事情闹起来的话,保不齐也有一眼之缘,自己今日如此打扮,在人群中必定扎眼。 正说着,瞧见对面月门处云朵走了进来,那人冲着自己点了下头,林长宜见状,立刻笑盈盈的说道:“便是没有这一层,孙姑娘也……” “得了吧。” 许若珊说道:“孙箬那个性子,谁能合得来。”和周围人会心一笑,“咱们又不是那泥腿子。” “哎!哎你哪儿的!来人!快来人!” 外头忽然有人喊起来,是婢子的呼喊,一行人纷纷看过去,里头跑出来一个小丫头来,满脸慌张,耳根憋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的要哭出来了。 林长宜和众人站起来,见月门处摇摇晃晃的走出来一个男子,发丝凌乱飞舞,浑身酒气,赤膊坦腹,打着酒嗝,脖子上还挂着什么,张牙舞爪的往这边来,吓得一众女眷捂着眼睛四散跑开。 “来人!快来人!” 那婢子尖叫着,不多时,南院那边跑来几个男役来,一把将那个醉汉给扑倒在地,翻过来,那人脸颊极红,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被这么一翻,呕的一声全吐了出来,登时酸臭弥漫。 “这是哪儿来的!” 许若珊拽着林长宜往后,小声道:“快别看,这不是咱们女儿家该看的。” 那几个男役将这醉汉脖子上的东西扯下来,在手里摆弄摆弄,鼓囊道:“这什么东西?怎么在这家伙的脖子上?” 这么一说,大家忍不住看过去,林长宜一瞪眼,推开许若珊的手,上前几步说道:“这不是我二妹的……” “出什么事了!” 还没说完,身后响起孙箬的叫声,她带着一堆人乌泱泱的过来,瞧见这一幕丝毫不避讳,切齿道:“你们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懒汉!怎么跑东院来了!还不快拉出去!恶心的东西!看宴席散了怎么罚你们!” 男役愣了愣,将那金锁呈给孙箬,那人看了一眼,立刻看向林长宜,那人正要开口,看到林照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眼睛赫然一惊! 怎么回事! 林照的胸口怎么还有一枚长命锁! 而孙箬翻过来,看着那锁面上写着的‘天通地宝’,蓦地冷笑,对林长宜说道:“林长宜,这是你的东西吧。” 第16章 是谁解围 孙箬这么一说,刚才还拉扯着林长宜的许若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林长宜的手,还往后退了一步,如此大的动作,登时让林长宜成了众矢之的。 林长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此时此刻,她引以为豪的美貌,和这自认为十分惹眼的打扮倒是害苦了她。 而许若珊刚才和她站的太近,这会儿躲开了不算,还特地离开了。 孙箬拿着那长命锁,见到林长宜那铁青的脸色,得意洋洋的说道:“刚才林照说了,这东西是她外祖母送的,本是一对,一个在她这里,一个今天你也带来了,如今她的就在脖子上挂着,你的这个,怎么会跑到那醉汉的身上?” 云朵跑过来扶住林长宜,掌心被猛地抓住,她疼的神色紧绷,定眼一瞧林照脖子上的长命锁,可不是一模一样。 这东西本就是一对儿吗? 怎么从前没听林照说过,本来打算用这醉汉来辱没林照的名声,到时候就算林照解释,谁又会相信她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庶姐呢,而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林家嫡女会和一个醉汉有什么事,至少也是非上身,是轻易脱不开的。 没想到,这件事情怎么反咬到自家姑娘身上了。 “这……这应该是我家姑娘掉在哪里,被这醉汉拾到了。” 云朵急促的说着。 “掉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不拿好。” 孙箬自然不信,她不是什么善类,对林长宜这样爱拔尖的庶女更是不喜,这会儿自然不肯放过这么好的羞辱的机会,况且林长宜如此张扬,那长命锁金贵的要命,她怎会不戴出来,何必藏着呢。 还是说……孙箬看了看林长宜,又看了看林照,忽而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她也是深宅院里的姑娘,这些把戏看得多了,猜测到保不齐是林长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也见得,她并不是真的和林照亲昵,否则也不会如此对林长宜。 “这真是自家杀起来,都不用别人动手了。” 孙箬忍不住鼓起掌来,看的周围人一愣一愣的,只有林家两个姑娘知道怎么回事,林长宜攥紧了手,表面上如常,心里早已经被怒火吞噬,好好的计划被打断了,只是顺着云朵的话说道:“是我粗心,东西丢了都不知道,还劳烦姑娘帮我存着,既如此,姑娘就给我罢。” “胡说什么。” 孙箬越来越故意的说道:“我们孙府治家严谨,这些婆子小厮们一走一过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怎么会出贼呢。” 她这么一说,周围人都窸窣的笑了起来,明知道是孙箬有意为之,孙府怎么会出贼呢,明着是在维护自家颜面,实际上却是在指证林长宜和这醉汉有染。 “这林家姑娘还真是不挑食啊。”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大家都偷笑着议论起来,声音不大不小,你一句我一句的,林长宜饶是脸皮再厚也有些站不住了,硬撑着笑走过去:“孙姑娘,这东西既然是我丢的,那就还给我吧。” 孙箬却刻意往后一背,趾高气扬的不去看她,给林长宜难堪。 林照面无表情。 林长宜瞥眼,和林照对视,前者的眼神像是焚烧后的灰烬,显露着穷凶极恶的恨意,而后者眸子通彻,将这一切纳入其中,不作回应。 她自是说不了什么,因着刚才和孙箬走得近,这些人都不敢说自己,二来另一枚给了林长宜也是自己说的,这会儿…… “孙姑娘,今日把这金锁还了,大姐自有谢的。” 林照轻描淡写的说,却火上浇油,那些姑娘们笑的更欢了。 林长宜恨得牙痒痒。 林照却不以为然,若是林长宜的名声毁了,从而牵扯上自己,导致联姻的事情没戏,倒也是一举两得。 况且上辈子,这人放出谣言,说自己和外男有染被陈望打断了腿,然后在女眷中假解释真坐实的样子,想来和此刻的自己也没什么两样。 “孙姑娘。” 正僵持着,不远处走来一个妇人,看衣着打扮不是小门户的样子,孙箬一眼认了出来,往前两步说道:“柳姑姑。” 柳姑姑看了林长宜一眼,笑着说道:“真是误会了,方才我去给夫人取茶的时候,见到林家姑娘将这东西掉出来了,只是那会儿人多没叫住,又去送了茶就混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又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来回个话。”看到孙箬手里面的金锁,忙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大声的说道,“既然找到了就好,要不然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实在是可惜。” 柳姑姑这么一说,周遭人面面相觑,倒是不知道这个柳姑姑哪里来的,是今日哪家赴宴来带着伺候的? 这个时候跑来说这些,明摆着是给林长宜解围的,她们都没见过。 本以为孙箬不肯借坡下驴,谁知道这人立刻笑颜如花:“既是这样,那这误会闹得也是白费。”将那金锁随意扔给林长宜,阴阳怪气的说道,“好好揣着吧,别再丢了,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还牵出一个醉汉。” 柳姑姑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再次放大些,说道:“都是女儿家的,原是不该看这些,谁也不应该在一个醉汉的身上多心的。” 一众女眷本也是看孙箬的眼色,那人不言语也不笑话,她们谁还敢说些什么,都你推我搡的散开了,柳姑姑和孙箬行了礼后,便顺着对面的木梯上去了,那二楼的檐廊被茂盛的柳树条子挡住,并不知道里头坐着的是谁。 孙箬这才道:“罢了罢了。”又看林长宜,“瞧你吓得,脸都白了,既然没这个胆子,就别做亏心事,我知道那醉汉不是我府上的,等我查出来,到底是哪里跑出这么一个畜生来,可是逃不脱。” 说罢,不由分说的拉扯着林照回去。 林长宜攥着那金锁,略微垂眸,低冷道:“咱们回去。” 云朵胆寒的点了点头。 另一边,林照瞥眼那二楼的方向,颇有些疑虑,这么烫手的山芋,旁人躲着还来不及,到底是谁会给林长宜解围呢? 叶箐跟在她们身后,见林照不住的回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才小声的说道:“那是薛家的人呢。” 林家要择贵联姻的事情,虽说坊市百姓间并不知道,但官员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小道消息的,叶箐说完这话,眼神很是有深意。 这薛家给林家的人解围,难不成,还真的要和这人联姻? 而林照听完,极慢的眨了下眼睛。 怪不得跋扈的孙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为难的话。 今天没碰到陈望,却遇到了薛家。 薛家人啊。 ———— 话外:还有一更 第17章 坏事也是好事 这本是个小竹楼,搭起来夏日乘凉的,今日薛家的来了,还是主子亲自来的,上了这竹楼,一般人也就不敢上来叨扰了。 柳姑姑上了二楼,瞧着背对着自己的那人,那是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垂云髻梳的结实精致,却不点缀太多,冬袄上也扎着狐毛,手里捧着暖炉,外面套着用云锦包着的袋,不见正脸,只说道:“都说完了。” 妇人的口吻很洒脱,若是林照听到的话,保不齐会想起三哥来。 柳姑姑点头道:“都说了,也都散了,那林长宜也回去了,不过那二姑娘林照被孙箬拽着,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了。” 妇人轻应,又捂了捂手,侧过头来,狭长的眼睛挑起:“这两个姑娘你方才都见到了,都怎么说?” 柳姑姑想了想,倒是如实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这个林长宜是个极好的模样,可是今日见了林照,也真真是个美人,脸上干干净净的,倒比那擦研磨粉的强多了,只是一直躲在孙箬的身后,看不出个一二,不过那个林长宜倒还镇得住,今日闹了这么一出,也不慌不忙的。” 妇人没说话,这竹楼不算高,刚才又是在楼下闹起来的,多多少少她也听见了,那林照只不过一两句话,听声音倒是个妙人。 “哼哼。” 对面那竹林山泉的三折屏风后面,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柳姑姑看过去,那屏风后面是个软榻,有人躺在上头,只是被挡住了,只能看到一双穿着黑底金靴的脚,交叠着,可见这人是躺着的。 柳姑姑这才道:“夫人今天何苦管这样的事。”又想了想,试探道,“可是太后那天说的意思,夫人也有心了?” 妇人没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的侄儿,这林家的姑娘你今天也瞧见了,抬举不抬举的,你可有话?” 那人笑了笑:“做儿子的哪有什么话,长辈做主就是。” 妇人瞥眼,似笑非笑的将手炉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我做主,你的那些心思全都出来了,还用我和你父母亲说吗?” 那人没回答,只是那搭着的脚优哉游哉的晃悠了起来,妇人指了一下,回头笑着说你瞧,柳姑姑也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 ------------------------------------- 今日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林父一早就知道了,等林照回来的时候,仁和堂里正熬着老大的怒火,还没进屋就能闻到,等进去时,林父坐在上头,脸色铁青,唐氏在一旁不说话,谢氏哭哭啼啼的。 林长宜坐在下头,纤手搭在膝盖上,神色凄凄,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大姐倒是回来的早,你怎么才回来?” 林父压着脾气说道。 林照如实道:“孙家姑娘拉着我不叫走。” 唐氏开了口:“明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照一事不差的全都说了,林父听着,倒是和林长宜说的一样,砸了砸拳,一股火拱着,却不知从哪儿发了。 若说起来,这事听完也不知道是谁的错,他也不会相信自家姑娘会和一个醉汉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丢了被捡了,闹出这么一遭来。 “明微。”林父忽然道,“那个金锁是有两个?” 林照就知道他们不知,否则林长宜也不会失手,正要答,唐氏道:“确实是一对,只是当初老爷没过目那单子,不知道罢了。” 唐氏一说话,林父便歇火了许多,又见谢氏在那里抽泣,安抚几句,谢氏则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好端端的,怎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长宜还未出阁,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闹出这一宗不大不小的笑话来,以后怎么做人啊。” 谢氏这一哭,林父的心里就不大舒服,火也退了,他最担心的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毁了两个姑娘的名声,倒是耽搁了联姻的事情。 “罢了罢了,以后你们两个,谁家的席面也不许去了,若有再请的,只管推辞称病。”林父冷哼道,“好容易叫你们出去一回,闹出这一身腥,咱们林家是武门,本就被人说没规矩,这下倒好。” 他不耐烦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照见状,探头说道:“对了父亲,今日给大姐解围的,可知是谁?” 她这么一说,连一直没开口的林长宜都抬起头来,林父一问,林照这才说道:“是薛家的人呢。” 林父眼睛一亮,放下茶杯:“真的?” “是,是叶家姑娘告诉我的,只是没见得面,也不知道今日是薛家哪位来的。”林照有意道,“今日帮忙,倒是要好好谢上一谢才是。” 林父闻言,欣喜不已,谢不谢的都好说,只是薛家怎么会帮忙解围,今日的事情难缠,加之林家如今打眼,旁人躲避都不及,谁又会在乎林家姑娘的名声毁不毁? 偏偏薛家在乎,在乎林家姑娘的名声,特地解围。 难不成,这联姻有门? 这倒是坏事引出了好事,林父脸上的笑都堆了出来,把醉汉的事情全都扔到了脑后,一边点头,一边不住道:“好好,倒是好。” 他高兴的很,又嘱咐了几句,让屋里的人都回去吧,只留下谢氏伺候。 云朵和林长宜往回走,虽说薛家解围,这件事情就了了,但心里明白这都是冲着林照,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眼见联姻的事情要落定了,林长宜的眼皮垂了下来。 “大姐。” 身后的林照叫住她,林长宜回过身,笑着看她。 林照不废话,伸手道:“席面吃过了,那金锁也该还给我了吧。” 林长宜心口猛地一堵,让云朵把金锁还了,林照接过,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带着芒种就走了,气的云朵直攥拳,嘴里咕咕哝哝的。 “姑娘,这个二姑娘也太可恶了些。” 林长宜不以为然,失了这件事,还有别的机会,只要她林照还没嫁,总会有的,想了想,吩咐道:“那个醉汉哪里找的?” “是那个刘瑞的小舅子在街上寻的,合该是一起胡赖的闲人。”云朵小声说道,“姑娘放心,不是咱们府上的人,只是现在被孙家扣下了,咱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去拿两吊钱给刘瑞的小舅子,就说念着他姐夫在府上当差,事情办砸了也不追究,只是闭紧他的嘴,任谁也不许说,有人来问,只说不知,若是说出去让人知道了,要他的命。” 林长宜冷冰冰的说完,云朵的腿下意识的抖了一下,随后才怯生生点头。 第18章 添人 “哈哈哈!还真有这样的事!” 春分听芒种说完今日的事,笑的前仰后合,惊的那架子上的金宝儿都睁开了眼睛,扑腾两下翅膀,去啄水喝。 “小声点儿,姑娘在里头呢。” 芒种捂住她的嘴,两人凑在一起,偷笑个不停。 林照在里屋盘腿坐着,想着今天的事情,倒也是意料之外,她并不知道林长宜会做什么,只是藏了一枚金锁,好在藏了。 原是想毁了自己的名声。 倒是个恶毒的法子。 她正想着的时候,林业来了,带着他买来的那只西洋猫,一身雪白,像是个毛团儿,摸起来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对眼睛是蓝色的,很是稀罕,说起是舅舅找的,林照哑然失笑,舅舅和三哥投机,两人一对不务正业。 林业是怕今日的事情吓到林照,特地带了猫给她玩儿,没想到这丫头面色无常,还有心思写字,也就放下心来,问了几句,林照如实答了。 说起薛家,林业若有所思。 “三哥可见过薛家的人?”林照想着,林业平日走马观花,结交了不少人,薛家族亲颇多,就算见不到薛道,也能见到些别的。 林业想了想,倒是记着一人,嘴上也就说了出来,倒不是正宗薛家,而是薛夫人文氏的娘家妹子,文姨妈的两个宝贝蛋子。 “上回在东宁坊吃饭的时候,瞧见过一面,当时闹了起来,好像是说这姨妈家的大哥儿和谁起了争执,左不过是些小事,不过两方都是勋贵,又当着街上那么多人,谁也不肯退让,后来还是那姨妈家的小妹来了,才把他哥劝走,当时也就不了了之了,至于薛家旁的,我还真没见过。” 林业迟疑道:“这薛家当年是在河泗发家,到了这一代,才从河泗迁居庆京,既如此,那些宗族都该在河泗才是,况且圣人登基,薛家势起,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瞧着,薛老爷也不会让他们胡闹的,我又是林家的,为着祖父当年的错,谁不躲着,哪儿能得见呢。” 这倒也是,林照想了想,推脱说自己困了,就送林业出去了,临走嘱咐这人看好自己的猫,父亲还不知道,知道了又要挨骂了。 林业笑着说还是自家妹子上心,招招手就走了。 芒种喜欢那猫,刚才也玩了一会儿,两个小丫头围着烛台织线,春分手笨,看着那人织的老快,便帮她缕着线。 “若说不知,将来哪个能收的住三哥儿这爱玩的心思呢。” 芒种说道。 春分一听,立刻玩笑道:“我看你倒是比老爷夫人还上心,倒不如你去,做个姨娘什么的,自家姑娘的丫头总比外面强些。” 芒种霎时间羞红了脸,直要打她,惹得春分咯咯直笑。 ------------------------------------- 因着上次宴席的事情,林家人也甚少出门了,林照倒是清闲,每日在自己的蒹葭阁里写写画画,完全不管事,索性院子里也没什么可管的,芒种和春分两个料理,倒也十分妥当。 相思阁那边也消停,没什么话传过来,看来经此一事,林长宜也暂时灭了些气焰,但春分合计,相思阁蛇鼠一窝,保不齐没憋好屁,只等着再找机会算计姑娘,便成日在她耳边念叨,林照听的快要起茧子了。 醉汉的事,孙箬嘴上说着追究,但薛家人出了面,也再没提起。 至于林父最担心的联姻一事,他是不大和林照这些孩子们说的,只是偶尔去仁和堂用膳,一日忧愁,一日欢喜,一日如常,倒也能看出来朝上的局势好坏,但总之这事摆在这里,有太后在背后,圣人是赖不掉的。 日子悄无声息的过了一个多月,又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四场雪,但都没在地上站住脚,落地就化了,院子里面湿哒哒的,倒是那水渠开了,冰凉的水流顺着暗渠从两侧花园流至各院,带着一股子百花香气,墙角的爬山虎也顺着起来了,只是姑娘院里长太多不好看,也都让春分给掐了。 南花园的湖面薄冰都碎了,管事的瞧着差不多了,让人去买新的鱼苗,林照捧了书卷在秋千架子上荡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丫头护院们一走一过,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拿着抄网去捞那些落在湖里的脏东西,低呼着好凉。 “姑娘。” 芒种来叫她,说东瑞媳妇儿来了,正好也摆了昼食,让她回去,林照这才将书卷了,回去蒹葭阁。 春分说东瑞媳妇儿在西屋等着,芒种便将食案挪去了西屋,林照换了衣服过去,瞧见一个胖妇人坐在那食案的旁边左顾右盼的,又悄悄去掀热气腾腾的茶盖子,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嫂子来了。”林照突然道。 东瑞媳妇儿手一抖,险些把那盖子摔了,瞧见林照,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也不起身,只点了下头:“二姑娘来啦,奴可等您好久了。” 林照盘腿坐在小案前,拿起象牙筷,看着面前的小菜:“坐着等也累不着。” 东瑞媳妇儿听这话,瘪了嘴,不情愿的起身。 “嫂子来,是那日烦求的事情都办好了?”林照问道。 贾氏是相思阁的车夫李东瑞的媳妇儿,在后院的厨房负责采买,但她还有一个门路,这满京城一百多个坊市,有不下十五间奴隶所,没有她不通的。 哪家奴隶所来了新挂牌的丫头,模样好的,手脚麻利的,东瑞媳妇儿总是第一个知道,久而久之,这奴仆采买的活也归了她。 上次找了东瑞媳妇儿,说要往院里添人,那人答应的倒是痛快,只是这事情办得有些慢,一个多月了,才来回话。 “都办妥了,从外头找人牙买了四个院里伺候的丫头,都是好模样,人也伶俐乖觉,还有四个粗使婆子,都是憨厚事少儿的,只等着回了大夫人一声,叫给过目就能送来了,只是……是大姑娘听说姑娘嫌院子里人手少,这不嘛,特地从相思阁里挑了两个大丫头送来伺候。”东瑞媳妇儿笑道,“妙人可人,你们俩丫头还不快过来请安。” 话音刚落,屋外有两个女孩子低头走进来,个子比春分高得多,胳膊看着也壮硕,东瑞媳妇儿叫她们抬头,原来是一对双胞胎。 “二姑娘,这俩丫头和白露一样,也是相思阁的家生子,不过和那个死丫头不同,这俩个极老实,大姑娘也说了,白露不是她挑的,多有坏事,这不又特地亲手挑了来,她俩的老子娘是后来接了灶上活儿的杜婆子,一身粗肉,这俩丫头随了杜婆子,干活麻利力气也大,安排在院里干些粗活必定得力。”东瑞媳妇儿笑颜如花,“这两人大夫人也是知道的,二姑娘若有觉得不妥的,奴再重新安排。” 芒种看了一眼春分,那人冷哼一声:“重新安排?你倒是有主意,吭都不吭一声就把人带来了,我家姑娘还坐在这儿呢,你就大言不惭的安排起我们蒹葭阁的内事了,要指手画脚,趁早滚回相思阁去!” 东瑞媳妇儿一愣,旋即上前一步指着春分道:“你这丫头说话也未免太难听了些,又不是我自作主张,是大姑娘叫我带人过来的。” “你……” 春分还想争执,端着粥碗的林照开了口:“有劳大姐费心,只是不我记得在她面前提过院里少人的事。” 第19章 不同的安排 林照这么一问,东瑞媳妇儿愣了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是了,林长宜一个姑娘家的,管这些事做什么,要管也是大夫人管,做母亲的要往女儿院里塞人理所应当,做姐姐的,三番五次的添人,未免多此一举。 “哎呀。”东瑞媳妇儿拍腿道,“也是大姑娘心疼姑娘您啊,你可是这府里头的嫡出,院里多些人原也有脸面,况且上次白露的事……大姑娘也是心里有愧,只想着挑好的补偿才是。” “好的?”春分在旁冷笑,“只怕又塞来两个贼,也不知道我们这蒹葭阁有多少好东西,放这么多贼崽子,倒不如直接派两个护院来搬就是了!” 东瑞媳妇儿没理,也只得把这份气给受了。 “大姐果真是关心我。”林照说这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东瑞媳妇儿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人不悦,心里怪道自己办了份苦差,要是林照不许的话,也只能把人给带走了,到时候就不知道在林长宜面前如何交代了。 那人笑眯眯的,倒是一手杀人刀。 林照看了看那对双胞胎,面容沉静,忽而道:“既然是大姐好心送来的,那就留下伺候吧,只不过大姐的人金贵,我舍不得让她们做粗活,那就叫她们姐俩也在屋里,让春分管院子。” 春分听完直傻眼,呆呆的站在原地。 林照对东瑞媳妇儿笑道:“嫂子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东瑞媳妇儿没想到,愣了愣,然后忙不迭的点头。 说完,生怕林照反悔,行了礼,正要走,林照又叫住她,说既然是大姐屋里的人,就回去再伺候一晚上,明早上收拾了细软再来,也好让人先把屋子都腾出来,给她们两个住。 “好好好,当然好。” 东瑞媳妇儿笑着把她们带走了。 “好好好,好个屁!” 春分气坏了,追到门口照着东瑞媳妇儿就是一通啐,转身对林照道:“姑娘!您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光一个白露就够遭人烦的了,这又来两个,成日一起通风报信,怕是连姑娘日日的肚兜颜色,相思阁那位都一清二楚!” 芒种大惊,赶紧拽她,春分这心直口快的性子,不加以管束定要吃亏的。 林照也瞥眼看她。 春分脸色微红,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失礼,鼓着胖脸,气恼的低头。 林照道:“芒种,等下外头买来的人送进来,你叫她们在耳房安顿,先把耳房住满了,再把西边的两个厢房收拾出来,你和春分住一间,另一间给我腾出来,我自有安排。” 素来下人都是住耳房的,收拾厢房做什么,该不会是要给那两个丫头住吧,春分这下更气了,林照又道:“春分,去我妆奁里挑你喜欢的戴。” 说完,林照起身回了里屋。 春分气得直跺脚,拉着芒种恼怒道:“姑娘失心疯啦!这院子迟早被相思阁的人塞满!再者说了,姑娘的首饰有那么多,我有几个脑袋,我都戴不过来啦!” 芒种扑哧一笑,但回头看向里屋,也不知道林照怎么想,听到里面的人让她备纸墨,连忙应了,将春分给推出去了。 午后睡了一觉,林照起身进了西屋,春分和芒种都不在,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是自己起的早了一些,便过去那桌子前取茶,拎起来那珐琅茶壶,里面却是空的,口干舌燥之下有些烦闷,正放下来,屋外有人进来。 是那双生胎其中的一个,她小心的拎着个青玉的茶壶进来,老远就能闻到是庐山云雾的味道,见林照醒了,忙小声道:“姑娘醒了,奴给姑娘上茶。” 她挑开茶盖,捡了些茶叶出去,这才仔细斟好。 林照打量着她,倒是比另外一个清减些,问了名字,原来这是妹妹,叫妙人的,问起缘由,原是林长宜说不必回来,让她们回来伺候,她自己先回来了,可人去找老子娘回话去了。 “听你说话,不是庆京人。” “奴的老家原是淮州的。”妙人答道。 “你这斟茶的手艺倒是好。”林照拄着头看她,倒是让妙人有些不自在,往前推了推茶杯,林照喝了一口,“包裹皮箱的,都拾掇好了?” 见妙人点头,林照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叫人收拾了厢房,等下你搬进去就是。”正说着,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林照起身,应该是春分把那些买来的女奴带进来了,站门口一瞧,院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共八个。 外头买来的人只一个好处,听话,也认主子,何况是来嫡出的院子伺候,就怕有人在里面做法,是不是外头的也不知道了,有时间让芒种挨个查一查才是。 春分掐着腰:“姑娘,人都在这里了。”从怀里掏出花名册,“这四个丫头是院里伺候的,叫小花,小草,小树,小木,那四个婆子叫花婆子,草婆子,树婆子,木婆子。” 她念完,自己也觉得奇怪,这都什么名啊。 林照更是直接笑出声来。 “回姑娘的话。”其中有一个看上去年纪最长的婆子陪笑道,“这都是牙所起的诨名,叫起来方便,姑娘不喜欢,还请赐名。” “我们姑娘院里,都是以节气命名的。”春分扬起下巴道。 林照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四个小丫头里面,说道:“赐名不着急。”指了一个最小的,左不过十岁的样子,直接道,“以后不用你伺候。” 那丫头一骇,以为是林照不要自己,眼睛一红,刚要哭求,林照又道:“只是你也在这院里,叫小暑,做三等丫头,专门伺候妙人。” 站在一旁的妙人一愣,春分也懵了:“姑娘?” 林照面色无异,这份安排似是随心所欲,又道:“以后妙人就改名叫雨水吧,在屋里伺候,升一等丫头。” 春分一听,一等丫头,还让人伺候,这是丫鬟还是二小姐,况且改名怎么还叫雨水,数着节气,活脱叫到了自己这个春分的前头,气的肚子疼,可是这么多人在,她不能争执,否则姑娘就没办法立威了。 “你们三个,就叫小满,小寒和小雪。”林照道,“至于这四个婆子,就不改了,只是用回本姓就是。” 问了一下,这四个婆子分别姓:赵钱孙李。 林照失笑,这东瑞媳妇儿还真会找。 “春分,带他们去耳房安顿。”林照刚说完,院里又进来一人,正是回了老子娘话的可人,她急忙忙来给林照请安,见到妙人,不,雨水后,松了口气,而雨水看到姐姐后,正高兴呢,林照拿她们不当下人待,许是惧怕林长宜,许是防着,但总归待遇是好的。 “你也收拾收拾,搬去耳房吧。”可林照并没有多看可人一眼。 妙人愣住,踌躇着说道:“姑娘,姐姐她不和奴住一起吗?” 林照回头,对她倒是笑盈盈的:“厢房是单给你住的,在我这院里,大丫头以后都住厢房。”又对小暑道,“以后你单独伺候雨水,只听我和她的话就是了。” 小暑乖觉的应声。 可人瞧着,不明所以,又听林照叫妙人雨水,又叫新来的小暑,就知道是改名字了,连忙上前央说道:“姑娘,那奴的名字呢?” 林照不以为然道:“你不是叫可人吗?” 可人连忙点头。 “哦,那就还叫可人吧。” 林照说完,又道:“对了,你住左边耳房就行,和这些婆子们一起。” 说罢就回屋了。 院里的一众人瞧这两人长得一样,却是天差地别的对待,都你看我我看你的,不过谁也没开口,只是那些古怪的眼神,倒是比说了一万句还管用。 可人呆呆的站在原地,雨水也有些不解。 倒是春分噗嗤一笑,哎呀呀一声,摆手道:“赶紧都安顿了吧。”拍了一下雨水的肩膀,那人果然很高,“你的东西就让小暑拾掇,芒种等下才能回来,这会儿屋里就咱们两个伺候吧。” 雨水只得应声,回头看了一眼可人,那人脸子冷得很。 第20章 故意挑唆 林照盘腿坐在翘头案前,手里在整理着什么,春分让雨水伺候,自己则给林照收拾着卧房,想起刚才可人的表情,她简直要笑出花来。 怪道自家姑娘不是那么容易就妥协了,原来是玩的这一手。 不知不觉,连小曲儿都哼出来了。 屋外的雨水听到,往里看了一眼,林照说道:“茶。” 雨水赶紧端来,又想说一嘴刚才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自己刚才这府里伺候还不到一天,这时候提要求,终究是不合适的。 不过她那迟疑的样子,林照也猜测出来,抿口茶说道:“我如何安排,你们听从就是了,这个府上虽是母亲管着,但蒹葭阁仍是我做主的。” 雨水心里一抖,立刻低下头去。 林照将那十几张纸都按顺序叠好了,芒种正好从外面回来,身后还带着欢天喜地的妇人,是那日书局来的常家的,今日林照叫芒种情她,常家的就知道印书的事情八九不离十,特地捧了一个金丝绒的盒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照也没起身,笑着看她:“腿脚到快的。” 常家的赶紧给林照行礼,说姑娘叫,不敢耽搁,又将手里的盒子放在翘头案上,笑道:“知道姑娘生在这享福大贵之家,自是什么不缺,只是今日来了,掌柜的特地嘱咐了,要我把这个给姑娘。” 林照挥手,雨水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笔墨纸砚,林照素爱,遂一眼就瞧出来是好东西,她也不遮掩心里的喜爱,拿起那墨锭打量着,抬起头对常家的说道:“这是崂山墨?”又看砚台,“蛇鳞砚?” 常家的连忙点头,不住口道:“姑娘果然是行家,这是我那掌柜的收藏许多年的物件儿,只是他虽然开书局,写字却像鬼画符。”见逗笑了林照,忙又道,“所以特地给姑娘,说若是还放在他手里,才是暴殄天物了。” “那就多谢二位了。” 林照也不啰嗦,将刚才整理好的纸张递给常家的:“这里一共是十二张草稿,多是搜寻来的古文,想着凌鹤体一共有十二种写法,单写一种也不足,便用了三种写法,四篇为一种,你瞧可好?” 常家的大喜过望,本以为一种就够好了,林照亮出三种来,便是手也激动的有些发抖,像是宝物一样揣进怀里,连连道谢。 “银钱什么的都好说,只是我单给你们常家书局,要小心些。”林照嘱咐道,“拓印什么的,我倒是不懂,你们是行家,自己拿捏就是。” “有劳姑娘,那这份手记的名字是……” “就叫太微手记吧。” 林照道。 “哎哎,当真是个好名儿。”常家的赞叹不绝。 林照笑了笑,吩咐芒种在西屋摆饭,让常家的吃了再走,又看了看雨水,说让她先回去歇着,这会儿不需要太多人伺候。 雨水这才出去,进了厢房,小暑正在给她收拾皮箱子,那丫头有些木讷,见到雨水来了,还要开箱,她忙说不用,让那丫头出去。 小暑有些直愣:“姑娘让我伺候的。” “那你……” 雨水平素都是伺候别人,这一下子反过来到有些不适应,只是道:“那你去给我打些水来,我洗手。” 小暑这才出去了,只是推门走后,那门被一只手拦住,是可人,她急匆匆的进来,问道:“妙人,怎么回事?你和二姑娘说什么了?” 见到姐姐,雨水连连让她过来坐,说道:“我也奇怪呢,我今日先回来伺候姑娘,左不过说了两句话,姑娘就说把这厢房给我住,还指了小暑给我用,升我做了大丫头。”想了想,“许是因为是大姑娘的人,所以格外厚待。” “若是因为大姑娘的原因,我怎么没这好福气。” 可人说着,神色不悦,语气也颇多酸醋:“就是从前的白露也没有,怎么偏到你这儿就不一样了。”迟疑着探头,“该不会你和二姑娘说什么了吧。” 雨水一听这话,急的脸都红了,不停的解释着。 但可人还是一副不太信的样子。 雨水知道多说也没有,有些鼓气的捶腿。 可人冷哼道:“妹子,咱们虽然来蒹葭阁伺候,但也是大姑娘的人。”抱臂道,“你在二姑娘身边也好,倒是盯的细一些。” 雨水正烦心着,没立刻回应,被可人搥了一下:“听到没有。” 雨水点头。 可人斜睨着她,有些怪异。 可巧芒种在外头叫她,姐妹俩就一起出去了,那人看了一眼,说道:“可人,你去后院井口拎些水进来。”又招呼雨水,“你跟我进来,姑娘刚才赏了些东西,要给咱们分呢。” 雨水看了一眼可人,那人没理,取了水桶走了。 雨水刚要和芒种进去,那人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又说等会儿再拿,让她先去伺候常家的,随后进屋去了。 回头,和春分学了刚才的情形,那人笑的跺脚,直说这两姐妹就算是一个娘生的,也是两个脾气。 林照傍晚去了仁和堂,和林父说了印书的事情,这件事情从前林父也想过,林照的凌鹤体是庆京有名的,若是拓印,用来打名头不知道要比赴宴强多少,但是从前林照有些恃才放旷,别说拓印,拿出来看都不肯,听她这么一说,倒是立刻就同意了,还让她别一下子把十二种写满了,要徐徐图之。 许是高兴,林父又和林照说了联姻的事情,这件事虽然有太后在背后撑着,圣人一时半会儿推不掉,但薛家是圣人心腹,林家又是从前颖王的人,分明是把养的花往泥巴地里插,圣人是不大愿意的,不过朝上不泛和林家一样和颖王从前交好的,若是圣人不表态,也总是虚悬心。 朝上对这件事情盯的很紧,圣人登基也两年了,头一年借着林祖父的死弹压了颖王的旧众,也算是杀鸡儆猴了,现在要做的,便是收拢人心,联姻这件事情便能达到收拢的效果,所以圣人还是有考虑的,叫林照别急。 林照自然不急,喝了赏茶就回来了,回屋摆弄着常家送来的礼。 春分捧着个装首饰的小盒子出去在屋门口,叫了芒种和雨水一起,她打开来,从里面拿出绒花来,给了芒种一个,雨水两个,她本以为这两个里面还有可人的份儿,谁曾想春分说道:“这花我和芒种从前就有,所以给了你两个,这是给你单独戴的,若是让我看到这东西哪日戴到了你姐姐的头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雨水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正说着,可人从耳房出来,芒种瞥见,拉过雨水,不大不小的声音满院子都听得清楚:“别和你姐姐说奥。” 说完,拉着春分回屋了。 雨水回头,看到可人那狐疑的表情,一百个黄连吃在嘴里,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的绒花也觉得有些烫得慌。 第21章 陈家马车 “咱们姑娘这下可太得脸啦!看以后府里谁还敢说咱们姑娘的坏话!” “你快低声些,姑娘还在里屋睡着呢。” 林照醒来就听春分和芒种在外屋叽叽喳喳,倒像是出了好事,披上袄子撩开帘子,哑着嗓子问道:“你们两个吵什么呢?” 春分大喜,举着手里的匣子:“姑娘,这是常家的一早让人送来的银票。”她兴奋的打开,里面不厚不薄的一叠,应该有近百两。 “姑娘,这是您和常家的之前谈好的价钱。”芒种递给林照一碗满是姜片和胡椒的浓茶,“太微手记的原稿也已经送回来了,奴仔细检查过了,是您的真迹,没有损坏。” 春分挤过来,高兴的满脸通红,或许是冻得:“今早上,常家书局把姑娘的太微手记挂了牌,奴去香安坊瞧了,人多的像蚂蚁,连奴都挤不进去,那书局的伙计阿辽来送银票的时候,高兴的说话直系舌头,说他们书局好多年没有这么好的生意了,全都是托姑娘的福。” 芒种也笑道:“听说常老板雇了老多人,三天不到就印了三千册,一转眼就抢光了。” 林照神色平静,这份平静取决于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别的不敢说,单这十二种写法的凌鹤体,整个大陈朝,没有人比她林照写的更好。 “阿辽还去拜见了老爷。”芒种美滋滋道,“听晨哥儿说,阿辽在堂下把姑娘夸上天去,老爷也笑的合不拢嘴,姑娘可争气了。” “姑娘。”春分道,“咱去仁和堂吧,老爷肯定等着夸赞您呢。” 父亲的夸赞对于林照来说并不重要,她想了想,决定去香安坊看一看,虽说林父说了不让出门,但是春分去通禀,那人只说快去快回就罢了。 林照穿上厚厚的袄子,拿着手炉,带着春分和芒种两人一左一右的伺候着出了府,香安坊和平京坊挨着,脚力再慢,一刻钟也到了。 不知为何,林照第二次出了这院子,只觉得胸口通透,快两个月了,第一次有新生的感觉。 开春天长,人也多了,坊间的生意越发红火,大街上剩的点儿雪早就被人堆到了隔坊的水沟里,有攥着糖葫芦的娃娃乱跑,摔倒上面也咯咯笑。 ‘啪嗒’ 一个毽子打在林照的衣角,春分回头,看见那个流着鼻涕的娃娃,登时瞪着大眼睛斥责道:“没规矩的野孩子!眼睛长在屁股上啦!敢对我家姑娘无礼!” 林照没回头,只听着身后响起一道响亮的哭嚎。 芒种偷笑。 越往香安坊的方向越多,到了街口,林照也有些错愕,人实在是有些多,摩肩擦踵,全都挤在常家书局的门口。 “我要一本!我给钱了!” “我打昨晚儿就排在这儿了!先来后到的道理,你学究没教你吗!” “我没上过学!” “那你看个什么书啊!” “别吵了别吵了!我要十本!” “我要两本!早就想看看林二姑娘写的字了!” 人群骚动的厉害,有不少动手打起来的,春分老远看着,唏嘘道:“这可是热闹,连武侯铺的那几位大爷都来了,是怕出事啊。” 有不少抢到拓本的往出走,明明天还凉着,却累的一脑门子汗,顺着领口往上冒着白热气,不等脚下站稳,就迫不及待的翻看手里的拓本。 路过林照身边,她微微侧过头去。 “这字可真漂亮啊。”那人由衷的感叹道,“这一笔一划的,简直神了。” “这林二姑娘是神仙真人吧,这字儿也提着一股仙气儿。” “人家才是真人不露相呢。” “都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指的就是这林二姑娘了吧。” 听到这话,春分得意的把脸扬到天上去,她实在是太爱听了。 看着那数量只增不减的人群,林照转身道:“再逛逛,我们就回去吧。” 芒种把手炉递给她,拢了拢领子:“姑娘,要不要吃蒸饼,跟前儿就是刘记了,奴去给姑娘买些回来吧。” 林照想起那热乎乎的蒸饼,一口下去满是肉馅儿,有些馋。 芒种笑得开心,快步跑去刘记,不多时举着纸包回来,里面是三个热乎乎的白团团,对林照道:“是姑娘最爱吃的猪肉馅儿,趁热。” 不远处有马车缓缓而来,林照往墙边让了让,把手炉给春分,拿起一个掰开,热气蒸腾间透着浓郁的猪肉香,里面的肉馅又紧实又大,沁着热滋滋的油,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 “姑娘小心烫!”芒种惊呼。 这一声出去,不远处驶来的马车窗帘被一根手指挑开,里面的人瞧见站在红墙白雪堆旁,那个穿着暗红色厚袄的女孩儿。 她吃蒸饼烫到了嘴,忙用手捂住,扬起头,乌黑的发髻垂下去,浓密的睫毛像是扇面,被烫的不停煽动,肌肤瓷白,隐约能看到脖颈处的青色血管。 好容易不烫了,她大口的嚼着,嘴巴鼓的满满,露出极其开心幸福的笑容。 尤其是那双捂着嘴,又举着蒸饼的手。 线条纤长却不软,指尖又细又白,指甲透亮,像是画里的一样。 马车里的人轻笑一声。 这一下,林照忽然觉得冷,身上的袄子瞬间被寒风打透,再热的手炉也不管用了,望着手里的蒸饼,脸上的笑也不见了。 春分用胳膊挡住林照:“姑娘小心马车。” 马车不仅不慢的驶过去,窗帘早就落下了,芒种突然咕哝一句:“这不是国公府的马车吗?合该走簪青坊,怎么来香安坊了?” 春分随口道:“也是来买拓本的吧。” 林照浑身一紧,血从脚底冷到头顶。 她回头看着那马车挂着的灯笼,果然写着硕大的‘陈’字,心头痴痴,手里的半个蒸饼啪嗒掉在地上,嘴里的那些也迟迟咽不下去。 “姑娘怎么了?”芒种忙道。 春分把蒸饼捡起来,关切道:“姑娘是不是噎到了?咱去喝碗茶吧。” 林照转过头,连着指尖都在颤抖,眼神也没了方才的灵气。 陈望。 十四年。 心里总觉得不怕了,却是假的。 荣国公次子,陈望。 林照红了眼睛,一把夺过春分手里的半个蒸饼,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她用力的咀嚼着,不小心咬破了舌尖,尖锐的刺痛让她略微清醒。 这辈子,她不会再嫁给陈望了。 而那马车缓缓出了香安坊,果然是往簪青坊去了,马车里传来一人的声音:“阿律,刚才路边的那个姑娘,你瞧见没有?” 赶车的阿律没回头,笑着说道:“瞧见了,真是个美人啊。” “那是林照。” 里面的人说道。 阿律好奇道:“那个联姻的二姑娘?”又嘿嘿一笑,“人人都说她大姐林长宜是绝美的,可是奴看着,这二姑娘才是真美人。” “是啊,人美,字也美。” 里面那人将拓本缓缓合上。 上次表妹的席面他托事没去,倒是可惜了。 早知林照去,他也去。 第22章 孙家的请帖 “姑娘,咱歇一会儿吧,您打回来就开始写,这会儿手都酸了。” 翘头案前,林照提笔写个不停,案上堆了厚厚一沓的纸,最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干,又匆匆的叠上一层。 她写的越来越快,字迹也飘忽了,好像一慢下来就会被陈望追上。 “姑娘。”芒种哀哀道,“您这是怎么了?” 林照不说话,手腕也已经抖了,额头上满是汗水。 春分皱眉,放下手里的果盘,一把夺下林照手里的毛笔。 林照浑然一愣,抬头看着春分胖墩墩的脸颊,粗喘着气,伸手摸了摸她软乎乎的脸,这手感,和前世那个枯耗如柴的陪嫁丫头判若两人。 她疲惫一笑,说道:“我没事了,我饿了。” 芒种和春分对视一眼,前者道:“那我去给姑娘备夜食。” “姑娘,仁和堂那边传话,说夜食让过去吃呢。” 雨水在门口说话。 春分应声,芒种则关切的对林照道:“姑娘,是不是身子不爽,让雨水去回老爷的话,就说有些不舒服,不去仁和堂了吧。” 林照摇头,让她取来水洗了脸,这才去了仁和堂,因着早上书局的事,林父的心情很是不错,还叫林照和林业换了位置,离的自己近一些,瞧着林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林照心里的阴霾退去一些,总算是平复了。 “小妹还真是厉害。” 林长宜特地起身夹了一个虾子给林照,后者也不含糊,连忙将碟子递过去,两人和睦的样子,看的林业都侧目。 这两人的演功,倒是比昨日去的戏班里演的好多了。 饭毕,林父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单留下一家子人说起话,他平日里是没这么多闲心的,可见今天是真高兴,不住的说嘴。 林照这一本太微手记算是名扬庆京了,也算是给前几日在孙家发生的那件事情挽回些颜面,林家是武门,出了林照这么一个有出息的文生,好歹也是能入了薛家的眼了,又说自己这几个儿女,唯已故的林信和林照最出息。 想了想,林父又提起林长宰,说他也上进。 “对了,长宰和长瑄怎么还没回来?”林父问道。 林长宜淡笑道:“原是外祖母心疼,就多留了几日,昨日才递了书信说往回走了,估计再有个三四日就能回来了。” 林父点了点头:“这回元正探亲,都是老二操持,他性情敦厚,做事严谨,有他在老家我也放心。” “老爷,孙家送了东西来。” 阿桥进了堂屋,林父问起,那人遂道:“刚才孙家来了个传话的门子,说是孙家那位姑娘说上次席面闹出些旁的来,没吃好,想过几日再请咱家姑娘去府上玩闹一番,还特地说只请些密友,不多叫人,单单相处一日,要叫咱家姑娘玩好了才是。” 林父闻言,微微皱眉,事发突然,这算是孙家单请吗? 若是从前就让去了,好歹是孙家特地来人请,而不是送拜帖求着去,只是上次的事情心有余悸,况且和薛家联姻的事情迫在眉睫,孙家又是荣国公陈家的表亲,两方都是备选,再让去也不合适了。 林父正想着怎么开口呢,林长宜倒是淡然道:“父亲,眼看着我和明微都是待嫁的年纪了,总是抛头露面的也不太好,况且明微出了手记,孙家姑娘这就来请,也是想要攀个名头,何苦让我们再去受罪呢。” 既然孙箬不待见林长宜,她自然也不想再见这人,顺便抓着林照一把。 林父一扬下巴,阿桥这才看了一眼林长宜,有些别扭的说道:“孙姑娘的意思是,这席面就是要给二姑娘庆贺呢,还收集了许多名人字画,想让二姑娘给看一看。”说罢,拿出那请帖来,晨哥儿接了递过去。 林长宜瞥见那请帖,上面赫然只有林照的名字,一股怒气勃然,手指轻微的抖了一下,攥着的玉筷和玻璃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林照瞥眼。 林长宜原就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一个人蠢不是错,错的是蠢而不自知。 阿桥一口一个二姑娘的,倒是让林长宜自作多情了。 “父亲,便称病推了吧。”林照道。 林父这才松了口气,说了几句,吩咐阿桥去回。 “对了,前几日孟州老家那边送来些缎子,都是叔舅花了价钱买下来的,我让人挑了些,剩下的也送回去了,正好你们两个都在,就挑喜欢的拿吧。” 林照微蹙眉,上辈子林父也带回过缎子给她俩,但那是罚跪之前的事,当时她一匹也没要,全都归了林长宜了。 晨哥儿着人搬来个箱子,各色名贵锦缎整齐堆叠,尤其是最上头的那一匹云锦,不必借着阳光就熠熠生辉,只怕这就是最好的一匹了。 林父道:“我只得了这些,长宜啊,你和明微两人分了吧。” 林长宜笑道:“多谢父亲,正好下个月是阿娘的生辰,得了这布匹,立刻赶一身新衣裳出来给她。” 她要去挑,却听林父道:“明微啊,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林长宜收回手,回头对林照笑道:“明微,你先挑。” 一般这种好事自己都是排在林长宜后面的,可见自己这本手记给林父长了多少脸面,林照起身过去,将那匹紫色云锦拿在手里,林长宜忽而声音清淡的说道:“明微啊,你喜欢这个?” 林照点头,抚摸着上面的纹理,心道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这匹缎子果然是罕物,我屋里还从没有这样的缎子。” 从没有这三个字说的清晰,林父听着,有些别扭的拿起茶杯。 林长宜看她,奇怪道:“明微,我记得你不喜欢颜色艳丽的衣裳。”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今日这身明黄色的短袄倒是俏皮可爱。” 林照答的坦然:“我配得上这颜色。” 林长宜笑着没接话,站在一旁,看着林照将那些鲜亮的缎子尽数拿走,自己捡了剩下的素缎,叫云朵收好。 林父见差不多了,叫林照留下,其余人也就散了。 第23章 闹猫 待人散去,林父让人上了新茶,他最近总算是对林照上了心,还特地嘱咐给这人上庐山云雾,林照接过,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茶早就凉了。 看来父亲早就准备和自己私谈了。 “今早朝会散了,为父被太后叫走,倒是说了许多。”林父的口吻倒还算妥帖,可见消息不坏,“前几日十一皇子有些病痛,他和薛道关系亲密,薛夫人便入宫侍疾,听传出来的口风说,似乎有商量了。” 林照道:“怎么说?” “是十一皇子宫里的人说的,太后的人学的,殿下的意思是,联姻的事情大抵是要成的,不过是圣人和太后互相暗地里呛着,谁也不肯让,不如就让薛家主动提起联姻的事情,给圣人和太后一个台阶下,薛家势盛,再娶一个登对的门户未免太过惹眼,都说烈火烹油不是好事,倒不如选咱们家,一来也可以帮圣人尽了孝心,还能解眼下新贵旧臣的僵局,三来,也是和圣人便向示微示忠,也算是一箭三雕了。” 这话倒是不错,可见十一皇子也是明理的。 “殿下思虑的极周全。”林照道。 “若说起来,十一皇子倒是个不错的储君人选,只是一年到头多灾多痛的,总在病床上赖着,五皇子也聪颖,但母妃是辽国人,那是注定不能,老二老三是个纨货,不可动国本,老六不得宠,老七不养在庆京,至于中宫出的十二皇子,哎,有一个多病的十一皇子就罢了,这老十二前年坠冰,高热一场后人就有些痴了,如今的太子行大,也算中规中矩,到底谁也不比废太子啊,可惜啊可惜。” 说完,林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轻咳两声,看了一眼林照,她倒是一副左耳听右耳冒的样子,回想道:“父亲,方才我光顾着喜欢,拿了不少艳色的布匹,忘了大姐是最稀罕鲜艳衣料的,我也衬不出那颜色,等下还是给大姐送过去些吧。” 林父忙道:“不必,你是府中嫡女,外人面前明艳些不会出错。” 林照见他急切,觉得奇怪,又道:“可是大姐要赶衣裳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 林父说道:“平日里好东西都可着你大姐,今日给你好的怎么还往外推了,傻孩子。”又自顾自的道,“等你真的有福气进了薛家,才是真的享福了,那温柔金玉乡,可不是咱们林府比不了的。” 林照想着,当年托颖王的福,这林府占地几十亩,也算是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宅子了,若是比这还好上百倍,合该是什么光景,自己若做薛家宗妇,可担的起来? “罢了,你也回去歇歇吧。” 林父说着薛家的好,便更觉得要拒绝孙家的席面了。 林照起身要走,他又叮嘱着不必把缎子拿给林长宜,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倒是让林照起异,不过嘴上还是答应了。 回去蒹葭阁后,春分兴高采烈的把缎子给芒种看,她爱惜的摸着,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些好看的艳色都被咱姑娘挑走了,相思阁得的全是素缎。” 芒种纳罕道:“这两人是反过来了?” 春分幸灾乐祸道:“咱家姑娘穿艳色本就好看,不过我瞧见相思阁那位的脸色了,笑是笑的好看,怕是后牙都要咬碎了,哎呀,我可高兴着呢。” 芒种也偷笑两声,回头瞧见从外头进来的雨水。 春分回头,见到雨水,语气高昂:“你也来瞧瞧?” 雨水摇了摇头。 林照从里屋走出来,瞧着那一桌子的花红柳绿,她打心眼不喜欢,思忖片刻对春分道:“你挑几匹好看的,和我去相思阁。” 春分举着缎子十分不快。 林照道:“动作麻利点儿。” 春分想说什么,芒种赶紧搥她,这胖丫头才不忿的作罢。 到了相思阁,春分还想趁着缎子在自己手里,多咕哝两句,却见林长宜的的房门大开着,里面婆子丫头乱作一团,里面传来刺耳的猫叫声。 云朵捂着胳膊从里面跑出来,哭丧着脸,见到林照,一时无措:“二姑娘?” 云朵是林长宜的贴身丫头,这是挨打了? 林照问话,云朵却没好气儿的说道:“二姑娘快管管三少爷养的畜生吧!方才老爷赏的缎子,全叫那三两只野猫给抓坏了!” 刚说完,门缝儿那就窜出两只细长的猫来,一黑一黄,其中一只直接扑向了林照,春分忙打,却还是叫抓伤了。 “姑娘!” 林照猛地攥住右手,摇了摇头。 云朵气的跳脚,:“两个小畜生!” 春分斥道:“死丫头,二姑娘面前乱喊乱叫的!”又要去看林照,那人冷着脸,想往里走。 云朵委屈又憋气,屋里面乱成一团,她可不想林照进去看笑话。 猫? 林照忽然想起来,月前在回去蒹葭阁的路上,墙头窜出的那两只猫了。 春分上前把云朵拽开,她一个顶云朵两个,那人哎呦一声跌在旁边,春分挡着林照一先一后的进去,生怕再有猫窜出来。 卧房的门掩着,那两只猫单把西屋糟践了,林长宜躲在屏风后面,一群丫头婆子也累的气喘吁吁,见到林照连最基本的行礼问安都忘了。 “大姐这是怎么了?”林照道。 林长宜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微红,轻轻气喘着,见到林照,冰冷的脸上又浮现出那抹熟悉的得体微笑:“明微。” “还不是你那好哥哥养的猫。”她笑着说话,明明是责备,语气却很轻柔,“窜进我屋里来一通好闹,这可是你让给我衣裳料子,如今全毁了,看来前些日子父亲一番训诫,他是没长记性。” 林照闻言,表情略有深意,上辈子林长宜得了好的,可是没这事。 这么一闹,府里的人都知道了,林父很快就来了。 林业跟在他身后,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林照瞧见,也有些无奈。 即便不是他养的猫,这副样子,也被坐实三分真。 谢氏也来了,抓着林长宜的胳膊,生怕女儿被那猫抓伤,回头看林父,蹙起的眉眼含着万分委屈,叫人恨不得杀了林业来给她女儿出气。 “那两只畜生抓到没有。”林父果然气怒道。 有婆子带着那两只猫进来回话:“老爷,抓到了抓到了。” 她是用一件粗布包着的,两只猫已经被打死了,顺着缝隙在滴血。 林业脸色惨白,伸手想摸,他不怕猫闯祸,他怕自己的心肝被打死。 林父素来不喜欢林业养这些东西,年前他养的鸟叼走了自己的笔,那可是玉质的笔身,落地就碎了,气得他将林业一痛打,谁料今天又出事。 他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务正业的混小子! “华阳!” 林父吼道:“瞧瞧你养的猫做的好……” “这不是三哥的猫。” 林照突然道。 林父的吼声戛然而止。 第24章 私下的偏心 什么叫做这不是三哥的猫,林长宜别过头,略微不快的说道:“明微,阖府里就只有华阳爱养猫,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林照回忆着,两只猫虽然一闪而过,但颜色和身形还是记住了大概,细长的像是丝瓜,花纹也没在三哥养的猫里见过,应该就是那日遇到的野猫,便叫婆子把包裹着那猫尸体的褂子打开。 林业心里七上八下,赶紧探头检查,还真不是自己的猫。 他一下子轻松,刚才紧张坏了,还以为真是自己的猫闯祸了,也是平日里总犯错的缘故,这出了事心就开始虚,光顾着认错了。 “这不是三哥的猫。”林照道,“三哥养的猫我都记得,况且我平日里也总去玩,若真是三哥的猫,也应该认识我才是,如何会扑我。” 春分正想和林父申诉,说林照的手都被抓伤了,谁知道林照把手再次往身后避了避,是特意不想让林父看到的意思。 “我爱养猫,所以我养的四只猫每一只我都记得清楚。”这不是自己养的猫闯了祸,林业登时有了底气,“这两只猫绝对不是我的,不信就叫人去我院里数,而且这两只猫体型瘦长,一看就是外面丢弃的野猫,自己看不好姑娘家的院子,可别来冤枉我。” 他得意洋洋,林长宜看着,那人没有讲话。 林父叫晨哥儿去鹤首居,那人很快回来答话,林业的猫果然一只不少。 林父环顾这一屋子的人,有些难堪,回头固执的痛骂林业。 “同类相吸,也是你的猫把院外的野猫引进来的!我素日里就叫你勤奋好学要紧,你却偏偏不听,这次免了,也难保下次不出意外!” 林业低着头,心头委屈死了,但这样牵强挨骂总比挨藤条好。 林父顾惜面子,别人也无话可说。 他骂也骂了,想叫这群人都散了,余光瞥见林照,脸色一僵:“明微。” 林长宜回头,红唇微张,旋即又闭上,勾起温柔的笑来。 林照站在那方凳前,瞧着那一堆被毁了的缎子,不光有刚才父亲给的素缎,里面还藏了几匹纳了金线在里面的云锦,可比自己那匹紫色的更好。 她这才知道,为什么今早父亲会让她先去挑缎子,还叫她不必和林长宜分享,而那人被夺了喜好,也不恼怒,原来更好的早就给了林长宜了。 这应该是因为上次孙家席面的事,有意安抚林长宜吧。 林父这暗地里的偏心被发现,有些不自然:“明微。” 林照转过身,笑容轻快:“我方才不懂事,夺了姐姐所爱,心里还不踏实。”语气垂低,吩咐春分,“早知道父亲给了姐姐更好的,我的正好就省了。” 春分旁边站着,心里早就替林照鸣不平了。 “春分。” 林照不在乎道:“把咱们的收起来吧。” 说罢,就带着春分出去了,只是临出院子的时候,又瞧见了那白露的老子娘,那个孙柳家的,她也看到林照,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点了头。 林照见她瘦小的身形拎着那水桶,可见因为白露的事情,她在相思阁里也不太好过,便让春分去帮她一把,自己先回去了。 ------------------------------------- 回了蒹葭阁,芒种连忙帮林照包扎右手的伤口,月前老爷让晨哥儿罚的那手板子刚好,眼见就剩下旧疤了,好端端的又被猫抓了一下。 那野猫的爪子锋利的很,逃亡之时又拼尽全力,林照的手心便又出现一道很深的伤口,看的芒种泪眼婆娑,直说姑娘委屈。 春分从外面回来,也心疼不已,说道:“姑娘干嘛不给老爷瞧,这么深的伤口,若是把手毁了可怎么好,好在刚给常家书局出了本子,若是没有,这手伤了,还是右手,岂非耽误了大事。” “那两只猫一看就是野猫。”林照被痛的脸色微白,刚才在相思阁的时候一直隐忍着不发,这会儿才疼上来,“林长宜如何会不清楚,不过是想借机和我炫耀父亲的偏心眼儿罢了,和我示威,况且三哥爱养猫,这件事情赖不到他头上也会让父亲想起些糟心事,便可教训三哥,二来,也是和我炫耀父亲对她的疼爱比我的多,也算是一举两得。” “可恶。” 芒种不快道。 正说着,林业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瓷瓶:“这是药膏,是我从前被猫抓伤的时候,在外面寻得的一个老方子,极其管用。” 说完交给芒种。 林照侧目:“三哥怎么知道我被猫抓伤了?” 林业叹了口气,他怎会不知道,进屋的第一眼他就察觉了,只是若是林照说出来的话,反倒会更加激怒林父,自己也不是被随意骂两句就能脱身的了,心里便由衷感谢小妹,只说道:“疼坏了吧。” “还好。” 林照摇头道:“只是一时半会儿不能拿笔了。”见林业满脸愧疚,便抚慰道,“无妨,我也正好歇一歇,既然是自小的笔力功夫,歇一歇也没什么。” 林业这才点头又道:“舅舅在簪青坊有一处两进的院子,现在还空着,我哪日去找舅舅,商量着把这些猫狗啊的养在那里,省的被父亲看到烦心。” 林照觉得也好,又想起一事来,说道:“对了,下月初三是谢姨娘的生辰,咱们也得出些东西才好。” 春分一听就不愿意,一个姨娘过生日,嫡姑娘还给送东西,也太抬举了些,况且相思阁都那样对林照了,还去热脸贴什么冷屁股啊。 “姑娘。”春分只说一句,但是不快都写在了脸上。 “雨水。” 林照没理会春分的情绪,喊了一声,院里急匆匆的跑来一人,林照想了想,忽而又道:“不必了,还有十多天呢,来得及。” 雨水点头,准备出去的时候,林照又叫住她,说自己得的缎子,拿出来两匹给大丫头做衣裳,又单给了雨水一匹。 春分和芒种两人得一匹,雨水自己就得一匹,立刻不安道:“姑娘……” “怎么?”春分抱臂道,“得了赏还不高兴?” 雨水连忙点头,得赏自然高兴,只是林照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么好,她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况且可人都没有,要是这缎子拿回去,不知道那人又该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姑娘,这些姐姐都没有,奴……” 雨水没办法,只能实话实说,因着改名厢房绒花的事,可人已经很不快了,要是再因缎子吵架,实在是再好的姐们儿也受不住。 林照一听,忽然发怒,说道:“怎么?你姐姐说你了?” 雨水刚要否认,却听林照怒斥道:“给我把可人叫来!” 雨水一骇,慌乱的摆手,却阻止不了冲刺跑出去的春分。 而林业拿了一旁的茶呷了一口,透过那缭绕的白雾,他略有不解,这又是来哪一出啊,哎,姑娘家的院子就是麻烦。 第25章 姐妹的嫌隙 可人正在耳房里收拾,和四个婆子住在一起当真是烦死了,这些婆子仗着自己年纪大,成日编排她,炕上也只留下一个小缝给她睡,脱了鞋,满屋子都是酸臭味儿,想着雨水的厢房里又香又雅,还有小暑伺候,气的把枕头摔在旁边。 春分来叫她,两人急匆匆的进了堂屋,林照冷眼,直接说道:“谁叫你欺负自己妹妹的?” 可人愣住,看了一眼满脸憋红的雨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芒种厉斥道:“姑娘训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跪下!” 春分推了一下,可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要不然那块地毯,手心怕是要擦破。 林业靠着软枕,看着这主仆三人一唱一和的,当真有趣。 可人十分委屈,称自己没有欺负雨水,雨水也想说什么,林照却让她先出去,芒种见状,硬拉着她往出走,还说道:“你怕什么,有胆子告状没胆子看就出去就是,里头自然有姑娘给你做主。” 雨水急的不行,她什么时候来告状了。 而林照便对可人十分严苛的说道:“你和雨水虽然都是来伺候我的,不过也要看个忠心和眼缘儿,我相中雨水对她好,你便眼馋心热,背地里不知道如何打骂她,实在是歹毒,她都哭到我这里来了。” 可人觉得自己真是窦娥冤,她什么时候打骂雨水,可来不及解释,就听林照吩咐道:“扣她半个月的例钱儿,再打十个板子,以后只在二门外伺候,不许进当院儿,这样刁钻的人可还了得。” 可人哑巴吃黄连,连连央求,但林照起身就回房了,春分连打带骂的将可人给推搡出去了,堂屋只坐着林业,挑了挑眉毛,虽然不知道这前因后果是什么,但春分打骂的模样倒是深刻。 果然是蒹葭阁第一脂粉英雄,谁人都敢打的巾帼伟人! 林照回屋后睡了一觉,醒来见芒种在给金宝儿喂水,那人见她醒了,过来回话道:“可人挨了打,被撵去二门了。”说着给林照端茶,“春分让那几个婆子看着她,不许她进内院伺候。” 林照推了,问起这些新人的情况,芒种道:“奴都查过了,还都是一间牙所买来的,也都是别州运来的,也是了,听着那些人的口音也不像是京城的。” “做事如何?” “都还算麻利,小丫头里,小寒极伶俐,人也听说,那日话家常,也是家里落了难,爹娘都死了,被舅母给卖了,牙所呆了半年吃了不少苦,来咱们蒹葭阁伺候倒是认主,至于那几个婆子,都是在别府做过的,粗使也够了,只是有个赵婆子,手脚不太老实。” “偷东西?” “还没抓到,这就不知了,总归是年岁大了,油滑的很。” 心思不正的人自然是不会用的,不过这个赵婆子既然贪财,倒也是好摆弄,罢了,又让芒种找机会去搭孙柳家的,那个白露的老子娘。 芒种了然林照心意,点了下头。 正说着,春分从外头进来,兴高采烈的,小声道:“吵起来了,吵起来了。”探头外头,“那姐俩吵起来了,我刚才听门缝,雨水哭的可厉害了。” 林照好笑的看着她:“你怎么这么高兴?” 春分抿唇,胖墩墩的脸颊喜气洋洋的。 ------------------------------------- “你个死丫头,和二姑娘说什么了!” 可人趴在床上,那十个板子是管家找了护院打的,春分在旁边添油加醋的,便打的极重,腿都要断了,这会儿裤子也穿不上,只得赤着,本来白净的肉上血红一片,上面盖着的手帕都殷红了。 雨水抹着眼泪,见到姐姐被打成这样也愧疚不已。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是想和二姑娘讨一讨姐姐的待遇,谁知道二姑娘突然发了脾气,就把你叫进来了。” 雨水的哽咽丝毫浇不灭可人的怒火,攥着拳头,脸色惨白:“讨好?我看你就是告状去了,二姑娘怎么不冲你发脾气,不冲春分芒种发脾气,这些新来的人不懂的伺候,不知道错了多少,二姑娘都视而不见,偏偏我什么都没做,你去说一嘴就挨了打了,还说和你没关系。” “姐姐,你怎么不信我啊。”雨水捂着脸,肩膀哭的直抖,“咱们可是亲姐们儿,我如何会背后挑唆二姑娘打姐姐呢。” “哼。” 这一顿板子算是打的可人心冷了,憎恶道:“别装了,从前在相思阁的时候,姑娘就偏疼我比你多些,你心里不痛快,阿娘都和我说过,叫我别太伶俐,大姑娘面前也带带你,我就知道,你也是藏了奸心,如今来了蒹葭阁了,凡事从头,你就得了脸了,踩着你姐的头往上爬,你也真有良心,抱了二姑娘的大腿往高了飞,忘了旧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喊完,屁股疼得厉害,她连连嘶声。 雨水关切的要看,却被她扯开,可人已经是满脸的不耐烦。 “少来这一套,如今我被派在了二门,别说探听二姑娘的事儿,就连内院都进不去了,谁敢说不是你这个蹄子挑唆的。”可人道,“倒是耽搁了大姑娘的大事,看她怎么拾掇你。” “我真的没有。”雨水攥拳道,“我要是有,叫我出门就被雷劈死,吃饭活活噎死,晚上出恭,扎进那屎尿桶里呛死!” 可人打量着她,似笑非笑道:“那二姑娘最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可知道?大姑娘那边我是回不了话了,都得你去说。” “我……” 雨水踌躇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二姑娘都做了什么。”连忙解释,“二姑娘让我在屋里伺候,可是什么事也不和我说,仍是春分和芒种管着的,我也只是每日沏茶擦桌,没别的事。” 可人见她这么说,更加认定了雨水已经背叛了大姑娘的心思,便骂着将她赶了出去,雨水抽抽涕涕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自证清白了。 “该死的蹄子。” 可人还在屋里骂道。 第26章 再遇陈望 打了可人后,林长宜倒是来坐了一坐,两姐妹儿说了些有的没的,几句话倒是又让可人进了院里伺候,林照又当面安抚了几句话,这事就先放下了。 这日清早,芒种醒过来,她昨晚是陪着林照睡的,这一起来身边的人却不见了,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起晚了,夜里针线活太累了。 “姑娘。” 去了外屋,瞧见正在软榻上看书的林照,那人拿茶杯抿了一口,芒种嗔道:“姑娘怎么也不叫奴一声。” “看你睡得香,没舍得。” 林照淡笑道。 芒种心里暖呼呼的,去外面端了热水来给林照洗手,不一会儿雨水进来说仁和堂那边摆饭了,晌午让她过去吃,林照应声,掐时换了衣裳便过去了。 只是过去后发现桌上只有林父和唐氏,并未叫其余院子里的人,便知道林父是要说些朝上的话,行礼后坐下,见他气色很好,便问了问。 林父是在宫里用了廊下食回来的,他不饿,叫她们母女吃,斜靠着身子,眉飞色舞的说着朝会结束后的事情。 今天早上,圣人给去年中进的薛道指派了差事,封文昌省左司员外郎,不住的唏嘘有老子爹做靠山就是好,自己当年封官,可是个芝麻小官儿。 文昌省左司员外郎,直接就是从六品。 林照还算平静,上辈子便是这样,只是薛道一脚踏入仕途后,便利欲熏心起来,杀伐冷绝,变成了大陈朝的魔鬼了。 想到这里,林照捏紧了衣角。 这样的人,似乎比陈望好不了多少,无奈厌烦,怎么太后和父亲选的两个联姻人选没一个让人抱有期待的,真是让人不快。 见林照如此,林父又说起来,朝会散后,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去给薛道道喜,可是那人被一群人围着,自知够不上便罢了,谁知道薛道突然推开众人过来和他说话,问起家里事宜,一副亲热的样子。 林父先是愣,后是喜。 一下子得了脸,更因为觉得联姻之事快定下来,高兴的什么似的,导致那么难吃的廊下食都用了两碗,摸着肚子,他笑着说道:“明微啊,你只等着好消息就是了,薛道这是用心思了,薛家给个台阶,圣人就得下了。” 林照只是浅浅一应。 心里头并不高兴。 “老爷。” 阿桥在堂屋外头喊道:“外头来了客。” 林父问谁,阿桥只说他认不得,倒是晨哥儿知道后急忙迎出去了,估计是贵客,唐氏见状,就先进屋去了,林照也行礼后往院里走。 春分跟着,寻思什么贵客,林家现在这势头还有人愿意来? 不过话说回来,老爷那么高兴,联姻的事情要定了,朝廷上那些会看风向的也保不齐先来攀扯,便说道:“姑娘,刚才看在堂屋您都没怎么吃,等下回去蒹葭阁让钱婆子给您烙几个肉饼解解馋。” 林照点头,不知怎的有点儿冷,手心也忽然发痛,低头看了看,又听院子里有脚步声,随即是晨哥儿的声音:“陈公子,您这边请。” 林照抬起头。 寒气顶头。 整个人杵在原地,瞳孔皱缩。 晨哥儿口中的贵客原是个身量颀长,气态翩然的公子哥儿,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圆领袍子,腰间系着金色的革带,下面挂着个腰牌,一看便知是勋贵大族的家令儿,轻轻一笑,玉白的面上带着温柔,乌黑的眸子像是涓着暖流般和煦,削挺的鼻,微勾的唇角,嵌在一起,清俊无双,是顶级的冠玉。 陈望。 是前世折磨了她十四年的陈望。 即便她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重来一世,不会嫁给陈望,不会再重蹈覆辙,就算是再次见到陈望,心里也该知道如此卑劣之人,是不会夺走自己这枚如意宝珠的,可是在那一瞬间,林照还是感受到一股浓烈的绝望和窒息,死死的攥住了旁边春分的手,那人不解,忙小声道:“姑娘怎么了?” 林照微张口又猛地闭紧,摇了摇头。 “姑娘,这位是荣国公家的二公子。”晨哥儿提醒道。 “在下荣国公府陈望,叨扰姑娘了。” 陈望淡笑着,他的声音清和得很,可是入了林照的耳朵,却像是锥子狠狠的刺进去,直流出痛苦万分的血来。 春分察觉到林照的手在抖,又不好说。 “见过陈公子。”林照行了礼。 “这位就是二姑娘吧。”陈望的眼神一直落在林照的身上,晨哥儿答了,他再次笑道,“二姑娘这是要避外客吗?倒是唐突了,不过我今日来倒真是为了姑娘来的,不如姑娘引我再进去吧。” 正说着,林父从堂屋跑了出来,也没想到是陈望,有些惊愕,但还是赶紧将这尊大佛请了进去,林照自然也原路返回。 陈望说明来意,倒是让在场几人都没想到,原是那日林父和林照拒绝了孙箬的请帖,他这个做表哥的亲自来请了。 惊动大驾亲自来请的这种事,别说来的是陈望了,就是孙箬也不能,也不敢拒绝啊,林父有些迟疑,薛道这边刚有些眉目,这边再勾搭上陈望,岂不是让人看着脚踏两只船,弄不好,两家都丢了该怎么办。 见林父迟疑,陈望淡淡道:“将军是不放心?” 林父连忙否认,笑着说道:“只是……小女现在……” “还是说,二姑娘现在明满庆京,连国公府的帖子都请不动了?” 陈望是笑呵呵的说的,还顺便拿茶呷了一口,只是这话内里太重,任谁都听得出来,林父吓得大汗淋漓,看了一眼林照,那人已经将心思稳定了许多,见父亲如此为难,只得道:“父亲,既然孙姑娘如此心诚,女儿也不该回绝。” 林父这才松了口气。 陈望倒觉得有趣,分明是自己来请的,又说了国公府的帖子,林照却仍旧把话头引回到孙箬的头上,笑了笑,起身道:“既如此,那就明日午后,我仍过来接二姑娘过去,略坐坐,再送二姑娘回来就是了。” 林父不住的点头,只是和陈望说了几句话,屁股就有些坐不住了。 “公子喝茶。” 他赶紧笑着让道。 陈望颔首,斜睨着林照,那人掐着手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7章 守株待兔 檀香奉了茶来,瞧着屋里那个健硕的少年,他衣着质朴,面容硬朗,是个不爱笑的,端坐在那里,接过她的茶,平静的呷了一口。 正是刚刚从孟州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的林长宰,他正月十五的时候带着弟弟回去孟州探望林家族亲,便多留了几日,谁曾想这一留就是两个月,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觉得耽搁了功课:“二叔家的儿子那日死了个小妾,哭喊天地,如丧考妣,还做了老大的排场,真是闻所未闻。” 谢姨娘坐在旁边,脸上满是笑容,对着旁边的林长瑄招了招手,那个唇红齿白的四岁娃娃便走了过来,躲进她的怀里。 “排场不排场的,那都是你二叔家的事,你只一问摇头三不知,任谁说起来都装傻充楞就是了。”谢姨娘淡然道,“合该是庶出,本也不能多嘴。” 林长宰放下茶杯没说话。 谢姨娘逗着怀里的孩子:“想不想阿娘?” 林长瑄乖巧的点头,谢姨娘稀罕的亲了一口,檀香在旁瞧着,这才有些一家子的样子,若是大姑娘在这里坐着,姨娘总是拘谨。 林长宰看着亲娘和亲弟弟,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学业的事情,因着自己不是嫡出,便进不了黄门学院,就要自己一科一科的考,偏偏去年又落榜了,想着林业,那人成日玩弄花鸟鱼虫,却总是被先生夸天资聪颖,有些烦躁。 苏木进了东屋来回话,说今日陈望来了,老爷正在见客,还没说完,要林长宰等下再过去请安,那人应首,又问起林长宜来:“怎么不见大妹子?” 檀香说着:“已经让奇楠去请了,等会儿就来。” 林长宰不以为然,倒是谢姨娘觉得不对劲儿,脸上的笑容也别扭了,林长瑄张着手,她这才给孩子抓了把枣子吃,只是眼底担忧不减。 ------------------------------------- 又喝了杯茶后,陈望便请辞了,林父起身要送却被拒绝了,又回头对林照说道:“二姑娘,咱们明儿见。” 林照点头。 陈望这才出门,同阿律往出走,刚出了二门,忽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律儿一愣,不绝的痴了,这女子连笑声都这么动人,容貌自是一绝。 “公子,您瞧。” 他伸手一指,只见影壁后面有两个女子,后者一瞧便是丫头打扮,瞧见了陈望两人,连忙对旁边的女子道:“大姑娘。” 陈望瞧见那个背对着的碧色衣裳的女子回头,她长发流云,笑语嫣然,瓷白的脸上映照着午后温软的阳光,恍若画卷中的神仙姐儿,见到陈望,她略微诧异了一下,羽睫微垂,并未动作。 阿律瞪着眼睛,拽了一下陈望的袖子。 陈望轻笑道:“你是长宜姑娘?” 林长宜眼底露喜,轻声道:“想必是陈公子了,您认得我?” 陈望负手而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方才见了二姑娘,你若不是长宜姑娘的话,难不成这林府上还有个三小姐吗?” 林长宜用手帕捂嘴轻笑。 云朵颇有些得意,一个二姑娘,一个长宜姑娘,从称呼上就白皙不同了。 “公子说笑了。” “哪里,不知道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呢?” 陈望发问,林长宜说的倒是坦然:“要去阿娘的院里,二哥和弟弟从孟州老家回来了,叫我过去呢。”也不多说,轻巧的行了蹲礼,带着云朵离开。 只是几步出去,林长宜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脸颊浮红,透过那的肌肤,像是天然的胭脂,抿唇轻笑,转身走了。 阿律激动坏了,指着那林长宜的背影,好像回头的笑是留给自己的一样,陈望似笑非笑,在原地站了站,这才带着他离开。 而这一幕,都被门口的林父和林照看了个一清二楚,林照不屑一顾,林长宜整出这偶遇的一幕,像是戏文里写的一样,真是滑稽死了。 连自己都知道家里来了客,又是男子,合该要避嫌才是,林长宜却故意撞见陈望,可见为了勾搭,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 不过也是,她何时在乎过。 陈望这样的人,林长宜这是自投罗网,愿意往魔窟里去,林照当然不介意,想了想,若是陈望真的被林长宜勾引走了,他们成就的姻缘,成全了林家和太后,也成全了自己,到时候薛家的联姻必定黄了。 怕就怕,陈望仍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看林父,那人瞧见这一幕也不恼,反倒思忖着什么,瞧着那写满了花花肠子的表情,林照心里有些毛,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父亲不会是花开两朵吧。 两女配两家? 林照强忍着恶心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就听林父意有所指道:“明微,你的凌鹤体名扬庆京,却险些忘了,你大姐也有着庆京城最无双的模样儿。”呵呵一笑,“你瞧,就连堂堂的国公府的公子爷,也想着多看一眼呢。” 林照听到这话,忽然头疼,像是被谁打了一样,一下一下的,脑子里面的弦也绷的快要断了,只是说道:“父亲,若有时间的话,还是把仁和堂二门外伺候的换一批吧,玩忽职守,今日出错,来日会误了大事的。” 林父不解,看着她:“换?出什么错了?” 林照淡然道:“陈公子从屋里出来,往二门去,他是外男,居然没个人提醒大姐要避嫌,一群人也不知道去哪里懒了,单单让大姐碰到了,这幸好陈公子是好性儿,没有多心,若是个不好的,回去满庆京的公子哥儿一说,大姐不知道避嫌,见到外男也大大咧咧的,再扯上上次的事情,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光有一张好脸皮也是不抵的。” 林父脸色一绷,林照这倒是说对了,没有开口,林照则又道:“女儿就先告辞了。”说罢,一边往出走一边道,“我也要瞧瞧父亲院里的影壁墙上画了什么好东西,能让大姐在那里驻足这么久。” 这句提醒,林父也醍醐灌顶,他冷下眼神,了然林长宜是守株待兔,姑娘家的居然有这份心思,再联系上那个醉汉的事,他厌恶的很,不快的震袖,但是转念一想,刚才陈望的反应,若是真能双箭得中,倒也未尝不可。 长宜的身份做不了正室,若将来过继给唐氏膝下养着,也做半个嫡出,得一个平妻的位置,兴许有眉目。 第28章 痴想 “长宜啊,你去哪儿了啊” 刚一回去相思阁,谢氏就从堂屋走了出来,看她那一脸捉急的样子,林长宜的心里登时生出些不耐烦来,知道这人又要说些废话,什么庶女不要出去争风头,不该随便面见人面什么的。 林长宜索性绕过她进去堂屋,瞧见林长瑄,只是瞥了一眼,又对林长宰道:“二哥一路奔波,辛苦了,可用过饭食了?” 林长宰轻应,他的性格不像谢氏那么卑微,也不像林父,更不像处处拔尖的林长宜,相反,他有些厌烦出风头,只觉得平淡度日是最好的,所以兄妹二人的关系自然不像蒹葭阁那边那么融洽,也只是淡淡然。 他不知道林长宜是从仁和堂回来的,也就没问客人走没有,兄妹俩寒暄了这么一句,也就没话了。 而林长宜则对着林长瑄招手道:“长瑄,过来姐姐这儿。” 林长瑄看上去怯生生的,似乎是有些怕她,摇了摇头。 林长宜眼底一冷,本来笑眯眯的弓着腰,见状站直了。 谢氏在一旁看着,赶紧拉过林长瑄,对后者说道:“长宰啊,仁和堂那边客人估计已经走了,你带着长瑄去给你父亲请安吧,今日你回来,夜食应该也在正屋摆,你索性多坐一会儿,多陪陪你父亲才是。” 林长宰应声,这才起身拉着那孩子出去。 谢氏叹了口气,又叫檀香去院里伺候,随即转过身看着林长宜,那人不紧不慢的坐在雕花桌子前,想着自己方才和陈望说话的样子,那人温润可亲,一句一句长宜姑娘像是撩拨春水的清风,让人不由得心情愉悦起来。 谢氏打量着她,想要说什么,但是看着她那略有深意的笑容,又迟疑着不肯开口,要是在兴头上去扫了霉,怕是又要发火了。 罢了。 谢氏深吸,这才说道:“长宜啊,今日陈公子来,可是为了联姻的事?” 林长宜淡淡道:“阿娘说笑了,荣国公府的门户自然是咱们林家比不了的,就算是联姻,也不该屈尊来主动商议吧,难不成陈望也像薛道一样,特地跑来示好吗?不过是些小事,阿娘不必放在心上。” 小事? 这本不是谢氏多心,除了联姻一事,林家还有什么事是能牵扯上陈望的呢,就算是别的事,拐外抹角的,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 回去蒹葭阁后,春分将事情和芒种说了,那人立刻有些担心,看着她柳眉紧蹙的模样,春分不以为然的说道:“你怎么了?” “薛家那边好容易松了口,这会子再和陈家联系上,免不了让薛公子多心,到时候以为咱们想要脚踏两只船,一个生气撤了脚,岂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芒种诚实道,“我是担心老爷贪多嚼不烂。” 听芒种这么一分析,春分也觉得有道理,又说林照答应了,芒种想着,事也不是这么个事,林照一个姑娘家,到底不是掌舵手。 “芒种。” 林照在屋里叫她,问了孙柳家的事儿,芒种回答道:“奴方才去了相思阁,可巧那时候大姑娘不在,云朵她们备懒,就多说了一会子的话,孙柳家的说,昨晚上瞧见可人去了相思阁,后来雨水也去了,不一会儿就哭哭啼啼的出来了,也不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她也不能进屋伺候。” 林照将那毛笔放在小缸里涮了涮,瞧着那变黑的墨水,饶有兴致的抬头看了一眼,淡笑道:“这个孙柳家的倒是知道该说什么。” 芒种点头道:“是,奴刚去,还没说两句话她便将这些都告诉奴了,临了还说了,二姑娘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她,能帮忙的一定帮,这段时间也会帮着盯住那两姐妹,一有什么信儿就来告诉奴。” “叫她小心着点儿,也不必做什么。”林照吩咐道,“她到底是白露的老子娘,姑娘出了事,能留着她伺候已经是林长宜的疏忽了,要是被撵了出去就不好了。” 芒种点头,问起陈望的事,林照摇摇头,既然答应了,明日是一定要去的,稳下心来,思忖着明日该如何应对这人。 只是不知道,陈望为什么来,又要做什么。 上辈子父亲和太后都选择了陈家,联姻的事情一早就定了下来,没有薛家从中挡着,婚前陈望对自己并不上心,还是说正是因为这辈子多了薛家这一重关系,陈望是来试探,还是来抢夺。 想到这里,林照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正如谢氏所言,两个儿子从孟州回来,夜食果然摆在了仁和堂,饭桌上林父心不在焉的,兴许是白日里陈望的事,也让他颇有些心烦。 晚上睡得不实,听到院里面有人说话,林照翻了个身吵醒了旁边的芒种,那人揉着惺忪的眼睛,出去问了一嘴,原是春分和那赵婆子拌嘴。 “怎么回事?” 芒种裹着衣裳回来,说道:“那赵婆子不知道去哪里吃酒了,春分说了几句便耍起酒气来。”在林照身边躺下,“姑娘,这赵婆子偷懒是一把好手,听孙柳家的说,府上一些婆子护院晚上打牌对赌,好像就有这个赵婆子,还是回了夫人挪出去吧,院里也用不上。” “打牌吃酒?” “是啊,好像还有可人和雨水的老子娘呢。” “还有这事。” “下人的事,姑娘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林照轻应,将双臂垫在脑后,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一会儿说道:“芒种,明日我带春分过去,你去找舅舅,寻一套极好的首饰来,记住,一定要极好的才行。” 