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第一章 论绝地求生的可能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章 论好运与不幸的一线之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章 论割草致富的可能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论边缘角色与炮灰之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论睡觉的必要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论家人(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论家人(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论家人(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出行第一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章 遇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被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二章 原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三章 美梦之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四章 锁链、交易、提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月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于血泊中见你第一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母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气运之子图鉴大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消失的灵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楚王府中的闹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看那话本之外的故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为何而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论因缘的相互作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分别与新的启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白树幻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审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论功法的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幻境规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消失的白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楼中的少年与院外的稚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血泪泥水相见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白木与客诉衷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褪色的幻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愿望的代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残忍的对立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分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寒潭外有风在歌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善意从何而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交易与可能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遗忘的笑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富贵险中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外挂虽迟但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傀儡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河西商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榕花崔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人总是有区别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金蕊定心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污染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交易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各自的算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姗姗来迟的主线任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错在何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论外挂间的互斥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鬼敲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人挡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先来后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虫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地上的乞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天上的星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存在的贪念与遥不可及的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不择手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对于长大的期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任人宰割的点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若苦痛可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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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章 珍馐琼琚不可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一章 天下无敌和寿与天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二章 执迷不悟只为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三章 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四章 姐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五章 变相的自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六章 艰难的决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七章 醒悟的端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八章 入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九章 筹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章 钩直饵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一章 通天之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游戏开发小记之上架感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在修仙界玩养成游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二章 皮相 “这五十枚琼珠贝,你有什么打算?” 盛霂想了想和崔六的约定,又想了想榕花宫中醒不过来的崔氏兄妹。 这会子,选择权移交到了他们手中,总得试试不是。 “小岩身边有人需要吗?”盛霂不确定道。 岩迟疑了会,这么一看,除了赤火,他好像也没别的什么同伴了。 “那看来我们真是一样失败。” 不愧是一家人啊,盛霂叹了口气,取了个盒子出来将桌上的琼珠贝收好,再将盒子放进案边的小柜中。 “不带在身上?” “太危险了,不带。” 用头发丝想想都能得出的结论,知道琼珠贝存在的人肯定不少,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关联实在是太大了,她可不敢以身犯险。 要是放在塔里,这还能丢,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盒子名唤双子盒,一式二盒,是件品阶不低的灵器,专门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 这盒子吧,上边不仅有着只能用特定的钥匙、特定的手法打开的高阶灵纹锁,解开灵纹锁后,里边还有数个时刻在变动的机关锁,需通过查看与其对应的木碟上的密文,才能知道开锁顺序。 不管是哪个锁,边筝还给添上了防逆向推演的符文,一旦察觉到有人试图解析推演盒子的构造,盒中之物便会转移到与其对应的另一个盒子中,并通过木碟发出警告。 再有,盒子外侧刻录的留影阵采集好影像,顺利导入到盒内的留影石中后,留影石也会跟着盒中之物一起转移。 “这还真是让人说不出话。” 岩表示自己被惊得说不出合适的形容词,虽说是早先就知道盛霂身上有不少奇巧的玩意,实际上,再次见到还是会惊奇不已。 惊的是她的小心、谨慎程度,奇的是常人就算能够想到类似的东西,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将之具现化。 “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驶得万年船。” 盛霂心下偷乐,她敢打包票,凡域中除了自己和边筝,再也没人能打开这阴间盒子了。 又是想换个便宜爹的一天。 “为何如此谨慎?”岩还是不太理解。 毕竟无踪塔,保留了人族绝大多数传承与典籍之地,可以说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 “小心又没啥不好的,还可能因为无聊吧。” 恰是因为这里是塔,盛霂才选择了将东西留在这里。 当然,她心中还有一个更为巨大的顾虑。 那个所谓的顾虑,便是人族内部存在的那些与天外妖邪勾连的背叛者。自身在游戏中断断续续上线下线,遗漏的剧情颇多,一些答案或许得见过崔氏兄妹才能知晓了。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一切皆如她所猜想的那般。 既然她能来,游戏系统能来,修改器可以来,没有道理别人不能来。 “我们现在能出去吗?” 岩看了眼她的左眼,不答反问道:“你确定要这副样子出去?” “又有什么不可以?”盛霂不解道,小手顺着他的视线摸索摸索。 柔顺的黑发没和往常一般拢成两束,而是自然而然地披落在肩上,与发色一般无二的鲛绡摸起来又冰又凉,遮盖下的左眼平静无波,毫无异动。 盛霂恍然道:“原来小岩是说这个啊。” “你姐姐我又不是在意皮相之人,多大点事。” 应该说是她身边都没啥人对于容貌这事特别在意,边筝随性散漫,凤纤和凤娘自在不羁。 就算是成天嚷嚷着无踪塔门人偏心至极、不肯将他排入天霄美人榜的霜雪,根本就没把脸面这玩意放在心上。 花影阁的几位师姐师兄,亦是最注重安心舒适,也就边歧,仅仅是在意齐整一些。 盛霂站到了木椅上,半个身子越过案台,伸手摸了摸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的弟弟的脑袋。 苍灰色的头发,让她想起了霜雪养在小云山湖边的那一群嚣张的不得了的白鹅。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轻声开口道:“你也别难过呀。” “就算你没了像乌木一样好看的头发,就算你不是最漂亮的小朋友,也是没有关系的。” 你还是你,我也依旧在意你。 对于称谓一事,岩本来已是不想再纠正她了,他心累,就都随她去吧。 毫无波澜的心湖似乎有所涟漪生。 “你好像很开心。”岩发现,从刚刚起,虽然很不明显,但盛霂眉眼里实实在在的有掩不住的欣喜。 是与他相处时从未有过的自在、轻松感,她是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情,才会变得这般轻飘飘、软乎乎起来? 有美好的回忆,总比都是痛苦的回忆要好上许多,他有一点点欣慰,又有一点点小纠结。 岩任由某人把头发搓得乱糟糟的,面无表情开口道:“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 “什么什么?” “类似于灵体灵脉之类的灵物在移植后是最不稳定、最脆弱的时候。” 同时,也是最容易暴露于人前的时刻,在彻底融合前,旁的人想要再度剥离也相较之前更为容易。 盛霂手一顿,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这个中详情,她还真不知道。 “我前面还觉着你过于小心翼翼,心眼也多,但我想,你可能需要一样东西。” “你知道的可能确实是很多,但你不知道的应是更多。” 岩很肯定,一定再没有比教养她长大之人更离谱的长辈了。 一本比自己脑袋还要厚的册子被摆在了盛霂面前,翠绿色的封皮上几个明晃晃的金色大字刺人眼得很。 《天霄修真界通俗知识大全》。 “功课没做全,还想去天霄学宫进学?” 就你这样的,连大门都走不进去。 岩没说,盛霂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脸色更黑了。 极北之地,寒不尽,风不歇,白无际。 一个黑点慢腾腾地在雪原上挪动着。 他停了下来。 雪地上,赫然出现两个人形大坑,他低头向下看去。 在冰雪的掩埋下,一边是红焰将息未息,一边是不断渗出的温热的血迹。 血迹中叫嚣着的凌厉意味,远比他院里那把最快的杀鸡刀还要来得锐利。 于是,他觉得很满意。 “真是不错。” 第一百零三章 戏里戏外 来人拍了拍溜儿圆的肚皮,腰间系着个宽围裙,黑漆漆的,油垢深厚得怕是刮上几天几夜都洗刷不干净。 雪下,两个孩子的眸子尚存生气。 他开口问道:“你们要和我走吗?” “我姓秦,叫秦简,是个厨子。” “我的后厨缺个劈柴的伙计,还缺个烧火的伙计。”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现在不和我走,这地儿,百年内都不会再有人来了。” 冷冷的声音,比冰面还要平,比挂在腰间的钝刀还要再静上几分,雪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厨子的语气很是坚定,不容置喙,一双泛着油光的大手伸向了坑洞中。 岩走了,说是去给盛霂安排身份证明的事情,按照修真界定下的新规,所有的修者都需在修行者行会进行一个身份的登记。待核查完身份,登记完毕后,修行者行会便会给人颁发一个玉碟,其上注明身份信息并何方人士,除此之外毫无用途。 顺便一提,玉碟的信息刻录与发行,正是由无踪塔负责的,盛霂没太弄明白此举到底有何意义。 但她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家中长辈曾说过,要是再添了人口,要是个男孩的话,就跟着外祖姓。” 她不喜欢弟弟过去呆的那个地方,更加不想他的名字前面阴魂不散地挂着那两个字。 岩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他过去鲜少现于人前,也无甚人知晓他的姓名样貌,一个名字,改了就改了,多大点事。 “那么,从今天起,小岩,你就叫褚岩了。”盛霂笑得眉眼弯弯,双手合十,“外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岩摸了摸她的头,被笑意闪得心又软上了几分。 不,从现在开始,是褚岩了。 无踪塔内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高阶学子,褚岩。 改个玉碟与卷宗的事情,又能有多麻烦呢?某人是毫无滥用职权的自觉了。 “你又是跟谁姓?是姓盛,霂是名字?” “家中的孩子都是如我们这般么?” 先前他就注意到了,盛霂与她口中的长姐艾落落,在姓氏上有所差分,现在又听闻盛霂口中所说和世俗很不一样的规矩,也是非常好奇。 盛霂取出了数个储物袋翻翻捡捡,挨个打开查看,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头也没抬。 “不是的,盛不是姓。”她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当下无法动用神识,寻物便很是麻烦。 “我是跟着母亲,姐姐呢,是跟着外祖母。” 褚岩愣道:“没有父亲吗?” 桌上堆积的储物袋越来越多,各式各样的,各种颜色的。 不知是没能找到心中想要之物,还是言语触及旧事,盛霂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神色间肉眼可见的多了几分疲惫。 “盛霂,这个就是我的名字。” 母亲的姓氏,是不能提及的东西,就也没有说的必要。 她看着自己的弟弟,薄唇微动,吐出口的却并非天霄之语。 “我们的父亲,没有姓。” 白木脚下,是翻腾不歇的火焰。 红线勾连,织就罗网。 上面挂着的,不再是一块又一块写下了愿望的木牌。 是剑,一柄又一柄泛着金光的利剑,剑身纤细通透,剑尖向下,直直指向烈焰中的高台。 碧草与青叶搭建的王座上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女子袖间有无端翠绿淌落,初时是点滴成翠,再而化成涓涓细流,继而浩浩淼淼,汇为湖泊。 火焰被扑灭了,露出了下边重叠交错的庞大根系,以及毫无规则、肆意散落在各处的淡白色茧状圆球。 “白微,你在想什么?” 察觉到身边的女子眉头微皱,似是心事重重,一边的白袍人也是忧心忡忡。 “可是哪里不适?上次的伤还没好吗?” “无碍。” 白微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道:“我没有事,你太紧张了,白尘。” 完成任务后的层层碧波再度落回她的身上,化为一席雅致的翠衫。 “白面鬼遣你过来又有何事?若是劝阻之言,则不必提。” 白尘面容苦涩,宽大的兜帽下是一张清逸秀美的脸,论颜色,只比白微稚嫩上了几分。 “无事我就不能来寻你了吗?” 少年的心思实在是好懂,他真的很年轻,什么东西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你确实是我的弟弟没错。”白微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但我不是你的姐姐。” 从很久很久以前,放弃了自由之后,她就不再是“众生”。 是神赐之木降临的意志,是被神明选中的执掌规则的空壳,仅此而已。 二人齐齐看向高台下的“茧”,若盛霂在此处,定能认出那些圆球和她那所谓的特制游戏仓,除了颜色外,真真毫无差别。 “收手吧,阿姐,不能一错再错了。” 少年的不知世故让白微有点不耐烦,她这愚蠢的弟弟生于牢笼中,还尚未感受过自由的滋味。 她心中无由来地升起怒火:“你是要自己回去,还是我请你进去。” “这是什么,给我的?” 褚岩惊讶地看着塞到自己手中的银色獠牙鬼面,正是盛霂费尽千辛万苦,从堆成小山一般的储物袋中寻到的东西。 “是以前阿雪带我逛山下集市的时候买的,山门外的镇上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有很好吃的点心,镇上的大家也都很有意思,说话可好听了。” 盛霂自己手中也举了个鬼面,高兴得在凳子上转了个圈。 “你看你看,我这个是青面獠牙鬼。” “那个,送给你。” 肥肥的厨子慢腾腾地在雪街上挪动着,肩上扛着两个硕大的麻袋,每走一步,脸颊上的软肉都要抖上几抖。 “老秦啊,你搁这干啥呢,这都快日中了,店还要不要开了啊!” “人都快饿死了!” 路边的手艺人瞥了一眼他肩上的麻袋,没再多看,叫唤了一声后便接着给手中的鬼面上漆。 “秦大厨,回来了啊,上菜赶紧的!” “对对对,就指着这一口呐!” “不好意思了,百味阁今日不开门,乡亲们另请。” 秦简挨个赔笑,待挥散了店门口的诸人,一个闪身便进了屋中。 麻袋滚落到了桌边,桌上的少年目露惊讶,停下了把玩手中的白色鬼面。 “哦豁,这都没死啊。” “你很惊讶?不正是你喊我去寻他们吗。” “我?”少年不解其意,“我可没喊。” 秦简目露怀疑:“我又认错人了?” 少年愕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满是不可思议。 “真是好大一场戏。”他大笑道。 “那你在这场戏里又是什么?” “不,我不在戏里。” 少年摇头否认,伸手将鬼面覆于面上,红绳系带被他随意地在脑后打了个结。 白面白发白衣,纵是獠牙鬼相,也端得一副干净利落之姿。 “我是说书人。” 第一百零四章 大幕将启 姓氏,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人的归属地。 没有归属地,那便也没有了家,那个对于所有生灵来说,最重要的安歇之处。 不仅仅是人,一些开了灵智的生灵,都会在自身的名讳前方加个归属地,代表自己来自何方,归于何处。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仿佛只是本能使然,又或许可以解释为一种奇特的规则。 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那得是什么样子的人才能够忍受无尽的孤单? 又或者,那是自由的另一种诠释。 但这些都不是盛霂现在需要去顾虑、去思考的东西。 说到为什么要给褚岩面具,她只是想起了云霄拍卖行中最后的交易。 “青云大会结束之后,我会和你一起去西荒。”她说得很是认真,拿面具在面上比划了几下。 “我们一起走,或者分开走,你在明我在暗也不错,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 西荒之行必定危险重重,他们不仅要顾及自身,应着约定,还需护送芙蓉仙的三位弟子找到各自的秘境入口。 “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其实我可厉害了。” 不谈硬实力,阴人的本事确实是一等一。 无畏的天真,往往令人捧腹。 岩没有笑话她,很仔细地替她将头发拢成两束,又耐心地盘好。 “你既是想去西荒,那需得再争一枚青云令。” 盛霂对着水镜摸了摸后脑勺侧边的两个小团子,齐齐整整的,她表示非常满意,在心里对小岩的手艺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我晓得的。” 他们得到了崖山洞天,因此欠下了云氏三枚青云令,算上她自己的和褚岩的份额,一共是缺五枚青云令。 论如何获得青云令,一个是在接下来的青云盛会中崭露头角,爬进青云地榜前五十的位置,另一个法子,那就是在进入西荒后,去抢别人的。 当然,在去西荒前就进行一个抢,也不是不行,事事皆要适时宜嘛。 青云地榜每年一更新,前面的八年,褚岩未曾参与过比试,自然也不在榜上。 讲真的,他还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需要爬榜,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在那不遥远的未来,排这榜单的人就是他了。 现下么,塔的继承人,终究只是塔的继承人。 褚岩并不担心自己进不了前五十,盛霂也是一点儿都不担心抢不到青云令,一家子人在些无可名状的东西上总是有些相似点的,比如毫无理由的自信与勇气。 他捏着手中的青色獠牙鬼面,走出了饮绿阁,走出了小槐居,站在门口立着的木牌边,静静回望绿池边的窗。 盛霂对他说:“你生得太过面软,看着好生欺负,去了西荒,就得凶一点。” 真实的女孩不是那么乖巧,又有些许糟糕的地方,现在的她,还很是弱小,远比自己要来得弱小。 但仅是只言片语,褚岩已是知晓,她不需要人来可怜,他们应当同样为彼此感到骄傲。 “我们会一起长大,一起变强,等到足够强大,便一起回家。” 那高天的圆月,定能再次相见。 无踪塔好像没有冬天,永远都是温暖的春,始终未曾离开的白猫,此刻也没有动弹,只静倚窗边,舍不得打乱满池春水。 他拂袖而去,周身的气势随着迈出的步子节节攀升,整个人陷进了一种妙不可言的韵律中。 月光在白日里,轻巧地降临了地面。 三日耀天,天地大明。 玲珑方寸,无瑕无垢。 “以处刑人之名,逆行罪责之判。” “来自微尘之地的叛离者。” “无垢之律的宠爱之人。” “神的光辉,慈爱,为你许下誓言。” “洛水,你,可知罪。” 红河困于剑笼,世间喧嚣嘈杂皆不染其意。 “何罪?” “罪在己心。” 她未曾低头。 “我心未改,何来罪过。” 碧湖静默无言,悄然退去。 无垢天所有的生灵都知晓,最近自家的处刑人心情不是非常美妙。 他们无法理解,到底是怎样穷凶极恶的罪人,才会让一众神使们束手无措。 白微最近确实是很头疼,她从审判之席上起身,向身后的白袍人道:“无垢之律认为洛水无罪,若她自己不肯认罪,我便无法对她降下审判。” “可是她明明违背了神之誓言,因何无罪?” 无垢之律,是神明为这个纯白无瑕的世界编造的规则。 神明不会允许过错的存在。 白袍人神情凝重,不明白世界的规则和神明的意志因何出现了偏差。 他也不敢细想。 “背神之子如何了?” “先前她便已顺利回到神赐之木下。”白袍人迟疑了会,犹豫道,“不过,她凭依的那具躯壳,已被凤君的九幽烛火焚烧殆尽,回来的只有命魂。” “被发现了么?” 白微沉思片刻,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被她掩藏得很好的些许紧张和担忧。 “很是麻烦。” 白袍人安慰道:“能回来就不错了,我们的人没剩多少了。” “虽说此番因为疏漏,茧提前下落了,但和我们原先的计划相比,亦未曾有多大的偏离。” “既然洛水无法为我们所用,那就分离她的三魂,剥去她的爱,她的欲念,她的悲痛,她的愤怒。” “只留下那颗纯净无垢的心,再将她的躯壳送去栖凤天,以此平息凤君与祖巢万灵的怒火。” “无需如此。”白微轻笑一声,“他们的怒火,不也是我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们需要更多的、可以让他们自由行动、外出的躯壳。 “继续执行下落计划,来自明光天的那两个出了差错的茧,你们想办法去引诱那个孩子,让她帮我们完成融合。” “等来自其余世界的茧全部下落完成,就该我们上场了。” 既然他们无法离开牢笼,拉更多的人进来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到了那时,会有无尽的怒火,无法止歇,无法原谅,来为他们打破牢笼! “再次感谢,有人为我们搭好了台子。” 白微伸手,光停留在了她的掌心,又转瞬即逝。 错了就是错了。 不能回头。 他们会在崭新的世界,获得新生。 第一百零五章 无踪四院 “你要去哪里?” 盛霂正准备出门,黏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的白猫却是有了动静。 虽然问话有点莫名其妙,有点多余,但她想了想还是给了它想要的回答。 “芳山先生让我午后去桂院寻她。” 不错,这一上午,她可是有好好翻阅褚岩留下的《天霄修真界通俗知识大全》,对这个世界、对无踪塔有了更多的认知。 以修习之道为凭,塔中分四院,院院有所长。 桃院,多医修、丹师,还有最为出名的神棍子,这个盛霂熟。 下副本进秘境摸宝箱,那些年被所谓运势欺骗的冤大头里也有她的一份。 柳院之人多修习符器阵三道,院内宗师大能那是一抓一大把。 虽说符之一道可能不如天霄学宫,器之一道不如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在打铁的子车一族,但论阵法上的学问,毫无疑问,柳院是最强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能从柳院活着出去的阵师,管你是竖着出去还是爬着出去的,不是成了九品宗师,那就是未来必定能成就宗师之位。 不过,人族最后最完整的符道传承,竟然不是在号称收尽天下传承的无踪塔,而是在隔壁的天霄学宫,这一点倒也有意思得很。 榕院么,比较特殊,其一主战,其二授人以心计谋算。 说的通俗简单点,就是教人打架,看人脸色打架,还有猜着对面的心思打群架。 无奈的是,无踪塔自古以来都不是以武力见长的大势力,也没出过什么打架特别厉害的大能,塔里都是些白胡子花花的老头,这对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属实没有什么吸引力。 故而,它比起其余三院,人数少的那不是一星半点,教习没几个,学子也就寥寥数人。 至于桂院,就简单纯粹得很,只修习土木之道。 不得不提的是,无踪塔不与寻常宗门那般有着诸如内门外门、核心真传等等的弟子等阶划分,作为圣地,本身在招收学子一事上,标准就是高得不得了。 既然选择学子的标准是一致的,那自然对通过考核的学子都是一视同仁。 塔只根据学子的修习进度,将他们分为天地玄黄四阶,但凡能通过考核,就能晋阶,以此解锁更高层次的修习内容,很是简单粗暴。 甚至于,在很久远的过去,塔内都没这所谓的考核,学子想学点什么、修点什么,都是毫无束缚的。 然知无涯,学有涯,架不住有人走的太快,有人心性不坚,有人欲望无所止境,有人求不得答案。 修习入魔,念书成痴,前者在修真界不说是家常便饭也是广为人知,后者听来可笑,一桩桩血淋淋的案例却是真实地存在于无踪塔的记载中。 有时候,过早地知晓太多,并非一件好事。 在什么年龄、什么层次该学些什么东西,正是塔吸取了教训,对后来的学子们采取的一种保护。 “念书念傻了么?真是奇妙。” 盛霂在褚岩走前曾问过白猫阿若的事,对此白教习的看法又是如何,那会儿,他只说了白教习同意它留下来。 现在,她伸手戳了戳手中的毛茸茸团子,好奇道:“你真要跟着我?” 阿若闷闷道:“我答应了白微,得负责保证你的意识不再被拉入别人构建的梦境。” 它要不这么做,就要被赶走了好么! “除此之外,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管。” 意思就是,你问,我也不会说的。 阿若留下与否,又与自己有何干系?盛霂只觉得很好笑,她向来喜欢把话讲开来。 “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不同意你跟着我。” “不是每一次都有足够的好运,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去险境中唤醒你。”阿若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气得胡子直抖抖,“你要想活下去,就没得选择。” 盛霂一张小脸瞬间沉了下来。 阿若话中的每一个字,可说是一把又一把刀,精准地踩在她所有的痛点上。 没有选择,没有选择。 大家都在和她说,没有选择。 按捺下沸腾的怒火,她冷声道:“我不相信你,不管是谁的决定,我都不愿意你跟着我。” 小毛团也是冷笑一声,面前无知的幼崽根本不知道她身处于何等庞大的漩涡中,一着不慎掉入深渊,那下场都是轻的。 “你不相信我,那你身边的人类更加不可信。” “选择相信谁,是我自己的事情。” 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也该由她自己来决定! 盛霂最后看了它一眼,调取灵力催动了一张改良版二阶力量增幅符咒,默默地在心里和它说了声短暂的再见。 见着消失在视野里的白毛团子,她很是满意地拍了拍手,又给自己加了件带兜帽的罩衣后,小脚一迈,出了饮绿阁的大门。 无踪塔第二层是教习们日常起居的地方,小槐居出门右转,再穿过一个小湖并几个小院,就有着去往第一层的小型传送阵。 类似的传送阵,为教习们方便故,塔的二层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在使用上也不会收取额外的灵石。 见着面前的小型传送阵,盛霂站上去后,松了口气,没有迷路,很不错。 一只眼睛忽地瞧不见了,神识又不能动用,还是有些许不习惯的。 一息,传送阵毫无动静。 五息,传送阵纹丝不动。 十息,传送阵坚挺如山。 再三确认了传送阵使用无需支付灵石,也不需要注入灵力,盛霂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她围着传送阵转了一圈,细细观察了一番,又蹲下身来摸了摸阵基。 阵基完好无损,阵纹清晰流畅,毫无问题。 “这不应该呀?”盛霂很是疑惑,只能起身,取出了褚岩交给她的地图看了两眼,又催动了一张速行符,迈步向不远处的另一个传送阵飞奔而去。 传送阵还是无法启动。 “怎会如此!” 阵师们向来以严谨考究出名,这种短距离小型传送阵,同一时间内出问题的概率显然是极小的,更别提这是什么地方了! 盛霂不解,正想问问自家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才发现,竟然没一个人给她留了传讯玉简! ------题外话------ 上学上学!学习学习!念书念书!小朋友!怎么可以!不爱学习!给我!往死里学! ps:上面的不是笔者的意思,是柳院可爱的教习们的意思。 第一百零六章 榕院的教习们 离谱,属实离谱。 这个传送阵不行,换一个。 换一个不行,继续下一个。 还是不行,再下一个。 盛霂脚底生风,跑跑停停,待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一瓶瓶回灵露不要钱一般往嘴里倒,歇整一番又继续冲向下一个传送阵。 日上中天,整座山依旧安静得很,莫说人声了,连声鸟叫都捕捉不到。 地图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所在的这山,唤做榕山,乃是榕院教习们的独属地盘,然榕院的教习通共不过两手之数,偌大个地方,她想寻个人问问路都做不到。 说起来,白微选择在榕院担任史科教习,也正是图个人少,简单清静,单这两点便能避开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桃李老人为她编造的跟脚来历,乍眼看毫无问题,但也是经不起有心人推敲的。 按照规定,塔内的教习们,每月一大休,三小休。 榕院就不太一样了,因着榕院本院的学子数量过少,榕院的教习们那称得上是天天休,日日休,能不出家门就不出家门,工钱还是照样领。 当然啦,这些盛霂就不知道了,这会儿榕院的诸位教习们,看着在山道上冲刺的小小人影,皆是面露惊奇。 远处湖中小亭里,晏七放下了手中的暖壶,站起身向外看去。 “这是谁家的孩子,如此闹腾?”他思来想去,也没能想起榕山哪位教习院中还有着小辈的存在。 一边的若叶苍风啃了口前些日子从桂院顺来的瓜,口齿不清道:“叫你天天跑外边打牌去,这就不知道了吧!” 宴七看了眼身边形容不整的青衣男子,很是嫌弃:“小风啊,你就不能吃完东西再说话?” “我这不是赶时间嘛,晏教习你也别闲着啊,一起吃,快点吃。” 白净的瓷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切好的瓜,青皮白瓤,脆生得很。 要说若叶苍风赶得哪门子时间?今日早时晏七回到塔中,路过一层就有听闻桂院瓜田中新培育的一种灵瓜无端失窃,瓜主就躺在一干二净的瓜藤边上,哀嚎声那是大半个一层都清晰可闻。 “我的瓜!我的瓜!小贼怎能如此狠心!” “我,茅岳,必与偷瓜小贼不共戴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此番院长不为我主持公告,我就栽在地里不出去了!” 晏七的心情很是复杂,不动声色地把瓷盘推远些许。 若叶家也不知怎的,就出了若叶苍风这么一个奇葩,放着家里好好的丹道传承不学,非得跑到无踪塔来,进了榕院净学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修习大成后,也不肯离开塔,死皮赖脸地留在塔里做了教习。 用若叶苍风自己的话说,他没混出个名堂,比不得自己那成器的姐姐若叶秋婴。 若叶家只需要一个继承人,他回去干啥,难不成还回去败坏若叶家的名声? 无踪塔不仅供他吃穿住,还给他发钱,塔里又处处都是乐子,留在这里欺负天真又单纯的学子们,多有意思啊! 为啥要想走?若叶苍风觉得自己能在塔里混一辈子。 “不吃就不吃,不吃拉倒。” 呸的一口吐掉口中的瓜籽,若叶苍风一手端瓜,另一只手搭上了晏七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 “我前天夜里可是看到了,小岩带着那孩子去了小槐居,两人吵吵闹闹的,好不亲热。” 小槐居的禁制等级很是高,一般人无从看到院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当然也是看不到的,但褚岩昨日在小槐居门口坐着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今天早上又从小槐居出来,这事可是明明白白的,有眼睛就能瞧见。 小槐居,晏七记得是他们榕院史科教习白微的院子,八年前也正是她带着褚岩来了塔里,至于两人之间是哪门子的亲戚,倒是有点记不清了。 在那之后,褚岩就被塔主收为了弟子,偶尔也会跟着榕院的教习们学点东西。 “这孩子,生得和早些年的小岩真像!” 还别说,若叶苍风这么一提醒,晏七又细瞧了几眼,是真的像,就差同一个模子里翻出来了。 “如此相象,看来应是小岩的妹妹没跑了。”意识到了这一点,晏七大喜,乐得合不拢嘴,“哎,小孩子,有生气,就是好哇!” 若叶苍风直言道:“你刚还觉得闹腾呢,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 晏七面带不虞,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你才来多久,知不知道榕院有多久没来新的学子了!” “知道啊,上上上次招生大会,不是就来了我一个。”若叶苍风不解,手一抬一落,又劈了个瓜,“那跟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进塔的时间确实不久,也就做了四十年的学子,途中还跳了个阶,今年又得了院中半数以上教习的许可,过了考核,成了个小小的黄阶教习。 晏七呢,则是比他高了两阶的地阶教习,两人一同负责榕院的数科。 “除了你和小岩,榕院已经整整五十年没有来新的学子了!” “你说有什么关系?”晏七大笑道,“白教习是我们榕院的教习,小岩是我们榕院的学子,小岩的妹妹来都来了,那自然也是我们榕院的人。” 可惜了,就是瞧着年龄还有点小,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那些枯燥无聊到了极点的学问。 晏七摇了摇头,今年又逢十年一度的招生大会,无论如何,榕院都该有个新人了,不能再叫其它三院笑话了去! 听着自家教习的歪理,若叶苍风也跟着摇了摇头,这都什么跟什么! 看来单论不要脸的程度,他还远不到出师的地步呐,自己还有得学。 就两人说了几句话的功夫,盛霂已经冲到了一段山道的尽头,一路过来的传送阵就没个能用的。 果然,世上的白嫖,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山道的尽头是一处断崖,盛霂堪堪刹住了自己的脚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小槐居这一带,都是处在半山腰的位置,离山脚有着好大一段距离。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大同小异的诸多院子与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山路,又朝断崖下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 山下是很大的一片湖。 她!是不会承认!自己有地图在手!都会迷路的! 想从二层去一层,不是只有使用传送阵一个办法! ------题外话------ 只要胆子大,困难总比办法多,嗯嗯!没错! 第一百零七章 若叶苍风 既然是塔,那一层与二层之间必有连接之处,盛霂记着白微和褚岩带自己上来时,通道是在最东边,有着很是醒目的大门。 地图显示,榕山也是差不多在最东边的位置,自己从这儿过去应是不远。 总之,先下山。 盛霂估摸了下山腰到山脚的距离,这个崖壁远比归羽山山阴面的要来得缓和,凭借着多年摘草练就的在崖壁间行走的本领,贴个轻身符和速行符后再一口气冲下去对她来讲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要是出了差错,这儿可不像归羽山那般,有着护山大阵给她兜底。 思索片刻后,盛霂取出了一把红色的小伞。 这小伞,不是什么特殊的法器,也没啥攻击性,确切点说,就是她以前拥有的一个普普通通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玩具。 在她还未引气入体之前,为了满足自家小孩凭自己本事上天的愿望,边筝特意做了这个可以变换形态的道具。 伞打开可以就是伞,伞面和伞骨稍作变动后,也可以变成一架滑翔翼,最要紧的是它通身上下全凭精巧绝伦的机关术搭建,掌握了机关操纵的方法后,哪怕来个凡人都能用。 滑翔翼本身是不会自主飞行的,运转又不需要灵力,抛去边筝制作中选择的那些灵材,它可能连法器的行列都挤不进去。 盛霂怀念了一番在归羽山边的云海中滑行的日子,随后从伞柄中抽出了一根泛着金属光泽的细绳,将绳头往地面一甩。 绳头与地面一接触,便分裂成八股,深深钉进地面中。 又一瓶特制回灵露下肚,一番调息后,她后退了约莫五丈有余的距离,灵气汇聚于足尖,轻身提气,开始向前冲刺。 若叶苍风看着崖边上蹿下跳的小小人影,来了兴趣。 “她手里的是个什么玩意?塔里不是不准用飞行法器么,这是要干什么?” 随着盛霂往前冲,晏七猛地反应过来,“她是要直接往下跳!” 一个练气三层的小娃娃,真是不怕修为低,就怕胆子大啊! 那个遮掩修为的红珊瑚珠串,盛霂就一直没取下来过,也没想过改动,故而她现在虽然是练气十层的修为,可在渡劫期以下的修者眼中,她依旧是练气三层。 二者还来不及震惊,晏七一拍脑袋,惊声道:“坏了!山下湖里还养着霍恒老儿的那一群鬼鳄!” 话音还未全部落下,身边的人影早便化作一阵青色疾风,消失在了原地。 “你倒是不怕她摔死。” 声音从远处不急不缓地传来,地上只剩了一堆瓜皮。 这会子不是早上,日头也晒得很,山间也没什么云雾,从上往下看,视野开阔得很。 踩着崖壁下了大半距离后,约摸着差不多了,盛霂正欲撑开红伞,借着滑翔翼穿过山下的湖泊,忽闻身后阵阵破空声传来。 红伞形态变化已经完成,在莫名的狂风鼓动下猛地带着她直直向下冲刺而去,速度逐渐加快。 湖面越来越近,再不收手,要是撞上了必定没自己好果子吃! 突发情况在即,盛霂想也没想便松开了伞柄,任由滑翔翼沿着崖壁翻滚落进了湖里,自身也因着惯性失了平衡,下坠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瞧瞧这运气,她不喜欢无踪塔,是有道理的! 好在下落的速度已经减缓了不少,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柔和的气团托住了即将与湖水脸贴脸的身影。 滑翔翼砸进湖面的动静不小,惊动了隐匿在湖底午歇的一众鬼鳄们,湖面各处开始泛起大大小小的波纹。 鬼鳄,性属阴的六阶妖兽,外壳坚硬,在水中的速度极快,不输于陆地上以速度见长的影蛇,湖里的这群可都是有着金丹期修为的存在。 “这劳什子鬼玩意,霍恒老儿养了这么些时日,怎的脾气还是这般差!” 若叶苍风暗骂一声,他可不觉得自己区区一个小元婴,会是一群金丹期妖兽的对手,提溜住了盛霂的衣领就往岸边跑。 他也只敢在心里骂了,能养一群金丹期妖兽的存在,自己更不是对手了好么! 被人捏住后脖颈的感觉,实在谈不上多美妙。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伤身体,不能生气。 盛霂在心里劝诫了自己一百遍,落地后,待心率有所平缓,她才愤怒地看向把自己放下来的青衣人影,同时也是滑翔翼坠毁的罪魁祸首。 能在榕山出现的,只会是无踪塔的教习,想通了这一点,倒没什么好怕的。 “这位不知道如何称呼的阿叔,刚刚还真是多谢了!” “好说好说,小友不客气啊。” 若叶苍风见着盛霂面上显而易见的怒火,纳闷地摸了摸头,自己刚刚难得正经了一回,好像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吧。 还有那个称呼是怎么回事!她叫自己阿叔哎! 他堂堂青风子,年不过百的元婴真君,年少有为,又生得肤白貌美,没混出个名堂也是和自家人比。 再者,可能相貌上确实是不如他那端坐天霄美人榜第五的亲姐若叶秋婴漂亮,那也是不差的好么! “你为何叫我阿叔啊?” 若叶苍风倒是没伤心,也没不悦,就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 打量了几眼面前衣冠不整、外衫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的青衣人,盛霂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家中长辈曾教导我,只有年龄过小的幼子和失了自理能力的老者才会不好好穿衣。” 她刚刚可是注意到了,能够不借助外物腾空而行的,怎么也得是元婴期修者了。 不看皮相的话,算一算年龄,不叫一声老阿伯都是给他面子,叫一声阿叔不过分吧!又不是人人都能和边歧一样做到少年元婴的! 若叶苍风一噎,很是郁闷:“懂不懂什么叫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啊!” 呸,小孩子家家的,能懂什么。 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小姑娘又瘦又矮的样子,他深切怀疑,这连入学的年龄门槛都没能达到,哪里还能和人计较呀。 身为正经的世家子,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的。 “我叫若叶苍风,是榕院的数科教习。” “你可以唤我青风先生。” 第一百零八章 不对劲的逻辑 见若叶苍风自报了家门,盛霂眼疾手快地拍掉了想往自己脑袋上摸的手,一把子反手拽住,咬牙切齿道:“好的,青风先生。” 她伸出了手,指向浮在湖中被鬼鳄不停攻击的滑翔翼。 “道完谢了,我们现在需要来谈谈,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对着她的怒火,若叶苍风有点摸不着头脑:“我这不是看你掉下去,就伸手捞一把嘛。” “你不来,我又怎会掉下去!” 事实确是如此,若非没有他腾空而行造成的气流变动,滑翔翼绝不会忽然改变方向,更不会速度失控。 变故只发生在几息内,纵是如此,若叶苍风好好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所见,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 不是吓得,是尴尬得。 很明显,她并非毫无准备、毫无理由地就往崖下跳,也不是脑子忽然搭错了一根筋想不开,想的甚至可能比他还要周到。 但这些他怎么会知道啊! 主要是盛霂的外表看着实在是偏小,修为又低,太具有迷惑性了。若叶苍风此番的行为,说冒失谈不上,但在认知与思维的差异下,着实是好心办了坏事。 他看不懂沉进湖里的是个什么玩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是嘴犟道:“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你这么冒失的!” “湖里的那些鬼玩意看到没有!我又不知道你实际是个什么情况,不就是着急了一点么!” 在完成了对危机的判定后,若叶苍风的本能促使了他在第一时间出手救人,他平日里是没个正经样儿,爱搞事情,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拎得清的。 别的都是虚的,小命最要紧。 不是每个幼子都能如面前气呼呼的小姑娘一样手握诸多奇珍的,就算有,能一定保证不出意外么? “你看,这不就出了意外!” 若叶苍风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拍了拍凌乱的额发,得意洋洋道:“再有下次,我还敢!” “人命关天,别的都要往后挪,先救人,再解决事故。” 此乃青风子,也可以说是无踪塔绝大多数教习的行事准则与自身态度。 真有误会,还能大得过人命去不成? 现在的盛霂绝对谈不上是怒气冲天,短短的几句对话中,她隐约能拼凑出几分事故的缘由。 但就是这巧合,才更加令人不爽。 下山,从登上飞舟开始,她这一路过来,可以说是在不停地经历各种糟糕透顶的事情,净遇到些糟心玩意。 盛霂从不否认自己的好运,但霉运这东西,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她远去过。 仔细想想,她的好运或许是全部用在了降生与遇到一些人上,比如无限趋近于完美的姐姐艾落落,又比如在她心里差不多是无所不能的边筝。 单单与他们遇见,是不是就耗完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好运? 说得残忍点,要是轮回转世是稳定且确切的存在,她可能八百辈子的好运都已经被透支光了! 再想到从降生之时就存在的能要人命的病痛,搞不好连所谓的好运都只是自己杜撰出来安慰自己的,盛霂就很想在原地放个烟花。 其实经历了那么些子事,她的心态应该稳定、提升了许多才是,但这世间诸事,又不是每桩每件都能轻拿轻放。 随时随地都能拿得起、放得下的那是什么?怕是只有吃饭用的筷子了。 就这,也还只能是在饭桌上了,在别的地方拿个筷子也不是不行,做好被怪异的目光洗刷的准备就好。 “不过像阿雪说的那样,只要足够强大,在发髻上插个勺子刀片,怕是都没人能说什么吧?” 强大的,就是对的,也可以是美的,好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之一。 在这一刻,盛霂终于深切领会到了强者为尊的规则,或许是在所有世界都能通用的。 对比起来,天霄界像桃李老人那些善良和蔼得过头了的古仙人们,才是不对劲吧! 还有她面前这个絮絮叨叨个不停的自称青风先生的人。 “东西没了还能有,小命没了可就啥都没指望了哇,小妹妹。” 若叶苍风生得高大,蹲下身来还是比她高上不少,搭着她的肩和她讲话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费劲。 他确实如自己所言那般颜色不差,明眸美目若桃花,温和又不具有攻击性,眼底沉淀的碧翠色与一身青衣让盛霂想到了在云霄拍卖行见过的另一个清灵脱俗的美人。 两人都姓若叶,就不知这若叶苍风与心思全扑在炼丹上的若叶秋婴是何关系了。 不怪她印象深刻,主要是若叶秋婴生得实在貌美,又合自己的口味,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盛霂喜欢冰冰凉凉的衣物首饰,爱吃冰冰甜甜的点心茶水,自然也就更喜欢冰冰凉凉的温柔美人啦,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 这儿要是让褚岩晓得了盛霂心里的想法,定会吐槽两句,那能叫多看两眼?眼神儿就差黏在若叶秋婴身上剥不下来了! 要是没睡醒,搞不好给颗糖就能跟着人家走。 对此盛霂是持否认意见的,她抬眸望向若叶苍风漂亮的眼睛,问道:“在性命面前,什么东西都可以舍吗?” 见她面上怒气稍减,若叶苍风赶忙好言好语道:“自然。” “法器,丹药,财宝都行?” “都行。”若叶苍风眼眨也不眨,答得毫不犹豫。 “仙器,机缘,权势地位,也可以?” “个人修行,在人在心不在外因,又不会因着多了点身外之物,就乍然变得顺风顺水起来,原本的困境坎途俱都消失不见。” “留不住的机缘终归是时候未到,握不住的权势地位么,于时于命,在天在地不在己。” 盛霂想了想又问道:“那父母眷侣,挚爱亲友?” 女孩的言语中带了几分执拗,眼神却干净又澄澈,她的左眼被覆在了和发色相差不大的黑鲛绡下,又被垂落下来的发丝遮掩,不是很明显。 “你的眼睛……” 话未出口,便咽了回去。 若叶苍风本不知晓她缘何如此问,只当是好奇,他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先前倒也没发觉。 这下子,忆起晨间离去的发色苍灰的少年,心里马上编排了数十种猜想。 他眼中难得的多了几分爱怜,也没敢贸然拿神识查探,而是坐了下来。 第一百零九章 不对劲的自信 湖边有清风拂过,青衣道子端坐翠茵,低眉垂目,音若珠玉,又似清泉流响。 空气中的温度刚刚好,又带了些许微凉的水汽,正是午歇的好时候。 盛霂泛起了迷糊,却是记不大清若叶苍风到底说了些什么,揉了揉眼睛,只见到他合上了手中的青皮书后,整个人又松垮了下去,单手托腮,对着自己笑意盈盈的。 沉甸甸的一颗心莫名轻上了几分,浑身上下舒爽了许多,她似有所悟,上前行了一礼道:“谢过青风先生教诲。” “不客气,有些时候呢,记不清东西也是种好事情。”若叶苍风眼底翠色暗涌,语带深意。 “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你没错,我也没错,我们都没错。” 他伸手指向湖中的滑翔翼,“那个玩意,等负责管辖这一块的霍恒、霍教习回来,我再想办法给你捞上来。” 捞上来要是没坏再好不过,坏了就交给柳院修习器之一道的学子修补,反正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故而若叶苍风说得好生爽快。 盛霂这会子觉着吧,无踪塔除了那群只会瞎算和胡说八道的神棍外,剩下的教习,可能还是很有点东西的。 瞧瞧,瞧瞧,这为人,这处事,她想生气都不行了。 对比起来,那群神棍是干啥啥不行,秘境门口坑蒙拐骗捞钱第一名。 “说起来,你没事干,跳崖干啥呢?”若叶苍风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了应得的感谢,有些好奇。 因着这事,盛霂也是郁闷:“我要去塔的第一层,可山上的传送阵没反应。” “怎么可能没反应?” 若叶苍风接过她递来的地图看了一眼,心下微震,“小岩给你的?他带你过来没去司律阁登记过么?” “司律阁?” 耳边出现了新的地名,盛霂惊讶道:“先生也认识我家兄长么?” 不得不说,自家人知自家事,自身的年龄情况特殊,在外边,她还是很晓得分寸的。 被人正儿八经喊先生,若叶苍风心下窃喜,只见他笑了一笑,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他的数科教习。” 还是塔里最最最年轻的教习,还顺带着给无踪塔未来的继承人教点术法,独一份的。 不是人人都能有这份殊荣的! 很好,很自信。 想了想褚岩的算术和术法水平,盛霂顿时哑口无言,她是不是该收回前面的话。 但是吧,先生可以,学生不行,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自家弟弟那几句理所当然的推却之语可还是言犹在耳呐! “我们看见的、感受到的是不一样的,学习术法之类的感应规则、运用规则的等等行为,对我来讲是很困难的事情。” “我学不会啊!” 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学不会又有什么办法,褚岩很无辜。 盛霂头低得很低,若叶苍风没注意到她变换不停的神色,许是注意到了也没太在意。 他站起了身,将地图卷好递了过去,“收好了,这可是稀罕玩意。” 可怜的孩子,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和褚岩同样的困境,闻言只是忙不迭起身接过地图。 稀罕玩意?盛霂不解地翻来覆去。 怎么看都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地形图嘛!拿在手中研究了许久也没发觉什么特异之处。 但人家都那么说了,她还是慎之又慎地收好。 “你要去一层哪边,我带你过去吧?”若叶苍风好心道,又顺便解释了一番,“塔内的一应设施,必须得是在司律阁登记过了才能用的。” “不过,往年塔里有来年纪这般小的学子吗?” 看着这个身高还不及自己半截的小姑娘,他不禁沉思。 白微和小岩这个时候把人接过来,若不出所料,应该就是为了今年开春的招考做准备的。 司律阁的身份核查与登记,本该是招考完了后统一进行的,但正如晏七所说那般,榕院实在是许久没有来新人了,偶尔开开特例,也是没有问题的。 “你是要去找白教习还是小岩,你没他们的传讯玉简吗?”若叶苍风后知后觉。 “没有,不是去寻他们,我要去桂院。”盛霂老实道,又觉得自己这么个情况,是该和褚岩说一声。 她这会子有人带过去,可传送阵用不了,晚点儿自己也很难回来呀。 “你!要!去哪!” 没一会功夫,若叶苍风便提溜着盛霂穿过了一层和二层之间的通道,这次倒没捏她后颈皮,换成了拦腰提着。 空中风声太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拍了拍耳朵,再问了一遍。 盛霂费劲地抬起头,怕他听不见,特意喊得非常大声。 “桂院!” 其实若叶苍风听清了,但他这会有点儿难受,又有点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的是,白微和小岩都呆在榕院,她小孩子家家的跑别人家地盘去干啥! 难受的是,这会子离着桂院的地界越来越近,空中飘荡的哀嚎声是越来越清晰了。 见着小姑娘肩头湿了一小片,还沾上了颗白嫩嫩的瓜籽,有的人开始心虚。 “这个这个,小友我就送你到这儿,你自己穿过湖,就到桂院的地界了。” 被放下来后,盛霂急忙道:“先生请留步!先生可有与我家兄长间的传讯玉简,能否借来一用?” 若叶苍风脚步一顿,还是停了下来。 传讯玉简很快就被接通,她飞快地组织了一番措辞,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告知了对面的人。 另一边的褚岩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也是疑惑:“不应该呀,我早间就将你的一应证明送去了司律阁。” 他今日晨间过去的太早,阁中尚且无人,在阁中留了很是醒目的讯息后便先行离开了。 可这会子都是正午了,司律阁的每日当值执事虽是只有一人,可向来办事效率极高。 他思索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朝对面开口问道:“孟先生,今日在司律阁当值的教习是何人?” 孟歌掐着指头算了一番,“应是桂院的茅岳,茅教习。” 他听着回荡在半空中久久不歇的哀嚎,有些许的小同情。 “茅教习这会子,铁定不在司律阁就是了。” 哎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辛辛苦苦培育的灵瓜被偷和翘班被圣子大人抓现行,到底哪个更加惨了。 第一百一十章 怕黑 作为修真界内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传讯工具,传讯玉简与传讯玉简之间也是有所区别的,不同的等阶,就有不同的距离、地域限制。 总之,大多时候,是无法做到消息同调的。 就像是因为网络信号卡顿,游戏中会出现延迟一般。 盛霂看着手中做到了音画同步的传讯玉简,说不好奇是假的,但现在还有别的要紧事,暂且按下不提。 若叶苍风丢了个储物袋到她怀里,严肃道:“这样子,这里面的东西,你进去后找一个叫茅岳的教习,把这个交给他。” “这里面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就给茅教习说他那地里有没被处理干净的赤晶碧鳞蛇的蛇卵,至于那赤晶碧鳞蛇,我前天夜里恰巧路过善心大发帮他收拾了,尸身送到了柳院那边,他不信可以去查。” 盛霂也是听到了半空中经久不歇的哀嚎,不得不说,能叫那么久、还能让所有人都听到,也是一种不得了的本事。 她上下打量了若叶苍风两眼,狐疑道:“夜里,恰巧,路过?” 真是越看越可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 赤晶碧鳞蛇又是什么?是从未听说过的妖兽,触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了。 说起来,她除了对部分常用的灵植有所了解外,对妖兽之类的,大概怕是只晓得那些会在制符画阵中用到的一小部分了,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是多得很。 一点点的不解,一点点的困惑,或许都会在不经意间成为日后陷入困境之时的无能为力。 在某些方面,说她是半桶水都不合适,非要形容的话,桶应该是那种桶沿高低不一的木桶,水堪堪漫了一个底,而间歇性的记忆缺失和火毒,就好比在桶底开了个小口子。 这桶,还是由快要发霉发脆的木板组成的,从小口子里哗啦啦流出去的除了被蒙蔽的记忆,还会是她的生机。 就这样,从下山到现在还没死掉,也是足够幸运。 不得不说的是,有的时候,这种幸运也是一种必然。 “是啊,恰巧路过。” 若叶苍风点了点头,视线触及储物袋,忽地双目微瞪,似乎想到了什么。 心下翻涌的恶心感是怎么也止不住,他打了个哈欠,忙加快了语速道:“小友就当帮阿叔一个忙,你看我都不辞劳苦帮你带过来了,千万千万别和他说是谁交给你的,就说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凡无奇的一般路过好心人就好!” 还别说,他讲的真就是事实,不过小细节上有些出入罢了,不过那都是些小事,不打紧! 他面上越是诚恳,盛霂是越发觉得这里面有鬼。 若叶苍风盯着储物袋的眼神,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推拒么,好像又不太合适,再者如他所说,人家刚帮了自己的忙,拒绝的话是有点难说出口。 既然这是无踪塔,那应该是安全得很吧?对方还是教习,不过送个东西带个话,也应当是不会有危险的? “那好吧。”盛霂迟疑了会,还是应了下来,把手中的传讯玉简递回给了瞧着摇摇晃晃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的若叶苍风。 “青风先生走好。” 她很有礼貌地和人道了声别,看着若叶苍风急匆匆离去的身影中带了几分狼狈,不禁开始困惑。 原来元婴大修,也是会和她一样因为睡不够而犯困的吗? 若叶苍风丢给自己的这个储物袋有点大,盛霂试了试,发现无法收到自己揣在兜中的储物袋里,无法,只得双手抱在怀中,按照指点沿着湖岸向前走去。 不知道为何,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她,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暴露边筝给她的黑玉镯子。 尤其是,不可以在无踪塔里。 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还是遵从了自己的直觉,没有尝试将储物袋收进黑石镯中。 总之,待会儿先观望观望情况。 要是不行,褚岩前面可是和她说好了,晚点等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过来,自己就呆在桂院哪儿也不去,她可以等到那会再去帮若叶苍风送东西。 盛霂沿着湖边走了许久,踩着石子小道路过了一片小树林,又翻过一个小坡,也没见着任何看着像是学院的建筑物。 前方是一个山洞,除了山洞外尽是山岩石壁,高耸入云,再无别的路了。 山洞的入口不是很大,也就能容几个人进入的宽度,洞口被掩在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青翠藤蔓下,毫不打眼。 “应该就是这里了,是在山洞的里面吗?” 盛霂找到了地图上的桂院,与眼前的场景比对了一番,桂院外围确实是有这么一片山壁没错。 但相似的山壁会有很多,在若叶苍风没有坑骗她的前提下,虽然韶芳教习也说了,桂院是可以直接进的,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进入限制,让她直接过去就可以,盛霂还是弯下腰捡了个石子,直直往一片漆黑的石洞里丢去。 没有反应。 想想也是,这可是塔,存在坑骗她的可能性还是极低的,真要坑人,也不会是些低级手段。 盛霂先是在储物袋里翻了翻,取了一只玲珑小巧的冰彩琉璃盏出来提在手上,又戴上了兜帽,再抱着若叶苍风给的大号储物袋向山洞大步迈去,行走间罩袍上的防御法阵自行运转。 不出她所料,洞内真的很黑,离了洞口数十米后,除了她手中小兔琉璃盏发散出的一大圈荧光,通道内是一丝一毫的光亮都没有了。 说起来丢脸,但她确实是很怕黑,不过这事除了艾落落外没人知道,就连在这个世界一手养大她的边筝也不知情,更别提其他人了。 弱点要是不能被克服,还是得不为人知一些才好。 不过在山上的日子过得安逸,作息又很规律,而且在不下雪下雨的日子里,归羽山上空会有非常美丽的星幕,久而久之,盛霂自己都快要忘记怕黑这一点了。 哎?说起来,她是为什么会怕黑来着? 自己怎么又忘记了呀! 盛霂想挠头,可惜手不够用了,只能作罢。 另一边,远去的若叶苍风甫一回到自己院中,便顶着晏七怪异的眼神,靠在墙边狂呕不止,面色是苍白到了极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崖后有春山 想不起来的事情,就先不想。 那位青风先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有的东西或许忘掉会更好。 盛霂走在昏黑的石洞内,在光线可及的地方,地面上有着零零落落的浅粉色花瓣,抬头一看,石壁顶端和侧边尽是些白白粉粉的花枝。 山洞内并非一片寂静,耳边有潺潺流水声与细微的风声划过,伴着柔和的花香,略有些慌乱焦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越往深处走,好闻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不是那种单一的、腻人的香气,而是由很多很多种截然不同的香气交织融合在了一起,却依旧好闻的不得了,不断引人遐想且口齿生津。 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怕黑了。 又不知道为什么,盛霂就是觉得前边会有自己很喜欢的东西,正在不停地吸引着她。 风声愈来愈大,水花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起来,出口应是就在前方不远处了,她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向着前方冲刺。 有清亮的光束打在了石壁与花枝间,拉下了一袭斑驳破碎的门扉,如梦似幻。 小小的身影踏出了石洞,站在了山巅的石坪之上。 论何为天无涯,地无边? 群山无际,云收雾辟,万里天空碧。 莫笑一瓢门户隘,别藏大地非尘界,东风吹梦来,长青依在。 恰似桃源,恰似桃源。 越过了崖壁的午后光线不再灼热,在日光映照下,崖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丘陵,山如黛,碧水如带,翻腾不歇的草浪与起伏不定的树海延绵万里,美丽得仿若梦境。 崖畔边,盛霂望着脚下的绿意,感受到了空气中无所不在的蓬勃生机,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欢欣雀跃,大声诉说着渴望。 美,真的太过于美丽。 可惜的是这般无与伦比的美丽中,出现了一个非常格格不入的哀嚎声,飞快地打破了她对美的沉浸与欣赏。 “我的瓜!我的瓜!我可怜的瓜!” “瓜!瓜!瓜!” 对于这个能响遍大半个塔的声音,盛霂表示自己实在是想不通,在发现隔音符与隔音阵都无法阻拦那个声音传进自己耳中后,她只觉得这聒噪的叫声像极了某种绿油油的、圆鼓鼓的小东西。 难道就一直没人试着去劝他闭上嘴吗?塔里的所有人就都放任不管? 或许早点把东西送到若叶苍风口中的那位茅教习手上,就能让他停下这扰人至极的叫唤了。 可问题来了,崖下的地界实在是过于宽广,又有着密密麻麻的植被遮掩,就她这修为,站在高处也寻不见人在哪呀! 问题又又又来了,崖畔石坪小小一片,她没能找到任何可以让自己顺利下去的途径! 这可不是一个小小山坡的半山腰了!这个距离,跳下去是真的会变成一滩花肥的! 盛霂探头往崖壁外看去,崖壁光滑一片,连个落脚点都不存在,遂又垂头丧气地收回了目光,在崖壁边委委屈屈地坐下。 她感觉可能是自己的坏运气又开始起作用了。 “下次,一定得先把所有事情都弄个清楚明白才能出门了,一定一定。” 这儿已经不是那个有着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为她做好万全准备的艾落落的世界了,她也不是在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归羽山了。 高崖之上,天空中开阔得连只鸟、连朵云都没有,耳边传来的除了难听的哀嚎,只有不曾停歇的风声与水声。 “咦,水声?” 盛霂转头茫然四顾,这么小块地,崖壁上也没挂着瀑布啊,哪儿来的水声? 暂且将手中的大号储物袋搁下,她站起身,提着琉璃盏又向山洞的方向走去。 水声自山洞中而来。 先前她出去的急,没注意到出口处靠里一点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水潭。 水潭很深,扒开了层层花枝后,山崖间有溶洞生,水流急湍,浪翻不歇。 那是一条,藏在山石间的暗河。 “你这瓜,算是都白吃了。” 瞧着好不容易直起身却显得更加虚弱、甚至开始咳血的若叶苍风,宴七笑道:“那会子我远远地就听见你用了自己的天赋神通,这是碰到硬茬子了?” “没,只是被恶心到了。” 若叶苍风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迹,直接瘫到了一边的靠椅上,竭力按下驻扎在心底的不适。 窒息感像是起起伏伏凝实的浪潮,完完全全挤压着他的五感,剥夺着他的生存空间。 “不至于吧,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我瞧着还挺可爱的,你感受到什么了?”宴七奇道,对他的状态则是一点儿也不担心。 反正过一会就好了。 宴七口中若叶苍风的天赋神通,乃是和天极灵瞳类似的、同为天道恩赐的天极心音,区别在于一个是看,一个是听。 既然天极灵瞳有各种奇妙的用途,那天极心音亦同。 都叫心音了,不能读心那还要来做什么啊!但若叶苍风自认为是个品行极佳的好人,一般来说是不会干这么不要脸的事情的。 虽然吧,那也是他修习心机谋略之术的根本就是了。 不轻易动用天赋神通的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在使用时,若目标对象情绪太过激烈,他则会因着他们的某种遭遇或是记忆之类的东西,进行一个一定程度上感同身受的体验。 具体是什么,还得看当时交谈的实际情况。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的窒息与压迫。” 若叶苍风抬起袖子遮住自己失了血色的脸,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晏教习,你说,人要是呆在储物袋里,能坚持多久不发疯啊?” 宴七是满面错愕:“阿风,你在开玩笑吗?” 人怎么可能呆在储物袋里!那就是一片狭窄的虚空,没有任何能供人生存下去的东西! “是啊,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嘛。” 若叶苍风想,他一开始应是没有意识到那到底是什么地方的。 现在,午后的阳光太过于明亮,他只觉得刺眼得很。 身躯无法动弹,心神、五感却依在。 痛苦啊,也不曾停歇。 一年复一年。 有些东西,还真的是忘掉比较好。 他长叹了一口气。 “小岩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山下的春雨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崖顶的石坪变得湿漉漉起来。 山崖下的青石小路上行过一位容貌秀丽清隽的少女,一席与草色别无二致的青衫下摆微微湿润,零零散散地沾上了不少草沫碎叶。 简从安压了压笠帽,带着几分趣味踩过青石板上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手中牵着的小羊软绵绵地像一朵云,此刻也是被迫跟着她恼火地踢着石坑中的雨水。 青石小路尽头是一处平缓的草坡,草坡上由青石黑木为主体的建筑在雨雾中隐隐绰绰,花树芳草在朦胧的丝雨下变得模糊起来,亦远亦近。 今个一早,桂院的院长,芳山先生便在这草坡上跟着众人宣布,院中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学子,自打那时起,简从安就很高兴,并且抛去礼数后和诸位师兄师姐大辩了一番,顺利地抢过了接引新学子这一项具有深刻意义的重任。 什么深刻意义呢?简从安不清楚,她是十年前凭着割草割得快又齐进了这世人眼中所谓的圣地,那会她还只有八岁呢,妥妥的小孩子。 当然,现在也依然小孩子气得很。 她就是很开心,过去在塔里的十年,她的修行就只是割草,日日割草,夜夜割草,从未停歇。 割草,为什么要割草,割草为什么是修行,这些简从安一概不知道,教习们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这些年来修为确是在稳步上升的。 然而,纵使崖后的这片青山树海草浪再过于美丽,十年如一日的修习,总是会有所倦怠的。 但是今天很不一样——借着接引新学子的缘故,她终于有一日可以不用割草了! 简从安牵着小羊赶到桂院那位于崖壁下草坡上的入口时,离约定好的时间已是过去了一小截,入口却是静悄悄的一片。 “咦,还没有来呀?”她跳上了入口石阶后的大青石,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感受着难得的畅快凉意。 塔里各处曲折蜿蜒的山道和分不清通向何处的路口浮现在了简从安的记忆里,除那以外,再加上桂院外重重叠叠的林木迷宫和山道,自己当年可也是寻了很久的路的。 没能按时到,也是正常得很的小事情。 这么一想,她心安理得地靠在大青石上,从兜里取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木盒。 “也不知道新来的学子会是小师弟,还是小师妹?” 简从安在盒里捻了块被做成了桃花状的凉糕,一口咬下去,桃花的香气凝而不散,口感绵密细软,冰冰凉凉的滋味让她的心情颇佳。 “咩,咩咩。” 大青石下被雨水打湿了绒毛的小羊似是对着她吃独食的行为不满,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间或抬起头来哼叫几声。 “你也想吃?”简从安眨了眨眼,一块叶子状的凉糕落在了小羊面前的草坪上。 小羊是她今早偷偷从顾师兄的草庐里牵出来的,院长说新来的学子年纪可能会有点小,还没学会驭风之术。 既然这样,那待会等人来了,他们就可以一起骑着小羊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草浪去见大家,现在呢,不能饿着它,不然她也不好和顾师兄交待。 简从安自认为想得很周到,继续吃着点心,“我知道我这样子想其实不好,不管是小师妹还是小师弟应该都是一样的。” 但她心里还是更想要一个小师妹,和他们这群邋里邋遢的、在地里混的不一样的,那种软乎乎的、乖巧的、精致又美好的小姑娘。 说起来,他们桂院现在的教习学子中,有种瓜种菜种稻谷的,有割草锄地砍树的,除了院长芳山先生外,就是没有种花的呢。 “我觉得种花就很好,花又好看,还很好吃。” “咩咩,咩咩咩,咩。” 小羊的意思是,你就是只想着吃,还想着给自己找一个新鲜的玩具。 它撅了撅蹄子,在不满的哼哼声中还是就着雨水和落花,吃掉了面前的小点心。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 一视同仁什么的,她简从安又不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她可做不到。 小孩子想要更喜欢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对呢? 修真无岁月,和那些千百岁的修者比起来,百岁以下的都是少年人,十几岁的更是幼子了,她就是孩子,简单的、单纯的、过去被家中长辈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来了塔里后,依旧被比她大上许多的教习、师兄师姐们保护得很好。 无踪塔在招收学子时,与其它宗门学宫不同,并不是非常看重根骨资质,但是在心性素养上,却是非常的严格,教习们甚至一致认为教十个心思简单的榆木疙瘩,都要好过教导一个心思复杂的白眼狼。 正是因此,塔里从来都没有纷争,她依旧简单而单纯。 在雨中呆得久了,食盒也快空了,简从安呆呆地看着盒子里最后一块像小羊一样蓬松柔软的云朵状凉糕。 她想,待会来的要是一个小师妹,自己就愿意把最喜欢的云絮糕给她吃,让她和自己一起住,就能每天都吃上热乎乎的小点心。 小师妹,会是像云朵一样软绵绵的么?问题的答案简从安一时之间无法知晓,她又看了看入口处的草坪,除了几只蹦来蹦去的山鸡和落花外,无人打扰。 “我的小云朵,怎么还没有来呀……” 草坪上,小羊愈发地焦灼不安,来回踱步,不时抬头向上看去。 你就不能问问教习人怎么还没来?在原地叹气有什么用,它都快变成落汤小羊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吧! 可它的这副皮囊只是一只小羊,它还开不了口。 它就不应该指望这群脑子里只装了种地的笨蛋! 咩完一番话,小羊一剁蹄子,甩去了藏在茸毛里的雨水,不顾身后简从安的叫唤,开始向着崖顶撒蹄子狂奔。 盛霂在爬上小船前,想了很久的到底是原路回去,还是就在崖顶等自家弟弟来寻自己。 但塔实在是太大了,她不确定褚岩能不能找到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出去后能不能再寻到人来帮忙。 无踪塔和她想的也很是不一样。 桂院,不是一个院子。 实际上,探测阵盘告诉盛霂,它是一个位于洞天中的、与洞天相融的小世界。 第一百一十三章 山上的争吵 “和人做好约定,第一次就失约好像不大好。” 对面还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呢,盛霂觉得不是很行。 归羽山和小云山上所有被祸害过的生灵,都可以证明,看着乖巧安静的小姑娘实际上绝对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主儿。 她扶着只比自己大上一半的小船边缘,若叶苍风交给她的储物袋被用绳索牢牢固定在了船尾的位置,将琉璃盏挂到了船头后便松开了手,整个人平躺下来,任由湍急的水流推着小船在狭窄漆黑的河道中漂流。 小船也是边筝为她做的诸多玩具中的一个。 归羽山山顶到半山腰也有一条曲折蜿蜒、水流急促的小溪流,炎酷的夏日里,搭着小木船伴着山野风光顺流而下,是一件非常舒爽、充满了野趣的事情。 当然,小船很牢固,不存在寻常的山石和水流就能把它撞碎的情况。 霜雪啃了口瓜,看看水镜中的景象,又看看一边在桃树下来回踱步的自家师叔,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啃了口瓜。 桌上有桃色光晕在温热的茶水中起起伏伏,没有吭声,边歧倚在树干边,扶了扶发冠,冷眼相看,一言不发。 边筝看到众人沉默,脸色愈发消沉,内心五味杂陈。 察觉到空气中泛动的灵元威压,几人头顶的桃花那是哗啦啦哗啦啦地直往下掉,桃色光晕再也忍不住了,开口恼怒道:“我早就说了,你这样养孩子的法子有问题,你还不信!” “正常人不应该在这等着人来寻她么?” 看看,看看,胆子大到什么事情都能干的出来的地步,这才出门多久,新伤叠旧伤。 塔的那群人也是,一万年过去了,办事情拖拖拉拉、不交代清楚的习惯真是一点都没改。 有人开了腔,边歧看了眼水镜中眼熟的小船,亦冷声道:“大兄就是太惯着她了,事事都顺着她,不出事情才怪了。” 天知道药庐后边的库房里还有多少为了满足小姑娘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而诞生的小玩意。 用最顶级的技法,最顶尖的材料,做最没用的东西,干最无聊的事情。 不是他不赞成玩乐,实在是盛霂的情况过于特殊,还是得以安危为重,在山上有大家和护山大阵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总不能到了外边还那样吧。 “我怎么觉着你两说的就不是一个东西啊?”霜雪捧着瓜语气感慨,他大概是场中最轻松的一个人了。 “怎么的,师叔后悔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瞧着挺好玩的啊!她这不也挺开心的。” 霜雪老觉得除了自己外的人都是担心过度了,管得又很严,这不行那不行的,不许修行就算了,甚至连看个话本子都要管,现在出了点小问题就像如临大敌似的。 “我也是小辈,我爬通天路怎么没见你们心疼。” “还有这个青风子,怎能如此的不要脸!阿叔?他和我可是同辈!” “不一样,师尊皮厚耐打,脸皮更是厚中之厚。”边歧抬眸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另外,按年龄和修为算,青风子与我才是同辈。” 这儿没有外人,某人是本性毕露,口上叫着敬称,语气里是毫无敬意。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对着自家师侄的调侃,边筝倒是无所谓,心疼终归是心疼,可也正如边歧所说那般,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要是小姑娘也能拥有和师侄一样强健的体魄、足以令所有人都羡慕的天资、长久的寿元和强大的修为,他又何需忧心许多呢? 盛霂身上的伤痕边筝看得分明,并不是说服用丹药后伤痕消失不见,就能当它们没有存在过。 没人能明白他的担忧与煎熬从何而来,他于修行一途上走得实在是太快了,能看到的东西也远比旁人要多得多,那些所谓的担忧更不是像三人口中说的那般简单。 于是他开始生气,生自己的气,也生那日放任盛霂离开的霜雪的气。 自己这师侄,平日里就没个正形,又爱说一些古古怪怪的话,是从根源上带坏小姑娘的最主要因素。 宗主印向来是由宗主亲自保管,又哪能那么容易就丢?他那天在宗门藏宝库取完东西后便亲手将之交还给了霜雪,又亲眼看着他收好。 “你去寒渊看看霜天灵蕊如何了。”随便寻个由头打发走了幼弟,边筝沉着脸坐在了自家师侄的对面。 三两口啃完手中的瓜,霜雪看着飘浮在半空中的水镜,也想起了一件事来。 小姑娘对神识的感知向来敏锐得不得了,也很是反感自己时时刻刻都被人盯着,他还以为自家师叔不会在她身上放些监视的手段呢。 “这个东西,她知道了怕是会生气。”霜雪指着水镜,声音古怪,而且盛霂出门前,他也有特意查看过,并无异常。 小姑娘大多时候还是乖巧的,但越乖巧的,生起气来就越难哄。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边筝更加生气,似乎是猜出了他的心思,声音愈发冷淡起来,“不是我干的。” 闻言桃色光晕不可思议道:“什么叫不是你干的,从我本体上掰了枝干做符笔的人不是你?” “可那是你的枝干,能感应到那边情况的也只有你自己,你要是不想给我看,我们还能见着不成?” 容颜姣好气质清冷的仙人慢条斯理地进行了一番诡辩,他的视线又落在了霜雪身上,眼神少见地凌厉起来。 “现下她不能动用神识,我也不与你计较那日有意放她离开之事。” 言下之意,看都看了,你不说,我不说,大家一起做壳里的鹌鹑,当无事发生。 但要出了事,大家谁也别想好过,一起头疼啊。 “再者,我们是长辈,关心小辈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何要生气?” 这没有道理。 场间气氛逐渐焦灼,霜雪一愣,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我以为,师叔是想放她离开的。” “既是不想,那日又何苦做戏?” 他顿了顿,站起了身,神情冷然。 “还是说,就是为了耍本宗主玩?”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回忆里被葬送的未来 盛霂这会子并不知道山下有人苦等自己不得,就更不知道山上因为自己又发生了何等争吵。 不知何故,小船顺着暗河行了一段后,船外的防御法阵却是忽然停止了运作,在莫名的力量影响下,布满了灵纹的法衣亦是失去了光泽。 取出了别的阵盘一试,同样在此地失去了应有的效用。 在知晓了桂院是一个小世界后,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小世界自身有着特殊的运作规则,若是没有相对应的规则支撑,以外界规则为凭构建的阵法符篆、甚至是术法本身,到了小世界内都会失去效用。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若某个世界内没有与火相关的规则,也没有诞生火之源,就算从外界带个打火石进去,也是不可能生得起火的。 天霄界的防御阵法按属性分类,以土属金属偏多,也有极少数的水属,但无论是土属还是水属,盛霂可都在崖坪上见到了底下漫无边际的大地,现在小船又置身于水中,要说这方小世界没有相应的规则,她是不信的。 再说啦,她在进入山洞前,探查阵盘已经告诉她桂院已经与无踪塔融为一体,不然大家在外边怎么还能听到呆在里边的茅教习的哀嚎声呢? 世界规则既然一致,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了——这个地方,有一个更大更强的超级大阵,强大到足以压制所有等阶不如自身的小阵。 与这种超级大阵相比,什么护山、护宗大阵都成了不起眼的小玩意。 夸张一点说,它本身都有可能已经超脱了阵法的范畴,成为一种规则之下的规则! 盛霂捏着一颗饱满丰润的白瓜籽,这是她从自己的肩头上取下来的。 她今日里穿在外边的是一件白桃色的轻纱罩衣,整件纱衣大半部分都是柔和的嫩白色,只在下摆处晕染了些许淡雅清新的桃粉色,层层叠叠的比蝉翼还要薄的纱累积之下看着倒也不显累赘。 除此之外,是再无多余的装饰了,整体看起来干净又自然,蓬松轻盈到了极点。 芙蓉仙自己生得漂亮,对美的追求可以说是达到了一种极致,眼光、审美俱是上上等,盛霂大部分的衣物都是出自他手。 她扭过头盯着肩上一小块微微泛湿的白纱,上边还有非常明显的某种清凉香甜的气味,类似一些汁水充盈口感爽脆的瓜类灵植的味道。 衣物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人的脸面,那样一个追求美丽的器道宗师,他又怎么可能会不在上边加上除尘清垢、防水防火类的基础阵法灵纹呢? 还真的是了不得的大阵。 又是谁在操控这座了不得的大阵? 又或许是不止一座? 法衣的自动清理功能是在榕山就失去了效用,防御阵法是在下了暗河后才逐渐失效。 关于前者,盛霂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些无厘头的猜想令她身处又黑又窄的河道中都忍不住咯咯发笑。 “我怎么就会有这么小气的家人呢?” 不过有些时候,小气一点也好。 回想起那个白茫茫的小镇和冬日里昏黄的灯光,她至今还记得艾落落那半锅面糊糊的鲜美滋味。 之前在梦境里,她与褚岩谈及那番回忆时说得还是含含糊糊,那并非是她记不清了,只是实在太痛,不愿意回想罢了。 艾落落说,忘记了什么也不能忘掉那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情,盛霂便一直记得很牢很牢。 禁锢着她的灰衣人视线落在石屋横梁上吊着的人影,仰首笑道:“真是可怜的女人,她以为自己死了那个魔头就会不追究她的告发之举了么?” “不得不说,我们还是得感谢她。”边上的另一个青衣人同样发出一声轻笑,“任务提早完成了,我们也好早些歇下。” “也是,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她会带着夫人藏在这种地方,怪不得我们怎么也寻不着她们的下落。” 灰衣人赞许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灰衣人,“这次也多亏了你,青雀,待回去后我必定替你禀报君座。” 青雀微笑道:“不过是份内之事,劳大人费心了,魔头狡猾,再是细枝末节的消息,都需得多加关注。” “言之有理,此次虽然没能击杀那个魔头,但是能把夫人平安带回去,足矣。” 不仅如此,青衣人的目光落回怀中,笑意真切了几分。 一送一的买卖,实在是划算。 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好的样子,也未与怀里不安分的小小人影多加计较,挥了挥手,便有黑衣侍者面色恭敬地捧着一盒灵珠走上前来,在青衣人的眼神示意下,将盒中的灵珠尽数倾倒在伏在地上为母哀泣的姐弟面前。 金澄澄的灵珠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侍者声音冰冷得像外面被雪满覆的地面,毫无波澜。 “除去说好的报酬外,这些额外的赏赐足够你们姐弟二人再寻一个隐蔽之地过完富足的一生,要是不想被折回来的魔头杀死,就赶紧拿着东西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衣着单薄的姐弟闻言停止了哭泣,害怕地瑟缩成了一团,相互依偎着,任由催命符一般的灵珠从身上簌簌滑落。 灰衣人嘴角挂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黑鸠,你吓唬他们做什么呢?” “灰鹭大人,在下说的都是实话,他们要是杀不了魔头,就只能被魔头杀。”黑色兜帽下那张阴冷又不失秀丽的脸上尽是冷然。 “跑了也会被找到,但好歹能多活些时日,不跑待会就得死。” “黑鸠还是这么爱说一些多余的话,不过我们确实是该走了,迟则生变。” 青雀只觉得好笑,两个还没开始修炼的凡人,能跑,又能跑多远呢? 他站到了灰鹭身后,一双青翠得宛如碧玉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家大人怀中挣扎得越来越剧烈的幼子。 哈哈,要说更可笑的,还得是大魔头竟然会心软这件事吧? “善良真是,最没用的东西啊。” 小船贴着狭窄的岩壁往前滑了不知多久,溅起的水花冷冰冰地拍打在像云朵一样柔软的小姑娘脸上。 于记忆中再见那双比宝石还要华美冰冷的眼睛,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害怕。 直到此刻,盛霂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从此以后,就都得自己替自己做打算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河里的石头与水草 河里的石头与水草 小船越向下行,河道中的水流是愈发急促,河道也越来越陡。 盛霂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她倒不是觉得冷啦,只是冷冰冰的水花打在身上有点疼,故将灵力外放在身体表层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灵气罩子后,又取出了一把小伞抵着迎面而来的水花,另一只手则是牢牢拽着小船侧边的把手稳住身形。 船头的琉璃盏在摇晃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也不忘了尽职尽责地照亮周边一圈地界,河道里除了石子外渐渐地出现了庞的诸如水草、葛藤之类的植株。 又行了许久,石洞变得开阔起来,顶上有不少五颜六色的石柱垂落而下,在荧光辉映与水珠四溅中折射出缤纷奇妙的色彩,小小的木船就像是携着一团虹光在山间穿行,这番新奇的体验消弭了一些盛霂心中的不快。 她的感觉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冥冥之中就是有着无形的手在搅弄着和自己有关的一切,试图通过各种意外停下她前进的步伐。 那股力量很奇妙,确切来说不曾有真正伤害到她,只要她停下,只要她转身后退,就会消弭不见。 反之,则会头破血流。 “无论想要得到什么,都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选择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 想要知道真相,就需要足够看清虚妄的力量与不停歇的勇气。 那勇气又从何而来? 若叶苍风是在回到自家院子后歇了好一会,直到看见亭子里剩下的脆生生的瓜,才猛然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坏了!” “又怎么了?”晏七只觉得头疼,年轻人就是闹腾,老让他们这群上了年纪的不得安生。 “晏教习,我前边儿人不清醒,把那孩子送到了春山崖上。”对上晏七满是嫌弃的眼神,若叶苍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桂院是有两个入口的,除了烟雨草坪处的大门外,春山崖最顶端还有个山洞,出了山洞便能一览青山碧天的绝顶风光,他往日里便很喜欢来此处小憩,饮上一壶小酒,再来点美味鲜脆的果品。 果品哪里来?桂院的地里来。 问他为什么不从正门进? 自打若叶苍风三次揣走了鸡窝里的蛋后,烟雨草坪处看大门的山鸡可是对他印象深刻的不得了,见了就啄,不见血那是誓不罢休。 晏七自然是知道春山崖的,山崖很高,与底下的桂院是一个天一个地,那附近更是没什么人。 于是他肉眼可见地沉默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上写满了心虚的若叶苍风。 “你就把小姑娘一个人丢在那里?”晏七不可置信道,不提元婴期修者才能做到不借助外物腾空而行,修士到了筑基期也才能学会驭物飞行之术。 春山崖实在太高了,一个练气三层的幼子,就算天资再好,提前学会了驭风之术,体内的灵力也不足以支撑她顺利降落到崖底! 不怪他这么想,二人可是才目睹了盛霂那惊险刺激的跳崖行为,胆大包天的让人瞠目结舌。 “就算她没往下跳,那边除了你,可是根本没人会去的!” 春山崖那一带,绝壁接断崖,不会飞行,是不可能走的出去的!偏偏塔内又有着不准使用飞行类法器的规定! 晏七大怒,真的是很想请面前的混球吃上一个大板栗,见着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生生忍了下来,“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人!” “等等,你方才有留她的传讯玉简吗?”他叫住了一只脚踏出院门的若叶苍风。 若叶苍风这会儿老实得像个鹌鹑,转身答道:“没有。” “那给白教习和小岩说一声,让她呆在原地不要动弹,我们马上过去寻她。” “不用问了,他们也没有。” 迎接若叶苍风的是飞过来的一整盘剩下的瓜皮。 “你最好祈祷那孩子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然你看极光阁的执事会不会给你好脸色瞧!” “小岩的日子会不会不好过我不知道,但现在!你的日子马上就会不好过!” “给我!滚!” 在一阵怒吼中,若叶苍风灰溜溜地滚出了院子,晏七也没停下脚步,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湖对面的院子。 “老许!老单!别睡了,赶紧麻溜地起来帮忙!” “对面的老陆也别看戏了!小谭也别搁那下你那破棋了,赶紧地出来!” 被从床榻上拖下来的许教习和单教习还是一脸迷蒙,陆青远远的就见到若叶苍风灰头土脸地出了院子,这会子从湖对面落到晏七面前,声音清缓,掩嘴笑道:“小风这是又做了什么坏事,让你这般生气?” “晏教习就是太惯着他了。”谭平收了棋盘,满面无奈地走了过来,顺利收获了晏七的一个瞪。 “你好意思讲我?平日里就数你惯得最厉害!” 听完晏七讲诉的前因后果,许教习和单教习被吓得一个激灵,直接清醒过来。 “塔里上一次学子出现意外,是什么时候?”陆青不再嬉皮笑脸,神情凝重。 谭平握紧了手中的棋盘,颤声道:“是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有学子困宥于心中执念,七日阅尽塔中典籍,却依旧寻不得答案,自焚于藏书楼顶层。 神魂彻底消散前,只遗寥寥数言。 “我们不过是一个字。” “读书,没用。” 问题的答案盛霂自然是不清楚的,小船被水草牢牢缠住动弹不得,她割了一波,没行几步,还是会被缠住。 继续割,继续被缠住,如此往复循环。 越往前,水草愈是密集,不知道是在水中呆了太久没了力气,还是灵力几度耗费一空的缘故,她觉得割水草这一举动变得愈发费劲起来。 索性她已看到了数里外的光亮,“这点困难就能打倒我,那我还求什么长生?” 再拐一个小弯,是一长段落差大到令人心悸的河道,河水冲出平面,直直下落,在崖底炸开数丈高的惊浪。 所有的阵盘符篆在此处都失去了效用,但没有关系,她开始往嘴里灌一瓶又一瓶的回灵露,吞下一颗又一颗效用不同的丸药。 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 水草不再是阻碍。 伴随着节节攀升的气势,盛霂站在了水面上,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于是,河底的石头开始在水瀑中翻滚,前行,下坠。 沉沉浮浮,不会停歇。 第一百一十六章 石头和美玉 学子的安危,向来是重中之重,无踪塔最重要的除了收录的传承外,就是每一个人的存在。 甚至在有些时候,人比传承来得还更为重要。 人是活的,传承是死的,没有人,又哪来的传承? 赤火会在自身察觉到不对劲之时将看着孱弱的幼子带离险境,褚岩亦在逃离困境时会下意识地伸手捞一把身边之人,这种意识无关乎被帮助之人的身份地位、相貌才能,甚至是一些比较无关紧要的对错是非。 对生命怀有无上的敬意,这便是无踪塔的规矩,是每一个入塔之人需要知晓的第一件事情。 有人族万年,才有万年无踪。 先前湖边的草坪上。 “为什么要有塔的存在?”盛霂不是很明白若叶苍风话中所谓的规矩,“人命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当传承与强大的力量、至高的地位绑在一起,沾染上了力量的色彩,就相当容易变得不那么纯粹。 若叶苍风没有嘲笑她,也没有急着纠正她,而是转口道:“你说的确实不错,时间是很伟大的存在,这世上没有能够打败它的力量,人活着,就会死,没人能够逃过。在生生死死的漫长过程中,总会丢掉很多东西,我们修者也是一样的。” “无踪塔存在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把那些丢掉的东西捡起来收好,不管有用还是没用。” “你的回答好像和我的问题没有多大的关联。”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没有答案也是一种美妙的可能。” 盛霂是听得云里雾里,小手揉了揉额角。 “有用没用的判断依据又是什么呢?”她继续问道。 “这也是没有答案的问题。”若叶苍风微笑道,“一样事物好还是不好,全在于己心,一颗能长出又香又甜的歪脖子果树,你能因着它生得不好看,就认为它不是一颗有用的树吗?” “但它生在了一片整齐的林地里,你还是会因为它生得不那么好看而纠结,这是很奇妙的事情。” “我家中是卖药的,我有个姐姐生得人美心善、本领高强,许多人因着受到了她的恩惠而分外感激她。而我呢,和她比起来只是一个不成器的废物,分不清所有的灵植丹药,更没有救世济人的宽广胸襟,这样的我是根本无法继承家业的。” 不开窍的顽石与无瑕美玉,就是世人对若叶苍风与若叶秋婴这对姐弟的评价,若叶苍风也从没想过要去证明些什么。 晏七站在了褚岩面前,面色铁青,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无论是他的同僚白微、还是弟子褚岩,平日里本都是心思极其细腻、做事妥帖的人。 “怎么能这点小事都给忘记的!传讯玉简是什么贵重货色吗?你就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起来吗!” 对着劈头盖脸而来的大声训斥,褚岩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拳头紧握。 他还,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起过要给盛霂留下自己的传讯玉简这事,白微没有提,盛霂没有提,所有人都没有提。 而他在交代完盛霂一些事情后,就很放心的去处理堆积下来的事务与功课。 榕山的小型传送阵能把人从二层送到一层,而为了方便教习们往来,在一层附近的位置,同样有着直达桂院大门的传送阵,标识醒目的不得了,就差直接拍人脸上了,褚岩相信以盛霂的聪慧,定然是能凭自己就顺利到达桂院的。 可偏偏,今日负责在司律阁当值的教习因为意外没有来,盛霂也因此无法使用塔中所有的传送阵。 偏偏她又遇上了好心帮忙的若叶苍风,结果帮了两次倒忙。 本来就是说,要是盛霂进入了桂院的地界,管她是在天上还是地底,韶芳身为桂院的院长,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她的存在。 可就在前一刻,桂院的教习传来讯息说,本来与盛霂做好了约定的韶芳,在午前忽然有事离开了,看着十万火急的样子,他们就另派了人去大门处接过来的学子,结果许久过去了,还是没能等到人。 然后,再然后就是——褚岩发现自己不仅联系不上自家师尊,同样也联系不上剩下的几位院长与白微了! “岩知错了,晏先生且莫生气,当务之急是先寻到人。” 晏七倒也不是真的生气,他也意识到了,这么多的巧合竟在同一时刻叠加在了一起!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自家人清楚自家事,若叶苍风是看着不靠谱,但绝对也是心思缜密、做事周到的人,不谈他只在短短四十年间就得到了榕院大半教习的认可、通过了苛刻至极的考核,就凭捉弄人从没被事主抓住这一点看,亦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一桩桩一件件事连在一起,褚岩很难不想起前日在天幕之上见到的存在,警惕顿生。 惊惧和慌张使得他开始质问自己,难道家人在他的心里已经变成无关紧要的存在了吗? 似乎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冥冥之中强硬地切断了众人和盛霂之间的联系。 水浪锋利如刀如磨,石子棱角分明。 纱衣染血,愤怒的水声下隐隐传来碎裂的声响,青衣道子模糊不清的话语在疼痛中变得清晰起来。 “我本非美玉,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而石头再怎么打磨雕琢,也是不会变成美玉的。” “我的姐姐其实对继承家业那种事没有一点儿兴趣,满心满眼只有炼丹,可因为我的存在,她不得不去面对一些丑陋的嘴脸。” “你问我挚爱亲友能不能舍?”若叶苍风笑容温和,神情放松,“这个问题嘛,我的答案……” 爱恨是很模糊的东西。 剥骨之痛,痛彻心扉。 “艾落落,我没有生得好皮囊,还又笨又差劲,你有一天会丢下我吗?” “……” “艾落落,若我真有你说的那般好,他们因何不肯放过我们?” “……” “神的爱给谁?” “神的爱给众生。” “我也是众生,神为何不爱我?” “……” “我爱你。” 我也是众生。 神不爱你。 那么,众生爱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桃花与白云 美玉成全了石头,石头便甘愿做美玉的陪衬,这是于若叶苍风而言。 但对盛霂来讲,又有些不一样。 踏着水浪,看着近在咫尺的光亮,她在跳下悬瀑前,便已经做好了摔断大半骨头的准备。 还别说,要是没有大量高阶丹药的供给支持,她还真不敢这样做。 又摔不死,跳就跳了,还能咋的。 “向前!向前!” 不可以停留在原地!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透过桃木映射出的水镜见着这一幕,边筝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他不知这能否算是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典型行为。 山上的争吵还在继续,只是现在的归羽山,以二人为中心,方圆百里尽是一片盈盈冰霜,寒气翻腾,漫天飞舞的雪花恣意昂扬。 “师叔要去哪儿?”霜雪的手中握着的是之前断成了两截的鱼竿,被他随意寻了个布条再度捆在了一起。 边筝神色冷凝道:“去带她回来。”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失约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阿霂懂,师叔也该懂才是。”霜雪轻轻颔首,眸中雪光潋滟,一头如霜长发在言说间渐渐变长,漫过膝弯,漫过脚踝,直接拖拽于地,比满地雪色还要凉上三分。 “两年就是两年,早一天晚一天都不算两年,现今距她山下可还未满两月。” 有一连串微弱又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不停泛动,像是冰棱摩擦发出的动静。 雪地上上演了颇为奇异的一幕——不是霜雪的头发在变长,而是他的身形在不停变矮! 边筝眉头微皱,望着底下白衣胜雪、丰神如玉的少年,他看上去是那般的年轻,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霜色眸子里端的是一片安详平静。 平静,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年少人总是无知又无畏的。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霜雪的声音同样平静,不带一丝的波澜,“在和师叔讲道理。” 对着这个向来不着调的小师侄,边筝的头更加痛了:“你什么修为,我什么修为,你凭什么和我讲道理?” “我是你们选的宗主,你们得尊敬我一点。”霜雪想了想道,良久,从袖中掏出了宗主印,又补充了一句,“师叔向来心软,还不会打架,可是我呢,是宗主印认定的主人,身后是一整个无垠雪原。” “师侄不才,刚好很会打架,我便觉得这个道理还是可以讲一讲的。” 那张年轻又干净的脸就差明明白白地写上,他没不打招呼就动手,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劝对面不要不识好歹。 霜雪也算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边筝哪能不晓得他骨子是副什么无赖模样,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便开口道:“我是长辈,你是晚辈,我管教自己的弟子,你没有道理插手。” “可阿霂没行拜师礼,也从未开口喊过你一句师尊,玄霜宗祖师堂也未曾承认过她的弟子身份,你说的并不合理。” 边筝气极反笑,“既然如此,她与你之间无亲无故,那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管她的事情?” “我心疼,不可以?” “那你更不应该在这里阻拦我。”闻言,边筝的怒火稍降,语气也变得平缓,“我亦是不想的。” 两人都是他付出了很多心思一手养大的孩子,无论哪一个出事情,都是他不愿意见到的,还是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为安全。 “不不不,师叔,我们的心疼不一样。”某人边说边摇头,“我现在是一个孩子,自然是站在一个孩子的立场为她讲话。” “师叔知道的,我一直不愿意做什么宗主。” “但你们强势,你们修为境界高,你们从来没有给过我选择。”少年拄着鱼竿自嘲道,“是,为了守护无垠雪原的雪线不再南移,人族和玄霜宗都需要一个能当做阵枢的宗主。” 玄霜宗是一座活的大阵,能充做阵枢的必须得是与玄霜子一般身怀至阴灵体之人,而阵枢是无法离开北原地界的,上一代的掌门怜惜幼徒,特在前往仙域前与师弟边筝许下百年之约,让其再护佑玄霜宗百年方可离去。 对于边筝能够留下来让自己偶尔出去喘口气的举动,霜雪自然是心怀感激的。 可他依然还是止不住回想,当年众人哪怕是问上一句,而不是不顾自己的意愿直接把他按在宗主印前,他心中的愤懑是否会削减些许? 对上少年的一番质问,边筝不禁哑然,神色疲惫上了些许。 “可她和你不一样。”他伸手指向了水镜,语气开始软化,像是融化的冬雪,“你还是不够强,看不分明,这个世界对她从不曾怀有善意。” 少年声音冷冽,字字铿锵若金石珠玉,落地空脆,“看不明白的是你。” “就像师尊不明白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同样也不明白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困在局里更久,放不下的更多。 “若这个世界不曾对她怀有善意,那你我又算什么?” “心痛从何而来?” “师叔,现在,回答我。” 边筝稍一思付,倒是想起了一些被自己不经意间忽略的东西,才缓和下去的怒火再度升腾而起,不得不说,他还真是小看了自己的这位师侄。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我原先还以为你仅是在那日默许她出了山门,但如今看来,让她听见我们交谈从而得知我将离去的讯息也是你有意为之,下山之行更是你一手撺掇而成。” “霜雪,你到底想做什么?” 鱼竿遇上了脆弱的雪花,在寒意中寸寸碎裂成了冰霜。 “是又如何?”少年叹了口气,吹去了手上凝结的霜花,“她和边歧都应该是自由的,笼子里不需要更多的人了。” “我是个善良的好人,师叔可别逼我动手欺师灭祖啊,不然他俩就得为我吃席了,你忍心吗?” 另一边,山崖下的简从安目瞪口呆地盯着小羊的蹄子贴着近乎垂直的崖壁不停向上攀爬,也只能跟着它站到了悬瀑下方。 可能是偶然的,也可能是必然的,一种好运于此刻降临。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愿望会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被实现。 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小小人影后,不说简从安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被接住的盛霂也是懵的,还来不及擦去眼睫上的水珠,就对上了一双简单又干净的眼睛。 “终于等到你了,我的小云朵。” 秀丽清隽的青衣少女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悦。 “我是桃花。” “桃花扇,简从安。”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初临林海草浪 不得不说,边筝准备的丹药效用都是一等一的好,若不是浑身依旧隐隐作痛,盛霂已经看不到身上还有什么伤口了。 就是整个人湿漉漉的,有点难受。 她看着一手抱着自己一手牵着小羊、容颜陌生到了极点的简从安,心里头一回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生出了难以言状的亲切感。 青衣少女的皮肤是那样的柔软白皙,漂亮的眼睛像是桃树新生的花苞一样干净空灵,被春雨打湿的头发依旧顺滑黑润。 好喜欢,好喜欢。 想要亲近,想再靠近一点。 整颗心都雀跃不止地跳动着,想要彻底沉浸在芬芳迷人的香气中。 盛霂意识到这正是在山洞中吸引她的存在,而那种吸引人的感觉在贴近香气的来源后变得越发明显了。 这种来得莫名其妙的感觉很不对劲,她甚至在第一次见到褚岩、那个各种意义上的自己的家人时,都没有生起过像现在这般炽烈的欣喜,相反的,她那会心里只有警惕与不安,到了后面,怎么说呢,多多少少还是会感觉到不自在——不会如现在这般,满心满眼都是纯粹到极点的美好情绪。 但真的太过于美好了,就算知道可能又会是幕后黑手操纵她的什么把戏,也根本生不出多少不满的意愿。 或许还有简从安来的太恰到好处的缘故?盛霂自己都做好了即使受伤也一意前行的准备,她已经知道了,前方的未知里不会一直有人在等着自己。 她得自己走,自己一个人向前。 她不能再呆在原地,等着艾落落来接自己了! 与在山上那会想要变强的愿望相比,她的心来得更为简单、炽烈,因为简单,所以无所畏惧。 骨头断了会好,伤口也不会一直流血,人只要还剩一口气就有活下去的可能,他们凭什么断言自己活不过五年!她自身又为什么要纠结在意这种在命运的长河中不停波动的轨迹! 可就是如此,简从安忽如其来的出现还是让盛霂非常高兴,就像是话本子里的主角遭遇了危险,有着陌不相识的桃花仙子从天而降、仗义出手,真真是浪漫到了极点! 盛霂心下暗自警惕:“我现在好高兴,只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个美丽的巧合,背后没有打得啪啪响的算盘。”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巧合,愿意相信美好。 衣物贴在身上黏腻又湿滑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美妙,简从安察觉到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小团子,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你再忍忍,前边儿就是我的居所了。” 她撒手松开了系着小羊的细绳,略带安抚地摸了摸盛霂的脸颊。 手下传来的触感如简从安所料的那般柔软得像是蓬松的云朵,冰凉凉的,偏又带着一丝不可忽略的温热,望着自己的那双安宁的眸子又像是小火苗,一点点地点燃她胸腔中炽热的、简单的喜爱之意。 盛霂的眼瞳是很浅很浅的水色,那种近乎接近了透明的白的色彩,通透又明亮,是极易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的。 恰如现在,系在脑后的黑鲛绡早就不知道被水流冲到何处去了,头发也散落了满肩,又被一袭青衣包围,她的眸色就成了浓郁的墨中被画笔缀进了一片苍青般的色彩。 怀中抱着个人,简从安奔行速度不减,脚下的步伐反而又加快了几分。 她的小云朵,真的好轻啊,比自己来塔里那会还要小得多。 “因着一些特殊的缘故,在桂院和附近的地界都是无法使用绝大多数的术法和法器的,这个一时之间和你说不清,我先带你过去梳洗,晚点见了教习你就明白了。” 被简从安按在了灌满温水的木桶中后,盛霂是生无可恋地挂在了桶沿上任由她揉搓自己的头发。 从进了草坡上的一个青石小屋后,她亲眼目睹简从安把自己放在了竹椅后扛着两个水桶去屋后的小溪中打了水,又在竹廊下架起了火堆吭哧吭哧地烧水,烧好水后拖了个木桶出来,先加开水再加凉水,觉得水温差不多了,就开始上手剥她的衣服! 剥衣服已经不是重点了,简从安这事事身体力行的举动,看得盛霂都要怀疑自己是来了个假的修仙世界。 你们好怪啊!祝山部远离人族疆域、没有许多术法典籍流传也就算了,怎么位于人族最繁荣地界的圣地也是一个模样! 使个术法是会怎样吗!为什么要折磨人! 而且看简从安那熟练的模样,类似的事怕是没少干,不看她本就泥泞的青衫下摆,动作大开大合间也愣是没让自身沾上一点灰。 “我错了,是我误会了,我不应该说小岩小气的。”终于意识到了阵法限制的不仅仅是单一种类的术法,盛霂仰头长叹,四处打量。 青石小屋的结构很有意思,四壁是青石,屋顶和横梁却是颜色深沉不透光的黑木,屋顶靠下一侧还开了个硕大的天窗,此刻细雨正与朦胧的光线一起透过大开的天窗落进了屋,与升腾的水雾交缠缭绕,氤氲生烟。 “你喜欢桃花还是桃子?”简从安起身走到柜子边上,对着上边的数个青竹瓶目露纠结。 盛霂不解其意,这两者和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联吗?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又爱极了粉白色,自然是喜欢桃花的,对于同样是粉白色的桃子,想到记忆里的桃子汽水,她自然也喜欢得紧啦! “我是说气味,更喜欢哪个?” “大概是桃子?”盛霂不确定道,小孩子喜欢更香甜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嗯,我觉得也是。”简从安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竹瓶,打开木塞后室内顿时甜香横生,她注意到盛霂盯着屋顶的天窗,不好意思笑道,“很奇怪是不是?” “也没有啦。” 头顶被抹上了滑腻的膏状物,耳边传来指尖在发间摩挲穿行的沙沙声,独属于新桃的香甜气息在水流中化开来,盛霂只觉得自己被热气哄得昏昏欲睡,整个人不经意间放松下来。 她想起了在很遥远的过去,自己坐在小院外的竹凳上,艾落落也会像这样帮自己梳洗乱糟糟的头发,她的手又轻又软,力道恰到好处,水珠沿着湿漉漉的发丝划过脖颈,沾湿了轻薄的夏衫。 她还喜欢被又软又宽大的帕子罩住整个头顶,艾落落就那么抱着自己坐在屋顶,下巴搁在她头顶厚厚的帕子上,发丝在温热的晚风中一点点变得干燥松软起来,太阳也一点点落到山谷另一头的井里去,在月色展露之时,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院外的竹篱前。 她很喜欢,也很怀念,所以她现在很是欣喜。 “我觉得这个窗子很有意思哦,我们家以前的屋顶上也有这么一个窗子,不过比你这个要大上一点!” 不知道是在夸自家还是肯定简从安,也或许是两者都有,盛霂面带骄傲,扬起了小脸得意洋洋道:“母亲说这是为了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天上的月亮,它就能一直陪着我们,母亲就会很安心。” 简从安被突如其来的夸奖染红了脸,心跳在对上那双比春雨还要晶亮的眼睛时微不可见地急促了几分,心中念着那还真是很有缘分呀。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凑到盛霂耳边小小声说道。 要是见不到天空,就会十分不安,这个习惯从简从安出生之时就已存在,进了无踪塔后也没能改掉,她便只能请了柳院的学子们帮自己改造了居所的屋顶。 为了这事,可没少被些尖牙利嘴的嘲笑。 将盛霂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后,简从安把人从水中捞了出来放在了一边的竹凳上,取了个小毯子裹住。 底下的竹凳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要散架一般的样子,在晃动中嘎吱嘎吱作响,盛霂藏在了软绵绵的毯子中,任由简从安取了帕子来替自己拭去发间的水珠。 帕子抚过满头柔顺的乌发,搭上了瘦弱的肩颈,手底下的触感让简从安想到塔中学子考核的年龄限制,语带不可思议道:“我可爱的小云朵,你今年多大了?” 怎会这般纤细瘦弱? “还有几个月我就正正好整八岁了。” 此言也不算骗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在过于离谱,人尽皆知可不是好事情。 盛霂眼睛微咪,简从安的触碰让她觉得很是舒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还真和简从安口中的称呼没什么区别,不禁发出咯咯的笑声。 桃花扇么? 先前她还拿捏不定到底要如何称呼这个让自己一见就心生欢喜的少女,想了想,起身扑进了简从安的怀中,“桃花,我的小桃花。” 心跳是没有规律可循的,喜欢也是不讲理由的事情呀。 软绵绵的,比新鲜出炉的点心还要松软的触感。 发丝滑过鼻尖,桃子的甜香混杂着一些别的好闻的气味,直端端呛进人的心肺。 就这么一瞬间,简从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羊闯进屋中后,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丢脸,真是丢脸!羊都没眼看! “咩!咩咩!咩咩咩!” 察觉脚后跟被肥肥的羊蹄子踹了几脚,简从安方才停下了抱着她的小云朵转圈圈的举动,稳住身形后不好意思地朝小羊笑了笑,没敢看盛霂,把人放下后转头就在箱笼中翻翻捡捡。 她跟身后的人解释道:“小云朵,我得先带你去见桂院的大家。” 盛霂的衣服已经彻底被水浸透,尤其是外边儿那件像云朵一样蓬松轻盈的纱衣,这会子更是皱巴巴的,简从安很是惋惜地看了几眼才移开了视线,她在来无踪塔后穿的就一直都是桂院的制式衣装,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一袭简简单单的立领对襟青衫。 所幸的是她是个恋旧的人,居所的箱笼中还放了些她幼时未曾穿过的制服,“找到了!” 简从安正欲转身给盛霂套上,一回头却见着小姑娘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自己。 很好,未说出口的话语和兴奋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咩咩!咩咩咩咩!” 不要脸!豆腐吃一次还不够吗! 先前全程闭着眼的小羊自然是看出了简从安心里的那点小算盘,非常愤怒地上前咬住了青色的裤脚。 简从安有没有看明白它的愤怒是不清楚了,反正盛霂是一点儿没能领悟到。 谢绝了简从安递过来的小号笠帽,她换上了一件白鲛纱制成的斗篷,在上边的灵纹法阵失去原本的功效后,其因着鲛纱自身的属性依然具有滴水不沾的性能。 这会子,盛霂正缩在简从安怀中,小羊任劳任怨地载着二人出了烟雨草坪,踏过了青石小路,柔软的绒毛在拂过草叶之时不停乱窜。 像云,像雾,像烟。 小羊轻盈的蹄子点上了草尖,以一种盛霂极其不理解的姿态开始踏草而行。 草是什么草?是足有百尺高的草! 在崖顶看着底下的景致时还未能发觉,现下盛霂只能感叹,这林海是真的海,草浪也是真的草浪,在风雨中也算得上是一种波涛汹涌。 怪不得先前简从安说只凭两人根本无法穿过林海草浪,要是换了自己,怕是在这草浪中就能迷失了方向。 “是不是很漂亮?” 小羊带着二人在草浪中沉沉浮浮,简从安把下巴搁在了盛霂的头顶,笑意渐浓。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长川草色,碧海无涯。 “确实是绝顶风光。”盛霂愣然,眼角渐渐湿润。 