芒种困得很了,迷迷糊糊的答应了,林照淡笑,把被子给她拉了拉。 翌日清晨,林照梳洗后换了一身清简的裙袍,等着晌午时分,陈望果然如约而至,回了林父后便带着春分准备出门。 谁知道林长宜故技重施,再次出现在影壁墙那里,说是给林照准备了一顶外出的帷帽,看向陈望,笑吟吟道:“耽搁公子了。” “既知耽搁,还要特地送来吗?” 谁料想陈望一改昨日的温驯,语气有些冷了,林照低头皱眉,前世的阴霾再次浮上心头,而林长宜微怔,旋即道:“只是正事,也不得不耽搁了。” 陈望闻言,再次化开一抹笑意。 说罢,和林照离开。 林长宜看着陈望的背影,本还有些悬心,可那人回头看着她一眼,微微一笑,她忍不住往前一步,捏紧了手指,心里砰砰直跳。 第29章 荣国公府 “二姑娘请吧。” 角门外,陈望让着,林照上了马车,本以为孙箬在里面等着自己,可是掀开车帘子,里面却空无一人,林照登时警惕心十足,踏上矮凳的一只脚放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疑惑的春分,刚要开口。 “阿箬在府里等着咱们呢。”陈望看出林照的疑虑,笑着解释道,“二姑娘觉得,我来请还不足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照说道。 陈望含笑上去,伸过手来,林照视而不见,撑着春分的手上去,陈望见势收回手,只是脸上的笑意不减,也要往车里去,春分瞪眼:“公子做什么?” “姑娘别怪罪,只是我今日只备了这一辆马车。”陈望道。 春分不快的看林照,那人压着要起的火。 陈望索性道:“无妨,那我今日给姑娘赶车就是。” “有劳公子。” 林照这才开口。 隔着车帘,陈望嗅到一股淡然的香气,不像是胭脂俗粉,也不是果子清然,而是一股山涧清泉的甘冽,他丝毫不避讳的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二姑娘身上好香啊。” 话说完,里头春分的脸上登时满是不悦,这人怎么这样,看着文质彬彬的,说出来的话却如此轻浮,可见衣冠禽兽,自家姑娘不嫁这人就对了。 瞥眼林照,那人垂眸,春分便索性道:“是衣裳的熏香罢了,这还是大姑娘的法子呢,刚才公子和大姑娘说话,没闻到大姑娘身上的香气吗?” 陈望觉得着这个胖墩墩的丫头甚是有趣,本以为林照这样的人,身边合该都是芒种那样的伺候,竟然也有脂粉英雄,倒是个厉害的。 陈望没再说什么,叫阿律便缓缓驱车。 一路上,陈望想和林照说什么,可是那人总是不回答。 “忘了问了,二姑娘的手怎么了?” “是大姑娘院里窜出来的野猫抓伤了,多谢公子关心。”春分直接开口,倒是省了林照的事,陈望见这丫头总帮忙抵挡,索然无味,便不再搭腔。 而林照虽然低着头,却始终能感觉得到陈望身上传来的恶寒,一刻都不曾离开,煞气逼头,似有爪牙钳住,难受的很。 这人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带给自己的压迫感都太大了。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春分掀开小窗帘看了一眼,小丫头立刻说道:“这是要去哪儿啊?这都出了玲珑坊了?” 闻言,林照这才抬起头来。 陈望平静:“谁说咱们要去孙府了?” 林照终于开口道:“公子要带我去哪里?” “荣国公府。” 这四个字从陈望的嘴里慢悠悠的说出来,像是镣铐一般,将林照紧紧的锁住,她抿了一下嘴唇,又轻轻的松开,荣国公府啊。 不多时,马车停下,三人下车到了国公府的西角门,林照在门槛处提着裙子略微停住,春分不解的看着她:“姑娘?” 林照看着那角门,就像是吞人的血盆大口,陈望也道:“姑娘请吧。” 林照这才稳住心思进去,只是脚刚一踩到那地,腿便不自觉的颤抖,跟在陈望的身后走着,根本不敢四处看,这每一处的景观都拂过她曾经的惨叫。 那一夜夜的折磨,一声声的凄厉,一根根手指的断裂,还有那一寸寸皮肤被撕裂的痛楚,在这国公府里久久消弭不去,连呼吸都不通畅了。 春分没有察觉,她整个人被国公府的阔大华丽所震撼,她虽然不是林府的家生子,但也是自小四五岁的时候就被买进来伺候,和林照一起长大,那人不爱出门,她也在府上拘了十年,上次去孙府,她想跟着却被拒绝,正遗憾呢,没想到这国公府的建筑更加豪迈非常。 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连脚都酸了,春分张望着四处,这国公府四处伺候的人极多,但是都屏气凝神,不敢说话不敢抬头,而一水的紫衣打扮也是林府的丫头比不了的,她拉了拉林照:“姑娘,您看。” 林照瞥眼,瞧见院角的那一处池塘,倒不大,挖的极深,里面栽了几支荷叶,很是别致,微微眨眼,心里松泛了些。 上辈子进了这府,不曾细细查看就被陈望囚禁起来,今生重新审视,不得不承认,国公府的格局的确雅致阔大。 “二姑娘请看。” 过了月门,入目是一片硕大的湖泊,湖上有极宽的琅桥,桥上有凉亭,里头备好了桌椅和茶具,还有鱼具。 请看?看什么? 这片湖她记得最清楚不过,当年冬月结冰,春分为了给自己偷东西吃被抓住,从那桥上扔下去,摔了个头破血流,如此,她怎会忘。 “怎么不见孙姑娘?” 林照问道。 陈望笑而不语。 林照霍然一愣,意识到陈望是骗了父亲和自己,借着孙箬的名儿罢了,立刻就要走,却被陈望横跨一步,伸手挡住。 春分也反应过来,将林照护在身后,警惕很浓的看着那人。 陈望笑道:“二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刚来就要走?”又见春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继而道,“你这是做什么,我难不成还会把你们从这桥上扔下去吗?” 春分也觉得不至于,稍微后退一步。 陈望是玩笑话,但是低头看着林照,那人面无表情,眼神里尽是凌厉,他略微皱了皱眉,心里想着,这林二姑娘应该没见过自己,陈家和林家也没打过什么交道,为什么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 反之看林长宜,同样是林家的两个女儿,对自己态度竟有如此差距。 是因为联姻的事? 林照不想嫁给自己,所以才如此厌恶? “二姑娘放心,阿箬梳洗打扮要些时间,兴许一会儿就到了。”陈望说着,指了一下琅桥,“开春冰化,所以想了这么一遭起兴,这湖里头特地新放了不少鱼苗,养了几天大了些,正好钓一钓。” 林照冷淡道:“这水这么冷,那鱼苗如何能活?” “这有何难,注了热水就是了。” 陈望说着,先行上了琅桥,而林照听到这话,心里微微惊讶,的确,这湖水如此大,进了院子却并未感受到什么寒意,再看那湖面上微微泛着白气,她不敢相信,这湖里居然掺了热水。 这么大的湖! 第30章 只能咬一个钩 “姑娘!姑娘!” 春分的手被那房门夹得血肉淋漓,可她还是执意不肯松开,身子拼命的往里面挤着,撕心裂肺的喊道:“我要和姑娘在一块!和姑娘在一块!” “罢了,一起扔进去吧。” 陈望冰冷的说:“好一个忠心不二的丫头,就让她们主仆在一起吧。” 春分被扔进来,她消瘦的脱了像,抱着怀里被砸断了腿的林照,眼泪混着脸上的血一起流下来:“姑娘!姑娘奴陪着你!” 林照伸手摸着春分的脸,看着那房门被人关上,那阳光慢慢从一片便成了一条线,最后砰地一声,眼前漆黑一片。 啪嗒—— 林照猛然从回忆中出神,手里的鱼竿落在了地上,春分帮她捡起来,摸了摸林照有些凉的手,把鱼竿递回给她:“姑娘是不是有些累了啊?” 春分这么一问,从桥上走来的陈望将外面的衣裳脱下来,要给林照盖上,却见那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有些白:“多谢公子好意。” 陈望轻眨眼,将衣裳又穿了回去,两人再次坐下,他唤了人来,竟然在桥上架起了炉子,上面放了铁板子,将钓上来的鱼全都烤了。 刷上猪油,只消再撒一些细盐,这烤鱼的香味就都飘出来了,春分微微咽了下口水,这倒是真实反映。 陈望笑道:“二姑娘,尝尝这个。” 他说罢,旁边伺候的婢女便夹起一个来要递过去,陈望冷斥:“糊涂东西,给我。” 婢女一骇,陈望接过来放下,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来放在玉碟上,又用筷子细心的将上面的刺全都去除,随后递给林照:“尝尝。” 春分瞥眼,这陈望心还算细,只是这个人身上有一股阴冷的劲儿,就算是笑吟吟的,也让人很不舒服,见林照接过,夹起来吃了一块,她提醒道:“姑娘还是少用一些吧,那手上的伤口见不得鱼腥。” 林照并未放在心上,可陈望却一把夺去:“是我疏忽。”吩咐婢女将这炉子什么的撤下去,给林照换一杯清冽的热茶来,去一去腥味。 今日的陈望和前世中的恶魔出入颇大,可林照知道,这不过是这头狼披了羊皮而已,他的每一分细心,每一分善意都是那么的恶心。 “那是河泗的名种,陈公子也舍得钓来吃。”林照道。 陈望对于林照主动开口的行为很是满足,说道:“什么名种不名种,去岁太后生辰送的那两尾才叫名贵,这两条不过尔尔,况且既是二姑娘赏脸了,我又怎么能随便用些货色答对。”捞起林照的鱼线,看着那钩,“可说是半天钓不上来,原是鱼饵被吃了。” 陈望叫人再拿鸡肠来给挂上,重新扔进湖里。 林照攥着那鱼竿微微用力,都这个时候了,孙箬还没来,可见是不会来了,今日真真是被陈望给骗了,这个疯子。 “二姑娘不知道,这鱼钩上若是没有饵料,这鱼是万万不肯上钩的。” 陈望扯了扯衣摆,盯着那湖面幽然道。 林照觉得这话不对劲儿,转头看他,透亮的瞳孔隐隐发黑。 “我今日让人在这湖里放了一条墨白尾,五十两一条逗二姑娘一笑。”陈望提了提鱼竿,“只是只有一条,不知道会咬你我谁的钩呢?” 这话,饶是春分这个实心的也听出来些。 林照没说话,洁净的湖水里,的确有一条黑白相间的鲤鱼,正冲着林照的鱼钩游来,可陈望晃了晃自己的,那鲤鱼又转去他的方向。 “是我的了。”陈望淡笑。 只是那鲤鱼旁边还有条红色的,体型也更大一些,它在外面犹豫着。 “这条红色的很漂亮。”林照道,“比墨白尾还好。” “此言差矣,这条红鱼不如墨白尾漂亮,况且,我也只想要墨白尾。”陈望平心静气,“况且,一个池里两条鱼,若都把这饵吃了,未免贪心,也没什么趣儿了,只此一条,也只可咬一个钩。” 说着,拿起手旁的茶盏,嗖的掷了下去,将那条红鱼给打跑了。 林照皱眉,前朝的名瓷就这样丢了。 “你瞧,那条红鱼多可笑。”陈望道,“还以为会有它的份儿呢。” 话音刚落,林照鱼竿儿上的铃铛忽然响起,她顺势提起,那条墨白尾便被提了上来,她忽而轻笑,转头道:“是我的了,公子不气?” 她还是头一次在陈望面前露出笑颜,如雨落春山,泛着清透的雾,陈望只是看着她,至于生气与否,他并没有表态。 而后孙府那边来了消息,称孙箬染了咳疾,不能来了,林照称自己和他单独相处多有不便,便推了饭食,早早离去了。 回程的马车里,春分问道:“姑娘,您这样拒绝了陈公子,不会有什么事吧,这人看着倒不像是善茬。” 林照没回应,倒是对于春分能听出其中深意而满意的点头。 春分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回了府上,还没等进蒹葭阁的院子,就瞧见一个妇人满脸不快的出来,倒是没看到她们,顺着墙根儿走了,等进了院子,雨水在门口,哭啼啼的抹眼泪,春分老远就喊道:“雨水!”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把脸抹了,林照绕过她径直进了堂屋,春分则一把拽过雨水来,正要问怎么回事,就被林照叫进去了,说起那妇人,春分回答道:“那人奴认识,是雨水的老子娘,怎么跑咱们蒹葭阁来了,既然已经分了院子,哪有这么乱窜的道理,真是太没规矩了。” 雨水的娘来干什么,又见雨水哭。 正好芒种进来了,她也是从外面回来的,捧着一个盒子,正是去舅舅那里取来的东西,打开来一看,是套极其华贵的玛瑙首饰,还嵌了金丝。 林照笑道:“我只说要一套好些的首饰,舅舅还真舍得。” 说着,对春分摆了下手:“你偷偷去趟相思阁。” 春分了然,关上堂屋的门出去了。 芒种则道:“姑娘您倒是听听舅爷的原话,他说啊。”清清嗓子,“这丫头从不和我开口,这回就要这么一套首饰,我必然要拿最好的给她了。” 林照轻笑,叫她收好,掐算着日子,谢姨娘的生辰还有几日,便叫明日送去相思阁,芒种这才明白,这好东西要来是送人的,立刻瘪嘴。 早知道是要往相思阁送,在舅爷那里,她就会把这套玛瑙首饰换掉,谢姨娘那样的小家子,哪里能用得了这么好的东西。 林照只道:“务必告诉谢姨娘,这好东西,连母亲都舍不得用。” 芒种乖觉的点头。 第31章 让你赌钱 “姑娘。” 不多时,春分从外头回来,刚才她去了相思阁找了孙柳家的问话,那人说起来,原都是相思阁粗使的婆子,所以和雨水的娘总在一块,刚才那人回去就拉着她抱怨来着,说雨水在蒹葭阁得脸,二姑娘赏了不少好东西,就舔着脸来和女儿要,那人不给,骂了一顿也就回来了。 “好好的和雨水要什么钱?”林照道。 芒种瞥眼,小声道:“许是可人挑唆,她们两姐们儿这几天不对付,看到姑娘给雨水好东西便眼红心馋,特地跑到老子娘跟前儿告状也未可知。” “是吗?” 林照半信半疑,刚要起身,忽然想起一事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走去房门前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落了,说道:“我刚才找来着,常家前段时间送我的那套笔墨不见了,你们给我找找吧。”神色一凛,“关院门!” “啊?” 芒种回头,疑惑的看了看那架子上的盒子,这不是在那头呢吗? ------------------------------------- “怎么回事啊这是?我那院子还没扫完呢?” 赵婆子从院外匆匆忙忙的赶来,还往怀里塞着什么东西,瞧着蒹葭阁这七八个人都聚在正院里,探头探脑的问道。 一旁的钱婆子凑过来告知:“二姑娘说房里丢东西了,还是个挺贵重的物件儿,把人都叫来,要查呢。”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丢了东西不偷摸查,反倒这么大张旗鼓的。”孙婆子抱着臂,不快道,“好像咱们都是贼似的。” “听说这从前有个伺候的叫白露,就是偷了东西,都闹到老爷那里去了,二姑娘人小,遇到事就慌了,让她查查就罢了,倒是还了咱们一个清白,否则就这么忍下了,咱们啊,就都是贼了。”小寒道。 “查?”赵婆子皱眉,“怎么查啊?” 小寒道:“查房啊。” 赵婆子手一抖,脸色登时有些不对,正要说什么,旁边耳房的门被打开了,春分拎着一个布包出来,喊道:“小满!这一兜子花椒是怎么回事?好家伙,咱们院里倒是又出了一个白露来了!” 小满被推搡着出来,满脸通红,瞧见门槛处林照走出来,扑通跪下,说自己嫂子要不中了,就想嚼点儿花椒粒儿,只是这样拙劣的借口春分怎么会信,掐腰道:“你是几个嫂子不中了?还是一个嫂子长了几张嘴,这一兜子花椒得有三斤还多!” 林照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把它带出去卖,得了多少钱儿了?” 小满一愣,头随即低了下去,声音像是蚊子:“还没拿出去。” 春分笑着冷哼:“你倒是个商人。” 芒种厉斥道:“去齐管事那里领十五个板子,就说伺候姑娘不周到,你才来多久啊就往出偷东西,以后二门外伺候,再不许进来!” 小满这才哭着跑出去了。 春分又要去雨水的厢房,林照则道:“不必查她的,雨水有多少好东西都是我赏的。”又道,“每一样我都记得。” 闻言,后头站着的可人不屑的瞥眼,雨水低眉顺眼不敢吱声,但是心里却松了口气,好在今日阿娘来要东西赌钱她拒绝了。 春分和芒种两人得了林照的示意,又去查几个婆子的房间,眼见钱孙李三个婆子都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唯有赵婆子哎呀一声,跑进去和春分嬉皮笑脸道:“老婆子的东西有什么好翻的?别脏了姑娘的手,我来给姑娘翻。” “一边去,没有我们查你来插手的,算什么事儿啊。” 春分推开她,将那几个大皮箱子打开,里面都是一些粗布衣裳,那几个婆子倒是老实,没有什么,赵婆子这里遮遮掩掩的,自己上去一通乱翻,芒种厌弃道:“你这是做什么,叫你在旁边看着,你听不懂吗?” “春分,芒种!” 林照忽然在外面喊,说笔墨找到了,原是误会了,又说等会儿拿出些体己来给她们赔罪,叫了赵婆子进堂屋,理由是等下由她把钱发下去。 回屋后,林照坐下,拿起茶来呷了一口,见赵婆子有些紧张,她便笑着说道:“你那箱子里面,有牌九吧。” 赵婆子一愣,索性扑通跪了下来,被买进府的时候齐管事就说了,大夫人是个文生,最不喜欢打牌对赌这种事,让他们别错了心思,要是刚才二姑娘不拦着,被搜了出来,怕是要被赶出去,家里都死绝了,到时候人伢所也不会再要自己,就真成一个孤苦无依的人了。 “二姑娘,都是老奴的错。”赵婆子涕泪纵横,去抓林照的鞋,“做出这等下流的事儿来给二姑娘添堵,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你都和谁打牌?”林照垂眸,“雨水和可人的娘?” 赵婆子吸了吸鼻子:“二姑娘是说杜婆子?”交代的利落,“我们人不少,她最好玩儿,我们赌钱吃的喝的也是她从灶上留下的。” 说着,有些不安的低下头。 “你们平日里都拿什么赌?”林照又问。 “自己的月钱儿罢了,没钱就拿东西抵。”赵婆子说道,“那个杜婆子就是,成日去姑娘手里薅毛儿,今天不就是,我刚才去找她要,就只给了十几文,说等着下个月姑娘发了例钱儿再给。” 说完从怀里掏出那十几个铜板儿,哗啦啦的放在桌子上。 林照看都没看,笑道:“妈妈倒是厉害,总是赢别人的。” 赵婆子腼腆一笑,知道这不是得意的时候,只求林照饶了她这一次,而那人淡淡道:“我若是不饶你,刚才也不会让春分她们停手。” 赵婆子心里空悬,知道林照要给自己机会。 “二姑娘,好姑娘,您饶了老奴这回,下次再也不敢犯了,您以后让老奴做什么,老奴二话不说,豁出命来给您做。”赵婆子往前膝行两步,浑浊的眼珠透出些真诚来,林照点了下头,“倒还真有一件事。” 赵婆子看到希冀,说道:“二姑娘,老奴发誓,您只要是饶了这一回,老奴必定洗心革面,再也不做赌钱这种下流的事儿了。”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道,“二姑娘要老奴做什么?” 林照看着她:“我让你去赌钱儿。” 赵婆子迷茫的看着她。 林照笑眯眯。 第32章 要钱 深夜,坊间的更夫敲着梆子路过,看了一眼巡街的带刀武侯,那些人严查宵禁,但是不管打更的,只是老远就说道:“梆子敲了就回去,别乱跑。” 更夫忙不迭的点头,大陈朝的宵禁十分严苛,不管你是勋贵子弟,还是平民百姓,除了皇室的人,或是元正和上元这种大节,寻常日子只要过了二更一刻,街上便不许有任何的闲杂人等,就算是有急事,也要说清缘由,拿了通行证才能上街,却也不可出城。 若是闲逛被抓住,挨一顿打是好的,活活打死的也不在少数。 更夫收了梆子,路过林府西院后房的角门,听到里头十分吵闹,就知道这府上的奴才又趁着主子睡着了,聚在一起胡来。 整个小院里,酒气屁臭,熏得是昏天黑地,麻将声,牌九声,骰子声不绝于耳,有两三个一块搂搂抱抱的,抓前头摸后头,全当秦楼楚馆一般了。 “赵婆子,你出老千了吧!” 杜婆子不快的喊道,她看着那黑布上的牌,又是自己输了,前些日子欠的三百文没还,这又欠下五百文,一个不高兴,将那黑布掀翻。 赵婆子笑道:“我可没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就只有两只手,再不济你来翻翻我身上,谁会唬你。”将那些牌用黑布包裹起来,“你自己牌打得臭又爱赌,你怨得了谁啊。” “这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别啰嗦了,赶紧掏钱吧。” 旁边有人起哄道。 杜婆子啐了一口:“我哪里还有钱。”说着就要走,却被赵婆子按住,那人挑眉道,“没钱你玩儿什么,咱们这虽然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但谁也没有输了钱就走人的道理,没钱就拿东西抵,总归得给我些什么。” “等我女儿发了月例银子就给你还不行吗?”杜婆子甩开手,“我什么时候说要欠你的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再者说了,你就算有两个女儿,一个月也不过是三两银子,你欠的可不止这些。” “怎么?你还要我给你打了欠条不成。”杜婆子掐腰。 赵婆子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包着牌:“哎呀,也不知道你这个老子娘是怎么当的,两个女儿都在蒹葭阁,可人不说了,二姑娘顶一个不待见,但是那雨水得脸啊,在屋里伺候的大丫鬟,光是我都看到得赏好几回了,她随便拿出些什么来给你,你押给我不就行了?” 说到这个杜婆子就来气,上次去要,雨水却说这些是赏赐,她自己都不敢随便用,姐姐那边也不敢给,更别提拿给她赌钱了,母女二人不欢而散。 “就是。”有人冷嘲热讽道,“你这个老子娘怎么做的,人家姑娘在府里头做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倒好,出手比从前还不如。” 这一下子算是顶在了杜婆子的肺上,她立刻拍大腿的说道:“我明天就把钱还给你,一分都不会差,要是缺你一个子儿,我就不姓杜!” 说罢,推开看热闹的众人出去了。 赵婆子哼了哼,大摇大摆的往出走,身后有人揶揄道:“这蒹葭阁还真是神仙去处,二姑娘合着一概不管,你就这么回去也不怕院里的人看到。” 赵婆子没说话,殊不知她稳健步伐的背后是满手心的潮汗,林照让她继续去赌钱,还点明了要将杜婆子赢个一二干净。 今日为了对付这个杜婆子,真是快把自己的毕生绝学都给用上了。 ------------------------------------- 次日清晨,林照正在洗漱,芒种用湿热的毛巾给她擦手,瞧见雨水端着新换的热水过来,她忽然道:“芒种,那套首饰呢?” 芒种低着头淡淡道:“在西屋呢,等下奴就送去相思阁。” “不必了,让雨水去送吧。” 雨水闻言抬头,芒种这才带着她去西屋取,而林照将湿毛巾扔在旁边,瞧着那一瘦一高的背影,平静的眨了下眼睛。 到了西屋,芒种将那沉甸甸的盒子交给雨水:“这里有十几样呢,你小心着些,过两日是谢姨娘的生辰,这是二姑娘给的贺礼,你得说明白了。” 雨水点头,抱着那盒子去了相思阁,只是走到半路就被一人给拽了过去,赫然是自己的老子娘杜婆子,她愣了一下,那人劈头盖脸的就说道:“死丫头连你老子娘都不认得了?这么急着赶路是要投胎去啊?” 雨水憋着脸,知道这人又是来和自己要钱的,一句话不说就要走,杜婆子见势,连连按住她,瞪眼道:“怎么?你哑巴了?”打量了一下雨水这一身不菲的衣料,切齿道,“你倒是好,自己巴结着二姑娘吃香的喝辣的,到头来把你姐害的一身伤,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呢。” 雨水忙道:“又不是我挑唆的。” “还敢犟嘴你。” 杜婆子对着雨水的腰就是一拧,只把她眼泪都给疼了出来,被阿娘和姐姐轮番冤枉,她早就是满心不快,鼓着眼睛,气都写在了脸上。 “你最好闭着嘴。”杜婆子道,“给我点儿钱。” 雨水道:“我没钱。” “二姑娘一天给你那么多好东西,你饶给我一样又能怎地,怎的?进了蒹葭阁真以为自己是小姐了?赶紧拿来,我便不再缠你了。” 雨水无可奈何的说道:“我真的没有,二姑娘赏的我没带出来。” 杜婆子打量着她,一指手里的锦盒:“这是什么?二姑娘送给谢姨娘的那套首饰?”一把夺过来打开,粗略一数,少说二十样东西,连连赞叹,看了看周围无人,顺手就拿了一个扳指,“我且把这个拿过去,等我赢了自然就拿回来了,到时候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也没人知道。” 雨水不安道:“这怎么行,要是被二姑娘知道……” “东西都送出去了,二姑娘怎么会知道?除非你又去告状!”杜婆子撇嘴道,“再者说了,谢姨娘那人,一天天活得像只蚂蚁,这东西别说给了她也不敢戴,就说发现少了……这么多样,也察觉不了,你就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 “可是……” 话没说完,脸上挨了杜婆子重重一个巴掌,那人啐道:“死丫头,你要是再敢多嘴,看我不撕了你的。”又道,“有那功夫帮帮你姐姐,自己吃肉还不叫别人喝汤,我和你姐姐都白养你了。” 说罢就走了,雨水哽咽两番,不敢多言。 第33章 姐妹谁走 杜婆子从姑娘这打了秋风走了,雨水这才将这盒首饰送去了谢姨娘处,可巧林长宜也在,打开来看了一眼,饶是她素来用的金贵,看到这将近二十样的极品玛瑙首饰,也不由得一怔。 这林照送这么好的东西给阿娘做什么,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在蒹葭阁做的如何了?听你姐姐说,二妹对你很好啊。”林长宜将那首饰盒关上,看了一眼同样疑云满头的谢姨娘,她平日里连一些稍微好点儿的东西都不肯用,更何况是这价值连城的宝贝。 雨水一骇,低头道:“二姑娘待奴的确不薄。” 这是实话,林长宜又笑道:“那为何对你姐姐可人就天差地别,上回来哭哭啼啼的也说不明白,该不会是你……” 雨水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姑娘明鉴,奴绝对不会背叛相思阁的,也绝对不会忘了奴是相思阁出来的丫头。” 她说着,感受到林长宜那灼然的目光,大汗淋漓,连着内里的小衣都湿透了,而林长宜听到这话不以为然,只是冷哼一声让她回去。 雨水心里明白,林长宜已经不信任自己了,或许是可人挑唆,或许是那人天生多疑,鼻腔酸楚,不敢多言便出去了。 “长宜啊。” 谢姨娘打量着她,眼神却不自主的落在那首饰盒上,担忧道:“明微送我这个做什么,这么贵重,不是我一个姨娘该用的啊。” “过两日是阿娘的生辰那。”林长宜道,见谢姨娘忧心忡忡,冷淡道,“或许是父亲偏疼阿娘,二妹也想讨父亲的好罢了,既然这东西给阿娘了,您就戴着吧,身上总得有些好东西,否则也是丢了父亲的脸面。” 谢姨娘脸色讪然,没有开口,她哪里敢戴,这样的东西只怕连大夫人都没有戴过,阿弥陀佛,她如何敢越过那人的身份去。 而雨水出了相思阁,穿过院子正要回蒹葭阁,碰到了晨哥儿,随口问了一嘴,她便说了,那人听说林照给谢姨娘送生辰礼,也有些纳罕,却没有表现出来,直接让雨水回去做事了。 这一早上就接连遭责,雨水的心情不是很好,刚一回去蒹葭阁就碰到了可人,那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开了,雨水愣了愣,攥紧了拳头。 分明是一奶同胞的姐妹儿,如今见面居然连话也不说,她心里酸楚,又见春分叫她,那人的脸子也冷着,低沉道:“雨水,姑娘叫你呢。” 雨水点头,三两步进了堂屋,芒种正在伺候林照用朝食,她拿着筷子布菜,低头也不看雨水,声音却泠然传来:“雨水,你倒是学乖,姑娘让你送去相思阁的好东西,你又给谁了?” 雨水闻言一怔,旋即一股恐惧迎上心头,抬眼看过去,只见那食案上赫然摆着刚才杜婆子拿走的那枚玛瑙扳指,她腿一软,再次跪了下来,脑中杂乱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阿娘拿走的东西,怎么又回到了二姑娘的手里。 林照咽下嘴里的吃食,又呷了口茶,拿起那枚扳指看了看,让芒种去交给林父,让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也不必声张,只是让他知道就好,剩下院里的事情她自己会处理。 芒种接过,轻快的出去了。 雨水如遭雷劈,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林照则道:“说吧。” 雨水嘴上像是拉了栓,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换言之,没什么解释的了。 “奴……是阿娘她……” “不是说这个。” 林照平静的看着她:“你和你姐姐,只能留一个,你选吧。” 雨水猛地抬头,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泪水,眼睛里面雾蒙蒙的,她不清楚林照是何用意,那人便又说:“大姐送来的人在我这里梅开二度也是新奇,也不知道我院里的东西有多好,都叫人拿了去,只不过,我总要给大姐面子,留一个也就罢了,你和你姐姐留谁,你说了算。” 雨水掐着腿肉,悔恨自己为何不拦住杜婆子,至于留谁,二姑娘既然不把这件事情张扬出来,便是不想再次闹大出贼的事,到时候被赶出出院子的罪名还不知道是什么呢,况且自己在蒹葭阁里是一等丫头,分配到别的地方,或是再回相思阁只怕也没有好果子吃,一时有些犹豫。 林照摸了摸茶杯,似笑非笑的说道:“既然要把你姐姐撵出去,便说是上次挨了板子后病了,又染了风寒,成日咳嗽做不了事,就先送回家里,至于你娘杜婆子,我会让芒种去和齐管事说,也不在这里做事就罢了。” 雨水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一个是她亲姐姐,一个是亲娘,她不敢明说,林照既然安排了,复杂之余又松了口气。 “以后你仍在屋里伺候。”林照摆手道,“这件事就这样作罢,若是再以此生事,自是不必我多说了,你出去吧。” 雨水抹了眼泪出了屋子。 不多时芒种回来了,称林父得知了此事,颇有些动怒,她学的时候还绘声绘色的:“老爷说了,大姐这都什么眼力,净挑一些不正经的过去,还说姑娘懂事呢,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说杜婆子那边让齐管事撵出去,至于雨水和可人让姑娘自己瞧着办,怎么安排都无妨。” 林照颔首。 “姑娘还留着雨水做什么。” 芒种的话打断了林照的思路,她抬头好笑道:“怎么了?” “索性借着这件事情把她们姐妹俩都撵出去。”芒种咕哝道,“左右这回老爷都发话了,量大姑娘以后也不敢再随意往咱们蒹葭阁塞人了,况且这满院子的还不够伺候的吗?成日吵吵闹闹的,烦都快烦死了。” 林照哈哈一笑,又听芒种说起赵婆子,她想了想,才道:“取一吊钱给赵婆子,就说她这次做的很好,别说旁的,她若是有脸,就该知道以后怎么做了。” 芒种应声,又想起一事来,小声道:“姑娘,方才老爷说,薛家那位大少爷又升官了,只是老爷并没有多高兴。” 林照了然,烦头上去触霉头,父亲自然会对相思阁生怒,只是薛道前几日不是刚封了文昌省左司员外郎吗?这才几天,又升官了? “听说是封了左司郎中。”芒种道。 林照思忖,没有言语。 第34章 冷落 虽说林父宠爱谢姨娘,但毕竟是个妾室,生辰宴在相思阁摆了,自己院子里面热闹一番就罢了,只是迟迟请不来林父,傍晚,谢姨娘坐在堂屋,那烛台上的红烛只剩下一截了,困倦的眨了眨眼睛。 檀香走进来,瞧见谢姨娘疲惫,无奈道:“姨娘,老爷还没回来。” 谢姨娘站起身奇怪道:“这都几时了,再不回来都要宵禁了。”迟疑着步伐往出走了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老爷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可去夫人那里看过了?” 檀香摇头道:“夫人那边早早歇了。” 谢姨娘忙道:“那就不要去打扰夫人休息了。”摸着桌边坐了下来,语气有些垂微的说道,“罢了,那就再等一等吧。” 这么多年,自己过生辰林父是一定会来陪的,十余年来无一例外,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不会不来的。 正想着,奇楠从外面急匆匆的进来,脸色倒是有些难看,说道:“老爷刚才回来了,让晨哥儿来告诉一声,说今天政务疲惫,不能来陪姨娘了,让晨哥儿送了些衣料过来,说改日再给姨娘补。” 谢姨娘微怔,倒是檀香皱眉,心生不快和疑虑:“怎么回事?今天可是姨娘的生辰,往年老爷是一定会来陪着的,怎么……可是忘了?” 奇楠有些窘迫。 “罢了。” 谢姨娘叹了口气,她心里也打鼓,难不成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大姑娘来了。” 院里有人喊了一声,林长宜带着云朵走了进来,瞧见那满桌的饭菜,还有好容易精心打扮过的谢姨娘,脸色淡然,问起缘由,她眼珠微微深沉,那枚扳指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父亲动了怒,今日便不来了,可怜谢姨娘还不知道,孤零零的在这里盼着,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耐烦:“既然父亲不来了,阿娘就早些歇了吧。” 谢姨娘垂眸。 林长宜打量着她,对于这个亲娘,素来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如此委曲求全大夫人也全然不领情,自己作践自己,求自己的心安有什么用。 只是父亲疼爱,若有一日丢了这份宠爱…… 林长宜不愿再想,带着云朵出去,忽而道:“你明日去蒹葭阁,去找雨水,看她什么意思。”微扬下巴,皎洁的月光投在她冰冷的脸上,不带有一丝一毫的善意,“左右她老子娘出了府,活不活命的,也不是她说了算。” 云朵的背脊爬上一股寒意,垂眸应声。 ------------------------------------- “二姑娘回去了。” 听笔送了林照走,回来应了话,见唐氏整理着袖口,心里有些纳闷,二姑娘平日里是不来的,何况是今日,今儿可是谢姨娘的生辰,大夫人本来想早早歇下,眼不见为净,谁料想林照来,还拉着夫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在旁边听着,十句有八句都是无用的,不知为何。 唐氏正准备睡下,院外头喊道:“夫人!老爷来了!” 听笔闻言,脸上欣喜又惊讶,林父今日不去陪谢姨娘不说,还来了夫人这里,忍俊不禁,不知道相思阁那边是什么脸色。 “幸而夫人没睡。”听笔说着,急匆匆的出去了。 唐氏则微微蹙眉,思忖着听笔刚才的无心之言,是了,自己若是睡了,老爷想必就不来打扰了,恍然林照用意,却不知她是如何让林父不去陪谢氏的。 门帘子掀开,林父走了进来,他刚从宫里回来,甚是疲惫,也没换常服,走过去坐下,唐氏给他递了杯茶:“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朝会散了后,孙祭酒留我,又去吃喝了一天。” 这孙祭酒自然是孙箬的父亲,也是陈望的姨夫,又拉扯林父可见其心,唐氏也意识到这个事情的古怪,没言语,等着林父自己说。 果不其然,林父称席面上陈望也在,倒是说起林照来,比起薛家,陈家的求娶之意昭然若揭,况且席面上话语交锋颇有威胁,吃顿饭倒是比上刑还要难受,林父扶额,或许一开始选择薛家,就已经把陈家给得罪了。 不过让林父最无奈的,是自从上次林照去了荣国公府后,薛道在朝上便和他冷了脸子,昨日升迁,他老远跑过去庆贺,却被当成了空气,连一句最基本的客套话都不愿说,径直就走了。 周遭人都说他贪心,这下子偷鸡不成反被鸡啄,怕是要丢了这门亲事。 加之那扳指的事,让林父意识到内宅妇人的繁琐勾心,两次事情都出在了相思阁的头上,可见林长宜的心思活络,今日不去谢氏那里,也是给林长宜一个告诫,倒不是真的想要惩罚这个女儿,而是眼下联姻事重,不能让这丫头节外生枝。 “这也不是老爷的错。”唐氏在一旁淡然的说道,“只是没想到陈家会如此逼迫,堂堂的国公府,竟然也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 林父长叹,眼角有着疲惫的血丝堆累,可见头脑躁意:“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陈望,倒是省了许多事。” 唐氏不这么想,言辞多有凌厉:“非也,陈家能做出这样的事,可见荣国公府的手段品性,竟然妄图逼婚,虽说是联姻,但既然选择了薛家,就和陈家没有任何关系,如此插手,若是明微嫁过去,只怕也会水深火热。” 林父低着头,盯着自己糙砺的手掌出神。 是了,联姻固然重要,可林照来日的幸福……痛苦的闭上眼睛,想起旁边的唐氏刚嫁给自己的时候,每日伤怀,直到后来日益冰冷麻木,可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是多么的痛苦。 唐氏低嫁尚且如此,何况林照是高嫁。 “罢了。” 林父称自己累了,和唐氏洗漱后便躺下来,他睁着眼睛,久久未眠,不论是薛家还是陈家,总要联姻其中一个,心疼林照是没错,但眼下林家岌岌可危,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家族来路,总得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第35章 做手脚 “姑娘,雨水来了。” 云朵将人领进来,林长宜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云霞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青丝梳着,生怕弄疼这人或者弄掉一根,瞥了一眼云朵,乖觉的先出去了。 “怎么了?怎么隔日就来了,二妹那边不用人伺候吗?” 林长宜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恨意来,镜中的自己还未擦胭抹粉,描眉画鬓,五官虽然精致却过于寡淡,素日的艳丽都是装扮出来的,一想到林照不施粉黛便天生丽质,她的语气也骤然冰冷起来。 雨水心里一抖,小声道:“听说国公府那边又来人请二姑娘了,但二姑娘称病推辞了。”说着,还不断的抬眼打量着林长宜。 那人似笑非笑:“这样的事情也能被你听到?” 雨水知道林长宜心里怀疑,连忙解释道:“二姑娘留着奴在屋里伺候,别的也就罢了,但这些话却没有避讳着说,只是……奴是相思阁的家生子,自然只有大姑娘一个主子,况且姑娘善心,在外接济着阿娘和姐姐,奴不敢不记得姑娘的恩德。” 林长宜轻蔑一笑,云朵的心里也十分冷凝,林照分明是故意说给雨水听,再借着她的嘴告知林长宜的,什么没有避讳着说,这雨水还真是个蠢货。 林长宜这才道:“明微居然推辞了。” 可见还是惦记着薛家。 “昨日下午,薛府上也遣了人来,还是大夫人亲自接见的,听说是薛夫人的陪房,来二姑娘手里求一套字,二姑娘这倒是应了。” 雨水继而道:“只是二姑娘手还伤着,不知道怎么写,听说还是薛夫人求来送给妹子庆生的,二姑娘这样大包大揽却又来不及写,只怕要耽搁。” 雨水这么一说,林长宜更加认定了林照想要嫁给陈望的念头,攥着那柄梳子愈发用力,若是陈家自己还有几分把握,若联姻人选定为薛家才是真真正正的投路无门,彻底没了指望了。 “你做得很好,这柄梳子赏你了。” 林长宜随手将梳子扔给雨水,那人接过,脸上登时喜上眉梢,也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回去了。 “姑娘,雨水将这消息送来到底是真是假,若是二姑娘借她的口反给您做扣的话,岂非大祸。”云朵担心道。 她的担心林长宜也有考虑,不管林照是什么用意,陈家想要抢在薛家前头联姻的心思太昭之,可林照拒绝,接了薛家的橄榄枝,这就是坏事了。 非得彻底得罪了薛家才行。 是啊,手伤了如何写字呢,这个林照又想如何搪塞过去,既然是薛夫人的亲信登门,自是给了极大的脸面,那人必定不能放弃。 ------------------------------------- “昨日薛夫人派人来,老爷可是高兴坏了。”芒种一边给林照研墨,一边低低的说道,“原本还想着上次去荣国公府的事情给得薛家罪坏了,谁料想人家这回亲自登门给了台阶下,老爷答应的比谁都痛快,只是姑娘这手……” 芒种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上次猫抓的伤还不见好,即便有林业拿来的药也是杯水车薪,连握笔都费尽,何况写一套‘羡渊’呢。 薛夫人求字,若是随意都好,只消拿一册姑娘从前写好的送去就行,可是这羡渊是薛道随笔的千字诗文,请林照是要临摹,这就难了。 后日就要交了,姑娘伤了手,如何写得完这一千三百个字。 主仆二人正说着,雨水从外面进来收拾,林照垂眸那原本,薛道的字体在上面是张牙舞爪,都说字如其人,薛道这字……七扭八歪的,像是蚯蚓在爬。 “不羡寿水之寿,愿以蜉蝣身无畏历沉浮,不羡庭峰之高,单以蝼蚁姿无情寄苍穹。”林照咂摸着上头的话,文字中生出去的意味让她心绪茂密,又缓缓的念着后面的句子,“悲风和萧掠沧海波涛,浮生迢,人间迢,竹林听琴抚磐石堆积,思念矣,漫长矣……” 芒种在旁边听着,倒是只听到后面那句:“思念?漫长思念?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这公子哥儿怎么写的句如此老气横秋,倒像是七八十岁了,难不成薛公子有心上人?” 不知怎的,林照听芒种这一嘴,胸口猛地一紧,忍不住用手抓住,抬起头来,这倒是怪事,深吸一口气将原本合上,说道:“现在还不干我的事。” 重新想要提笔,却因为掌心太过疼痛放弃了。 “姑娘,都是老爷,一口气答应下来却忘了姑娘的不便。”芒种怜惜。 “薛家给了机会,我自然要抓住。” 林照忽而道。 芒种本来在给她收拾桌子,听到这口吻有些别扭,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在旁边擦屏风的雨水,这才道:“雨水,你去三少爷那里再取些药来。” 雨水应声出去。 “芒种。”林照道,“你去坊间给我找一个描手来,如今我的太微手记都流传出去了,必定不少人会临摹,找一个写的最像的,去吧。” 芒种点头离开,不一会儿雨水回来,给林照换了药后那人又坚持写了两页,眼见那纱布透血,疼的大汗淋漓,只得作罢。 “把这个放好吧。”林照叮嘱道。 雨水将其晾干叠好,也说道:“后天就送过去,姑娘怕是写不完。” “这不用你操心。” 林照说着,回屋休息去了,雨水盯着那两张纸,刚才林照找描手的话她听到了,等春分进屋后她便又去了相思阁,林长宜闻言,半信半疑道:“二妹这样在乎颜面,那样有骨气的人,会找描手作假吗?” “姑娘,人都是会变的。”