她想,这大概,也算是自己追求的一部分吧? 真实的,亲眼所见,亲身所临。 不再是虚幻的遥不可及。 回忆涌上心头,手腕间红绳上的铃铛并着鲜红的珊瑚珠串,开始与记忆里的歌声、铃声一齐在风中猎猎作响。 “艾落落,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们还能一起过下一个生日吗?” “我不知道……”向来干脆直爽的女子难得地犹豫了。 “你可不可以不走?” “天灵灵会替我陪着你。” “那你是要去做什么?” “……” 到最后,盛霂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题外话------ 可以搭配第八十二章食用ヽ(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地上的坑 和风吹草浪,细雨绕青山。 “小云朵,你看,下面的这片草浪,全是我的地盘!” 简从安摊开了手,指着小羊脚下的草坪,盛霂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她语气中满含的兴奋意味。 她虽是低着头,却骄傲得像一位王者,与怀中的稚子尽情地炫耀自己的领地。 雨水打湿了她的青衫,狂风携着秀发翩翩起舞,稍显狼狈之姿依旧难掩只属于少年人的轻狂意气。 盛霂不讨厌这样,她很高兴,看着脚下无边无际的碧涛眸子发亮,真诚的赞美发自内心地吐露。 “真是了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简从安还是听到了,她没有不好意思,只是笑得与风一般畅快。 于是,盛霂开始期待起接下来会见到的景象,开始对简从安口中有趣的教习和学子们满怀兴趣。 “我向你保证,我的小云朵,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先前简从安察觉到了她隐隐的不安,赶忙信誓旦旦地安慰她。 小孩子离了家到了个陌生的地界,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她当年不也正是如此么? 常人都说踏仙途,别凡俗,了尘缘,可牵挂与羁绊又哪是那么容易割舍下的,简从安暗自笑道,真有那般容易,岂不是人人皆仙? “我也没有那么害怕啦。”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简从安的性格或许更多的可能是天性使然,但能纵容这种天性自然蓬勃、毫无顾虑地发芽生长,需要的乃是更加宽广、包容一切的胸襟! 听着青衣少女一口一个的小云朵,盛霂很是羞涩,又拽了拽兜帽试图遮住自己在雨水扑打下不停冒烟的脸。 小羊在越过草浪后,在一处低缓的小山坡上空停了下来,还未及它落地,简从安便迫不及待地揽着盛霂从半空中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一方小池边。 小池边,坐着一位青丝高束、碧衫如空的女子。 这女子肌肤如玉,在烟雨的衬托下整个人透着股空灵出尘的气息,若非那张惊艳到了极点的脸,盛霂一眼瞧过去都无法发现原地有这么一个人,她似乎快要与背后的小池融为一体,不动也无言。 她的美,明明是那种锋利又带有侵略性的美,眉眼凌厉若山,薄唇轻白如草芒,可偏偏在雨中又是变得那般和谐,教人挑不出错来。 简从安招呼着盛霂,上前行了一礼笑道:“荆先生,我把人带过来了。” 被唤做荆先生的碧衫女子轻轻点头,见她呆在原地没有动弹,简从安又转头跟盛霂介绍道:“这是我们桂院的地阶教习,荆珠荆先生,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荆先生好。” 礼多人不怪,盛霂也学着简从安的样子行了一礼,抬头轻轻地叫了一声。 荆珠依旧点了点头,坐在原地没有动弹,也没有言语,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 但肯定不是在看自己,也不是在看简从安。 盛霂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她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奇怪,荆珠的沉默让她不知道说何是好,无奈下只能看向身侧的简从安。 简从安同样满脸无奈,跑到了荆珠面前做了一个旁人怎么想都会觉得很是无礼的举动。 她凑到荆珠耳边,边摇晃她的肩膀边大喊道:“荆先生!醒一醒啊!回神了!” “别再睡了啊!别再睡了!人来了!” 听着一声比一声激烈的叫喊声,盛霂茫然了。 她感觉自己快要石化了。 怎么还有人能在雨里睡着的!还是睁着眼睛睡着的!耳边还有成天不间断的哀嚎环绕,到底是如何睡着的! 睡着了还能有反应,就离谱。 又喊又推,没动静。 继续喊继续推,还是没动静。 “哎,算了。”简从安长叹了口气,把荆珠扛进了池后的草庐中,替她擦去面上的雨水,将人安置在了竹榻上。 “小云朵莫见怪,荆先生先前出了意外,灵脉识海被毁去大半,修为大跌,现今与个凡人没甚区别。” “后边又中了毒,变得很容易昏睡,这种时候我们一般是很难唤醒她的。”简从安向盛霂伸出了手,牵着她向山坡下方走去,“我先带你去别处看看。” “她这样子真的没事吗?” 盛霂不解,真的不是她不尊重教习,只是非常好奇,“变成了凡人,也可以继续留在塔里做教习?” “为什么不可以呢?” 想了想塔和外界的差距,简从安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道:“荆先生没有做错事,自然可以继续留在塔里做教习。” 无踪塔的塔规规定,塔内所有学子与教习在无酿成大错的情况下,塔是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她做我一日的先生,那我便永远都是她的弟子,就算塔不要她,桂院不接纳她,我也会继续照顾她。” 更何况,简从安心里清楚明白得很,塔不会那么做,桂院也从来未曾舍弃过一个选择了自己的人,这让她很是欢喜。 便也觉着,她的先生是个了不起到极点的人。 “这样啊。” 盛霂心中似有所悟,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忘记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荆先生是因何出了意外?又中的是什么毒?” 简从安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有些东西一次性摊开来讲明白远远要比藏着掖着来得合适,于是她回忆了片刻就直接说出口。 无踪塔对教习的资质考核向来严格得紧,地阶考核作为难度仅次于天阶的存在,倒说不上凶险非常,只是肯定繁琐的不得了。说来也是荆珠运道不好,考核都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在外出寻找灵植的时候偏偏撞上了邪修屠城。 “先生没打过,然后被抓住了,就是这样子。” 盛霂怔了怔:“就是这样子?” 简从安应声道:“就是这样子呀。” “你刚刚说那邪修是元婴后期修为,那荆先生又是什么修为?” “那会子应是刚刚化神。” 盛霂不可思议道:“那她打不过不能跑吗?” “不能跑。”简从安摇了摇头,神色无比认真,“她跑了,城里剩下的人就撑不到大家赶去救人的时候了。” “至于她中了什么毒,先生没有和大家说,也不准桃院的教习告诉我们,我们就不是很清楚,只晓得她动不动就会睡着就是了。” 盛霂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她再次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在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 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从进了塔开始,她所经历的一切不管哪里都很违和,桃李老人是独特的个例也就算了,后边见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那都是别人自己的选择,她无可指摘。 盛霂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不知何故脸也越来越红。 她强撑着精神,跟着简从安走下小山坡,青石小路崎岖,沿路所见尽是一片片栽满了自己叫不出名字的植株的灵田。 细雨映照着道边的无边绿意,空气中漂浮着朦朦胧胧的草木香味,盛霂仔细分辨一番,其中倒有几种自己熟悉的不得了的气味。 是她在火毒发作时需要服用的一些丸药中的几种主材…… 苦涩的气味在痛感的刺激下愈发浓郁,呛得盛霂不停掉眼泪,迷糊中不自觉地往有着好闻安心气味的简从安身上贴去。 “好苦好难闻啊,小桃花,这附近有种天骨苦麻和不笑葛么?” “哎?”简从安惊讶地看着贴向了自己的小小人影,摇摇晃晃站得不太稳的样子,“你是不是闻错了?” 在她的印象里,天骨苦麻和不笑葛都是生性属阴的高阶稀有灵植,只会生长在极阴极凉之处,根本不会出现在日光下。 加之两者的生长环境极其苛刻,前者是长在白骨群生之地,后者则是只能在怨气浓厚之地生长,天霄界上下早已明令禁止人为种植天骨苦麻与不笑葛这两种除了惑人心智外毫无益处的灵植。 她的小云朵,又是怎么知道天骨苦麻和不笑葛的存在?看着似乎还很是熟稔的样子。 “我闻错了吗?”盛霂挠了挠头,稳住了身形。 举目四望,确实是不像有能让它们生长的地盘呢。 “觉得苦的话,也有可能是别的灵植。” 道边的灵植实在是太多了,简从安一时之间实在分辨不清,看着盛霂被熏得眉眼皱成一团,想了想还是蹲下身将人给抱了起来,右手在兜里掏啊掏,好一会儿才费劲地掏出一个木盒来。 “给你这个。” 盛霂倚着简从安的肩膀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块和她们脚下的小羊一样蓬松柔软的白色糕点,被做成了精致的云朵状,还洒了一层厚乎乎的糖粉。 清凉又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眼睛肉眼可见地变得明亮起来。 盒中赫然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百味阁的云絮糕,一种由甜糯可口的早霜果和糯米粉混合而成、又加进很多很多的糖、再掺入冰冰凉凉的玄霜花蜜、经过数十道繁杂的工序才能出炉的小点心。 糖分高到直接被边筝划进禁止食用的名单。 想想山上那些被铲掉的早霜果树,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云絮糕了,出了北原的地界也没有百味阁的存在。 “这个真的可以给我吗?”盛霂满含期盼地看着简从安,旋即在她的点头默认下乐得眉眼弯弯。 “谢谢小桃花呜呜呜!” 松松软软的云絮糕入口,带着初冬早霜清冽气息的凉意涌入肺腑,沁人心脾,鼻腔中苦涩难闻的气味被冲淡,盛霂面上不正常的绯红也褪去少许,人也变得清醒多了。 简从安抛去脑子里纷杂的念头,见她精神了一点,便开始为她介绍起沿途的一些灵田与植株。 “这一片的黑土灵田,都是顾师兄的心肝宝贝。”她遥遥一指远处蹲在土坑中的青衣青年,“喏,就是他。” 黑土灵田里栽着的东西盛霂倒是认识,是一种被称作番薯的、在凡俗国度非常常见的农作物,在种植方面无地不宜,产量极高,块根生食如葛,熟食如蜜。 不过这远远算不上灵植吧?脚下的灵田肥沃程度一览无余,用来种植凡物是否过于浪费? 待走得近了,青衣青年听见了她的疑惑,头也没抬道:“小师妹此言差矣,无凡何来仙?” 简从安放下盛霂,再度行礼:“顾师兄。” “简师妹,你这会倒是知道礼数了。”那青衣青年抬起头来,看了她身旁的盛霂一眼,笑着说道,“白日里和大家闹腾得开心不?羊牵得可还顺手?” 原先跟在二人身后慢腾腾地走着的小羊一见青衣男子,便撒开了蹄子朝着他狂奔而去,蹭到他怀里拱了又拱,细声细气地叫了几声。 “咩,咩。” 简从安尴尬地笑了笑,盛霂不解二人话中意,茫然地看看二人,又看看小羊。 青衣青年安抚地拍了几下闹腾的小羊,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俊美的脸上带着些不正常的苍白,在雨水的浸润下平添了数分疲惫。 “我姓顾,顾畔。” “顾师兄好,我是盛霂。” 盛霂上前行礼。 顾畔还礼。 简从安注意到了他眼底的一片乌青,怀疑道:“顾师兄,你这是多久没歇息了?” “不多不多,二十来天。”行完礼的顾畔不顾二人震惊的眼神,直接向后倒在了土坑中,“最近地快熟了,离不了人。” 土坑的大小恰恰好,不大不小,刚好装得下一个他。 “我本来前天想歇下的,可路过茅教习的瓜田,我又不敢歇了。”顾畔瘫在土坑中,无精打采解释道。 “怪不得我白日里没见到你人。” 顾畔不客气道:“那不然你能牵走我的羊?” 其实不止是他,灵瓜失窃一事发生后,近日里地中作物快熟了的同门们都是日夜不间断地蹲在了田中,丝毫不敢懈怠,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落得和茅教习一般的下场。 “小师妹,你过来一下。” 盛霂心中见到荆教习的震惊还未消减,这会子新见到的师兄又躺在土坑里朝她招了招手。 她真的很茫然,她觉得这个进学和自己所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她很想知道顾畔喊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于是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 然后,她掉到了坑里。 一个和自己身量相差无几的坑里。 第一百二十章 桂院的土 “小师妹,坑里呆得舒服不?” 不出意外的,盛霂好像听到了自己腿骨折裂的声音。 小痛而已,她不在意,不在意。 没有理会动弹不得的手掌,盛霂翻了个身,与顾畔一般躺倒在了土坑中,不得不说,身下的土是又松又软,就是湿了一些。 她与大地贴得极近,泥土与雨水的芬芳在她的身下流转,便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句话, “天地为庐,清风为盖,山雨入我怀,好不自在。” 顾畔面露得意:“不错,有眼光,桂院这么多地,就数我的地躺着最舒服。” “那还是真是很了不起。” 盛霂看了眼试图把自己刨出去的简从安,后者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刨着刨着,地面忽地出现了一处凹陷,简从安脚一滑,也顺利地掉了下去。 “你们都很了不起。” 盛霂加重了语气,再一次怀疑起到底是自己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不对劲。 她有点慌,她是没见过世面,没接触过很多的人,但无论怎么看,目前见着的塔里的人,都是有点奇怪的样子啊。 简从安认为的有趣和她知道的有趣,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啊! “这话我爱听,小师妹可以多夸几句。”顾畔愣了愣,随即开始大笑。 盛霂从来没有这么想跑过,她现在就想离开这个处处透露着诡异的地方。 这一刻,她无比地想念在归羽山的日子,正欲挣扎着起身,“简师姐,顾师兄,我为什么觉得我快要被土给埋了。” “不是你觉得,是你真的快要被土给埋了。” 顾畔以双手为枕,躺在盛霂侧边的土坑里小小声哼起了歌,不得不说,他们这新来的小师妹还有几分意思,对着掩在面上的泥眼睛是眨都不眨一下,半点没带怕的。 不像简从安那般天然地带着对盛霂的喜爱,顾畔对院长宣布的所谓的新来的学子一事,还是有几分不满的。 这还不到招考的时候呢,塔里什么时候有过不通过考核就来进学的学子?反正据他的了解,近来几百年间是肯定没有。 他不开心。 他,顾畔,是一个有脾气的人。 真的不是他记仇,无踪塔的考核向来奇奇怪怪,像简从安那一年遇到的是割草,他自己那一年碰见的,想起来至今还想哭。 分不清面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顾畔捞过一边从地底挖出来的番薯掰开啃了两口,眼角渐红,想了想,又掰了个番薯递到了盛霂的嘴边。 “来吃一口,不吃你就得吃土了。” 盛霂:“……” 我吃,我吃,我吃还不行嘛。 眼见着泥土马上要漫过口鼻,这会儿就算是十全大补汤她也得给吃下去不是。 都这样了,盛霂再感受不到顾畔的不满那才是奇了怪了。 怪的是那种不满十分微妙,她察觉不到顾畔的恶意,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哪里得罪了他。 她还从未吃过生番薯,顾畔递过来的番薯不似凡俗界的那般又瘦又小,个头足有自己脑袋那般大,外皮和果肉都是淡淡的粉色。 嗯,皮相很好,味同嚼蜡,毫无灵气波动。 果肉甫一入口,盛霂就后悔了,她觉得嘴边的泥巴可能都要比这玩意香上几分。 “好吃吗?” 盛霂敢说不好吃么?但也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只有闭口不言。 “不好吃就对了,我也觉得不好吃。” 未等她开口,顾畔自顾自地回答了自己,一个挺身从土坑里爬了出来,先将越挣扎越往下陷的简从安从坑里挖了出来,又挥了挥手,掩埋着盛霂的土坑中的泥土停止了下落。 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师兄,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你说我的心肝宝贝是凡物,还觉着他们种在地里很是浪费,这个理由够不?” “牵了我的羊,用完了也没有和它说一声谢,这个理由可以吗?” 顾畔佯怒道,一对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陷进土坑深处的小姑娘。 …… …… “简师姐,那边那个把自己挂在树上的也是桂院的学子?” “挂在树上的是乐教习。” “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在修行。” “修的哪门子行?” “说不清楚,教习们有自己的想法。” 盛霂抱着怀中的一干树皮,背后背着装满了番薯和泥巴的小布袋,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那,那边几位在棉花堆上吹拉弹唱的也是在修行?”盛霂犹豫道。 “是的。”简从安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看不清楚头脸、身上俱都裹着棉被的三人,耐心解释道,“章教习、万乐师兄与万忆师姐向来好说话,你要不要现在过去与他们打个招呼?” “不了不了。”见着远处鬼哭狼嚎的三人,盛霂忙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拽起简从安就继续向前跑。 她没再问三人修的是何法门,因为知道自己整不明白,问了也是白问。 …… …… 宽窄长短不一的树皮被插进了泥巴里,盛霂手中多了一捧弹好的棉花,比小羊的绒毛还要蓬松柔软。 “那边的美人姐姐为何把自己种进了地里?” 还披头散发的,身上挂满了各色琉璃珠。 “路师姐在切身感受苞谷的生长方式。” “我懂了,这也是一种修行。”盛霂感觉自己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不错。”简从安拍了拍盛霂的肩,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就是这样子。” 不愧是她的小云朵,很上道。 将滴雨不沾的棉花团扯了两下拍扁,盛霂把它放到了自己的头顶,费劲地抱着怀中比大半个自己还要高的七彩琉璃大苞谷,与简从安一起走过一排极为高大的竹篱。 她忽地抬头问道:“小桃花的修行又是什么?” 脑海中浮现起路过的那一大片草浪,难不成是种草? “是割草噢,割草!” “噢,那很厉害!” 与前面几者相比,割草好歹听起来正常多了,盛霂面上极好地保持住了平静。 简从安微微一笑道:“荆先生说,等我什么时候能把草浪里的草全部割完,我的修行就到家了。”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盛霂面无表情,连连点头,由衷祝福。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 向竹篱后的瓜田走去途中,盛霂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枯地,终是记起了自己忘记了何事。 她把若叶苍风委托自己交给茅教习的储物袋落在了小船上。 而小船,还在暗河中的礁石与水草间卡着呢。 与周围肥沃的灵田格格不入的枯地上,茅岳正趴在上边,面朝下,一动不动。 “这位是茅岳,茅教习。”简从安上前为盛霂介绍道,“现下可能受到了点打击,不是很有精神,小云朵勿见怪。” “茅教习,这是院里新来的学子盛霂,院长让我带过来给你看一眼。” 简从安挪到了茅教习身边,给人翻了个身,擦了擦面上的泥水,又把脑袋转向盛霂站着的方位,千叮咛万嘱咐道:“看清了不?认得了不?可别再把人当偷瓜贼给打了!” 她这般吩咐的原因却是因着茅岳向来不擅与人打交道,只一心沉浸在地里,导致了自家院中大大小小的教习学子都没能挨个认齐,自瓜丢了后整日里疑心重重的,见着个生面孔就觉得是偷瓜贼。 昨日午后,茅岳在竹篱后瞅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想也没想就抄起锄头迎了上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盛霂瞧着茅教习嘴也没张,空中飘荡的哀嚎却依旧不停,很是惊奇:“那两个人是谁?” “与瓜田隔了岸的稻田里的巫芝和江莲师姐。” “两位师姐来瓜田做什么?” “说是没看好手底下养的小家伙,给它走丢了。” 巫芝表示,后面的事情纯粹是一个意外,不是她对教习们不尊重,只是对着从天而降的锄头,她的手比脑子更快地作出了反应。 嗯,堂堂教习没打过学子,反而被人打哭了,之后叫嚷着要长辈住持公道,这大概也是独一份了。 丢失的瓜,走失的小家伙,某人交给自己的储物袋,地里没处理干净的赤晶碧鳞蛇卵,被送去柳院的赤晶碧鳞蛇尸身,还有某人夜里恰巧的路过。 盛霂不自觉退后了一步,暗自思索,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若叶苍风,危。 第二,有些牵扯不清的事情,还是得由当事人自己去处理比较妥当。 是那样子没错吧! 没错吧! 也难怪茅岳如此一蹶不振,对于这么些个种地的来讲,地里的作物就相当于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作物丢了可不就相当于孩子丢了么?孩子丢了自己还因为意外又被打了一顿,能精神才怪了。 走了这么一圈下来,盛霂发现自己都要习惯了院中各种奇奇怪怪的人,思维都开始和众人逐渐靠近。 还有一点她觉得很奇妙的事情,茅教习竟然可以不张嘴就让声音响遍大半个塔。 “那个是茅教习的天赋神通,可以在一定地域内无差别地让所有修为不高于自己两个大阶的人听见自己的心声。”简从安咳了两声,拉起行完礼的盛霂转身就走。 “原来如此。” 地里除了干枯的瓜藤外什么东西都没有,盛霂手中自然无法再添上一个瓜了。 “我以为自己听见的是真实的声响,其实感受到的是通过神通直接打进识海的烙印?” “你这么说倒也差不多。” 盛霂哑然无言,这好似与云霄酒楼的叩门声有些类似,“大家就不觉得吵闹么?也没人去阻止他?” “茅教习还尚未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天赋神通,心绪波动一旦过大就是我们现在见着这样。”简从安温和地看着她,“久而久之,我们便也习惯了。” “嗯,心外无物,耳边自然无声么……” “不是的,我们只是封禁了识海。”简从安摇了摇头,很无辜地看了一眼盛霂,“你没发现我一直都是在给你讲话,没动用神识传音么?” 噢,怪不得敢光明正大地在教习不远处咬耳朵,敢情不是胆子大,是大家出了距离范围后真的听不见啊! 怀里的七彩琉璃大苞谷上的苞米粒又软又弹,盛霂挨个戳戳捏捏玩得不亦乐乎。 白微先前和她说近日里不能动用神识,但这会子摸摸左眼好像没有什么异常,不痛也不痒,识海也是一片祥和沉寂,有着隔断神识之效的黑鲛绡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再说了,她还带着那玩意的时候,不也被茅教习的天赋神通影响到了么? 现在这样子,应当是问题不大的吧? 盛霂有点心虚,摸了摸额角的碎发,看来还是得等回去后问问小岩。 两人没走多远,只是绕着小山坡周围转了一圈。 “你前面见过的教习学子,再算上我,一共是十一人,除此以外,还有进了林海深处修行的季师兄和华师姐,那边太远了我不方便带你过去,等夜间你就能见到他俩了。” 听着这句话,盛霂不禁觉得奇怪,诺大一个小世界,算上个院长,便仅有十四人么? 心有所思,眸有所现。 “我们是在草浪与林海的交界处,林海青山深处还有更多的高阶教习学子,但那就不是现在的我们该接触的了。”简从安微笑道,“他们大概也不想被随意打扰吧。” “大家都是很有个性的人。”她又补充了一句。 盛霂再次沉默,与简从安一齐踩着青石板回到了小山坡坡顶。 雨已经停了,天幕再次放明,午后温暖的风携走了发间的雨水,沾在衣摆鞋尖的泥水结成了块,扑簌簌地往下掉。 提着变得干干净净的襦裙,盛霂瞪大了眼,惊讶道:“真是神奇。” 柔和的雨后暖风送来了草庐中的话语。 “它们都是大地的一份子,最后终将回归大地的怀抱。” 荆珠已经醒了,走出草庐,双目平和地注视着被农作物包围着的小小身影。 那些农作物不是什么稀有的灵植,也没有美丽绝伦的外表,与小姑娘精致的衣装一比对,看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碧衫教习凌厉的声线与平和的气质同样格格不入。 意识到她是在和自己解释前面的惊讶,盛霂怔了怔。 她放下了手中背后头上的物件,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第一百二十一章 眼中的世界 “你的接受力与适应度远比我想象的要高。” “来我这边坐。”荆珠淡淡地看了一眼盛霂,旋即视线又移向了笑得傻乎乎、也想跟着过来坐下的简从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安,可歇够了?” “嗯嗯嗯!”盯着自家先生漂亮的侧脸,简从安不知不觉连连点头,又猛地连连摇头,“啊不对!还不够!还不够!” “晚了,你该去修习了,课业一日不可落。” 简从安委屈道:“先生你都说了我今天可以歇一整天的!你说话不算话!” “让你去你就去。”荆珠语气强硬,不容拒绝道。 草庐很小,很空旷,四边透风,靠近小池的一边有一方矮桌,两个草蒲团。 盛霂在草蒲团上坐下,看着依依不舍地与自己挥手道别的简从安,若有所思。 看样子,荆先生似乎是有话想和自己单独说? 支开简从安后,荆珠施施然在盛霂对面的草蒲团上坐了下来,一袭青衫曳地,与草色浑然一体。 她伸手取过一边的陶罐,依次给盛霂和自己倒了一碗泛着凉气的茶汤,举起碗喝了一口后方才开口:“心里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盛霂点点头。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传说中的修行圣地与想象中淡泊逍遥、远离红尘的样子截然不同?” 盛霂继续点头。 荆珠看着她问道:“那在你眼里,修行界该是什么样子的?修行之人又是什么样子的?” “或者说,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盛霂愣然。 世界该是什么样子的么?这个问题让她有些许的难过,一颗心止不住地悸动。 她想起了笼子外一个又一个的笼子,没有尽头的走廊,找不到出口的悬梯,令人目眩迷离的迷宫。 那会她就常常想,外边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口干舌燥的感觉涌上喉头,盛霂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汤很厚,色泽黑中带绿,汤面上浮着不少灰灰绿绿的茶梗,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碎末,卖相着实谈不上好,气味微微泛苦,还夹杂着丝微不可闻的肉桂的香气,甫一入口,又凉又呛人,口舌间似有火焰刮燎,辣得生疼。 没解渴,单纯只是人变得更加清醒罢了。 “我在话本子里看过的,无外乎白日黑夜,苍穹蝼蚁,风月佳话,阴沟笑谈。” 虽然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荆珠也没有急着打断她,而是耐心等她说完。 待她说完后,荆珠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神态放松道:“不得不说,你总结的很有意思,不过为何如此说?” 话本么,无论是凡俗的还是修行界的,她也是看了不少的。 见她这样子,盛霂放下了茶碗,双手置于膝上,清咳了两声。 她学着故事中茶楼里的说书人那般,一板一眼道:“白日白日夜寥寥,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青天白日梦数不尽。” “苍穹是倚栏见飞鸿,误以为是苍穹。” “蝼蚁是几多豪雄铁血消磨尽,愁风起枯叶。” “风月是云月如烛,贪看飞花,佳话是功成名就,阖家美满。” 盛霂顿了顿,打住了话口。 “你这看的还真不少。”荆珠奇道,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这是银灵子的《青天白日录》中的片段吧?” “先生也听说过银灵子吗?”盛霂眼睛渐亮,点头如捣蒜。 “天霄一流话本子大家,又有谁人不知?”荆珠笑着应声。 不过她不太爱看这位话本子大家的着作就是了,原因无它,正如前面盛霂所说,那是位剑走偏锋的怪人,总爱在结局趋近完满之时来点阴沟笑谈,教人心梗。 就短短五十年间,化名为银灵子的神秘人,拆散的天定姻缘足有数百对,写死的角色更是不计其数,打破的风月佳话数也数不清。 其真身要是被人揪出来,怕是少不了一顿好打了。 越看越上头,越痛越喜欢,俗话不正是这般说么? “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年龄的小孩子家家,会更喜欢看一些轻松一点的东西。” “轻松的以前看的多了,现在看的就少了。”盛霂双手托腮,“换种口味也挺有意思的,话本子里的世界到底还是美好。” 再不堪,也比真实美得要像一个梦。 荆珠神色变得严肃,她知道一些面前的小姑娘的过去,缓声诱导道:“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抛开话本子,谈一谈你眼里的世界、心里的世界。” 盛霂摸了摸下巴,移开了视线,“我从下山开始到现在,还没有见过很多世面,很难回答先生你的问题。” 除了那些在游戏中见过的大场面,她与整个天霄界之间还真没有过多的接触。 玩家们是在战场上打得热血、忘乎所以,可实际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刺激紧张的冒险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一个旁观人,最多是一个旁观的冤大头。 更别提做冤大头的那些日子里,盛霂确实是获得了微乎其微的快乐、喜悦。 她低下了头,语气沉闷道:“先生,我只是一个旁观人。” 自己来到天霄界后,过的也是平淡无波的日子。 边筝说是仙域以下第一人的大修,身边的存在也都是天资英才,然而除了在永梁王朝楚王府那次边歧为了唤醒自己而动手,旁的她还从未在睁眼时真切见过修行之人的气魄,见识过传说中修行世界瑰丽万分的气象。 “先生,我曾经有做过一个梦,梦里的人呢,都是些又美好又善良的傻子,他们从来都不怕危险。” 因为死又不是真的死亡,他们只是退出了游戏,换了个身份便能再次回来。 “他们勇敢,无畏,可以为了守护别人的家园奋战到底,一步不退。” 退了,主线任务就会失败,游戏关服了,他们就没得玩了。 “他们很强,团结一心,从来不求回报。” 开发商说,我让你掏钱买我的游戏仓,为游戏氪金,你还指望开发公司给你发奖励? 想都不要想! “在梦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梦,可我还是想能够做到一气惊天地、一笔动山河的帅气地步。”盛霂的头埋到了臂弯中,声音含糊不清,“可那明明是梦,却依然不能如我所愿。” 那个梦谈不上美梦,更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我阻止不了喜爱之人的身亡,亦再也做不到从梦中挣脱、醒来。” 荆珠凑到了盛霂的身边,饶有兴趣道:“梦里的喜爱之人,那是什么样子的?” “是心上人吗?” 盛霂不禁哑然,先生的关注点好像跑偏了呀! 她抬起了头,看向了满脸写着热闹二字的荆珠,“先生你看我这年纪、这小身板,谈这个合适吗?” “嗯……”荆珠嘴角的笑容逐渐怪异,“不谈现在的这具躯壳,你今年也十九了,凡俗界的孩子,这个年龄可是大多已经成婚了。” “放在修真界来讲,虽然还是幼崽的年龄,可是有点少年慕艾之心亦不足为奇哎。” “原来荆先生知道啊。”盛霂满面复杂,心道原来你是这样子的先生。 还有,桃李老人到底和多少人说了自己的来历啊?她可是想捂得紧紧的,不做那招风的大树。 她想扯开话题,便换了个事问道:“荆先生不爱看银灵子的话本子,那平日里都是看哪位大家的?” “你不用害怕,桂院除了院长,便只有我知晓你的来历。”见她紧张的样子,荆珠忙开口安慰道,“至于话本子,我则是更喜欢云意先生的《天命姻缘》那一系列的。” 盛霂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云意其人她倒也晓得,是近些年来才在话本子界崭露头角的新苗苗,生生凭借一卷《天命姻缘》杀出了半壁江山,成为了银灵子的有力竞争对手。 修行者行会见热度一时不歇,后边又催促着云意编出了《天命姻缘》的第二卷、第三卷等等,依旧广受好评。 最关键的是,云意本人勤快得很,每日风吹雨打不动的一话更新,偶尔多更,到后边,卷数多得直接成了一个系列,灵石也是哗啦啦地流进他和修行者行会的口袋。 与银灵子那种懒惰的又爱让人心梗的天赋型话本子写手不一样,云意的《天命姻缘》大概是那种看了就会给人带来好心情的存在。 就连写进故事每一话末尾的偶尔加更的理由,都是一些在诸多追捧者看来甜蜜的不得了的东西。 比如,“师姐今天和我讲了三句话,是这个月来和我说话最多的一天,遂加更。” 再比如,“师姐今天和我一起习剑,日子不错,遂加更。” 再再有,“师姐为我庆祝了生辰,还送了生辰礼物,我很喜欢,心情大悦,遂多更。” 再再还有…… 对此,盛霂只能总结出一句话——勤奋,是真的有用。 当然,她不是说别的,只单单在说话本子的更新频率。 盛霂心头叹息一声,她自己今年的生日愿望大概可以再多加一个“希望银灵子可以按时发布最新一节的话本子内容”了。 想了想,她还是没忍住,扭头和浑身泛着桃色气息的荆珠开口道:“先生,这世上是不存在天定姻缘的。” “《青天白日录》里说,姻缘是说不定的东西,只要存在就会有意外,漂亮的表象都是拿来骗人的。” “那又如何呢?”荆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话本子只是一种消遣,先生我年纪大了,日子够苦了,总是不愿见着更多苦头了。” “喜欢什么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你我的看法皆无问题,我是觉着《青天白日录》不够畅快,可也不能拦着你看不是?” 听她这般说,盛霂忽地有些高兴,她在山上那会,话本子老是会被边筝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收走,像什么暴力血腥啊、胡编乱造之类的,可话本子不胡编乱造、异想天开那还叫什么话本子? 边筝又说担心自己跟着养成不好的习惯、被话本子带歪了,总是不许她看银灵子的着作,可那些无聊的风月佳话她在上辈子就已经看得够多了。 现在看来,那些美梦一样的故事,像是轻飘飘的气泡,一戳就破。 但依然是她在那些无望岁月中能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希翼吧? “先生说得对。”盛霂掰着手指头,细声细气道,“如果心上人不是单单说爱慕之人,而是份量很重的存在,那这个说法倒也合适。” “我于梦里的喜爱之人,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子,美丽而强大,无畏而善良,她从不会主动去伤害任何人,世上没人能说她的不好。” “你这个描述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荆珠若有所思道。 “谁?” “洛水神女。” “我是说,过去的洛水神女。” 听到这个名字,盛霂一阵恍惚,故事中的柳兰筠确实是和洛水神女有所关联,这么一看两者也有不少相像之处,可真相到底如何怕是只有未来才能知晓了。 为什么说是过去的洛水?荆珠看着面前没什么精神的小姑娘,若依照桃李老人的猜测,那洛水就是造成她这不幸一生的祸因。 她并非当事人,无从得知洛水的想法,身为天霄之人,更没有指责洛水的理由。 “你梦里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了。” 死在了自己人出其不意的背叛中。 “荆先生,你后悔吗?” 盛霂转口提了另一件事,没具体说是什么,但很显然,荆珠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微微一笑,理了理身下的青衫,“我现今差不多是个凡人,但又不是个废人。”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不出意料的答案。 爱与恨是很模糊的东西,有些时候,对与错的界限亦像雨中的泥水,交融一体,何来泾渭分明? 泥土会归于大地,雨水会回归天空,不属于原地的东西就是不属于原地,终有一天会回到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去。 盛霂隐隐约约捕捉到了问题的答案。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地之怀 草庐上方的天空到底能不能算真实的天空,这个问题的答案盛霂不是很清楚。 但被雨水冲刷一净的天幕,它真的很高很高,澄明如镜,倒映出了她眼眸中自己渺小的模样。 “我们都是蝼蚁啊……”盛霂没有低头,裙摆被小手蹂躏得皱巴巴的。 “先生是想告诉我,世界是什么模样的并不重要么?” “是,也不是。”荆珠平静道,“蝼蚁与苍穹相比,总是过于渺小,心中的世界是何模样便取决于眼前所见的世界是何模样。” 盛霂恍然大悟道:“偏见正由此而生?” 草庐所在的小山坡算不得多高,但恰好能见到下边一圈黑色的土地,能见到更远一点的风吹稻田的美妙声响,棉花堆上的鬼哭狼嚎反而变得不是那么起眼。 荆珠渐渐收敛了面上的笑容,神情严肃地望着下边与土为伴的同僚和学长们,复又转头看着盛霂。 “修行?什么是修行?” “问道长生是修行,挥刀舞剑是修行,写话本子也可以是修行,种地为什么就不能是修行?” “在外人看来,地里的那群孩子们或许显得非常可笑,很难以理解。” 盛霂先前可能会想,大胆点,去掉或许两个字,但这会儿她什么也没有说,就静静地坐在原地听着荆珠说完剩下的话。 “天地是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的,世界本身也无法去告诉每一个人生来该做什么、以后又该做什么,选择什么、喜欢什么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 荆珠一口气喝完了碗中剩下的茶汤,没等盛霂反应过来,又自顾自地为自己斟满。 “而大地的胸怀远比你我所想的要来得更为宽广。” “在一定程度上,它是公平的。” 她的姿态豪迈潇洒得不像一个书院中的文弱教习,反倒更像一个执剑仗义天涯的侠子。 但她本来便不只是一个教习,她只是选择了去做一个教习。 真的需要执剑仗义之时,她的选择也未曾退缩过。 “你若不明白这一点,便无法顺利修习回春诀。” 荆珠声音平静,盛霂一愣,终是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修习回春诀,延续自己的生机与寿元。 虽然不明白为何说好教导自己之人忽然换了人选,她还是站起了身,再度与荆珠行了一礼。 “还请荆先生赐教。” “坐罢。”荆珠摆了摆手,面容和蔼,“先前与你所说院中只有我与院长二人知晓你的来历,那是因为这诺大的桂院,仅有我与她二人修习那所谓的回春诀。” “在传授你回春诀之前,我们之间有些事情需要先讲清楚。” 她的语气很确定:“你先前已经见过洛水神宫了,我也不瞒你,回春诀对于塔的整个计划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因着一些特殊的缘由,韶芳院长不会随同洛水神宫一起离开天霄界,到了那时,我便是桂院的院长。” 荆珠摊开了手,白皙的手心中赫然是一枚小巧玲珑的微微泛粉的琼珠贝。 除了金贝、血贝、白贝之外的,粉色琼珠贝。 “塔的手中共有百枚粉贝,比起其它三者,粉贝要来得较为特殊。” 它没有那么多限制,不看持有之人的修为、不看持有之人的年龄、不看持有之人的天资,但比起其它三者来说,塔对持有粉贝之人的筛选更为严格。 要想在星海之中长久地生存,只拥有强大的战士是远远不够的,故而粉贝只赠予人族大匠——每一位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大匠。 任谁也没有想到,荆珠会出了意外。 好在他们还有百年的时间,足够再教导出一个可以修习回春诀的人。 百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荆珠看向盛霂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不会又睡着了吧…… 盛霂被她的眼神瞧得心下发虚,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先生?先生?” “我没有睡着。”荆珠按下了不安分的小手,端正了形容,正视着盛霂,“你自身的情况,自己应是再清楚不过。” “我不是想说些什么你的天资实在是太过于糟糕的打击人的话,只是……” 荆珠欲言又止,实际上,盛霂能在灵根受损程度接近九层的情况下,又是在这个年龄修习到了练气十层,就算里面是有点水分在,天资也可以说是相当的不错了。 更别提修行的过程中,还要与存在于体内的火毒相对抗,而问题又恰恰出在此处。 “救下你的人是非常了不得的存在,能让你活到现在也是非常不容易。”荆珠的神色愈发复杂难辨。 对于边筝,无踪塔早些年不是没有对他发出过来塔担任教习的邀请,数次皆被婉拒。 至于拒绝的理由么,也是简单直白得很,他说自己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怕是连塔的心性考核都过不去。 那会的边筝,还不足百岁。 等到后来盛霂来了归羽山,霜雪也有再一次问过他当初拒绝邀请的原因。 “钱少,事多,考核繁琐,最要紧的是,人很烦。”边筝就那么躺在药庐窗边的竹榻上,视线落在了桃树下边的石崖小院中。 “我实在是一个软弱的人,偏偏私心又重得很,做不了那么无私的事情。” 接受邀请,可不仅仅只是入塔修行那般简单,在这一点上所有的教习、学子都是一样的,从得到了塔的承认的那一刻起,便意外着他们会将自己的一生全都无私地奉献给无踪塔、奉献给人族。 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延续传承,以及守护人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霜雪抬手拂去了发间的落雪,只觉得边筝那日的自我剖析实在是准确的不得了。 他无奈至极地叹了一口气:“师叔啊,你我都清楚,天霄界不存在霜天灵蕊这种东西,你要拿个变种的金蕊定心莲骗他们到什么时候?” “我那傻徒弟近日频频跑去寒渊守着那株草,真到了那一天,他知道了真相该有多难过。” 归羽山与小云山离得不算远,山上都有着传送阵,来往很是方便,盛霂是住在归羽山上不假,但真要论日常相处时间,怕是和小云山上的那对师徒要更多一些,情感上自然也是更亲近一些。 霜雪相对来说是年龄大了一点点,可如他自己所说,他永远都是个孩子,做什么事都会带几分孩子气,而边歧呢,就是实打实的少年人心态了,这两者对于盛霂来讲,是同辈,是同伴,是可以互扣黑锅,是可以一起闯祸,是可以掏空彼此的钱袋。 边筝么,到底是长辈,与长辈相处是和小辈之间相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水镜早已不知去处,山顶恢复了一副生机盎然之象。 见着面色陡然冷了下来的边筝,霜雪又是好一番劝慰:“救不了就是救不了,师叔你总得想开一点。” “真不是我咒她,那可是我师妹,我能不心痛么?”他捋了捋冻成一块儿的长发,痛心疾首道。 越是心痛,才越要及早止损。 放得快,舍得也快。 如此浅显的道理,边筝又哪能不明白,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就静静地看着石崖小院中的桃花落了满地。 “在我们老家那边儿,遇见这种情况呢,往往是让他们最后过上一段舒爽日子……” 空气中又开始泛起霜花,霜雪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语速都慢上了几分。 “师叔……你要不……考虑……” “不需要考虑。”边筝直截了当道。 霜雪眼睛一亮,“师叔这是同意了?” 不过同意了,怎的师叔脸色还是这般难看?周遭凝结的霜花也越来越多了。 小气,真小气。 边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不会有那一天的。” “啊,不会有哪一天?” “纵然我允许,凤纤也不会答应的,她死了,凤纤便也得跟着一起消亡。” “你们……这后边,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霜雪神色逐渐严肃。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种事情,告诉他一个外人真的合适吗? 这不大合适吧! “困难总比办法要多,这话不是你说的么。” 边筝没有理会他怪异的神色,将人赶下山后心绪平和地回忆起了水镜的景象。 “昏,你怎么看塔所谓的自由与公平?” 不知隐遁去了何处的桃色光晕复又落回他的肩上。 她的声音艰涩上了几分:“北原是苦寒遗弃之地,谈何自由?” “北原背后便是人族四域,然无踪塔门人万年不入北原,又真的仅仅只是羞愧?” “世人都道修真无岁月,可一万年到底还是太久了。” 足够很多事情被遗忘得彻底,足够彻底磨灭心底故人的影子。 “我已经快要记不清玄霜子的样貌,只记得那天自己站在风雪里,听天地间上演了好一出大戏。” “你什么时候离开北原?” “你在赶我走吗?” “并非,你与玄霜子的约定早已结束,你已经自由了。”边筝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我还以为霜雪那孩子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桃色光晕轻盈地在空中舞动了几圈,轻声笑道。 “……” 有白霜落于桃木。 “真是小气。”霜雪不敢说的话,昏倒是没带怕的,只是眉头一皱,语气悠悠地回答起了边筝先前的问题。 “无踪塔是给了他们最多的选择、最大程度上的自由,可宽容是因为强大,公平是因为他们站在了顶点,才能有无尽的选择。” “是人族的供奉成就了圣地之名,食其禄,必有将还之日。” “自由,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枷锁,北原这样自给自足倒也挺好。” “年纪大了看得还真是明白。”边筝神色平静,若有所思,“只是你真不回去?” “妖域早就没有昏的容身之处了,说回去怕是不合适。” 桃色光晕的笑声空灵,在漫天霜雪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再说了,近日山下的百味阁中来了个可有意思的说书先生,我可舍不得走。” “……” 风雪寂寥无声。 荆珠薄唇一张一合,盛霂只觉一颗心直直坠入寒窟。 “荆先生的意思是,我即使能修行,修为也无法越过筑基境去?” “筝先生难道没有和你说?”荆珠似乎有些意外,苦笑一声道,“不是你想的修为无法越过筑基境那样,我的意思是,你血脉内的奇毒会随着你修为实力的增长而一同壮大,若你只是个凡人,塔中的医修也能在你生机未逝前保住你的命,当你成了一个修者,保下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又有所不同。” “什么代价?”盛霂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打颤。 “你可以自行去问家中的长辈,他们既是没说,那想来也是不愿外人多嘴的。” 荆珠又咽了口茶汤,面上的疲惫之色稍散,迟疑着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最重要的一点都未曾告知于你。” “一旦你结丹,天霄界再也没有人、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压制住你体内的火毒,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其实这里是荆珠想岔了,盛霂认为家中的那几位长辈就没想过自己能一帆风顺地修习到金丹境,那自然就没有告知自己的必要了。 讲真的,他们就没想过让自己修炼。 修炼一事,她当初可是缠着边筝好久,又拉了边歧和霜雪一同作说客,边筝才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原来是这般,他们才会不愿我踏上修行之途么……” 她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给人添了更多的麻烦,仔细想想,那天边筝的脸色是得有多难看啊。 盛霂不语,心道:“一直以来,不知足的,其实是我?” 还真是教人说不出话。 见她茫然无措的样子,荆珠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心性不成熟的幼子,什么东西都还有得学。 她出声提醒道:“你也无须太过担忧,天霄界没有,但界外一定会有能让你活下去的法子。” “在那之前……”荆珠拍了拍盛霂的头,示意她看向自己,“我要做的,就是让你能够活得更久一点。” 一些事,只有她能做到,除了她,谁也不行。 所以,她在这里等着盛霂的到来。 “我支开从安,还为的是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第一百二十三章 偏心之论 番薯田中。 简从安并未走远,而是与顾畔围坐在土坑边,不时拨弄几下坑中的柴火与下边的番薯。 饱餐了一顿的小羊则在地上躺平,不停划拉着蹄子,不知在做些什么。 顾畔在给手中熟了的番薯剥皮,眉宇间是忧心忡忡,“哎!” 简从安也跟着叹了声气:“哎!” “简师妹,你在叹什么气?” “顾师兄,你又是在叹什么气?” “我不知道啊,这问题不是我先问的你吗?” “嗯,让我想想。”简从安微微垂眸,开始细细思索。 自己近来有什么烦恼的事情么?是没有完成的课业,还是近日来有所停滞的修为,还是箱笼里的糖粉快要见了底? 好像都不是。 学无止境,课业也是做不完的,前些日子她修为已臻至练气境大圆满,在触到筑基的门槛前修为提升暂缓也再正常不过。 糖粉更不用说了,她屯了十箱八箱的,一时半会儿根本用不完,就算用完了,拜托,这可是桂院哎,她直接进行一个就地取材。 简从安晃了晃脑袋,把糖粉、小点心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都给甩出去,觉得整个人又轻松上了几分。 可她的心,还是沉甸甸的,空荡荡的。 她的视线落在了小山坡上边儿的草庐上,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我是想我的小云朵了!” 好无聊,好无趣,好没劲,好想见她的小云朵。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简从安已经开始担心起了盛霂有没有口渴、有没有肚子饿、有没有被太阳晒到、会不会觉得教习太过于严厉。 盛霂要是知道了她此刻的想法,一定会说上一句,孝出强大小组大概是不需要新的成员了。 顾畔面色奇怪地看向她,问道:“小云朵,那是什么?” “是我们新来的小师妹啦!”简从安美滋滋回道,“你不觉得小师妹软绵绵的样子,像极了小云朵吗?” 顾畔面上的奇怪之色更加浓了,“你就那么喜欢她?” “为什么不呢?”简从安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了一截的顾畔,眉头轻皱,“不过顾师兄,看起来好像确实不太喜欢我们新来的小师妹。” 她的话语简单又直接,呛得顾畔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忙低头啃了两口手中色泽怪异的番薯试图压压惊。 “我呸,树皮味的!” 本着食物不能浪费的原则,顾畔强忍着不适将口中的果肉吞咽下肚,消化了好一阵子才缓了过来。 “问题不在于我是否不喜欢她,只是你没觉得自己的喜欢来得太过于怪异了么?”他看向简从安,缓缓开口道。 简从安的性子,顾畔是有所了解的,简单,直接,爱玩乐,但这不代表她是个没脑子、不会思考的人,恰恰相反,其本人对于各种人事物往往都是敏锐、谨慎得很。 在她身上,基本是不会出现一见钟情的情况的。 简从安早就把自己面前的番薯推得远远的,不论是生的还是熟的,听着师兄的话犹自呆愣愣道:“怪?哪里奇怪了?” “你是不是一见到她就心生喜悦,非常高兴?”顾畔面无表情道。 “我喜欢她,所以见到她就高兴,这再正常不过了。”简从安笑着答道。 “一见不到,就非常非常想她?” “不错,这也再正常不过了。” “有没有那种,觉得她是自己的亲人、或者是别的什么很重要的人的感觉?” 简从安愣在了原地。 “还有没有那种,非常想把她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的念头?” “顾师兄,你……”简从安眉宇间露出了一丝疑惑,脸色诧异,“你怎么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准,真的太准了。 何止是一语中的,她都快怀疑自己这位师兄是跑去隔壁榕院学了猜心思的本事回来,埋在土里的拳头不禁慢慢收缩攥紧。 顾畔左右打量了一番她的样子,发出一阵苦笑:“你现在是不是对我心生不满,有了想要铲除我的念头?” 简从安下意识反驳道:“不……我不是,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会那般想,面前的可是与自己相处了近十年的师兄! 顾畔一把拽过了她掩在身后的手,简从安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手中忽如其来出现的异物。 那是一把又细又短的小刀,长还不过她的巴掌,状似青叶,名字也唤做青叶,是她平日里用来完成割草课业的工具。 简从安很是无措,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取出了放在储物袋中的青叶刀。 “师兄,我、我……那个……” 击飞了那把小刀后,顾畔飞快地松开了简从安的手,并与她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无需解释。”他眸光微闪,摇了摇头道,“你问我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不用怀疑,我现在跟你也是一样的心情。” 顾畔再度叹了一口气,“我并非不喜欢新来的小师妹,恰恰相反,小羊回来后便与我传达了对她的喜爱之意,当她站在了我面前,脚下的灵田就不曾停止过欢欣雀跃。” 修行之人对自身周遭的环境或多或少地存在不同程度的感知,关联性越高、联系时间越长,那这种感知便越清晰、密切。 “小羊喜欢她,我的灵田喜欢她,我便也理所当然地喜欢她,这看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毫无逻辑可言。” 凭空而生的情感,不让人觉得奇怪才怪了呢! 当顾畔对盛霂的喜爱与不满交织在了一起,便有了先前的一幕,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除去面前给自己带来了怪异影响的奇异因子。 无法同存,那便同死。 但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完全下不了手,就差那么一点点。 还是,心软了。 这便是他叹气的原因。 “噢,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怕死的原因。”顾畔嘴角抽了抽,继续换了个番薯剥皮,“但那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让我难受得紧,识海里也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我,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离谱,真的离谱。”他又啃了口手中的番薯,这次甫一入口,眉头便皱得死紧。 “我呸,这怎么还能是木炭味儿的!真是离了大谱!” 简从安不动声色地退了更远一点,试探着问道:“顾师兄,有没有可能,你觉得小师妹亲切,是有别的原因?” “搞不好你们曾经真的见过呢?” 顾盼语重心长道:“不可能的简师妹,你师兄我天命刑克六亲,家中之人都死干净后我便来了塔里,在那之前没见过,那之后更没见过。” 他说得轻松,不带一点悲伤意味,简从安摇了摇头,上前翻出了土坑里的番薯,开始帮着剥皮。 决定好的事情,她往往不愿意多想,反复颠覆是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的。 “一个才没多大的小孩子罢了,能有多大的麻烦?” “你说得对。” 想想好像也是师妹说的那个理,顾畔赞同地点了点头,“大不了我们平日里多看着点就是了。” 带孩子不就和种东西差不多么,他就不信,天天有人盯着,人还能长歪了不成? “说起来,还有三个月便是招生大典了,今年的考核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简从安又叹了口气,她这会子是真的想到了愁心的事情。 闻言,顾畔的面色又白上了几分,恼怒道:“你就不能不提那档子事?” 简从安看向他的眼神中带上了些许同情,“不知道今年院里会来多少学子,我们到时候是有的忙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且,招生大典一结束,就是青云盛会了。” 想到这儿,简从安放下了手中的番薯,满面惆怅地看向了头顶的天幕,接连叹气。 “怎么,简师妹也想去青云盛会参上一脚?”顾畔噗嗤一声轻笑,没敢看她,“就你我这等修为,还是别想了。” 简从安也恼:“你我什么修为?我这个年龄练气境大圆满就很差劲?” “不差劲不差劲。”顾畔连连摇头。 单看年龄修为层次,自然是不差劲了。 可青云盛会的来历是什么?是战时为了激励人族的英才天骄奋勇对敌。 虽然规则上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默认了青云盛会上比拼的就是个人实力,而实力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个人战力。 青云盛会如此,给少年英才进行排名列榜的青云地榜亦同,除了看年龄、修为外,还需得对众人的潜力、战力进行评估,对前五十名的评估更是严格的不得了。 “那块榜子上是有两百个人名没错,但没进前五十,又有何用?”顾畔自嘲道。 前五十的待遇,和后边的可谓是天差地别。 “你也不想想,前五十都是些什么人,就我们这样,除了种地外啥也不会的,别说前五十,对上后边儿的,也是上去送命啊。” 简从安不甘心道:“花影阁阁主的五弟子曲红酥,不也才练气境大圆满,她都能上榜。” “织布绣花的行,种地的就凭什么不行?” 顾畔斜睨了她一眼道:“你是说小芙蓉仙?人家可比你小三岁,再说了,花影阁的人又不是只会织布绣花。” 他向来看得分明,现今已不复万年前人族上下一心的盛况,就花影阁那日进斗金富得流油的行当,暗地里眼红嘴馋的怕是有不少。 真要没点保家护命的本事,在这世道,分分钟便能给人分刮生吞了去。 “去年你就是这么和我说的,前年也是,前边五年都是!”简从安掰着指头数了一番,垂头丧气道。 “因为我挨打的多,再说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挨打。” 人挨打的次数多了,要是还想挨打,那一定是那个人有点毛病。 顾畔揉了揉发青的眼底,看着手中焦黑的番薯很是无奈,“就那么想去啊?” 他想问的本来是“就那么想去挨打么”,想了想,还是把那两字去了。 简从安心下暗念:“师兄挨打是师兄不行,不代表自己也不行呀!” 她看着远处草庐中的两个身影,眼中闪过一抹自信:“我还是想试试。” 没试过,又怎么知道行不行! “为了请塔主出手救治荆教习么……”顾畔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沉思片刻,心下暗自念道。 荆珠遭遇的意外,众人大多都清楚,同样清楚的是桃院的医修们对她的情况也是束手无策,当日更是断言她此生再无恢复修为的可能。 真的要有可能,可能也只会落在一处——世人皆认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无踪塔塔主。 顾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催促道:“那你可得加油了。” “偷懒也偷够了,是该去割草了。” 草庐中的荆珠同样遥望着山坡下土地里的青衫少女,嘴角挂上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虽然桂院的学子们都能算是我的子弟,但我的亲传弟子确确实实是只有从安一人。” “塔很好,在她的修习结束之前,她都无需面对外边的那些风浪,只需要无忧无虑地过好每一天就是了。” 盛霂眼见着碧衫教习凌厉的面容染上了些许愁绪,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坐直了几分。 “只要先生在,她依然能够无忧无虑。” 荆珠微笑道:“本来是该这样的,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先前说自己不是个废人,但我到底成了个凡人。” 一样的话,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荆珠这是在告诉盛霂,她已经无法再护佑自己唯一的小弟子了。 “您不在了,塔也依然在。” 盛霂想说,您无需担心,在你们口中千般万般好的塔,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子的。 听她这般说,荆珠忍不住笑出了声,“百年,我是说百年之后。” “百年之后也是一样的。”盛霂继续装傻充愣。 “我百年之后,塔势必会收回我的琼珠贝,我无法将它留给从安。”荆珠沉默了一瞬,又接着道,“你知道的,百年后会是个什么情境。” “请原谅我的私心,我必须得为我唯一的弟子做些准备。” 第一百二十四章 等 同一个词,截然不同的意思。 百年,百年。 盛霂沉默了一阵子,“荆先生不等从安吗?” “在未来,她也有去争夺琼珠贝的资格不是么。” “可那是不确定的,而我只有一个弟子这件事是肯定的。”荆珠笑道,“我又不是天地,有的时候胸襟自然是没有那么宽广的。” “我大概能明白您的意思。” 真是理所当然的、直白的偏心啊,盛霂心下暗自叹息,这会子她还哪能不明白荆珠的意思? 粉色琼珠贝只赠予拥有特殊资质之人,当它的主人失去了自身的优势,对于无踪塔的计划来说也是失去了利用价值,塔便会收回送出去的琼珠贝。 换句话说,粉贝只能呆在值得拥有它的人手中,而荆珠无法确认百年之后简从安是否会拥有足够高的资质与无法替代的价值。 盛霂看了一眼面容平和的荆珠,开口问道:“简师姐,现在是什么修为?” “她今年十八,前不久刚迈入练气境大圆满。” 瞧着她惊讶的样子,荆珠无奈地又补充了句:“听着是不是还挺不错的?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进阶速度,我该是不需要忧心才对。” “可是她只会割草,院中给她布置的课业与修习只有割草,别的她什么都不会。” “等到了那时,只会割草是肯定活不下去的。” 盛霂对无踪塔内各种奇奇怪怪的修习方式不想过多评价,她实在是很难理解。 “你说得对。”荆珠笑着点了点头,“天霄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拥有足够强悍战力的修者。” 而这,正是无踪塔最欠缺的,与盛霂记忆中的游戏相比对,别的或许有所出入,但在战斗力低下这一点上,别无二致。 天霄是太平的天霄,无踪塔才能保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游戏中还能说一句是后勤储备人员干保障后勤的事,不寒碜,但真的到了抬头见生死之日,原有的秩序与规则,是否依旧能存在? 想是这样想的,但盛霂还是开口安慰道:“荆先生也不必太过于忧心,没用的东西,到了特定的时刻就会变成有用的东西,那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希望如此。” 荆珠话音一转,缓声道:“我前面说想与你做一个交易,交易的内容正是你手中的白色琼珠贝。” “你先不要急着拒绝,先听听我的条件罢,在那之后你也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考虑。” 盛霂抬手将碗中茶汤尽数饮尽,“什么条件?” “我有办法让你在结丹后火毒的恶化速度有所减缓,甚至依旧停留在筑基期的强度,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修炼。”荆珠的面容平静非常,但眼中的自信与骄傲不似做假。 “整个天霄,就算加上仙域的仙人,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做到。” 想着不见踪迹的韶芳院长,盛霂若有所思,“所以才是先生在这里等我?” “正是如此,所以我说你不用急着回复我。” “你可以在登临筑基圆满之境后再来告诉我你的答案。” 荆珠的声音又轻又缓,盛霂没有去怀疑她言语之中的可信度,却是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早间的担忧变成了现实,有人知道了她拥有的琼珠贝,还想与她做交易,开出的还是令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这是一种好的现象,也是一种不好的倾向。 坏就坏在她自身还过于孱弱,没有自保的能力。 见着盛霂眼中明晃晃的忧虑,荆珠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姑娘聪明倒是聪明,但心思实在是好猜。 还远远不够啊。 盛霂开口问道:“有多少人知道我身上有琼珠贝的事情?” “不算少。”荆珠也不敢打包票。 “那些琼珠贝,真能算是我的私有物,可以随意赠予任何人?”对于这一点,盛霂还是持怀疑态度的。 “是,那不单单是塔主、几位院长与你的交易,也不是无踪塔与你的交易,而是整个天霄界与你的交易。” “整个天霄?是说那些顶级的大势力么。” 荆珠明显一噎,苦笑道:“有些话,可以不说出口的。” “从他们手中流出来的琼珠贝,最后又会以各种方式回到他们手中去,交易就是其中的一种。”盛霂肯定道,“他们需要我的认同,你情我愿的交易又是所有方式中最好的一种。” “是。” 荆珠双目微闭,面前小姑娘足够冷漠的思维属实令人惊叹,即便如此,还是有想得不够周全的地方。 她心里暗自念道:“到底年纪小,要是再大上一些,照这势头,怕是不太好摆布了。” “交易的筹码在你手上,无论什么事情都需要你自己来把握。”荆珠面上的疲惫之色愈来愈浓,“我不得不提醒你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与桂院的孩子们一般真诚善良。” “交易之物也可以说是天霄对将无辜之人牵扯入局的补偿,一但你允诺,交易便已成立,按照规则,不可轻易更改。”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在交易中的付出,更多的是为了平息面前小姑娘身后亲人的怒火。 不仅仅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亲人的怒火。 简从安早不知道去了何处,盛霂只得自己去和黑着脸的顾畔借了小羊,道了谢后依着指点向着桂院真正的大门处行去。 她捏紧了手心的玉简,里边儿刻录的正是此行的首要目标《回春诀》,还很贴心地附上了心法详解与韶芳、荆珠二人的修炼心得。 与荆珠话中所言一般,盛霂远远便看到了烟雨草坪的大青石前候着自己的身影,落地后往小羊身上塞了点先前就准备好的东西后便忙不迭地向前奔去。 先前晏七去榕院寻了褚岩后没多久,二人便收到了荆珠的传讯,说是人已经顺利到了桂院,他们便叫回了所有帮忙去春山崖后寻人的榕院教习。 当然,除了若叶苍风。 “没出事就是万幸,至于那小子,就让他呆那儿凉快去吧!”晏七的原话便是这般。 人做错了事,总是要长点记性的,吃点苦头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褚岩知道,这事或许还真的怪不得人,迎头挨了一顿训后,他也不敢在这关头去违逆自家火气冲心的教习不是。 但多多少少还是生气的,不过是对自己的罢了。 效用再好的疗伤圣药,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掩去受过伤的痕迹。 伤痕是永远存在的,不仅存在于身上,还存在于心里。 见着飞扑向自己的小小身影于奔跑中显得略微不自然的脚踝,腿骨、腕骨还有柔嫩的皮肤上大大小小的切口、裂口,在天极灵瞳的审视下是纤毫毕现。 片刻前平息的怒火积压在心湖的最深处,收好了自己的棱角,不露分毫,湖水表面,依然平静无波。 “小岩,你来接我啦!” 盛霂毫不客气地在自家弟弟的怀里坐稳,长时间的行走使得她的脚踝处隐隐作痛。 褚岩伸手拉过她的小手,在手腕处捏了几下,似笑非笑道:“疼吗?” “不痛。” 对着那双此刻漆黑如墨的眸子,忽如其来的心虚涌上心头,盛霂想了想,又纠正道:“不是很痛。” 痛啊痛啊,痛多了就成了习惯,时间长了,不是很痛和不痛之间也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她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角,拨开了又长又柔顺的额发,露出了下边漂亮到了极点的眼睛,满怀欣喜道:“我现在真的好高兴啊,小岩。”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有想过自己能够和别的孩子一样去学院里进学,然后姐姐会在太阳落到井里前,来带结束了课业的我回家。” 虽然现在的情形和想象中的有所差别,盛霂也已经很满足。 小姑娘描述的时候给人一种极其幸福、怀念的感觉,眼睛弯弯,面上满是喜悦的神情,教人不愿打破这般美好。 褚岩叹了口气,千般万般话语尽皆咽回心中,带着人转身往外走去。 他本来就不是擅长言语的样子,不是么? “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 暂时的安歇之处,也算家的话。 “今天在学院里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么?” 闻言小姑娘笑得更开心了,在短暂相处的同修到底算不算自己同学的这一点上犹豫了好一会,旋即不再纠结。 “先生和同学们人都不错,大家给了我很多见面礼。” 那堆奇奇怪怪的农作物已经被她单独取了一个储物袋小心翼翼地装好。 “我先前没有骗你。”褚岩很确信。 他说的是水月石窟中二人的交谈之言,盛霂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塔里的人喜欢做交易,也是有迹可循的。” 她没有直接回答自家弟弟的问题,扭头看向身后一干二净的天幕。 这里,并没有落日的存在。 “下次,换我来接你回家。” “好啊。”褚岩瞧着小姑娘逃避的样子,有些好笑,“那你得快些长高,不然我就得被院里别的学子笑话去了。” 盛霂不可思议道:“还有人敢笑话你?” 她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了,褚岩想也没想就开口道:“打人是不对的,就算我是未来的塔主,也不能乱打人。” “也是,你那一拳下去,对面是真的可能会没命的。”盛霂释然道,心里有一点点怀念梦境中那个自己拥有的力量。 纯粹、简单到了极点的力量,无需花里胡哨的美饰——最简单,就是最强大。 很快,她又察觉到自家弟弟话中不对劲的地方,非常不满地拽了拽他的头发。 “不是说不做塔主了么?” 而且桃李老人也答应了。 褚岩按住了自己的头发,无奈道:“在撂担子不干前,我总得给师尊再寻一个新的弟子。” “你的意思是在找到合适的人选前,该干的活一样都不能少干。” “这么说也没错。”他轻轻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顺利地换来了一个不满的眼神,同时解救了自己落入魔爪的头发。 心再如何冰冷,到底还是有在意的存在的。 盛霂想起了荆珠在交给自己玉简后、请自己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藏好你自己的心。” 她捂着自己的头顶,疑惑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在交易中立于不败之地?” 褚岩笑了,“那你可以去和青风先生学学如何骗人,你已经见过他了。” “骗人?” 唔,想了想,那确实是个很能说会道的主,盛霂稍加思索,“他修行的功夫到家么?” “塔里没人比他更厉害。” “可我怎么觉得不太靠谱,他还说是你的数科教习,你瞧着也不太像会骗人的样子。” 至少,就没有骗过她。 “那不一样,我从不骗人的,学了是一回事,用不用又是另一回事。” 青石小道再长,也是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刻,褚岩边笑边将怀中的小姑娘放到传送阵的正中,顺便开口解释道:“白日里塔中的执事出了些疏漏,才使得你用不了传送阵,现下却是可以了。” 眼见青芒渐渐包裹住了自己,盛霂惊讶地发现面前的空气中凭空多了一副硕大的地图,与青芒同色的光点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地图各处。 “那些青色的光点代表着分布在塔内各处的传送阵,选择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就好。”褚岩指尖划过地图上半部分的最东边,停留在了榕山的半山腰处,“你看,小槐居是在这儿,下边那个最亮的光点则是我们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桂院,在一层最东边的位置。” “我和白教习在的榕院,是在一层的东南边,与桂院隔得很近,你得空了也可以过来看看,当然,我要是想过去寻你也很方便。” 小型传送阵通常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褚岩看着彻底被青芒包裹住的小姑娘,终是后退了一步。 “小岩,你好啰嗦啊,我在那边等你。”盛霂松开了攥在手心的发丝,似是安抚,小小声道,“你记得快点来。” 瞧那紧张样,害怕的到底是谁啊。 在盛霂的身影彻底消失前,面容柔和的少年笑着回应了她。 “好啊,我马上就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凉 土坑中的火早已熄了,顾畔还在给脚下剩着的番薯剥皮。 番薯的个头有大有小,外皮的颜色倒都一致,内里却是五花八门,在没咬上一口前,永远也无法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咩,咩。”小羊蹭到顾畔边上,拱了几下他的手臂。 “啪叽”一声,从绵软的绒毛中掉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顾畔剥皮的动作微微一顿,拾起了布袋,“她给你的?” 小羊连连点头,伸出一只前蹄轻点束着的袋口。 “倒是个有意思的。”顾畔轻笑一声,也没多想,径直解开了袋口。 布袋中是六个大小一致的木盒,第一个盒子中是一支通体莹润、色泽饱满的青玉细簪,簪头上镌了一片小巧玲珑又不失别致的雀羽。 “二阶风属攻击法器,新来的小师妹还真是大手笔,小孩子家家的,就是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下次还得提醒她。” 顾畔叹了口气,又将青雀簪放回木盒收好,心下暗道,“这应该是给简师妹的,等她回来再交予她。” 打开第二个木盒,顾畔再度愣住,待回过神来,手中多了厚厚一叠的符篆。 他飞快地扫了两眼,估摸着得有半百之数,“全是二阶速行符,品质不明,不过看着不差就是了。” 顾畔对符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顶多也就是能认出一些常见符篆的地步就是了,事实上,大部分修者都是如此,认得是什么、再加个会用便足够了,哪还管那么多。 要能懂一点,老早都跑去捣鼓符道了。 看了眼高兴得上蹦下跳的小羊,他直接把整叠符篆往那毛绒绒的身躯里一塞。 “这是你的,收好了,自个拿去玩儿吧。”顾畔揉了揉小羊的脑袋,心下熨帖,又吩咐了它两声道,“下次见着了,记得与她道谢。”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颗不知名的蜜色的种子,有了前面两个盒子的存在,顾畔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盛霂给自己的谢礼。 至于剩下的三个盒子里面则是清一色的糕点,盒盖一开,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奶白色的糕点俱都做成了小羊、小兔的形状,小巧可爱得紧。 顾畔忽然觉得手边的番薯不香了。 想一想,自己已经二十来天没吃过除了番薯外的东西了。 “我倒也不是饿,我就是珍稀粮食,没错。” 顾畔躺倒在了土坑中,边吃着点心边看着安静的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叹了一次又一次的气。 伸手不打送粮人啊,这可让他怎么办是好…… 自得了白微的应允后,小槐居中的饮绿阁就成了盛霂这段时间的安身之所。 饮绿阁一楼正中是个偌大的露天浅池,四周设了水廊,水廊内侧生了一株灵气逼人的绿叶榕,高度不及屋顶,浅池后边则是待客之处,右边是间推开窗就能一览小槐居景致的开阔书房,左边则是两间起居室。 盛霂早间便在小槐居原先的阵法禁制上,对饮绿阁又重新做了一番布置,当然,为的是安自己的心,在这之后,褚岩也从别处收拾了自己的一应物件搬进了饮绿阁中。 方才进屋后不过一盏茶的洗漱时间,再出来时她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书房原本空荡荡的架子上被各式各样的卷宗、典籍填满,原先空荡荡的地面上则放着一个又一个盛满了玉简的木箱。 靠近墙边的位置,一卷卷竹简更是被垒到了屋顶的位置,盛霂还质疑了一番他这样真的能找到自己需要的卷宗么。 “当然可以啊。”褚岩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说得无比轻松。 好在无论是纸质的卷宗典籍、还是玉简竹简,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不会轻易损坏,只要保证不丢,存放得随意一些倒也问题不大。 “到底该说你是读书的武夫还是练武的读书人?”盛霂摸了摸自己毫无反应的左眼,怀疑道,“你在这些年间真的没有动过手么?” 褚岩仔细回想了一番这个问题,遂答:“应该是没有的,这八年间我大多时间都是呆在藏书楼寻找答案,偶尔去榕院跟着先生们学一些东西。” “没有动手的理由,又何来动手。”他微微垂眸,掩去了沉淀在眼底的点滴落寞之色。 在拥有强大力量之时,依旧能够做到遵循本心、不肆意滥用自身的力量,这亦是一种了不得的学问。 但盛霂觉得自己目前还不需要达到自家弟弟的境界,她现在更需要的是监督自己克制住对强大力量的渴望。 为了不要走得太快,不要走上歧途。 对于自己左眼里的天极灵瞳毫无反应一事,她也问了下,对此褚岩的回答则是——你太弱了。 “或许得等你筑基之后,天极灵瞳才会对天道规则有所反应。” “可是当年你才练气九层,我现在是练气十层。”盛霂不满道。 “我出了传送阵后没多久就是筑基了。” 褚岩的语气不悲不喜,盛霂刹时沉默。 “那不是你我之错。”他语带安慰,“而且师尊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将天极灵瞳移到你身上,其实说是归还更为恰当。” 盛霂低声道:“归还么?” “正是如此,那原本就是属于你的,融合得才会如此顺利。”褚岩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刚刚不也说了,左眼毫无异常、也没有排斥感,这是好事情。” 是啊,这该是好事情,她该高兴才对的。 天道大抵是没想到,自己的一份赠礼还能被两个人同时拥有。 “要是知道了,它会觉得自己吃亏了还是赚了呢?”盛霂心中默念道。 阿若只觉得今天大半天都过得糟糕透顶,一大早的被人丢进山脚下的湖里不说,晃悠悠地飘回半山腰后又被别家院子里的杂毛野鸡当作了异物一路追着啄。 可恨它现今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只得一路摸爬滚打地回了小槐居,禁制一开,终是脱离了被玩弄的命运。 片刻后。 看着桌上的白毛团子,盛霂也觉得很烦,很烦。 她愤怒地捏住它的后颈皮,将整个白毛团子提溜了起来,“你就非得跟着我?自己寻个凉快儿地待着去不行?” 阿若也恼:“你就把我当个死的毛球放身上也不愿意?” 它堂堂无垢天的巡梦使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人过了,要不是脖子上吊着一把大刀,它真想转身就走。 “可你又不是真的死了,也不是个球。”盛霂冷哼一声,手上多使了几分力。 别以为她不知道,眼前的小猫咪,坏心眼可是多得很,打算一个皆一个。 “你要不先说说,为什么要诱惑小岩让我自爆神魂?我自爆了神魂,就真能回家了?”将手中的白毛团子好一番揉捏,盛霂还是生气的不得了,大声质问道,“在梦里暗示我跳崖的就是你吧!” “不是!不是我!” 逃离鸡爪又入魔爪,听着她的控诉,阿若剧烈挣扎道:“你这是污蔑!我可没有骗你,不信你问他,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骗人!” 它小小的爪子指向了一边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翻看着竹简的褚岩,在揉搓下皱成一团的小脸变得更加愤怒,“大骗子!大骗子!把我的本源还给我!还给我!” 盛霂把白猫团子拍到了桌上,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便按住了它不安分的四只爪子。 “我可没有骗你,肉是你自己送到我嘴边的。”褚岩眼都没抬,轻笑着反驳道,“哪有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还让人吐出来的道理。” “不过阿若还真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了盛霂,“你自爆神魂,确实是可以被带离这个世界的。” 想到了盛霂话语中沉睡的母亲与远行的长姐,褚岩神情一凛,严肃道:“只不过,带走你的人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 盛霂沉默了会,又猛晃了会儿手中的白毛团子,轻声道:“你背后的人是谁?是谁让你来的?” “没有谁让我来,我是自己想走的!”阿若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整个毛团止不住地颤栗,“我是猫,想混水摸鱼又有什么问题!” 果然大的是魔头,两个小的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家子都是魔头!坏东西! “没意思。” 见它什么也不愿意说,盛霂便垂头丧气地松开了手,转头看向了自家弟弟,开口问道:“它的记忆里还有些什么东西?” “我那日里看得不太真切,只隐隐约约见到了两个似乎是地名的存在。”褚岩叹了口气。 “什么地名?” “无垢天,无尘之地。” 前面这个盛霂知道,是白木镇所在之地,亦是桃李老人口中的洛水神女与神明许下约定之地。 “神明啊……”她惆怅得趴在桌边,侧头看窗外渐渐染上绯色的天空,昔日昔时昔景再度涌上心头。 登仙尚且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都是遥不可及,更遑论那存在于高天之上、不知面目的神明呢?现在想太远也没用。 “不过无尘之地又是什么?怎么感觉有点熟悉的样子。” 脑海里有一抹模模糊糊的影子,盛霂极力想要抓住它,越努力却越看不真切,摇头晃脑间发间的水珠啪嗒啪嗒地往地上落,背上、凳面上很快又湿了一片。 原谅她还不是很习惯与大地进行亲密接触,在泥水中泡了那么久,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又洗了一遍。 看完了竹简上的内容,褚岩站起了身,拿起了被随意搁置在桌边的宽大的柔软绒布,走到她的身后拢住了不停泛水的长发,捋去了上边儿的水,再用绒布轻轻地擦拭。 盛霂趴在桌上没有动弹,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很是不解道:“为何要这么麻烦?” 片刻前她才知晓,原来不仅仅是桂院,整个塔各处都有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禁制,限制了绝大多少术法的使用,而这种限制,各处甚至有着不小的区别。 像有的地方,禁用水属性的术法,走几步换个地盘,又变成了禁用火属性的术法,或者是两者一起给禁了,但毫无例外的,一些像是去尘诀、隔空取物之类的日常使用极度频繁的基础术法,通通被禁止了使用。 “按照师尊和几位院长的说法,是为了让教习与学子们提前适应在星海中可能会遇到的各种环境,养成不过度依赖术法、事事尽皆亲力亲为的习惯,省得到时被各种规则束缚,遇上麻烦了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褚岩回答得耐心,又松开一只手去桌上捡了一卷竹简放到了盛霂面前,继续开口道:“通天河计划目前还没有到可以公开的时候,以这种方式让大家先感受一下星海中的恶劣环境,倒也还算妥当。” “这禁制是近来才启动的么?”盛霂疑惑道。 “并非,早在八年前我来塔中之时,师尊就将其启动了。” 八年,又是八年,太多的事情都与八年前有所牵扯,换不要脸一点的说法,盛霂还能觉得是和自己的降临存在一定的关联。 部分游戏中的主要角色,要么是降生在八年前,要么是在八年前遭受厄难,并且还会在八年后的现在与再一个八年后的未来再次遭遇厄难。 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八年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背后是另有什么深意存在吗? 太阳落山后,小槐居因着建在水上、院中植被又繁茂,还是有几分阴凉的,感受到有晚风吹过背后湿漉漉的一片,盛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忙不迭地挣脱了在自己脑袋上乱动的手,跑去了隔壁。 哦对,顺便一提,榕山一带并没有禁止作用于自身的增幅类符篆使用,与早间一般,她在跑走前又把藏身在竹简中的白毛团子丢出了窗外。 褚岩无奈地拾起了掉落在凳面上的绒布,走到了一边将其洗净,掐去了多余的水份后晾在了窗边的架子上边。 “看护幼崽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麻烦的事情啊。” 他低声喃喃道,嘴角挂上了一抹极不显眼的淡笑,复又坐回到了桌边,继续翻看剩下的竹简。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昔 盛霂只能庆幸塔中没有对私人储物空间的运用进行限制,自己的一应储物袋俱都还能使用。 这会子她也没了不能动用神识的顾忌,关好门窗,掏出了兜里绣了小兔子的暖白色储物袋,开始往外边儿倒——很多个储物袋。 “这样子到底还是麻烦。”盛霂小声嘟囔道。 她手中的暖白色储物袋名唤玲珑锦囊,算是一种比较高级、特殊的储物袋,可以随意往里面堆叠等阶低于自身的储物袋,外形也如普通储物袋一般无二。 盛霂先前正是为了安全起见才选择了它,只是到底内部空间大小有所限制,远远不如可以大批量储物的空间法器来得便利。 边筝给的黑玉镯不能暴露,便宜爹凤纤给的冰玉戒又不方便用,看来等之后离了无踪塔去寻崔氏双子的时候,还得想办法再寻一个低调一点的空间法器来才好。 看了看自己满满当当的左手腕,一条红绳,一串红玉珊瑚珠,一个黑玉镯,嗯,最好不要再是镯子类的了! 从专门盛装了衣袍首饰的储物袋中取出了若干衣物填满了衣柜后,见靠窗的位置有一面又高又宽的水镜,盛霂又取出数个首饰盒与药盒放到了一边的小案上,再将屋内一应用具都换成了日常惯用的物件,方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空荡荡的、没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总是容易让她心生不安的。 小孩子家家的,初来乍到,便是试着通过将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自己熟悉的模样,从而平息一些不可为人道的小小恐慌。 就这么会儿收拾东西的功法,塔里的月亮都升得老高了。 不过,不管是太阳还是月亮都是假的罢了,这一点褚岩已经和她说过了,是万年前的先贤仿照外界的太阳月亮制造的两个超大号光源,与诸多规则一同构建了无踪塔这个顶级洞天的内部秩序。 换了件宽松干燥的袍服后,盛霂打着哈哈,慢腾腾地挪着步子穿过了水廊,回到了书房中。 “我还以为你准备歇下了。”褚岩诧异地看着满脸疲惫的小姑娘飘到了小桌边坐下。 他先前可是记得,往日的盛霂这个点差不多已是睡下了,她肉身实在是过于孱弱,无法承受过多的疲倦。 “不行啊,每日功课没做完,怎么能歇息啊。” 盛霂抬头与自家弟弟解释了一番,反手在桌上铺好三十张空白符纸。 “我今日火毒既没发作,也没受别的重伤,识海也恢复了正常,那便不能再偷懒了。” 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这话放到哪儿都是合适的,懈怠会使人犯懒且消磨上进之心,而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停止学习与练习。 与常人相比,她拥有的时间本就少得可怜,修习还得是在顾及身体的情况下进行,哪儿还能不抓紧时间赶进度啊! 为了方便她做功课,白微还特意备了一对高度恰恰好适合她的小桌与椅子放在了窗边的位置,可谓是贴心得很。 盛霂取出一瓶醒神丹放到鼻边嗅了嗅,待清醒了几分后,拿出符墨与桃木符笔,眼睛一闭一闭地开始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二阶速行符。 午后她塞给小羊的谢礼里足有五十张二阶上品速行符,前段时间的库存可以说是将近消耗一空,为了避免自身无符可用的情况,这不得赶紧补上? 这事主要是当时她见着和自己比也没大上多少的软绵绵小羊,想想它每日风里来雨里去都不知道得驮着多少人飞多少趟,实在是不容易,一时之间也忘了桂院内存在的禁制,“啪”的大手一挥,东西就给送出去了。 不过嘛,桂院内不能使,小羊也是可以去外面的地界体验一下的啊! 说起来,其实还得算是盛霂的误会,桂院的学子在筑基后驭风之术是必修项目,为的就是能踏“浪”而行,满打满算,小羊载过的人其实只有三个。 一个她,一个简从安,一个顾畔。 简从安,虽然之前一直都停留在练气期,但是由于修习功法与课业的特殊性,她在踏上修行之途没多久后就能顺利做到在草尖上行走,倒也没多少麻烦小羊。 至于小羊名义上的主人顾畔么,这位更直接,进了草浪后几乎不离开,直接在小坡下朝着自己那块地的方向搭了个小棚,扯了些隔壁地里的棉花编了个布帘,修行与日常起居都在棚中。 小羊也向来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快乐的、善良的、骄傲的、有原则的小羊。 不是什么人都能让小羊愿意载着不停地奔跑的。 它是独一无二的小羊,很有自己的主意。 “你这是何必呢?”褚岩瞧着盛霂这样子,只觉得头越来越痛了。 “你这话说得与那位在这个世界养育我的长辈一般无二。”盛霂克制住困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又补充了一句,“连神情语气都相似极了。” 要是可以,她也不想的呀。 她实在是太弱了,目前有着柔韧的神魂与广阔无边的识海作保障,画符成了她唯一的长处,要是连这一点都不能牢牢捏住,只怕是会更加迷茫了。 再说了,每日画符对于她的神识神魂也有所增益。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则无以成江海,修行与学习一样、都是一点一滴积累的事情,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褚岩手持竹简,若有所思——在此之前,盛霂还从未主动与他提及过初来到这个世界遭遇的经历与遇见的人。 她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又是什么样的人让她拥有了现今的行为处世习惯,在过去又是经历了什么才造就了这般扭曲的性格? 以上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是好奇得紧,也曾有所猜测。 在云霄拍卖行中,褚岩也曾短暂地将天极灵瞳的能为提升到自己能承受的最大程度,在盛霂的有意为之下,他透过层层封锁看到了一片海。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沉沉的海,海面上到处都是看不清颜色的迷雾。 海实在是过于广阔,过于昏暗,他能看清的也仅有一角之地。 在那一角之地的海面下方,幽暗深沉的海水下边,海底的最深处,堆积着数不清的记忆碎片。 是的,就是记忆碎片。 破碎的,断裂的,不连贯的,奇怪到了极点,部分甚至有着过于明显的被刻意抹去的痕迹。 海底留存的那些记忆大多都是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海水中也漂浮着少许,越接近海面的位置,碎片的存在越少,但他看得也更为清楚一些。 那些碎片,全都在呼喊同一个名字。 艾落落,艾落落。 独一无二的艾落落。 完美的艾落落。 艾落落陪伴了她十年,而他在她们的生命中缺席的时光远远不止十年。 无踪塔内没有关于盛霂的任何卷宗,要想最为清楚的了解到实情,只能是她自己开口了。 思及此,褚岩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了小桌一角,又将桌上墨迹已干的符篆一一拾起叠好,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你那位长辈,是什么样子的人?” 盛霂画符的手顿了一顿,桃木符笔的另一端轻轻戳上与桌面贴得极近的脸颊,吃痛地叫唤了一声,人也清醒了。 桃木符笔本质上就是边筝从她那石崖小院的大桃树上掰下来的一小截枝干,长度不足一尺,枝干尖端被做了特殊处理,变得柔软了几分,亦能顺利吸附各种材质的符墨。 反之,符笔的尾端,也就是枝干的断裂面,却是出人意料的锋利坚硬,捅穿个石头都问题不大。 从兜里掏出个小水镜一看,果不其然,被戳的地方出现了一颗小血珠,盛霂赶忙取了自家特制的万能金疮药出来,边抹边对着桌边的褚岩道:“怎么忽然这么问?” “就是好奇,能让你活下来的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怎么,你还想帮我还债么?”闻言盛霂笑出了声,嘴角微微上扬,“唔,那你可能要头疼了。” 天霄界除了一些隐世大族外站在顶层的也就那么些人,褚岩考虑了一下,回得认真:“也不是不行。” 要是对面真不是什么善茬,早点还了因果断了联系也好。 不过就目前来说,是不是善茬还不太明确,但不靠谱这一点,在他心里可以说是敲了定锤,暗自念道,“到底是谁家的长辈会放任又弱又小的孩子只身出门啊!”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盛霂先前是怕给归羽山惹麻烦,才从来都不曾提起,面前的人再怎么的都是自家傻弟弟,姑且算是可以信任的存在,说了也就说了。 “玄霜宗知道么?我被凤纤爹亲从幽冥血海里捞出来后就被送到了那里。” 褚岩闻言沉默了片刻,玄霜宗,他自然是知晓的,但因为万年前的遗留问题,无踪塔内对玄霜宗所在的北原的记载颇少,也很少派遣门人前往北原。 不,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据某本秘录中的北原之卷记载,北原不仅是苦寒遗弃之地,亦是诅咒之地。 【无垠雪原深处的风雪永不曾停歇,寒渊深处罡风乱流间的尖利哀嚎是玄霜子对背叛之举的无尽苦痛,南下的雪线是他对所信任之人的惩罚。】 【为人族万古计,玄霜道尊之徒于雪原外侧布下大阵,力阻雪线南移。】 查看那本秘录需要的等阶非常高,褚岩想了想自己那会应还是拿的塔主令、方能看到后面的内容。 【大阵落成之日,玄霜道尊首徒应寒子于阵外对天连叹五声,再朝无垠雪原而拜,叩地,叩天,通身绝巅修为如冰川雪山消融之势尽数流入大阵,后与玄霜子次徒柳水炽相携而去。】 “应寒子祖师说的是什么?” “不甘。”褚岩叹了口气。 五声不甘,声声泣血,字字诛心,震人肺腑。 “柳水炽前辈亦以通身修为于雪线之上立下誓言,但凡背叛之人及其子孙后辈,入北原者,必将葬身于此,肉身不腐不败,神魂困于尸骨,受尽永生永世风雪加身之苦。” 盛霂收好了桌上的符纸,托腮问道:“两位前辈后来去了哪里?” “关于此事的说法典籍秘录中却是有着不同的记载,有的说是柳水炽前辈带着自家师兄应寒子的尸身进入了无垠雪原深处,将其葬在了十万雪山之下长伴玄霜子。” 褚岩的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怪异,“又有的说是两人一同进了雪原深处,还有的说是应寒子前辈的尸身留在了大阵中,柳前辈只身进了无垠雪原,其后再无人知晓其踪迹。”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便无从得知了,二人的踪迹与赤焰姬、洛水神女的下落一般成了世人茶余饭后的闲谈。 玄霜宗门人向来都低调,参与进各大势力间的研讨中也都是公事公办,属于是只扫自家门前三分雪、不管他人闲杂事的程度。 “怪不得都没什么人来北原。” “柳前辈的誓言中所牵扯的不仅仅是血脉亲缘,师门、主从、契约联系亦在其中。” 盛霂心下震惊不已,这样一来诅咒的牵扯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加之叛徒到底是谁无从知晓,除却心中完全问之无愧之人,怕是无人敢入北原了。 自己心中无愧还不够,还得祖祖辈辈都打包票证明自身一干二净才行。 不过现下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柳炽水?姓柳,会是和兰筠有所关联么……” 玄霜宗门人数量稀少,过去自己只以为是北原苦寒,宗门虽是占了五大宗的名头,前来拜山门的弟子却是不多,没想到其中还有一层诅咒的因素在。 游戏故事中的柳兰筠历尽千辛万苦也要前往玄霜宗,是否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不得不说,有着柳炽水的誓言在,玄霜宗还真的是安全的不得了的地方,长老弟子不说尽是蓟眉那样的古道热肠之人,也多是心思纯净、心性坚定之辈。 “叛徒啊……” 盛霂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圈,一边的符墨与砚台没再打算收起来。 墨色溶溶。 夜溶溶。 诸事百般不分明。 第一百二十七章 酸 好半晌,盛霂方才从窗外的溶溶月色中回过神来,院中榕树影影绰绰的枝叶越过淡青色纱帘间的缝隙悄俏挤进了屋内。 会发光发亮的萤石在天霄界不是什么稀罕物,它们只在成色亮度上有所区别,寻常一点的,修士人手一块,家家户户也都能装个以保证夜间的照明。 从书房顶端垂下来的笼灯中嵌着的萤石是少见的暖白色,独独产自北原的皓月萤石矿脉中的石头经过打磨发散出的才会是这种莹润又温和的光线。 她记得清楚,归羽山的山道边每隔一小段路,就会有一盏置了萤石的道灯。 微末萤火之光可否与皓月争辉这种事,盛霂是不太确定啦,心底微微泛动的愁绪和念想无不在提醒她一个被自身刻意忽略的事实。 出行两月未到,她已经开始想念归羽山,在山上渡过的日子在月色的映照下于记忆中变得分外明朗起来。 她与艾落落在一起渡过的安生日子说起来也不过五年有余,在归羽山上却也将近四年了,这会子不得不承认的是后者在自己心里亦是占了不少的分量。 她不明白的是十一年与八年,两者看起来明明没有相差多少,可为何自己始终是更对记忆里的那个身影念念不忘? 难道人总是会对不在眼前的事物更为想念?就如话本子中说的那般,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盛霂觉得这样不好,她不想要悔恨后的幡然醒悟。 苍灰色的发丝从指间滑过,心中起伏不定的是明明灭灭的愧疚与皎若圆月的霜发。 一边是血缘亲人,一边是救命之恩,两者于她皆有养育之恩、呵护之情,她无论怎么选,都是无法做到尽善尽美的。 恩情,该怎么还。 亏欠,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无法停止了。 有些无法得到同等回报的情感,像一个孤零零的车轱辘,脱离了车架,依旧要固执地向前滚动,叫人看着好笑又心酸。 室内一片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墨香。 “不过说起来,我好奇另一件事情很久了。” 收拾好了情绪后,盛霂扒拉过了褚岩的右手,捏住少年纤细又修长的指节,紧紧盯着上边缠了数圈金线的翠玉指环,好奇的心蠢蠢欲动。 “你说想替我还债,祝山部的那个族长留下来的这个储物戒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你们当初又是怎么杀的他?” “我想收回之前的话。”褚岩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新换的袍服,语气微涩。 那是一身极为简单清爽的杏白色对襟长袍,因剪裁精致而不显得单薄,领口处缀了一小颗云朵状的珠扣,下摆处的流云纹在月光的照射下浅浅流动。 “极品云纹天丝,月光锦,冻云石,我在塔中苦干一年挣得的俸禄,怕是都换不了你这一身。” 不,怕是把现在的他卖了,都不够数。 云纹天丝,产自于高阶稀有灵兽云纹天蚕,其因身白若雾、上有云纹流动而得名,性子娇气得很,对生存幻境的要求非常高,非百花蜜不饮,非金枝桑的嫩叶不食。 云纹天蚕自身是弱得很,可它产出的蚕丝却是柔韧至极,寻常刀枪难断,水火不侵,是炼制防御类法器的上佳灵材。 但真的很少有人直接将产量极其稀少的云纹天丝制成布匹,更遑论奢侈至极的拿来裁衣了,别人千般寻万般求的东西,盛霂倒好,直接穿了一整块在身上。 月光锦,稀罕程度不及云纹天丝,由生在月色圆满之处的月光棉织就而成,色比浮月,质若轻云,同样难得。 就这样,其上两者加起来的价值还远远不及领口处的那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石头!要不是褚岩饱读典籍,又在秘楼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也差点看走了眼,误以为那不过是颗漂亮点的珠子。 传说中九天之上云海不可知之处有奇境,浩浩渺渺天波生、霭霭云雾入看无,踪难觅,影难寻,遂世人将之唤作云天迷境。 云天迷境万年来现世次数极少,无踪塔内对其的记载与描述也甚少,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冻云石正是来自其中,亦是寻找云天迷境的重要线索。 五大宗之二的驭兽宗与凌霄剑宗,四大圣地之一的天霄学宫,近千年来便一直在寻找云天迷境的踪迹,驭兽宗太上长老更是公开悬赏与其相关的一切线索,私下里也都在寻找冻云石的下落,甚至放出豪言愿以百座城池或是数十条上品灵脉相换! 另外,他可是记得在现有的记载里,天霄界内唯一的一株金枝桑正是在花影阁中,为花影阁阁主芙蓉仙所有。 “数十条上品灵脉么?”褚岩看了眼指间的翠玉指环,心下暗自苦笑,这种对自己来讲都尚可承受的交易条件,若换成芙蓉仙和花影阁,对他们来说大概什么也不是吧…… 也难怪花影阁从来没有理会驭兽宗的那位太上长老了。 花影阁的态度向来如此,想做买卖,就自己上门来寻,在自家不缺东西的情况下,还要巴巴地去给人送上门吗? “打听消息这种事呢,向来是各凭本事的,要是想寻机缘,却连运气的尾巴都捉不到,还是早些放弃为好。” 芙蓉仙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命理连结,心缘相依,不可改也。 他又不是大善人,要是没有利益或者情分上的联系在,才懒得去管别人的事情呢。 至于盛霂衣服上的那颗冻云石,恰巧只是他缝制完杏白对襟云纹月锦袍后,觉得太过于素净,像是缺了点什么,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芙蓉仙纠结地在窗边坐了许久,从日出到日落,月辉与月锦交相辉映,他看着锦袍下摆流动的云纹,心念一动间,突如其来地认为冻云石很适合做领口处的扣子,就顺其自然地加上了。 “这小破石头和这袍子有缘。” 在亲手将之交给边筝后,芙蓉仙还特意提了一句。 但也仅仅只是一嘴,他便不再纠结这件让自己这个了不起的炼器宗师纠结了许久的普普通通的作品。 “好的。” 那会子,边筝倒是应了一声示意自己晓得了,但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怕是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起码盛霂就不知道,她捏着领口处的冻云石,瞅了又瞅,“这小石子,瞧着也没什么奇特之处呀?” 就是摸着滑滑的,凉凉的,她喜欢。 “越是平平无奇的东西,越是可能弥足珍重,你看不出它的宝贵之处,不意味着别人也不行。” 褚岩说得委婉,盛霂指尖松开了冻云石,低下了头嘟囔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说我见识少,还很弱。” “我没有那个意思。”褚岩窘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小姑娘消沉上几分的样子,让人心头不自觉发紧。 盛霂当然知道他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自己也不过是实话实话罢了,不禁笑出了声,“为什么小岩比我还紧张?” “我不觉得承认自身实力弱小与见识短浅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姐姐说过,学问是没有定数的东西,求一分,便得一分,我既然有修行与学习的机会,那便不会止步不前。” “就像我的个子,也不会一直停在这儿不继续长。” 她伸手摸上头顶,斜着手掌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眼睛直视着自家惴惴不安的弟弟,说得很是认真又在理,“总有一天,我会长大,长高。” 还会变强。 盛霂稍加思索,又接着道:“不过你都这么说了,这袍子我以后就不在外边儿穿了。” 反正边筝为她准备的衣服多得是,自己也不单缺这一件,一想到冻云石背后可能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那再喜欢,也是比不过小命要紧的呀! 她不需要多余又无用的可怜,这个道理,褚岩本应是晨时出门那会就已经明白了。 可明白是一回事,经过了白日里的连番意外,心慌与紧张已经变成了无法遏制的东西。 虽然在知晓盛霂成长的地方是在玄霜宗内后,他也是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庆幸不是什么邪魔歪道大本营。 至于她性子里古怪的部分,怕是得和再久远一点的过往才有所关联了。 而在知晓一手养大盛霂之人是天霄界明面上的那个仙域以下第一人之时,他心里就有了更不妙的预感,那人同时身为丹道与器道宗师,又怎能是富得流油一个词就可以形容的。 不,纵使自己再富有,怕是也无法请动同为炼器宗师的芙蓉仙亲自动手制衣的。 褚岩的不安,来自于他人对于盛霂的过分优待,那是现在的他远不能及的地步。 这个他人,不仅仅是说边筝、芙蓉仙,同样包括了盛霂口中他们两人的长姐,几乎无所不能的艾落落。 俗话说得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没有拥有就不会害怕失去。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安,所以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他已经不想再被丢下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独属于少年人的猜疑心甚至让他有了很过分的想法,优待的背后是否会别有所图? 偏偏又是因着少年心态而生的自尊心,褚岩觉得自己是在为自身的无能寻找开脱的借口。 但面前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纤尘不染的面容,时时刻刻都在大声地提醒着他,那些都不是能大大方方说出口的东西。 他甚至不敢与之对视,害怕在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看到有所不同的自己。 迷茫的,害怕的,阴暗的,鲜血淋漓的。 得不到缓解与安抚的紧张与恐惧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它们只会在湖底不停地堆积,湖面却还依旧是被掩盖的平静与美好。 风不起,波不惊。 褚岩只能沉默。 他的沉默让盛霂误以为是囊中羞涩无法与自己言道。 “真是叫人没办法。” 见着少年略显得沮丧的眉眼,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注意力从翠玉指环和冻云石上移开,站到矮凳上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额角。 仔细回忆一下,自家愚蠢的弟弟除了力气大之外,身上好像真没别的可以赚钱的技艺,有点穷也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自己画符的本领,又算了算各阶符篆在市面上流通的价格,轻声安慰道:“你也别难过了,你家姐姐我在符阵二道上颇有天分,等以后成了宗师,我自己就能还债,到时候还能养你啊。” 见自家蠢弟弟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不再沉默,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盛霂想了想,按住他的手又继续道:“小孩子家家的,吃软饭,不丢脸。” “不过啊,我是你姐姐,我养你,但艾落落的软饭,只能我吃。” 哼哼哼,姐姐所有的爱和喜欢,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顶多,顶多,只能分出去一点点,就像桃子尖尖的那一点大小,不能再多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得非常认真,而褚岩只觉得自己一张脸都快绷不住了,颤抖着回握住掌心稚嫩的小手。 这都是些什么他听不太懂的词、理不明白的逻辑与搞不清楚的歪理啊! 他现在好恨自己没有早出生一年。 真的好恨。 好恨。 可爱的孩子总会有一千万种不同的方式,让自己变得非常不可爱起来,这又是因着什么原理? 阿若再从山下爬回来,刚进屋就见到了面前离谱至极的一幕,激动得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飞扑了过去对着少年的额角就是一爪子。 “不要脸啊!不要脸!怎会如此不要脸!”它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某人的无耻程度,愤怒地拍打着脚下苍灰色的发丝。 但很显然,比茶杯还要小的身躯根本无法造成什么有效的伤害,甚至在连番折腾下,白毛团子疲惫得周身都虚幻上了三分。 攻击力丁点没有,侮辱意味极强,只成功打断了正想开口为自己辩驳几句的褚岩。 “怎么就不能可爱一点呢?” 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说了。 褚岩把在自己头顶乱动的白毛团子拍到桌上,对上盛霂充满好奇的视线,心中斟酌再三,最终还是轻声开口。 “杀了族长的,不是我们。” “不全是。” 第一百二十八章 怜 盛霂一直都很疑惑,只有练气期的褚岩与看起来毫无威胁性的烟是如何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一个修为不会低于元婴期的战士。 鸿鸟翔于苍穹,蝼蚁行于大地,二者之间的差距并不亚于天与地的距离。 鸿鸟要想踩死蝼蚁,只需要抬头向下看,可若换成蝼蚁想要杀死鸿鸟,那又该如何? “那便示之以弱,把他骗下来。” 褚岩与盛霂一般,单手托腮,轻声开口道。 “再加上二鸟相争,总会有可趁之机。” 他说得含含糊糊,盛霂也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深知一些事情不知道远比知道了来得要好。 但就是这只言片语,结合起井的那些记忆中某个被模糊了存在的青衣身影,再加上在梦中持续影响着自身思绪的刻骨愤怒,她心中亦有了些猜测。 “另一只鸟,是说络吗?” 按住了手下剧烈挣扎的白毛团子,褚岩深深看了盛霂一眼,答:“是。” 他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已经厚实得快要化为实质,直教人心惊胆颤。 盛霂沉默了会,想了想又道:“他,我是说他们,对你和母亲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不是对我们,是对你。” 她指了指自己,有点疑惑,“对我?” “是。” 褚岩摸了摸她凑过来的脑袋,应了声后便不再言语,却是打算任盛霂再如何追问都不再开口了。 一群变成了泥灰的人,已经没有再为此忧心与不安的必要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从幽冥血海底部爬出来? 很显然,不可能。 剩下的事,也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去探寻的存在,索性就当不知道好了。 看他不想说的样子,盛霂也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能为人道的小秘密,就算是和自己有关,她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这道理很简单,凭着褚岩的性格,要是好事情又怎会不愿言说? 糟糕的事情么,盛霂还真怕自己听了后再做几天几夜的噩梦,睡觉都不得安生。 她伸手推了推褚岩,示意他往边上挪一点后,旋即爬上了椅面挤在了他的身边。 圈椅实际上不是很宽敞,看着宽敞是因为经历了梦境一事的褚岩实在是变得很瘦,而盛霂自己本身也很瘦,这才让小小的圈椅勉强并排坐下了两个人。 月白色的素袍与杏白色的锦袍贴在了一处,在月色萤光下显得分外和谐。 盛霂双手抱膝,头往后边歪了歪,整个人靠在了褚岩的手臂上,双眼看着窗外的圆月出神。 “小岩,你的头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见她没有再追问往事,褚岩也是松了口气,不禁笑道:“不是说不在意皮相么?” “那不一样啦。” 盛霂扯过他的一缕头发握在手中,思绪飞到了天外去。 说起来,她还没在天霄的人族疆域内见过发色特别奇异的存在,大多都是黑白灰三色。 因着修行一途的存在,修者们的岁月被拉长了很多倍,容颜也得以停驻,排除那些因着修炼功法造成的影响进而改变了发色的情况,是很少会出现少白头的情况的。 再想想《天霜帝诀》的修习条件,至阴灵体也不是地里随处可见的大白菜啊! 有些时候,过于奇特的不同之处,很容易毫无理由地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阿雪和我说过,他生下来就是白发白眼,小时候老被人嫌弃。”盛霂试图将手中的发丝打成一个蝴蝶结的形状,头也不抬就开口道。 “大家都不喜欢他,认为他是异端与不详,后来阿雪来了玄霜宗,他的日子才变得好过了起来。” 不过,大概也没有那么好吧。 发现发丝过于滑溜溜,怎么也无法固定住,盛霂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手。 “大家都觉得,做玄霜宗的宗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褚岩明显一愣,听到后面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阿雪,指的乃是玄霜宗的当代宗主霜雪。 一个可以说是非常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宗主。 他是玄霜宗千百年来最为年轻的宗主,亦是天霄万年间最年少、资历最浅的一方势力主宰。 褚岩可是还记得卷宗上的记载,也曾观看过与他有关的一些影像。 那一年,霜雪金丹初成,千百年内未曾有人参加过青云盛会的玄霜宗,终是去了人。 白发白眸白袍的少年站在宽阔无边的白玉砖铺就的地面之上,他的身前身后身侧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成群结队的身影。 只有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没有师长,没有亲友,有的只有怀中同样与他一般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木头钓竿。 少年身周三十余尺内不见人影,不闻人声,他没有在意远处那些针对自己的窃窃私语。 雪落霜绽,他有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叫霜雪。 他在踏上修行之途时,就已经成了玄霜宗的宗主。 不同于寻常的中小势力,五大宗与四大圣地这些站在了人族地位最高点的顶尖势力,掌权人的变更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情,九者之间互为盟友,若需要更换一宗之主,那必要得到半数以上的认可才行。 事关人族未来,不慎重不行,而在当年,除了赤日宗、巨灵宗外,余下的势力尽皆认为让一个稚子担任宗主过于儿戏,驳回了玄霜宗上一任宗主、也就是霜雪的师尊杳杳仙的提议。 结果呢,众人哪曾想到,杳杳仙直接将宗主印丢给了自己捡来的小弟子,带着自己的几位弟子直接跑去了仙域,那真真是叫一个头也不回。 就这样,霜雪稀里糊涂地成了玄霜宗的宗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过了玄霜宗延续了万年的沉重使命,还要承受着来自各大势力的压力。 “虽然那死老头不讲道义丢下我一个人跑了,还一个子儿都不给我留,但要不是他拉了一把,我这会子估摸着还在泥水里打滚呢。” “援手之恩,当报否?” “当报。” 在离山的前一月,盛霂坐在了小云山的池边,霜雪放下了手中的鱼竿,伸手摸了摸目露迷茫的小姑娘的脑袋。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谁的问题。 “天下人都说死老头不好,其实我也觉得他糟糕透顶,可是没办法,我要是走了,还有谁能来为他讨脸面?” “我不上不行啊。” 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不能只是他自己,他的身后是无垠雪原的骄傲与北原万年的苦痛与愤怒。 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宗主之身参加青云盛典的修者。 “听说有人想给玄霜宗一点颜色看看?” 少年站在了白玉台上。 他的头发是飘逸的云,是柔软的雾,他的白裳胜雪,声音清朗得像初晨的露水。 “现在,我来了。” 他说。 “你们也可以来。” 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了极点。 “当然,现在不来,也可以之后再来北原寻我,不过你们可要想清楚,那个时候你们可能会做不到活着回家这一点就是了。” “人活着,怎么可以犯傻呢?我觉得,还是不要犯傻比较好。” 结束了回想,褚岩长叹一口气,“霜雪前辈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天之骄子,百余年前是,现在依然是。” 其实他觉得有点别扭,按年龄和修为来说,自己是该称霜雪为前辈的,可偏偏盛霂又与霜雪是同辈论交,这使得他很不舒服,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称呼人了。 “虽说他只参加了一次青云盛会,自打回了北原以后再无在世人面前出手过,可直到他登临化神之前,那数十年间的青云地榜榜首始终都是他。” 盛霂捂住了小嘴,大惊道:“这么凶?那阿雪在那次的青云大会上赢了几场啊?” “凶,非常凶。” “准确来讲,他就没输过。”褚岩笑眯眯道,“塔里应是还留了那年青云盛会的影像与记录,你要是感兴趣,哪天得空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也是。”盛霂啧了一声,想想某人平日里不要脸皮的模样,输是不可能输的,于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只有够不要脸,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某人如是道。 不要脸,和运气一样,都是实力的一部分。 也就是盛霂没把这些心里话说出口了,不然褚岩原本对霜雪非常好的印象与观感,一定会霎时间一落千丈。 “等我修补完我的灵脉,头发颜色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小姑娘看着是在关心他,这让褚岩觉得很是欣慰,“不过在塔里没人会欺负我,你无需担心。” 忆起极光池中经历的疼痛,少年的眼角微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立马就恢复了正常。 他忙赶在盛霂问出修补灵脉是个什么前抛出了别的问题,“忽然问这个是做什么?” “哎!” 听他这么一说,盛霂怪不好意思地赫赫一笑,扒拉住自家弟弟的手臂,道:“小岩小岩,我想出去!有很要紧的事情!” 褚岩微微愣神,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可是。 小姑娘笑得睫毛弯弯,眼睛弯弯,嘴角也弯弯,小脸靠在了他的肩头,就那么仰着头软乎乎地看着自己。 “我想小岩陪我一起去。” 这话说出口前,盛霂就已经考虑了许久,她要想出去,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别人家地盘上,偷偷溜很显然是不大现实的,那还不如直接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想要出去。 再有,顾及到安全问题,自己一个人被允许独自出门的可能性也是非常低的,既然如此,再拉一个有自由出入塔的权限、又与自己亲近的人! 最最重要的,这人还能是个人形自走坐骑与可移动形态爆破机,兼之全局全域探测器。 嗯,非常合理!非常完美! “小岩小岩。”盛霂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几下,扑闪着眼睫温声软语道,“你说好不好呀?” 