云朵在旁边提醒道,“姑娘您忘了,从前二姑娘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啊,被老爷打了手板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人总有转性,她既然想要嫁进薛家,薛夫人的面子她不敢驳,也只能这样作假后硬顶着了。” 林长宜垂眸,浓密的黑色羽睫像是一把杀人刀,抬起头看着雨水,那人浑然俯身,说道:“二姑娘的右手的确写不了字了,今日只写了两张就停了。” 云朵又道:“有这两页真的在里头,别的也看不出假了。” 林长宜饶有兴致的笑了笑。 第36章 以真乱假 翌日清晨,林照还在惺忪中就被芒种和春分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听着那两丫头叽叽喳喳的,比玩闹上头的金宝儿还要烦人,便蹙眉道:“你们两个在那里吵什么呢?” 水晶帘被掀开,春分气冲冲的进来,她胖墩墩的脸颊泛着红,手里拿着两张纸,赫然是林照昨日写好的两页,只是现在破了湿了,便问怎么弄的。 春分无奈道:“是金宝儿,今早瞧见那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金宝儿乱飞,姑娘用的墨独有一股香气,便把金宝儿给吸引去,将写好的这些全都给啄坏了,还在上头拉了,奴和芒种用水擦了,结果那字也花了。” 她越说着越愧疚,倒是林照忽然哈哈一笑,拿过来看了一下,还真有金宝儿的屎,颇有些轻快的说道:“只能扔了啊。” 春分跟着她出去堂屋,金宝儿正一副犯错的模样在那个架子上面待着,耷拉着脑袋,十分惹人笑意,伸手点了点那鸟的头,它立刻蹭了上来。 “还撒娇,把姑娘的字都给弄坏了。” 春分脾气大得很,就算是一只不懂人语的鸟也不放过。 “好了,说它也无济于事。”林照打量着,“我昨天忍着痛才写了不到三分之一,倒是让手更痛了,这下子算是赶不完了。” 雨水端着热水进来,闻言担忧道:“姑娘,那薛夫人那边怎么应付啊?况且这还是老爷一口答应下来的,若是交不出,只怕也驳了老爷的面子。” 林照长叹道:“是啊。”又问芒种,“我昨天让你去找的人可有眉目?” “姑娘的太微手记传的广,倒是真找了不少。”芒种道,“我让他们各自都写了一份,等下给姑娘看过再去找人吧。” 林照点头,若有所思道:“这事耽搁不得。” 至于金宝儿的事就算了,要是张扬出去,这鸟是三哥送的,只怕那人又要挨父亲的好一顿骂,回头看着雨水:“春分和芒种两双眼睛都看不住,以后金宝儿归你管着,别叫她乱飞了。” 春分一听这话就不干了,她昨日可是把金宝儿关的好好的,芒种连忙按住她说道:“罢了罢了,就听姑娘的吧。” 雨水见状,蹙眉点头。 小寒在外面传话,说仁和堂那边摆饭,林照收拾过后便去了,饭桌上林父问起那本羡渊的事,林照只说自己马上要写完了,林长宜闻言,斜睨着她,不紧不慢的嚼着嘴里的鱼脍。 饭毕,林业问起林照手的事情,林长宜也站住脚,看着她将那纱布拆开,掌心赫然三道伤口,刚有愈合的迹象,面露担忧,说道:“二妹,若是写不了的话便回了父亲吧,别弄伤了自己。” 林照淡笑道:“无妨。”又低头将纱布缠好,“既是薛夫人要,我哪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忍一忍,写完了便罢了。” 林业叹了口气。 ------------------------------------- 隔日午后,芒种唤了雨水来,将一个用锦盒装着的册子交给她,将手按在上头嘱咐道:“这是姑娘写好的羡渊,你叫上晨哥儿送去薛府,一定要小心,姑娘可是忍着痛熬夜写完的,这会儿还在小憩呢。” 雨水点头接过,捧着离开,而芒种后脚又叫了小寒,又给她一个盒子,附耳说了些什么,那小丫头谨慎的眨了眨眼睛。 雨水经过院子的时候瞧见迎来的云朵,那人打开来看了看,倒是一本装订好的,拿出来翻开,她大字不识,看着上面颇有些吃力的字迹,说道:“这真是二姑娘新写的?” 云朵看着四周,小声道:“不是说二姑娘请了描手吗?” 雨水也不确认,只是道:“倒是没见到院子里面进什么生人,芒种和春分也没出去,我在屋里伺候,没瞧见描本,只是昨晚都快三更了,二姑娘的屋里还亮着,许是自己写的,是真迹。” 云朵闻言,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册子来,将其调换,说道:“甭管是不是真迹,这回都是假的了,你快去吧,差事办好了,也好去见大姑娘。” 雨水忙应,去仁和堂找了晨哥儿,两人派了马车去了薛府。 ------------------------------------- 薛府里,李素捧着盒子进了西院,穿过抄手游廊和花苑,又拐过家祠后进了修筑月门,往右是薛父建在僻静处的西书房,再往里才是蘅芜院,对着的堂屋写着东君台,院子正中摆着一个硕大的白玉水缸,老远就瞧得见那透亮的水面,里面只摆了翠绿的莲蓬,左边墙角处是面置花墙,上面摆了一套极细的红木架子,缠绕摆放着时新花卉,外面还搭了网墙,旁边还叠着两张交椅,正有丫头站在上头修剪。 右面墙角修了一处垂水的小瀑,底下是石潭,连着花园的水渠,安静的四周只听得到那娟娟的流水声,有鸟雀落下来喝水,还用嘴去啄落叶。 院里洒扫的婆子瞧见她低下了头,还将扫把挪到了身后,怕带起的灰会飞到李素的身上,听到那堂屋的关门声,才继续做起自己的事来。 李素进了堂屋,正对着是一闪硕大的玻璃屏风,上面画着水墨,转身往左边走,一位神态肃然的妇人正坐在榻上,正是薛道的嫡母,薛府的大夫人文容,她膝上趴着一只乖巧的小猫儿,正在犯懒,瞧见李素进来,薛母平静的说道:“林家的把东西送来了?” 李素点头:“这个二姑娘倒是快。” 薛母没看,让她把东西送去飘渺居,李素来去飞快,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中也颇多看法:“公子说……这是假的,不是真迹。” 薛母闻言,将手里的香炉放在旁边,接过册子细细打量,倒是好字,又摊手,李素便将另外一本递过去,赫然是林照的太微手记。 薛母仔细比照,片刻将两个本子都放下,倒还真是假的。 李素皱眉道:“这个林照,做的是什么不体面的事,夫人求字,竟然也拿些假的来糊弄,她不是号称凌鹤体的传人吗?怎么写不出来了?可见是不把夫人放在眼里的,那日奴去,那林将军倒是满脸欣喜,二话不说应了下来,原以为是个诚心的人,到头来全是唬人,奴看,是当真看好了陈家呢。” 薛母没做言语,倒是门口有人说话,是传话的柳束,他站在那屏风外头说道:“夫人,那边来人传话,说李夫人收到了那套凌鹤羡渊,喜欢得紧,还说夫人往年只送些金银的无趣儿,今年倒会讨好,还特地请了林二姑娘动笔,倒是劳烦了。” 李素闻言怔住,看了看薛母,她也微微蹙眉。 李素则道:“姨妈还说了什么没有?” 柳束答道:“没了,只说夫人后日去不去吃席,又说自己怕是请不动夫人这个亲姐姐,还是歇着吧,改日她倒要来讨夫人的茶喝。” 说完,李素让他出去,回头对薛母道:“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薛母重新拿起那套假的来,饶有兴致的说道:“林照倒是胆大,直接把东西送去了妹子那里,那这本假的又是谁送来的呢?还是说,林照知道这本假的会送到我的手里,便把真的私下送去了?” 李素不解。 薛母露出一抹笑来,说道:“这林家的姑娘,心思也不浅呢。” 第37章 以美交友 次日城门钟鼓敲响,庆京城的百余坊市接连开市,最热闹的顶数西市,一大早上天还未大亮,街上便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孩童肆意跑闹,家里人也不管,他们是不怕冲撞贵人的,因为陈朝的规矩,官员上朝不许经西市。 “姑娘,前些日子在玄衣铺定做的衣裳做好了,咱们等下路过取了吧。” 青盈跟在李宵的身后,饶是那么多琳琅她也不放在眼里,李府上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些街边摊子上的东西,怕是连府上的三等丫头也不稀罕。 李宵回头,有风吹起她的薄纱帷帽,她不快的按住,也不在街上停留,到了一家铺子前,上面的牌匾写着:林家脂铺。 青盈不解道:“姑娘?” 这铺面看着也不大,能有什么好东西? 李宵也不回应,走了进去,铺子里面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笑着说道:“姑娘相中了什么好物,小的给您包起来?” 李宵也不看他,走到在墙边的架子前瞧着,倒是各色脂粉无一不缺,连皇宫里娘娘们用的芙蓉霜都有,取下来打开闻了闻,倒是正经货色。 也难为这里,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伙计忙道:“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宫里面传出来的方子,涂上去脸色细腻白皙,不像别的,呼了面粉似的,要不……您来一罐儿?” 李宵回头,问道:“有没有什么可以去红的?” 伙计疑惑的说道:“姑娘说的是什么红?” 李宵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一把掀起自己的帷帽,女孩儿倒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儿,脸色粉白,清秀可人,只是美中不足的,额头上长了三两颗痘痘,又大又红的,实在是有些煞风景。 许是李宵的动作太大,伙计愣了一下,见李宵又把帷帽放下,想了想,这铺子里头祛痘的东西还真不多,而见他犹豫,李宵咂了砸嘴,正要出去。 “姑娘留步。” 身后有人温柔的叫住她,李宵回头,瞧见一貌若天仙的女子,她穿着一件样子简约的粉色襦裙,皮肤瓷白似是婴儿,五官精致,无有瑕疵,李宵不认识她,冰冷道:“你有什么事?” “我是林长宜。” 那人淡笑着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青盈微怔,这倒是了,这间林家脂铺就是林府给家里姨娘开的买卖,林长宜在这儿也不奇怪,只是都说林长宜美冠庆京,今日得见真人也不得纳罕。 “你就是林家大姑娘?”李宵的态度仍旧不好,许是因为破相心烦,而林长宜则把她带到后屋去,看了看李宵的痘,笑称不过是小事,姑娘何须介怀。 李宵斜眼:“这东西若长在你的脸上,看你还能不能说出风凉话来。” 林长宜淡淡道:“姑娘怎么就知道,我的脸上没长过这些。”见李宵眼睛一瞪提起了兴趣,解释道,“我在姑娘这般年纪的时候也生痘,而且比姑娘脸上的还要严重,只是我翻遍古书,找到一个叫复颜水的方子,废了力气调配了出来,擦了便好了。” 李宵窥见生机,连忙问起,林长宜却反倒推拒道:“姑娘着急了不是,只是这复颜水是我乱配出来的,在我脸上起效也是福气,这东西也没有拿到这铺子里面卖,毕竟是用在脸上的,不敢乱用。” 李宵一听这话便有些急,立刻亮出自己的身份:“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李家大姑娘,少府的薛监丞是我姨父,文昌省新升迁的薛郎中是我表哥,我让你把那复颜水拿出来瞧瞧,你却不肯?” 林长宜眼色一深,忽而笑吟吟的拉住李宵:“原是李姑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是我不好,这就给你去拿。” “谁和你一家人,说话怎么这么没遮拦。”李宵不快道。 林长宜笑意不减,这副样子让青盈都瞧不上:“这不是我二妹和你表哥的婚事……” 这事刚提起来,李宵就制止道:“胡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你们林家是什么身份,如何高攀我姨父家,痴人说梦。” 林长宜闻言,不再说了,李宵仍旧索要复颜水,她只得说道:“既然李姑娘一心想要,那便给姑娘就是了,只是我如今好了,好久没配了,不如我改日配好了再亲自给姑娘送去府上就是了。” 李宵打量了她一眼,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说女人的嫉妒心很强,林长宜如此美貌让她心里有些不平衡,皱眉质问:“你的脸当真是这复颜水擦好的?若我用了毁了脸,饶不了你。” “姑娘既知我是谁,又欺骗诓骗呢。”林长宜笑道。 “罢了。”李宵阴阳怪气道,“饶是你这张脸也要用这些东西,可见世上并没有浑然天成的美貌了。” 李宵这话,倒是让林长宜想起了林照,若说起浑然天成,何人能比的了这个二妹的不着脂粉的通透,脸色微微敛了敛。 李宵见此,担心自己的话惹怒了林长宜,她虽然不怕这人,甚至说有些瞧不上,不过人家若是变卦不给了,她也奈何不了什么,最近被这个痘弄得心烦意乱的,何况明日就是母亲的生辰宴了,到时候来客总不能不见人。 说起生辰宴,李宵索性道:“左右明日是我母亲的生辰,请了不少人家来吃席面,听说也请了你二妹和那个林业,不如明天你也过来吧。” 林长宜宠变不惊,点了点头,送李宵出去了。 一直在屋外听着的云朵不快道:“这个李姑娘,姑娘把那么好的复颜水都给她用了,还这样趾高气扬的,做这样子给谁看那。” 林长宜冷脸无言。 李宵是李家独一份的嫡出姑娘,又是薛家的表亲,她不轻狂谁轻狂,说起来自己也是云麾将军的女儿,若不是庶出……若不是庶出…… 眼见着林长宜的情绪不好,云朵有些发怵,小心翼翼的说道:“姑娘咱们先回去吧,既然李姑娘有请,也得准备准备才是。” 林长宜点了点头。 第38章 鬼鬼祟祟的杨宝嘉 林长宜回府后,李家的帖子便送来了,上面不光请了她,还请了林长宰,只因长瑄太小不便出行就罢了,知道是李宵让的,不过林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觉得李家是薛家的表亲,又请了全家孩子去,是为了联姻的事。 林父一水的高兴,连着饭都多吃了两碗,还是唐氏拦着才住了第三碗,林父放下筷子酒足饭饱,又不住交代定不要生事,要注意德行。 芒种正在西屋收拾,瞧见春分和林照回来,那个胖丫头摔摔打打的,好像生了老大的气,问了得知缘由,也有些不解:“姑娘点灯熬油的写完,又把羡渊送去,薛家人和李家人没说来回个客气话就罢了,这又请大姑娘做什么。” “听孙柳家的说,昨日大姑娘去了脂铺上头,只怕出去就和李家的勾搭上了。”春分说起相思阁的事,落着脸子,“要不然好端端的怎么请她,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庶出,去吃那么金贵的席面?上次的事情刚消停些,这回又来添乱,我看啊,明日我和姑娘去,找个由头狠狠的打云朵一顿。” 芒种忍俊不禁,又听春分哼道:“打不了主子,我还打不了奴才吗?” “你倒是个伟人。” 林照揶揄道。 春分嘟着嘴,气鼓鼓的站着,林照打量着她,失笑道:“那就带你去,只是你不许生事,否则以后做什么都不带你。” 春分这才点头笑了。 ------------------------------------- 李家是薛家表亲,宅院倒是比上次的孙家还要大些,也更热闹些,不过凌鹤羡渊是以薛夫人的名义送的,加之李夫人不似孙箬孩子气,也没有拉着自己弄那不值钱的显摆事,左右这花园子大极了,林照带着春分找个假山后头的秋千架子上避着,还能得一时的自在。 “姑娘,南头那么热闹,您不去瞧瞧?” 春分一边推着林照,一边不住的往那边探头,她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在这后面清净有些腻歪。 林照闭上眼睛,握着秋千绳索:“那你自己去。” 本以为春分又会说些什么,可那人没吱声,林照好奇的睁开眼睛,却见到对面的花架子后躲着一个人,还探了个脑袋出来,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扶着花盆的手指纤柔嫩白,似乎在这里盯了很久了,被发现了嗖的转过身去,她疑惑的说道:“谁在那里?” 无人答话,片刻传来一个小丫头叽叽咕咕的声音:“哎呀姑娘,您若是想去搭话就去嘛,左右林姑娘都瞧见您了。”说着,将那人拉了出来,是个身着碧色襦裙的少女,和林照差不多的岁数,她极好的面庞带着些羞悄,有些扭捏的站在林照面前,后者用脚抵住地面,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林照这样大咧咧的问,少女抬头,旁边的小丫头看不下眼,给林照行礼,脆生生的说道:“林姑娘好,我们姑娘是十六卫总统领家的三姑娘。” 林照眼睛一亮,原是皇城十六卫总统领杨凯家的三女儿,没记错的话是叫杨宝嘉,前世薛道作恶逼宫,杨家勤王到底被杀了,这个三女儿听说流落去了辽国,下落不明的,今生倒是得见,还见得如此意外。 “杨姑娘好。”林照指了一下旁边的绣凳,“姑娘坐吧,你在那花架子后头站着做什么,是找我有事吗?” 杨宝嘉倒是坐了,只是支支吾吾的,半天才道:“小刺。” 小刺叹了口气,自己家的姑娘敢偷看却不敢正言,便说道:“我们姑娘素来拜服二姑娘的名头,她自己也成日在家练习凌鹤体,却总是写不好,今日原不来,又听说二姑娘来才来的。”看了看低着头的杨宝嘉,“好容易见到了二姑娘金面,倒是说不出话了。” 杨宝嘉这才怯生生的说道:“二姑娘别见怪。” 林照明白了缘由,失笑道:“无妨。” 春分也哈哈的笑了笑,说道:“我们姑娘最喜欢好学之人了。”找了根树枝递给林照,“姑娘发发善心。” 林照接过,走去杨宝嘉旁边,寻了花架子旁边的一片浮土,杨宝嘉赶紧起身凑过去,也拿起个树枝写了个杨,不知道真的是写不好,还是在正主面前实在是紧张,一个杨写的七扭八歪,立刻红了脸。 林照不然,拿着树枝又写了一个杨,惹得小刺探头:“果真是天壤之别。” 杨宝嘉羞赧万分。 “你写的很好,这是凌鹤体里最简单却最难学的金凤体,写成这样已经极好了。”林照低头用树枝写着,“你瞧这里,不要松懈,直提过来。” 杨宝嘉醍醐灌顶,在旁边跟着林照练习,忍不住瞥她,人人都说林照孤傲不好相处,没想到今日得见倒是个好相与的,忍不住松口气。 “你既然有心学,我改日让人给你送一本字帖去。”林照道。 杨宝嘉受宠若惊,立刻道:“真的吗?” 林照坦然:“满庆京都知道我凌鹤体写得好,可有几个是愿意真的花心思在这上头学的,拿了我的太微手记,也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比起这枯燥的一笔一划,她们还是愿意在那绫罗绸缎里做文章,姑娘赤子心肠,我愿意送一本字帖给姑娘,本也不妨事。” 杨宝嘉喜不自胜的点了点头。 两人正写呢,忽然听到一人凌厉的喊道:“林照!” 杨宝嘉抬头看过去,是李宵,她今日梳了厚厚的刘海儿,倒是显得呆板,掐着腰,生了天大的气。 杨宝嘉看了一眼林照,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仇怨,值得在这大庭广众撕破脸,也别说她了,就是林照自己也一头雾水,说道:“姑娘是?” “我是李宵。” 李宵冷冰冰的说完,将一个册子嗖的扔过去,被杨宝嘉接住,她看着那扉页写着凌鹤羡渊四个字,翻开来,有些惊讶,这竟然是用凌鹤体写的羡渊全套,刚要开口却被林照拿过去,说道:“李姑娘这是何意?” 假山后头这么一闹,也有不少人凑了过来,这里也有不少吃过孙家席面的人,认出林照来,咕哝着林家姑娘怎么到哪儿都一堆的麻烦。 “听说你的右手受了伤啊。” 李宵瞧见林照右手上缠着的纱布,更加证实了想法,说道:“你分明不能写字了,又请了描手,送母亲的这套凌鹤羡渊是怎么来的?作假作到了我们李家的头上,真当我们李家没人了?” 杨宝嘉以帕捂嘴,作假,林照还需要作假吗? 只是刚才用树枝写字的时候,自己的确没有注意她是怎么写出来的,一门心思都在那写出来的字上,一时间心里也生了猜忌,眨了眨眼睛。 “谁说这是假的,这是我熬夜写出来的。”林照道,“我的确请了描手,不过和这件事情无关,手伤了也一样能写。” “煮熟的鸭子就知道嘴硬。” 李宵泠然道:“我在院里备了纸笔,你不是手伤了也能写吗?那就写给我们瞧瞧,若是不能,就说明这个是假的,如此糊弄母亲的生辰礼,我饶不了你!” 杨宝嘉一骇,小心的拉着林照的袖子,谁知那人利落道:“好。” 李宵闻言,打量她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先行,周围的人纷纷散开,不过有热闹可瞧,也都跟了过去。 “二姑娘这……” 杨宝嘉胆小,林照笑着看她说无妨,又抬眼看去,人群中有一人,正平眉顺眼的和旁人说些什么,正是和自己一同来后不见人影的林长宜。 原是如此,怪道李宵知道自己手受伤,又知道描手的事,免不了这人在其中的挑唆,正往前走着,忽然听到一墙之隔,也就是男席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她瞥了一眼,好像是三哥的声音。 不过,有句话常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若是今日自己真能把这个字写出来了,那便是林长宜活该了。 第39章 不同的志向 话说男席的声音的确是因林业而起的,只不过是那人刚一走进院落,就被一人给高举了起来,他大叫一声,被人顺着腰间绕了一圈,随后稳稳的落在地上,蒙愣之际,胸口被人推了一下,笑道:“华阳!你怎么来了!” 林业的魂儿好半天才回来,看着面前的男子,大抵十七八岁,皮肤是健硕的小麦色,身板也要比常人宽硕一些,嘿嘿一笑,露着一口洁白的牙,又拍了拍林业的肩膀:“你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像只猴子一样,倒是这张脸皮越来越媚气了,你若是个女子,我必定上门提亲。” 抱起他的人正是杨凯的长子杨宝奇,两人大抵五年前相识,一个不是读书的料子,一个不喜读书,两人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只是半年前杨宝奇回了老家,两人只以书信往来,没想到这里遇到了。 “你倒好,你是黑熊怪。” 林业回嘴,两人哈哈哄笑,惹得周围人看过来,杨宝奇索性搂过林业,那人比他低了一头,平白多了些小鸟依人。 林业笑道:“你这个莽汉,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看来是不把我这个朋友放在眼里了。” 杨宝奇随手掐了片树叶在嘴里面嚼着,漫不经心的说道:“昨日才从老家回来,本想着休息两天去找你,这不就被小妹拽到这里来了吗。” “杨宝嘉也来了?”林业说,他和杨宝奇认识了这么多年,老杨家拢共五个孩子,却也只认识他一个,“你们不是平日不喜欢凑热闹吗?” “还不是你家那个二妹。” 杨宝奇和林业找了个石榻坐下,前者一拍自己的腿:“写了一套太微手记名扬庆京的,算是人尽皆知了,宝嘉自小也喜欢写凌鹤体,只是她笨,写不出什么名堂来,今日听说你二妹也来了,非要跟来,说要见见你二妹。” “见就见呗,我二妹又不是见不得人。” 林业说着,顺势躺下了下来,感觉这石榻倒要比一般的布榻更加舒服,就是凉了一些,但凡吃些凉果子凉点心的,只怕后半夜得拉水。 “哎?刚才他们在那说什么,你怎么不去说话?” 杨宝奇问道。 林业将双手垫在脑后,慢条斯理道:“人家和孔圣人讨论之乎者也,我和周公做春秋大梦,是让他们睡着,还是让我醒来,何苦呢。” 杨宝奇闻言,哈哈一笑,果然是林业,像是他说出来的浑话,虽然两人分别了半年,却忽然生出半辈子的感慨来:“对了,你近来可去学院了?” “没有。”林业倒是诚实。 “看来辛院首也是懒得管你了。” “说的好像辛院首会腾出时间来管你一样。” “他不敢管我。” “是啊,学院的门框不知道被你撞碎几个了。” “哎,华阳你瞧,那是不是你二哥?” 杨宝奇瞥眼,瞧见不远处的杏树下站着一人,倒是神色肃穆,和左边热热闹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左手负背,右手捧书,脸上满是冷凝,两片嘴唇咕咕哝哝的不知道在背些什么,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林长宰了。 “这种场合也不忘用功?”杨宝奇有些纳罕,回头看林业,那人拾起石榻上的花瓣来,盖在自己的左眼上,虽风流却也太不正经,心里好笑,好歹也是一个爹生的,面对仕途,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态度。 “二哥一向如此,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林业悠哉道。 “不过……”杨宝奇道,“他去年又落榜了吧,也是,因着是庶出进不了黄门学院,苦读书又考不上,真是一腔……一腔……” “一腔热血无处泼。”林业接过他的话。 “对对。”杨宝奇有些唏嘘,他自己本就不是读书的文客,加之父亲又是十六卫总统领,妥妥的武门,比起摇头晃脑的念书,还是在刀枪剑戟上挥汗如雨更自在,只是他自己如此,却不忍心看林业揣着才华蹉跎光阴。 “华阳啊。” 杨宝奇的语气忽然长吁短叹,林业一个打滚坐起来:“你可别说那些教条的话,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全都吐到我的身上。”伸手接住那花瓣儿,抬头看了看那伸出来如棚盖般的树枝,眼中肆意:“不慕庙堂章宇之高,只羡江湖逍遥之远。” 杨宝奇咧嘴,又见林业随意将那花瓣扔出去:“往复千山只等闲,不辞浮生一片白。”说着,长长的感叹了一声。 “得了得了,别说你那什么酸臭沫子了。” 杨宝奇懒得听,连连摆手,只是摆了没两下,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气态雍容的男子,他曾和杨统领出入宫闱,见过此人,稍微敛了笑意,起身道:“陈公子,好久不见。” “当真是好久不见了。”陈望淡笑道。 杨宝奇有些纳闷,眼下薛陈两家算是站在了桥的两头,这都奔着林照使劲儿的架势,陈望怎么还来了,这人真就一点儿避讳都没有吗? 想着,搥了一下旁边的林业,那人回过头来,他飞挑的剑眉带着泰然的冷,桃花眸子里也写满了无情,打量了陈望一番,也起身:“陈公子也在?” “好一个往复千山只等闲,不辞浮生一片白。”陈望微微侧目,“不曾想林公子还有这样的心胸,这话说的好极了,可见二姑娘文采斐然,身为亲哥哥也不是吃素的。” “陈公子谬赞,不过是些乱语。” 林业是第一次见到陈望,不知为何,心里对这人有着莫名的抵触,或许是这人诓骗林照去钓鱼,或许是旁的,总归没有客套的笑意。 “哎哎哎,女席那边闹起来了!” 正僵着,左边的人群里传来沸嚷,三人瞥眼过去,听人说道:“好像是那李宵质疑林照的手记有假,备了纸笔要验呢!” 林业一听这话,迈步就走了过去,杨宝奇也示意了陈望后,跟上那人急促的步伐,不住的探头道:“怎么回事啊?” 陈望站在原地,一阵清风拂过,他垂耳的鬓发被悄然带起,顺势遮住了一双眼,轻笑一声,也不去凑什么热闹,而是转身往月门处走去。 人挤人间,林业回头,陈望早已经不见身影。 像是一只伺机未果的毒蛇。 第40章 善手能书 一墙之隔,女席这边脚步嘈乱的很。 “林照,你今天若是写不出来,就跟我去前院,找母亲跪下,磕头认错,再去姨妈那里说,配不上表哥,推了这门亲事。” 李宵说的直白,旁边的人纷纷侧目,大家都是朝中官眷,对于迫在眉睫的联姻之事多有耳闻,只是近来的消息都是陈家更逐力一些。 这话别人听不出来,林照倒是从其中拆分了一二,外人如何揣测,也只是窥其皮毛,不论是逼迫自己和父亲的陈家,还是按兵不动的薛家,其中行事的背后缘由无论林父如何转破脑筋,也只是猜想。 只是李宵这话……配不上薛道,推了婚事,她虽说不是薛家人,但好歹比自己等人近密的多,或许薛家内里已经有了信儿,只是旁人无从晓得。 如今朝上百官,圣人眼前,谁能比得过薛家去,老子平步青芸,儿子文昌新秀,如何会看得上自己,难不成只为成全圣人对太后的孝心? “林照!” 李宵的厉喝打断了林照的沉思,她看着那人,似笑非笑道:“好。” “二姑娘。” 杨宝嘉在后面担忧的低声:“你是林家的姑娘,哪儿有给别人家宗妇磕头的道理,这话可应不得。” 林照回头,笑得坦然:“你不信我?” 杨宝嘉一愣,摇了摇头。 “我当然信你。” 人群中的林长宜瞧着,眼神寒冷,林照身后的这个少女是谁,看衣着也不似小门小户,袖中的手缓缓攥紧,转而盯着林照。 “只是李姑娘,若是我能写的出来,你如何向我赔礼?” 林照说完,李宵微怔,旋即道:“你想怎样?” 林照笑意轻微,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只说等她想一想,不如先写。 见她这样无所畏惧,李宵心里有些犯嘀咕,看了一眼林长宜,那人点了点头,这才沉住气说道:“好,你若是能写,随你怎么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手都伤了还怎么写,可得先说好了,得写的一丝不差才行。” 林照无言点头,走到备好的笔墨前,看着那紫毫,倒是好货,这样较为坚硬的笔毛倒是适合写飞鹰体,伸右手去拿,可这手稍微窝起就钻心的疼,她微微皱眉,放下了右手,轻轻的呼了口气。 杨宝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林长宜瞧着,嘴角勾起轻轻的微笑,林照啊林照,任你素日写得再好,这手伤了便写不了了,羡渊是假的,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看你如何作假。 什么庆京第一内秀,狠狠的跌下来吧,如此得罪了薛家,联姻作罢,父亲就会转眼陈家,陈望对自己多有留意,这才是自己的好机会呢。 李宵抱臂,稍微放下心来,冷笑道:“怎么,写不出来……” 话没说完便死在了嗓子里。 林照用左手拿起了那根狼毫。 林长宜也赫然瞪眼,忍不住上前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可是那些人的注意力全被林照夺走,人群中响起不小的唏嘘声。 大家都屏气凝神,看着林照用左手持笔,舔好了墨,手腕悬空,稳的像是一方磐石,落笔生花,极其熟练。 “要说呢,原来是用左手写的。” “左手写的也算?” “瞧你这话,如何不算,兹要是林照的亲笔,就算是用脚,用嘴叼着写也是真迹啊。” “如此说来,这林照岂非是双手同书的能手了!” 杨宝嘉张了张口,竟不知道林照还有这本事,恍然想起来,是了,刚才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时候,林照用的就是左手,两人站在一起写的那时,胳膊还打架来着,笨笨笨,自己怎么这么笨,竟然没有察觉。 眼见着林照写的顺利,李宵的脸已经不能再难看了,这是怎么回事,林长宜和她说了二妹子这么多事,偏偏左手能书却不说,抬头看去,哪里还有林长宜的身影,气的瞪眼,感觉额头上的痘痘又痛起来了。 这是做什么,林长宜故意算计自己吗? 合着想用自己给她二妹长脸呢! 林照洋洋洒洒的写完两行,拿起来给李宵看,谁知道那人竟然一把抢过去撕了,气的头冒青烟,切齿道:“你们算计我!” 林照一脸无辜:“我何曾算计姑娘。”又了然一笑,举了举左手,“我的确左手能书,只是无人知晓,我也不愿意张扬罢了。” “无论左手右手,写得好便罢。”杨宝嘉说道。 李宵扫了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想起方才说的那些豪言壮语,低下头去,难不成还真的任由林照编排吗? 可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这么多人看着,抬头厉声道:“算我输了!是我小瞧你了,你倒是说说,让我怎么赔礼?” “我没想好。” 就在大家以为又要看一场好戏的时候,林照却并没有追究,而是活动了一下双手,径直往来时的假山处走,众人不解,李宵更是瞪眼,扔下她们急匆匆的追了过去,方才缭绕身畔的密切细语在假山后瞬间消失。 这里只有她们两人。 “林照,你果真是个厉害的。”李宵打量着她,“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你大姐今日和我说的,你伤了手,为了应姨妈的请求才请描手来作假,又说了许多旁的来求我帮其出气,可见是她想多了。” 林照轻笑,这个李宵虽然张狂厉害,但倒也拿得起放得下,索性道:“我的确让人找了描手,不过是故意给做她看的。” 李宵皱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反应过来,她忍不住道:“你们姐妹如此不睦,竟然互相算计!” 林照坦然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不害人,也不能做案板上的鱼肉,那羡渊的确有一套假的,是她做了调换,我只得连夜又写了真的,直接送到了你们府上,至于那份假的,应该在薛夫人的手里。” 李宵闻言,心里复杂,又道:“她为何要这样?” “那当然是因为联姻之事。”林照平静道,“若是得罪了薛家,这联姻之事自然落到了陈家的身上,她贪图陈望,见那人也颇有心意,便做起了这等春秋大梦来,也或许,就是见不得我的闺中好事,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说得通讲的明的道理,只是苦了姑娘,被她拿来算计。” 林照这么一说,想起这人刚才没有因为赢局而为难自己,这会儿又在自己面前如此释然,李宵对她的敌意也不知不觉的消失了,迟疑道:“家族内事,姐妹争斗的丑闻,你倒是肯和我说。” 林照目视前方,淡笑道:“事既做得出,还怕别人笑话吗?” 第41章 如今的一步三算 事做得出,就不怕别人笑话。 林照这话倒是说进了李宵的心缝里,她看着面前的女子,气质绰约,目若繁星,白日里也透着一般人没有的亮,想起今日碰到林长宜,那人和自己温声细语的数落着林照的种种不是时,那么好看的眉眼,到底是流露出些歹毒。 罢了罢了,李宵这会子倒是静下心来,是自己蠢笨,中了林长宜的圈套,况且刚才林照也没有为难,只想着此事作罢。 “林照,虽说你大姐不是什么好东西,处处算计你,但你这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倒是比林长宜还会算计。” 林照听了这话,灵动一笑,说道:“一个人要做很多错事,才明白什么是对的,倘若曾经犯下的错险些要了命,你怎能怪她如今的一步三算呢。” 林照轻描淡写,但是李宵的眼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林家府邸到底是什么虎口狼窝,好好的姑娘一身暮气,不知道经了多少事,微微蹙眉,有些敬佩的说道:“林照,今日是我不好,方才我说你配不上表哥,是我错了,以身份论才学本就浅显,若如此,世间最有才学之人当属当今圣人了,可见才学不在嫡庶尊卑,只在己心。” 林照瞥眼,想起一事,问她如何会和林长宜联系在一起,李宵也不隐瞒,将复颜水的事情说了,又将那刘海儿掀起来给她看了。 “涂了倒是立刻好了不少,但也只是一时之效。”李宵无奈道。 林照道:“一个极看重自己美貌的女子,如何会将自己驻颜的秘方真的告诉别人呢,何况她何时长过红痘,诓你的罢了。” 李宵恍然大悟,有些气怒。 “外用只是皮毛,倒不如内服。”林照道,“寻个稳妥的郎中,开一些调理的药来喝,是我……从前在书里看来的,你可以试试。” 李宵似笑非笑:“我怎知道你不会骗我?” 林照摊手道:“我又不是什么庆京第一美人,自然不会在意别人的容貌是否会影响到我,再者出了这庆京不知道多少绝色,比得过来嘛。” 李宵抿嘴一笑,微扬起下巴来。 “林照,你很好。” “姑娘客气。” ------------------------------------- 李宵从假山后出来,大家纷纷侧目,可奇怪的是这人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心情好了许多,也不知道这个林二姑娘多大的能耐,只是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从这个能耐,转移到了另一个能耐上。 双手同书,还是最难的凌鹤体,这样的人,陈朝开国以来也没有几个。 不过这些议论,假山后的林照是听不见的,她只是算着时辰,到底还有多久才能散席,好回去蒹葭阁休息。 春分也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不过这嘴刚张开就瞧见一人,立刻挡在林照的身前,谨慎的说道:“姑娘。” 林照抬眼,也是暗惊,是陈望! 他着一身青色宽袖长袍,俊逸非凡,是从假山对面的月门过来的,方才的事他也听到了,这会儿看着林照,又看了看她的手,心里萌生喜爱。 但林照却如临大敌。 男席不在这边。 这人又和自己一同出现在假山后头,林照抬脚就想走,却又猛地停住,万万不可,陈望若是和自己一起走出来,便是长了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只得强压下怒火,问道:“这边是女席,公子怕是喝醉了酒,走错了吧。” 陈望往前走了一步,笑称自己何曾喝酒:“不信二姑娘闻闻。” “陈公子自重。” 林照别过头去,她不想看到这人,最好永远消失。 陈望挑眉,心里有些不痛快林照对自己的敌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璧来,看着面前瞪着眼睛的春分,递过去:“给你主子的。” 春分胖墩墩的身子倒是将身后的林照遮盖结实,也不接,冷脸道:“凭你什么好东西,我们二姑娘都有,才不要你这劳什子。” “这是辽国弄来的玉璧,原是一对。” 陈望摊手,那玉璧果然是左右各一半,中间的镂空雕花十分精细,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直说道:“这东西不是光给二姑娘的,还有长宜姑娘的一半,你家主子若是不收的话,那我便去给长宜姑娘了。” 说完,作势就要往假山外走。 “慢着。” 林照无可奈何的叫住他,沉默几息,这才说道:“春分,把东西收下,只是我不要,到时候一并都送给大姐就是了。” 陈望满意的笑了笑,也不再纠缠,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春分觉得恶寒,拍了拍袖子,回头看林照,方才还如天上月般明透的人,这会儿却满脸痛楚,攥着手,呼吸都急促起来。 “姑娘。”春分担忧的蹲下来,一摸林照的手,冷的像是冰,“姑娘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照轻摇头,只是每次见到陈望,这人的身后都带着曾经折磨了自己十四年的痛苦,仿佛呼啸而来的巨浪,让她无法呼吸。 陈望这人,喜欢摧毁别人最美好的东西,恰如自己的一双手,今日露了双手同书的本事,倒是激起了他欲望。 若是和薛家联姻的事情再定不下来,只怕要转到陈家身上。 林照曾经不止一次的思忖过,陈望为何会如此变态,直到今日她才明白,正如刚才和李宵所言,这世间的人和事哪有那么多说得通的道理,倘若林长宜还能用庶出不甘做托词,那陈望便是初始的恶,这人生来就是恶胎,别人的痛苦就是他的美梦,惨叫为奏乐,仇恨是佳肴。 她再也不要嫁给陈望。 ------------------------------------- 晌午一过宴席便散了,一家子在堂屋歇着,李夫人得知了今日的事情,连连责备李宵:“当真胡闹,林照虽然家室不及,但也是不可轻易摧之的将门,况且她善书凌鹤体庆京城百坊谁人不知,你偏要去试一试她,倒给自己没脸。”又忍不住点了点头,“只是双手能书,倒是头一回听说。” “我那是受了小人挑唆。”李宵替自己鸣不平,索性将和林照的谈话也悉数说了,“这个林照,倒是有点儿东西。” 而薛夫人也方知晓其中缘由,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无声轻笑。 原来自己府上的那本赝品是林长宜搞的鬼,不过她现在的心思都在林照身上,一个作妖的庶女并不能入了她的眼。 第42章 我要抬举林照 “双手同书?” 薛府的书房里,薛怀石听自家夫人说了今日的事情,也颇有些好奇的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看着对面软榻坐着看经书的薛夫人,淡笑道:“这丫头当真有这样的好本事?” 薛夫人的眼睛仍在那文字间,说道:“是啊,这样不为外人得知的本事还让宵儿吃了好大一亏,不过这丫头素来轻狂,今日不知和林照说了些什么,回来也笑吟吟的,一点儿火头都没有。” “能理服宵儿啊。”薛怀石若有所思,“也是个能人。” 薛夫人轻笑,静静的翻了书页。 看着目不转睛的妻子,薛怀石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沉肃,他平静道:“你既觉得林照可用,那有些事情也该早早定下了。” 薛夫人听到这话,心里有些疑惑,也道:“可是朝上那边有什么动静?” “荣国公夫人前些日子去探望太后了。”薛怀石的话点到即止,联姻之事本身是太后提出来的,她是一切症结的所在,荣国公夫人这样心急,可见陈家也是知道新朝开局,圣人登基之初,一切都飘摇的厉害。 当年荣国公力排众议,在宣文宗的儿子里扶持先帝登基,得此功劳入了皇宗,享王爷待遇,而后又想故技重施,扶持先皇的九子颖王继承大统,谁承想辽王临了上位,这一脚踩空的路数,倒和林照的祖父如出一撤。 若说起来,林家和陈家联姻,倒是比他们薛家要更好一些,两家都是做小伏低的讨好皇上,又都是颖王的旧部,抱成一团,远离是非,借着宣文宗和先帝的脸面,也能在圣人的手里搏一条生路。 所谓一步棋,便困两个车。 这是圣人最想看到的。 反观他们薛家,新朝大贵,眼见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他和圣人打了二十余年的交道,深知这人多疑深思的秉性。 他的父亲薛子良,曾经在先帝面前盛赞颖王,还在颖王受责之时出面求情,即便自己现在是圣人的肱骨,但父亲曾袒护颖王,始终是一根插在圣人心头的刺。 还有怀王,他是颖王的亲弟弟,可薛道自幼却给怀王世子做书童。 帝位是一个神奇的位置,只要坐上去,从此便是孤身一人。 所谓孤家寡人。 不论曾经多少人拥在圣人的脚下,但这一步迈出,便是横亘山水迢迢的君臣,何况扶持圣人上位的又不止薛家,还有许多人,只不过薛家打了头阵,又参与了那次清台密谋而已。 联姻一事,一来可以解太后和圣人的母子僵局,二来可以安抚颖王旧部,稳固君威,三来如一盆冷水,缓薛家烈火焚身。 一举三得的事。 “想必太后一开始就选了咱们薛家,也是看在当年公公曾经帮扶过颖王的份儿上。”