她就没想过会被拒绝的可能性,艾落落就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 那种流动在未知之处的因缘透露出来的亲切、安心与信任,让她从来都不需要撒娇、不需要乞求,只需要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就好了。 艾落落一直都是那么教她的,在家人面前不需要任何的遮掩,有事都好商量嘛。 不过不得不说,艾落落也是真的很吃小姑娘软乎乎的那一套,盛霂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并不介意通过一点可爱的、无伤大雅的小手段让自己疲惫劳累的姐姐心情好起来。 本来在游戏仓爆炸的那一日后没多久就是艾落落的生日了,她亲手为艾落落折的纸花和纸星星已经快要堆满了床头的琉璃罐。 纸花与纸星星的叠法都是她和艾落落学的,她还跟着艾落落学会了来自另外世界的某句话的发音,苦练了很久的字,将那句话写上了成千上百遍,最终从堆成小山的卡片里选出了自己最满意的那一张。 盛霂不懂那一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她满怀欣喜地将卡片压在琉璃罐下方,期待着艾落落回来的那一天。 艾落落是习惯了她那样子,褚岩可没有。 回响在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他僵着个脸,伸手把挂在自己手臂上的人提溜了起来,自己则站起了身。 转身,把笑容还挂在面上的小姑娘放回到椅子上,松开了手中按着的白毛团子。 再次转身,浑身僵硬地向外走去,招呼也没打一个。 “你去做什么?”盛霂满脸疑惑。 “出去。”褚岩答得僵硬。 盛霂更加疑惑了,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色,道:“这么晚了小岩是要去哪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被她这么一提醒,褚岩怔了怔,回过了神来。 他的声音极轻,但盛霂还是听清了,连带着蹦进自己怀中的阿若一齐变得脸色古怪起来。 褚岩说,他要去处理积压的卷宗。 “明天,明天就可以带你出去。” 归羽山,桃树下,水镜边。 霜雪捧着个饼,啧了一声,道:“真可怜。” 桃色光晕趴在一边的馅饼上,看了他一眼,亦是深有同感道:“真可怜。”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争 先前边歧从寒渊回到归羽山上时,药庐周边地上泛着的一层白霜还未曾完全散去。 他只看了一眼,便朝霜雪开口道:“师尊又和大兄起争执了。” 边歧的语气很是笃定,霜雪就也懒得否认,背对着他头也没回。 “我们那不叫起争执,叫讲道理。” “好的,讲道理。” 边歧低头盯着脚边的碎木屑看了一会,又望向前边矮上了一大截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步走了过去。 他接过了自家师尊递过来的馅饼,坐到了木桌的另一边,与众人一同看向飘浮在空中的水镜,未曾言语。 他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往年里,或者是说在盛霂还没来到归羽山上的时候,霜雪与边筝之间的小打小闹就没少过,其中大部分最后都会以自家大兄的妥协而告终。 边歧一直都明白的,自家大兄、自己,甚至是雾山边氏的所有人,骨子里都是固执的一根筋,认了死理就很难改。因为对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特有的包容与耐心,边筝几乎从来不会生气,小打小闹在他眼里那就真的是小打小闹。 他也知道自家师尊的过去,亦与边筝那般对他拥有着深重的愧疚,有时候也会觉得他很可怜。 但霜雪呢,是无论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他都不会生气。 他这个不靠谱的师尊,从未有一日在修习上教导过自己,唯一做过的事情,大概就是带着幼时的自己四处玩乐了。 后来盛霂来了,霜雪带着玩乐的对象便又多了一个,就算无法离开北原,在山下的小镇逛逛,一行人也是乐在其中。 霜雪真的很少生气,相比起来,他才是整个玄霜宗脾气最好的人。 他的容貌身形永远被无垠雪原上的大阵固定在了十四岁的样子,平日里为了维持一宗之主的威严,便用了秘法使自己看上去长了几岁,也高了一大截。 代价是一部分修为被封印后陷入沉滞期。 他只会在生气的时候,或者打架遇到了自己觉得棘手的对手时,才会解除部分封印,变回少年的模样。 前者是因为霜雪自己说过,小孩子总是多多少少有点乱发脾气的权利的,正因为是孩子,才可以任性啊。 霜雪看着水镜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伸手指向了褚岩,转头和桃色光晕笑道:“你瞧这是什么?这就叫肆无忌惮的偏爱。” 桃色光晕在馅饼上浮浮沉沉,似是表示赞同。 “在我们老家那边,有句俗话又叫作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挪动,指向了窝在圈椅上看着乖巧无比的小姑娘。 霜雪笑得很是开怀,“喏,你瞧就是这个样子的。” “当然,我也是的。” “我是小孩子嘛,永远都是小孩子!” 他话中似意有所指,全然不顾身后传来的碟子重重落在桌上的声响。 边歧看了看霜雪笑意不达眼底的冷脸,又看了看自家大兄阴沉着的一张脸,不动声色地往后边退了些许。 想了想觉得似乎这样子不太好,借着桌面的遮挡,边歧伸出脚连踹了霜雪好几下,企图让他晓得赶紧闭嘴的道理。 被踹的霜雪毫无所动,还在碎成了五瓣的小瓷碟中摸索摸索,还真被他捡了块没碎的糕点出来。 “嘿,桃花馅儿的。” 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做成了桃花状的白色糕点露出了里边嫩粉色的馅料来,还夹杂了些许新鲜的桃花瓣。 霜雪抬头看了一眼桃色光晕,想也没想就把剩下的桃花糕一口气塞进嘴里。 “你们说,这个厚土灵脉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这也太犯规了!” “只要站在大地上,就可以凭实力借取地脉的一部分力量,灵元就不会有枯竭的时候?”霜雪骂骂咧咧道,又揽了一碟点心过来吃,“皮厚耐打也就算了,总得有点短板吧!” 桃色光晕思索了会儿,小小声道:“这孩子是个风灵根,我先前有看过两眼,逃跑时的速度还真不差……” “你啥时候看的啊,咋有乐子不喊上我,真是不够意思。”霜雪惊道。 这会子,他大概是全然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更是不记得“不好意思”四个字是怎么写的了。 “速度够快,防御力够强悍,你别和我说他的术法同样很好。” “那倒没有。”桃色光晕轻笑一声,“不过你忘了,天道赠予这个孩子的礼物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霜雪闻言又沉默了短短一瞬。 桃色光晕说得没错,天极灵瞳的存在,使得绝大多数术法、阵法在褚岩眼中都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只要它们的速度没有天极灵瞳解析的速度快、没有褚岩的反应速度快,它们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 霜雪皱眉,盯着那只深处沉淀了一片金沙的眸子,食指轻扣桌面。 良久,他苦笑着轻声开口道:“这哪里是什么大地之子,天道的宠儿,这根本就是命运游戏的大赢家。” 桌后传来了木椅倒地的一声闷响。 边歧抬手扶额,宽大的袖摆遮住了他的脸,也挡住了某些过于尖锐的视线。 他想起了自家师尊在小云山上问自己的那些关于盛霂家人的问题,心中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故而又连踹了边上的人几脚。 求你了,闭嘴吧。 拜托了。 然而事实总是事与愿违的,如霜胜雪的少年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视线没有从水镜中移开片刻,满眼满目都是那两张相似到了极点的面容。 “他们生得真像啊。” “你说是吗,筝先生?” 桃树下,一片寂静无声。 有人摔门而去。 “真是没劲。”霜雪双手置于脑后,大摇大摆地走在归羽山的山道上,眯着眼和身侧衣装形容俱都一丝不苟的少年抱怨道。 “都多大的人了,生气了还和小孩子家家一样,搞摔门赶人那一套,真幼稚!” “幼稚!小气!” 边歧斜眼看着站起身后比自己还要矮上大半个头、满头霜发凌乱飞舞的少年,满面嫌弃。 他现在真的很不想承认身边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师尊,心下暗念道:“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霜雪自然是注意到了他面上明晃晃的嫌弃,也想起了他刚刚在桌子底下踹自己的二十二下,很是不满地踹了回去。 “我在想,我现在改门换派换个师尊还来得及不。” 瞧着新换的幻光锦羽纱袍下摆多上了几个深浅不一的淡粉色脚印,还有往下滚落的血珠,边歧肉眼可见地不淡定了。 现下也没有外人,他盯着霜雪怒道:“你是个子变矮了,神智也跟着一块儿飞走了吗!” “你没看到刚刚大兄脸都黑了吗!” “知道啊。”霜雪怎么可能不知道,毫不客气回道,“你没回来前更黑。” 他的脸本就极白,在满山月色的映衬下,更是透露出了几分不太自然的苍白。 “怪不得先前大兄喊我去寒渊,原是为了支开我,我在山上就有所猜测。” 边歧凑近了细细打量少年较之平常更为浅淡的冰瞳,好一会儿,笃定道:“你们又动手了。” “对对对。”霜雪点点头,“家常便饭,你不是早就习惯了么。” “倒也没有,主要是阿霂来山上后,你单方面挨打的情形就不多见了。” 边歧回忆了一下方才叹道,不得不说,他是真的很佩服身边之人的勇气,化神对上大乘,那是无异于瓷碗撞屋梁,还得飞上天了才能碎。 “你怎的就这般想不开,光光是大乘修者的威压就够我们喝一壶了。” 那还是自家人放了水的前提下。 “自家人嘛,小打小闹,有利于培养感情。”霜雪眉毛微挑,从袖口中掏出了方方正正的宗主印,两手倒腾抛着玩,“再说了,我又不是你,我只要有一天是宗主,无垠雪原就在我身后一天。” “没人能在北原杀死我。” “哦,不,是不会有人敢在北原杀了我。” “要不师尊还是变回原来那个样子?” 看着个子矮了一大截、心性也跟着面容一起变得稚嫩许多的少年,边歧很是头疼,任性加无赖,那可是双倍的麻烦。 “不要,这就是我原来的样子。”霜雪拒绝得干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你还记得叫我师尊,那就得对我放尊重点。” 边歧的脸冷了下来,紧盯着他道:“我可还没有和你算阿霂出门那天你搁那和我演戏的账。” 离开山顶前,他收到了来自自家大兄的神识传音。 “我是不是有和你说过,不能在他们面前提任何关于阿霂亲人的事情?” 他是真的生气了,不同于发冠被弄歪、衣裳染了灰的那种生气,是真真实实被触及到了底线后由心底而生的怒气。 “这么些年了,我都忍着你顶着我的名号在外面四处乱逛,我还不够尊敬你?” 别以为他不知道,外面流传的类似什么流光子性情乖张、脾气古怪啦,大半都是拜面前之人所赐。 霜雪心不带虚的,看着边歧的目光中浮起一丝疑惑,“可是我觉得吧,我的性格好像比你要好一点哎。” 他这傻徒弟,连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好像都不太清楚。 是真的好亿点,他很确定。 与青年霜雪相比,少年霜雪那就相当于换了个人,这副样子实在是让边歧无法敬重起来。 莫生气,莫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息了一下怒火后,试图把丢掉的礼数再次捡回来。 “大兄先前和我说,我与师尊你讲了不该说的话。”边歧按住了霜雪的肩膀,保持面无表情道,“你想不开也别拉上我,行不行?” 霜雪神态自然,忽略了自家小徒弟语气中大把大把的怨气,“你和我讲什么了?我个头缩水了,记性好像不大好。” “因缘不是单一的一条线,亲缘的判定也不是只有血脉联系这一种方式,有些东西早已是命中注定。”边歧也恼,面上控制不住地带上几分薄怒。 “你与大兄说,我们这是强盗行径,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般说?” 霜雪犹豫了一下,没有拍开自己肩上的手。 他语带嘲笑:“是啊,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们的行为,本来就和强盗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平和,面容平静,边歧实在是不解他在闹什么脾气。 “我们是对她不够好么?” “不,很好。”少年摇了摇头。 “那师尊是在不满什么?” “她不属于这里,她记得自己从别处来,她记得自己有别的亲人,她应该回到原来的位置去。” “师尊还是不明白,来都已经来了,前尘过往,皆为虚妄。” 边歧眉头微蹙,盛霂有宿慧这事他们一直都清楚,也从未放在心上过。 “阿霂还很小,以前的事情总会有遗忘得彻底的一天,而她会在我们的陪伴下再渡过未来的十年、百年、千年,过往不足为道矣。” 区区十年,又如何与千百年相争?边歧很有自信。 想到崖下寒渊中将近成熟的霜天灵蕊,面目冷淡的少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笑意。 霜雪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明白你们的执着到底从何而来。” “我先前也有与你说过,世上哪来的没有缘由的爱恨?”边歧一脸平静地说道,“又有谁会无缘无故地花费大量资源、心力去救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人,甚至待如亲子?” “因为,从血脉的延续上来说,她就是我那姨母最后留存于世的血脉。” “她就是我的妹妹啊,师尊你能明白吗?” 边歧接着道:“我们不管她以前是什么样,也不管她的神魂来自于何处,但她来了,就不能走。” “我们已经做了够大的让步,她想做盛霂,不想做凤烬,我们也都由着她、愿意陪她玩这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 但游戏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一桩接一桩过去不曾知晓的事实逼得霜雪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面前本应熟悉无比的面容,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 相 过了好一会儿,霜雪才回过神来,轻叹一声道:“你们对她太好了。” 听他这么说,边歧微笑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霜雪摇了摇头,淡淡道。 没有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真是打的好算盘,对于想要离开的她来说,无论从情之一字还是利之一字看,皆是无比沉重的负担。” 这负担,既是亏欠,又是愧疚,时间越久,越是无法割舍,无法斩断。 霜雪回想了一番这些年来自家师叔为了救下那个孩子而投入的心力与资源,无不是一笔庞大的数目,遂干笑了两声。 “师尊此言差矣。”边歧不是很赞同他的话,心平气和道,“只要她能够留下来,你口中所谓的负担就不是负担。” “只是她未必愿意留下来。” 霜雪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再次开始庆幸那个孩子现下已是暂时脱离了牢笼。 边歧面不改色道:“师尊不是她,又如何晓得她不愿意留下来?” “你们真的很自信。” “那当然。” 归羽山后就是无垠雪原,站在山道的拐角处,有时候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大阵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咆哮着,怒嚎着,仿若近在咫尺。 霜雪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或者说不是想起,而是那些东西一直盘踞在记忆的最上层,从未下沉过。 他是在来到这边后,又一次感觉到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方才遇见的杳杳仙——他后来的那位不靠谱师尊。 从天而降的杳杳仙,披散着一头比雪色还要白上三分的长发,赤裸着双足,白衣胜雪,缥缈出尘得不似尘世中人。 他站在杳杳仙高大清透的阴影里,杳杳仙背着光微微弯腰问他。 “你来的那个地方真有那么好?” 稚子的脚下是血水、泥水与雪水的混合物,浑浊不堪到了极点,可他的满头长发拖曳在地,却依旧是纤尘不染的模样。 “很好。” 稚子微微眯眼,周遭的天光与雪光相互映衬,让他觉得很是刺眼。 杳杳仙生得很是高大,霜雪后面虽然经常喊自家师尊作死老头子,但其实杳杳仙一点儿都不老。 他生得很是美丽。 是的,美丽,难辨雌雄、不论种族而言的美丽, 纤姿玉骨,雅秀深致,肌如白雪,无一不精致到了极点的五官构成了他那张几近完美绝伦的脸。 他的目光如同被雨雪涤荡一空的天幕,干净的不得了,温和得具有十足的欺骗性,又锐利得仿若可以看穿层层遮掩下的人心。 霜雪一直都觉得,若被那双眼中独有自身的眼睛看着,哪怕在杳杳仙面前的是一块万年时光都难以磨灭的顽石,怕是都会在那一刻爱上他。 不分种族、不论缘由的爱与信任,凭空而生。 杳杳仙笑了,他拢了拢耳边的发丝。 “若真的很好,你怎么来了?” 稚子耷拉下了脸,试图辩解那只是一个意外,但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他只能看着脚下的雪水,无力地辩驳道:“可是这里同样不好,更加不好。” 他想念自己松软的被窝,想念自己窗台外长街上盛开的蓝花楹,想念自己衬衣上淡淡的栀子香味。 他拉着杳杳仙的袖摆,轻声道,“我不要留在这里。” 地上的雪缓慢地消融着,雪水漫过了杳杳仙如白玉般赤裸的双足,露出了二人脚下的累累白骨。 “就非要回去?”杳杳仙轻轻开口,声若空谷幽兰。 “既然来都来了,要不就别走了。” 他的语气很坚定,不是问询,而是不可置疑的命令。 “要回去。”稚子的眼神、语气同样坚定,不为所动。 杳杳仙说:“我予你无上的荣光,予你渴望的强大力量,予你世人究其一生追寻而不得的至高地位与权柄。” “你是神明吗?” “不是。” 容颜绝美的仙人看向形容糟糕至极的孩子,他的眼中带上了几分不太分明的怜惜与悲悯。 稚子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思索了好一会方才道:“也是,神明可不会露出你这样的眼神。” “你见过神明?”杳杳仙低下了头,语带好奇道。 “没有。” 稚子未作思索,答得很快,一脸欲盖弥彰的样子令杳杳仙笑出了声。 偶然的兴之所至,使得他回到了昔日故土所在之地,他是真没想到还能在十万雪山深处见到活着的人。 貌似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孩子。 “我生得很像神明么?”他满脸兴致,顿了顿又道,“或者说,与你想象中的神明很是相似?” 稚子再三端详打量了他一番,肯定地点了点头:“像。” 像啊,怎么会不像,都是一样的不要脸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杳杳仙笑得直不起腰。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哪儿像?” “你们都是骗子。” “何来此解?” “随随便便就许人约定,却从来不说要为此付出什么。”稚子白了他一眼,不客气道,“到了最后,收回去的东西,总会比给出去的东西要多。” 他说得很认真:“你看我是小孩子,但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我不傻。” “原来如此。” 杳杳仙双手负于身后,微笑道:“可是你没得拒绝,也没有选择。” “你必须得和我走。” 他立于空中,洁白的羽衣在风雪中纷飞。 白发仙人俯视着地上面无表情的孩子,笑得更加开心:“这样子,是不是更加像你记忆里的神明了?” “我为什么要和你走?”稚子不解。 “我救了你。”杳杳仙的纤纤玉手指向了地上的白骨,下边腐烂的黑泥正咕噜噜地冒着泡。 “救命之恩,当报。” “言之有理。”稚子还在犹豫。 杳杳仙耐心道:“和我走罢,我又不会害你,你看,我们的头发、我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颜色,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同类。” 我们都是同类,稚子一愣,心中似有所明悟,神色微动。 “我的同类,你叫什么名字?” “云杳,我是云杳,天北云杳。” 唤做云杳的白发仙人再次弯下了腰,向地上的稚子伸出了手。 “我们脚下的这片雪原,是我的故乡天山,这个世界最接近天幕的地方之一。” 稚子迟疑着伸出了手,回握住了他好看得恰到好处的手掌,是比想象中要温热上几分的温度。 “银雪,我叫丘银雪。” “好的,银雪,你从哪儿来?” 丘银雪:“……” “你今年多大了?” “……” “你家中可还有父母亲人?” “你来这儿有多少时日了?” …… …… 丘银雪难以置信地看着把自己抱在怀中的人,开口道:“你的话可真多。” 明明先前看着还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似是听到了他心中的想法,云杳自得道:“谁让我生了一副好皮相,不拿来骗人那干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小银雪。” 瞧着怀中人的一张冷脸,云杳悻悻地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当然,是暂时的。 “好吧,不说就不说。” “你怎么来的?”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还留在这里了。”丘银雪露出了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二人行至天山边缘,云杳往前迈了一步。 有风雪无声而至,稚子耳畔的一缕长发应势而断。 云杳再往前行了一步。 有雪花悄然染红。 云杳往后退了几步,退回了天山的范围内,沉默地看着丘银雪脸颊上的新鲜血痕,满面复杂。 “这个世界,看起来不是很欢迎你的样子,阿雪。”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面前这个毫无修为在身的孩子,就算能杀得死自深渊下而来的那些怪物,他又是靠什么维持生命的? 天山自从变成了十万雪山后,是寸草不生的一片荒芜。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食霜咽雪,自然能活。” 丘银雪很自然地回答了云杳的这个问题,他甚至没觉得有任何问题,便一同忽略了云杳惊疑不定的目光。 云杳叹了口气,替他抹去了面上的血痕,复又将手按到了他的头上。 “北原先民在上,玄霜子祖师在上,晚辈云杳,欲收此子为徒,还请诸位为我遮掩天机。” “应寒子祖师在上,还请网开一面。” “晚辈感激不尽。” “晚辈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 一连五声,声声深切,动人心弦。 风雪有那么一瞬间,以二人为中心,停滞了下来。 一声又一声轻柔的叹息抚过了稚子的眉心。 “从今天开始,你叫霜雪。” 无端之音出现在了他的心底,告诉他——丘银雪,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名字。 “云杳,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等你登临大罗之境,自在大罗之时。” “那要多久?” “很久很久。” 云杳看着稚子眉心的菱状冰晶,淡淡一笑。 “也可能,只在一瞬间。” “命运,本来就都是些说不定的事情。” 他的声音渐渐消散在了风雪中,也在记忆中逐渐褪去。 霜雪看着身侧同样容颜精致的少年,他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愿再和他继续一些毫无意义的对话。 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有未曾怨过谁。 交易是公平的,应该是公平的。 可这不代表他见到了另一个会走上与自身一般无二道路的人时,那颗在冰雪下沉寂许久的心,不会悲痛。 “你们真的很不要脸。”霜雪哼了一声,“你们敢和她讲吗?就你刚刚与我说的那些话。” 他摸了摸鼻子,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敢啦,不然她怎么到现在还认为这个世界的自己是个孤儿呢?” “小孩子嘛,总是有抗拒逆反心理的,万一说了人不乐意怎么办呢?这不白赔了么!” 和死老头对待他一般,打的就是温水煮青蛙的主意。 一句轻飘飘的舍不得,实则重有千钧,让人甘愿往牢笼里去。 边歧没有说话,只沉默着上前一步,二人并排站着,看向大阵外汹涌的风雪,悲鸣若海,无边无际。 “真不放手?” 边歧也觉得有点烦了:“不放。” “说了很多遍了,自家的孩子为何要拱手让人?”少年精致的脸上带了几分薄怒,“命是我们救的,人是我们养大的,感情是相处出来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霜雪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相信命中注定,那八年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神色错愕的少年,纯白无瑕的身影离开了山道上的无边春意,转身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岩走后,盛霂与手心中的白毛团子大眼瞪小眼,两者静静对视了许久。 她本来还想再把它丢出去的,想想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还是开口道:“不行,得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事情。” 阿若扭了扭爪子,冷漠地哼了一声。 “你这是跟我摆谱么?”盛霂惊了,十分怀疑它还没有看清目前的形势。 见小姑娘又作势要丢自己,阿若激动得一个起跳,伸爪死死抱住她的一只手指,疯狂摇头道:“我没有,我错了喵!不要丢我喵!” 盛霂决心不理会它的撒泼耍赖,掰正了它的脸朝着自己,直奔主题道:“我在白天,忽然闻到了奇怪的味道,是附近不会存在的灵植的气味,然后我就开始头疼、犯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事后她也有与荆珠再三确认,不仅仅是桂院,整个无踪塔,都不会有天骨苦麻和不笑葛的存在。 闻言,白毛团子停止了乱扭,一张小脸陡然严肃起来,正色道:“大概是什么时候?” “约莫是午后没多久。” “你别动。” 阿若的神色愈发严肃,向前伸出一只小爪,整个身形在雾化中渐渐变得透明。 在一丝丝白雾的包裹下,盛霂感觉到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波动环绕在周身,这种感受,她很难形容,但似乎又和泡在温水中相差无几,轻飘飘的,教人昏昏欲睡。 良久,阿若收回了爪子,身躯恢复了实态。 它的面色有点古怪,看向盛霂的眼中多了一些踌躇不决。 第一百三十一章 悔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若伸爪按了按小姑娘嫩嫩滑滑的掌心,不满道:“你要老是这么发呆,在外边会死得很快的。” 温暖的感觉散去,盛霂从困倦中回过神来,怔了怔。 “我要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白毛团子的这个说法,让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哪会有人说假话还会特意告知的呢? 至于它后面说的,盛霂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是有点容易犯困走神,在安全的地界还好,以后要是外出行走总是不便,看来得想办法找找解决问题的法子。 人不清醒,就会容易犯错,往小了说可能是丢钱丢财丢面,往大了说,那可就是丢命了,甚至还会牵连、拖累别人。 似乎是觉得很舒服,阿若在盛霂的掌心中盘成一团,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她手心的软肉。 “你应该知道了,我来自无垢天。”它看着盛霂,细声细气道,“你可能不清楚无垢天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你只需要知道,诸天生灵若想进入那个地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怀有一颗至诚至善至真之心。” “第二,身不沾罪孽,心不染污垢。” “第三,自身有想要实现的愿望。”阿若歪了歪脑袋,小小的耳朵也跟着抖了两抖,“这个愿望可大可小,但必须要有。” 看着它弹来弹去的耳朵,盛霂感觉心有点痒,忍不住伸出指尖轻点了几下。 “不沾罪孽、不染污垢?这个的判定标准是什么?”她很是惊讶。 实在是罪有大有小、种类繁多,若没有具体的判定标准,那杀人放火是恶,打家劫舍是恶,折花踏草也可以是恶,摸鱼偷闲也同样可以是恶。 这个世界并不不平等——或者说,在她的认知里,除了美梦中的世界,所有的世界都不平等。 众生有别,强弱有差。 “我前面说的三个条件,对于想进入无垢天的生灵,无垢天的规则与审判者自有决断,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盛霂问道:“你当年是怎么进的无垢天?” 听她这么问,阿若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高兴地仰起小脸,耳朵抖得更快了。 “我一生无罪,自然能进无垢天。”他的语气满带骄傲。 “一生无罪?” 盛霂有点怀疑,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尖,低声问道:“你不是不喜欢无垢天么,为何现在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讨厌无垢天是一回事,但它承认我的好又是另一回事呐喵!”阿若洋洋得意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我高兴,是因为发现自己过去真是一只完美的不得了的小猫咪。”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生灵。”它加重了语气,着重强调道。 “白微和我说过,善良,本来就是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正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它还在星海中收留了许多的弱小生灵,尽己所能让它们在危险重重之地有了一个安歇之处。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白猫团子的耳朵与几乎细得看不见的胡须一道耷拉了下去,盛霂若有所思,好一会儿,认可地点了点头。 这会儿她不知道阿若说的是真是假,但像它描述的那般,善良确实是很美好的品质,强大而依旧善良,那就是更了不起的存在了。 美好的品质,值得一切的赞美与骄傲。 艾落落也曾经和她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善良是不会有错的。 要是有错,那错的一定不是善良本身。 其实盛霂直到现在也不大能理解艾落落话里的意思,可在她心里,近乎无所不能的姐姐说出的话,一定是有它的道理存在的。 她想到了一个比较无聊的问题,虽然真的无聊,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小猫咪,小猫咪不是都喜欢吃鱼么?” “我是不知道星海是什么地方啦,不过既然是海,那应该是有鱼的吧?” 见阿若垂头丧气的样子,盛霂将它放到了桌上,揉了揉它的耳朵与肚皮。 她心想,毛茸茸的小肚子摸起来的手感,好像还挺不错的? “你吃鱼,算不算杀生呢?” 白毛团子任她摆弄也没有再动弹,蔫蔫地瘫在桌面上。 “你这是刻板印象,第一,就像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喜欢可爱的小猫咪,也不是所有的小猫咪都喜欢吃鱼的。” “我是吃素的小猫咪,星海的鱼大概也算不得你固有认知里的鱼。”阿若说得很慢,看起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没有杀过鱼,自然便没有杀过生。” 盛霂也趴到了桌上,双手架在阿若两只前爪下边,大拇指轻轻地刮蹭着它肚子上的绒毛,心下暗自发笑。 小猫咪的道理讲起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她全然忘记了阿若存在的时间可能会是自己的上千倍,一下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笑眯眯问道:“可草木也是所有生灵中的一份子呀,你吃它们,不就也算杀生么?” 阿若没想到盛霂会这么问,明显一噎,嗫嚅道:“小猫咪过去要填饱肚子,又要养一大家子,自然是不算的,不算的……” 它很委屈:“天地有规则,众生有本位,其中自有循环往复之理,我食草木仅为维系生机,不怀为恶之心,不曾多取一毫一厘,我心自然无垢。” 阿若口中的循环往复之理,盛霂早在大易城阵盘被夺一事发生后就有所领悟。 所有的生灵都无法选择自己生来是什么,但在所行所为上却是可以有一定的选择。 为什么是“一定”而不是“全部”、“所有”或是“绝对”之类的词呢?因为经过了这些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发现,天地间、人世间实在是有太多太多、各种名目的规则。 那些规则,维系了世界的正常运转,亦是牵制生灵做出选择的最大阻碍。 那些“一定”,恰恰是不公存在的最好佐证。 但天地间不能没有规则,人有人的理,天地也有天地的道,艾落落如是说。 “你很难过,你又是为着什么难过?” 盛霂掂了掂手中毛茸茸的小团子,她想起了褚岩与自己说过的话——没人在等她手中这个小毛团回家了。 可它刚刚明明说,自己在星海里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盛霂很疑惑。 “你既是进了无垢天,那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有冰凉的液体静悄悄地滴落在手背上,她的手心变得湿漉漉起来,一并沾湿了白猫蓬松的绒毛。 “我的家人,我是说我在星海中捡来的那些孩子们,有一天,它们其中忽然就有很多人离开了我。”阿若眼中水光微泛,仰起头看向没有什么表情的小姑娘。 “阿若是为了喊醒它们,才去了无垢天请求神明的帮助。” 没容盛霂插话,它断断续续道:“我与他们做了交易,为神明奉上了我的骨与血,神明则为我唤醒了我的孩子们。” 【它本该就此离去,却为永生与力量所诱惑,再次与神明做下了交易。】 “你这就要走了?没有别的要求了么?” 记忆中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猫摇了摇头,它脚下踩着七色的漩涡,周身环绕着数不清的金色竖眼,尽皆在无言的神辉下闭上了眼。 它好像听到了来自看不清面目的神明的叹息。 “我可怜的孩子,这一次我实现了你的愿望,那下一次又该如何?” “你是如此的孱弱,你无法永远地保护它们,它们终将离你而去,到了那一天,你又该如何?” 它想开口辩驳,并非神所言的那般,它很强大,可以很好地保护它的孩子们。 只要没有意外。 可神的威严让它无法开口,神的威严不容置疑。 “神”轻笑了一声。 “只要不出意外是么?真是可爱的孩子。” “可这世界就是由无数的意外构成的,你避无可避。” “我可以给你永生,给你无穷尽的力量,你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神明的循循善诱让它开始心动。 神说,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它就可以为孩子们报仇,可以为孩子们永绝后患。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么?” “神”意味深长道:“当然可以,我可爱的孩子。” “我还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神告诉它,什么都不需要。 神告诉它,那些都不重要。 因为,早有人为它付出了与所求不对等的代价。 因为,自由真的是很没有用的东西。 …… …… 整个白毛团子贴在了盛霂的手心边上,一抽一抽的,小声啜泣道:“我做错了事情,我罪有应得。” “诱骗我的并不是神明,而是我那无止境的贪婪。” “我贪得无厌的不知足,是害死我的孩子们最大的祸根。” 直到此刻,这个可怜的孩子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错误。 “因着无垢天的规则所限,每一个属于无垢天的生灵都无法说恶言、行恶举,若是没有当事之人的许可,我们是说不出假话的。” “一但违反规则,就会被无垢之焰灼烧,直到取得原谅、或是就此彻底成为无垢之焰的一份子,永远沉浸在罪恶的循环往复之中。” 它的善良,是叩开无垢天之门的钥匙,无垢天的规则所在,让它不得不继续善良。 但偏偏出了白树幻境这么一个例外,因缘际会之下,它暂时地脱离了规则的束缚。 一万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它能够忘掉过去那些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并再次为人所诱惑,犯下了相差无几的错误。 听阿若这么说,盛霂心道:“怪不得,背神之女说白木镇内从来没有人受到过伤害。” 真是有些许奇妙的规则,她本该如此赞叹,可小毛团面上的悔恨却是教她无言。 无垢天听上去是很美好,若真的美好,怎还会有人千方百计想要逃离呢? 盛霂不懂,她只知道——要是一件事让自己感到了不适与痛苦、还会让自己受到伤害,那就一定不是正确的选择。 沉默了许久,她伸指轻轻地弹了弹白猫的脑门,心中无奈。 “真是一个单纯的小笨蛋。” 闻言,白毛团子扭成了一团,哭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你欺骗了白教习与小岩,却没有受到惩罚呢?”盛霂戳了戳它试图藏起来的肚皮。 阿若哭着纠正道:“都说了我没有骗他!” 若要说惩罚,它那被啃得只剩一丝的本源还不够数吗! “白微是特殊的存在,她是离去之人,并不在规则的束缚之内。” 盛霂心下盘算了一番,开口道:“那你要如何证明自己说谎就会受到惩罚?” 不得不说,小猫咪的坏心眼多得很,是艾落落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她印象深刻,又是关系到自身的事情,故而不敢掉以轻心。 阿若一愣,虽然投影并非本体,但白树幻境确实是有对应的规则存在的,它虽然离开了幻境,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其中规则的影响。 “这倒容易。”它抖了抖耳朵,思索一番后问道,“你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 盛霂眨了眨眼,小小声开口:“我不太喜欢吃带苦味的东西。” “噢!”阿若恍然,忙接着小姑娘的话开口,“阿霂是会乖乖吃药的好孩子!”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小姑娘很恼。 “你不是要我证明给你看么。” 阿若无辜地伸出了小爪,搭在了她的指尖上。 有不太明显的凉意从指尖传来,盛霂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焰凭空而生,以飞快的速度黏附在白毛团子的每一根绒毛上。 它的面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本就轻飘飘的身躯,又清透上了几分。 阿若同样目瞪口呆。 “你这到底没吃多少药啊?还能给我烧成这样呐喵!” 白毛团子带着火焰炸成了一团,气呼呼地在桌面上不停翻滚,顺带着发出凄厉的叫喊。 后悔,它现在整个猫就是非常后悔,它原本以为这是烧个爪子尖尖就差不多了的事情——它就不该忘记这一家子都是魔头的事实啊! 大的是大骗子,小的也是小骗子! 它看着无辜地捂住了耳朵的小姑娘,更加来气了! 同样的,水镜外。 似乎有人的脸色,瞧上去不是很好看的样子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谅 耳边是白猫惨绝人寰的尖叫,眼前是渐虚渐散的白色雾气。 到底还是不忍心。 它是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但似乎不该是以这样子的方式。 代价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盛霂很清楚自己并非心软,而是现在还不到它消失的时候——它的存在,大概还能有更好的诠释吧。 白猫的举动或许不是她遭受的灾厄的罪魁祸首,可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她的不幸。 在痛苦一事上,她是从来都无法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与事物的。 从来都是,所有的,没有例外。 想起白猫先前口中所言,盛霂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原谅你的无心之言。】 跃动的白焰消失得悄无声息。 规则以她所不能理解的方式,听到了她的声音。 是的,她被规则所宠爱着。 屋内毫无动静,若不是瞧着又小上了一圈的白毛团子,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吗?”盛霂心下暗自低喃,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却是掀起了狂涛巨浪。 “规则,存在的方式到底是什么?” 无垢之焰烘干了白猫的眼泪,黏腻的绒毛再度变得蓬松柔软起来,看着很是懊悔的样子。 盛霂凑到了桌边,伸手戳了戳它的耳朵尖。 阿若没有避开,反而主动把脑袋凑了过去,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她的指尖。 “就算这样子,你也还是要跟着我么?”盛霂惊讶道。 它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我不明白。” 白猫的眸子里早没了以往的傲气,细声细气道:“很多事情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与白微之间的约定就好了。” “只要我愿意保护你,我就可以留下来。” “我先前便说过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盛霂握住了它小小的爪子,神色无比认真,“你们既没有问询过我的意见,而我也没有同意。” “有人愿意保护你有什么不好,你还不乐意了?” 似是被小姑娘的固执给震撼到,阿若的另一只前爪在桌上轻跺了几下,小脸也变得气鼓鼓起来。 它也实在是想不明白,面前的小呆子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怎么和常人不太一样啊?啊?啊? 正常的小孩子,这会子不该是欣然答应么!拜托,这可是天上白掉的不要钱的劳力哎! 盛霂慎之又慎道:“就是因为是白得的东西,才要更加小心谨慎呀!” 阿若心里狂翻白眼,行,这会又看着不像呆子了。 “大可不必如此,你所面对的一切东西根本不是现在的你可以抗衡的,也不是小心谨慎四字就可以解决的。” “你完全可以把无用的精力放到别的地方去。” 盛霂面色平静道:“你又不愿与我说我面对的是什么,我小心谨慎还有错么?” “不是我不愿意告知于你,而是身处规则之下,有诸多限制。” 小猫咪是真的很为难,“你只要让我跟着你,就不会再遇到午后那样子的事情,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我不会害你。” “我不相信你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你没有办法说服我。”盛霂捏了捏握在手中的小小爪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她已经想好啦,它不愿意说的事情,自然有人替它说! “口说无凭,不如立誓为证。” “怎么立誓?立什么誓?” 小姑娘的笑容看起来怪怪的,窗外的凉风伴着夜色,阿若忽然觉得屋内也跟着变得阴森了起来,再明亮温暖的萤光也挡住那股子从肚皮下边儿直蹿而上的冷意。 它的心里升起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在下一秒就得到了应验。 盛霂提着白毛团子站到了窗边,直视着它黑豆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神色间写满了诚恳,“很简单啦,你也别怕,我只是害怕你会背刺我。” 阿若懵道:“背刺,是什么?” “就是那种,出其不意地在别人背后捅上一刀,差不多的意思。”盛霂嘿嘿笑道,从口袋中取出了又一张改良版力量增幅符篆,“你不也说了我没有反抗未知的力量么?只能防患于未然啦!” 白日被杂毛野鸡追着啄的阴影实在是深入喵心,白毛团子一看到她手中的符纸,就隐隐有炸毛的迹象。 盛霂拿符纸拍了拍阿若的肚子,说得认真:“你需对天霄的天道规则、无垢天的规则起誓,永远不能欺骗我、背叛我、伤害我,这样子我才愿意试着相信你。” 她想了想对自己有所偏爱的规则,又一字一句道:“对白木幻境的离去者与背神之子、念乡之人起誓,以你与离去者的万年情谊为证,你若欺骗我,将永生不得自由。” “对你离开的孩子们起誓,以你的善良与骄傲为证,你若背叛我,将永世不得谅解。” “对我与艾落落起誓,以高天的圆月为证,你若伤害我,将永生永世难偿所愿。” 阿若听她说了一长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狠,真的够狠,够绝。 用最宝贵的东西许下最狠绝的誓言,代价则是它之最渴望、最期待。 “怎么,不乐意?”盛霂晃了晃手中拎着的白毛团子,悠然一笑道,“那你可以不跟着我,然后被白教习赶出去。” 而这同样是它不愿意的。 阿若心头一震,恍惚间意识到了白日里与小姑娘说的话,这会子却是应到了自己身上。 它和盛霂说,你没得选择。 现在,小姑娘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很显然,她是同一个意思。 它已经没得选择。 阿若咬咬牙:“真要这么狠喵?” “姐姐和我说过,若是自己都不愿的事物,就更不能强加到别人身上了。”盛霂微微一笑,“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小猫咪,你能明白不?” 她那明晃晃的笑容、翘起的嘴角,落在阿若的眼里,那是就差直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上一顿了! 白毛团子发出一声哀叹:“都是报应呐喵!” 归羽山。 随手挥散了面前的水镜后,边筝起身离开了药庐。 他沿着山间的石径下行,停在了石崖小院前,不出意外地在这儿见着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去而复返的边歧倚在院外的大青石上,对着月亮发了好长时间的呆,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便回过了头。 “大兄。”他喊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他看向石崖小院门口自小姑娘离开后就未曾开启过的禁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你在想什么?” 说话间,边筝的手已是放在了院门上边。 石崖小院的所有阵法与禁制本就是他设的,一切封锁对他来说都是形同虚设。 边歧一怔,道:“我在想,自石崖小院落成之日,大兄许是已有近两年没再进过里面了罢。” 在他的印象中,山顶的药庐边上本是有个小木屋,盛霂早先便一直住在那儿,但是自从三年前她与自家大兄在某一次去了桐宫回来后,小姑娘就与众人强烈要求,要在山上有属于自己的小院子。 边筝拗不过她,只得在山顶下边的石崖上为她搭了一个小院子,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应布置陈设尽皆亲手所为。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低声叹息道:“不是两年,是近三年了。” “她不愿意让我进,我便不进。” 就像盛霂不愿意自个儿成天被人盯着一般,他便不看。 “那现下又是为何?” 边歧不解,却是想也没想就跟着自家大兄的步伐进了石崖小院中。 院中的布局边筝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一进去便绕过高大的桃木直奔后边儿的起居室。 推开门,四下探查了一番,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内室的窗台边角落处的一盆枝细叶细、泛着黑气的墨绿色灵植上。 那是天骨苦麻,是人族疆域内明令禁止人为大批量种植的阴属植株,在世人的认知中,除了惑人心智外毫无用途,故而被列为邪物之属。 然而它与同样能惑人心智的不笑葛放在一起,却是能相互抵消惑人之效,反而有着很好的生骨、止疼、镇毒之效。 最重要的一点,它真的很苦,气味苦,味道苦,天霄界内再少有比它还要苦的存在了。 当然,作为食材烹制的幻璃草,可以算上一个。 不笑葛么,倒是没有天骨苦麻那么苦,只是味道呛人得很,呛得直叫人不停落泪,正正应了名字中的“不笑”二字。 两种灵植俱都是盛霂日常里需要服用的药物中的主材,二者的味道就能够盖过汤药中旁的灵植去。 边筝先前一直不明白平日里讨厌苦味的小姑娘那天怎会巴巴地来寻自己讨要一株天骨苦麻,还非得是活着的。 小盛霂揉了揉鼻子,是那么回答他的:“我不是不习惯药味嘛,我就想着放一株天骨苦麻在房里。” “我每天闻啊闻啊,时间长了可不就习惯了?以后就不怕吃药了噢!” 小姑娘拽着自己的袖子,仰头眼巴巴地瞧着他,看着好不可怜的样子。 他想,左右不过一株普普通通毫无价值的灵植,给就给了。至于惑人心智的弊端,有自己在,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当时给的有多大方,边筝现在就有多后悔。 他伸手捻了一把石盆中的灵土,过于敏锐的感官使得他无需再多加确认,心下便已明了。 那会儿小姑娘偶尔会和自己说,要将汤药带回院中,等晚修毕了再行食用,省得汤药中安神的药物起了效用,她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感情这汤药是全喂了土。” 边筝气急反笑,袖摆一卷将石盆收入囊中,再向床榻边移了几步。 沉寂许久的空气中,隐隐还有着隔息阵运转间残留的灵力波动,他可是不记得自己还有在屋内布过隔息阵! “最为基础的一阶隔息阵,但已是足够,真是好样的。”他一时之间气得不知道说何是好。 见他这般,边歧也很快就反应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是太惯着灰灰了。” 还别说,盛霂这布置,若非多加留心,还真是很难注意到,君不见他上回送她回院中安歇的时候可是都没察觉端倪。 小姑娘不许他们进,就不进,不许他们看,就不看——某人贯彻得也是很彻底了。 “她这行为是在害自己,你惯着她,也是在害她。”边歧沉声道。 言辞间,他没再称呼边筝作大兄,而是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自己这位长辈在行为想法上产生的谬误。 虽是亲兄长,但无论是从年龄、修为还是阅历,抑或是一手带大自己之事来看,边筝都算是他实打实的长辈。 边歧不禁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在溺爱中长歪——这还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 不过想想,那也得有被溺爱的条件不是?他从小到大可是壮实得不能再壮实,六岁就敢进雪原追着比自己大上数十倍的雪兽砍,人家都想跑了他还硬要追个八座山。 十岁的边歧,就能祸祸完小镇上一整条雪街的菜棚,还可以把自己留下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再看心情考虑把这口锅盖到哪个得罪过自己的人头上。 要是恰好心情不错,近来也没有让自己不爽的人,他还能想办法嫁祸到雪兽身上,然后再去随便抓个无辜的倒霉雪兽来顶锅。 玄霜宗山门外有八座小镇,沿着雪线一字排开。 那八座小镇不同于有着护宗大阵护佑的玄霜宗,就是普普通通的平凡小镇,无垠雪原因着生存环境惨烈,从来都不缺各种凶诡残暴的异兽,雪原之民们往往将它们统称为雪兽。 每每入了冬,雪原上的环境更为恶劣,故而时不时地就会爆发一阵兽潮,首当其冲的就是雪线上的八座小镇。 玄霜宗的门人弟子,要守护的可不仅仅只是雪线的位置,拦住爆发的兽潮、不令其南下,亦是成了宗内弟子与小镇居民每年都要做的功课。 能在雪原上生存的雪兽,可不会是什么善茬,小镇上的居民从来都是认为,对待敌人仁慈,就是对未来的自己残忍。 哎呀,可从来没人会说他心狠手辣、残暴不堪呢。 他们只会称赞自己。 边歧这孩子,真行!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之巢与护道人 边筝没有想要反驳边歧言语的意思。 离开起居室后,他推开了隔壁书房的门。 书房四周的窗被紧紧关着,屋内光线稀疏,静得落针可闻。 靠里侧的地方,挂满了整整一面墙的画卷,下方的矮柜里亦是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卷轴,有的因为主人的疏漏而铺散在地。 边筝不用看都知道那些是什么,眼底多了几分晦暗难明的神色。 边歧一一拾起滚落在地的卷轴,有散开的便看了两眼,复又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拢好,放回桌上。 他看着墙上的画卷,画卷上没有旁的东西,有的只有一个身影。 一个黑发女子的身影。 画作中绘制人影的笔法很拙劣,处处都透露着稚嫩的气息。 纵使她们梳着不同样式的发髻,穿着各种各样的裙裳,也能让人清楚地认识到——她们全都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影子,是没有脸的。 而画上的身影,同样没有脸,许许多多的无脸人聚在了一处,看起来有些许的诡异。 边歧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底的躁动不安,怫然不悦道:“有些时候,我真想一把火烧掉墙上的这些玩意。” 他的不悦很理所当然,身为一个元婴期的修者,仅仅是面对画卷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心中竟会生出难以言喻的心悸,这才是不正常。 边筝的面上生了不赞同的神色,眼中满含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画卷本是挂在山顶药庐边的小木屋中,均由盛霂亲手绘制。 “真是可笑。” 白发少年没有理会他,指尖拂过画作上的落款,偏偏语气中又不带丝毫笑意,“她始终坚持称自己有一个姐姐,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所谓的最爱之人的面目。” 没有容貌,甚至没有更多的形容,就凭一个名字,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这般,还念着我们帮她寻人?” 更可笑的是,为了维护一个谎言,他们不得不将真相充作谎言。 边歧很烦躁:“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告诉她?你们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倒不是对盛霂的出行有所不满,他同样觉得小姑娘应该有看看外边儿的世界是何模样的机会,受点挫折磨难也不是什么多大的问题。 少年难以忍受的是,他与那个孩子本身互为关系最为密切的血亲,却得被迫以别的身份去面对她。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称作一位兄长,也无法从小姑娘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称呼。 在这一点上,边歧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自己那位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师尊。 霜雪与盛霂没有血缘牵连,小姑娘喊他师兄,那就真的是师兄,再加之他又不知道许多的事情,没有负累,与小姑娘间的相处总是非常自然、舒适的。 边筝面上浮了几分郁色,轻声道:“你该是记得,她刚醒来那会是何等模样。” 此言一出,少年默然。 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亲眼见过那双冰冷得比之寒渊万年不化的坚冰更甚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又如何能忘? 那是什么?是边歧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惊恐不安,是远远没有尽头的绝望。 不敢忘,不能忘。 …… …… “你是谁?” 小小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竹椅上,她看起来真的很瘦,瘦到让人觉得心疼的地步。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少年在她面前蹲下,还要比她高上许多。 早先大兄告知于他,自己辛勤照料了四年的孩子终是醒了过来,边歧心中怎是兴奋两字就能形容得了的。 他全然没注意到在他进门前自家大兄难堪的脸色,也将大兄的劝告抛到了脑后。 边筝与他说,“在推开那扇门前,你最好做好准备。” 边歧没有多想,只是兴冲冲地进了屋。 由不得他不高兴,这四年间为了看顾眼前的孩子,他可是再没跑出去寻点乐子了,只老老实实呆在山上。 小姑娘醒着的样子,看起来和睡着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都是一样的安静、乖巧。 这是他的妹妹,他柔软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边歧很想像在她睡着之时一样再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大家为她取的名字。 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告诉她,我们是家人。 他也这么做了。 女孩歪了歪头,他的手摸了个空。 她再次发问,声音毫无波澜起伏,眼中不见疑惑之色,“你是谁?” 边歧愣了愣,收回了自己的手,想也没想便张口答道:“我是边歧。”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少年一时之间摸不着困惑的眉目。 心中的喜悦被突如其来的怪异感冲淡了些许,但他觉得这不是问题。 女孩没有看向他,继续对着面前的空气问道:“边歧是谁?” “我是你的兄长。”边歧挪了挪自己的位置,视线再次对上了她的双目。 她似乎在回想什么,眼帘低垂,许久,才定定地看向面前之人。 “骗子。” “我没有兄长。” “你是骗子。” …… ……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初晨的露水一样干净。 一样的冰冷。 边歧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来的,只浑浑噩噩地坐在屋外的草坪上,看向小木屋敞开的窗。 这会子,他算是明白了自家大兄让他做好准备的意思,只是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地令人难以接受。 他实在是受不了。 有人从屋中出来,走在后边之人顺手关上了门窗,而后站在了他的面前。 生得一双好看的凤眼的高挑男子低头瞧他,调笑道:“怎的,小歧这是被打击到了?” 边歧恍恍惚惚地看着飘荡在脚边的流焰,站起身,朝他叫了一声:“三叔。” 来人是桐宫的三宫主,凤纤,也是从血海中救起小姑娘之人。 他满头黑发高束在脑后,汇成细细的一束,泛红的发尾拖曳在地,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凤鸟精致艳丽的尾羽。 桐宫与雾山互为姻亲,关系密切,眼前之人虽说年龄只有边筝的一半,修为也远不及边筝,但从辈分上来讲,确确实实是边氏兄弟二人的长辈。 不过边筝与凤纤向来以平辈论交就是了,不像边歧,那年龄,差的实在是太大了。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边歧只得看向自家兄长,又看了看门窗紧闭的小木屋。 边筝与他解释道:“她睡下了。” 边歧疑惑道:“不是才醒了没多久么?” “正是因为刚醒,所以灰灰这会子的状况还很不稳定。”凤纤叹了口气,无奈地补充上几句,“她的精神很差,受不得刺激。” 亏他接到边筝的传讯后,火急火燎地从妖域赶到北原,本想着有惊喜在等着自己。 现在,大概就是惊要远远多过喜了。 “算了,能醒过来就是好事情,我该知足了。” 凤纤双目微咪,天知道他在幽冥血海中捞人的时候有多害怕,一颗心都给吊到天外去了。 那会儿,他可都以为要救不回来了呢,得亏他这好友一等一的靠谱。 凤纤目带赞许地看了边筝一眼,又见着边歧呆愣愣的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出声提醒了一下:“灰灰说的不是天霄语。” “啊!”被这么一提醒,边歧恍然,马上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他觉得哪里不对劲,谁家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能说会道啊!小姑娘前边一直睡着,实际情况么,和刚出生也差不到哪里去,这会子醒了应是什么都不懂的状态才对。 她口中所说的,乃是凤氏一族与边氏一族的祖脉所在之地——栖凤天才会存在的语言。 不同于一般的生灵种族,栖凤天中的部分生灵对于文字的认知,是流淌在血脉中、映刻在骨子里的,而这种认知会随着血脉的延续一同延续,永不磨灭。 这便导致了栖凤天内部分生灵是生来便能识文断字的状态,根本无需多加学习。 “但这也不对劲啊,这只能证明她确实是来自栖凤天,是我们的族人。”边歧抢先说道,“懂文字也就算了,她别的好像懂的也有点多。” 边筝眉头微蹙:“很奇怪。” 边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是很奇怪。” “你先前不在里边,还不知道我们与灰灰的交谈是个什么情形。”凤纤苦笑道,“你要是知道,许是更惊讶了。” “她除了说我们是骗子,拒不承认我们的亲缘关系外,还坚持要我们赶紧送她回家。” “还不许我们碰她,一碰就咬人。” 凤纤好看的脸变得古怪起来,伸出了藏在袖摆下的手腕,其上赫然可见数个带血的牙印,周遭有丝丝缕缕黑气萦绕。 他给边歧看了眼后又马上收回了手,看向了自己的好友,无奈道:“灰灰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边筝从凤纤的手腕上收回了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道:“像你这样的杂毛鸡,艾落落一只手可以打十个。” “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在被艾落落发现之前,马上送我回去。” “杂毛鸡?”边歧震惊得没敢抬头看凤纤的神色,咽了咽口水,朝着边筝问道,“艾落落又是谁?” 他眼角余光悄悄打量了自家三叔的发尾好一会,又黑又红又白又黄的,再加上那个姓氏与出身,杂毛鸡这形容吧,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哎。 其实他老早都那么觉得了,也有可能这么觉得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没人敢开口说就是了。 凤纤敢说自己是妖域第二的小霸王,就没人敢认第一。 偶尔会去桐木上玩一阵的边歧不敢,热衷于搞事情的霜雪对上他也会头疼,他那只比自己小上一岁的侄子凤茵与侄女凤娘就更不用说了,也是不敢的。 毕竟这位可真的是不怕惹事的主,他边歧想搞点乐子还得给自己寻个恰当的理由,至于凤纤呢,哪儿需要那玩意啊! “本殿下做事情还需要理由?要不你给我找一个?” “你这到底行不行啊,既是不能说服我,不如趁早往生去吧!”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教我做事情?” 诸如此类的言语,配上他那张明艳艳又张扬的脸,嚣张的意味可说是拉到了极点。 桐木诸妖苦凤纤久矣,对于自身多番被戏耍之事,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近年来凤纤因着小姑娘的事情而有所收敛,可是喜得桐木上层诸妖就差摆席放炮接连庆祝了。 为什么单单是上层,嗨,找乐子那也得分对象哇。 凤纤捋了捋自己在先前的动静中凌乱了些许的长发,替边筝回答了边歧的疑问。 “在灰灰的口中,艾落落是她的姐姐,但偏偏她又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他摊了摊手,无辜道,“没有具体的地方,这我怎么送她回去呀,小歧,你说是吧?” 他提起了自己漂亮的长发,指着上面的几个小缺口。 “我不过就小小的逗了一下灰灰,她就给我啃成这副模样了,哎——” 不容易,他这便宜爹当的真是不容易。 “这么不容易的话,我看你最近还是不要见她了比较好。”边筝冷眼看着造成某人状态不稳定、精神受刺激的罪魁祸首,语气凉上了几个度。 “边氏还是养得起一个孩子的。” 听好友这么说,凤纤忙将头摇得要个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我家的孩子,哪还用你们边氏养。” 他的神色中带上了几分自得,洋洋得意道:“王之巢为灰灰选的护道者可是我,你懂吗?你懂吗!” “你不懂!” 边筝的面色变得更加复杂了。 栖凤天,一个只有灵族与灵禽存在的世界,世界中心是被称作祖巢的地方,有诸多生灵种族的祖脉汇聚于此,边氏与凤氏一族便是其中之二。 祖巢中有着奇异无比的王之巢,会自行在万灵中为栖凤天选择出“王”的存在。 栖凤天的“王”,又被称作凤君,是统领栖凤天万灵之人,亦是万灵之念、万灵之信。 等到了合适的时间,王之巢会带着自己选中的“王”,再次去到它为“王”选择的护道人身边,然后,“王”会在护道人的陪同下,踏上命中注定的历练。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谁是谁的选择 “我是不懂,可在以往的记载里,王之巢从来没有主动离开过栖凤凰天。”边筝平静道,“一次都没有。” 凤纤面上的笑容收敛些许,辩解道:“那是因为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所以灰灰来了。” 栖凤天的生灵轻易不离开自己生存的故土,凤氏于桐宫这一脉算是特例中的特例,早在万年前便有人离了栖凤天横跨星海,来到天霄界中驻守幽冥血海。 万年间,又断断续续的有不少族人来到这里。 为的到底是什么?怕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了。 凤君是不会有错的,从来都不会,永远都不会。 万灵只需要遵从祂的命令,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剩下的就是静静等待使命完成之日来临。 “你在这里,王之巢就跨越星海来寻你,看起来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听边筝这么说,凤纤面上的笑容不减反增。 “你知道的,这一次王之巢受损实在是过于严重,大半巢壳不见踪迹,剩下的一部分也在幽冥血海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毁。” 边筝看着他继续道:“因为以往从未有王之巢离开过栖凤天的记载,我们无法判断王之巢对伤害的承受上限在哪里,现在更是无从得知对王之巢的破坏从何而来。” 凤纤的笑容逐渐消失,边歧一脸茫然地来回看两人。 “我不是想打击你,也不会说什么王之巢竟然会选择如此不靠谱的人之类的话。”边筝忧心忡忡,“请你务必好好回想,你那天为何会突然想着跑去幽冥血海?”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王之巢的下落,必定会出现在它所选择的护道人身周百尺以内,从无例外。 要是凤纤不跑去幽冥血海,王之巢便也不会往血海中落。 被边筝一提醒,凤纤同样想起了这个问题,面色陡然间变得不好看起来。 把小姑娘从生死一线拉回来之后,他事后也有仔细想过,那天王之巢几乎是擦着他的脸直直掉进了幽冥血海中——换句话说,正是因着他之故,他的灰灰才平白地糟了无妄之灾。 正因如此,他明白了边筝话里的意思,也不再否认过去自己的不靠谱。 定期巡视幽冥血海、查看有无异动,确实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但这事吧,先前一直都是落在桐宫的两位小辈、凤纤的两位好侄儿身上。 没错,别说差一岁,就算差了几百岁,辈分摆在那儿,凤纤自认他是老子,那就是老子。 加之凤茵虽然是性格脾气糟糕了一点,但能力手段确实是没得说,他那好侄女凤娘就更不用说了,哪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事情交给他们,凤纤那是放心得很,美名其曰为历练。 嗯,他在外边儿玩得也很放心。 至于宫中一应事务,那不是还有家中两位长辈在,哪还轮得到他一个晚辈来操心? 凤纤细细回忆了一番当日景象,开口道:“我记得很清楚,那会儿是妖域的风天大祭前夕,凤娘来与我说她已经完成了对幽冥血海的巡视,血海与血海深处也毫无异动。” “她约了同伴一齐前去参加风天大祭,要离宫几天。” 对幽冥血海的巡查,倒也不必非常频繁,正常来讲是一月一次便足矣。 但桐宫的五宫主,凤,向来是一个责任心非常重、又很勤快的人,除去修炼时间,那是每隔几天就要对幽冥血海进行一次巡视,甚至于大多时间整个人都是直接呆在幽冥血海附近,不曾离开的。 “按理来说,她在离去前既是完成了巡视,我便无需再特意前去查看一番。” 风纤皱了皱眉,以他自身的性格与日常行事作风来看,应是不会干那种多此一举、又无趣的事情才对。 但后边的事,不知为何在记忆中变得朦朦胧胧起来,每每回想,便如同雾中看月、镜中观花。 “照这么说来,此事还真是疑点重重。”边筝略作沉吟,缓缓说道。 边歧茫然发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后头还有那么多门道的吗? 边筝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她的骨头、神魂与肉身、血脉之间的问题。” “抛去火毒的灼烧不谈,不知为何,灰灰的神魂一直有脱离肉身的趋势。”稍微顿了一下后,边筝继续道,“我能为不足,此事上看不太真切,只能想办法暂且压制下来。” 他口中所谓的办法,就是使用镇魂之术辅以镇魂木,再加上诸多灵植,试图尽可能地让小姑娘的神魂趋向稳定,甚至是沉寂下来。 边歧恍然大悟:“原来这也是小妹睡了这么长时间的原因。” “正是如此。”白发仙人柔和的脸上写满了为难,“但此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温和的镇魂之术用得多了,也是会对神魂本身产生影响的。” 凤纤瞳孔微缩:“什么影响?你先前为何没有与我说?” 他的语气有点急,面上再无笑容的踪迹。 神魂乃是生灵的重中之重,通常较之肉身来说,更为脆弱,由不得他不着急——更何况是幼子的神魂,一个搞不好出点什么差错,人变得痴傻那都是轻的,重则魂消人亡。 “你先别着急。” 边筝冷静地挪开了凤纤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解救了因着他力气过大而拽得有些发疼的发丝。 他又何尝不能理解自己这位好友内心的慌乱? “好消息是她的神魂比之常人要更为坚韧、浑厚,甚至隐有胜过练气境修者的迹象,镇魂之术的影响目前还没能显露,暂时应是无事。” 凤纤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边筝又继续道:“坏消息是,灰灰的神魂越强,对镇魂之术的反应便也越大。” “再一个是,她的肉身实在是过于孱弱……” 边筝话未说完,凤纤和边歧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齐声道:“她的肉身留不住她的神魂。” 留不住,容不下。 失去了容身之所的神魂,下场无外乎两个,一者天地二魂各归天地,命魂归于原处,一者因缘巧合下沦为妖邪鬼精怪之属,却是再难入往生轮回。 而失去了神魂的躯壳,随着时日渐长,躯壳内的生机亦会逐步流逝消散,直到消耗殆尽之日。 就他们的小姑娘这情况,神魂离体之日,便是往生之时。 边筝很为难,“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火毒并非一成不变的。” 它无法被根除,始终盘踞在小姑娘的浑身各处,一点点地蚕食着她的血肉、生机、精气来壮大自身。 换言之,随着她的长大,火毒也只会越来越强——直到她生机恢复的速度及不上火毒侵蚀自身的那一天,方才能彻底解脱。 感知到屋内极尽微弱的呼吸声,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发男子望向小木屋的目光,也微微凝重。 他看向边筝,声音发涩,问道:“她这是彻底与修行之途绝缘了么?” “就没有办法了么?” 凤纤是相信自己好友的能为的,天霄实在是太小了,一应传承也远远无法与古老的栖凤天相比,就算是加上仙域那些所谓的仙人,也再没有比边筝更靠谱、更让自己信任的存在了。 医者持重,不同于自己,他这位好友本身就不是什么会夸夸其谈的人,说自己能为不足也不是过谦,那是真的认为凭自己的能为、不足以解决面临的困境。 这意味着,他们陷入了死局。 …… …… 凤纤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他只在离去前问了一句。 “她,我是说我的灰灰,她还能留在此间多久?” 他没有说诸如能活多久、或是能撑过多久之类的词句,他觉得那些话很不吉利,便不愿意说。 他只是用了一个留字,那样就好像只是短暂的分别,总会有再会之日。 边筝回答他:“不足十年。” 想了想,边筝又补充道,“阿纤,你要知道,凡事并无绝对。” “你说得对。”凤纤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相信你,从始至终都相信你。” 他同样相信,命运不会吝啬到连一线生机都不愿给予那个选择了自己的孩子。 此刻,他背后纤细的长发在空中分散开来,化为纷纷扬扬的流焰,像极了燃烧着的羽翼,托载着他悬于空中。 边筝问:“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我在星海之中历练之时,曾于别的世界听闻过一句话,叫作上天有好生之德。”凤纤微微一笑,衬得凌厉明艳的面容柔和上许多,“纤在想,现在开始行善积德是否还来得及?” 选择从来都该是相互的事情。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凤纤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你选择了我,那我便同样会选择你。 你相信我,我就同样的相信你。 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要做到这样子,往往又非常困难。 都说木石无心无情,其本身却亦会随着世事更迭而变,人非木石,血肉之躯,有情有心,又如何能做到不变? “从她决定相信我、选择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决定爱她。” 这种爱无关任何多余的纷争纠葛,就只是非常简单的喜欢、信任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心动,就成了爱的模样。 而心动,只需要一瞬间。 就在她向自己伸出手、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见没有人回答自己,凤纤自问自答道:“我已经开始后悔虚度了百年光阴。” 早知会有被选择的一天,他应该从明理之时就开始做准备才是。 凤纤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但在边歧听来,耳边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边筝亦然,沉默不言,此时此刻方才大抵明白,王之巢的选择或许真的是永远都不会出错。 许久,他方才叹道:“栖凤天的万灵,都有成为王与护道者的可能,大概也就只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做准备了。” 听边筝这么说,凤纤周身的流焰跟着面上的笑容一滞,倒是不至于从空中掉下来。 很快,他又笑道:“所以啊,为了不让悔恨有追上我的机会,我该去做一个护道者该做的事情了。” “现在,我把我的珍宝托付给你。”凤纤看向地面上神色淡然的白发仙人,微微俯身,眉目低垂,“以九天的无边辉煌为誓,十地的无上荣光为证。” 未等人回复,便转身离去。 空留原地的一声叹息。 “尽力而为。” …… …… 边歧看着面前的诸多画卷默然。 他的声音沙哑,情绪低落,道:“我还记得灰灰刚醒来那会,她只有那么一丁点大。”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又接着道:“她的骨头太脆,太软,走不了路,她就只能坐在流光上边儿跟着师尊到处乱跑。” 流光是边歧的刀,他号流光,他的刀自然也就跟着自己叫流光。 当初边筝发现的盛霂身上除了血脉、神魂与肉身外,就是骨头的问题了。 不知为何,小姑娘身上的骨头,缺失了一部分,又有一小部分与别的地方的骨头很是不同。 缺失的部分是十根肋骨与小腿上的各一根腿骨。 不同的地方是左手的几节指骨。 救下小姑娘那会,凤茵非常不理解,为何伤成了这等模样,又是一个新生子,当时为何还能保有些许行动的能力,能翻能滚的。 众人也是后来才明白,支撑小姑娘整个上半身的力量、赋予她行动的能力的,恰恰是那几节看不出跟脚、又平平无奇的指骨。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边筝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所有自己知道的手段,也没能令她失去的骨头再次长出来。 他是谁? 他是有着栖凤天古老传承的天赋才能的修者,是整个天霄最顶尖、最优秀的医道圣手、丹道宗师之一。 活死人、肉白骨,本该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才对。 边筝很不理解,众人也很不理解。 火毒的存在让小姑娘的骨头变得又软又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为了减轻她行走间的负担,他只能等小姑娘又长大了一点后,用从参天桐木顶端剥下来的枝干为她做了一副假骨。 他们看着她,再次站到地面上,一天天的,学会走路。 第一百三十五章 糖与蜜 若想判定一个人是谁,那其中需要取决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说上来一个具体的答案,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人们往往都是凭心而定的。 哪怕明知是自知欺人。 不管是边筝,还是凤纤,还是边歧,对着坚持称自己是盛霂而非凤烬的小姑娘,都是头痛的不得了。 盛霂,暂且就当她是盛霂吧——毕竟这种事情上总是要有人做出让步的,他们总不能指望一个小孩子能有多明事理吧。 而让他们头痛的事情,远非这一桩这一件。 小姑娘在醒着的时候,没人理会她,她便也安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这种一动不动,包括不肯进食、不肯用药,拒绝与人主动交谈,拒绝所有人的触碰。 但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的边筝始终认为,这些都是小事情。 醒着不愿意吃饭喝药,那睡着后总是没问题了吧? 可惜事实证明,他错得实在是离谱。 但又或许,错的从来都不是他。 …… …… “和昨天一样,放在桌上的灵果与冻石乳,灰灰一口也没动。” 边歧从屋中取出了盛着诸多灵果的食盒,昨天拿进去是什么样,今天取出来就是什么样。 琉璃杯中盛放的满满的灰白色膏状液体,其间蕴含的灵气早已消散了大半。 冻石乳,一种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凝聚在万年冻云石表面的膏状物,可生服,亦可入药,长期食用,可以起到改善体质的作用。 此物的见效虽然极度缓慢,但胜在性温质柔,几乎不会与别的药物起冲突,也不会对火毒造成什么影响,就算是个凡人吃了,也不会产生因为摄入灵气过多而造成体内灵气暴乱的情况。 故而盛霂睡着的四年间,边筝可是给她吃了不少这冻石乳,可惜,见效在她身上约等于没有,灵气甫一入体,便被火毒瓜分得一干二净。 顾虑到诸多药理间的冲突,边筝又不敢给她换成别的,总之好在还有能填饱肚子这一个作用,那便继续吃,人醒了也要继续吃。 边歧拿过食盘上的琉璃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动,随后面不改色地将杯中剩下的液体倒在了脚下的花丛中,充做了花肥。 又苦又涩,入口如蜡。 还好他自己不需要吃这种难吃又没有必要的东西,就算是天材地宝,他觉得自己都是不大乐意的。 边歧又捡起了一个果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口。 酸的。 再捡一个尝了口,苦的。 他不信邪,又挑了个果皮颜色看起来最鲜亮的灵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这会子,边歧觉得自己像在吃土,于是看向自家大兄的眼神换成了满满的质疑。 “就不能换点别的么?” “这都什么和什么,是人能吃的玩意么?师尊养在小云山湖里的鱼怕是都会嫌弃。”他心下暗道。 边歧现在怀疑,小姑娘不愿意进食,可能不是她自身的问题。 “不能。” 边筝很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伸手指向食盒中的果子,一一道出它们的名字。 “北枳子,寒天榴,硫泉果,尽皆温凉之物,又有降温去火解毒之效,最合适不过。” 他开口解释道:“换成别的,我怕不妥当。” 边歧忽然不是很想问他过去给自己喂的又是什么了,直觉告诉他,那大抵不会是些什么很愉快的事情,问了伤感情。 …… …… “和昨天一样,她今天一整天里还是什么东西都没吃。” 白发少年的面色不大好看,“夜间睡着后我给她喂的那些,一早就全部吐了出来。” 换完一身干净的衣袍后,他重重地将食盒拍在了神色未有多大变动的兄长面前。 边歧恼道:“就真的不能换点别的?” “不能。”边筝很坚定,不为所动,“灰灰既是不乐意让我们靠近,你这个做兄长的就辛苦一点。” 是的,不知为何,盛霂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边筝与凤纤接近自己身周,他们一进屋,小姑娘就像个炸毛刺猬,硬要靠近的下场就是如凤纤那般,手腕上出现数个难以愈合的血洞就是了。 这里面,唯独边歧是个例外。 盛霂对待他的态度,虽然谈不上多么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比之寻常陌生人还要冷淡,但远远要比对待两位长辈的态度来得好上许多。 只要两人间没有任何接触,边歧也不想着主动去碰她,她就依旧能保持安静的样子,默许了白发的少年在自己面前来来去去。 偶尔,偶尔,对于白发少年的问询,还能答上那么几句。 …… …… “今日外边的金枝桑开花了,一大片云海被映成了金色,你要看看吗?” 凤氏一族的族人向来偏爱耀眼明亮的颜色与灿烂温暖的事物,按凤纤的话来讲,那是只要看到心情就会好上很多。 到底是一家人,边歧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应该也是不例外的。 小姑娘的母亲,暮烟紫,乃是他兄弟二人生母暮晓雾的幼妹,是为他二人的姨母。 昔日里,他二人的父母跟着桐宫众人离开了栖凤天,前往了天霄,而与伴侣感情深厚的暮紫烟则选择留在了栖凤天。 盛霂没有回答他,白发少年也不恼,将食盒在案边放好后,转身打开了她面前的窗。 云海间跃动不止的金光,伴着明媚的日光一起落进了昏暗的小屋,她浅淡如冰镜的眸底,翻涌起了一阵又一阵灿金色的浪潮。 屋中添了几分暖色,气氛也变得温和许多,边歧回身打开了食盒,一一取出内里的瓷碟吗,各色灵果摆了大半个桌子,这其中照例少不了卖相与味道同样糟糕的冻石乳。 小姑娘依旧不为所动,视线直勾勾地落向窗外的云海。 当然,也有可能她看的不是云海,她只是在醒着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看向自己的前方罢了。 白发少年思索了一会,眉头微皱,像是在考虑什么很为难的事情。 许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袖中取出一物,打开后凑到了小姑娘的身边。 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清甜的气味,盛霂似是心有所动,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白皙非常的手中捧着的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琉璃盏。 其内盛装的,是比琉璃盏还要清透上几分的淡青色液体。 见她终于有所反应,少年按捺下眼中的喜意,耐心与她解释道:“这是玄霜花蜜,不是很甜,但是真的很香,又有清热解毒的效用。” “今日大兄不在山中,我跑去山下的镇子里抢来的,我们可以趁他不在,悄悄地吃。” 现在不是玄霜花开的时节,玄霜灵蜂又都是懒散得要死的存在,故玄霜花蜜的产量向来稀少,保存起来也是麻烦得很。 修行之人口腹之欲淡泊,边歧说是从山下的镇子里搜刮来的,其实是昨日里打劫了小镇上那唯一的酒楼——百味阁的后厨。 小姑娘的面上露出了困惑之色,注意点却落在了别的地方,声音极轻:“抢?” “抢、来、的?”她指着自己,看向面前的白发少年,一字一句道,“给,我?” 被那双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盯着,边歧心中无由来地生起了无边的寒意,一时之间不知说何是好。 “你,不喜欢么……” 他不知该如何辩解,“我、我不是……” 边歧的话还尚未说完,便被直接打断了。 他在盛霂的眼睛里,看到了毫无掩饰的惊惧与厌恶。 这使得他开始怀疑自己。 “不喜欢。” “骗子,强盗,你们都是。” 他的妹妹与他说,“你也是。” “我不想看见你。” “放我回家。” 有的时候,满腔的欣喜,从高高的云端坠入无间地狱,原来只需要一句话与几个字的长度。 …… …… 小镇上,尚未到日中,雪街上尚不得安宁,各处都是风雪肆虐之象,不见人影。 镇民们都躲在了自己的家中,沿街的铺子都要等到午后风雪消停了,才会依次开张。 这会儿正是空闲时分,所有人俱都默不作声地在窗后,注视着那个艰难地于风雪中不停挪动的身影。 手艺人放下了手中的鬼面与画笔,凑到窗边打量了几眼,奇道:“阿歧这混小子,又是在搞什么幺蛾子咧?” “老鬼婆,你说说,他这是在干啥?咋的这么想不开!” 手艺人面前是一张很长很长的木桌,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鬼面素胚与彩漆,鬼面的种式繁多到足以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长桌的尽头,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是这昏暗的室内唯一的光源,只堪堪够照亮桌后之人的面目。 被唤做鬼婆的黑衣女子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石碗,吞下了口中的骨头后,平静地看向面前的一片漆黑。 “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天工响,今天要是再一个鬼面都卖不出去,家中就要没粮了!” “没粮了,没粮了,你懂吗!”鬼婆愤怒地双手锤桌,大骂道。 震动中,满桌的鬼面飞上了天,开始在半空中四处乱飞,有的两两相撞,很快就掉在了地上,有的撞向了屋顶、窗台、门户,又被一股巨力猛地拍回了桌上,动弹不得。 有的低声嗡鸣,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似在取消前面两者的痴傻与不自量力。 耳边的鬼言鬼语扰人至极,鬼婆再狠狠地拍了桌子。 “给我——安静!” “都给我滚回去!” 黑衣女子的目光看起来是那般的凶恶,叫嚣个不停的鬼面不情不愿地扭着回到了桌面上,乖乖地闭上了嘴。 天工响揉了揉自己被折磨的耳朵,小声嘟囔道:“可肉不都在你碗里了么……” 鬼婆冷笑道:“可是现在它们都在我肚子里,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再说了,只有一丁点肉末的骨头,你也好意思管它叫肉!”鬼婆大怒,手心敲得桌面砰砰作响。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桌,身上又多了些许所不能承受之重,低声哀鸣,幽怨之语在触及鬼婆的视线前,又吞咽回了肚中。 “你再寻不回吃的,老鬼婆就把你的皮剥咯。” “我倒要看看,你的肉骨头能值几个鬼头面。” 黑衣女子面上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她吹灭了手边的油灯,不再看向木桌。 黑暗中,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呓语。 “剥了吧、剥了吧、来与我们作伴罢!” “剥了吧、他有罪、快快剥了他的皮!” “他有罪、剥了罢、快与我们作伴吧!” 见她上了楼,天工响无奈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画笔,一一糊上了它们的嘴。 他不再看向窗外,于一片黑暗中,继续为手中的青色獠牙鬼面着漆。 一笔一画,将窗外的风雪与躁动,添进鬼面里。 …… …… 隔壁的糖点铺,原先正浇着糖块的瞎子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哀声叹气道:“真是受不了,隔离的两口子又吵架,闹得我耳朵疼。” 系着红围裙的哑娘冷眼看他,将瞎子浇好的糖块往窗外一推,沸腾的糖液在风雪下瞬间凝固,由灿金色变成了淡淡的蜜金色。 “我们怎么就分到这么个位置!这么个行当!” 瞎子连连叹气,手上动作不停,飞快地往各种模具里浇着出炉没多久的糖液。 “吵也就算了,哑娘,你看看北原这个样子,哪来的乐意吃糖的小孩子?你说总不能把隔壁那两口子手下几百号亡魂喊来吃糖吧!” “哎,他们不吃,我们自己吃,好歹不会和隔壁两口子一样老为了口吃的吵架!” 哑娘不是很想理他。 再美味甜蜜的糖块,吃多了也是会厌烦的,有时候呢,就跟夫妻之间的感情一样。 “哑娘哑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哑娘忍无可忍,捏了一个尚未完全凝固、还滋遛滋遛地冒着热气的糖块,堵住了瞎子的嘴。 烫得他丢掉了手中杆子又细又长的铁勺,站在原地哇哇哭。 滚烫的眼泪哗啦啦地掉进盛放糖液的石锅中,没有尽头。 石锅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哑娘很满意,端起了石锅,放到了身后熊熊燃烧的火炉上边。 再转身,为瞎子擦去了面上的泪。 可以了,够了,今天份的糖液。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过往的错乱 玄霜宗外的小镇,存在的时间与玄霜宗一样久。 小镇一开始只是几座黑色的小石屋,后来时间久了,变成了一条雪街,后面才成了一座小镇。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相似的黑色石屋也越来越多,才有了雪线上的八座小镇。 北原已经不是过去的北原了,是只有冰川雪流的北原,就连大地都被掩盖在不知有几许厚的冰层下边,再不见昔日绿茵如盖、生机盎然之景。 小镇上不仅仅有修行者,还多的是毫无修为在身的凡人存在,他们有的是自大阵落成后便世代居于此,有些是陆陆续续地从外界来到北原,也有的人,是从未离开。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会选择留在生机如此匮乏的地方,正如同没人知道为何有些人不辞千辛万苦,也要来到北原,或是再次回到这个让人活得痛苦万分的遗弃之地。 百味楼在的这座小镇,叫做孤山镇,百味楼在的这条雪街,唤作流水街。 叫孤山镇,是因为小镇所在之地,在过去就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方圆百里之地只有它一座山,自然很是孤单。 流水街,也是一样的,这个位置在冰雪风霜没有来临前,冰盖的底下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河,长似没有尽头。 它始于孤山之顶,自北向南,滚滚而去,几度深入人族腹地。 风雪来临后,长河并未陷入沉眠,它只是把自己的一部分藏了起来,藏在没有任何生灵可以踏足的地方。 它越过雪线的部分,历经万年,依旧是波澜壮阔、川流不息的模样。 仅仅一线之隔,线的这头是万年的孤寂,线的那头,见证了河岸两边亘古不歇的繁华。 它的名字,叫做洛水。 当然,现在的小镇,那是既没有山,也没有水,从高空俯视而望,是简单明了到了极点的黑白分明。 肆虐在小镇中的暴风雪往往要在午后才会彻底安歇下来,那也是小镇上大多数的镇民们开始外出劳作的时间,等到日暮风雪再起之时,则各自归家。 这会子距离日中还有好些时辰,见着窗外在风雪中踉踉跄跄前行的身影,身披暗金蓝松花厚袍的妇人终是忍不住起身离了温暖的火炉,费劲地走到了门边。 厚重的石门被扒拉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恰巧能容纳一人通过。 “小光,不能再往前了!”余醉朝白发少年挥了挥手,大喊道,“先来我这儿歇歇!” 白发少年的脚步微顿,抬眸朝侧前方望去。 因着要在风雪间行走,他便不得不调动体内的灵元护住周身,但脚下的这片雪地里,一直有莫名的存在会源源不断地吸取着地面上的灵机。 白发少年体内的灵元流逝速度极快,纵是再浑厚深重的灵元也经不住暴风雪长时间的冲击,他身上白似雪的锦衣已是出现了不少密密麻麻的小裂口,宽大的袖摆与飘逸的下摆更是被锐利无比的风刃切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布片。 边歧眨了眨眼,有细碎的雪花从睫间滑落。 他朝身穿蓝松花厚袍、容颜姣好的妇人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谢过醉姨好意,可流光现下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有多要紧?”余醉大半个身子躲在了石门后,紧了紧身上的厚袍,把手塞进了袖笼中,拿厚实的袖摆捂住了自己裸露在外的下巴与脖颈。 边歧一愣,道:“非常要紧。” 就一怔神的功夫,足有瞎子与哑娘铺子中的糖块大小的的冰珠混着雪风穿过了脆弱的灵气屏障,砸落在他的头上,面上,身上,化开了一片又一片淡粉色的水迹。 “可是你都受伤了。”余醉隔着看不清的风雪细细端详打量了他一番,平淡的眉忍不住皱了起来,在面上泛起了些许涟漪。 她神色间满是不赞同:“能有多要紧?比你自己还要紧。” 白发少年言语间步伐未停,闻言默然,停下了脚步,只道:“不足为道。” 确实是不足为道。 与晨间那些刻印在他心上尖锐的刺相比,孤山的风雪都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年岁尚轻、经历较少的少年实在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悉心照料了四年的小姑娘,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能够顺利醒来的小姑娘,会那般冷漠无情地对待自己。 他的妹妹——会不承认他的存在。 她说,他是骗子。 他是强盗。 …… …… 面前神色中流露出些许惊慌的白发少年,让盛霂想起了些许记忆中久远的往事。 她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自醒来后,整个人浑身隐隐作痛不提,头也是一直疼得厉害。 有好多好多的事情,在脑海中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她越是努力回想,便越发痛苦。 盛霂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短手短脚,还有红润了些许的肤色,她开始对自己到底是多大了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四岁、还是五岁?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加之周遭完全陌生的景致,她无法确认自己又是被带到了哪里、或者又是回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时间。 但潜意识,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最好的、最完美的姐姐,世界上最爱她的艾落落。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她在什么地方,她的姐姐都会来到她身边,带她去往安心之所。 今天,是她醒来,或者说是恢复了意识的第四天。 第一天,她的姐姐没有来。 来的是自称是自己兄长的白发少年,他生得很是貌美,他的头发像云,瞳色若雪,眉心一点红焰,像是怒放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中的火木棉。 他实在是太过于美丽精致,漂亮得也教盛霂怀疑,她从来都是知道的,自己生得并非无与伦比的美丽。 但少年的一双眼睛又与自己很是相似,干净得像是一面镜子,能够清晰地映出云顶的天光、夜月的晚晖,这让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的小姑娘心中很是疑惑。 她想不起来家中是否真的还有一个兄长。 然后,她又闻到了屋外的熟悉的、厌恶的气味。 那些子气味,与身前之人似乎也有一点点的相似。 一瞬间,盛霂想起了片刻前,自己刚刚苏醒之时,见到的另一个要高大上些许的白色身影。 二者之间,眉眼间似乎有着更多相似的地方,相似程度远远要胜过她。 对那股气味刻在骨子里的厌恶,令她开始无端地愤怒。 艾落落说,要是有什么让自己讨厌的、不喜欢的、觉得痛苦的存在,那对自己来说,那就一定不是什么好的。 盛霂的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于是,她下意识地,对着面前的白发少年开口,声音轻轻,轻似羽毛触草尖。 “骗子。” “你是骗子。” …… …… 盛霂目送着少年在自己的驱赶下僵着个脸,乖乖地转身出了门,步伐缓慢而沉重。 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了些许不忍,但还是没有开口叫他停下脚步,让他回来。 艾落落说,在情况尚未明朗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心软,一旦心软,受苦的只会是自己。 在意的东西,就是人最大的软肋,必须要藏好,不可以被发现。 一点点破绽,足以让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些,她都早已深有体会。 但当那个有着令自己厌恶的气息的人带着另一个更让自己惧怕的人来到自己面前后,盛霂开始后悔先前让少年离去之事。 在足够强大的压迫力面前,她实在是无法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更无法压下记忆深处那些泛着血光的深厚阴影。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与自身形影相随,难舍难分。 那只手向自己伸过来的时候,那种威胁性和压迫感,最终达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顶点。 艾落落说,害怕的东西,就要勇敢地面对它,不要怕受伤、怕吃苦。 逃避恐惧所失去的,远远要比回避它从而换来的片刻自欺欺人的安宁来得多。 那是一种叫做血性与勇气的、每个人生来便拥有的无比宝贵的财富,每当自己退后一步,它们便在无声无息中消减一分。 直到了无声响,便成了温驯无言的模样。 变得不再像自己。 千人一面,千面一心。 盛霂很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独一无二的艾落落爱她,是因为她也是独一无二的盛霂。 她们对彼此而言,都是无比特别的、不可取代的存在。 她们只是她们自己,不是别的什么条条框框里沉默无言的石头,亦不是精致繁美的金笼里供人观赏的雀鸟。 要是她不再独一无二,最好最好的艾落落还依旧会爱她吗? 她很害怕,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害怕的事情了。 “我会听你的话,做一个勇敢的孩子,直到你来接我。” 盛霂在心里,与自己如此说道。 再恐惧、再害怕、再不安,她也不会掉眼泪。 可是好痛,真的好痛。 她不想再痛了。 所以,她说,“艾落落。” “你要快点来。” “在我再一次离开你之前,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 …… 端坐在璀璨至极的王座中的少年君王,见到了悬停在自家宫殿上方的红衣少女后,站起了身。 他生了一张温和无比的脸,一身素衣,未着冠饰,看着毫无身为君王该有的威势,只让人觉得十分亲切,与身后由万千星辰诞生之时映射的第一缕光辉构建而成的王座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他只是看着像少年,并不是真的少年。 他不需要着任何多余的冠饰,他的头顶上空是于九天间流转不息的星阵,那是对他而言最完美的王之冠冕,每一颗长明的星星都是上面最耀眼的珠宝。 他的脚下是一棵树。 一棵不可思议到了极点、贯穿了整个世界的树。 千千万万的、延伸到各处的枝干撑起了少年君王脚下的整个世界,有数以万计的生灵栖息在这片受到了他与晨星庇护的土地之上。 巨树的树根深深扎进地底,那下边是教人远远看不清的阴影世界。 这让人很是疑惑,到底是这棵不可思议的树支撑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辽阔无边的土地、支撑着那颗看上去了不起到了极点的大树。 抑或着说,这颗大树,就是世界的本身? 这里是栖凤天。 少年君王,他是万灵的君王。 他看向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女,声音温和道:“异界之子,你再次前来络的宫殿,又是所为何事?” “我来寻人。”黑发少女微微低头,眉眼冷淡得比之严冬的寒霜更甚。 那是灼热如火的红裳也无法掩去的冷,再柔和的眉眼也无法融化的寒。 少年君王的声音依旧温和,缓缓道:“这里没有你想要找的人。” 仰着头看人的姿势似乎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让客人站着说话,似乎不是很符合待客之礼,尤其还是一位特殊的、尊贵的客人。” “要不,你下来?”少年君王对着异界之子发出了试探的问询。 黑发少女摇了摇头,平静回道:“我不下去,但是你可以上来。” 少女在心底悄悄翻了个白眼,当她傻么,她又不是真的来做客的。 谁上门搞事情,还会踩进别人的主场啊! “哎,那好吧,还真是很遗憾,我们失去了坐下来喝个茶再好好交谈的机会。”少年君王发出了无奈的叹息,但他同样没有动,脚牢牢扎根在地下的大树上。 梧桐神木是凤凰栖息之所,亦是他最大的依仗。 少年君王同样觉得自己不傻,见着别人上门搞事情,还会离开对自己而言最有优势的地界。 黑发少女的声音依旧冷漠:“喝茶免了,谈谈可以。” 少女的后一句话落在少年君王的耳中,全身压力顿时去了一半。 面对实力不明的异界之子,他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只能慎之又慎道:“谈,都可以谈。” “异界之子,你想与我谈什么?” “我来找人。” “这个真的不行。” 少年君王皱了皱眉,再次与俯视着自己的黑发少女反驳道。 少女始终高高在上。 仿佛她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君王。 第一百三十七章 恶鬼 “这里没有你想要找的人。” 少年君王面色沉静,再次直截了当地回绝了黑发少女的请求。 他的眉目依旧温和,整个人平淡如水,心中纵是有所不满,也很难令人察觉。 少女皱眉:“方寸天,孤山集。” 一片青色的雀羽从她袖间滑落而出,轻飘飘地往下坠。 少年君王眼眸微眯,伸手拈过面前的雀羽,脑中回想起了月前下属汇报给自己的些许线索。 他通过祖脉间的联系,感受到了那不在此处的雀羽之主依然磅礴活跃的生机,不禁笑出了声。 他很确信道:“你没有杀了青雀。” 是没有,而不是没能。 他对能被自己手下诸灵称作灭世之魔的少女的实力,从未有过丝毫的怀疑,这只能证明,两者没有相遇。 少年君王终是长松了一口气,笑得真切上了几分,“让我猜猜,是青雀与灰鹭趁你不在的时候,为我带回了……” “我的夫人?”他细细端详着黑发少女的神色,言说间停顿了几息。 “让我想想……或许,还有我那素未谋面的孩子?” 说到这儿,少年君王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黑发少女神色间有所松动。 “看来是了。”少年君王微微摩挲手中的青羽,低垂的眉眼下是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喜意,“所以你来这里寻我。” “并非你捉不到他们的踪迹,只是你觉得,来我这里,是最快、最有用、最省力的法子。” “反正无论如何,他们最终都会带着我的夫人与孩子回到这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但你来得实在是太快了,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青雀他们还没能回到这里。” 黑发少女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诺大的梧桐树顶无声无息中渐渐被阴雾所环绕。 “你要在这里等吗?”少年君王沉声道。 华美璀璨的宫殿上方飘来阴云,遮住了星辉的下落,大殿内霎时间变得昏暗无光,唯有他身上的素袍,依然泛着浅淡的金晖,耀目而温暖。 宫殿上方开始落雨。 整株梧桐树的上空开始落雨。 整个无边无际的栖凤天,此刻,开始迎接阴雨的到来。 黑发少女用实际的行动回应了少年君王。 君王披散在身的长发无风自动,发尾却是带上了几分属于茵草的碧色,几分取自群山的青,还有几分浮于流水的翠意。 他微微挑眉,看向少女身后比墨色还要浓厚冷然的阴云,道:“一定要这样子做么?” 它们悲恸欲绝,哀声连连,挨山塞海,涌动不歇。 他听不懂它们的哀嚎,但是他知晓,它们的泪一旦彻底落下,会是无比惨痛的事情。 是个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向来自傲的君王。 只是,他在未知未明的力量面前,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貌。 “异界之子,我已几次三番地纵容你私自带着我的家人离开,你却从未曾告知过我缘由,你是否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不是你的家人,那是我的。”黑发少女冷冷道,“理由,你要什么理由?” 她说得毫不客气:“是你没用,还是因为你该死?” “你死了,我就不需要找任何借口了。” 纵然她这般说,少年君王立于桐木之顶,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不喜不悲。 他轻声道:“怎么会呢?” “异界之子,你可知这三年来,我为你们挡去了多少的追杀?”少年君王的神色认真了起来,凝视着黑发少女虚无缥缈的影子。 “她们跟着你,过得并不好,这次你们离开了方寸天,九天十地间已少有你们的容身之所。” “可是你让人带走了她们!”黑衣少女开始愤怒,正是面前的恶鬼,打破了她们得来不易的平静。 “你趁我沉睡之时带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我于你不在的时候带回了我的珍宝,这很公平,我并无任何错谬之处。”少年君王道。 “异界之子,她们从来都不属于你,过于执着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黑衣少女脸色阴沉得可怕,怒道:“她们同样不属于你,恶鬼。” 梧桐神木在阴雨下寂静无声得可怕,少年君王定定地看着她身后的黑影,听着脚下传来的哀嚎,沉默了许久。 终是有人先退了一步。 “你要如何?” “我要带她们走。” “可你带着她们,还能去哪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你们的容身之所?” 黑发少女说得理所当然:“回家,自然是去我的世界。” 少年君王的眉拧成一团,开口质疑道:“你口中的世界,是那个只有汪洋大泽的世界,还是那个焰海连绵的世界?” “还是那个疫病泛滥的灾厄之地,或是那个无光无灵之所在?”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无需告知你。” “但我却无法放任我最重要的人去与你一道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异界之子,你的爱,太过于自私。” 黑衣少女不为所动,“我从来都是如此。” 她从来都是如此,那又何须外人道? 少年君王若有所思,“那你可以直接带走她们,又何必来寻我?” “只因我心未改。” 黑衣少女回答的很干脆。 “为了未来许下的每一个约定,艾落落誓杀青络。” 被少女唤做青络的少年坐回了独属于他的王座,无视了大地的惨状,“可现在的你做不到。” “所以,你要记住我的名字。”黑发少女答道,“艾落落,我叫艾落落,总有一天,我会除去所有你的存在。” “你这个不曾懂得何为爱的恶鬼,我不允许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青络挑了挑眉,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我还以为你现在就会与对待别的世界那般,直接毁去这里。” 他没有反驳艾落落口中的称谓,只是觉得很新奇。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而这里于我而言,有罪的只有你。”艾落落没有犹豫,说得飞快。 青络仔细回想了一番,道:“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九天十地再也没有比我更为仁慈的主宰了。” “而且,明明,现在的你……” “看起来才更像,一个恶鬼。” 一个求而不得、执迷不悟、疯魔成狂、手中罪孽累累的,恶鬼。 “你会有报应的,艾落落。” “放手罢,异界之子。” …… …… “灰鹭大人,可否将那孩子交予我?雀最是会讨孩子欢心了。” 有着宛如碧玉般眸子的男子微笑着从愁眉苦脸的灰鹭怀中接过了闹腾不已的幼子。 见他稍加安抚,幼子便不再闹腾,领头的灰衣人满面诧异地瞧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青雀,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灰鹭大人说笑了。”青雀笑着应道,却是话头一转,“大家赶路时日已久,是否要停下稍作休憩?” 被他这么一提醒,灰鹭转身打量了一圈身后面露疲态的众人,稍加思索道:“也是,此行于方寸天回返栖凤天实在是路途遥远,星海之中危险重重,还是得多加注意。” “前面,就是无垢天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黑鸩摘下了兜帽,他的视线落处却是一片空寂的黑暗,比虚无更虚无。 星星不曾存在,星辉自然便不曾存在。 “那个只有白日存在的世界啊……” 灰鹭心中不知想到了什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亮堂倒是亮堂得很,只是我很不喜欢。” “这是自然,任谁见多了栖凤天的星夜,怕是都难再看上别处的天幕了。”青雀微笑道。 “好小子,就你会说话!” 灰鹭大笑着拍了拍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后辈,见他怀中的幼子已是闭上了眼,是与在自己怀中截然不同的乖巧模样,再次啧啧称奇。 “罢了,我们过去看看。” 瞧着众人跟上了领头灰衣人的步伐后渐向前行,青雀却是停留在了原地,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的距离。 他盯着怀中既熟悉又陌生的稚嫩面容,心下感叹无限。 “是啊,这种事干得多了,可不就熟练了么?” …… …… “我们该上路了。”灰鹭与众人提醒道,“若时间有所延误,我们不好与君座交代。” 他环视了一圈身周,默数了一番人数,微微皱眉,“青雀人呢?” 另一黑衣仙侍微微俯身,恭敬答道:“先前见着青雀大人一直在附近游逛。” 灰鹭不满道:“怎么没人跟着他?” “说了多少次了,外边儿不同于族地,总得小心谨慎些。” “青雀大人带着小殿下,我们不敢上前打扰。”黑衣仙侍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沉沉道。 灰鹭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眼里,他那后辈,大概是哪儿都好,就是不知为何,为人总是过于谦卑。 过于谦卑不同于过于自傲,后者若没有骄傲的本钱,只会徒增他人的厌烦。 但若一个人拥有了足够值得骄傲的本钱,却还依然维持着过分谦卑的模样,难免让人在面对他之时产生一种无以名状的疏离感。 疏离感多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便会越来越大,加之高等的灵族本身就是领地意识很强的存在,多种因素累加之下,总是温和有礼、爱笑的青雀却是比之威严的灰鹭、阴冷的黑鸩更招仙侍们的惧怕。 灰鹭说不清这样子到底是好是坏,他只是觉得烦闷,这烦闷也不知是长途跋涉得来,还是因着眼下自己看好的后辈与此行的另一重要目标失去了踪迹而来。 他取了族内特制的传讯玉简,想要试着联系上青雀,让他赶紧带着君座的孩子从犄角旮旯的地方跑出来,然后众人快些回到族中,交付任务后该领赏的领赏,该歇息的歇息。 不要再在无谓的地方浪费时间了,灰鹭这般想着。 然而,传讯玉简的另一头毫无反应。 灰鹭愈发烦躁,心中不好的预感在见到后排某一个神色间写满了慌乱的黑衣仙侍时,更是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厉声呵斥道:“灰九,你鬼鬼祟祟的是在作甚!” “上前边儿来!” 见他开了口,被唤做灰九的黑衣仙侍不敢耽搁,赶忙上前,拜倒在地,双手哆哆嗦嗦地举起一物。 灰九嗫喏不安道:“灰鹭大人,我……啊不、是属下、方才在那边的空地上小憩时,捡到了此物。” 取过了灰九手中之物,不用确认,单单看碧玉简最上面闪烁着的自己的名字,灰鹭都能知道这是何物了——正是本该呆在他那得意后辈身上,独属于青雀的传讯玉简。 他恍恍惚惚中看了几眼头顶的三轮白日,只觉眼前一黑,心下高呼哀哉! …… ……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如此轻易地便带走了你?” 青雀对上了怀中稚子一片死寂的眸子,微微一笑道:“几百次过去了,他们依旧还是不长记性,总是如此容易便轻信于人,也没有什么未雨绸缪的危机感。” 不过想想也是,一群早已设定好了模样的人,再经过千百次,怕是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生硬,死板,固执,不可改变。 就像是话本子中写的那些,名为命中注定的东西。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竟然又再次见面了。” “我原以为,命运不愿意再满足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机会。” 空气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能回答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很惊讶,随即看到怀中之人略显红润的面色,伸手戳了戳她很是圆润的脸颊,大笑出声。 “险些忘了,你这会怕是还开不了口,身子骨也还没到那般糟糕的境地呐!” 小姑娘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的,只睁着眼看他。 青雀极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收好了手中剩下的银针,“你说,你要是每次都能像现在一样安静乖巧,那该有多好?” “小孩子家家的,乖一点,就能少吃很多苦头,尤其是漂亮又可爱的小姑娘,怪惹人心疼的。” 那双比碧玉还要明丽青翠的眸子此刻似乎有些失望,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是羽毛轻轻落草尖,又像是只存在于他的心底。 “抱歉了,我的小云朵……” “我已经输了四百九十九次,你知道么,我真的真的很想赢上一次……” 在这命运的游戏里。 只要一次就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念念不忘 本着不反抗就要做别人案板上的鱼肉的原则,盛霂自认为很勇敢地向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扑了过去。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凤纤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腕就被咬了个结结实实。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凤纤敢发誓,他从来到这世上那一天起,就没人敢给他委屈受,更别提有人能够伤到自己了。 故而,这位出身极为显耀尊贵、向来随心所欲、受尽宠爱的桐宫的三宫主,栖凤天现今凤君的幼弟,还从未体会过因着来自外人外物的攻击而造成的伤害,也不知道极致的痛感为何物。 真的是痛,痛彻心扉的痛。 小姑娘的一口白牙轻轻松松地破开了他身上的羽衣灵障,破开了化神修者比之灵铁还要强韧的表层皮肤,向着血肉下的灵脉和骨头狠狠咬去。 凤纤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面容呆滞——但他体内停滞了那么一下下的灵元与边筝诧异的表情,都在告诉他,那好像不是错觉。 他看向了挂在自己手上晃来晃去的小姑娘,强忍着疼痛,将人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而这似乎又给了小姑娘一个错误的信号,她松开了口。 凤纤还没能来得及松一口气,盛霂又对准另一处狠狠地咬了下去,下口之处尽皆经脉最为脆弱的当口。 凤纤傻了眼,盛霂的所作所为无不是奔着废了自己的右手而来,他一时之间很不能理解,但又不敢使力拉开她。 太用力了,怕伤到小姑娘是其中一个因素。 他可是记得边筝与自己说过,自己这便宜闺女的身子可是又虚又弱,比瓷器还要脆上几分,一个搞不好,就会碎成一片。 另外的,就是因着盛霂下口实在是狠,一口白牙深深嵌进了自己的血肉与经脉中,手腕处的皮又薄,肉也少,凤纤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能给她嗑了个印子出来。 他可不敢赌,是小姑娘先碎,还是他自己先骨肉分离。 “不是说很脆吗?”凤纤感觉自己被欺骗了,浑身僵硬地转头朝一边同样发愣的白发仙人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闻言,边筝凑近了些,歪了歪头,沉思了片刻,道:“有问题。”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知道有问题。”凤纤感受到体内不断崩裂的灵脉与渐渐停滞的灵元,语气也急上了几分。 边筝忽视了他被咬的手腕,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你的灵脉,怎会如此脆弱?” 凤纤咬牙道:“这也不是我的灵脉脆不脆的问题!” “你就不能想办法让她先松口!松口!”他一只手抱着小姑娘,另一只手则是被她抱在了怀中。 是下口很方便的样子。 似乎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盛霂又换了一处,再次咬了下去。 这次是指尖。 十指连心,痛又何止锥心刺骨。 凤纤的面色逐渐扭曲,边筝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奇怪。 当然,他是看着凤纤觉得奇怪,整个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阿纤,你试试运转灵元让她松口。” 边筝可不认为自己这好友是越活越回去了,都说关心则乱,但到底是化神大修,也不至于被个毫无修为在身的小姑娘伤害到。 一次是出乎意料就算了,两次三番都没能躲开一个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算不上攻击的攻击,这可是说出去都丢化神修者的脸的事情哎。 值得纪念,很有必要记录下来。 凤纤要是能知道自己好友这会子心里的想法,大概是会被气得跳脚,心念微动间试图运转灵元。 可毫无所动,体内的灵元与通身修为,俱都是一片沉寂。 他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神魂深处传来的悸动,终于让凤纤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无法对怀中的这个孩子出手,永远,永远都不行。 就连只是想想,也不行。 而他,则永远都无法拒绝来自这个孩子的一切赠予。 