薛夫人淡淡道,“她是颖王的养母,倒是比亲生的还要尽责,既然娘娘如此,也不可辜负心意。” 薛怀石点了点头:“那这事就让老二去办吧。” 薛夫人应声,唤了李素来,让她去东府找薛怀远,那人微怔:“找二老爷?”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是?” 薛夫人低头又翻了一页:“告诉二叔,我要抬举林照。” ------------------------------------- 宴席散了,林照双手同书的事情便立刻传了开来,林父在府上也听回来的晨哥儿说了,他原本还担心这几个孩子会出错,没想到自己这个二女儿不但万无一失,还给自己又长了脸面,开心至极,在仁和堂摆了夜食,叫四个孩子更衣过后便来。 桌上,林业滔滔不绝,他分明在男席那边,却仿佛亲眼所见似的,将今日的事二一添作五的学了,林父听着,高兴的直捋胡子。 “从前怎么不知二妹还能双手同书?” 林长宜笑意深沉的说道。 林照看着她,透过这人漆黑的眼眸,似乎可以嗅到其中的憎恨,只是这样的恨,如何能扰了自己的心,她做的,恰如李宵所言的兵来将挡,是林长宜自己搬石砸脚,怨不得旁人。 “不过是前几年偶然生出的想法,闲时练一练罢了。”林照道。 “是吗?倒是瞒得滴水不漏。” “否则怎么能一鸣惊人呢?” 林照和林长宜你一言我一语的,桌上都掀起一阵看不到的血雨腥风,林业瞥眼,嚼着嘴里的鸡肉,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林长宰今日去了后,也没碰到什么熟人,只看着林业和那些朋友把酒言欢的十分痛快,索性掏出随身的书卷来,反反复复的读了几遍。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一桌人正热闹着,忽然晨哥儿从外面进来,火急火燎的,脸上的神色也有些不对劲儿,忙说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林父闻言,嗖的站了起来,得知来的是上御司的女官,赶紧带着全家老小出院相迎,可那女史只说圣人传他即刻入宫,脸上没有情绪,也猜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皇命难违,林父只得赶紧跟女史入宫了。 这还是从前没有的事,唐氏见众人人心惶惶,叫都回院等着。 她虽这么说,但自己心里也没底,自从林祖父死后,林家如履薄冰,刚出一点喜事便又遇未知,无奈的叹了口气。 刚过影壁墙,林照忽然想起来那块玉璧的事,叫住前方的林长宜,掏出那块玉璧来说了来历,却没有说陈望给她们一人一半,只说是陈望单独要送给林长宜的,便道道:“姐姐可要收好了。” 林父不在,林长宜笑容清冷,她又不是傻子,若是给自己,陈望单独给了就罢了,又让林照在其中做什么客,不过是剩来的东西,亦或者是特地借花献佛来显摆的。 “没想到在李家的席面上,二妹还能遇到陈公子,可真是好福气啊。” 这人语气微软,却难掩尖酸,春分听了都觉得刺耳。 林照微敛笑意,语气降下来:“怎么?得陈望一块玉璧就是福气?大姐这样说也未免太自降身份了。” “是我自降身份,还是二妹私会外男?” 林长宜淡笑。 “私会?” 林照借力打力道:“还是有些人在守株待兔?” 林长宜的眼角闪过些许寒光,可即便如此,嘴角仍是勾着的,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一张千年不变的美人皮,只是此刻,这张美人皮出现些裂纹。 “二妹说谁?” 第43章 虚与委蛇的东西 说谁? 林长宜的反问,已经说明她动怒了,可林照如何会畏惧,上辈子就不怕的人这辈子更不会怕,索性周遭无人,她直言道:“素来诘问之人,便是心虚之人,这影壁墙上有什么,能让大姐那日驻足许久。” 林长宜微颤嘴角,忍不住冷笑:“二妹这是做什么?” “李宵今日都和我说了。” 林照道:“大姐还要装假吗?” 林长宜瞳孔微缩,知道李宵会生气,却没想这人会说出自己来,不过那又如何,她和林照心照不宣,只是没撕破脸罢了。 “李宵说了什么,又与我何干?” 林长宜说着,脸上的笑容再次堆积,就像是坊墙旁的水沟里突然冲下来的污泥,林照深吸一口气,多说无益,转身就走。 “二妹今日好大的气性儿,可见是在李家得脸仍过不瘾罢了,又要来我面前编排编排。”谁知林长宜的声音再次传来,“素以为二妹是个宠辱不惊的文客,原来也不过如此,可见大夫人平日里的教导也是空谈。” 春分皱眉,刚想辩驳,却见林照猛地转身冲着林长宜而去,那人不解,下意识的伸手,却被林照攥住,眼前一闪,脸上赫然接了一掴。 ‘啪——’ 这一声清脆,把云朵都给打蒙了,看着鬓发散落,朱钗倾斜的林长宜,她浑身的血都凉了,震愕道:“二姑娘!” 林照泠然道:“我知道你歹毒,却不曾想你竟然置家族名誉不顾,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你以为我当真好性,不和你计较?” 春分也傻了,呆呆的看着林长宜。 那人沉默几息,忽然抬手过来,可林照再次稳稳接住,这一把掌像是打断了林长宜紧绷着的弦,她眉间紧皱,眼眸腥红,菩萨面转了阎罗,牙关里像是咬着谁的皮肉,有渗人的研磨声,紧紧的盯着林照,可那人不曾躲闪着锥子一般的目光,倒是冷笑一声。 林照微微眯眼。 “你想藏什么,虚与委蛇的东西。” 这话像是一柄刨刀,掀开了这美人皮下的丑陋。 春分不安的伸手挡在林照的腰前,生怕那人狗急跳墙,她跟了林照十年,看惯了林长宜的笑里藏刀,时常也会想,这人若是不装假了,把那副刁钻心肠表露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没想到,春分的心也颤了颤。 “姑娘。”她声音微末。 “大姐珍重吧。”林照看着眼前的凶狠恶煞,冷淡道,“人世间的事总是这样,不论是谁,怕什么来什么,要什么,没什么。” 说罢,带着春分离开。 至于林长宜又要换上什么嘴脸,她已经不在乎了,回去蒹葭阁后,她坐在卧房的帐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芒种问了春分,也不可思议的捂嘴。 “姑娘今日可是吓死我了。”春分对于林长宜被打之事并没有露出什么欢愉的神色,反而满脸担忧,“那一巴掌把大姑娘都给打蒙了,像是要吃人一样。” 芒种咂了砸嘴,往卧房里看了一眼,没敢进去。 林照听到这俩丫头细语,深舒了口气,过瘾,这一把掌过瘾,恨不得再给林长宜几个耳光,前世今生的仇怨,又何止这一息回报。 倒不如撕破脸皮,让林长宜日后还能收敛些。 ------------------------------------- “疯了!疯了!这个疯子!” 谢姨娘还没等进西屋,就听到林长宜的尖叫,还有摔东西的声音,她刚抬脚进了门槛,就有一个杯子掷了过来,连着里面的茶水溅的到处都是。 “姨娘小心。”云霞好心提醒。 谢姨娘叹了口气,让她们都出去,林长宜背对着站立,光看背影就已经感受到了那滔天的怒意,不安的唤了一声,那人转过头来。 白净的脸上有一道清晰的红印子,眼神狠辣,像是浴血后的傀儡。 “长宜……这是怎么弄的?” 谢姨娘爱子心切,过去查看她脸上的伤势,却被林长宜一把打开,此刻看着谢姨娘这副嘴脸,她的心里更恨了,恨自己是个庶出,永远都无能! “不用你管。”林长宜切齿道。 谢姨娘害怕的收回了手,却见眼前猛地出现一根手指,细看下,林长宜便是连自己的手指也擦了脂粉,她骇的后退,瞳孔中满是惊慌失措。 “你……废物,连着二哥也是个无能的蠢货!” 林长宜说别人疯了,可是在谢姨娘的眼里,她才是真正疯魔了。 “长瑄被你教养着,也活得像一只蝼蚁!”林长宜愤恨道,“你为何要生下我!为什么!你个蠢货!” 说着,竟然上前去拉扯谢姨娘,那人大惊失色,旋即也有些怒意,一把推开林长宜,指着说道:“你这丫头是失心疯了!” 林长宜被这么一推,踉跄几步,闭上眼睛,抬头长呼了口气。 “长宜,既如此便安分守己的过日子,明微怎能不容你。”谢姨娘道。 林长宜没说话,回去妆台前,继续描眉画鬓,擦研磨粉。 幸而还有这张脸。 自己还有这庆京城最美的脸皮! 谢姨娘摇了摇头,再怎么说也是无济于事,看了看外头,不知道老爷被女史叫走所谓何事,什么时候回来。 殚精竭虑中,时间来到了傍晚,跟着林父出门的柳子先回来传话,说老爷马上要回来了,让所有人都去仁和堂。 到了那里,春分先看了一眼林长宜,那人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遮盖了粉,还是那副虚假模样,又看了看林照,那人嘴里含着硬糖,无聊的用贝齿咬了咬。 这两人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一个打了人,一个挨了打了。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院外响起晨哥儿的声音,谢姨娘正要小跑过去,却见到旁边一人,立刻站住了脚步,而唐氏提着裙子,清冷道:“没规矩。” 林照知道这是母亲在说晨哥儿大呼小叫的没规矩,可谢姨娘以为在说自己,脸都白了些,低着头,如犯大错。 她微微皱眉,上辈子怎么没注意,谢姨娘居然如此惧怕母亲。 “阿韵!” 林父捧着乌纱帽,官服也扯开了,甩开脚一路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欣喜,兴奋的脖子都红了,径直冲着唐氏而来。 “老爷,到底是什么事情?”唐氏被他弄得心意烦乱。 林父倒吸一口气,瞪着眼睛浑身是汗的说道:“联姻的事……成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林业忙道:“父亲?” 林父回头道:“圣人允准了联姻之事,咱们林家有救了!” “和谁?” “薛家!薛道!” ‘咔嚓’ 林照嘴里的糖果被咬成两半。 第44章 走水了 原是晌午过后,薛道的二叔薛怀远进宫面圣,提出了联姻一事,也不知道又和圣人说了些什么,那人总算是点了头,但眼下事情还不能张扬,要等太后的安排才行,不过日子应该会定在夏天。 林父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堂屋里,他手伏在肚子上,前段时间一直觉得胃里胀气,奇怪的是,听圣人说完,回来的一路上就无药而愈了。 看着林父如此高兴,唐氏又看了一眼林照,那人作为联姻之事的主人公却波澜不惊的,嘴里动来动去,不知道怎么回事。 “二妹,那还真是恭喜你了。” 林长宜轻笑道。 “是吗?”林照瞥眼,“大姐是真心恭喜我吗?” 她这话问的奇怪,惹得屋里的人都看过来,林业用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只露了一双眼睛,不过林父正在兴头上,并未觉察这其中的异样,还煞有介事的说道:“明微啊,你这次真成了咱们林家的功臣了。” 林照闻言,轻轻的眨了下眼。 薛家明日会来人,林父又交代了一番后,仁和堂的众人这才散去,林照回去蒹葭阁,春分立刻将这大喜事告知院里人,高兴的小寒直拍手,想着等姑娘嫁去薛府后,能不能把她也带走做陪嫁。 “想什么美事呢,到时候姑娘的陪嫁只有我和芒种。” 春分毫不留情的打消掉小寒的念头,那人努了努嘴,知道和这自小长大的情分争执不过,也就罢了。 芒种在不远处瞧着,她心里除去开心外还有些担忧,林照自打回来就一个人在西屋里坐着,扶着门框往里头看了看,小声道:“姑娘?” “想喝茶。” “哎,奴给您拿。” 芒种端了茶进去,放到林照的手边,那人伸手去拿旁边小盒里的糖,眼见着没几颗了,芒种伸手按住:“姑娘,小心吃多了牙疼。” 林照放下左手的书卷,抬头看了一眼芒种,自己吃了这么多了吗,倒是没有察觉,便拿起茶来呷了一口,缓了缓口中的腻歪。 “人都说心里苦的人就喜欢吃甜食。”芒种打量着她,“姑娘是不是不想嫁人啊?还是说不想嫁给薛公子。” 芒种这一句话倒是说中了林照,她道:“倘若以后日子过得不好呢?” 芒种索性坐在了旁边,想了想,说道:“两情相悦,白头连理,倒也不是没有,不过奴看了这么多年,说到底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之间哪儿有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爱情啊,都在那唱戏的戏文里。”又道,“不过姑娘也别担心,奴看您啊,也不是自愿蹉跎的性子,左右咱们求的也不过是安稳人生,薛家大富大贵,总归是苛待不了姑娘,饶是那薛公子不喜欢姑娘,那咱们就消消停停过自己的日子,他喜欢谁就让他喜欢去,有奴和春分陪着姑娘,不也比那小门小户里过苦日子强。” 芒种的话虽然片面却很实心实意,林照的心思稍微松泛了些,只是那小丫头忽而又一脸愁容:“就是大姑娘那头太可厌了,姑娘不进薛府,奴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万一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自己不行,又见不得姑娘高嫁。” 林照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自己重生两个多月了,对于林长宜,向来是兵来将挡,从未主动出击,尤其是现在的情况更不能坐以待毙,今日还打了这人一巴掌,免不了心里更生怨恨,生出些更出阁的事。 想到此处,林照让芒种去叫赵婆子来。 ------------------------------------- 今晚林照没让芒种和自己一起睡,她便和春分吃了些东西,回去厢房里准备歇了,两人凑在一起,都捏着被子,瞪着眼睛说话。 “我不想姑娘去薛家。”芒种道。 春分瞥眼:“那你去和老爷说,让姑娘做一辈子的姑娘,一辈子都不嫁人才好呢。”翻了个身,“那些个臭男人有什么好,别说薛公子了,就是进宫里去做什么主子娘娘,我看姑娘也不稀罕。” 她这么一翻身,倒是把芒种给挤了,那人道:“我说你啊,平日里也少吃一些吧,清减下来,省的晨哥儿成日说你是粽子成了精。” “粽子精还白胖呢,我只当是夸我。”春分不屑道,“姑娘说了,胖也有胖的俏丽之处,我才不要瘦下来,连桶水都拎不动。” 芒种偷笑,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几更天了,忽然听到院里面传来赵婆子的喊叫声,还有一股糊味儿传来,她咻的惊醒,侧耳又听了听,的确是赵婆子的声音没错,那人喊着:“不好啊!来人啊!西屋走水了!” 芒种腾的坐了起来,旁边的春分也醒来,两人扯了衣服趿着鞋就往外跑,好家伙,西屋后面的火苗窜的老高,像是红色的浪潮打过来,芒种脸色惨白,姑娘可还在里头呢! “快来人!快弄水来!” 芒种急得大喊。 院里的众人都奔跑了起来,一盆盆一瓢瓢的水都扬了过去,就连别院里的人也都来了,一时间整个林府忙的昏天黑地,尖叫声不绝于耳。 “给我!” 春分夺过小寒手里的水盆,这四月尾巴,天还不算暖,一盆冷水哗的一下全都浇到了自己的身上,作势就要往里面冲,小寒一把拉住她,满脸焦急的喊道:“姐姐你不要命了!” 正说着,咔嚓一声,那门框被烧的斜倒下来。 “姑娘还在里头呢!” 春分红了眼睛,况且她力气大,谁也拉不住她,三两步冲进去,登时被那浓滚的烟气熏得咳嗽不已,眼睛也在汩汩的流泪,这蒹葭阁用的都是青木,所以烧起来十分迅速,火势是从后屋起的,却已经将前厅烧的差不多了。 “姑娘!” “姑娘!奴来救您了!” 春分总算是躲躲闪闪的进了卧房,那水晶帘子全都掉了,珠子烫的要命,她将双臂横在身前冲进去,却是一愣,卧房里根本没人! ------------------------------------- 与此同时,紧邻着的巷墙外,林照眼前一片漆黑,被一人的衣袂蒙住,腰肢也被一条健硕的胳膊环住,背靠着那人胸膛,丝毫不敢乱动。 林照知道抱着自己的是一个男人,此刻是深夜了,街上只有巡防的武侯,若是喊起来的话,犯了宵禁不说,自己的名声怕是也毁于一旦了。 “呵呵。” 身后的男人轻笑了一下,他的衣衫上除了酒气,还带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像是在哪里闻到过,不知道是今生还是前世,可就是想不起来。 虽说两人贴得这么近,却没有登徒手脚,男子忽而冰冷道:“我可看到了是你自己放火烧的院子,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蒹葭阁全都是青木做的,烧的极快,就不怕出不来?” 林照紧抿嘴唇不肯开口,这个男人是谁,这么关切自己做什么,只是他看到自己放火,可见是在这院外墙边藏了许久。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以至于放火焚身?” 男子淡淡道。 林照闻言,忽然一凛,眼睛也瞪大。 是薛道! 第45章 是薛道! 寂冷的夜,院墙里冒出的汩汩黑烟遮盖了月色,听着里面的人呼喊着,似乎火已经被扑灭了,林照的嘴唇轻动:“你是……薛道?” “嗯。” 那人也不掩饰。 林照垂眸,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担心是陈望或是他手底下的人,想转过身来,却再次被薛道按住:“别动。” 林照想说话,嘴竟被他捂住。 太失礼了! 她心里腹诽着,忽然听薛道颇有些大声的说道:“心肝儿,别急,明日我就去春意楼赎你,不要哭了,乖。” 林照闻言愤怒,春意楼可是勾栏,这叫什么话,她又不是肉妓! “那边的!做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一阵厉斥,林照赫然明白是巡查宵禁的武侯,怪道薛道忽然高声如此,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便也别过头去。 “看什么,还不快滚!” 薛道左手一翻,露出一块令牌来,皱眉厉喝。 那本要靠近的平京坊的武侯首领见到,立刻将佩刀收了起来,将自己的同伴往后揽了揽,陪笑着说道:“公子打扰了,您尽兴,末将这就撤下。” 说着,一行人快步走开了。 “这不是薛家公子吗?” “宫里不是有消息说要娶林家二姑娘了吗?这怎么大半夜的还出来找春?还在人家二姑娘的墙外头,真是野性。” “人家的事少管,他这样的身世,就算白日在街上又怎样,赶紧走吧。” 林照听着这些话,想着薛道这样的身份,托关系在兵部弄一张可以在宵禁后随意进出的通行令自是轻而易举,待武侯走远后,她又想转过身来,可薛道仍是搂住她的腰不肯松,低低道:“等我走后,只当今日没见过。” 林照不解。 或许是薛道也觉得自己的话荒唐,解释道:“即便你我定下了婚事,但毕竟还未过门,仍要保住你的名节。” 林照闭眼,深吸了口气,已经是不忿至极。 这就是前朝作恶多端的第一暴臣吗? 像是自小做和尚做傻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林照低声。 薛道冷淡道:“我今日和朋友吃酒去了,酒肆在平京坊附近,回来正好路过你的院子后墙,看到一个婆子在角门处鬼鬼祟祟拿着火石,就多看了一会儿,本以为她是元凶,谁想到竟然是你在纵火,一时逞英雄闯进去把你带了出来。” 林照皱眉:“我不会伤到自己的。” “水火无情,我不放心。”薛道说。 林照哑然,这人话语直接,倒是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你是想用这把火伤了自己,避开这桩婚事吗?”薛道问。 林照轻摇头。 “那就好。” 薛道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双臂也将她越环越紧,林照进退两难:“薛公子,你这样似乎不合礼数,正如你所言,就算我们有婚约,可我毕竟还不是你的新妻。” “很快就是了。” 薛道说:“初夏,我便娶你。” 不知怎的,林照胸口里猛然砰砰乱撞,忍不住按住心跳,她怎么会因为薛道这一句话便慌乱成这样,况且林照可以清楚认知,这不是害羞,是害怕。 “我喝了酒,有些臭气,怕熏到你。”薛道稍微松开,“今日实在是有些冒昧,还请你……只当是我醉酒登徒,不要对我颇多看法。” 林照彻底迷茫了。 这真是薛道? 可是这话她无法问出口。 “和尚不是不饮酒吃肉吗?” 好半天,她问了这么一句。 “和尚也不娶妻啊。”薛道淡笑。 林照失语。 “我知道让你嫁给素未蒙面的人是强人所难。” 薛道在她身后轻轻道:“但我非狂徒,你放心嫁给我就是了。”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已经有些带笑,林照张了张嘴,这一刻有太多话想问了,却头脑烦乱,像是一团捋不清的麻。 如何放心。 不踏足,怎知是深渊还是康庄大道。 “嫁与不嫁,已不是我说的算。”她冷冷道。 “罢了。” 薛道说:“是我失言,冒犯了。”又道,“以后别再焚火了。” 说完,林照感觉腰间的手臂松开了,她迟疑了两息转过身,可那人早已经不见了,深冷的夜里,似乎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照甚至怀疑自己出了幻觉,只是手里面有东西,好像是薛道刚才塞给自己的,是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还不等查看,身后便有人大喊起来。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 手腕被人扯住,林照回神,是春分,她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脸上也被熏得黑漆漆的,见到林照无事,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却还是硬撑着说道:“姑娘您怎么在这里,奴冲进去找您,不见人影,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赶紧和奴回去吧!” 林照愣了愣,回答道:“我……看月色不错……便在院子里面走走,听到角门外面有声音便在门口瞧瞧,谁知道突然起火就……不敢进去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如此站不住的借口也就只有春分能信,她顾不了别的,拽着林照回去,刚进院子里,就见赵婆子抓着雨水的手,把那小丫头按在地上,她哭嚎不止,大说着自己冤枉,而赵婆子两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切齿道:“你还说!灭火的时候就见你鬼鬼祟祟的!还说不是你放的火!” “我不是!我没有!” 雨水反驳道。 “姑娘。” 芒种赶来给林照披了衣裳,林父等人也赶了过来,瞧见被烧成废墟的西屋和旁边的左厢房,又看了看林照,心焦道:“明微,你没事吧。” 唐氏冷皱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婆子抓着雨水,口口声声说是她放的火,春分也厉声道:“今天是你伺候姑娘上夜,刚开春天气不干不燥的,怎么会走水,分明是你故意的!” 林长宜站在后面,瞧见这一幕,脸上浮上一丝阴狠的笑意。 终年玩鹰却被鹰啄了眼,没想到也有林照反过来算计自己的一天。 “罢了,先回仁和堂。” 林父安排道:“晨哥儿去请个郎中来。” 那人应声,飞快的跑了出去。 “这个丫头。”唐氏吩咐道,“也一起带过去。” “姑娘,咱们先过去吧。”芒种抱着林照,那人回头看了眼角门的方向,她好奇道,“怎么了姑娘?” 林照摇头,神色却有些凝重:“没什么。” 第46章 就怕起了怀疑 厢房里,廖郎中给林照把了脉,称没什么大事,可林父看着林照神色有些呆愣,不放心的又问了问,廖郎中一捋自己的山羊胡,眼神很精明的分析道:“二姑娘金尊玉贵的,偶遇大火一时慌了神,怕是吓到了,既如此我便开一剂安神的药,喝了也就罢了。” 眼见廖郎中在收拾药箱子,林父赶紧往前:“真的无妨?不如再开一些补养的药吧。” “是药三分毒,何必杞人忧天。”廖郎中说完,将药箱背起来,林父无奈之下只得让晨哥儿送他出去。 芒种斜睨,果然是联姻之事下来了,林父的关心也重了。 “罢了,蒹葭阁那边是住不得了,便让明微先安顿在这厢房处吧。”唐氏打量了一眼林照,“折腾了一晚上,脸色都憔悴了,先休息吧。” 林照点了下头。 林父一行人这才出去了,临走叫了芒种和赵婆子,看来是要问一问今晚失火的事情。 春分将门关上,自己换了衣服,擦了擦身上,回来将帐床收拾了一下,给林照铺了厚厚的褥子,扶着她躺下,随即自己躺在外边,咕哝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还是雨水那个小蹄子放的。”愤恨道,“保不齐是大姑娘见不得姑娘高嫁,指使她纵火烧死姑娘呢,真是心思歹毒。” 林照无言。 林父所谓的呆愣,不过是因为林照的脑海里全都是薛道,刚才的事情实在是太突然了,手里还掐着那个荷包,这才打开来看了看,没想到里面居然是一包甜甜的硬糖,眨了眨眼睛,薛道怎么会给自己这种东西。 换言之,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糖,还是巧合? 而春分见林照没有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到那人手里的糖,立刻严肃道:“姑娘晚上不许吃糖,夫人从前就交代过。” “我不吃。” 林照随口道。 春分折腾了一晚上,又被水淋又被火烤的,好在她的体质好,这样也没落下什么毛病,翻了个身,困意转瞬袭来,闭上了眼睛。 ‘咯拉’ 似乎有声音。 春分冷言道:“姑娘你是不是在吃糖?” “没有。” “那姑娘在干嘛?” “打牙。” ------------------------------------- “姑娘。” 云霞伺候着林长宜脱了衣裳,正坐在妆奁前拆卸朱钗,那人面无表情,听着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是云朵,她让云霞出去。 “仁和堂那边有消息吗?”林长宜问道。 云朵在旁边站着,听语气有些紧张:“听说雨水被打个半死,没了人气儿给扔出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通知母家。” 林长宜扶在镜子上的手蓦地停住,透过镜子,瞧见云朵的表情,有些躲避的意味,她挑眉道:“你去看了?” 云朵迟疑道:“看了,浑身是血,不成样子。”攥了攥手,毕竟是同在院子里面伺候过林长宜的,活生生的人变得血肉模糊,心里也有些惊惧,“整个人都软了,不请个郎中怕是熬不过今天晚上了。” 她这么说着,似乎是想让林长宜动恻隐之心。 “死就死吧,不得用的东西。” 林长宜只是冷冰冰道。 云朵皱眉,心里百般复杂。 “这事是大夫人做的?”林长宜又问道。 “是老爷发的话。”云朵道,“听晨哥儿说老爷生了气了,直接就把雨水给发落了。”说罢,不安的看了看林长宜,“只是……雨水说她没有纵火。” “她纵不纵火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父亲认为是她放的火。”林长宜纤长的手指缓缓抓着,眼神幽深,“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并不烦心会被父亲责罚,我担心父亲种疑,那这件事就真真正正扣在我的头上了。” “看来是二姑娘自己引火,想冤枉姑娘呢。”云朵不快道。 “还真是狠心呢。” 林长宜起身去帐床躺下,云朵见状,将门帘子放好,瞧见在外屋站着的云霞和云安,那两人围过来要说话,却见云朵指了一下里屋,她们三个这才小心翼翼的出去院子里头。 “云朵姐姐,雨水怎么样了?” 云霞攥着手,一脸害怕,直拉着云朵的袖子,素日的刁蛮也不见了。 云朵摇了摇头:“不行了,牙都被打掉了,活不了了。” 云安忍不住道:“大姑娘那边……不管吗?” 云朵的表情十分难看,没说话。 云霞和云安对视一眼,也都心照不宣,今日是雨水,来日若是她们几个遭了困窘,大姑娘也会是这般态度吧。 “上次的白露……还是被大姑娘下令给打死……” “别说了。” 云朵轻斥,索性道:“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伺候主子也是这么个道理,忠仆不事二主,在相思阁里做事,闭好你们的嘴巴,把大姑娘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别出差错,等再过两三年……回了本家,消消停停嫁人,这里的事情就都忘了吧。” 云安垂眸:“话是这么说,可一辈子就是贱籍了。” 云朵闻言,心里蓦然沉重。 “别想了,不卖进这里来做事,只怕早就饿死了,连个贱籍也没有。” ------------------------------------- 翌日清晨,薛家果然来人了,来的还是薛道的叔叔薛怀远,也就是进宫奏请婚事的那位,林父老早就准备好了接待,两人在仁和堂里说话,唐氏在一旁淡笑着相迎,倒还算和谐。 春分在厢房的窗口处站着,打量着仁和堂那边的风声,可是堂屋的人说话隔着一个院子怎能听得清,她有些心焦。 回头看林照,那人也不梳洗,捧着书卷在床上盘腿坐着,手里端着杯茶,不住的呷着,春分忍不住道:“姑娘不打扮一下吗?万一老爷让您出去见客怎么办?总不能蓬头垢面的去吧。” “父亲不会让我见客的。” 林照淡淡道:“我昨夜受了惊吓,像只呆燕儿,万一出去说错了话丢的可是父亲的脸面呢。” 春分半糊涂的点了点头。 大抵半个时辰后,薛家的人走了,晨哥儿来厢房传话,说薛怀远听说了昨晚的事,叫二姑娘好生休养,还说薛家会找人来给二姑娘修缮蒹葭阁。 林照听完,点了点头。 第47章 十一皇子 虽说圣人的赐婚还没下来,但各路官员的消息却十分灵通,自上次蒹葭阁走水后,不少人家都上门探访,不知道往那破落的院子里添了多少好东西,又有千奇百怪的补药,怕是十个胃都装不下。 那些邀请赴宴的请帖也像是雪片子一样纷杳而至,但上面的名字无一例外只有林照一人,偶宴请林长宜的,也都被林父出面给拒绝了。 历经那一场大火后,林父心里对林长宜颇有怀疑,为了能让联姻之事顺利得成,他近来对林长宜管教甚严,连基本的出行都禁止了。 林照以为林长宜这样的性子会争论,或是背地算计,没想到这人只是每日待在自己的相思阁里,像是一只挨训的猫般听话。 既然林长宜不捣鬼,林照也没心思和她一般见识,每日看书写字,或是听唐氏的训导,林府偌大,光是逛园子就不觉得闷,也不出门,假山处,秋千架子上,或者湖畔的琅桥凉亭里,到处都是她捧着书卷孜孜不倦的身影。 芒种和那些修缮蒹葭阁的工人们打着交道,春分便贴身伺候林照,左右小暑现在没了雨水,也每日跟在两人身后。 这丫头太小,也做不了什么,单有一门插花的好手艺,日日在赏花苑里挖挖拔拔的,冷不丁坐了一个屁股墩儿,回头看了看林照,那人在柳树下看书,春分给她拿了一个坐垫。 那柳条像是拂起的绢帛,飘摇在林照的周身,她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抹胸襦裙,肌肤白嫩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冗长的秀发用根白玉簪子挽着,偶有几根散落,目光低垂,徜徉在那文字中,无法自拔。 小暑举起手里的玉兰比划了一下,想着自家姑娘就是玉兰成精了。 “姑娘,茶煮好了,回去歇一歇吧。”春分说完,抢过林照手里的书卷,都埋头看一早上了,脖子和眼睛还要不要了。 林照伸了个拦腰,带着这两人回去,翘头案上成山的请帖都回绝了,只是看到一封贺帖,上面署着杨宝嘉的名字,才好奇的打开来看看。 杨宝嘉性情纯良,贺帖上的话也质朴可爱,上次赴宴回来后,林照便让人送了一套字帖给杨宝嘉,两人往来消息,关系也逐渐亲昵,前些日子杨宝嘉约她上集,林照本想应下,但自己拒绝了旁人却独独和杨宝嘉交好,眼下情形,难免给两家徒增是非,也就不了了之了。 “姑娘,薛家来人了。” 小寒进来传话,林照淡淡道:“来人自有父亲或是二哥接待。” “来的是薛公子身边的小厮,说给姑娘送东西,老爷便让过来了。”小寒又道。 林照这才点头,春分要拉屏风,却被她阻止了,不多时一个身形板正,面容清秀的小厮走了进来,给林照行了礼,这才低头道:“请二姑娘安,奴是公子的贴身小厮平怜,公子让奴给姑娘送些东西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春分接过递给林照,那人上眼,瞳孔微缩,立刻坐直了身子:“这是徐丹青的真迹!” 这凌鹤体是汤朝徐家的家传字体,极其难学,加之不外传,所以几百年过去,留下的真迹和拓本少之又少,她现在写的,都是经过后人改良的,多是从江淮手里留下的,忍不住说道:“这东西极难弄到的,他是哪儿来的?” 平怜淡淡道:“公子没说,只要二姑娘喜欢就好。” 说完,又掏出一个纸包来:“还有这袋酥子糖,是公子亲手做的,说比外面买来的干净,也想让姑娘尝尝。” 林照露了笑意,接了后让春分送客。 那人将平怜送走,回来后说道:“这个薛公子倒真有心,送的东西还都送到了姑娘的心缝儿里呢。”瞥眼,只见林照斜倒在软榻上,举着真迹,嘴里吃着酥子糖,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姑娘。”春分凑过去道,“刚才奴听平怜说,前几日春猎的事,您还记不记得?就是十一皇子的事。” 林照轻应,这事儿前段时间也听林父说了,开春围猎,圣人带着几位皇子和各宫娘娘去宫外的洞庭峰旁郊游,好好的,谁知道十一皇子竟然被毒蛇给咬了,虽然救治及时,但毒性太强,加之十一皇子素来体弱,御医们也束手无措,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平怜说最近薛夫人又入宫侍疾呢。”春分道。 林照点头,春分说,十一皇子从前和薛道一起开蒙,两人一同在薛家私塾里面读书,自幼关系亲密,认了薛夫人做姨母,这次是那人自请去侍疾,薛道也是日日进宫探望,不过看这架势,十一皇子是撑不过几天了。 林照放下真迹,若有所思。 ------------------------------------- 玄青殿的偏殿里,刘御医将十一皇子小腿上的纱布掀开,看着那不见好转的腐烂皮肉,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简单清理后,将药末倾洒在上头,重新缠好,嘱咐宫人按时给十一皇子喝药。 十一皇子陈斯今年不过十九岁,性情爽朗,清新俊逸,四岁上没了生母,养在皇后的膝下,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如今躺在床上,瘦骨嶙峋,面堂乌黑,嘴唇也是青紫的,眼角全是黏垢,呼出来的气都是臭的。 薛夫人一脸心焦,帮他用帕子擦着眼睛,十一皇子却苦笑道:“姨母别做这些活计了,儿子一身脏得很。” 薛夫人道:“我的儿,说什么傻话呢。”攥着帕子忍不住垂泪,“不过是一条青毒蛇,怎么会治不好,我看就是御医不中用!” 刘御医吓得跪地,俯身道:“夫人息怒。”他自己本身也有些疑惑,“那青毒蛇烈性大,殿下体性寒凉,两方冲撞又不敢用虎狼之药……是卑职无能。” “罢了。” 薛夫人也不愿意听这些废话,让他出去,握住十一皇子冰冷的手,哽咽道:“我的儿,你受苦了。” 这殿中无他人,十一皇子也是弥留之际了,疲惫的眨了眨眼,有些悲戚的说道:“姨母,是儿子窝囊,早知大哥这样不留情面,我又何必避争,倒不如……咳咳……和他争个你死我活,那他倒是忌讳,不敢轻易下手,谁曾想我越忍让,越避其锋芒,却还是不肯放过我,竟然……竟然想杀我!” 第48章 林照是我的儿媳 薛母一骇,吓得赶紧环顾四周,见无人才松了口气,回头道:“这话可不敢胡说,就算你心里有愤,也要慎言。” 十一皇子失意的笑了笑,素来意气风发的眸子此刻浑浊如土:“姨母,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会顾忌这个吗?” 薛夫人迟疑道:“太子的事……” “行川那日和我说了。”十一皇子道,“那青毒蛇是被人喂烈性毒药千岁红长大的,所以咬了我一口后,才险些将我致死,我心里也清楚,若是单纯的青毒蛇怎能毒性如此之巨,可想大哥为了杀我,实在费心费力。” 薛夫人闻言,心里恐惧:“真是这样?” 十一皇子反握住薛夫人的手,语气呜咽又恳切的说道:“姨母你是知道的,我自幼在你身边长大,和行川情同手足,自小到大,除了你和行川的话我是谁说都不信的,行川自是不会骗我,那日来看我,说起那条蛇的事,我也无话可说,皇家手足何来亲情,我只是没想到大哥如此心狠,好歹是兄弟啊……我可是从未和他争……” 他说着,或许是情绪波动太大,登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薛夫人连忙扶起他,拿了旁边的水递过去,十一皇子低头抿了一口,背脊猛地一拱,那茶杯里瞬间鲜红一片,薛夫人惊呼,眼泪哗的一下如泉涌。 “我的儿!” 薛夫人不顾旁的,紧紧的搂着他,曾几何时,十一皇子站在她的面前像是一座小山,能遮天蔽日,如今却瘦的像是一把柴,似是立刻要随风飘走。 “……姨母。” 十一皇子紧紧的盯着那摔在地上的茶杯,通红的水渍仿佛一块铺上去的红布,他眼睛酸疼,腿间带来的麻意让他呼吸都艰难:“我快不中了,就算每日这样用药熬着,怕是也挺不过十天半月的了,你……告诉行川,不论大哥做了什么,这青毒蛇的事情再不可追究了……或是先瞒下,别轻易发作,别让他再查了,免得引火烧身,我横竖要死了。” 薛夫人泣不成声。 “还有。” 十一皇子大口喘着气:“姨母你记着……不要耽搁联姻之事……”他抬起头来,眼底满是不舍和考量,“我若死了,若是有心人借机生事……借我和行川的关系近密做文章,推迟订婚……那还如何得了……陈家……陈家虎视眈眈……又是大哥鹰犬……不得不为后续考量。” 薛夫人抹了眼泪,扶着他道:“我的儿,你的意思是?” “趁我还活着,赶紧请求父皇赐婚。” 十一皇子眼神灼然:“早早把日子定下来才是,等我死了,也不必顾忌什么丧期不丧期的,他又不是我儿子……该成婚成婚,我与行川情谊浓厚,九泉之下我也不在乎这个,别让小人得逞,况且……那林家姑娘名声极好,也配得上他,叫他好好度日……别辜负人家姑娘,虽是为了家族……却也……却也是个命运漂泊的可怜人,纵有……纵有金银富贵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空……人生谁人能逃得过生老病死……” 十一皇子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薛夫人赶忙让他躺下,那人承不住,昏昏的睡了过去,薛夫人心如刀绞,帮他掖好被子,这才准备出宫去。 李素见薛夫人出来,脸色苍白,也没有多问,两人前后往永城门去,刚上了官道,就听到身后有人说道:“薛伯母。” 李素站住脚,回身却猛地皱眉。 陈望。 还有他的贴身小厮阿律。 薛夫人也转过身来,冷淡道:“原来是陈公子。” “伯母。” 陈望恭恭敬敬的揖礼,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薛夫人也不让,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说道:“陈公子今日也进宫了?” “我进宫来给太后请安,本来顺道想去看看十一殿下,可听说伯母在里面照料着,就先出来了。”陈望淡淡道,“不知十一殿下怎么样了?” 薛夫人深吸一口,目视前方:“已经好多了,不日就能恢复了。” 陈望眼尾飞挑,饶有兴趣的问道:“可是我刚才又去了太医署,那刘御医说十一皇子情况不妙啊,听说已经三两日不进水米了,这人若是没病没痛的,不吃不喝尚且扛不住,更何况卧床难耐呢。” 薛夫人冷笑:“既然问过御医了,又何必来问我呢?” 阿律瞥眼。 李素敛了眸,表情也多有厌恶。 陈望轻笑着说道:“那些御医也是读死了书的,况且十一殿下就算自小体弱,怎么一条青毒蛇就咬成这样,足以见得这太医署也是养了一群废物,我信不过他们,自然来问伯母了。” “你若信我,就不必担心,殿下的身子好多了。”薛夫人道。 陈望点了点头,忽而煞有介事的问道:“对了伯母,行川和那林家二姑娘的联姻之事如何了?听说薛二叔已经面圣了,可是要定下来了?” 薛夫人站住了脚,对视着他含笑的眼睛:“陈公子似乎很关心这件事情,圣人和太后还没赐婚,你便知晓的这么清楚了。” “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也只是好奇罢了。” 陈望倒是大言不惭,但语气却是挑不出错的谦卑:“不瞒伯母说,二姑娘的盛名我也多有耳闻,上次在表妹的宴席上还见了一面,果然是文客,貌若天仙,才堆高楼,她那个姐姐我也见过,倒是更妙。” 薛夫人道:“陈公子的眼里只有皮囊吗?” 陈望张了张嘴,否认道:“当然不是,伯母误会我了。” “瓜田李下,还请薛公子自重。” 薛夫人极其冷淡的说道:“联姻之事,本是太后疼惜,圣人照拂,也原本是林家和我们薛家的事情,陈公子怎样的身份,要远离这些碎语,至于婚期定不定,何时定,更是自家的内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才好。” 陈望略微一讪,没有接话。 阿律皱住眉头。 “况且刚才公子说林照的种种,她好与不好,美与不美的,是否文客,也都是我文容将来的儿媳,烦请公子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要再将林照的事脱口说给旁的听,也是给我们两家留一些余地。” 薛夫人说完,带着李素离开。 陈望眨了眨眼睛,望着那人的背影。 阿律不快道:“公子,这个薛夫人说话也太不客气了。” 陈望不曾想薛夫人的态度如此强硬,言辞间满是警告和训诫,自己倒是一拳打在了石头上,悄悄的攥了攥手。 为了一个林照撕破两家的脸面的确没必要,只是想起那个浑然天成的如玉美人,他心里还是多有不甘。 看来是真要把林照拱手于人了。 第49章 一起进宫去 “小暑,把热水端来。” 芒种对着院子里喊道,那小丫头应了一声,扔下扫把跑了出去,不多时却是春分端着进来的,芒种回头,春分说道:“这么热的水小暑哪里端得动,我看以后你还是使唤我吧。” 芒种轻笑,春分问起林照,她道:“姑娘还没醒呢,昨儿看书看的太晚了些,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也不知道薛公子送来的是什么好东西,姑娘没日没夜的看,你也不拦着点儿,万一伤了眼睛可怎么好。”春分咕哝道。 “姑娘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芒种正说着,小暑来传话,说上次那个平怜又来了,她迎出去,这人这次带来了一匹边蛮夷族产的羽缎,说是圣人前些年赏的,看了看芒种,平怜从怀里掏出两个珠花,说道:“这个送给你和春分。” 芒种一愣,接过来道谢。 “麻烦姐姐给二姑娘说一声,我们家夫人已经向圣人和太后请婚了,不日宫里便会有内监来传旨,让二姑娘好生休息,到时候得进宫面见太后呢。” 平怜道。 芒种点头,让小暑送他出去。 芒种进屋去,将其中一朵珠花递给春分,那人眼珠上下一打量,忍不住偷笑道:“这上面的样式是你最喜欢的槐花呢。” 芒种嗔怪的打了她一下,将那两颗珠花全都给了她。 ------------------------------------- “姑娘,薛家今日又来人给二姑娘送东西了,挺说是一匹羽缎。” 云朵进屋说道。 林长宜半梳妆,慵懒的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闻言不紧不慢的说道:“薛家家大业大的,随便送些玩意儿也都是好东西,稀罕的是薛道有心,这才是正经。”又道,“羽缎啊,真是好东西呢。” 云朵没敢说话。 林长宜是外热心冷的性子,嘴上这样不在乎,心里保不齐多介意。 “父亲这两天回来都是一脸欢喜的样子,可见事情稳步,怕是很快就会有圣旨颁下来赐婚了。”林长宜道。 云朵应声,又道:“姑娘真就成全她了?” “父亲如今都防着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林长宜敛眸,将手里的菩提攥紧了些,低冷道,“若执意破坏,毁的只会是林家,只会是我。” 云朵不解,林长宜则冷笑道:“不论怎样,林照都是嫡出,如今又是名满庆京的才女,就算嫁不进薛家,也落不了配,倒是我……一旦林家的名声被毁了,我这个庶女才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林长宜说完这话,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陈望的面容来,她檀口轻吐,似是在呢喃些什么,云朵瞥眼,听到外面传话,说谢姨娘来了。 那人带着林长瑄来了,那小孩子在院里还吵吵闹闹的,到了大姐面前顿时像是一只软脚鸡,只抓着谢氏往她的身后躲,眼里怯生生的。 林长宜瞧着他,不紧不慢的笑道:“长瑄,过来阿姐这儿。” 谢姨娘坐在绣凳上,将林长瑄推过去,林长宜拉着他抱在怀里,这孩子小小软软的,还带着一股奶香,捏了捏脸颊,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 “长瑄和我很亲呢。” 林长宜眼睛弯成月牙儿,笑着和谢氏说道。 谢氏别扭的笑了笑。 ------------------------------------- 又几日午后,宫里来了一位女史,传太后的懿旨,让林照三日后的傍晚时分进宫,这位女史是皇后身边的樊女史,林父留她略坐一坐,她却迟迟没有走的意思,正说着,晨哥儿带着个卷轴来,说是二姑娘送给樊女史的。 打开来,是林照珍藏的一幅山水画,樊女史收了,这才喜滋滋的离开,临了对林照又是好一顿夸奖,林父这才反应过来,不住的赔笑。 回了堂屋后,林父叫了林照过来,虽然没提刚才解围的事情,但脸上的喜意却堆叠不穷,笑道:“你这回进宫去,切莫出什么差错,明日午后会有宫里来的嬷嬷教你一些规矩礼仪,你要认真学着,到了太后面前不要失宜,等你回来后,联姻的事情基本上也能定下来了。” 林照乖觉的点了点头。 这会儿不管林父说什么,她都是极听话的,林父很是满意林照现在的知事,便叫她回去好好休息,还说起薛道给她的那匹羽缎,让她这几日送去成衣铺子做一条像样的衣裳,到时候面见太后的时候也不至于太丢脸。 林照却道:“父亲,这样也未免太招摇了,况且那羽缎还是薛公子送给我的,特地穿出去,一来被人说得势便猖狂,二来在太后面前也太没伸张,还以为咱们林家如何攀附呢。”压低声音,“父亲不知,那羽缎是圣人赏给薛家的。” 圣人和太后私下不睦已久呢。 林父闻言恍然,倒也是这个道理,又赞许了林照的懂事得体,这才让她回去,隔日午后,宫里来了位老嬷嬷,面见太后和皇后的礼仪十分复杂,任何一处出了纰漏都会算作失宜。 春分和芒种在旁边瞧着,行走坐站都有一番道理,不过自家姑娘做的十分到位,连那位嬷嬷都不住的点头,称赞林照有天赋,倒是省了她许多事。 殊不知这些礼仪,她上辈子就学过一遍了。 中午用膳的时候,林照索性伺候起老嬷嬷来,惹得她喜笑颜开。 傍晚时分,林父突然让林照去仁和堂,进屋后瞧见林长宜抱着林长瑄哭哭啼啼的,她问起来,原来是林长瑄自昨日起就发了高热,时不时还抽搐,请了三四个郎中来也不见好。 林长宜说着,不忍心的低下头去,那泪水嗒嗒的落在孩子通红的脸上。 谢氏也不住的抹泪,儿子的病痛在了当娘的身上,想要伸手去抱林长瑄,可林长宜别过身,往前两步,说道:“父亲。” 林父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才对林照说道:“明微啊,听说太医署有位姓崔的御医,专门治疗这些小儿怪病,我已经和宫里打过招呼了,明日你傍晚入宫的时候,便带上你大姐和长瑄吧,左右这么烧着也不是办法。” 林照了然,看了一眼林长瑄,这孩子浑身发胀,紧闭着眼睛,嘴里的气儿也是光出不进了,不曾犹豫的答应道:“好。” 春分猛地皱眉,伸手攥住林照的手。 林长宜松了口气,抱紧林长瑄,哀声道:“我可怜的弟弟。” 林照眼神冷淡,忽而道:“是可怜。” 第50章 太后 翌日傍晚,宫里的马车准时停在了林府的角门前,来接引的老内监瞧着林照身后的春分,淡淡道:“姑娘,进宫是不许带着丫头的。” “我知道。” 林照含笑。 老内监打量着林照,虽然是入宫,但衣着打扮仍旧清淡,只穿了一件水青色的抹胸襦裙,首饰配的也简单,但气态清雅,点了点头。 “二妹。” 身后传来林长宜的声音,众人回头,瞧见珠华璀璨的林长宜,她耳边的珠穗垂在怀里的林长瑄的脸上,小孩子连烧了两天,已经快不行了,眼睛也睁不开,浑噩的急促呼吸着,看的林照心头复杂。 听孙柳家的说,自打昨晚林父同意林长宜带着弟弟入宫后,相思阁便再也没有请过郎中来了。 老内监是知道这事的,看了看林长瑄:“天可怜见儿的,二位姑娘放心,咱们太医署的诸位御医都是各路圣手,小少爷一定会没事的。” 说着,他接过林长瑄,让她们上马车。 “大姐今日打扮的可真好看。” 车厢里,林照先开了口。 林长宜眉尾飞挑:“二妹也不俗。” “只是长瑄病成这样,大姐还有心思打扮。” 两人早已经撕破了脸皮,说起话来也不掩饰,林长宜伸手将耳边的碎发别过去,脸色不红不白的说道:“太后面前不得失宜。” 林照冷笑,不再言语。 马车在路上行驶了半个时辰后,到了永城门外,老内监也只能送到这里了,下了马车,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老嬷嬷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简雅的深绿色袍子,发髻盘的很紧,却只有一根碧玉钗,左不过四十出头,眼角带着些许的细纹,气态严肃,不苟言笑。 老内监连忙引荐道:“这位是太后身边的谢姑姑,姑娘们跟着姑姑就是了。”说罢,将林长瑄交还给林长宜。 两人颔首,给谢姑姑行礼。 “林姑娘客气了。” 虽然没见过林照,但谢姑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林照,又见林长宜,问明白缘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林照则道:“烦请姑姑安排人带我姐姐和长瑄去一趟太医署,孩子发热不退,再这样下去可是要烧坏了。” 谢姑姑打量了一下林长宜,忽而道:“我自会安排。”说罢,对着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交代了几句,这宫女接过长瑄便走了。 林长宜看了看,表情有些难以捉摸,抬脚要跟着那宫女走,却被谢姑姑给叫住了,她神色冰冷:“大姑娘跟我们走吧。” 林长宜眼底微化,点了下头。 太后喜静,所以住的九棠殿远了些,三人走在巷道上,右手边是高耸的红色宫墙,林照抬头看去,那火烧云的天高的骇人,己身渺小的就像是大海里坠入的一滴墨,眨眼间尸骨销魂。 “不羡寿水之寿,愿以蜉蝣身无畏历沉浮,不羡庭峰之高,单以蝼蚁姿无情寄苍穹。” 林照忽然想起薛道写的羡渊,便不自觉的念了出来,林长宜瞥眼,却听谢姑姑淡淡道:“这是……薛公子的词句。” 林照刚要答应,林长宜便笑道:“二妹很喜欢薛公子的诗句呢。” 谢姑姑立刻垂眸:“大姑娘慎言。” 林长宜脸色一讪,低头道:“是。” 大抵两刻钟后,三人到了九棠殿前,进了正殿往左走,入眼是一架硕大的金玉屏风,殿内的烛火点的十分通明,借着那映过来的光,可以看到屏风的后面坐着一个人,应该就是太后了。 林照两人连忙跪地行礼。 两息后,屏风后面传来一个苍老却又沉肃的声音:“另一个是谁?” 谢姑姑开口,却被林长宜抢白:“臣女是林照庶姐林长宜。” 谢姑姑微微蹙眉,和太后说了原因,那人说道:“既然有孝心来给孤请过安了,便去太医署吧,你带着她去。” 谢姑姑应了,扶起林长宜离开。 林照低头跪着,知道太后是要和自己单独说话,待那两人走后,屏风后的那人忽而说道:“林照,林明微。” 林照应声:“臣女在。” “虽说这是孤定下的婚事,但女子一生中只得嫁一人,大陈朝可是没有从前改嫁一说的,你若是不愿意的话,孤也不强求你。” 太后说完,林照抬眼,透过那屏风,她似乎对视到了一双如鹰隼般凌厉的眼睛,心头泛冷,不愿意便不强求? 太后是在和自己说笑话吗? “臣女是自愿的,女儿大了自然要嫁人的,薛公子无论个人品学,还是家族根基都是极好的,太后是替臣女着想,才如此费心尽力,臣女感激还来不及,何来不愿意呢?” 林照说完,太后没有接话,有脚步声传来停在身侧,随后道:“抬起头来,给孤瞧瞧,是什么样的女子。” 林照垂眼抬头。 “怎么?不敢看孤吗?” 太后的语气颇有淡笑。 林照这样平心静气的抬起双眼,却是一愣,本以为太后是金镶玉,谁知道却是一抹无心白,她是这个大陈朝最尊贵的女子,打扮的却寻常,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奢靡的皇家氛围,反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 但太后的眉眼间却写满了杀肃,即便是笑着,也有刀锋。 “果然是极好的模样。”太后赞许道,“如此才配得上薛道。”恍然一笑又道,“不过,你在庆京中的名声也是极好的,应该是薛道配得上你才是,那小子桀骜不驯,你也一身骨气,倒还真是一对夫妻架子。” 林照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刚才自己若是不那样回答,不对,哪怕有丝毫的犹豫,林家和自己都会陷入到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太后,口口声声自己和薛道的名声,实际上最在乎的只有自己,为林家求联姻一事,为的是在颖王旧臣中竖立贤名,至于刚才那些话,无非是不想强人所难,留下逼婚一说,便让自己说出心甘情愿的话来。 两人正说着,有宫女从外面进来,正是抱走长瑄的荣吉,太后问起长瑄的情况,荣吉说已经由御医行过针,烧退去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需要接回家静养。 林照闻言,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 这个林长宜为了进宫,不知道给孩子下了什么药,高烧两天不退,倘若不能进宫,死的可是她的亲弟弟,这个女人竟然如此心狠! 太后察觉,瞥眼过去。 那纤柔的少女跪在地上,撑着的双手缓缓攥紧。 “太后。” 荣吉略有迟疑,附耳过去小声说了些什么。 太后眼神一凛,旋即道:“让谢顺送林长宜出宫吧,至于林照。”顿了顿,“就在孤的宫里安置一晚,明日和她弟弟一起回去吧。” 第51章 也是有心之人 荣吉赶到太医署,转达了太后的话,谢姑姑点了点头,出去堂屋,全然不见林长宜的身影,问起研药的小内监,那人道:“刚才那个姑娘说屋里的药味太大了,去院子里面候着了。” “这是什么亲姐姐啊。”荣吉咕哝道,“来了也不关心弟弟,又怕药味儿污了自己的衣裙,全然一副铁石心肠。” 谢姑姑没说话,径直走到院里,仍找不见林长宜,荣吉跟着出来,脸上的怒意不言而喻,瞥眼道:“姑姑您瞧。” 皇城哪里是林府,岂容她随意出入。 谢姑姑让荣吉在这里看顾着林长瑄,自己寻出去了。 ------------------------------------- 太医署的身后是流水花苑,这是圣人为了讨魏贤妃的欢心特地为她建筑的一个小花苑,不过几亩地的大小,里面各色时兴花卉很是齐全,傍有连绵不绝的假山,还有以此命名的一条湍急渠水,哗哗作响。 林长宜从前听李宵说过,那人跟着父母亲常常入宫,在她面前提起来的时候也是趾高气扬,她伸手拂过那柔软的花瓣儿,心头快意,不就是皇宫吗,不就是流水花苑吗,她林长宜今日不也照样进来了。 皇城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林长宜总算是看到了,心里翻覆的水也变成了潮,都说嫁与薛家富贵,嫁与陈望容华,都不如嫁进这皇城一劳永逸,做一宫主位,都要跪在她的脚下。 只可惜,自己是庶出。 永远都没有御选的机会! 林长宜心里含恨,一把攥住那绿玫瑰,将其扯了下来,谁知松动了下方的土,滚落在裙摆处,她皱眉,正要弯腰拂去。 “不知这花如何惹长宜姑娘生气了?” 身后有人轻笑。 林长宜一骇,旋即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转过身来,脸上又惊又喜,看着面前的陈望,蹲礼道:“见过陈公子。” 陈望几步上前去,和她近在咫尺,可林长宜却没有躲,他蹲下来,极其轻柔的将那些土扫去,随后站起来,看着低头羞赧的林长宜,轻声道:“我帮姑娘弄干净就是,别生气了,动了火可就不好看了。” 说着,伸手抚上林长宜的脸颊,那人抬起头来,脸上娇俏尽显,又万般含情的垂下羽睫,柔和道:“多谢陈公子。” 陈望眼珠乌黑,在这垂下的日暮下如一个深窟:“我以为是自己痴心,原不知长宜姑娘也是个有心之人。” 这话说的已经十分冒犯,若是林照在这里,只怕早已结满冰霜,可林长宜的脸上却仿佛烧了火,别过头,带着香味的发丝缭绕在陈望的手上,他轻轻的拾在掌心,用指尖捻了捻,说道:“不知道姑娘用什么洗发,好香啊。” “不过是些寻常皂角罢了。” 林长宜笑着抬起手来:“也是用这个净手的,倒是还好。” 陈望兴致盎然的接过她的手,只见十指纤纤,带着极软的掌肉,像是捏着一汪清水般,的确美极了,只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想起那双手来,纤长分明,带着如人一般的百折不挠,脸上的笑容无意识的隐去,握着的力道也不自主的加大。 林长宜吃痛,作势想要抽出来,可陈望早已恢复那含笑的态度,松开了他她手说道:“长宜姑娘今日是陪着二姑娘入宫吧,天色已经不早了,宫里是不允许随意走动的,还是快去快回吧。” 说罢,就要告辞。 “陈公子。” 林长宜慌忙的叫住他,在春心懵懂前,手上的痛楚仿佛不存在般。 陈望瞥眼,见那人娇声道:“多谢公子所赠的玉璧,长宜很喜欢。” 陈望笑了笑:“长宜姑娘喜欢就好。”又道,“姑娘的脸貌若天仙,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日后寻了更好的,再送给姑娘。” 林长宜点了点头,直到陈望的身影都消失不见了,还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两人的谈话,心里乱擂不已。 “大姑娘。” 谢姑姑寻了过来,瞧见林长宜,那人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自己叫她才回过身来,松了口气,说道:“姑姑。” 谢姑姑一脸严肃的说道:“这里是皇宫不是林府,不是有老嬷嬷去府上教导吗?怎么可以随意走动,当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林长宜有些委屈,低头道:“二妹不许我去听嬷嬷的教导。” 谢姑姑斜睨着她,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往出走,说道:“太后让我送你回宫去,长瑄少爷年岁太小,刚退了热还要留看,就先住在宫里。” 林长宜忙道:“那我明日来接他。” “不必。” 谢姑姑道:“太后还留了二姑娘在宫里,明日会送他们回去。” 林长宜眼神一冷,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林长宜的脑子却是嘈乱的,陈望就像是情蛊,深深的种在了她的心里,忽听谢姑姑说道:“姑娘可知道你弟弟得的是什么病?” 林长宜转过头,称不知,或许就是小儿发热。 “是误食导致的疟热。”谢姑姑目视前方,口中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些许重量,“这的确是小儿怪病,但你弟弟所误食的东西,不在陈国坊间流通,能弄来这种东西,当真是奇怪。” 林长宜刚要说话,却被谢姑姑继续抢白:“好在太医署有位御医,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先例,否则今日那孩子,当真要命丧黄泉了。” “那我回去后一定会回明父亲,亲自去谢谢这位御医。” 林长宜说道。 “你要谢谢你二妹。” 谢姑姑话里有话的说道:“她若是执意不带你来,你又有什么办法。”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道,“不过最应该谢谢的,还得是姑娘你自己,若是再多食一颗,别说御医了,就是大罗金仙临凡,怕也救不了你弟弟的命。” “我自己?” 林长宜反问道:“姑姑是说我?” 谢姑姑答非所问,却意有所指:“姑娘瞧这皇城如何?” 林长宜不明白,却还是说道:“一国权柄所在,意义非凡。” “这皇城在外人看来,红墙绿瓦,位高权重的。”谢姑姑似笑非笑,“可是来的时候二姑娘看了,却说出另一番道理呢,可见虽是同父所出,心境却全然不同,看到的东西也是不同的。” 林长宜面露不解:“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这宫里当了半辈子的差,好的坏的不知道见了多少,临别也只能送给姑娘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姑姑伸手道:“姑娘如愿以偿的进了宫,眼下也是时候回家了。” 林长宜的心猛地一跳,方才因陈望泛起的潮红这会儿褪下去,嘴唇上的红也换成了白,低声道:“多谢姑姑。” 第52章 又是薛道 太后虽然留下了林照,但是安置在了偏殿里,两人也再无交流,荣吉得谢姑姑的吩咐送了夜食进来,另有一个半大的小宫女跟着她布菜。 因着林长宜的原因,荣吉对林照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的,布好饭食,她捧着那银盘正要出去,忽然林照说道:“烦问姐姐,我弟弟怎么样了?” 荣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腹诽着还算有心,便说无妨,休息一晚上,明日无事的话便可以和她一起回家了。 林照闻言,松了口气,点头道谢。 “你这个嫡姐,倒是比他亲姐姐上心多了。”荣吉淡然道。 林照只得赔笑。 “荣吉姐姐,又来了又来了。” 外面有女声欢快的喊,荣吉连忙应了,在门口望了一眼,回头道:“是薛公子来了,姑娘先休息吧,你二人的关系……有无传召,还得看太后的意思。” 林照颔首。 薛道,他怎么来了? 不过薛道和十一皇子关系亲密,怕也是常在太后膝下尽孝,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在那门帘子的后面,听着外面的对话声。 “你这小子,又跑来孤这里做什么?”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不对,若是不想行川,我走就是了。” “哈哈哈,油嘴滑舌讨人厌。” 林照暗惊,薛道竟然叫太后为老太太,胆子委实大了些,不过看太后的反应,不但没生气还很高兴的样子,微微蹙眉,又凑耳过去。 “你去老十一那里看过了?” “看过了,还是老样子,恐怕时日不多了。” “孤见不得那孩子受苦,只得时常劳烦你去看看了,哎,好好一个孩子,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孽畜,一口下去就丢了半条小命去。” “……是大半条小命了。” 方才薛道的语气还很玩笑,这会儿就已经凝重起来了,正殿里有一面黄铜的等身镜子,林照通过那个能看到薛道一半的背影,不难推断出,薛道整个人的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发冠束的也不繁琐,虽然生在富贵乡,但不知道是自小做沙弥还是本性使然,衣着上也十分简易。 应该是一件藏蓝色镶金的交领长袍。 “罢了,孤也去瞧瞧吧。” 太后起身,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说道:“你在这里略坐坐就走吧,孤这里头还有客人,臭小子,别冒失了。” 薛道笑着答应了。 林照无奈的回过头,那面铜镜的位置不太好,看不到薛道的脸,不忿的攥了攥拳头,到现在为止,自己连要嫁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正想着,空阔的殿内忽然响起一道埙声,林照诧异的抬头,听这音色应该是骨埙,忍不住将帘子撩开一个缝隙,黄铜镜里,那人的手拿到了前头去,微微抬着头,应该是在吹埙,心中纳罕,这人还有这份才情? 不过……这是什么曲子? 埙在陈朝不常见,更何况还是骨埙,所以坊间流传的曲目不多,林照也只是一知半解,只觉得声音古朴悠扬,将这月夜衬托的更加静谧温柔。 林照不由得痴了,纤细的指尖拨过那珠帘,仿佛船桨推开水面,波动的涟漪如展开的花朵般,一瓣瓣,为迷途的人指引着心中所向。 不知不觉间,殿里的烛光已经黯淡下许多,林照明亮的瞳孔中炸开一朵细小的火花,她回过神来,竟没察觉那埙声早就停止了。 “好听吗?” 有人发问。 林照吓了一跳,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侧过身去,两息后,这才小声的说道:“很好听,不知道是哪里的曲子,从未听过。” 铜镜里,薛道正在摆弄那个骨埙,他侧坐过身,可是殿内昏暗,加之他低着头有碎发挡在脸前,拼尽全力也只看到一个分明的下巴。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听到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能隐约吹一个大概。”他笑道。 林照道:“你知道我在这里?” “你今日入宫,我怎会不知。” 薛道顺势拿起面前的葡萄来放进嘴里,放的有些久了,已经不凉了,索性拿起一个来:“你不吃?” 林照这才想起来,偏殿里的夜食怕也凉了。 “你不走吗?” 林照问道。 薛道笑了笑:“你在撵我?” 林照摇头,淡淡道:“这里是太后的九棠殿,我只是客,哪有客赶客的道理,要赶也是太后赶才是。” 方才太后说了,略坐坐,她这是在拿太后的话压薛道。 那人肯定是听出来了,将将起身。 “那日多有唐突,还请二姑娘别……” “什么事?你不是说了,只当没见过。” 被林照这么一提醒,薛道轻快的笑了笑,连连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重新坐了下来,问道:“你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嫁给我,是吗?” 林照面色一紧,在帘子后面紧紧的攥着手。 “我已经和太后说过了。” “可是我想听你的实话。” 薛道说。 实话? 重活一世,本就严谨的林照如何会和生人敞开心扉,保不齐这人和太后一样,也是在拿这话来试探自己,干脆不言语了。 薛道得不到回答,再次站起身来,将那骨埙放在小几上,淡然道:“这埙就送给姑娘了,市面上多为竹埙和陶埙,我这个是骨埙,不过别怕,这虽是人骨,却是一位老师父的,开过光,若姑娘不喜欢,就先替我保存着。” 说罢,直接离开了。 林照轻轻眨眼,撩开珠帘走了过去,那骨埙洁白,带着星点黑斑,是少见的六孔,她小心翼翼的拿起来,闻到一股檀香。 薛道应该吹了很久了,气孔处的磨损很明显,她抬起右手,指尖缓缓的抚摸过那些纹理,心绪有些复杂。 薛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前世的记忆中,她始终没见过这人的模样,但人人都说,他心如毒蝎,手段狠厉,是寺庙中养出来的阎罗鬼,是佛前杀不灭的该死之人。 该死之人…… 该死之人合该是陈望! 林照猛地将那骨埙攥的狠命的紧,回去偏殿里,端起那凉了的肉粥抬头就是一大口,什么陈望,什么薛道,都是不中用的,人还得靠自己。 嘴里嚼着,心里想着,放下碗筷,她林照就是庆京城最好的姑娘! 第53章 赐婚 ‘谨奉皇太后慈谕,云麾将军之嫡女林照,娴情淑德,蕙质兰心,怀瑾握瑜,不矜不伐,负逸群之才,传凌鹤绝学于世,功劳斐然,太后甚喜,特以指婚文昌省左司郎中薛道,责令于中秋前完婚,钦此’ 同林照一起回来的不仅仅有林长瑄,还有圣人的赐婚圣旨,林父带着家中一众叩谢皇恩,起身领旨,从传召内监手里接过那黄绸圣旨的时候,林父的手都在发抖,忍不住热泪盈眶。 内监笑道:“将军可要接好了。”打量着林父的样子,又道,“薛郎中可真是好福气,娶了将军的女儿,这是庆京的其他门户求都求不来的。” 林照在身后垂眸,这个内监倒是会说话。 林父忙不迭的答应,又叫人拿了些东西给内监,恭恭敬敬的送走了。 这传召的日头刚走,好像没过几天就到了纳征的日子,薛家带来的聘礼,和太后赏赐的东西如小山一般,将林家的三个库房全都装满了,又从后院腾出一间空屋子来,装了薛道单送来的各种名人字画,和搜罗来的凌鹤体的多样拓本。 林父和薛怀远在仁和堂商议婚期,林照则站在那后院的小屋前,春分和芒种忙活着摆放的问题,她们自幼跟着林照,对这人的生活习性十分了解,哪个摆在上面,哪个放在架子上,都拿捏的一清二楚。 “芒种你快瞧这个,瞧这本子得有个几十年了吧。” “怕是不止呢,得有上百年了吧。” 两个丫头凑着头,唏嘘不已。 林业在身后笑道:“这个薛道对你还真用心啊。” 林照没有回头,打量着这屋中的一切,仿佛走进了百年前,开创凌鹤体的徐家书房,想着那一本本的凌鹤体上,兴许还有徐丹青和江淮的痕迹。 她淡淡道:“人心隔肚皮。” 听林照说这样不清不楚的话,林业连连啧嘴,绕到她身前来,饶是自己看到这一屋子的古籍都忍不住纳罕,难为她这样不动如山。 “旁人都只懂得送些金银细软,只知道那俗物值钱,可薛道却投其所好送了你这些,殊不知这些东西千金难换,你知足吧。”林业说道。 “若我把这些东西都转送给你,你嫁给薛道如何?” 林照本意是逗趣儿,谁料想林业一挺胸口,大言不惭的说道:“若我也长了这二两肉,哪儿还轮得到你。” 林照哑然失笑,三哥居然这么不要脸,面色鄙夷的飞了他一眼,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出走,林业也不收敛,跟在她的身后絮絮叨叨的。 “你三哥的模样若生成了女人,别说是你了,就是相思阁的那位怕也要黯淡无光了。” “薛叔父还没走,你去和他商量商量。”林照道,“人人都说薛道性情难以捉摸,兴许有什么断袖之癖也未尝可知,三哥既然有如此信心,也该为自己的前程搏一搏才是,我不介意与自家哥哥共事一夫。” 林业说的不害臊,林照索性更大大咧咧,果然说的那人脸色一红,搥了一下她的胳膊,苦笑道:“你这丫头,我倒是真说不过你了。” 林照笑而不语。 “况且我的前程……”林业戏谑道,“以后有了薛道做妹夫,他这样厉害的人,才入仕就在朝上混的风生水起,我何愁前程呢,他稍微提携些,便比得过我寒窗十年,你说是不是。” 林照瞥眼:“要提携也是提携二哥,你这样的才不值当。” 林业忍不住道:“你这胳膊肘是向外拐啊,我才是你亲哥。”想了想林照的话,也无奈的点了点头,“不过说起寒窗苦读,二哥的确应得,只不过先生总说他没有天赋,便是把书本都嚼烂了,也嚼不出味儿来。” 林照也了解,没有聪颖的天资,林长宰的确难熬,不过好在他有一份处处钻研的心,也不算白用功了。 “姑娘!您瞧这个!” 正说着,小寒捧着什么跑了过来,是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排列整齐的九十九枚金珠,璀璨耀眼,她捧着很是吃力了,林业赶紧接了一把,打眼看了看,不住口的说道:“这也是薛家的聘礼?” “礼单我和母亲都瞧过了,没有金珠。”林照道。 “这是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小寒的脸上写满了开心,眼睛里面的光都要冒出来了,“太后赏了,薛家聘了,如今连皇后娘娘也有赏的,可见姑娘的婚事真真是好呢。” 皇后娘娘? 林照知道,当今的皇后名为谢秋岚,是先国子监嫡女,更是继后,先皇后沈忍冬早年病逝,留下四皇子陈华,那时候四皇子已是太子,但生母离世后便被废黜,如今做太子的,是林淑妃所出的大皇子陈容。 因是继后,所以皇后的年岁不大,算来和母亲同岁,太后赏了东西,皇后出手也是代表了她和圣人的心意,林照让小寒收好,和太后的赏赐放在一起。 傍晚送走了薛怀远,林父和林照说,婚期定在了七月十六,到时候林照过完了十六岁的生日,便可以出闺了。 林照知道,这日子一定是薛家下的,两家联姻一事,林家的话语权微乎其微,又被唐氏叫走,那人拿出一份单子来,是母亲给自己攒的嫁妆。 首饰,田产,还有银钱。 许多都是唐氏当年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如今都转给林照了,她攥着那单子心绪复杂,看着母亲回去西屋的背影,心里不由得失落。 听笔见势,脸上也写满了无奈,自己的亲姑娘都要出嫁了,母女两人不趁这两个月好好亲昵,说些体己话,亦或者交代些到了婆家的规矩,和日后度日的生存之道,反倒比往日还要冷漠疏离。 好歹是亲姑娘啊。 林照是想和唐氏再说说话的,但此情此景,也只得告知听笔,以后母亲的生活起居要多多劳烦,但话语中难掩落寞。 听笔作为陪嫁,也是看着林照长起来的,心里怜惜,握了握林照的手,体贴道:“二姑娘,夫人今日和薛家的说了好些话,想是累坏了。”眨眼间浓密的羽睫略有湿润,“姑娘以后去了薛家,定要好好的,若有婆母刁难,忍一时也就罢了,男人都是好色的猫,来日添一两个的,咱们林家本是高攀,姑娘也不要痴心,独自过好自己的,保全自身,才是要紧。” 这样炙热简朴的话,林照谨记在心中,又和听笔说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隔日一早,唐府舅舅那边又送来好些东西,林照也一并收了。 杨宝嘉那边来人下帖,想请林照登府小聚,她想了想,这次不去,两月后进了薛府也不好随心所欲的出门了,便应了。 第54章 何必投其所好 翌日晌午,马车刚到了杨府的角门,就听到杨宝嘉的笑声,林照下了马车去,瞧见那人,立刻拉着她往里走,嘻嘻道:“你还没用昼食吧,堂屋里摆好了,咱们一起吃。” 林照笑着应道:“当然,我特地空着肚子来你这里蹭饭呢。” “林二姑娘能吃我的席,是我的福气呢。” 两人笑着进了堂屋,小刺已经将饭菜都布好了,迎着入座,杨宝嘉说道:“你尝尝这个鸡肉,用党参煨的,厨房煮了一早晨呢,我特地尝了味道还不错,你也试试。” 林照点头,那鸡肉嚼在嘴里丝毫不柴,入口即化,忍不住说道:“还真不错。”回头对春分道,“你也学学。” 春分道:“这一看就很复杂,奴可做不来。” 杨宝嘉忍俊不禁,放下筷子呷了口茶,打量着细嚼慢咽的林照,这人的状态和往常无异,丝毫看不出来是要嫁人的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刚要问,就听林照说道:“算起来你比我还大两个月吧,我都要出闺了,怎么没听说你家里面给你说亲?” 杨宝嘉一愣,林照倒是先发制人了,遂别扭道:“女孩子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怎能轻易敲定。”说起这个,低下头有些羞赧,“况且……这庆京城全都是贪欢享乐之流,才不要便宜他们呢。” 小刺在旁边听着偷笑。 林照瞧着她的样子,或是心里已经有了喜悦的人,索性道:“既然这样,那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嫁给我大哥,做我嫂嫂如何,日后咱们同在一起,我也可以将凌鹤体的十二种写法全都交给你。” 杨宝嘉一听,脸上霎时间红成火烧云,连着耳根都烫了,夹起一根豆芽向林照扔去,气鼓鼓道:“你说什么呢,死丫头,你要是这么说,我宁可不学。” “好了好了。”小刺淡淡道,“二位姑娘快好好吃饭吧。” “就是,吃饭还堵不上姑娘的嘴。” 春分也附和着。 杨宝嘉给林照舀了一碗清粥,递过去,那人接过,忽听院外有人传话道:“姑娘,二表姐来了。” 小刺忙道:“姑娘这里有客人,奴去告诉一声,先在西屋坐一坐,待姑娘招待完再说。” 杨宝嘉看了一眼林照,那人点头,便道:“无妨,让表姐进来吧。” 来的是个身形纤柔的姑娘,因着天气转暖,衣裳轻薄,那高耸的肩膀和手臂竟然消瘦的有些骇人,她面容清美却全是愁困,眼角也有些许乌青,可见昨日没睡好,见到外人,有些拘谨,杨宝嘉连忙引荐,两人对礼后方坐下。 杨宝嘉见她状态萎靡,问了缘由,谁知赵怡像是开了闸,不等说话眼泪便簌簌而落,用帕子掩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极其伤心。 杨宝嘉有些尴尬,让林照看到这一幕委实不妥,但林照却又递给赵怡自己的手帕,语气平缓的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说来,这样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你今日既然来了,也是要和宝嘉商量的吧。” 赵怡点了点头,这才掐着帕子,眼圈通红的说来。 她年前嫁给了工部侍郎家的长子许若翎,说来也是羞愧,冒一年她在席间瞧见了这人,顿生情愫,回去求了父母亲,成了这桩婚事,但杨家是武门,身为表亲的赵家也不沾文情,偏偏许家在意门风,所以聘也没下,反倒让赵家搭了不少的嫁妆,成为当时坊间最大的笑话。 成亲之后,又得知赵怡幼年学武,许若翎更加不喜,添了黄门学院院首李家的庶女做妾,那是书架里养出来的姑娘,张口便是大千世界,两人成日在一起冷落着赵怡,府上的人见风使舵,使得赵怡的日子愈发不堪。 “我……我知道他不喜欢武生,便也用功读书,不再舞刀弄枪的。”赵怡哽咽着,满腹的委屈像是暴雨般席卷,“可是他看到我手捧书卷,就说我是……是东……东……” “东施效颦。”杨宝嘉万分无奈,握住赵怡的手,那人回握,到底是自幼的练功底子,力道颇大,痛得她不住的皱眉。 “说我便是将那书页吃了,也比不上李灿万分之一。”赵怡说着,嚎啕起来,“都说我当时不听父母的劝,非要嫁给他,是我自作自受,婆母也不喜欢我,每日只和李灿说话,全当我死了似的。” 她再也说不下去,泪如雨下。 林照看着赵怡的身量,这人怕是为了做出那副轻柔文客的模样,把自己活脱脱硬瘦下来的,心里不忿,为何要为一个冷心的男人如此作践自己,杨宝嘉也隐有泪意,安抚道:“表姐,你这样也留不住那许若翎的心啊,何苦呢。” “可是我总不能在那府中蹉跎一辈子吧。”赵怡道。 这话林照是理解的,赵怡如今的困境和当年的自己比是小巫见大巫,可赵怡明显没有自己的心气儿,想了想,说道:“许若翎不喜欢你,也是因为他们许家的书香气儿不浓,如今圣人尚文轻武,无论是朝上的大势所趋还是为了往脸上贴金,他都不会在意你的,还会怨恨你拉低了他们许家的门户名声,一个习武的女孩儿,如何比得上满腹经纶的李灿呢。” 赵怡抬起头来,的确是这个道理,当初她若是能有这份考量,也不至于把自己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都是我自作自受罢了。”她还是那句恹恹的话。 “这又不怪你。”杨宝嘉道。 “是不怪她,但自怨自艾就是怪她了。” 林照直言,赵怡委屈的看着她,喃喃道:“姑娘的意思是?” “何必为了许若翎的意愿曲意逢迎呢。”林照点破道,“李灿的文墨你肖不来,可是你一身的武艺也是李灿没有的,何不扬长避短?” 杨宝嘉也醍醐:“明微,你的意思是……” “没错。”林照继而道,“学不来就不学,况且许家的书香气不重,他自己未必能和李灿诗书相待,多半也是沽名钓誉,不见得真喜欢,你也不必投其所好,就只做自己,他厌倦了李灿的文绉,或许会注意到你的恣意洒脱,即便没有用,你也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婚事不可更定,但今后如何活着,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杨宝嘉拍手称就是这个道理,对有些醒悟的赵怡道:“明微说的没错,那个许若翎不也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吗?表姐你自幼用功,定比他强,酸文臭墨听的多了,听到那刀枪剑戟的破空之音如何不动心呢。” 说罢,意识到自己所用的酸文臭墨有些冒失,赶紧对林照道:“李灿说的定是些酸文臭墨,你不是,你不是。” 林照笑了笑,她自不介意。 赵怡眨了眨眼,神色已经比来的时候松泛多了,对林照报以感激的眼神,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 第55章 硬塞来的姨娘 傍晚回府后,蒹葭阁里又堆满了东西,芒种说,姑娘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不少人上门拜访,借婚事之由送了许多贺礼,林父从前备受冷落,哪里见过这等门庭若市的架势,便一一受了,听说仁和堂的宴席这会儿还没散呢。 林照清楚,这当然是借着薛家的面子,这些人上门拜的也不是林父,而是他这个薛道丈人的身份,虽说林父不应该这样大张旗鼓,让人觉得攀了高枝就没了德行,但她身为女儿,也说不了什么。 在兴头上去浇冷水,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倒不如等林父自己明白过来再稍加劝诫,林父兴许还能听得进去。 婚事既定,林照干脆就不出门了,而后和林父说了其中的趋避利害,他也不再来者不拒,加之林长宜不知道是不是算计李宵遭了报应,素来娇嫩的脸上生了颗红痘,每日关在相思阁中,府上总算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隔三差五的,薛道让平怜来给林照送些东西,有东洋的画,辽国的玉石,还有民间的糖果,总是不重样子。 不过春分却不乐意,林照本身就爱吃糖,薛道倒好,成包成包的送,昨日吃的还牙疼了,今一早她就看着,不许林照吃,可是午后那人看书,嘴里面又咕咕哝哝的,也不知道是自己哪里没看住。 杨宝嘉也来坐了两回,说起赵怡的事情,那日回去后,她听了林照的劝诫和建议,不再委屈逢迎,换下那身襦裙,穿起了喜欢的夷服,做男儿打扮,将收来的书卷全都送给了李灿,自己再次架起那些兵器来,每日在府中耍弄,许父倒是先看到了,他也是豪情的性子,颇为欣赏,将自己珍藏的一柄红缨枪送给了赵怡,她婆母见状,也慢慢转了态度。 至于许若翎,还真被林照说对了,虽然宠爱李灿,但他本身并听不懂这人说的之乎者也,烦闷之时瞧见练功的赵怡,起了兴致交了几手,却被赵怡轻而易举的制住,不但没生气,反倒有些得意。 赵怡那日见了杨宝嘉,提及近况,那李灿察觉危机,更痴缠着许若翎,动不动就泫然欲泣,惹得他十分厌烦,而后又说,这许若翎实在是花拳绣腿,自己当初瞎了眼睛,看上这么一个中看不中吃的废材。 不过,她高调起来,许若翎反倒对她起了欢喜,只是赵怡看透了他,便不冷不热的,说这段话的时候,杨宝嘉笑得不行,眼睛弯成月牙儿,林照递给她一瓣橘子,听她又道:“我表姐说了,这男人果然都是下贱的胚子,对你好时你不珍惜,等不理你了又上来贴,没趣儿。” 林照忍笑。 “哎,明微,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现下倒是不用了。”杨宝嘉语气里颇有些骄傲的意味,“你这样厉害,日后嫁进了薛府定能如鱼得水。” 林照垂眸手中的骨埙,没有说话。 “姑娘。” 春分进屋来,说刚才平怜又来了,可这回不是送东西,而是传话,说着的时候,春分的脸有些气鼓,姑娘还没进门呢,薛道就纳妾了! “鲁王世子?赵敬?” 林照对这个名字还是很耳熟的,上辈子常听陈望和身边人说起来,可见他们的关系不错,这人怎么突然给薛道送了两个姨娘来,难不成又是那个畜生搞的鬼,得不到自己,便要用这件事情来给两家添堵。 “这人也太没眼力了。” 林照还没说什么,杨宝嘉却第一个不高兴了,狠命的扒着橘子的,好像这橘子就是赵敬一般:“正妻还没进门就往里添妾,真是不把你放在眼里,没想到那薛道还接了,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下贱胚子。” 林照好笑,将骨埙放在旁边,鲁王权势不低,林家又不值一提,他不怕得罪,薛道当然不能拒绝,好奇的问道:“这两个姨娘是什么人?” “听说是他家养的戏子。”春分说道,“还没上台,不算见天儿,说是人长得娇俏,大家之府哪儿有娶一个的道理,反正平怜是这么说的。” “戏子这样低贱的身份给明微端茶倒水都不配!那个平怜就没说他主子是什么态度?”杨宝嘉问。 不问还好,一问春分就来气:“问了,说是欣然接受。” 杨宝嘉气的把橘子摔在桌子上:“明微!” 林照抬头,有些愣:“怎么了?” 杨宝嘉满口的话都堵住了,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院子里,林业听到杨宝嘉刚才那一声,站住脚,问起小寒,知道今日林照这里有闺中密友便转身回去了,虎刺跟在身后,好奇道:“这里头是谁啊?” “应该是杨家小妹吧,明微也没什么朋友。” 林业懒散道。 “公子不是和她大哥交好吗?见一见又何妨?” “若是别家姑娘就算了,正是我和宝奇交好,才不能唐突了他妹妹,被有心人传出去,这还未出阁的姑娘以后的名声岂非有瑕,还是算了吧。” 林业说着,冲他伸了伸手,虎刺了然,却忽然皱眉,捂住胸口,迟疑着说道:“公子……要不奴看还是别吧,公子何时喜欢上那东西。”又忙道,“不如去西市,咱们去再买几只鸟回来给二姑娘玩儿,或者去舅爷的空宅里逗逗猫儿狗儿的,总之还是别去那了。” “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 林业强硬道:“赶紧给我!” 虎刺没办法,交出一个黑子的小袋子,里面沉甸甸的,听声音像是些珠子,林业一把拿过来,嘱咐道:“看紧你的嘴,傍晚我就回来。” 虎刺点头。 林业出了林府,到了香安坊,在一家胭脂铺子前停住,杨宝奇从里面走了出来,瞧见他立刻勾肩搭背的,笑道:“你怎么才来?对了,我小妹今日去你府上了,你可瞧见了?” “没有,我见你妹妹做什么。” “是了,你这样的,见到我那天仙般的妹妹,保准什么都不顾了。” 林业十分不屑:“天仙?什么样的美人我没见过,瞧你这样子,你妹妹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快别说了,咱们进去吧。” 杨宝奇道:“东西都带好了?” “拿好了。” 林业举起那个黑袋子。 “那就好,今天咱们非得赚一个盆满钵满。” 杨宝奇搂着林业进去,拐进这脂粉铺子的最里间,在那架子后有一道暗门,打开来,里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甬道,砖墙上嵌着烛台,还不等走出去就听到炸沸的欢呼痛骂声,还有一股浓厚的酒气和香味儿。 终于到了出口,入目原是一个地下赌庄。 第56章 金珠有问题 庄子里面昏天黑地,火烛味道呛得很,进来后便分不清时辰了,有小厮嬉笑着迎了过来,瞧见杨宝奇是熟脸,在脑海里搜罗了一番后,上前道:“公子来了,真是好久不见了。”瞥眼林业,这人眉眼媚气,在这火光中映照的愈发娇态,和杨宝奇并肩而来,了然一笑。 林业蹙眉,这人是什么表情,这么揶揄。 杨宝奇明白,这小厮绝对是把林业当成自己的伴宠了,举拳咳了咳,压低语气说道:“这是我兄弟。” 小厮也不讪,扬声道:“小荷!” 老远处有一道娇俏的女声应了:“哎!这就来!” 杨宝奇忙道:“不用,我兄弟不喜欢女人!” 林业猛地回头盯着他。 小厮闻言,也是见怪不怪,叫着小荷别过来了,又对林业陪笑道:“无妨无妨,我们这里也有的是俊俏的后生。”压低声音,“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样儿的,您尽管提就是了。” 林业无奈的抹了把脸,瞧见角落里有一只在舔爪子的黄毛猫,叫那小厮抱来,这才和杨宝奇到了里头的一张玉台上,对面坐着一个汉子,看衣着打扮也不像是平常布衣,不知道是谁家的,瞥眼杨宝奇,那人道:“这不是周叔吗?”对林业介绍道,“这可是庄子里头的常胜将军。” 林业道:“上来就挑这么厉害的对手?你不是和这位周叔合伙来骗我的钱的吧。”说着,将手里的黑袋子放在台子上,压的那骨牌哗啦一声。 周叔耳尖,听到那黑袋子里的声音,坐直了身子,淡笑道:“公子今日带的可是不少啊,这样大的手笔,不知道是哪位?” “咱都是认钱不认人。”杨宝奇也是老手了,这里哪儿有说身份的,这底下赌庄本就见得不光,若是被翻出来,那可是不小的把柄。 “好。” 周叔倒也利落,抓起骰子掷了,一副骨牌打的劈啪作响,周叔果然是经验老到,他让,却不全让,给足了杨宝奇和林业的面子,最后算账,赢了,但赢得也不多,算起来不过五颗金珠。 林业今日来就是和杨宝奇厮混的,输赢都不重要,便拿过那黑袋子,打开刚要拿,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杨宝奇瞥眼道:“怎么了?” 周叔也笑了笑,逗趣儿道:“怎么?公子五颗金珠都拿不出来?” 林业拿出来一颗瞧了瞧,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瞳孔却骤然缩了一下,杨宝奇察觉到,一把将那金珠按了回去,回头对周叔道:“周叔,要不这样,我等下让人把钱给您送来,您瞧如何?” 周叔眼睛一下不眨,冷笑道:“怎么?想赖账?” “我在这赌庄这么多年了,几时赖过账?” 杨宝奇虽然不知道林业怎么了,但看反应就不对,多年胡混的默契让他护在了林业的身前,笑着摆手道:“周叔您放心,我双倍给您就是了。” “双倍,就是十倍也不行啊。” 周叔是笑着说的,但语气却越来越冷:“这赌庄从未有赖账的道理,况且这里认钱不认人,出了这赌庄,上哪儿里找你去。” “既然有金珠,为何不给?” 他指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来,颇有些懒散道:“要是来闹事的,我可就喊人了,到时候闹起来,我不怕的,就是你们这些背地里来消遣的公子哥儿……估计会吃不消吧,阿六!” 他骤然喊了一声,中气很足,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刚才那个小厮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知道了缘由,说道:“二位公子,咱们赌庄都是玉台前付清的,没有秋后再算的道理,要不您……”瞧见林业手里的袋子,伸手过去,“您瞧您这不是有吗,给了不就完了吗。” 谁知林业一把将袋子揣了回去,呼吸有些急促,对着不解其意的杨宝奇低声说道:“这珠子我不能给,要不抵押些别的。” 杨宝奇道:“这里没这规矩,都是金珠付账。”迟疑道,“这珠子到底怎么了?你是心疼了。” “放屁,五颗金珠有什么心疼的。”林业切齿,但又无法明说,“你赶紧想想办法才是。” “罢了罢了。”杨宝奇不耐烦的回头对阿六道,“我兄弟先走,回去告诉家里一声,我在这儿等着,他再拿钱过来就是了。” 阿六正想答应,可周叔却不干了,一把拦住要走的林业,眼睛微眯,紧紧的盯着那个黑色袋子:“既然有,那就拿出来。” 这样一动作,周围来玩的人纷纷看了过来,阿六怕事情闹大,急着对林业说道:“我的好公子啊,您这手里有就赶紧给了吧,这么着,我们赌庄帮您出两颗,您只拿三颗就好,这还不成吗?”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了林业的身上,可他还是固执的摇了摇头,周叔深吸了口气,扬声道:“来人啊!” 话音刚落,几个护卫打扮的男人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阿六一骇,想要阻拦却被当成无物,杨宝奇见势不好,他虽然打得过,但林业不行,带着一身伤回去也不是个事儿,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林业,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来拍在那玉台上,对周叔道:“这个行不行?我到时候拿金珠再去和你换。” 那上头可是杨家的标志,林业瞪眼,想要抢夺却被周叔抢先一步,他摩挲着那块玉佩,转怒为笑,这才吩咐道:“都下去吧。” 那几个护卫便退下了。 阿六松了口气,又隐约担忧,这个玉佩算是暴露了身份吧。 “哥们儿,你疯了!” 林业皱眉,却被杨宝奇直接给拽了出去,两人出了那胭脂铺子,前者忍不住要问,却被杨宝奇狠狠的用胳膊肘勒住脖子,气愤道:“我说祖宗,那金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给他啊,瞧你这样子,我才没敢让你付!” 林业被勒的直咳嗽,脸都红了,杨宝奇松开手,被他拉到一处角落里,拿出那金珠来给他,皱眉道:“你瞧瞧这珠子。” 杨宝奇拿到眼前左看右看,这不就是寻常的金珠吗? “不对。” 林业把那珠子转了一下,又对准那夕阳的光,杨宝奇一愣,这才发现那金珠下面有一道纹理,像是花瓣儿,心里的怒火消减不少。 “这是?” “这是中宫主子赏给我二妹的金珠。” 林业道。 杨宝奇闻言,一息间明白过来,后脊瞬间冷汗直流。 第57章 周桑 杨宝奇看了看四周,叫林业赶紧将这金珠放好,那人被他搥的胸口都疼,赶紧打开他的手说道:“我自己揣,这东西又没人看到,你这样让人看到了反而生疑。” “可是。”杨宝奇收回手,他也懒得摸林业的一马平川,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中宫赏的东西你都敢拿出来赌?别说是被中宫知道了,就是你二妹知道了也够你狠狠喝一壶的了。” 林业听到这话,没被他搥出淤血都要气吐血了,切齿道:“我疯了,我是吃了傻婆娘的骚溺了敢拿这东西出来和你耍。”无奈的叹了口气,心里又疲惫又愤慨,“看来是有人把我这东西给换了,虎刺也是个实心的,给我之前不知道自己瞧瞧。” “谁会换这种东西,要是被人发现了,或者是流通出去。”杨宝奇一想到后果,直打寒噤,“这可是死罪,别说是你林业,就是薛道也受不住。” “所以我刚才才不肯拿出来。” 林业满脑子搜罗着,自己的院子素来没人进啊,虎刺几个又是跟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不会害自己,那还能是谁? 还是自己的院子里面也出了内鬼了。 和白露雨水一样的内鬼。 这人不但能将这金珠偷出来,还能和自己的赌珠调换。 “算了,这事回去再说,总之这东西没拿出去。”杨宝奇道。 林业颔首,转头看着他,有些愧疚的说道:“我这好说,但你呢,这家传玉佩拿出去了,那个周叔肯定知道你是杨家的人了。” “要是那个周叔敢拿玉佩来要账,我顶多挨一顿打,也比你这死罪强多了。”杨宝奇嘴上说着,心里也有些害怕,不过无妨,也是从小被父亲柳条沾凉水打出来的皮糙肉厚,催促道,“快走吧。” 正说着,瞧见一人从那脂粉铺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正是刚才那个周叔,他打量了一下手里的玉佩,并没有看到他们,径直走了。 杨宝奇有些恼怒,想要过去,却被林业拦住,这光天化日之下,别玉佩没要回来不说,又落一个当街殴打的罪名。 “这个周叔也奇怪,你不交金珠,竟然让护卫来示威。” 杨宝奇思忖着,看了一眼林业的胸怀,低低道:“看来今日就是冲着你这金珠来的,下次不要这么粗心大意了。” 林业点了点头。 ------------------------------------- 周叔前脚派人去杨府要钱,后脚出了香安坊,顺着拐进了一条小巷,那里僻静无人,他靠着那巷墙摆弄着那枚玉佩,有些不快的啧了一声。 金珠没供出来真是可惜,交代的最关键的事情没办妥,他又啐了一口,但看杨宝奇那样子,要是真打起来,自己的几个护卫也不一定是对手,闹出声音去,被巡城兵发现,整个赌庄怕是都得端了。 罢了,弄一个杨宝奇的玉佩也算是能交差了。 那个主子可不是好对付的。 周叔将那玉佩揣好,正想继续往前走,脚步却骤然停住,巷子口靠着一个男人,他半低着头,挡住了投进来的阳光,狭长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蔓延至周叔的脚面,他迟疑了几息,这人好生奇怪。 脸部被厚重的刘海儿遮住,竖着一个低马尾,隐约能看到高挺的鼻梁,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布交领粗衣,配着黑蓝色的下摆,挽着袖口,麦色粗粝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帕子,藏着泥垢的指尖按在一柄窄面的长刀上,那刀很奇怪,不是陈国常见的兵器,倒像是东洋的野太刀。 这野太刀在黑市里贵得很,一把不下百金。 可这刀柄上还挂着个手工的黑色长穗。 长穗是文剑的标志,眼前的男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文人墨客。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在周叔的心里生出,他不敢再往前一步,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刚要转身,那人开口,嗓音颇为沙哑,带着奇怪的口音,更让周叔确定了面前的是个东洋人。 “周桑?” 周叔呼吸一滞,四肢像是被拴了镣铐,男子见他不言语,走了过来,凑近才瞧见这人一双凌厉的眼,像是腊月结霜的铁,裂开干皮的嘴唇轻动,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周桑?” 周叔根本不敢回答。 男子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拿在周叔的脸前比划了一下,那纸上画着一个圆,点了两个点儿做眼睛,一条竖线做鼻子,两横是嘴唇,极其潦草。 “像。” 哪里像了! 周叔牙关打颤:“你……你是谁?” “夺舍你性命之人。” 周叔看着男人攥住刀柄,缓缓的抽出那把野太刀,眼底映出寒芒,刀刃和刀鞘摩擦的声音更像是催命符,他狠命瞪眼,转身就跑。 男子的身影则在他拔腿的瞬间飞驰而来。 ‘唰——’ 眼前银光一闪,周叔脖颈一凉,浑身僵住,视线慢慢倾斜,脑袋像是熟透的瓜般落在地上,眼皮轻眨,瞧见自己的无头身体也软塌了下去。 男子收势,解下手腕的帕子将刀刃上的血擦去,重新系好,扬起手臂将野太刀抵着刀鞘的边缘准确无误的收了回去。 他蹲下来,在周叔的尸体上翻找了一下,拿出那块玉佩来,眺望了一下远处如狗血洒在天幕的夕阳,无声离去。 大抵是半刻中后,一双脚停在了周叔的尸体前,阿律皱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遮掩在黑暗中的人,疑惑道:“公子,周桐死了。” “死了?” 黑暗中的男人逐步走出来,是陈望,他瞧着周桐断首处,似笑非笑道:“真是天下难得的好功夫,也是好兵器。” 阿律在周桐的尸体上翻了翻,道:“东西也没了。” 陈望淡淡道:“看来是有人插手了。” “会是谁?”阿律不解道,“会不会是林长宜反水了,公子您就这么信任她,她好歹也是林业的庶长姐,如何会狠心陷害自己的弟弟。” “不会。” 陈望的语气中有着绝对的自信,不过他想了想,说道:“这事儿先不要张扬了,左右杨家那边已经让人去闹了,咱们先回去吧。” 阿律点头,又问这尸体怎么办。 “要是尸体被巡夜的武侯瞧见,查起来,万一查到赌庄……” “扔出去,让他们查。” 陈望说了一句,正要离开,阿律在周叔的尸体下翻出一张纸来,交在陈望的手里,打量一番,不屑道:“这是什么鬼画符。” “这画风……到让我想起一人。” 陈望道。 阿律看着他, 陈望的笑容逐渐隐去:“既然薛道出手了,杨家那边就先算了吧。” 阿律应声。 第58章 姊妹的规劝 杨宝嘉刚回到府里,就听说大哥被父亲训责的事情,连衣裳也来不及换就去了杨宝奇的院子里,却被伍儿拦在外头,有些为难的说道:“姑娘,大少爷挨了好一顿的板子,这会儿在里头趴着呢。” “你……你在屋里架一个屏风去。” 杨宝嘉知道女大避兄父,但心里的关切却容不得这些琐碎,伍儿忙答应了,不多时又出来,请她进去,还不等走到屏风前头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药味,看来杨宝奇这回伤得不轻,她握着帕子,语气捉急:“大哥你怎么样了?” 几秒后,屏风后传来杨宝奇的声音,方才杨父那几十个板子,他硬忍着一声不吭,这会儿听到小妹的声音,轻笑道:“到底是我们宝嘉,知道来瞧瞧她大哥,你二哥三哥见父亲动了怒,都成哑巴了,谁也不来瞧。” 杨宝嘉关心是真,气怒也是真,问起来。 杨宝奇讪讪一笑,本来不想解释的,但伍儿立刻多嘴道:“还不是大少爷又去了那个暗庄,欠了钱还不上,被债主要到了家里头,老爷知道生了老大的气,把他给打了。” 伍儿全然不顾杨宝奇那杀人的目光,当然他现在也起不来:“我的好姑娘,您帮奴劝劝大少爷吧,那暗庄不是什么好地方,十赌九诈,牌桌上面都是假的,这样下去,人迟早毁在那些骨牌上。” 从前因为这事,杨宝奇没少被父亲打,杨宝嘉一听就火了,心里面的关心全都替换成了怒意,掐着腰,娇声厉喝:“大哥!” 杨宝奇最疼这个小妹了,被这么一吼低下头去,好像裸露着被打红的臀都不是最丢脸的了,小声道:“大哥以后再也不去了。” “这话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杨宝嘉侧过身去,抱臂道,“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再去,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杨宝奇一听这话就急了,想要起身,可是稍微一动,屁股上的伤口就要撕裂般痛,无可奈何的再次趴下去,咕哝道:“还不是林业……” “林业是谁?” 杨宝嘉问完反应过来,诧异道:“明微的三哥?他也去了?” “是啊。” 伍儿在那里大言不惭的说道:“要不是这位林三哥儿不肯付金珠,那债主怎么会找到咱们杨府来,赐婚下来,不知道得了多少好东西,竟然连三颗金珠都不肯掏,叫少爷白白挨了这几十个板子,这下好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十天半个月都是少的。” “够了。” 杨宝奇从前怎么不知道伍儿话这么多,横了他一眼:“这件事情也不能怪华阳,里头的蹊跷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 “这板子也不算白挨,大哥犯了错就该教训。”杨宝嘉不快道,“那个林业和你一起去暗庄,可见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从前也听说过他,读书习武百无一通,吃喝玩乐倒是各个精明,我和明微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摊上你们两个祖宗哥哥,成日和你们担惊受怕的。” 杨宝奇嘿嘿一笑,问道:“我那块玉佩呢?” 杨宝嘉疑惑:“什么玉佩?” 看来这其中的事情还未弄明白,玉佩没有归还,杨宝奇眼色一凛,不知道这层层陷阱的背后是谁人在算计,皮笑肉不笑的搪塞过去:“没什么。” ------------------------------------- “明微,这么晚叫哥哥来怎么了?” 林业进了堂屋,瞧见林照穿着寝衣,手泡在那花汁子里,春分正端着盆水在旁边,听到这话回头瞟了一眼,这才端着盆出去。 林业将一旁的手巾递给她,林照不紧不慢的擦着手,他瞧见一旁的圆凳上放着一个包着的帕子,淡笑道:“可是薛家那位公子又送什么好东西给你了?” 说着,先手去拿。 林照眼神微眯:“倒真是好东西。” 林业打开来,看清后骤然一愣,这帕子里面包着的居然是今日输给周叔的那块玉佩,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在林照的手中。 “这……” 林业有些糊涂了,看向林照的眼神多有躲闪,看来林照是知道自己和杨宝奇去暗庄的事了,忍不住叹了一声,认错的态度倒是比杨宝奇真诚许多:“明微你别生气,我今日也不是去赌的,就是和宝奇凑个热闹,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去了,就连那间胭脂铺子我都不去了。” “这回是去凑热闹,下回就自己上赌桌。”林照淡然道,“以我对三哥这么多年的了解,你今日的话是信不得的。” 林业有些愧疚,深知解释无意,是男人还是要用日后的行动来证明,不过他现在满心都是疑虑,林照看了出来,解释道:“这是一个时辰前,薛道让平怜给我送来的,他让你不用担心,那个姓周的不会再去杨家闹事了,这枚玉佩你找个机会还给杨大哥就是。” “薛道?” 林业不明白,这人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别说林业自己了,就连林照也是糊里糊涂的,加之林业的话,总算是将这来龙去脉缕清了些,想了想,低声道:“要不然那个暗庄就是薛家的买卖,要不然就是薛道盯了那个暗庄很久了,今日算你和杨大哥运气好,叫他知道了,否则这枚玉佩掐在那个姓周的手里,但凡生事,咱们两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不管怎么说,这玉佩拿回来就好。” 听林照这么说完,林业的心里也是劫后余生,不过两息后他又恢复了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连连赞叹道:“我这个妹夫还真管用啊,这还没过门就对我多加照拂,等过了门子,便可借着他一步登天呢。” 林照冷眼。 林业连连赔罪:“是三哥不好,都是三哥的错,玩笑话而已。”忽而一拍脑门,将金珠的事情说了,他回来后去了库房,对比了那金珠,的确少了,看来自己今日黑袋子里的就是中宫的赏赐没错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给调换了。”他道,“不成想我的院子里面也出了内鬼了,只是……” “没想到这人脸上生了痘,背地里还是不老实。” 林照道。 林业茫然抬头,知道林照在说林长宜,可是怎么确定是她,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林照也摇了摇头,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既然薛道说姓周的那人已经解决了,按照这人前世今生的性子,多半是杀了。 林照垂眸,轻呼了口气,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上辈子只知道读书,不谙俗事,嫁了陈望后又是那样的光景,如今才发觉,原来自己的身边早就已经危机四伏了,摇了摇头,让林业以后不要再去什么暗庄了。 林业看着略有疲惫的她,认真的点了下头。 第59章 一箭三雕 上平坊内,一辆马车停在了阴平王府前,陈望下轿,还未等进角门就听到府邸中响彻着刺耳的欢声笑语,轻歌萧然靡靡诱人,阿律打量了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里头大亮仿佛白昼,不由得唏嘘道:“太子殿下也太放肆了。” “闭好你的嘴。” 陈望清冷,府前的门子瞧见他,立刻道:“陈公子来了。” 那人应声,顺着门子打开的角门进去,寻到北院堂屋,那里丝竹管乐,歌姬舞娘一应俱全,一位身形较为肥硕的男子正靠坐在软榻上,眼睛细眯,摇头晃脑的,伸手拍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甚有节奏。 陈望穿行在那些舞姬中,站在男子面前,低冷道:“殿下,杨家那边的事情怕是泡汤了,没了人证和玉佩,不但咬不住杨家的皮肉,若是执意追究,很可能将那赌庄的事情暴露出来。” 男子闻言,睁开眼睛看着他,不耐烦的咂了砸嘴,拿起旁边的酒盏一饮而尽,随手摔在旁边:“怎么回事?” “有人出手,将姓周的给杀了。”陈望淡淡道。 “谁?” “薛道。” 男子一愣,沉默几息,听着那堂中的曲调,突然变成了渗人的惨叫,他暴怒而起,将面前的小案几掀翻,吓得满堂的人扑啦啦跪在地上,齐声呼道:“太子殿下息怒!” 陈望垂眸着陈容,挥了挥手,让堂中的一行人退下,随后盘腿坐下:“这件事情是我的失察,没想到薛道会突然出手,还请殿下见谅。” 太子摇了摇头:“这事不怪你,林业是林照的亲哥,眼下联姻在即,薛道从中出手也是情理之中,是咱们轻敌了,早知如此,应该将姓周的一早就看押起来,攥在咱们的手里,不叫乱跑。” “是。”那人轻应。 “可惜啊,这么好的机会,最后还是落在了薛家的手上。”太子皱眉,“若是换了你,罢了,既然事情没成,也不必在意了。” 太子不说,陈望却冷笑道:“无妨,咱们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太子不解,看着他:“景远……你的意思是……”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在旁边捡起酒盏,里面还有些许残酒,递过去,“你有别的主意了?” “有是有,就是有些冒险。” “你且说。” 陈望接过酒盏,低声道:“刺杀怀王。” 话音刚落,那烛火的芯咻的一声因燃尽而熄灭,堂中的光登时黯淡下来,太子不知所措的盯着被白雾缭绕着的那人,有些磕巴的说道:“景远,你……在和我说笑?十王叔……十王叔他……” 陈望斜睨着他。 太子不安道:“那可是我的王叔,是父皇的手足啊?” 陈望似笑非笑:“手足?怀王是颖王的亲弟弟,圣人当年不还是……如今有多忌惮怀王殿下不会不知,这么多年,怀王远在淮州,驻守着清淮道十九州,这可是圣人的心腹大患,圣人却苦于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能动他,倘若殿下能成全了圣人的心意,他怎会不记得你的劳苦?” “可是……” “你现在虽为太子,可立储的诏书却始终没下,你可知道为什么?” 陈望道。 太子这会儿醒酒了,脸上多有愁容,圣人两年前登基,半年后就内定了自己为太子,但一年多了,却始终未下立储诏书,自己有名无实,多次上请却次次被训斥,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安分。 “太子为一国储君,将来的九五之主。”陈望道,“可你上无文绩,下无军功,圣人就算想要立时下诏也没有个顺当的理由,他如何服众,你又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不过是立长,倘若你拔去了圣人的心头刺,他如何不满意,如何不会下这诏书,难道你就不想搬去皇城的北东宫,一辈子困在这阴平府?一天不下诏书,你一天就是阴平王!” 太子见陈望言辞严厉,很是认真,也动了些许念头。 “殿下,到时候你私下请功,让圣人知道这是你做的就好。”陈望言之凿凿的说道,“毕竟是手足相残之事,不可摆到明面上来。” “可是……到时候十王叔出事,世人……” “陈科。” “老五?”太子瞪眼,“你的意思是?” “五皇子的生母魏贤妃你可清楚,她的娘家在无极关驻守,手握兵权,圣人鞭长莫及,心腹之患不亚于怀王,无极关又离清淮道如此之近,至时你便将这事儿栽赃到魏家的头上,岂非一下子除去圣人两个心头患。” 陈望见太子动了心思,乘胜追击道:“一来解决了怀王,二来打压了五皇子,三来拥功立储,岂非一箭三雕,殿下难道不想压制陈科吗?他这么多年能和殿下你各不相下,不过是仗着魏贤妃的娘家,即便殿下的舅舅是执掌长缨军的两道总督,但河泗和绥平却都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殿下,薛家有了联姻之事做后盾,便是轻易动不得了,你可知道薛家要如何?” 太子心里微颤:“你是说……” “就是陈科。” “老五?” 陈望猛地站起身来:“不错,薛家要扶持五皇子,到时候内有魏贤妃,外有薛家,废了殿下,立五皇子为新储岂非轻而易举,您当初也是见过圣人和颖王争储时的惨烈情形,必然清楚世家所向有多重要!我们陈家错失良机,没了联姻一事,便再不能和薛家比了,还望殿下三思。” “可是刺杀王叔,我……”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王叔还隔着一层,当年圣人杀了颖王的时候,何尝不是杀了血亲,为什么圣人最后能脱颖而出,便是因为他杀伐果断,皇家手足何来亲情,当初暗杀十一皇子的时候,殿下不也同意了吗?” 说到这事,太子的瞳孔骤然一缩,咬牙道:“好!” 陈望这才满意的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伸手按住太子的手:“殿下放心,我们陈家一定会为了殿下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子反握住陈望的手,点头道:“景远,咱们一起同行五年有余,你对我和母妃的心意,你们陈家的心意,我素来知道的,既然是一箭三雕的好事,那就绝对不能出纰漏,我明日就去找舅舅商议。” 陈望颔首。 第60章 薛道打人了 芒种这几日有些风寒,便没有和林照睡在一起,送走林业后,她躺在帐床里面,看着那床纱被迎进来的风吹的漂浮起来,略微垂眸,从被子里面拿出自己的手,上面攥着的,是薛道送给她保管的骨埙。 薛道是为了林家才选择帮助三哥的吗? 是怕出事连累到薛家,还是影响到联姻的事情? 可是出了事,这桩联姻就可以取消了啊。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婚期了。 只是一想到背后之人若借这这玉佩生事,给杨薛两家带来的灾祸,林照就惊心的闭上了眼睛,狠狠的攥着那骨埙,这回还真是多亏了薛道。 不知怎的,那骨埙凉凉的,握在手里,居然那么叫人心安。 伴随着窗外的蛐声阵阵,林照平缓的进了睡梦中。 距婚期还有半个月,林照已经不允许出门了,就连杨宝嘉再来也只能拒之门外,在大陈朝,准新妇过门前的半个月是不能面见生人的,就连父亲哥哥都在条例中,不过嫁过去后,抛头露面更甚闺中也是无妨的。 也不知道这半个月的死规矩是谁定的,不能陪着林照出门去,春分都快要闷的长毛了,便每日盼着平怜来,可以带些坊间好玩好吃的给她们,瞧着那个胖墩墩的丫头成日坐在院门口无聊的嗑瓜子,廊芜下的林照失笑,将书卷不紧不慢的翻了一页。 “这平怜怎么还不来啊。”春分说道。 芒种路过,挽着袖子,漫不经心道:“他要明日才能来呢。” “你怎么知道?” 春分把头仰过来问。 芒种一愣,脸上悄然浮红:“我就知道。” 春分笑而不语。 不过芒种也说错了,第二天平怜并没有来,来的却是震惊庆京城的坏消息,在头天三更时分,被毒蛇咬伤的十一皇子死了,太医署老老少少不下十几个御医,竟然都对一块溃烂的皮肉束手无策,十一皇子死的当夜,他们齐刷刷的跪在圣人的面前请罪。 可是法不责众,十一皇子最近的状态圣人也是看在眼里,心知这人活不了太久了,一朝薨逝也是意料之中,遂只做做样子罚了俸禄也就罢了。 十一皇子一死,圣人停了朝会,让五皇子安排丧仪的事情,薛夫人悲痛万分,连着薛道的消息也断了,好几天了平怜也没再来过,这回在院门口四处张望的人换成了芒种,见她一脸担忧,春分一副看透的表情。 芒种解释道:“我是怕十一皇子的丧事耽搁姑娘的婚事。” 春分也恍然,回头看林照,那人依旧像往常一样捧着书卷坐在门口,只是不同的是,那字里行间的意思,看了半个时辰,就是没有读懂,那些字像是漂浮在脑海之外,良久,将那书卷重重的合上。 翌日,芒种从外面急匆匆的回来,春分见她如此慌张,忙问缘由,她喘了喘才说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春分不解,和林照对视一眼:“谁打起来了?”眼睛一亮,“是不是相思阁那边打起来了?” 芒种哎呀一声:“哪里是咱们府上,是前朝,刚才柳子来说的,今早朝会的时候,为着十一皇子的丧事,太子和薛公子在圣人面前起了争执,也不知道太子说了些什么,薛公子登时发作,给太子打了!” “什么!”春分错愕。 林照猛地皱眉。 “御前动手,打的还是太子,圣人大动龙怒,叫十六卫给薛公子好一顿杖责后关在宫里,这会儿还没放出来呢。”芒种说的急,好悬咬了舌头,“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咱们老爷当堂求情,圣人倒是没说什么,反倒让老爷午后动身去河泗迎接东洋使团,这一来一回就要五天呢!” 春分急得跺脚:“这迎接使团和咱们老爷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礼部和鸿胪寺的事情吗?” “说的正是这个理儿啊。” 芒种瞧着一脸冷意的林照,小心道:“姑娘您看?” 林照无奈的眨了下眼睛,父亲还真是蠢,她还没过门呢,林家和薛家还不算实打实的亲家,这个时候求情,岂非故意火上浇油,给圣人点眼。 那人本就不喜这两家的联姻,为的是顾及太后的面子罢了。 薛家势大,薛道和十一皇子交情颇深,冲动之举而已,圣人就算罚了也只是皮肉之苦,撼动不了根基,父亲还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别慌。”林照道,“母亲那里没什么动静吧。” 芒种摇头:“夫人还算稳当,倒是相思阁那个谢姨娘,为了这事儿去仁和堂和夫人哭了好几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爷出了什么……罢了,夫人让她先回去等消息,别自乱阵脚。” 林照思忖,看来母亲也是明白人,既然圣人盛怒之下没有取消赐婚,这么做无非是敲打父亲,还让他赶在自己婚期前回来,应该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太子到底说了些什么,能让薛道在御前动手? 大抵半个时辰后,林父从宫里回来,提到这件事情满脸的晦气,直说还以为借着薛家可以扶摇而上,没想到福还没享到,就先吃苦头了。 谢姨娘只顾抹泪,林父又本在气头上,忍不住斥道:“别哭了!我又没死,不过是去河泗一趟,四五日就回来了。” 谢姨娘吓得肩膀一缩,林长宜攥拳,又打量一眼林照,见她这样不慌不忙的,心头冷笑,这种时候还稳得住,算这个二妹妹厉害。 “明微,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和薛道的婚事。”林父道。 林照安抚道:“父亲放心吧,圣人雷霆之怒都没有悔婚,等他冷静下来后只会早早的放了薛公子,等父亲从河泗回来后,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十一皇子刚刚薨逝,圣人本就哀伤,不过是撞了气头罢了。” 听林照这么一说,林父的火气也消减了,点了点头,又纳闷儿道:“平日里看那孩子挺稳重的,怎么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对了,林照问道:“不知道太子说什么了?” 林父回忆着,摆手道:“太子和十一皇子一直不睦,这我们都是知道的,不过是想让十一皇子的丧仪一切从简,说年前因为雪灾国库微薄,薛道不肯,还主张大操大办,说银子不够薛家可以出,太子就说,十一皇子自幼没有生母,也素不能承欢圣人膝下尽孝,又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英雄,单被蛇咬伤就薨了,可见无用,无用之人不值得操办。” 叹了口气,他又道:“说来太子也是,还是亲生手足竟如此狠心,更何况丧仪是圣人交由五皇子办的,他在这里插什么嘴。” 林照听到这话,低下头去,脑袋里面却像是刮起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太子就算和十一皇子不睦已久,人尽皆知,可是人都死了,还当着圣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不是太奇怪,太冷血无情了吗? 况且他明知道薛道和十一皇子情同手足,还故意说这样的话刺激他,难道是成心想逼着他对自己动手,借此生事。 如今薛道受罚,父亲也遭责。 还有那个死了的姓周之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出来。 没想到这场联姻……居然能牵扯出这么多人。 第61章 打的就是你 太医署内,太子的怒吼灌满了整个里屋,他摸了一下自己额头,只消轻轻一碰就疼的钻心,气的一把攥住旁边的瓷瓶,狠狠的摔在地上:“薛道!薛行川这个王八羔子!居然敢打我!打我!” 刘御医看着地上的药液,心疼的嘴唇直哆嗦,那可是极其珍贵的伤药,想要调配出一瓶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名贵药材,可发脾气的是太子,他只得安抚道:“太子放心,不过是些皮外伤,无妨,您只要按时擦药,是绝对不会留下疤痕的。” “你先出去吧。”陈望站在旁边,低冷道。 太子动了动胳膊,又痛又麻,薛道自幼习武,一身的精功,今日对自己下了死手,险些将自己的手臂扭断,疼的大汗淋漓,切齿道:“这个薛道……当真是放肆!” “薛道和十一皇子自幼一起长大,殿下今日是太着急了,他现在仗着薛监丞和联姻之功十分张狂,您今日言语过激,他动手也是情理之中。”陈望道。 太子不吃这套,只觉得薛道打了自己,让自己当堂下不来台,朝会上那么多的官员都看着,自己就像是块猪肉一样,被薛道来回摔打,丢脸至极! “那我说的也是实话!” 太子不忿的伸手指着,仿佛死的不是自己同父弟弟一样:“那老十一……从未在父皇膝下尽孝,眼下国库吃紧,哪儿有钱给他大操大办的,我主张节俭有什么错,终究是没坏了规矩,他有什么理由打我!” 陈望冷眼:“薛道不是说,余出的银两从他们薛家出吗?” “薛家出?” 太子更加不耐烦,拍着巴掌道:“他们薛家管的少府监,那也都是皇家的钱,再者说了,就算他们出,他们什么身份,臣子!老十一是父皇的儿子,何来用上他们的钱!知道他和老十一关系好,还真是不避嫌,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十一是他们薛家的儿子,平日里这两人就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陈望小心提醒道:“殿下慎言。” 太子这才稍微消了火气,冷笑道:“这下好了,打了我,他也受罚,就打了几十杖算得了什么,应该打几百杖,几千杖,打得他皮开肉绽,两条腿都打断了才是!直接叫他下半生成残废,叫他还敢轻狂!” 陈望笑而不语。 太子这些气话,听听就算了,没必要附和。 太子沉呼了口气,看着陈望:“赵敬那头都妥当了?” 陈望轻应:“是,世子那头答应了……还算痛快,那两个戏子已经送去薛府了,薛夫人也收下了,没说什么。” 太子察觉到陈望语气中的犹豫,皱眉道:“怎么?赵敬不愿意?” “一个还好,另一个赵敬很喜欢,所以……”陈望欲言又止。 “一个戏子,赵敬难不成还动了真情?当年鲁王多得圣心,这个儿子倒是不争气,白白浪费了他老子给铺垫的前途。”太子道,“你说没说,这是我的意思,叫赵敬还敢多言。” “我当然是这么说的,否则赵敬也不会同意。”陈望眼珠漆黑,“他是不会听我的话的,不过世子妃倒是高兴,送走了那两个戏子。” 太子冷笑一声,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嘴里还不依不饶:“薛道这个杀千刀的,给他送了那两个美妾,居然还打……” “薛郎中!薛郎中您不能进去!” 话没说完,就听到太医署的院子里传来一众人慌乱的喊声,太子瞪眼,咻的站了起来,说道:“薛道来了?他……他不是被关在偏殿了吗?怎么又跑到太医署来了!” 刘御医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殿下……殿下您快躲躲吧,旁边西屋有一个小门,要不您先从那头儿出去?” “岂有此理,我可是太子!” 太子横眉:“我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左司郎中不成!” 刘御医一脸捉急:“话是这么说,但薛郎中这气势汹汹的来,连圣人的面子都不给了,您若是躲出去的话,微臣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哪里是他的对手,只怕殿下又要受伤,还是快些走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 陈望也在旁提醒道。 太子听到这话,才不情愿的说道:“也罢,我不和他计较,私跑出来,又想来打我,罪上加罪的事,薛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容!” 薛道的厉斥近在咫尺,太子闻言,往出走的腿脚一缩,顾不上刚才言之凿凿的面子,紧着往旁边的屋子走。 ‘砰!’ 房门被人踹开,吓得那些小内监一哄而散,薛道的衣衫上还有受罚的血,瞧见想要抱头鼠窜的太子,大喊道:“陈容你给我站住!” 太子魂飞魄散,这人不是来打自己的,是来杀自己的吧,赶紧摸着墙边往外跑,又是哗啦一声,眼前一闪黑影,居然是一个药箱砸了过来,他往后退了退,陈望深吸一口气,厉声道:“还不快拦住他!” 拦? 谁敢拦着? 薛道是什么身份,又一身好武功,去拦他不是送死吗! 太子眼瞅着薛道冲了过来,一路上的桌椅摆设全部掀翻,太子惊慌失措的喊道:“来人!还不快来人!” 周遭的小太监对视一眼,罢了,若是不理会的话,难免太子秋后算账,也就一拥而上的抱住那人,可薛道摆脱他们,就像是随手拨开一群蚂蚁。 太子见势也不嘴硬了,躲到旁边的屋里,找到那个小门,掀开帘子就准备出去,却被那高耸的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扑倒在地。 陈望无可奈何,赶紧扶他。 另有人给气怒不止的薛道端茶,陪笑道:“薛郎中您消消火气。” 薛道夺过茶盏,劈手就掷了过去,那茶杯砸在西屋的墙上,热水混着碎片浇了太子满身,那人哀嚎不断,伸手扒着门槛。 陈望皱眉,瞧见一批侍卫扑啦啦的闯进了太医署的院子,原来是十六卫的人来了,一众人合伙将薛道制住,压在地上,为首的金龙卫首领潘鼎急的是一脑门的汗,对地上的薛道说:“我的好公子啊,您这不是受罚没够吗,这样私自跑出来,可就不是杖责的事了,您还真是会给我添乱啊!” 另一边,太子总算是被陈望弄出门去,后怕的回头,啐了一口:“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居然对太子……居然对太子!谋杀储君!谋杀储君!” 第62章 不怕 圣人的旨意下的急,林父回府上不到半个时辰就急匆匆的出发了,还好唐氏提前得知了宫里的消息,为林父打点了行礼,林父看着听笔往柳子手里放的那沉甸甸的包裹,心里面突然百味杂陈。 “老爷!” 谢姨娘老远的喊了一声,暗自垂泪,林父微微皱眉,谢氏这一出整的别人还以为自己死了,一天天就知道哭,但念着从前的情谊,只说让她放心。 “薛道这个小王八羔子,太能添乱了,又追到太医署去殴打太子,这不是存心不让人安生吗?”林父一边整理衣襟,一边抱怨。 “老爷……” 谢姨娘仍旧哽咽。 林长宜将谢姨娘拽到自己身后,笑着和林父告别。 林父颔首,又对林照说道:“我这一去,婚期前就能赶回来,这段时间你要小心谨慎些,别被人拿住什么话头,也别掺和薛家的事情,别像我一样吃了亏才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等再过十天半月的,过了薛家的门,就一切都好说了。”不知怎的还重复了一下,“等过了门就好说了。” 是吗? 林照可不这样觉得,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过了门才是各种麻烦事的开端,不过父亲有一点没有说错,这段时间不能落人口舌。 父亲不在庆京,薛道又被关了起来,内外无依,才是最危险的。 林照乖觉的点头。 林父这才乘车离开,一行人在仁和堂也就散了,过了影壁,林长宜忽然站住了脚,回头对林照道:“二妹,真没想到薛道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御前殴打皇子,可是不小的罪过呢,不知道圣人什么时候才能放人。” 林照轻轻一应。 林长宜微微蹙眉,露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二妹就不怕吗?” 林照也随之停住,回头问她怕什么? 林长宜似笑非笑:“当然是赐婚会被收回的事情。” 林照不答反问:“那大姐怕不怕?” 林长宜果然被问的一愣:“我怕什么?” 林照做恍然大悟状,轻笑道:“那就好,大姐不怕我就不怕了。”说着,还顺势搂了一下林长宜的胳膊,这才带着同样一头雾水的春分离开了。 云朵在旁边看着,也觉得莫名其妙,林照这话驴唇不对马嘴的,再看林长宜的神色,颇有些紧绷,关切道:“姑娘,怎么了?” “她知道金珠的事情了。”林长宜道。 云朵一慌,压低声音道:“奴去做调换的时候绝对没人发现。” “这我知道。” 林长宜往前走着,目光灼然如火。 一个人坏事做得多了,自然就会身惹嫌疑,即便没有证据,但往往事情一出了就会想到自己,大姐怕不怕,大姐不怕,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自己都不怕金珠的事情毁了林家前程,她又怎么会怕薛道殴打五皇子的罪过会毁了联姻呢? 林长宜恶狠狠的攥住了拳头,无妨,还有下次。 或许,这回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 “姑娘刚才和相思阁那位说什么呢,奴怎么听不懂啊?” 春分给林照打了洗脸水来,那人道:“听不懂又何必强求呢。” 芒种也在一旁接茬道:“你有空多读一读姑娘的书,那架子上面不是有许多啊,不够的话还有薛公子送来的古籍,你兴许看了就懂了。” “是啊。” 擦桌子的小寒也接了一句:“这蒹葭阁里头就只有姐姐和芒种姐姐是和姑娘一起长大的,也跟着姑娘识了字,我们想看还看不了呢。” “无妨,以后我也教你。” 林照将手浸泡在那温暖的花汁水里,漫不经心的说道。 小寒闻言,满脸惊喜,攥着抹布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姑娘从不说假。”芒种回头看着那高兴的脸都红了的小寒,笑吟吟的,“对于好学爱学之人,姑娘从不吝啬,也最喜欢了。” “那奴一定会好好学!” 小寒道。 林照没有抬头,看着手指缓缓淹没在那淡粉色的水里,交代道:“芒种,你抽空就先教小寒识字吧,等认识个大概,我再教她。”又接了一句,“还有小暑,那孩子也小,如白纸一般,也可教一教。” 春分一听往前道:“姑娘,为什么不让奴来教啊。” “你那个脾气。”芒种推搡着她,“姑娘最是了解了,只怕小寒一个字记错了你就要扇巴掌了,还是我来吧。” 林照噗嗤一声,几人笑作一团。 深夜,林照躺在帐床上,手里握着那个骨埙,不知今天屋里点的是什么香,闻起来很清冽,随即而来是海浪般席卷的困意,便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林照听到帐床外有响动,想着或许是夜里芒种来给自己掖被子,或者是金宝儿在吃东西,便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可这一翻身不要紧,林照发现身子变得异常沉重,甚至有些麻痹,怎么都醒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 林照的心突突直跳,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就是动不了,像是一滩案板上的死肉,深吸一口气,闻到那股香味,绝对古怪。 是这焚香! 焚的香有问题! 林照企图呼救,却都是徒劳无功,挣扎间只有眼皮在不停的颤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听到有环佩啷当的声音,是有人掀开了床帐,随即一双冰冷且粗粝的手从腰下穿了过去,将自己整个抱了起来。 有人私闯! 绝对不是普通的贼人,既然在那香上动了手脚,看来是早有预谋! “不愧是将军府的嫡小姐,这腰细的像是杨柳条儿,肉皮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这小脸蛋儿……啧啧,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抱起自己的是个男人,声音刁钻,带着戏谑。 “薛道还真是好福气啊,可惜了,这福气要丢了。” 说着,林照感觉到男人抱着自己出了院子,颠簸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好像手指和脚趾恢复了些知觉,加之外头的空气不曾浸染那香,四肢复苏,她像是溺水之人上岸般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睛,奋力的挣扎了一下! “哎呦!” 男人被击到要害,身子一弓,手臂缩了回来,林照也狠狠的跌在地上,这一摔她才看清,这里已经是坊墙外的永巷里了,背脊被摔得好痛,前半夜似乎下了场雨,她赤脚踩在地上湿湿的,伸手扶着巷墙,往后退了退。 男人缓过劲来,有些恼怒,额头上的刀疤在月色下异常狰狞,将手里的短匕插回靴子,又抽出腰带剑握住,不紧不慢的冲着林照走去。 她在身上摸了摸,可恶,竟然连一枚朱钗都没有,也是了,大半夜被人从床上带出来,只穿着寝衣,若是跑出去,被武侯发现……到时候这个刀疤脸一定会选择逃走,自己是解释不清的,宵禁时间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街道上,不被武侯打死,女儿家的名声也全毁了。 名声尽毁,在庆京城与死无异。 咯拉。 林照瞥眼,瞧见地上滚落的骨埙,看来自己睡着握着,一路被带出来也是不曾松手,扑过去抓在手里,忽听刀疤脸低斥一声别动,银光在眼底闪电般刺来,她抬起下巴,垂眸着抵在下巴处的剑尖,固执的将手搭在那骨埙上。 “你还真是……” 话没说完,刀疤脸察觉到什么,猛地皱眉,转过头去,巷口处,一个人影在那里笔直站立,只看得清身形大概,和那柄挂在腰间,极长极窄的刀鞘。 刀疤脸收回腰带剑,屏气凝神。 与此同时,天上再次垂下如银针般的细雨。 第63章 东洋浪人 刀疤脸看了一眼林照,那人将骨埙拾了起来,他顺势扯过林照的胳膊,这女孩儿的肢体过于纤细,他冷笑一声,说道:“我的好姑娘,你若是此刻叫喊出来的话……” “我不会喊的。”林照目光凛然,抬头看着他,即便胳膊传来的痛意让她浑身发抖,但是在她的身上,刀疤脸嗅不到一丝恐惧的味道。 “还真是个女中豪杰啊。” 刀疤脸颇为欣赏的说。 “既如此,就跟我走吧。” 刀疤脸这样说着,眼神却有意识的瞥向巷口的那人,男人还没有走,反倒是向自己不疾不徐的走了过来,他皱眉低声:“阁下。” 男子果然站住。 刀疤脸牙关轻咬,有些不耐烦,看来这个男人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斜睨着脸色冰寒的林照,他又说道:“我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夜要做的事情也和阁下无关,何必起这冲突,我不挡阁下的路。” 说罢,刀疤脸往旁边让了一步,留出一人宽的过路来。 男子岿然不动。 刀疤脸翻了个白眼,狠啐一口,他娘的,看来这遭是躲不过去了,他既然是来替主子办事的,不把林照带回去也交不了差,回头打量着那个男人,和周桐一样,他一眼看出来这男人佩戴的是野太刀。 “娘的,还是个东洋人。” 刚才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的,可见无声无息下,隐藏的是不可小觑的实力,刀疤脸有些激的甩了下手,他不想打架,更不想和东洋的高手打架,可是又不能放林照走,叹了口气,手腕一抖,力道注入进腰带剑中,刚才还软如披帛的剑身瞬间笔直成线:“你个东洋货,是不是听不懂陈国话啊,我都给你让了。” “好狗不挡道。” 男子终于开口,只是五个字拐了十个音。 刀疤脸气极反笑,这个东洋货,陈国话没说明白,倒是先把骂人话学会了,正要再开口,瞳孔骤缩,男子像是一道霹雳突来,他惊慌后退,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一个极限弧度,气喘吁吁的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男子的身形太快,将那雨水带起,像是飞溅的石子打在身上,林照吃痛的举起手臂挡住,抬眼过去,看清那男人的脸。 不是陈国人的长相,倒真像是东洋人。 林照前几年和林业有次出门,到一个东洋商人的手里买无毒蛇,那时她就发现,东洋人和陈国人容貌的不同之处。 眼前的男人长了一张细瘦的脸,带着刀削般的棱角,颧骨高挺,皮肤也是粗糙黝黑的,一对眼睛狭长,像是伺机在丛林后的狼,穿着身深褐色的交领宽袍,垂着黑色的长摆,雪白的足衣染了泥,踏在木屐上。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腕处系着一条红绸,很破旧了。 感觉到林照的目光,男子瞥眼过来,她紧张的屏气,低下头去,这才意识到寝衣单薄,又是白色,这会儿被雨水浇了,隐约露出里面的躯体来。 男子毫不犹豫的扯下自己的红袍,扔在了林照的身上,那人扯过遮住,低声道:“多谢。”又道,“那人的手里还有一柄短刃,你要小心。” 男子没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边角已经有些湿了,上面画着一个椭圆,两条线做眼睛,一个小点是鼻子,往下是个小圆儿该是嘴。 “像。” 他道。 林照的角度看得到那画的背面,透着光辨认出那潦草的涂鸦,有些难堪,这男子是说自己和画上这……龙蛇飞舞很像吗? “躲在我的身后。” 男人说罢,大拇指按在刀鞘边缘,缓缓推下去,剩下的四根手指展开,露出那野太刀的刀身来,哗啦一声,刀鞘落地,双手举刀在身前。 刀疤脸知道这人难缠,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照,说道:“阁下把她交给我,咱们今日便可避免交手,我知道你是高手,但我也不是吃素的,何必刀剑相向,伤了谁都不好。” 男子不说话,握着刀柄的手背上有青筋条条鼓起,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滴雨水落在刀背上劈成两半的瞬间,他也如奔狼般突袭而去,那剑尖带着的寒光在这冷夜里划出一道银色弯月,对着刀疤脸奋力斩去! 刀疤脸瞪眼,只得用腰带剑去横挡,野太刀的刀刃抵着,他不得不往左卸力,叫那刀砸在地上,巷子的地砖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男子的身子倾斜在侧,那一刻,两人的视线相交。 刀疤脸知道自己输了。 快,太快了。 这男人的身法就像是饥肠辘辘的老鹰,而自己就是那平原上,百无可藏的兔子,刚才自己幸好是防守抵挡,若是还击,脑袋只怕要搬家了。 “你可知道是谁派我来的!” 刀疤脸切齿道:“我不知道你身后的主子是谁,但绝对不是我主子的对手!你最好速速离去,我以性命在此立誓,绝对不会追究今夜之事!” “敢以性命起誓,我佩服你的勇气。” 男子站直身子,握刀的姿势也变成了侧握,唰的一下,抽的那雨水都往外泼了一下,沙哑着说道:“但是,也嘲笑你的不自量力。” “可恶的东洋货,还是先把陈国话说明白吧!” 刀疤脸怒吼一声,一把抽出靴子的匕首,作势冲着林照掷去! 男子凛眸,刚想回身去保护林照,却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那匕首不是冲着身后的女人去的,而是冲着自己的手腕,扭身躲过,手腕是没有受伤,但是那条红绸却被挑断飞了出去! “该死!” 刀疤脸见自己失手,顿时慌乱,再次抬眼,眼前登时开出一朵花,却是刀尖划出的虚影,无力的举起腰带剑挡去,可是叮的一声,一阵极强的由震动带来的麻意传至手臂,再看时,那腰带剑已经断了! 娘的! 刀疤脸见状不好,也顾不得林照了,转身贴着巷墙就要跑! 男子想要阻拦,可是野太刀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嘡啷一声,将那巷墙削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刀疤脸已经不见人影了。 男子转过身拾起刀鞘,将野太刀精准的收了回去,瞥眼林照,那人将手抬起来,她刚才将那红绸捡在了手里,说道:“给你。” 男子接过,重新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再伸手,林照了然,将身上的红袍还给他,只是递过去的时候,发现男子已经转过身去,心里稍安。 “请问……” 林照有许多话,但还是咽了回去,这个时候知道越少或许越安全,这个男人的出现,至少不是危险。 男子穿好红袍,往前走去。 林照看了看,还好是蒹葭阁外的街巷,不远处就是院子的角门,但是那门锁着打不开,迟疑着喊了一声:“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传来,一颗石子嗖的打中那铜锁。 锁头应声而碎。 落地的石子却丝毫无恙。 林照诧异,低喃道:“多谢。” 第64章 唐氏的整顿 翌日清晨,芒种推开卧房的门,瞧着那窗户大开着,床帐被风吹的飘起来,赶紧过去关上,到床边看林照,这人窝在被子里面,似乎是在熟睡着,便将被子稍微拉下来些,只是这一拉,发现林照的脸颊红扑扑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伸手摸了一下,赶紧出去叫人。 小寒正打着哈欠站在院子的水缸前用手指搅鱼,瞧见芒种,正要打招呼,就听这人喊道:“赶紧让婆子去请廖郎中来,姑娘高热了!” 小寒应声,急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端着温热的水带着手巾进来,芒种叫醒迷迷糊糊的林照,可那人烧了一晚上,又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姑娘!” 芒种尖叫道。 两日后,林照用过朝食躺在床上,都说不冷了,春分还是坚持着弄了一个炭盆放在这里,热倒是没感觉到,光觉得呛了。 这丫头还怕自己受冷,特地把炭盆放的老近,林照书也看不下去,光用它来扇刺鼻的烟味了。 春分大咧咧的说自己是故意的,称姑娘今早刚醒脑些,还是别看书费神的好,一个劲儿的让她多睡一会儿。 “对了。”林照想起来,问道,“大前天晚上那个香是谁点的?” 春分手里忙活着:“姑娘是说那个安神香吗?那是小暑在外面买来的,说那香焚起来又好闻又安眠,姑娘觉得如何?” 小暑? 林照没有答话,她倒是从来未在这个小孩子身上留心,难不成…… “姑娘!姑娘给老奴求求情吧!我的好姑娘!” 院里传来赵婆子撕心裂肺的喊声,林照被打断了思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问起春分,那人打开窗子,瞧见院子像是猪肉一样被护院摁住的那人,皱眉厉斥道:“喊什么喊啊!姑娘歇着呢!没空搭理你!” 赵婆子哭喊连天,瞧见窗口处林照走了过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要往前冲,几个护院赶紧扑上去,再次将她按住。 “好姑娘!和大夫人说说吧!别撵我出去!” 赵婆子手扣着地,被不留情的拖拽出院。 春分把窗子合上,林照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芒种正好进来,给林照杯茶,解释道:“是夫人,姑娘昏睡这两天,夫人不知怎的,忽然让管事的和听笔姐姐挨个院子的查,偷鸡摸狗的,挑唆主子的,爱偷懒不干活的,亦或者是和大丫头老婆子沾亲带故的,一水儿全都给赶了出去,昨晚抓到了他们赌钱儿,今早也全都给撵走了,一概不留呢。” “这个赵婆子也是的,上次姑娘那么提点,还是老毛病不改。”春分帮林照更衣,摸着她身上好多了,也放心下来。 “不是,是抓到了赌钱儿的,顺带把赵婆子以前的事儿给说出来了,夫人这次是下了狠劲儿呢。”芒种咕哝道,“那架势,把听笔姐姐都吓到了。” 林照呆呆的点了点头,换好衣服后,不顾春分的阻拦去了仁和堂,那里婆子丫头乱成一团,不过旁边有护院守着,谁也不敢乱跑。 唐氏瞧见她,叫她先坐下,随后道:“谢姨娘的远房侄女?” 林照看过去,是个十八九的女孩儿,倒是个熟脸,既然和谢姨娘有关系那便是相思阁的人了,看着唐氏,那人冷淡道:“听笔。” “你叫碎玉是吧。” 听笔道:“仗着谢姨娘的势,在府里横行霸道,成日坑拐府里小丫头的月钱儿,还动手打人,夫人的意思是,知会谢姨娘一声,送回河泗老家去。” 碎玉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瞧见院门口赶来的谢姨娘,刚要哀求却见那人三两步的到了唐氏的面前,忙不迭的说道:“不用知会妾身,夫人一应做主就是。”回头一脸哀戚的看着碎玉,“夫人要如何处置这丫头,妾身无话可说。” 林照瞥眼,微微蹙眉。 小暑? 这孩子和相思阁的云霞也在里头。 “姨娘!” 碎玉要去抓人,却被护院给拖出去了,谢姨娘用帕子捂着嘴,悄无声息的站在了唐氏的后面,这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和林长宜当真是天壤之别。 “小暑,被小寒抓到在库房外头鬼鬼祟祟的,还有云霞,那库房里头装着的就是外头给姑娘的赏,你们想做什么?” 听笔厉斥道:“姑娘的金珠前几日丢了,已经在云霞的房里查到了,小暑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暑眨了眨眼睛,旁边的云霞跪着,低头不言语。 林照一愣。 金珠? 查到了? 怎么会,金珠不是被三哥给拿回来了吗? 如何又在云霞的房里翻出来。 是母亲有意安排的吗? 至于调换的事情……是小暑伙同相思阁的人做的? 回头看了看唐氏,心说母亲难道一直在留心相思阁的动静? 唐氏素来是不管家事的,所以才让林长宜院子里的人那么张狂,怎么突然如此雷厉风行的清肃府邸,她迟疑片刻,才道:“小暑,我当日让你伺候大姐送给我的雨水,你是不是……” 小暑一听这话,脸色登时苍白如纸,吓得扑在地上。 春风吹胡子瞪眼的骂道:“好你个小蹄子!当日姑娘是心疼你,看你年纪小便不派他事,你倒好,跟着雨水那个烂货也学的卖主求荣!” 说着,过去拎起小暑就是两巴掌,打的小暑头昏眼花,后牙都活动了,这副架势看的一旁人都胆寒不止,真不知道春分这耳光是有多结识。 林照皱眉,没想到还真是小暑,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容易被人挑唆,可见是自己疏忽了,当日只顾着治理雨水,没有防到这一遭。 怪不得雨水走后,林长宜不在自己的院子里面做文章了,原来是早就策反了一个过去,那夜焚香险些酿成大祸,至于金珠的事情,托母亲的手,也算是破案了。 “来人!拉下去!” 听笔道。 “是!” 两个护院上前,拎起半死不活的小暑和始终不言语的云霞出去了,后者眼睛死死的盯着谢姨娘,那人心头微骇,没想到林长宜拿这丫头出来顶罪,心里面一时愧疚,不忍的别过头去。 剩下的其他的人,听笔也在一一处置着,唐氏站起身来,叫了林照一起进了西屋。 “母亲是特地趁着父亲不在……清肃宅子的吗?” 林照问道。 唐氏坐了下来,默认了,随后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说道:“都以为朝堂上的事大,宅院里的事小,可殊不知,二者其实是一样的,自古以来,蛆病只有溃烂到一定程度,才可以连根挖除。” 林照有些不敢置信,母亲这话……是在教导自己的吗? 唐氏又道:“我从前不管,若一时动起来,你父亲多半会拦着,他这时候去了河泗,便是最好的机会。”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俗话说百密一疏,不论国事还是家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若作君主,便要兼顾天下,反之家主,就要事无巨细,这宅子的人多的像蚂蚁,则会处处布穴,就算明眼看不到,但你手里面灌穴的热水,却要一直在炉子上烧着。” 林照闻言,若有所思的坐了下来。 第65章 首先要爱自己 “一屋不扫,难以扫天下。” 唐氏的手放在那茶盖子上,以甚少听到的语气教诲道:“我看着你,你这个屋子已经扫的很干净了,但是你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林照微微蹙眉,这话不是这么用的,但是放在这里却很说得过去,知道母亲这是在悉心教导,便不多言,只是恭敬的坐着。 “我现在与你说的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薛家与林家不同,薛道也与你父亲不一样,但小宅院有小宅院的扫法,大宅院有大宅院的扫法。”唐氏道,“你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会做什么,都要看婆家和薛道对你的态度。” 林照一愣,以为母亲是要教自己一些治家之道,没想到竟然是御夫之术,看来母亲这些年也并非全然不在乎父亲对谢姨娘的宠爱,也不难明白,一个没有夫君宠爱的妻子,即便是正妻,也很难有立足之地。 之所以母亲仍能屹立不倒,还是娘家肩膀硬的缘故,没了外祖父,还有舅舅,父亲到底是不敢轻视。 “薛道三两日便派身边的小厮来看你,可见是重视你的,这是好事。”唐氏微微闭上了眼睛,“可他又收下了鲁王世子送的戏子,便叫人看不透了,薛道自幼在庙里长大,而后又去了淮州,世人对他可谓一无所知,你是我的女儿,为了家族联姻就已经……求得自保吧,若无他爱,便爱自己。” 唐氏说到这里的时候,转过头去,窗外仍是那些胡乱的喊叫,有阳光投进来,洒在唐氏的发梢,林照惊讶的发现,母亲竟然已经有白头发了。 “母亲。”她低喃道。 “罢了,嫁进薛家以后的路是你自己要走的,好自为之吧。” 唐氏摆手道:“回去吧,再有三天,你便是薛家的新妇了。” 林照五味杂陈的起身,行了礼后,转身离开。 只是刚要出屋门的时候,她回身多看了一眼,浑然怔住,唐氏竟然在偷偷拭泪,下意识的唤了一声:“母亲?” 唐氏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一颗泪水挂在下巴上,瞧见林照那娇嫩美好的脸庞,她再也忍不住,捂嘴失声。 林照心内一颤,疾步过去搂住唐氏的身子,那人伸手抚上她冰冷的发顶,哽咽不止的说道:“我的好女儿……天杀的……都是天杀的……” 林照这时才明白,不为所知不代表不存在。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唐氏对自己的情谊都是只多不少,只是这人不愿意表露罢了,鼻腔酸涩,也簌簌落泪,抱住她:“母亲。” 唐氏呜咽着:“我的好明微,我将你教的这样好,你一定要过的安稳顺遂,如愿一生。” 林照闭上眼睛:“女儿知道。” …… 傍晚时分,林父从河泗赶了回来,先去宫中复命,而后回到府里,唐氏清肃宅院的事情他知道了,不过他现在满心都是三日后的婚事,加之谢姨娘也没有胆子和他告状,也就暂时搁置,并没有放在心上。 大抵半个时辰后,宫里传来薛道被放回家中的信儿,是平怜来的,说圣人已经责罚过薛道,念及他是因为十一皇子过身而伤心过度,也就不深追究了。 太子得到消息后再次请罚薛道,被圣人驳斥了。 芒种瞧见平怜登时松了口气,这人和林照说,这次的婚事由太后一应操办,宫里的人应该明日晌午就会登门办置,说着,和林照要回了那个骨埙,说是薛道让的,称林照一个姑娘家也不便存着这东西。 林照给了,这东西本就是薛道搁在自己手里的,只是……小气。 平怜轻笑,又和林照说了些什么,这才离开,临出院门瞧见芒种,那人也抬头看他,几息之后,平怜指了一下:“你的珠花要掉了。” 说罢,抬脚离开。 芒种闻言,慌忙伸手扶了一下,垂眸不快。 翌日晌午,正如平怜所言,宫里来了一批礼官,送来了两件吉服,光是那需要佩戴的珠穗就装了满满一箱子,春分看着他们搬,心里纳罕,这些东西只怕要把姑娘压趴下,后来才知道,只有上面一层,下面是讨彩头垫着的纸鹤。 陈国婚仪的规矩很繁琐,但绝大多数都是针对新郎官儿的,也就是说,当天最累的应该就是应付各路说头儿的薛道,林照只消拜了堂后,在新房里等着薛道敬酒回来就是了。 至于前朝那些类似洒帐的习俗,在弘文帝开国时期就免去了,而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婚礼逐渐变成了男人们结交势力的场所,不过这样也好,林照本来就不喜欢那些世俗礼仪,好好的人折腾一天,不累死也得没半条命。 “姑娘您瞧,这绿色多正啊。” 芒种拿起那盖头来,下面缀着金色的穗,那颜色清新,看得人明朗,她伸手摸了摸,咕哝道:“这么厚还这么沉,到时候披盖一天,得闷死了。” 春分在旁诧异道:“活生生盖一天吗?” “当然,一直到洞房行大成礼之前,这盖头是不能拿下来的,否则就是不不吉利了。”回头,芒种无奈道,“看来姑娘那日要受累了。” 是啊,林照光看着就觉得脖子酸痛了。 而后两天,工部派了人来,给附近的巷口全都用红布封了,还有林府到薛府的道路,重新用土夯实,再将宅子各色装扮,红绸子,大灯笼,福字对联换新神,俨然一副过年的架势,还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放一挂长长的鞭炮,炸的府门前全是白烟,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火药味儿。 有小孩子凑在这里,捡着玩儿,看门的也不管,只由着他们嬉闹。 也算是增添些喜气。 走过路过的,都说太后大手笔,整个林府都焕然一新不说,这两日来来往往送东西的,不下几十个皮箱子了,那里头的东西得值多少钱。 唐氏放话,陪嫁让带春分和芒种去,林照又求了小寒,那三个丫头高兴的要上天,光行礼就打包了三箱,每日在府里炫耀,生怕别人不知。 尤其是春分,每日必定到相思阁门口跑跳,烦的云朵把院门关的紧紧的,回去想和林长宜告状,但那人铁青着脸,她也没了念头。 林照这两日在蒹葭阁里,听着宫里来的乔姑姑和自己讲解婚仪的事,不过听来听去,自己倒是没什么,却为薛道担心起来。 那人恐怕得累个半死。 “姑娘这手啊,水葱一样,可真好。” 乔姑姑给林照的手涂着滋养的霜,一副很和蔼的样子,唏嘘道:“便是宫里的主子娘娘也没有这么好的皮肉,到底是年轻好啊。” “多谢姑姑夸奖。”林照淡笑。 乔姑姑又握了握她的手,看着时辰不晚了,嘱咐林照今夜好好休息,明天可是大日子,不能吃喝的,林照应声,送她离开。 回去卧房后,她呆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目如画,清新雅致。 这份少女春心,要变成新妇熟情了。 “明天就要嫁人了啊。” 林照趴在桌子前,无聊的摆弄着那翠玉镯子,前几日还在胡思乱想,可到了最后一个晚上,心里却没什么想法了,打了个哈欠。 嫁就嫁吧。 ———————— 题外话:明天上架了,五更,大家给个首定吧,没想到正正好好卡在大婚章节了哈哈。 第66章 大婚(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大婚(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新婚未见去淮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奉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婆母和小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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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表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梦碎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活生生唱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诉不尽的相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诗句的出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程宴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谁的安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红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乱套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和我平起平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做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大闹四时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她是我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平板支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谢双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连姨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更惨的下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捉贼还是捉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自己入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突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私下去调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邀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出发去淮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市井烟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夫妻相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真正的新婚之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内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春光无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棒棒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怀王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深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那个暴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我百事依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你唤我夫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糊涂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十二皇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我当然信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一幅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别碰我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开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她是主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芒种的关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你真是恶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画上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佩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李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矫揉造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开刀做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空色堂来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一般货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掌家钥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首战告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送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花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争抢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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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我背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鸡崽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莽撞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我极念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别样的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我的爱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死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好心办坏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藏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法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我的规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尼姑会念经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陈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惠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机灵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你回来了(薛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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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十年不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放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要打他先打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嫂子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杀了你又怎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为了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如意宝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送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反哺娘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这般模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怎么不生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不要怕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下职未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妙龄少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一双大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只要今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什么手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房上之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是条野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这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这里(看这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流民进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不止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池上鸳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夫君能有什么坏心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