那其中,包括伤害,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身为护道者的他,都得照单全收。 甚至是死亡。 观察够了的白发仙人终于缓声开口道:“你把她放下来。” 凤纤怔了怔,依言照做,将怀中的小姑娘放回到了床榻上边。 只是盛霂依旧咬着他的食指指尖与指节不放,一双眼中盛满了极端的惊惧和恐慌,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的黑发金羽之子。 边筝继续道:“退后一点。” 凤纤缓缓起身,极为缓慢地向后挪动,直至两人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见他满脸心痛地正欲开口再对小姑娘说点什么,边筝自身也往后退了一些,私下里传音道:“闭嘴,难道你还真想自己的骨头缺一块么?” “也不是不行……反正能再长出来。”凤纤皱了皱眉,很是纠结地回道。 灵族不同于人族,一但受伤,就很难好。 越是等阶高的灵族,越是如此。 反之,越是等阶高的灵族,则越是强大,也越不会受伤——凤纤,正是如此。 不仅是没人敢伤他,没人能伤他,而是他根本无法被伤害,即使两者之间的修为有着天差地别的沟壑。 化神境的修为,仅仅是用人族对境界的划分标准进行了一个粗略的衡量。 寻常人族能用的疗伤法子、丹药,对于灵族来讲,也是用处不大,但他们自身也有着极为特殊的疗伤方式就是了。 “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先前就有所注意,灰灰好像非常抗拒与人接触。” “那你之前为何不与我说?”凤纤没回头看边筝,同样与他传音道。 某人答曰:“忘记了。” “而且你动手的速度,比我开口说话还要快上几分。”他面色平淡,声音中透露出几分无辜的意味,“现在的我们对她来讲,都是生人,害怕倒也是人之常情。” 随着他们的退开,盛霂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也松开了牙,放过了某人可怜的手。 瞧了眼深可见骨的牙印,凤纤亦是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面色很是复杂,“我以为,我的灵阶已是足够高。” 边筝瞥了他一眼,道:“何止是够高。” 整个栖凤天,除了现今的凤君,怕是再也没有比自己这位好友灵阶更高的存在了。 虽说当今凤君是凤纤的长兄,但他治世已有万余年,而凤纤——距离诞生之时,仅有两百零一年。 这其中的差异,远非边筝与边歧的年岁差距可以比拟的。 万灵曾一致认为,凤纤极有可能会是下一任凤君的人选,毕竟他是如此的年轻,有着无可比拟的可能性。 然而诸灵都没能想到,凤纤毫无被王之巢选中的觉悟,径直离开了祖地,孤身一人于星海中游历,待回返后又跟着族人前往了遥不可及的世界。 “但是现在,有可能比我灵阶还要高的存在出现了。” 凤纤的面色难看,因着护道者身份的存在,他不得不对来自小姑娘的伤害照单全收是一回事,可他能被伤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同族之间对于地位的判定,灵阶的存在远远比修为、出身、血脉等等要素要来得紧要,低阶灵族难以伤害高阶灵族,是共通的俗识。 边筝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或许,那也正是他被王之巢选择的原因——让王之巢不得不离开栖凤天、横跨星海,来到一个遥远至极的世界。 凤纤也愁道:“该说不愧是我那好兄长和烟主的孩子么?” 这样子,让他这个亚父当得很有压力啊。 “不知与兄长的灵阶相比,灰灰又会相差几许?” 听他这么说,边筝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开口道:“有一事,我还未曾来得及与你说。” “我认为可能不止是一件。”凤纤翻了个白眼,蛮不客气道,“你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和我说。” “灰灰少了十二根骨头。” “噢,再长出来不就得了。” 凤纤暗自腹诽,虽然他们受伤是很难好,但又不是彻底好不了。 “我无法让其恢复。” “不可能,强如兄长,也会受伤,他受伤了也会慢慢变好。”捕捉到了边筝话语中的别样意外,凤纤不可思议道,“不存在完全无法恢复伤势的灵族。” 真要有,那得是多高的灵阶? “再者,真要是你所想那般,我们就不可能救下灰灰。” 那种灵阶的存在,亦意味着受到的伤害无可逆转,也无法被救。 “你说的这个我也明白。”边筝看向他凤纤,目光沉沉,“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我是说就灰灰在来到此地前就身受重伤、言辞间又很是古怪一事?” 凤纤面色一凛,“什么古怪?” “祖巢出事了。” “不可能,有大兄在,栖凤天不可能出事,祖巢更不可能出事。” 反驳的话语脱口而出,凤纤抬头间看到了躲在床榻角落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整个人一愣,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容颜绝艳的黑发金羽之子低声喃喃道:“是了,她很害怕我们,也不曾记得我。” 她在害怕王之巢为她选择的、永远无法背叛自身的护道者。 在害怕他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真是不可思议。” 凤纤对上了好友过于冷然的视线,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但是他打心眼里更不愿意相信这个可能性的存在。 小姑娘的灵阶要高于他,她要是留在祖巢,就没有任何存在能够伤害到她。 除了,他的兄长。 念及此处,凤纤默然。 亦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小姑娘为何否认了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 她的往生,也曾有过许多安乐欣喜的时日么? 方能至此,念念不忘。 …… …… 小小的女孩在睡下前,听见了二人离去的脚步声与关门声。 她咬了咬唇,手心攥紧了身上的锦被边沿。 那个被自己咬了的人,她能够感受到他有多疼,不仅仅限于他面上流露出来的痛苦之色,还有自己与他之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像是把两人捆在了一起。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他很痛,自己不该那样做。 她不应该伤害他,一直、一直都是。 可盛霂实在是太害怕了,她丝毫没有听从那个声音的劝告的意思,在她看来,那不如说是一种诱惑更为恰当、合理。 她没有松口。 出乎意料的,就算这样子,她也没有被打。 关门声,密不透风的屋子,无法行走的双脚。 盛霂很惊讶,这次,她好像只是被关了起来。 这一切又一切陌生无比的所在,她说不清到底是好还是坏,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手腕,又抬起了右手,视线在手腕下方些许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咬上去,似乎和刀割下来的感觉是不太一样的。 无能为力的小团子只能对着心里的圆月许愿——在艾落落到来之前,希望一切事情都不要变得更加糟糕。 被刀子在身上割一刀可是很痛的。 无论是被咬、还是被割的痛苦,最好都还是少上一些罢。 …… …… 鲜红色的痕迹落了一地。 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视线落处,是无尽的银光与许许多多教人目眩神迷的色若珍珠的方块。 身着一席与草色别无二致的青衫的雅致秀气的青年沿着恢弘的银色阶梯拾阶而上,他手中提着一个精巧华美到了极点的银笼。 那银笼泛着与脚下的阶梯一般无二的色泽,很是梦幻美丽,又虚无缥缈,充斥着各种不可言道的意味。 倒也谈不上多大,只是刚好够装住他所需要的东西。 他心道,只要跑不掉就好了。 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隐约之间与银海中律动不止的半透方块起了若有似无的共鸣。 感受到笼中越来越微弱的气机,青雀看了眼垂落在银笼边缘的小手,又很快地收回了视线。 银色阶梯仿若没有尽头,怎么走也不会到达他想要的彼岸。 行了许久,银海中的景致终是有所改变。 海的上空,出现了一座偌大的、半透明的方碑,规整无比。 青雀向它的底部望去,手中提着的银笼让他理解了上边的内容,并逐行逐句地念了出来。 “胜者,重华,胜利次数一。” “胜者,凤,胜利次数一。” “胜者,楚天阔,楚渺渺,长意,胜利次数二。” …… “胜者,绵绵如意,钟楼,蓟眉,胜利次数四。” “胜者,云惜浅,胜利次数五。” …… “胜者,荆珠,胜利次数八。” …… …… 他的语速渐缓,抬眼看向了石碑最上边的三行银字。 “胜者,丘银雪,胜利次数,一百三十二。” “胜者,简从安,胜利次数,一百三十三。” 念及此,容貌隽美的青年开始落泪。 他抬头,看向石碑最顶上的字。 “胜者,云杳,胜利次数,一百三十四,位列第一。” 他很愤怒,声音大上许多,对着银海大喊出了自己的心声。 “你管这叫什么公平!让我赢一次又怎么了!” “凭什么只有他们行,我不行!” “我就只想赢一次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何来回响 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盛霂没再见到有着令自己厌恶气息的人,只有白发的少年进屋后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留下了看着就很难吃的东西和颜色过分艳丽的果子。 艾落落说,出门在外,不可以吃陌生人给的来路不明的食物。 她感觉自己有点饿。 她最后还是没有吃。 直到太阳消失了,艾落落也没有来。 第三天,醒来后,口齿胸腹间弥漫着的苦味令人作呕。 白发少年默不作声地收拾完后,还是将与昨天一般无二的吃食摆在了床榻边上的小案上,放得很近,是盛霂伸手就能够到、又不会轻易打翻的距离。 她的额发好像有些许长了,遮住了小半的眼睛,白发少年问她需不需要自己为她梳整一番。 他言辞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是那般的小心翼翼,盛霂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别样的意味。 就像是母亲做了一锅黑糊糊,然后又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自己拿起勺子,最后,很沮丧地问自己有没有吃饱。 她感觉自己有点饿。 可是,艾落落说,不可以轻易便被人蒙蔽,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过是假象。 她不可以相信别人,她必须等到艾落落来,饿一会儿也是没有关系的。 盛霂照旧没有动桌上的吃食,也没有理会少年的问询。 白发少年好像有点沮丧,她注意到了。 他在出门前,问她要不要看看窗外的景致。 盛霂想了许久,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点闷,便答应了。 见她点了点头,白发少年看起来好像高兴了一点的样子。 这样子的景象见得多了,她不为所动,只是窗外垂下的细枝上绿叶绦绦,颜色鲜嫩明亮得微微灼眼。 原来春天已经来了么?盛霂根本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没见过春天了。 月亮消失了。 她的姐姐还是没有来。 第四天。 不得不承认的是,窗外的云海很好看,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致,金灿灿的,暖和得恰到好处。 不知道为什么,盛霂觉得自己的身上有点烫。 桌上的吃食还是前几日里的那些难以下口的玩意,是多看一眼都会泛恶心的程度。 她好饿,饿得快要没有动弹的力气。 白发的少年好似在烦恼什么,纠结了很久后,从袖子里取了东西想要递给自己。 很香,是又冰又甜的好闻气味,她很心动。 会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甜蜜陷阱吗? 艾落落说过,交易是公平的,她获得了什么,就得给出去什么。 可是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可是说是身无分文的状态,她没有交易的资格。 她只有她自己。 艾落落告诉过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拿自己来做交易。 绝对,绝对,不可以。 她不是很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想到那些追着姐姐与母亲不放的人,又好像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点——总之,听艾落落的是不会有错的。 她真的好饿。 她明白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一些痛苦的事情亲身经历个成百上千次,怕是再笨的孩子都会明白的。 因为疼痛最使人长记性。 她真的好饿,艾落落也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而她已经有三天未曾进食了。 当然,吃进去的再吐出来的不算。 好吧,盛霂还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何就能肆意地从她身上取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她自己,却不可以? 她饿得浑身乏力,头脑发昏,整个人不太清醒地开始思考起了自己得放多少血才能够换面前的食物。 相比起来,还是放血好受一些,割肉太疼了,伤口好得也很慢。 那个杯子看起来不是很大,就比自己捏紧了的拳头小上一圈。 应该,是不需要很多的吧? 然后,盛霂听见了,白发少年说——那是抢来的。 她想要的东西,是被抢来的、不属于面前之人的存在。 交易的对象不在此,那么,便不存在所谓等价交换的公平。 交易不成立。 她沉默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对着白发少年倾泻而出的是她渺小的愤怒和不甘,很薄弱,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他们都是强盗与骗子。 她好想回家。 好想见艾落落。 还想,再见母亲一面,她一定不会再觉得母亲做的黑糊糊难以入口了。 可是三天过去了,艾落落还是没有来。 …… …… “我的阿霂,我最爱的小树苗,我的宝贝。”面容平淡的黑发女子抱住怀中的小女孩,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她耳畔垂落的发丝亦很是亲昵地蹭了蹭小女孩的脸颊,惹得女孩咯咯发笑。 女孩坐在她的手臂上,双手环过她白皙欣长的脖颈,小脸凑了过去,与黑发女子圆润的脸颊贴在了一处。 是柔软的、非常温暖的触感,像两块裹满了厚厚一层甜香可口的奶油的小点心,紧紧地挨在了一处。 “艾落落,我亲爱的艾落落。” 女孩倚在黑发女子的怀中,小手压了压她额角凌乱的碎发,声音像是又撒了一层软糯的糖霜般。 “我最爱的艾落落,你今天要与我说些什么?” 黑发女子面目柔和,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孩笑着道:“嗯,让我想想哦……” “在讲故事之前,我们先寻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好么?我的小树苗。” 女孩连连点头,手心捏着黑发女子的一束发丝,表示赞同。 “那艾落落是想要去水池边上的那两块大石头上,还是院子门口的竹篱前面?”她凑得离艾落落更近了几分,扑闪着眼睛问道。 她们的小院的竹篱前边,堆着好多高高的又松又软的草垛,不怕风,也不怕雨,女孩身量尚小,便很爱在里头钻来钻去,感受被落在干草上的日光所包围的感觉。 芬芳的,破碎的,浅淡的,还夹杂着些许泥土与雨水的鲜嫩气息。 出了小院,过了竹篱前的草垛,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行上数十步,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水池,只比女孩的床榻大上一点。 水池也很浅,最深之处的池水也不过堪堪漫过站着的女孩的腰部,池底亦被人很用心地铺满了表面略有些粗糙的砂石,不至于磨破稚子娇嫩的皮肤,却使得脚下不会轻易打滑,是站在其中嬉闹也很难出现意外的程度。 池边有一大一小两块贴在了一处的圆滚滚的石头,艾落落曾与女孩说过,它们生得很是像一种叫做耶耶的小兽,一样的圆滚滚、一样地像粘糕般喜欢贴在一起。 听她那么说,女孩当时很高兴,虽然没见过所谓的小兽,但她觉得自己与艾落落也是一样的,遂给两块石头取了名字,唤做椰椰与小摩。 她喜欢坐在高一点的那块石头上,艾落落呢,则是会坐在小一点的那块石头上边。 这样子,女孩就可以看到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姐姐的眼睛。 那双盛满了春天的花、秋天的月,和天上的繁星的眼睛,眼中有独一无二的自己。 甘愿掉入花月的美梦,甘愿沉入繁星的梦境。 艾落落摇了摇头,笑道:“都不是。” 她搂紧了怀中的小女孩,带着她一个转身跃上了屋顶,踏着屋顶后面岩壁上的石阶开始向上行去。 “今日为时尚早,在太阳落下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们可以去山的最上边,看看山的另一边是什么。”艾落落笑着道,“要是你想,我们还可以看看太阳是怎么落下来,月亮又是怎么升到天幕中的。”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揽紧了她的肩膀,任由山风从耳边湿漉漉的发间穿过。 她们顺利地来到了山顶,向下望去,山的这一边是她们小小的山谷。 山的那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无边无际的山,是穷尽一生也见不到终处的山。 苍苍横翠微,峭壁连崆峒,深崖坠幽谷。 女孩低声喃喃道:“山,好多的山……”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所谓的群山连绵之景,只是她有些疑惑不解,“这些山,还有话本子里的山,生得都是一个模样么?” 眼前所见的山,俱都是规整的不得了的模样,丝毫没有书中所说的千万般样貌。 “阿霂,那不重要。”艾落落摸了摸她的头。 “眼前所见,皆为虚妄。”黑发女子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爱怜,“你的心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女孩从前不知晓“山”为何物,但现在她见到了“山”,纵使只是一个雏形,也足以令她印象中对于“山”的存在真切上些许。 “你见过了山,知道了这是山,等以后见到了更多不同模样的山,你心中的山便会越来越多。” “待你心里装满了山,再回到了这里,就会明白,它们是何模样,并不重要。” 黑发女子说的许多话,以小女孩的阅历与年龄来说,总是想当难以理解的,但女孩每一次都非常用心地记下来,试图刻进心里。 不过女孩依旧不懂,“我们为何要来看山?”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更多不同模样的山?” “艾落落今天要与我讲的故事又是什么?” 面对女孩的一连串问题,艾落落面上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意味,一一为她解答道:“看山没有目的,因为山就在这里,我们又刚好有足够的时间,就带着阿霂来啦!” 不是所有的为什么都有答案,有些置于问题背后的答案,若非要追根究底,也会无趣的很。 此等行为无趣得很,答案也可能会无趣得很,约等于问了白问、答了也是白答。 但又有哪条规则定下,所有的问题与答案一定要有足够的存在的意义呢? 艾落落放下了女孩,两人紧紧地挨在一块坐在了草地上,面对着无尽群山,背靠白日。 她问道:“山好看吗?” 女孩答:“好看。” 她的话语中好似带了几许的不确定,抬头看了看黑发女子的眉目。 眉如黛,眼若山水入画来。 女孩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十分肯定道:“好看!” “阿霂喜欢么?”艾落落俯身揽人入怀,轻声道。 女孩直直地看着她,毫不犹豫道:“喜欢。” 非常喜欢。 “那你开心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与她又贴近了许多,牢牢抱住她的手臂。 她很想告诉艾落落,自己很开心。 只要与她在一起,她便很开心——无论什么时候。 永远都是。 黑发女子张开了她的双臂,眉眼低垂,感受着穿行在山间的风。 “阿霂,世界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山谷,当你站在山上,大声喊出心中的所念所想,它便能听到你的声音。” “当你有一天遇到了困惑的事情,只需要大胆地问它,就能得到一些你想要的答案。” 女孩拽住了她的袖摆,紧张道:“我不可以问你吗?” “你说过的,会一直陪着我。” 艾落落不答反问:“你想出去看看吗?” 女孩再次沉默,脸上添了许多的沮丧。 瞧她快要落泪的样子,艾落落忙哄道:“问,都可以问,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要是对着山谷喊你的名字,你会听得到么?”女孩没有真的落泪,她只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其实她真的很想出去,但她知道家中的几位长辈都不会同意。 他们很关心她,她不能让大家面对困难的抉择。 即使如此,女孩还是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艾落落,我真的好想出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我要是把自己弄丢了,或者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我对着它喊你的名字,你能够听到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得极慢,艾落落听得极为认真。 良久。 “会,我一定会听到。” 艾落落的神色无比坚定。 “你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就会来接你。” “无论你在哪儿,有多远、多久,我都会赶来见你。” 小女孩说,“你什么时候来?” “可能是三刻钟,也可能是三个时辰,也可能是三天、三个月。”艾落落迟疑着道。 世间总有种种意外,她无法向女孩做出明确的保证。 她于山风中闭上了眼。 “也有可能是三年,三百年,三千三万年,三辈子。” “你愿意等我吗?” 第一百四十章 错与罪的论断 边歧最后还是被披着蓝松花厚袍的妇人拽进了屋中。 余醉把人拉到火炉边坐下,取了干燥厚实的绒布拂去了他面上发间堆积的雪晶,又转身进内室端了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汤水出来。 边歧任由妇人擦拭着自己的发,端起了面前的蓝松花瓷碗呆愣愣地望向窗外的风雪。 在这种地方,灵力是能省则省,北原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任人有通天修为,使一分灵力,北原便取三分,使三分,北原便取九分。 想使十分力,那就要看是修者的速度快、还是北原之下那大阵抽取灵机的速度快了。 瓷碗中盛着的就是烧开的雪水,加了些许黄姜碎,去寒去湿,闻着就辛辣且刺鼻。 因着至阴灵体的存在,边歧其实并不怕冷,至阴至寒之息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小菜一碟,但被糖块那么大的冰粒挟着风刃接连不断地打在身上,到底还是会痛的。 眉间清冷易拂,心上寒霜难却。 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炉,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阵阵暖意,边歧还是觉得,有一些冷。 他怔怔地透过光滑的冰窗,看着身后为自己重新束发的身影。 厚厚的蓝松花袍子看起来已经很旧了,满是缝缝补补的痕迹,上边儿大朵大朵的蓝松花纹瞧着又艳又俗,花蕊处的金线亦有很多处的脱落,有的微微泛黑。 可妇人生得实在好容貌,这袍子穿在她身上,反倒是添了许多祥和朴素的意味,令人躁动的一颗心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没人知晓她是什么时候来到雪原,又是因着什么,选择在小镇上定居,但边歧不敢不敬重她。 或者说是,敬畏她。 只因为她的一个名字。 白发少年尚且带了几分稚气的俊美面容上显而易见地出现了几分茫然之色。 他慢慢地饮了几口碗中的姜汤,神色郁闷道:“醉姨,流光好像做了错事。” “小光又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妨说来听听?”余醉端详了好一会少年整整齐齐的发顶,对着冰窗中的他笑盈盈道。 白发的小少年少见地红了脸,“我……我……” 好半会,也没能说出话来。 美妇人倒也没取笑他,只是见他这副模样有点稀奇,调笑道:“昨日里老秦说,有小老鼠叼走了他那后厨的蜜罐,小光可是见过那小老鼠了?” 边歧静默不言。 众人都是一个街上的街坊邻居,少年又是诸人一起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他的性格行事都是熟得很,今日的行事又如此突兀,事情到底如何并不难猜。 “你现下因何而羞愧?”余醉叹了口气,问道,“这不像你。” 往日里边歧的为非作歹,街上众人并非不晓得,只是他既有那等不被人当场逮住的本事,大家便也都由着他去。 凭本事来,凭本事去,凭本事得,凭本事舍。 这就是属于北原的一小部分规矩,小镇上的大家,亦都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今天小镇上的谁家中没粮了,去别家的锅里舀一勺后还能蹦蹦跳跳地离开,这叫凭本事得。 锅里能有足够多的粮让别人舀,待完事了锅没被端走,自己也能吃个饱再睡个好觉,这叫凭本事舍。 边歧听到余醉问他,稍微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道:“醉姨,你有亲人吗?” 他会这么问,是因着流水街上的诸多人家中,只有余醉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就连那平日里孤零零的胖厨子,到了入夏时分也会有侄儿来陪他些许时日,在秋前方才离去。 余醉按着他的肩,一对细眉变得柔顺了许多,“以前是有的,现在大抵是没有了。” “小光,你知道的,我辈修习之人需得辞八苦、别凡俗,方得入仙门。”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醉姨在选择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 边歧放下了手中的瓷碗,转身看她,强作笑颜道:“那无关紧要的事情又是什么?” “对我来讲,是除了吃饭和活着外的所有事情。”余醉答得轻松,对上了少年的视线,“小光,这是在修行上遇到了什么困扰的事情?” 她知道面前之人到底拥有如何惊才绝艳的天赋与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但无论如何,若非断情绝性之辈,尽然逃不过八苦之劫。 真真遇到了,原先再冰雪聪明,也是有越陷越深的可能。 倒不如说是见得越多、想得越多,便陷得愈深。 “并非修行上的困惑。”边歧摇了摇头,否定了余醉的说辞。 他迟疑了会儿,声音闷闷道:“醉姨,流光多了一个妹妹。” “你不开心?”余醉有些许的讶然。 在她的印象里,面前的少年平日里虽然是顽劣了一些,但总的来说,绝非善妒性恶之人。 她想了想,又问道:“你不喜欢她?” “喜欢,如何会不喜欢?”边歧更加郁闷了,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袖摆是越看越烦,“她的身子骨不好,先前被家中长辈送到了山上,流光常常相伴于她。” 要是不喜欢,又何来日日夜夜毫无怨言的悉心照料? “那你又因何烦恼?是她不好么?” 被余醉这么一问,边歧还真认真思考了起来。 论吵闹程度,小盛霂绝对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安静得快要没了声息的那一种。说她不乖巧么,这几天看下来,也不是会给人添麻烦的样子。 除了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外,好像还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那问题到底是出在了哪儿? 边歧的眉头皱成了一团,苦恼道:“好像没有什么不好。” “流光身为兄长,待她亦是极好,可偏偏小妹不领情,故而烦恼。” 余醉也是沉默了,愣了愣才道:“她为何不领情?” “流光不曾知晓。” 对话进行得不太顺利,再加之边歧僵硬的言辞和神色,余醉却越发深觉事情的严重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平日里极善言辞、不在乎脸面的人,如此困惑纠结,甚至难以启齿? 余醉思索了一番,换了个问法,“你为何在风雪未歇前下了山?” 边歧答:“去百味阁寻秦叔。” “寻老秦有何事?” “向秦叔换一些玄霜花蜜。” “你昨日里不是都给取走了么?”余醉奇道。 边歧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还向老秦要?”余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这个又是做什么?” 边歧答得艰难:“小妹病重,能入口之物不多,大多苦涩不堪,流光便想着为她寻些味甘之物。” “再来寻秦叔,是因为我把玄霜花蜜摆在了她面前,她却不愿意吃。” 闻言,余醉的眼睛瞪得老大,手猛地往桌上一拍,“为什么不愿意吃!” “小妹说,那并非流光所有之物,流光不能擅自替他人做主。”见美妇人激动的模样,边歧不禁苦笑出声,“还出言指责我等皆为强盗山匪之辈,故而不解。” “可流光实在是无法,小妹已有数日未曾进食。” 边歧是能够看得出小姑娘对于玄霜花蜜的那一点点心动的,这好不容易有了个她可以接受的吃食,自己还得赶在兄长回来前骗她吃下去,这能不着急么! “这个数日,是几日?”余醉面上的神色有些复杂难辨,“小姑娘家家,又是什么修为?” 纵使靠在火炉边上,这会子边歧都觉得后背发凉,遂起身,顶着美妇人阴森森的眼神往后退了数步。 “应是三天?”边歧的手按在了石门上,咽了咽口水,不确定道,“修为的话,肉体凡胎,尚未引灵入体?” 余醉的眼神极有压迫力,她看着靠在了门边的白发少年,似笑非笑道:“小光啊,你们管这个叫——待她极好?” “是你醉姨我听错了还是我听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美妇人面上的柔和笑容不再,冷笑着伸出了手。 “不过呢,醉姨还是很高兴的。” 见无论如何也推不开身后的石门,白发少年嘴角耷拉了下来,转身小小声问道:“醉姨在高兴什么?” “孩子大了,终于知道不好意思四个字是如何写的了。” …… …… 瞎子又放下了手中的刻刀和糖块,痛苦不堪地捂住了耳朵。 “哑娘哑娘,你说阿歧那混小子到底是哪儿想不开,要去招惹那个疯婆娘?” 哑娘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捏着手中的糖块,只在瞎子提到疯婆娘三字时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 桌上凝固好了的糖块从边边角角处开始逐渐融化。 空气中弥漫着眼泪的潮味、腥味,伴着糖块上滋生的甜蜜至极的腐烂气息,静悄悄地沉进人心底。 瞎子心下一惊,忙凑到她身边。 他取走了哑娘手中的糖块,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枝头上初绽的花苞。 纵使雪原上已许久不曾有过春天的来临。 他一只手捧着哑娘的脸颊,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她的眉,她的眼,声音轻轻。 “是瞎子不懂事,是瞎子说错话了,哑娘莫生气。” “生气容易长皱纹,那样就不好看了。” 瞎子张开了双臂,抱住了任他如何哄都不为所动的哑娘。 哑娘的面容依然平静非常,身上的红围裙是一样的柔顺服帖。 她看起来不像生气的样子。 瞎子抱着她开始哭,他的眉间添了十二分愁与怒,是再多再多的甘味也化不开、冲不淡的恨与悔。 那些东西从始至终都不属于他,可他依旧好痛苦。 “哑娘,我的哑娘,我最爱的哑娘。” 不要再哭了。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 …… “先生,醉娘因何而怒?” 黑衣男子放下了手中的石碗,将口中的碎骨头尽皆嚼碎吞咽入腹后方才开口对着窗边的紫衫男子问道。 “因为凡人不吃饭,就会死。”紫衫男子答得言简意赅。 黑衣男子很是不解:“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别人死不死,又不关她的事情。” “你可以当面去问她。” 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响,黑衣男子连连摇头,“那我可不敢。” “不敢就对了,你先生我也不敢。” 紫衫男子沉默了会,看向手边石碗中的碎骨头,开始纠结到底是吃下去折磨自己,还是选择不吃、然后等着别人来折磨自己。 其实吧,他还是挺想,有人敢于尝试一下的。 只要那个人不是自己就好。 紫衫男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向吃得很香的小徒儿,别开了眼,将碗中的碎骨头都倒到了小徒儿的碗中去。 黑衣男子也是懵了,“先生今天也不吃啊?待会又要我自己一个人出去寻吃的啊?” “先生真不是我说,你这样老是不吃饭,不出门,还要等着人给你送吃食。”他的眼神中带了几分嫌弃,扒拉碗中饭食的速度却不见慢,口齿不清含糊道。 “时间长了,大家伙儿会瞧不起你的,真的。” “要么闭上你的嘴,要么我敲断你的腿,让你去和她做伴。” “别吧先生,真不至于。”黑衣男子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有醉娘那等神通,没了腿还能跑跑跳跳,你真敲碎了我的腿,就等着灵力枯竭得不到补充、又吃不到饭,得个被大阵活活吸死的下场!” “不过有件事我好奇了很久了,先生你知道吗?” 赶在先生发怒前,再抛出一个问题堵住他的嘴,这事,黑衣男子表示自己很熟。 紫衫男子不耐烦道:“问。” “余醉做错了什么,才会被赶到这里来?”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她那么强,若是没有做错事,为何要逃来这里?又有谁能把她逼到此处、不敢再踏足外界半分?” “她没有错。”紫衫男子收好了面上的不耐烦,淡淡说道,“你以为谁都如你我二人一般,是做错了事,才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逃窜,又在这等苦寒之地苟活?” “这个镇子上,有错的只有我与你。” 黑衣男子讷讷道:“那他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受罪?” “他们留下来是为了赎罪。” “没有错,又何来的罪?” “他们认为自己有错,就有了罪。” 黑衣男子不解,正欲开口再问。 风雪中,依稀传来了糖铺中哑娘的低声呜咽。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伞上雪与伞下盐 “这个时辰,老秦铁定还赖在床上,你去了也见不到人。” 余醉在柜中摸索了一番,转头与边歧解释道。 她手中多了一把与自己身上的蓝松花厚袍同色的油纸伞,伞面看着脏旧非常,但好在没有破损之处。 见她站到了石门后,边歧有些摸不着头脑,“醉姨,这是?” “我与你同去。”余醉推开了石门,撑起了手中的伞,自然而然道,“既是雨雪天,出行自然要打伞。” 边歧看着伞面上糊着的几乎薄到透光的油纸,嘴角并着眼角极其不自然地抖了抖。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过来。” 余醉朝着站在原地发愣的白发少年招呼了一声。 边歧只稍微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收好了自己的宝贝发带后赶忙上前。 他朝美妇人手中握着的伞柄伸出了手,言语之中多添了几分小心翼翼,“醉姨,还是让流光来罢。” 靛蓝色的松花在风雪中招摇,余醉按了按身下空荡荡的裙摆,面无表情道:“无需你来,我尚且有手又能行,不至于半截身子进了土,又哪来的让小辈为我撑伞的道理?” 撑伞这种事,自然该是她来。 黑衣男子整张脸都贴在了冰窗上,视线牢牢黏在蓝伞下的身影上。 油纸在狂风的拍打下猎猎作响,看起来是随时都会被撕裂的模样,却丝毫不影响伞下蓝山自成一地,伞上松花迎风怒放,端的是一副霜雪不侵不扰的模样。 “天地一片白茫茫,又见蓝山踏雪来。”黑衣男子发出了喟叹之声,“稳如山,挺如松,真是了不起。”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紫衫男子,开口问道:“先生,你说,她到底是怎么站得住的?”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个事情,大家在这儿都不能使灵力、用术法,醉娘的腿不是没了吗?” 北原上一旦起了风雪,他们这些身体康健之人尚且不敢随意出行,灵力会被抽干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却是惧怕会被喜怒不定的风雪带离小镇,一个搞不好就会到了雪原的深处,那可真是求生无门求死容易了。 反观余醉,缺了腿脚,平时能走能跑也就算了,偏偏在风雪中也是站得比谁都要稳。 并非流水街上诸人无情,放任一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独行于险恶的风雪中,愣是让人走过了大半条街也没人敢开口招呼他进屋来避避风雪。 实在是他们不敢,且招呼了也没用。 边歧作为玄霜宗宗主的弟子,是玄霜道尊的嫡传一脉,修习的亦是与玄霜子一般的《天霜帝诀》,且身怀至阴灵体这一利器,整个雪原、或许还有于雪原下长眠的祖师,总是多多少少对他有几分小小的偏爱的。 寻常的风雪虽说也会让处在当前境界的边歧不太好受,但也仅仅是不太好受。 毫无疑问的是,北原本身,肯定是不会把他这个所有人都默认的下一代北原之主给送上绝路的。 边歧有的偏爱,小镇上的诸人可是没有的,面对凶残的风雪,也就只有余醉一人敢推开那扇看着不大、却是重若三山的黑石门了。 就算是余醉,也只敢开个小小的门缝,绝不敢让风雪进了屋。 感受到有那么一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紫衫男子额头的青筋跳了跳,起身,隔着厚厚的冰窗,对着行过的蓝色身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见过蓝山先生。” 伞下的身影脚步微顿,余醉看向了冰窗后模样有几许模糊的紫衣人,声音不咸不淡道:“凌云,我已经与你说了许多次了,我不再是塔的教习了,你无需称我为先生。” “虽说先生不是塔的教习,凌云亦不再是塔的学子,但先生依旧是先生。” 被唤做凌云的紫衫男子执礼而立,不敢抬头,语气中满是执拗。 “昔日教导之恩,凌云未曾敢忘怀。” 他抓过了一边看戏的黑衣男子,沉声道:“秋千,与先生道歉。” “啊,道什么歉?”秋千满面疑惑,捧在手中的石碗惊得重重落在桌上,“我说错了什么吗?” 他茫然无措的视线对上了窗外余醉冷静的眼神,倒也没觉着害怕,而是冲着她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道:“醉娘醉娘,你看我今天有好好吃饭,待会午后你带我一起进雪原好吗!” 他一直都觉得,余醉生得很是美丽,打扮间多出的几分艳俗也丝毫难掩她清丽眉眼下的绝世容颜,是整个小镇上生得最漂亮的人。 还有,余醉会像个寻常的母亲一样,喊自己好好吃饭,会带着自己进雪原。 若是他寻不到吃食,也都是余醉愿意将自己的舍与他一半。 故而,他很欢喜。 可他也没觉着,自己的一些话语,会在什么时候、会对某些特定的人,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没有腿就是没有腿,丧家之犬就是丧家之犬,在秋千心里,从来都是一样的事情,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他从来都不曾在意,甚至要是余醉拿着肉投喂自己,他真能汪上几句,彻底坐实败犬的名号。 拜托哎,谁给饭谁是娘,不就是嗷几声,不丢脸。 看着先生越来越冷的脸,秋千很委屈,但他眉眼实在是生得凌厉,一张脸亦是棱角分明,那一点儿难过的情绪到了他面上,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起来。 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家先生为何突然要自己道歉。 “你这又是何必?”伞下的美妇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从来都不曾在意。” 余醉看了眼石碗中剩下的碎骨头,眉头轻蹙,“你要是当真未忘昔日之情,那便尽早离开北原,北原不适合你。” “先生,入北原于凌云而言,亦是无奈之举。”紫衫男子语气苦涩道,“他们都说学生错了,学生不得不逃。” “这不是你不愿意好好吃饭的借口,既是惜命,又为何于此徒然浪费生机?” “稚子无知之言,又何必当真?世人之言,几时做得数?”余醉看了眼垂头丧气的黑衣男子,神色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或许以黑衣男子的身形与面容来讲,他是绝对无法被称作稚子的,但说这话的是余醉,再不合理的,也都成了合理。 “在意对错的,从来都只有不敢抬头看我的你啊,凌云。” 远去的声音伴着风雪淡入识海,见余醉的身影彻底在窗前消失,凌云抬起了头,神情寂寥。 交谈只发生在几息之间,在外人看来,余醉不过是在他们的窗前停留了一刹那。 “嗨,先生别发闷了。”秋千推了凌云一把,“醉娘都走远了。” 凌云呆愣半响,方才定定地盯着面前不成器的小徒儿,冷笑道:“看来你是忘了打人不打脸、伤口不撒盐的道理。” “先生,家里没有盐,镇上也不可以乱打人。”秋千扯着个嘴角,傻笑道。 闻言,凌云面色铁青,揪住了他的耳朵,低骂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到底能不能管住你的那张嘴?” 常言道,祸从口出,可秋千却不以为然。 “先生,我的嘴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一没杀人全家二未断人财路,为何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若是不能,那我长张嘴又有何用?”他歪了歪脑袋,“或许,也可以长到别人身上去?” “不过秋千不愿意一生只依着别人的意愿说话,我想,那样子大抵也是没人愿意的。” “也是你小子运气好,遇到了一群不愿与你计较之人。”凌云气结,松开了手。 秋千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笑道:“那自然是。” 非要和他计较的人,让他们消失就好了。 那又有多麻烦呢? 二人沉默相对许久。 听着风雪中传来的呜咽声,见又想开口的自家小徒儿,凌云冷冷地道:“我管不住你的那张嘴,但本着师徒情分,最后提醒你一次,十个你,也不及哑娘的一个指头。” “趁早歇了你那想问东问西的心思,不管是关于余醉,还是别的些什么,远不是现在的你可以涉足的事情。” 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往往表面上越是平静的人,越是有发狠的可能。 小镇上的绝大部分人都知道,谁才是镇上最安静的那个人。 于簌簌风声与哀音中,边歧扣响了街道尽头的酒楼的门。 无人应答。 边歧再叩。 依旧无人应答。 余醉实在是看不过眼,“平时没见你这么有礼貌。” 她收好了伞,直接上前推开了百味阁的大门。 百味阁不同于街上别处的石屋,它的门窗俱都只是寻常的木头,加之身为酒楼唯一的东家兼之厨子的秦简从来不给门窗落锁,只需要轻轻一推就开了。 至于为何唯独百味阁的门窗是木头,一说是在修筑石屋时,因着它在街道最深处,恰巧石料不够用了,反正这里除了饭点时间外也不留人,工匠就索性拿寻常木头替了。 另一种说法则是,秦简坚持要工匠为自己在百味阁下方修建一个地窖。 而每个人来了北原,能分配到的三重石都是有一定数目的,冰下施工更是艰险重重,他这般要求直教工匠犯了难。 地上的石头不够用了,工匠便问厨子,他居于何处? 厨子则答,居于地窖。 如此这般,工匠便只以三重石为梁作顶,为他起了整个小镇内唯一的一座二层小楼。 数十年来,没能被北原的风雪压垮,也是非常神奇了。 大堂内除了些摆得乱七八糟的桌椅外,空无一人,余醉径直绕过后厨,奔着地窖口而去,边歧忙不迭地跟上。 地窖口下方,早已有人静候于此。 胖厨子拍了拍自己的黑围裙,沾去了手心的糖粉。 “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他的神色严肃上了几分,说话却还是慢吞吞的样子,就和他的人一般。 “小孩子家家的,不愿意吃东西,确实是大问题。” 边歧亦肃然,余醉则退开了几步,将场中的空地留给了二人。 秦简看向了面前的白发少年,眼中只有平静,缓声道:“你知道的,北原的规矩。” “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没能被大家伙儿当场逮住,彼此就都当做无事发生。” “是。”边歧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不存在公平,只要北原还是北原,那东西过去不曾存在,现在也不存在,将来更不会存在,你口中的等价交换之谈简直荒谬。” “是。” 边歧心中暗自发苦,此地确实是如厨子所言,是个凶狠之地,行事论理全凭拳头讲话。 小镇上或许会有老有幼,有病有残,但毫无意外的,没人是弱者——就算是个凡人。 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凡人,又怎么可能简单? “天下未来都会是北原的模样,她那样子,活不下去。”胖厨子细细思索了一会,又接着道,“虽说山门内是个好地方,但到底不如让她现在就走来得干净利索。” 厨子是很认真的在说这番话,他向来憨厚老实,口不出恶言。 “流光不舍,还请秦叔成全。”边歧诚恳道。 “这不是我成不成全的问题。”秦简摇了摇头,难为情道,“你真的很坏,把我放在了一个艰难的境地上,想我做一个好人,却又非逼得我做一个恶人。” “你此番行为,可曾想过,我之后该如何面对筝先生的斥责?” 他若是成全边歧,就得面对有可能存在的怒火。 更遑论,依着自己所知晓的小姑娘的部分情况,秦简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早些离开反倒是解脱。 少年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的白色长发极为罕见地散落在肩,与胖厨子记忆里的某个身影对上了几分,遂他很是沉默。 挣扎了许久后,秦简似是终于做出了抉择,他看向满脸期待的边歧,闷声闷气道:“若你非要如此,那我们就按着北原的规矩来。” “北原的规矩之一,眼不见则不为实。” “北原的规矩之二,谁拳头大,谁就是定规矩的人。” “你想我成全你,要么想办法让你兄长的目光无法落到我身上来,要么想办法寻个可以定规矩的人来。”胖厨子正色道,“除此之外,只剩一个办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半分之间的愿 胖厨子的地窖很大,远比地面上的百味阁要来得宽敞开阔。 里面什么都有,有凡俗界最平常不过的瓜果菜蔬、鸡鸭鱼肉,米面粮油垒了一筐又一筐,也有瞧不出种类的灵植灵兽,俱被处理得一干二净,随意地堆在墙边。 北边的石墙被掏出了数个凹槽,内里放着的瓶瓶罐罐种类繁多,小巧精致的琉璃盏,泛着油光的紫竹节,色泽水润的青瓷瓶,朴素板正的小木瓶。 还有各种五颜六色叫不上名目的灵材,挤挤攘攘地贴在了一处。 边歧深深地吸了一口地窖中五味混杂的气息,瞧着憨厚老实的胖厨子面上的难为情,终是反应了过来自己此番行事的不妥。 他想要做什么,做了什么,牵涉到的从来都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人。 往日里众人言道他性情顽劣、肆意妄为,却从未多加指责,反而是多有纵容,只因着那是两人间的事,且他的所言所行远远未到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步。 在众人的眼中,他只是个孩子。 小孩子家家的,无论是偷吃点蜜糖,还是打碎家中个把不值钱的碗碟,或是折了菜圃里的几根无关紧要的菜苗苗,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谁不是从小时候过来的呢?谁都会多多少少有过不懂事的时候。 更何况,小镇上的大家思及幼时的自己,可能还要比小少年来得更为顽劣调皮,故而宽容。 当然,这种包容,也可以形容成是强者对远不及自己的弱者的一种轻描淡写的不在意,因为未曾放在心上,所以无视之。 但是现在,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边歧知道自己确实是在强人所难,小妹的事情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未曾征得兄长的同意,更不知道随意给她更换吃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如此便冒冒然且自以为是地私底下做出了决定。 他有心请人帮忙,行的却是拉人下水之举。 因着父母自打自己出生之后便直接离去,幼年大多时日中与他相伴的便只有兄长与师尊。 边歧向来敬重自己的兄长。 边筝是他的兄长不假,但他向来认为自己年岁尚小,对这位兄长的了解可能还不及他那与兄长相伴了近两百年的师尊。 纵使如此,他依然大抵明白自己的兄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外界常道他性淡泊,喜静,别说是参与到修真界各种大大小小的纷争中,连显露人前的次数一只手都能够数得过来。 边筝是一个很诚实的人。 无踪塔、天霄学宫曾数次邀请他前去自家担任教习,摆好了丰厚至极的报酬,他说自己软弱自私不堪重任,怕误人子弟,婉拒了来自圣地的所有优待。 他说自私,倒好像是那样子也没错。 南关八城溃于疫病,赤日宗与无踪塔相协邀他出手相助,他直言天命有定,祸福有数,非人力所能及。 这番冷漠到了极点的言语,气得来自无踪塔桃院胡子花白、德高望重的医科教习指着边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般铁石心肠,又何苦学了那救世济人的法子!” 边筝则是回答他,“我明晓医理非是为了救世济人,只心念之使然。” 他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为了消磨漫长的生命中无聊至极的时光,总是得给自己寻点自身认为有趣的东西的。 不同于寻常人族,他们灵族从诞生之刻起,就拥有了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寿数,加之等阶越是高的灵族,便越是强大。 那不是永生。 那又无限接近于永生。 他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都没有什么特定的理由,他只是想那么做,便那么做了。 边筝能与小上自己一半的凤纤成为挚友不是没有道理的,小霸王凤纤极度厌恶别人教自己做事情,边筝也同样讨厌,但他的性格不及凤纤张扬。 他不喜欢麻烦,他的时间虽然很多,但他依旧讨厌自己的生命被无用之物占据,哪怕那只是极少极少的一部分——或许那其中,并不与他血脉相连的霜雪,是一个例外。 但边筝从来不相信世间的事会有什么例外,他只相信命中注定,相信命运的轨迹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有的事情,时间到了,就该去做了。 于是,他与垂垂老矣的医科圣手说,他无济世之心,自然不行济世之举。 快要油尽灯枯而依旧心系众生的老者,在这等刺激下,本就为数不多的时日又折上了一大半。 边筝又觉得这样子不好,虽然他认为不全是自己的原因,但到底人是被他气到的,寿是因他而折的,还是得做点什么才合适。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手痒了,想救人,那便救了。 他将老者从生死关头拉了回来,又为他续上了三十年的寿数。 边筝与老者说,你救不尽天下人,若想救,那就自己去救。 德高望重、享誉一生的老者则回他。 救不尽天下人,可以救眼前人。 那会还很是年轻的边筝又问,何为天下人,何为眼前人? 老者答,天下众生尽是天下人。 老者说,天下众生尽是眼前人。 珍惜眼前便是珍惜天下,珍重天下便是珍重眼前。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你无法说服我。” 彼时的白发仙人面容平静,声音平和,说出口的却是残忍至极的话语。 “而且你快死了。” “是啊,我快要死了。”再度醒来的老者喟叹道,“所以我多活一刻,便能多救一人。” 他向着除了修为外,不论是年龄、还是阅历或者是声望都远远不及自己的晚辈,拜倒。 以谢救命之恩,以期回头之望。 说来最可笑,令他倒下的罪魁祸首,却又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但老者不怨,他先来求助是因,那自己必得担下因选择而生的果。 恶果,善果,一身尝。 “先生又何必如此?”年少的白发仙人不解,遂叹道,“不过凡俗众生尔。” “凡人寿难过百,于你我而言,百年光阴不过眨眼即逝,该是更为珍重自己才是。” 老者答:“你走得太快,未曾见过许多风景,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你现在不曾察觉,不曾后悔,只是那些东西还没能赶上你。” 世界在某些残忍的地方对待众生是非常公平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没人可以好运到一样不沾。 凡人是,修道之人是,就算是踏过了仙门的仙者,亦不能免俗。 仙者半分,是为人,世界之中,是为众生。 熙熙攘攘的人,凑成了一个众生。 身在世界之中,谁敢说自己不是众生? 老者与边筝道:“你想要的答案只有自己能给。” “能说服你的,也只有你自己本身。”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了白发仙人的心,“我们是不一样的。” 所有的心,都是不一样的。 人忌以己度人,医者更甚之,却又不得不度之。 医者眼中不仅有自身的苦痛,从择了修习之道开始,眼中又多了世间的诸多苦痛,而面对苦痛、接受苦痛就是他们最初的修行。 世间一人之苦尚且难放,更何况众生之苦? 修行修行,修放下,若轻易就能放下,又何来修行难一说?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曾叩响那道门? 来自桃院的医科教习没有多加指责年纪轻轻的晚辈,他的心胸远比世人所想象的来得宽广。 他再拜,且出言辞行。 年少且天资绝艳的白发仙人若有所思,遂执身还礼。 老者没再去处于水深火热的南关八城,而是回到了塔中,开始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他已经老到空有一身能为,却无力施展的地步。 虽说边筝强行为他续上了三十年的寿数,但油尽灯枯之势从来不可逆,随着时日消散的不仅仅是生机,还有日渐衰竭的修为。 边筝没有为他补齐缺的另一部分,此举对老者来说无异于残忍至极。 又或者说,让老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了个有心无力之人,也是那位白发仙人为了验证老者的话而有意为之。 似乎无论如何解释,都是过于残忍。 皑皑白雪岭上霜,如何能胜人之铁石心肠。 老者成了普通人,也依旧不普通。 他用心编纂医道典籍,竭诚教导弟子,倾尽全力试图将一生之所学遗留于世。 南关八城的疫病只持续了八年,疲惫不堪的老者也没能撑过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三十年。 孤高冷傲的白发仙人站在了他的病榻前,皱起了眉。 “先生还是如此不懂得珍重自己,我已给过你机会。” “若你在这几年间着重于己身,不理身外之事,或许便不会如此。” 老者哪里不晓得他话中的意思,笑道:“大限将至之人,若能突破,早便突破,哪里还需那偷来的三十年!” “我停在那儿已有千余年,与那道门没缘分,就是没缘分!” “先生,不是不信命么?”边筝问道,“医者为众生与天争命,先生又为何不为自己争。” “哪来的那么多命数可以争?真是天真的孩子。”老者看向白发青年依旧冰冷的面容,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你都说了与天争,既然争了那么多不该有的命数,天道早已在别的地方找补了回去。” 世间医者少,医修少,不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他们的修习与修行之路比常人难上许多不提,身在此世间,牵连的因果也远比常人要多。 行于生老病死间,哪儿能不沾染丝毫的爱恨纠葛? 哪一桩、哪一件,又不是重因重果? “俗世间所谓的医者不自医,也是这个道理?”边筝看向他,冷然道,“先生也被因果迷了眼,看不清自己的心么?” 看不清疾症所在,故而救不了自己。 老者一愣,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也病了啊!” “南关八城八年疫病,虽我等诸人倾力而为,死者尽然有百万之数,对此我始终难以释怀,故从不肯停下脚步。” 偏方良方,最难医是心疾。 “世间医者不是只余先生一人,天下疾苦远非南关能容。”边筝叹道,“先生何必拼命。” 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人便停止运转,时间的洪流只会挟带着众生滚滚向前。 一人之人,又如何能当天下之力? “先生可曾悔恨?若你依在,将是未来众生之福祉,现在醒悟,为时晚矣。” “何来悔恨啊!”老者摇了摇头,哈哈大笑道。 他的眼中是寒雪难以理解与接近的慈爱,“世间医者是不止我一人,但我又如何保证别人愿去愿往?” “那便不管。”边筝答道。 老者失笑,指着他的心口,“你看看你,要是都如你一般,世人还能指望谁呢?”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只指望别人。” “你这混球,老子管不了你,管不了别人,难不成还管不了我自己!”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时刻,老者终是不再收着自己的脾气,肆无忌惮地骂道。 “老子愿意去,就去!” 边筝也不恼,他也不是毫无所得。 他退后了一步,对着弥留之际的老者行了晚辈礼,“那还请先生上路。” “还真真是冷漠无情,这说得是人话么。”老者不由得无语凝噎。 “你就不能和我这个老头子说点好话?” 边筝沉思了一会,方才认真道:“那筝只能在此祝愿先生,去到一个再也没有苦痛的地方。” “来生,再也不要做个医者了。” “你这可真是……”老者再没了摇头的力气,失笑道,“要是还来得及……要是还来得及……” “老子倒是希望,我的弟子后辈……莫再做医者了……” 他的声音渐渐干枯,视线渐渐模糊,从指尖开始,浑身上下不断地有淡金色的光点溢散而出,盈满了空荡荡的屋舍。 就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大雪。 像极了那一年,落在南关八城中纷纷扬扬的细雪与举城上下迟来的欣喜。 在最后的时刻,老者想起了一件很无关紧要的事情。 南关之域,地近热海,赤日高悬,永不下雪。 对着老者融进金光的躯壳,白发的仙人薄唇微动,没有出声。 但老者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问自己,有没有能看到那扇门? 老者很想笑,但是一笑,金光消散的速度就又快上几分,只能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晓了。 他终是舍得闭上了眼。 在一声轻叹中,选择了停在门的这一边。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卖刀换糖 总之,自老者与世长辞后,无踪塔再没提过半句邀请边筝前往塔内担任教习之事。 相反的,因着此事内里情况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部分不清楚各中详情的无踪塔门人与玄霜宗门人后边儿还起了些许小摩擦。 摩擦多了,就也成了洗不去的恩怨纠葛。 但这些事情都和边筝无关,他依然是淡漠、与世无争的模样。 北原依旧是纤尘不染的北原,他也依旧高坐云端,不理世事,不问凡尘。 边筝决定的事情从来都很难改变,边歧自知自己并无说服兄长的能力,不论是用言辞,还是用拳头。 是的,虽然边筝实际上并不擅长打斗,但那也仅仅是与拥有绝顶的战斗直觉的霜雪相比,有些时候,修为与传承就能直接决定很多东西。 更何况,想让别人失去反抗的能力、成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只有战斗一种方式。 “你的兄长,很麻烦,厨子只是个厨子,不想惹麻烦。”胖厨子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宽厚的杀猪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些许。 余醉从竹筐中捡了个青皮小瓜,也不曾清洗,就拍了拍灰,直接咬了两口。 一股子清甜沁脾的香气瞬间盈满了地窖,盖过了旁的乱七八糟的味道去。 她看了两眼面上满是纠结的白发少年,又看向扭捏作态的胖厨子,幽幽道:“老秦,你可是能在这儿定规矩的人,还用怕那些麻烦?” “你可莫瞎说!我那可都是不碍事的小规矩,我又不傻,可不做搭命的买卖咧!”胖厨子大惊失色道。 “规矩再小也是规矩。”余醉白了胖厨子一眼,没好气道。 “老秦,百味阁的规矩,就是让人人皆有饭食,你难道就忍心看个孩子继续饿肚子不成?” 余醉怒斥道:“连你自己都守不了自己的规则,又怎么叫别人守你的规矩!” 胖厨子一把子将手中的杀猪刀扎进了手边的案板上,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连吃了自己三个青瓜的美妇人,咋咋呼呼道:“你不怕,你怎么不自己去!还要来这里寻厨子!” “这不是,东西是你的嘛。”余醉反手掰开了第四个青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边上的边歧,“先说好,我可不是怕他,我是怕麻烦,人在屋檐下,我这孤家寡人的,哪能不低头啊。” “那又有什么区别!”胖厨子气结道。 “胆小鬼!胆小鬼!一辈子都是胆小鬼!” “总好过做饿死鬼。”余醉没再理会胖厨子,转头与还在纠结的边歧道:“小光,你秦叔驴你呢,你别信他!” “驴?是什么意思?”边歧眨了眨眼道。 “哦,那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一个俗话,就是骗人的意思。” 余醉掰开了第六个青瓜,唇舌微动间,根本不见咀嚼吞咽的痕迹,她身下竹筐中的青瓜堆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 “老秦说的三个办法,根本都行不通,说了也是白说。” 边歧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理,要想兄长的视线不落到诸人身上,那就需要一个比兄长更为强大之人。 至于第二个,寻个可以定规矩的人来,先决条件也得是那人的实力必须强过边筝,还得保证与众人的关系不错,又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一切有可能的后果。 他的兄长,从来不论对错,只认自己的那套死理。 可他要是认识那样的大能,就也不用在这里纠结了,秦简提出的前两个办法,算是直接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那厨子没说的第三个办法又是什么? 秦简还在对着案板和杀猪刀生闷气,余醉吃瓜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手开始朝着另一个装着白瓜的竹筐伸去。 筐里的青瓜还留了个低,胖厨子便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 做人做事留一线,吃瓜挖菜剩个底,这个道理余醉是清楚的,她也清楚厨子不是真的生气,要是真给他全吃光了,那两人可就不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了。 瞧着余醉的所作所为,边歧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明白得不太真切。 想到山上数日未曾进食的小姑娘神色恹恹的模样,他下定了决心,对着二人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还请二位前辈赐教。” “第三种法子,又是为何?” 少年面上些许紧张与认真的模样教胖厨子转过身来,像是端详案板上卷心菜细细密密的纹路一般,仔细打量了他许久。 也没有很久。 “你不行。”胖厨子摇头道。 “你太弱了。” 边歧心中失望,但还是不甘道:“我年纪还小,我不会一直都这么弱。” 厨子还是摇头:“可现在的你,真的太弱了。” “想要改变规则,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你没有改变规则的能力,也没有支付代价的本钱。” “那不是我想做的、亦不是别人想做的事情,那只是你想做的事情,自己为自己的所念所想付诸行动,那不一定是最好的法子,但一定是最快的法子。” “这就是我口中的第三个法子。”胖厨子凝视着冷肃的白发少年,缓声道。 “你一样都做不到,你真的不行。” 余醉拦住了又想开口反驳的边歧,看向厨子认真道:“我觉得可以行。” “你不是他,需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你,你的觉得,没有用。” “或许他不需要付出代价,只需要承受代价。”余醉说。 胖厨子目光呆滞,疑惑道:“还有这种操作?怎么个承受代价法?” 但旋即,他很快便反应过来,震惊道:“为你,还是为我?” “当然是为你,我既不会做饭,又如何上山。”余醉微笑道,“他现在没有的东西,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不是么?” 胖厨子低声喃喃道:“可那样,他会很辛苦。” 两人间的对话,边歧是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倒是听明白了一件事,二人口中的他指的明显就是自己。 见事情似乎有所转机,他赶忙开口,与胖厨子证明道:“流光不怕吃苦。” “修行苦,活着更苦,黄口小儿岂敢轻言不惧!”厨子满面激动,手中的杀猪刀拍得案板砰砰作响。 边歧用厨子自己说的话回答了他。 “秦叔心疼晚辈,流光明白,但秦叔不是流光,又如何知晓流光心中所想?” 在面对有些东西的时候,不管怕还是不怕,都会有些存在,生生地将害怕扭转成不怕。 “您看着流光长大,已有二十余年,这些年间,流光又可曾有惧怕过何物?” 那些结的扭转,往往都是毫无道理的。 又或许,遵从本心而行,从来都不需要道理。 想那么做,便那么做,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胖厨子放下了手中的刀,说道:“言之有理,那便可行。” 秦简看着边歧,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凝重。 “那个孩子不愿意吃东西,不单单是吃食的问题,我会跟你一起上山,见她一面。” 闻言,边歧如释重负,却是没问秦简是什么问题,又是如何得知一些连他们都不曾知晓的东西的。 小镇上的大家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手段,但从未有人过问,如此才能相安无事。 大家都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过安生日子的人。 “流光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边歧看向两位长辈,问道。 胖厨子陷入了冥思苦想,随后摇了摇头道:“你需要付的代价,不在我这里。” “不行,还是得给。”余醉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念头突生。 “你已入局,那便不能分文不取。” “也是,你说得对。”胖厨子脸色微变,点了点头。 他面色奇怪地看向边歧,两只油乎乎的手揉啊揉,调整了好一会自己的面部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严肃一些。 在忽然严肃起来的气氛影响下,余醉亦是放下了瓜站起身来,边歧也跟着站直了几分,神色严肃。 胖厨子慢吞吞地与他说道:“你的刀不错,就借我使几天,如何?” 边歧有一把好刀。 他的名号是流光,他的刀也叫作流光。 那确实是把好刀,大家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很是看重自己的刀。 “怎么,舍不得?”胖厨子没有错过他一瞬间的怔神,双目微眯道。 “并非。”边歧摇了摇头,收好了心中的惊讶。 “流光只是觉得,这代价是否过于轻巧?” 胖厨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没问过我是几天,就言轻巧。” 边歧道:“那前辈说是几天?” “十六年。” 胖厨子眯了眯眼睛,拿刀在空中比划了一长段距离。 “几年?”边歧以为自己听错了,擦了擦眼睛,心下巨震。 “十六年。”厨子再答。 你管这叫借几天?边歧不禁无语凝噎。 “对我们来讲,可不就是几天。” 地窖中凝重的气氛散去大半,看着小辈吃惊的样子,厨子心下暗笑。 “而且这十六年间,你不能动手杀一人,不能有人因你而死,你可能做到?” 想到自己之前许下的豪言壮语,边歧咬了咬牙,应声道:“行,秦叔与我上山,我就把刀给你!” 天底下意外那么多,大不了,他学他哥,十六年不出门就是了! 不就是十六年!又有什么大不了! 见秦简点头应允,边歧便开始催促他与自个儿一块回去。 “先不急,我得收拾下东西。”秦简转头对着余醉道,“你陪他去糖铺买块糖。” 闻言,余醉却是扭过了头,“时日尚早,糖铺还没有开门。” “你去,糖铺就会开门了。” “我才不要去!” 对着美妇人突然间摆出的一副小孩子的任性姿态,秦简眼角跳了跳,无奈道:“帮忙帮到底,送人送到头。” “不过买个糖,小光可以自己去。” “那你自己去,拿上伞。”秦简咋舌,看向边歧道,“我们在山门口碰头,得赶在风雪停下来之前。” “好。” 这会子离日中还有一段时间,边歧未问缘由,向余醉借了蓝伞,急匆匆地出了门,在风雪中叩响了瞎子与哑娘的糖铺的窗。 糖铺的窗开了极小的一个缝,方便哑娘将瞎子浇好的糖块推出窗外冻上一冻。 穿着红围裙的哑娘一直在窗后,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窗外缀着金蕊松花的蓝伞。 她直接推开了窗,急得听到声响的瞎子赶忙伸手阻拦,“哎!哑娘,这窗不兴开哇!” 瞎子阻拦的速度没有哑娘动手的速度来得快,哑娘也不怕风雪,她直勾勾地盯着风雪中的伞,满心满眼也就只剩下了那把又脏又旧的蓝伞。 “哑娘,你怎么又哭了。”瞎子又开始落泪。 他流下的眼泪泛着酸味,窸窸窣窣地落入风雪,凝成一枚又一枚淡蓝色的细小结晶。 边歧开门见山道:“我来买糖。”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买什么糖,让你家大人来!”瞎子边哭边不耐烦地挥手驱赶道,“你没见着我们还没开门啊?懂不懂事啊!” 闻言,隔壁吃撑了正搁床上消化的秋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嫌弃镇上没人买糖的是你,有买糖的人来了还嫌弃的也是你!破规矩闷多! “真不卖啊?” “不卖,滚滚滚。”瞎子想要关上窗。 哑娘按住了他,瞎子瞬间面色大变,打了个哆嗦,朝正欲转身离去的白发少年大喊:“卖!都可以卖!” 秋千再翻了个白眼,顺便翻了个身。 边歧回到了窗前,瞎子问道:“你要什么糖?” 桌案上,摆着许许多多的模样不一的糖,有精致绝美的凤仙花,层层叠叠的木芙蓉,憨厚可掬的小熊,玲珑剔透的宫灯,等等。 边歧看了一圈,迟疑了会儿,指着哑娘手边的糖块道:“那个可以么?” 那是一只极为小巧圆润的糖兔子,在风雪浸染下穿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外衣,看起来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边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选了它,却见瞎子摇了摇头。 “你想得真美,我就问问,你还当真了。” 瞎子正色道:“来我这儿买糖,就要照我的规矩来,只有我想卖给你什么的份,没有你自己挑的道理。” “懂不?”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甜头 在边歧的印象里,瞎子平日里惯爱戏弄人,嘴也损得很,除了哑娘没人能制住他。 偏生,哑娘又是个冷冰冰的。 镇上的大家都不太爱与糖铺的两口子打交道,甚至很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名字,这其中也包括边歧。 现在不是摆脾气的时候。 对于长辈,边歧向来是很敬重的——当然,那也得是值得敬重的长辈才行,德才两者,总得占一个吧。 他左右衡量了一番,发现自己年纪不如人家,能为不如人家,拳头也没人家的大,人数也没对面的多。 该退步时且退步,识时务者为俊杰。 厨子让自己带块糖回去,好像也没说一定要什么糖不是么,念及此,边歧眉头微皱。 不得不说,没得选择的感觉很不好受,他的出身家世摆在那儿,自身才能摆在那儿,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得很,就没遇到过这种事。 “不知瞎子叔,能够舍给晚辈些什么?”边歧依次与二人行了一礼,复朝向瞎子道。 瞎子对他这副谦卑的姿态,还是颇为满意的,平日再混不吝,到了求人的时候还是该有求人的态度。 “你是给自己买,还是替家中小辈买?”瞎子弯下了腰,在桌下的矮柜中摸索了好一会。 “为家中小辈。” “不给自己买啊?” “不。”边歧摇了摇头,他向来不喜甜。 比起来,他还是更喜食辣。 北原地冻天寒,喜欢食辣的人还是挺多的。 听他拒绝,瞎子低声嘟囔了几句,道:“那还真是可惜了。” 雾山边氏向来富绰,面前的混小子又是边氏嫡脉,有个大能兄长,爹妈也不是吃素的货色。 没能坑上一笔,那确实还是挺可惜的。 一番翻找,瞎子手中多了张方方正正的油纸,他将油纸递给了哑娘,轻声轻气道:“哑娘哑娘,帮瞎子看看吧,我们要卖给这混小子些什么糖?” 哑娘接过了油纸,冷冷地瞥了边歧一眼,一掌将方才在风雪中堪堪凝实的糖块拍碎,随意捡了两块丢进了油纸中。 瞎子看着塞回到自己手中的变得皱巴巴的油纸,沉默了好一会。 他满面的不可置信,难为情道:“哑娘,你这样做,我们没得油水进账呀!瞎子吃了好久的糖,不想再吃糖了。” 哑娘默不作声,拿起手边柔软的糖块,捏得细致。 瞎子只得垂头丧气地将盛了两块方糖的油纸推到窗边,“喏,给你。” 油纸是摊开来的,边歧正欲动手将糖块裹好,就见细细长长的铁勺柄点在了其中一块糖的上边。 瞎子满脸不乐意地看着他,声音沉沉道:“小子,瞎子还没与你算账呢!” “算什么账?”边歧一愣,他可不记得自己啥时候有招惹过瞎子。 想到还在山上等自己回去的小妹与约好了在山门外相见的厨子,风雪催人,少年到底是有几分不耐烦了。 瞎子恼道:“你小子去人家酒楼吃饭喝酒不给钱?” 边歧恍然,凝声道:“那瞎子叔想要些什么?” 通过先前与厨子的交谈、还有在北原混了二十来年的经验,边歧还是清楚的,小镇上的人从来不求财。 起码,求的不是凡财。 凡俗的金银珠玉,修行之人看不上眼、亦是用不上,至于作为修行界硬通货的灵石灵矿,万年来人迹罕至的雪原底下别的没有,就数石头多,各种各样的灵石矿应有尽有。 北原虽说苦寒,但那是说的生存环境,实际上的玄霜宗,上下富得流油,尤其是器修一脉与阵修一脉所在的灵器峰和天罗峰,凭二峰之力富养了全宗的门人弟子后,那还是绰绰有余。 于玄霜宗门人而言,阵器二道向来是相辅相成的。 每当到了雪止之日,灵器峰与天罗峰的门人弟子便会携手去雪原上勘探矿脉,待确认了方位与矿种,经过众人细细商讨,定下挖掘与开采方案后,便会请了玄霜峰的法修大能或是剑峰的剑道宗师来破开冰层。 雪线又宽又长,除了玄霜宗所在之地,万年前应寒子祖师留下的阻拦雪线南移的大阵,始终在孜孜不倦地吸取着大阵上每一个生灵体内的灵机。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那样子做,但幸好死物不在大阵抽取灵机的范围内,玄霜宗的器修与阵修便携手设计制作了诸多机关兽与傀儡,再将它们派下冰层去采矿。 正好玄霜宗门人弟子本就少,这般做还能省下一大批人力。 至于物力么,背靠诸多大矿山,在建造机关兽与傀儡上,自取自足,根本不带虚的。 他们甚至还能外销一部分,以换得各种在北原上较为稀罕的资源,比如各种不生在苦寒之地的灵药,再比如只存在于南边炙热之地的赤炎石等等。 小镇上的人,从未觊觎过冰下的矿脉丝毫。 有些热心肠的小镇居民,甚至还在矿脉的开采挖掘上出了不少的力。 每每问起,他们只会答,那些东西是属于孩子们的。 北原从来都不属于他们,属于北原的孩子。 他们所求,既非金银珠玉,也非天材地宝。 哑娘的力道又精又准,拍碎的每一个糖块都是完全一致的模样。 瞎子看向边歧的目光和善了许多,被他拿勺子点了点的那块方方正正的糖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与另一块糖块有了明显的区别。 “哑娘已告知我你的来意。”瞎子沉声道,“既是为家中小辈买糖,那你可得好生记着。” “这第一块糖,叫忘忧。” “何为忘忧?”边歧怔然。 “于她于你,皆为忘忧。”瞎子说得头头是道。 “等她忘掉一些不好的事情,再记起些让人高兴的事来,你所面对的困局便也迎刃而解,是为皆大欢喜。” 边歧指着另一块糖,疑惑道:“那这个呢?” 瞎子手中细细长长的勺柄指向了另一块糖。 “这第二块糖,唤做一枕黄粱。” “这又是何意?”边歧左边的眼角忍不住抖了抖。 他现在怀疑,瞎子是在光明正大地糊弄自己。 别以为他没看到,两块糖可都是从一处掰下来的,生得也是相差不离的! 瞎子要是扯个白布幡,论他现在的嘴脸,一定像极了那干着专在桥头拦人的营生的算师们。 偏偏瞎子认真得很,接着道:“一枕黄粱,大梦千年。” 边歧右边的眼角也跟着抖了抖,出声质疑道:“瞎子叔,你真没在糊弄我?这同一种糖,还有两种说法不成?” “哪能啊!”瞎子鄙夷地看他一眼,连声嚷嚷道,“混小子莫不以为意,你瞧着没啥差别的东西,里头差别可是大着呢!” 边歧薄唇微动,欲言又止。 这他还能说什么? “行行行,瞎子叔你说是啥就是啥。”边歧无奈地点了点头,“您还有什么要和晚辈吩咐的?咱们能快些算了这账,放我回去不?” “你很急?”瞎子不答反问。 “年轻人,走得太快,不好。” 他又继续道:“小子,你的刀呢!刀怎么没了?” “刀自然是在手里。”边歧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虽说他是将刀许给了厨子十六年,但这会子,流光还好好的在自己右手上呆在呢,瞎子明明看不见,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刀要没了? “既如此,那我们来算账。” 瞎子叹了口气,道:“第一块糖还好说,我这第二块糖,可不便宜,你可是想好了,现在转身就走还来得及。” “厨子和她都认为你付得起,哑娘也说你付得起,可瞎子总觉得不太好。” “不走。”边歧摇头,坚持道,“晚辈付得起。” “到底是不太值当。” 边歧问道:“是瞎子叔的糖不值得,还是我之所求不值当?” “我的糖自然值当。”瞎子面上露出欣慰之色,“你所求的,更是值当,非常非常值当。” “那又何来值不值当之说?”边歧笑道。 “正因着太过于值当,才不好,厨子想劝你早放手,瞎子也是同一个意思,我们看着你长大,便不想你吃苦受罪。” “可秦叔还是让晚辈来了,晚辈不怕吃苦,也不会受罪。”对于后者,边歧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现在觉得,瞎子的嘴,或许也没有那么损。 “瞎子叔亦无需担心。” “你这混小子!不识好人心啊!”瞎子指着他笑道。 话是这么说,他的话中却是没有丝毫的责备之意,长叹一声道:“那你便拿着东西走罢。” 边歧接过了瞎子递来的摊开的油纸包,问道:“晚辈需要付出的代价为何物?” “现在的你付不起,等将来,很久以后的将来,我和哑娘会一齐来寻你讨要。” “这笔买卖真的很不划算,你还能再考虑一下。”瞎子劝道。 边歧单手托着糖块,撑开了伞,笑道:“不考虑了。” “真不考虑?” “不考虑。” 边歧不禁想笑,真要等将来,他要是付不起所谓的代价,第一个吃亏的也不是自己啊。 可依着众人话里的意思,不管是厨子、余醉还是哑娘,都很笃定,他会有他们想要的将来。 就连瞎子也是,他只是说自己觉得不太好,但并没有否定大家的意思。 “我相信你们,更相信我自己。”边歧说。 瞎子仰面大笑,笑得好不畅快。 他看了眼自停止哭泣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哑娘,低声询问着什么。 哑娘没有反对,她又低头捡了一块糖。 第三块糖,稳稳地落在油纸包中。 边歧疑惑道:“这是?” “送给你。”瞎子说。 “恕晚辈眼拙,它们看起来好似都一个样。”边歧不解。 “是啊,所以你小子最好别搞错了。”瞎子提醒道。 “你记着,回去了先给她吃第一块糖,要是还不行,再把第二块掰一半给她吃。” “要是行,第二块就留到以后。” 边歧是满头雾水,什么样子算行,什么又算不行? 以后,又是什么以后? 瞎子说:“你自己觉得行,就算行,等以后来了,你就知道什么是以后。” 瞎子的废话绕得边歧头晕,他懵懵问道:“那我这块糖又该什么时候吃,它也有名字么?” “自然是有的。”瞎子笑道,“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它叫什么名字?” “回头,千金难换一回头。” 小小少年不觉明历:“晚辈也需要为此付出代价么?” “送你的,自然不要你来付。”瞎子失笑道。 “那谢过二位前辈,流光亦祝二位前辈得偿所愿。” 边歧一手撑伞,一手拿着糖,便微微俯身,依次与瞎子和哑娘行礼道别。 哑娘亦还礼道别。 瞎子也只得跟着还礼。 但他心里实在是满意,于是在道别前给出了最后一个模糊不清的提醒。 “糖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吃得太早来得好,更不要吃得太多。” 甜头,一开始就尝得多了,只会让人越来越上瘾,直至教人迷失,再也不愿醒来。 瞎子摇了摇头,道:“失了分寸,终归不好。” 他看着少年带着糖、打着伞,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哑娘也收回了落在蓝伞上的视线。 “哑娘,你说他会怎么选?” “你的意思是,尝到了甜头,就很难挣脱?”瞎子不禁有些茫然,“那我们怎么还卖给他糖?他要是没了,我们找谁要账去?” 哑娘默然不语,关上了窗。 “你说不找他要?我们要去南边?南边有什么?为什么是南边?” 隔壁的秋千觉得问个不停的瞎子真的很烦,哑娘同样觉得自己的夫君很烦。 但现在,再没有融化的糖,可以堵住瞎子的嘴了。 边歧在山门外遇到了等着自己的余醉,山门内与山门外是两个世界,进了山,他便不再需要那把伞。 他把伞还给了余醉,与挑着担子的胖厨子一道上山,又下山,过了云海,再上山。 他站在门外,听不真切厨子与自家小妹到底说了什么。 但是他见到小姑娘安静地捧着琉璃盏,慢慢喝掉了里边的蜜糖,还吃了胖厨子给她的点心与自己带回来的糖。 待厨子出来后,边歧喜不自胜地迎上前去,道:“真的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胖厨子肯定地点了点头,“厨子觉得吧,都可以吃,不会有事的。” “小孩子家家的,就是要多吃,才能长得好哎!” “等她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忘忧 “艾落落,一枕黄粱是什么意思?”女孩指着谷口的石碑,向身侧的黑发女子问道。 【于梦寐中得见心想事成。】 “那不是很好么?” 【那不好。】 【醒即是醒,梦即是梦,梦里荣华,转眼成空。】 “我不明白。” “梦中的喜悦,难道就不是真的喜悦吗?” 【停留在梦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宁愿要真实的痛楚,也不要虚假的幸福。】 “那我们该去哪里寻找属于我们的幸福?” 小女孩很沮丧,牵着黑发女子的手,回头凝视着高空中下沉的圆月。 十万大山像是张轻薄的纸,被人掀起了一角,战火与纷争化为笔墨,于青天白日幕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又一笔。 “我们现在,算是梦醒了么?”女孩抱住了黑发女子的手臂,抽噎个不停,“可是艾落落,我不想醒。” 她不愿意醒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想和大家分开,阿霂要永远和艾落落,还有母亲、爹亲、阿祖在一起。” 【你不是想出去么。】 “我想。”女孩答道。 “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这不是属于我们的梦,也不是属于我们的世界,一但做出了决定,就不能停下。】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停下,不能退后,不可以回头。】 “那好吧。”小女孩揉了揉鼻子,不再回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再去寻找一个,没有苦痛的世界。】 黑发女子温柔地望向身边的小小身影。 【一个愿意接纳你我存在的完美的世界。】 【一个可以让你平安长大的世界。】 “我可以活下去么?”小女孩不可思议道。 【是的,你可以活下去。】 【只要……愿意爱你。】 “爱?向他们对父亲那样么?”女孩满面疑惑,“我也会成为像父亲那样子的存在么?” 黑发女子摇了摇头。 【天上的月亮,只需要一个就够了,你是独一无二的星星,你不需要成为月亮。】 【爱是很长久的东西,不是尊重、也不是敬畏之类的存在,更不是短暂的喜欢。】 【纵使月亮会落下来,它也不会消失。】 “好吧,那你说的那个世界在哪儿?” 【在千重山,万重水之后。】 “它叫什么名字?” 【桃源。】 …… …… 边歧看着墙上悬挂着的诸多画卷,长叹了一口气。 他道:“那日秦叔与瞎子叔都说,只要等她一觉醒来,我们苦恼的事情就都会迎刃而解。” “起初我还不太相信,但事情确实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问题确实是解决了,以边歧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方式。 吃下名为忘忧的糖块后,再次醒来的小姑娘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变得乖巧又懂礼。 虽然她忘记了前些日里的遭遇,也跟着忘记了众人的存在。 “但我真的很庆幸,一切都有了重来过的机会。”边歧弯腰挨个拾起地上散落的卷轴,笑道,“虽说灰灰一开始瞧着还是有些紧张不安的样子,可好在变得不再害怕我们,瞎子的糖果然神奇。” 边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瞎子的糖,确实是神奇。 忘忧忘忧,何为忘忧? 去苦忆甜,是为忘忧。 落在王之巢上面的攻击,连带着影响到了盛霂的神魂识海,再加上他自己为了将她的神魂留在躯壳中而屡次施展的镇魂之术,小姑娘的记忆早该是混乱不堪的模样。 或许,她记得的东西能有那么多,才是不正常。 待她吃下了瞎子的糖醒来后的模样,更是验证了边筝心中的一些猜想。 她问自己身在何处。 她记起了自己的样貌。 她向自己道谢,谢过救命之恩。 边筝也没有忘记,她见到自己那师侄后,眼中怎么也掩不住的欣喜与激动。 那是非常好懂的、明明白白到了极点又干净透彻的喜爱。 沉默了许久,边筝看向自己那耐心地收拾着卷轴的弟弟,循循善诱道:“再好吃的糖,也总有甜味消减的那一天,瞎子的糖,让灰灰忘掉了绝大部分痛苦的事情,她才能如此这般心平气和地面对你我。” 边歧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下动作微微停顿。 “是啊,我们的相遇,对她来讲,也是痛苦的事情啊。”白发少年的眉眼中写满了落寞。 所以,她才能忘记,他们才能有了第二次相见的机会。 彼时,却已是换了身份。 “她总会有再想起来的一天。”边筝说得肯定。 边歧心下暗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真到那时候,先头疼的,肯定也不是他啊。 世间俗理,有事个子高的先上,兄长这种东西,既然存在,就有他存在的合理性。 不拿来收拾烂摊子,那还能干啥啊? 再不济,还有瞎子给的第二块糖,可是还没派上用场呢! 将拾起的卷轴都塞进墙边的矮柜中,他再度叹了口气,看着画间身姿曼妙的黑衣女子,到:“灰灰倒是忘了什么都没能忘记她,这还真是教人羡慕。” 画中之人,遥不可及,却又无所不在。 “为何要羡慕一个本不存在之人?”边筝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无奈道,“你羡慕她,还不如羡慕阿雪。” 霜雪与凤茵争斗中说的并非玩笑话,甚至是山上山下的所有人都是那般认为的。 要论小盛霂最喜欢的人是谁,那毫无疑问,就是霜雪。 各中详情一时半会很难解释清楚,但或许说上一句臭味相投也是恰当。 二人,总爱说一些众人听不懂的话,做一些众人看不明白的事。 边歧静默了会儿,试探道:“大兄,你说,灰灰与师尊,以前的他们,真的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么?” 盛霂与霜雪都拥有宿慧这事,众人也都是知晓的,他们至今依旧只当二人是徜过了冥河却没能忘却前尘往事,故而念念不忘。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冥河与冥山的鬼差偶尔也会犯了懒,对上边儿派下来的任务,要是赶上他们心情不好的日子,糊弄糊弄就完事了。 “我觉得不像。”边筝轻声道。 “为何?” “阿雪想回去,那是因着,他来的那个地方,实在是过于美丽。” 虽然可能会有些大大小小的疏漏,但美好的存在,足够抵过那些稍稍令人不愉悦的东西。 边歧问道:“比我们来的那个地方还要美丽?” “庄严,肃穆,华美,威严,从来都不是美丽。”边筝答,“所以他一心想着回去。” 他神色间有了些许的不自然,不得不说,他师兄杳杳仙昔日布下的计策非常成功,对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待情到深处,众人之间的联系远比单纯靠利益勾连要来得深厚牢靠。 他们需要他,便很无耻地对一个孩子用了下作的手段。 北原需要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便没有了自由。 他被留了下来,再也无法回去。 边筝说:“至于灰灰,我想,她来的那个地方,一定糟糕到了极点。” “所以她才会那般痛苦又恐惧。”边歧叹道,“可她还是很想回去。” “这说不通,是归羽山不好还是我们待她不好?” “还是说,她想回去,仅仅只是为了一个人?” 每每凝视画中千变万化的模糊人影,心底的悸动总是让边歧有些许的不安,若真是那般,画中之人又该好到了何等地步? “大兄,我心里总是害怕,要是画中之人有一天真的出现了,我们又该如何?” 自盛霂与自己说了强盗与骗子之言后,边歧始终难以忘怀,再加之师尊前些日子里与自己的一番交谈,总让他总觉得,会发生一些糟糕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不害怕,但他其实很害怕。 再轻飘飘的言语,一旦在心里留下了刻痕,就很难磨灭。 边歧的声音越来越轻:“这些画卷的存在,就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们是抢走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的强盗。”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她又会怎么选?无论怎么选,都一定会有人痛苦。” 他们真的会有胜算么?哪怕是一丝一毫。 边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却是转口提了另一件事。 “今年的青云盛会,你要去看看么?” “我去干啥?那群老神棍也不会把我排进青云榜单啊!”边歧惊道。 玄霜宗自少年时的霜雪横扫了某届青云盛会后,百余年来再也不曾有派出过门人弟子,更因着与无踪塔门人间大大小小的摩擦,门下弟子俱都不大乐意去往人族中央域。 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边歧挑了挑眉毛,双手一摊。 “要是让有的人知道流光子没了刀,拜兄长与不在此处的师尊所赐,想要按死小弟的人,怕是能从雪线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去。” “让阿雪听见你这般说,他一定会取笑你。”边筝轻笑道,“虽然你们三人总是一处,但你远没有阿雪来得简单直接,更没有他来得机敏。” “阿雪当年比你这会还要来得年轻,论修为,也是差了你一大截,想要他消失的人,肯定比想按死你的要多上许多,也远比他们要来得强。” 何为简单直接? 简单,是说霜雪的心,因无杂念纷扰,所以无所畏惧,一往直前。 直接,则是说他的行为处事,向来不拐弯抹角,却又少不了缜密周全。 若是面对选择,他不一定会做最正确的那个,但他一定会选那个,尽量能够让所有人都开心的法子。 除了出门在外,老爱顶着徒弟的脸与名号,使劲坑着自家小徒弟一事。 美名其曰为,一宗之主,在外行走,多有不好。 尤其是这宗主,还是那种肩负了守护人族生存之地的使命的那种宗主。 “大兄这样讲,我倒是更羡慕师尊了。”边歧神色郁郁道,“哪有你们造的孽,还要我来背的道理?” “我可是答应了秦叔,十六年间不动手的,现在离着约定的时间可还有八年。” “秦简明明说的是让你十六年间不得取人性命。” “但凡动手,生死争斗,总有意外。”边歧辩解道。 “我看你是脾气上来了就管不住自己的手。”边筝轻叹一声,道,“都怪我们,把你给惯坏了。” “不过小小比试,怎就成了生死争斗?按照惯例,今年青云盛会的举办地点是在无踪塔,既是在塔里,那他们就不会让任何一人出事。” 边歧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说得委婉:“我觉得,就玄霜宗和无踪塔间的那些纷争而言,宗内怕是没人能有什么好脾气。” “你知道换成阿雪,他这会子会说些什么?”边筝幽幽道。 白发少年满脸老实:“不知。” “桃院不是自称救尽天下人么?既然如此,给人剩口气就好了。”边筝毫无羞愧感,只慢条斯理道,“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边歧沉默片刻,笑容变得古怪起来。 他伸手指向自己,迟疑着道:“就我一个人去?” “宗内若有符合年龄修为的弟子,且亦想着争一口气的,可一道前去。” “不用和师尊商量一番?” 边筝自作主张道:“无需。” “年少人,被北原的风雪压得狠了,总是需要些许倾泻怒气的机会的,现在,我给他们这个机会。” 边歧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大兄总得给我个理由。” 边筝没有说话,从桌上随意取了个卷轴塞进了他的怀里。 被他这么一提醒,想到水镜中二人那般相似的面容,边歧思索道:“那也可能是巧合。” 天底下生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不说他们兄弟二人生的就不像,他二人的母亲雾主和盛霂的母亲烟主,生得也是一点儿都不像。 他们不像自己的母亲,也不像自己的父亲。 盛霂也不像自己的母亲,生得更不像身为凤君的凤青络。 “容貌,从来都不能说明什么。”边歧试图说服自己,又似是想说服面前之人。 “不看上一眼,终归不放心。”边筝道。 “大兄为何不自己前去?” 边筝面无表情,只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离去。 “有人不想我去,我得留下来看着他。”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月下三誓 【我,阿若。】 【对无垢天亘古不变的规则起誓,以阿若与白微的万年情谊为证。】 【我若欺骗你,将永生不得自由。】 …… 碧草与青叶搭建的苍翠之座上,落下一声轻浅的叹息。 “阿若近日里去了何处?” 座下之人回得恭敬:“巡梦使大人前去无尘之地拜访虚子,尚未归来。” “尊者可是有事吩咐?是否需要属下传讯于巡梦使大人?” “无需。”白微神色未变,双目微闭,轻倚于身后的一片苍翠,“应允它的一切要求。” 挥手让身周之人尽皆退下后,她眼角的余光落在脚边的白焰之中,烈焰熊熊而燃,冰冷而无情。 沉默了许久,白微眼中似有些许挣扎,一闪而过的心痛,很快又在烈焰中消失殆尽。 她红唇轻启,口中之语不知为谁而言。 “无垢之律……应允你的请求。” “白微,亦同。” “此为,情之证。” …… …… 【对我那见不到前路的孩子们起誓,以我不变的心为证。】 【我若背叛你,将坠入无间,永世不得与心中所念所想再次相见。】 …… 神之木下,纯白无瑕的茧齐齐睁开了金色的竖眼。 泪无声而落。 悲痛从何而来。 它们心中齐念。 “此为,心之誓。” …… …… 【对你与艾落落起誓,高天的圆月为你我见证。】 【我若伤害你,必将永生永世难偿所愿。】 …… 一池灵泉,泉中一口石井。 一座玉阁,阁外一片荒芜。 阁内有二人相对而坐,持子静思。 清冷端庄的女子落下手中的黑子,听着耳边传来的微弱到了极点的呼唤,面上露出了差异的神色。 对面俊美非常的男子没有急着落子,微笑道:“琴姬因何而惊讶?” 琴姬未作言语,起身走到了灵泉边,看向了石井。 泉中的石井依旧沉寂,毫无散发光亮的迹象。 她不敢探头去看,恐惊醒了井下沉眠的月亮。 感受到体内同样沉寂的月华之力被来自遥远之地的声音唤醒,琴姬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怪哉!怪哉!” “是我的错觉么?我听到了有人在向沉眠的月宫祈愿。” 体内枯竭了千百年的力量正在源源不绝的复苏,清冷绝艳的女子再也无法保持端庄的模样,激动得握住了男子的手。 没有什么,能比拥有力量的感觉,来得更为真切,更好分辨。 “笛!你看!你看!真的有人在向我们祈愿!” “有人需要我们!有人需要我们啊!” 笛怔了怔,回握住了同伴的手。 本该比玉石还要冰冷的掌心,传来的是炽热的、汹涌的愿力波动。 是无尽欣喜,无尽诚挚。 形容本应端庄肃穆的二人不禁相拥跪地而泣,裙裳袍袖交错间,宛如孩子一般放声大哭,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许久,琴姬起身,擦去了面上的泪,微笑道:“既是祈愿,无论是何缘由,自该有所回应。” “虽然距离确实是远了许多,但好歹是近千百年来的第一次开张,总不能吝啬了。” “然。”笛笑答道。 纯净无比的月华之力在一手之间磅礴涌动,二人相视一笑,齐声而动。 “如你所愿,为你送上来自高天圆月的祝福。” “此为,月之愿。” …… …… 盛霂戳了戳面前许下誓言之后就变得萎靡不振的白毛团子,好奇问道:“为什么不对着背神之子起誓?” 阿若任由她摆弄自己,有气无力道:“无垢天与白木幻境的存在互有勾连,背神之子要是被发现离开了神赐之木,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喵。” “什么是糟糕的事情?” “要是罪者无法得到应有的惩罚,那来自规则的惩戒之力就会落到处刑人或者是别的人身上,总之,惩罚一定会落下就是了。”阿若答道。 “你是不想背神之子出事,还是不想别的人出事?”盛霂想了想,道,“处刑人,是谁?” 阿若拧着小嘴道:“我是不能骗你呐,但有些问题,我可以选择不回答你喵。” “我不想说的事情,你也不能逼着我说呐喵!” “你这样不厚道呀。”盛霂点了点它的头顶,差点笑出了声。 其实她也不知道许下的誓言到底有没有作用,游戏里么倒是有着游戏规则与玩家自身的双重制衡,约定与誓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失信之人,或有可能被挂上游戏外的论坛,或是登上游戏内的修行者大事记上进行一个公开处刑,要是在游戏中不幸地被人逮到了,下场如何,那就是依照犯错的轻重程度来定。 程度轻的,且认错态度良好,对苦主进行一番补偿,散点小财也就罢了。 程度稍重,但认错态度较好的,得付出双倍的赔偿,还得保证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快乐游戏。 至于那种严重些的、或是屡教不改的,但所犯之错又不至于被游戏管理员踢出游戏的玩家,那很简单,黑名单有请,人工更新,人工置顶。 玩家一但进了所谓的黑名单,在游戏中不说是落得个寸步难行的下场,也相差不离了。 你要是骗人,行,那就没人愿意与你做交易。 要是行窃,那恕诸多场合一概不接待。 要是欺骗感情,那便等着诸多热心肠的玩家蹲点守人,瓮中捉鳖。 这里不是游戏,这里是活生生的世界,还是有着天道意志的世界。 所谓天道的意志,至高无上,不见形际,无所不在。 祂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嘴,但祂似乎依然能够看见一切,听见一切,甚至是能让众生听见自己的声音,感受到自己的意愿。 就像盛霂在下山前,于山顶云海的风中听到的那般。 她很难判断,誓言的约束力在此是否依旧有效,毕竟这儿可没有天雷可以直接劈死为恶多端之人,心魔的存在,总感觉好像变成了笑话。 然而下一秒,有月华直直穿过了屋顶倾头而泄,盛霂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淡淡的金芒包裹住,周身上下不停地被之冲刷着。 金芒遁入干涸破损的灵脉中,在五脏肺腑中轻柔地穿行,抚过断裂的旧骨,最后汇聚于心口,跃动于手心,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阿若的眉心。 一切似乎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自己手边的白毛团子毫无所觉,依旧拧着张脸。 毛茸茸的尾巴晃来晃去的,在她的手心中不轻不重地挠着痒痒。 耳边传来的两道极尽空灵缥缈的声音,也好像从未存在过。 盛霂没能听清其中的言语,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但手上黏糊糊的感觉,实在是真实的不得了。 是的,黏糊糊的。 她很难形容那种感受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在金芒的作用下,自己与阿若之间好似有了一些怎么也扯不断、剪不尽的联系。 大大的阿若变成了迷你小团子阿若,还是肉乎乎又蓬松的,捏起来的手感很好。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要身体力行地实践一下。 盛霂直接伸手抓住白毛团子,提到半空中,轻轻地往桌面上一拍。 气鼓鼓的白毛团子茫然地瞧着自己落到桌上后“噗”地弹了几下,又以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姿势弹回了小姑娘置于半空中的手心。 好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盛霂略微有些惊讶,重复了数次抛、接的行为。 无论如何,抛出去的毛团子,必定会回到她的手心中。 甚至抛出毛团子后,自己退后几步,它还是会黏到自己手中来。 被一番无情地玩弄下来,阿若的脸色渐渐变黑,看着小姑娘奔到了窗前,心下不安突生。 “臭丫头!你要干什么呐喵!”白毛团子炸开了毛,尖声叫道,“你这是把我当成了什么呐喵!” 它试图跳出小姑娘的掌心,却惊恐无比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她的魔爪。 有无形的伟力,牢牢地将它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奇怪吗?”盛霂藏好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神色认真道。 阿若心发紧,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它好像什么也没干呀,怎么就成了这样子呐喵! 莫不成,是面前的臭丫头动了手脚? “奇怪就对了,我也很奇怪。”盛霂推开了窗,对着手心里嗫喏不安的毛团子轻声安慰道,“你别怕,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说,我更害怕了呐喵!”阿若紧紧抱住了小姑娘的指尖。 但似乎,短手短脚的样子,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盛霂轻轻松松地拎起了它的后颈皮,想了想,倒也没使多大力,只将它朝着饮绿阁外不远处的草丛中轻轻一掷。 白毛团子在空中滑过一个圆滑的弧度,似是力有不逮,“噗通”一声掉进了屋外阴凉的水池中。 “呃,好像,力气有点小了?”盛霂反思了下自己,叹了口气。 她为在水中扑腾的小毛球默哀了一下下,然后心念转动。 “回来。” 随着一声令下,不存在的手拽着反抗不能的白毛团子以最近的路线,径直穿过了墙壁,回到了盛霂的手中。 “呜呜呜,阿若好命苦,好命苦呐喵!” 盛霂取下了窗边架子上的绒布,捧着哭哭啼啼的阿若回到了桌前,替它拭去了毛发间的水迹。 白猫咬着被无垢之焰灼烧得泛焦的尾巴尖尖,蜷成了一团,整个身子又虚幻上了几分。 摸了摸,触感还是真实无比,盛霂奇道:“你不是魂体么,怎么还能又怕冷又怕热的?” 还看得见,摸得着。 “你见过什么生灵的魂体能够跟肉身躯壳一般毫无顾忌地行动的?”阿若恼道,“生灵的肉身躯壳会因着时间流逝与种种意外而有所磨损,魂体自然也是。” “你的意思是,你们神魂的凝实程度堪比寻常生灵的肉身躯壳?”盛霂恍然大悟道。 白毛团子气呼呼地不说话。 “真厉害。” 盛霂由衷赞道,又揉了揉它气鼓鼓的小脸,阿若面色稍霁。 下一秒,它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小姑娘说:“魂体能不能被吃?要是把你吃掉,生灵自身的神魂也会有所进益吗?” “你想都不要想!”阿若怒目而视道。 这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它的本源力量即是外在化的魂体的根本,先前已是被褚岩取走了绝大多数,这会儿才会变成娇小软弱的模样。 “你不要紧张啊,又不是我想吃呀。”盛霂摇了摇头,浅淡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它,“你不是说要跟着我么?” “你这般模样,要是有人打你的主意,我便无法保护你,那怎么办?” 盛霂的手搭在阿若身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它的肚皮。 “哼!” 被摸得很舒服的白毛团子很没骨气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傲娇地叫了一声。 “跟你在一起,只会有人想打你的主意,哪会打我的主意呐喵!” “只要你个小魔头不打我的主意,我可是安全得很喵!” 听它这么说,盛霂面上添了点愁色。 确实,人家不愿意说、不能说的东西,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但有的东西,还是好猜得很。 她试探着问道:“处刑人,是白教习?” 阿若翻了个身,藏起了自己毛茸茸的肚皮。 “你那么在意的人,只可能是她。” 见它这副样子,盛霂又肯定了几分,托着腮,细细感受着二者之间的联系,却是怎么也理不清,只晓得对自己无甚弊处。 她确实也是不愿,随随便便地再教人拉入莫名其妙的梦境中去,也不想随时随地就犯困。 “以后我们就要呆在一处了,我不叫小魔头,也不叫臭丫头。”她说道。 “盛霂,我叫盛霂。” “你都没有好好叫过我的名字。” 盛霂捧着阿若,举到了自己的眼前,轻轻蹭了蹭它的脸颊,“交换了名字,我们以后就是同伴了。” 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正经一下子搞得白毛团子手足无措,终于软化的态度差点令它喜极而泣。 好家伙,终于肯松口了,感情自己前面的苦没白受哇喵! 白毛团子小小的爪子搭上了小姑娘的眼角。 “阿若,我是阿若。” “在分别来临之前,我们就是同伴了。” ------题外话------ (~ ̄▽ ̄)~是猫猫溜溜球哦(bushi 第一百四十七章 她与她的猫 (章节出现问题,请先不要订阅。) 约好的事情就不可以反悔。 事实上,盛霂也没有反悔的打算。 “你要吃小鱼干吗?” 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袋小鱼干,摆在了阿若面前,眨巴眨巴着眼睛道,“有很多种口味的哦!” 鱼是山溪里的小银鱼,只有寻常成年人的一个指节那般大小,肉质鲜嫩,骨刺酥软,放进热油里滚一滚,捞上来便可食用,不加别的佐料也是又香又脆,可以说是小姑娘最爱的零嘴之一。 小银鱼只在每年盛夏时分出现,提着小竹篓在山溪边捞小银鱼,亦算是盛霂夏日里的保留娱乐项目了。 她每次一捞就是一大把,待攒了一大筐后带到山下的百味阁中,用自己种的麻椒作为报酬,委托百味阁的厨子替自己处理一番。 油炸过的小银鱼,再撒上些酸酸甜甜的甘梅粉,或是辛辣的麻椒粉,那叫一个香喷喷! 蘸着一些别的酱料,那也是美味得很! 百味阁那总是笑眯眯的胖厨子,对孩子们向来是百依百顺的,自然是不会拒绝来自小姑娘的些许不过的请求,还能给她细心又细致地分类装好,放进储物袋中。 储物袋中的空间时间通常是凝固在一个固定的值,新鲜的食物放进去往往不腐不坏,放进去前是啥样,取出来还是什么样。 如此这般,只要盛霂勤快些,她便能在盛夏过去前,攒够一整年份的小鱼干。 要问为什么是找山下的厨子而不找近在身边的边筝?看看山上被铲得一干二净的早霜果树就知道了。 边筝向来秉持着何事何物一旦过量皆为下乘的原则,对重油重盐的做法自然是不赞成得很。 为了小零食不被发现没收,盛霂也是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法子,请胖厨子代为保管大部分是其一,将小鱼干藏到霜雪所在的小云山上各处是为其二。 她要是想吃了,就借口跑去小云山上研究灵植,边筝从不会拦着。 若山上的吃完了,就再请霜雪下山跑一趟,有好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啦。 鸡蛋不放一个篮子,小鱼干不放一个兜的道理,小盛霂也是明白的。 都要出门了,她在下山前特意去了一趟小云山,一部分为的就是带走自己藏在那儿的各种小玩意。 至于小银鱼到底是什么鱼,小姑娘是不清楚,总之好吃就对了。 阿若看着袋口处露出来的干瘪的小鱼干,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养鱼人竟然没有找你的麻烦喵?”白猫凑到布袋边上,叼了块小鱼干,用两只前爪抱着慢慢地舔。 嗯,是梅子味的。 盛霂自己也捡了两个小鱼干丢进嘴里,托腮道:“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 “吃都吃了,我又不能把活的小鱼还给他。” “你能活下来还真是神奇呐喵。”阿若啃了两口小鱼干,感觉通身上下舒畅了不少,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叫声。 银泪鱼,属于是一种在星海中被称为“银星的眼泪”的稀有鱼种,有极好的滋补神魂之效,个体实力强大,极难捕捉驯养。 别误会,实际上成年的银泪鱼,小的能有舟船般大小,大的更是能宛如山岳,星海霸主级别的银泪鱼甚至可以比肩星辰。 盛霂袋中的,全是刚诞生没多久的银泪鱼小鱼苗。 “我也觉得很神奇。” 阿若盯着满面无辜又无知的小姑娘,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何是好。 算了,不知道也挺好的。 自己多蹭蹭小鱼干,魂体搞不好还能恢复到之前的模样。 打定了注意,阿若蹭了蹭小姑娘的指尖,傲娇道:“你不要看我是猫,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小鱼干呐喵!” “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喵。” “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要强迫自己。”盛霂忍着馋意,痛心疾首地扎紧了装着小鱼干的袋子,满面不赞成道。 夜色深重,为了保重自身,不宜多食,管住眼睛就是管住嘴,看不见就是心不念。 在修习与日常起居方面,绝大多数的时候,她都能有很好的自制力。 “怎么收起来了喵!”阿若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哭丧着个脸道,“其实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喜欢呐喵。” 说着说着,白毛团子死死扒拉住布袋,就差再拉开袋口,整个猫钻到里边儿去了。 “真有,那么好吃?” 见它这副变脸的模样,盛霂也是惊了,暗自念道果然艾落落所言不差。 没有小猫咪可以拒绝美味的小鱼干。 小猫咪的嘴,骗人的鬼。 花言巧语,口是心非,那是绝对不能信的。 “也就一般般好吃呐喵。” “一般般好吃啊,那不吃也是没关系的吧?”盛霂恍然,作势要收起小布袋。 艾落落说,很少有小猫咪可以忍住不偷腥,看着阿若这般扭曲纠结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便起了逗弄的心理。 “好吃!好吃!非常好吃呐喵!” “我错了喵!” 眼见着小鱼干离自己越来越远,阿若急得上蹿下跳,每每想要扑过去,就被小姑娘强行唤回到手心中。 几回合下来,它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又在被戏耍的事实。 阿若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干在面前消失,小颗小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落。 它后背牢牢黏附在盛霂的手心,鼻子一抽一抽,委屈道:“你又欺负我!你和那个坏小子一样,都喜欢欺负我!” 盛霂心中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见着它的小声控诉,脸不红心不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们可是同伴,我怎么会欺负你呢?” “你骗人!”阿若愤怒地辩驳道,“你心里想的明明就是,我就是你不值一道的玩物!” 还别说,这定位准确得很。 小猫咪要是不努力,就会沦为女人的玩物,也是艾落落常常挂在口边的话语。 想了想阿若与白教习,盛霂忍笑道:“阿若,小岩不是说你丧失了绝大多数的本源力量,已经不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了么?” 难道自己的所思所想,真的有荆教习说的那般明显?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了怎么也合不拢的嘴与弯弯的眼角。 “你还笑!你还笑!摸什么摸!” “你心里想什么,脸上已经写得一清二楚了呐喵!”白毛团子气恼地直跺脚。 还用猜的么?根本没必要。 阿若甚至觉得小姑娘说,自己是对她用了神给予的能够看透人心的神奇力量,都是在侮辱自己!侮辱神明! 自己就没受过这般折辱! 它软乎乎的肉垫踩在木桌上,甚至发出了噗叽噗叽的声响。 嗯,是能看出来很生气的程度了! 小姑娘没能忍住,笑得更加大声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阿若,我与你道歉。”盛霂轻轻摸了摸阿若耷拉下去的耳朵,捂着嘴笑道。 她又取出了装着小鱼干的袋子,推到了白毛团子的面前。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模样,再说了,此事好像,确实是她不厚道在先? “可是我看你玩得好像很开心呐喵。”阿若酸溜溜道。 “那是绝对没有的事情。”盛霂肃然,端正了面目,“这是给你的赔礼。” 阿若爪子按在袋口处,将信将疑道:“真的?” 小魔头,真会有这般好心? 先前那袋小鱼干,它是看着盛霂自己也吃了,才敢放心大口啃的。 这么一会功夫,她不会趁自己不注意,在里边悄摸摸地加了料吧? 想了想,阿若推了推比自己还要大上些许的袋子,小声道:“我们是同伴,有小点心就要一起吃。” 得,小猫咪还很谨慎。 正正好又印证了艾落落的那句,哪能有不狡猾的小猫咪呢? 在见到阿若之前,盛霂其实还从未见过真实存在的、艾落落常常挂在口边的名为“猫”的生物。 游戏中倒也不是没有猫类灵兽的存在,但和艾落落画给自己看、描述给自己听的,总是不大一样。 盛霂说不上来两者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她见过的那些灵猫,有的高贵矜雅,有的野性不羁,有的俏皮可爱,甚至还能背生双翼、脚踩罡风,很少有不好看的模样,又各有各的能为,始终忠于自己的主人。 艾落落老是说,她的猫,生得不好看不说,脾气还差劲得很,很是娇气,动不动就挑食。 一对伙食不满意,就会赖在地上打滚撒泼,喵喵直叫。 盛霂没有见过艾落落的猫,但艾落落每每提起它,总是笑着的模样。 笑着笑着,就哭了。 艾落落说,世上哪会有永远。 责任太重,选择太困难,又怎会有永不分离。 无比强大的艾落落,很少会落泪,更少会在人前掉眼泪。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又哪能拒绝毛茸茸的又可爱的东西呢?盛霂来这边之后,也曾幻想过能有个可以陪着自己的可爱又乖巧的灵兽,然后如别的修者那般,可以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契约伙伴一起生活,一起长大,一起成长。 无垠雪原上就有着诸如雪狐、雪兔之类的很符合小姑娘审美的灵兽,众人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将漂亮的毛团子直接送到她面前,只为哄人一乐。 无一例外的,小盛霂全部都拒绝了。 她一想到艾落落的眼泪,一想到可能会面对的分离,就会心痛。 她到底与别人不一样,她没有很长很长的生命与很久很久的时间来陪伴另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 那会子的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必然存在的分离。 现在,看着面前与艾落落形容中最是接近的阿若,盛霂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那是只属于艾落落的猫,一切喜怒哀乐,都只属于艾落落与它。 谁与谁都是不一样的。 艾落落的猫只属于艾落落,但她们从来都不是附庸关系,而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同伴。 也是与自己一般,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家人。 盛霂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个小鱼干,在阿若期待的眼神中把袋子推了回去。 “你说得对,同伴嘛,就是有福同享。”她笑着戳了戳阿若的小爪子,眨了眨眼,道,“至于有难嘛……” 阿若跟着眨巴眼:“有难又如何?” “考虑到阿若先前犯下的事,当然是看情况再论同当与否咯。”盛霂开玩笑道。 未等白毛团子炸毛辩驳,她又正了正神色,接着道:“不过,现在的我还是决定相信你。” “还请我们至高无上、完美无比的猫猫神大人,守护我的梦境。” “拜托你了。” 见着对自己双手合十的小姑娘,阿若默默地拖着整袋小鱼干挪到了窗台上。 “可我不是什么猫猫神。”它对着窗外的一片空寂,声音极轻极轻。 “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变得不再完美。” “你可以是。”盛霂注意到了它的视线落处,摇了摇头。 方寸之间的灯没有亮,意味着白微今天也没有回到小槐居。 “我姐姐与我说,若是做错了事情,在结局彻底到来前,都有回头的机会。” 难的是认识到错误的存在,与拥有敢于面对错误的心。 当然,错分大小,有的错,到了被称之为“恶”的地步,是没有悔改的机会的,那样不公平。 “你不想与白教习分开,怎么不去试试请求她的原谅呢?她同样也舍不得你。” “她这会儿可能也很难过,指不定就在哪个角落里悄悄掉眼泪呢!” “真的么?” 阿若没有回头,盛霂看不清它的神色,摆弄着自己的储物袋,发出一连串哐当哐当的声响,随口道:“我猜的。” “神明的爱可以不用分给很多人,猫猫神也可以只守护一个人。”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白毛团子声音发闷,“这也是你姐姐说的么?果然是比小魔头更可恶的大魔头。” 私自妄议神明,可是大不敬之罪。 哦,或许还得再加上一个兀自造神之罪,这可比前者要严重上千万倍。 奇妙的是,面对这种明显引诱人犯罪的言论,阿若发现自己心底生不出任何反抗的情绪,口中更是说不出反对的话语。 做下了不敬神之事的小姑娘则是反驳道:“你一定是搞错了,我姐姐才不是大魔头。” “她也有名字,她叫艾落落。” 她与她的猫 约好的事情就不可以反悔。 事实上,盛霂也没有反悔的打算。 “你要吃小鱼干吗?” 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袋小鱼干,摆在了阿若面前,眨巴眨巴着眼睛道,“有很多种口味的哦!” 鱼是山溪里的小银鱼,只有寻常成年人的一个指节那般大小,肉质鲜嫩,骨刺酥软,放进热油里滚一滚,捞上来便可食用,不加别的佐料也是又香又脆,可以说是小姑娘最爱的零嘴之一。 小银鱼只在每年盛夏时分出现,提着小竹篓在山溪边捞小银鱼,亦算是盛霂夏日里的保留娱乐项目了。 她每次一捞就是一大把,待攒了一大筐后带到山下的百味阁中,用自己种的麻椒作为报酬,委托百味阁的厨子替自己处理一番。 油炸过的小银鱼,再撒上些酸酸甜甜的甘梅粉,或是辛辣的麻椒粉,那叫一个香喷喷! 蘸着一些别的酱料,那也是美味得很! 百味阁那总是笑眯眯的胖厨子,对孩子们向来是百依百顺的,自然是不会拒绝来自小姑娘的些许不过的请求,还能给她细心又细致地分类装好,放进储物袋中。 储物袋中的空间时间通常是凝固在一个固定的值,新鲜的食物放进去往往不腐不坏,放进去前是啥样,取出来还是什么样。 如此这般,只要盛霂勤快些,她便能在盛夏过去前,攒够一整年份的小鱼干。 要问为什么是找山下的厨子而不找近在身边的边筝?看看山上被铲得一干二净的早霜果树就知道了。 边筝向来秉持着何事何物一旦过量皆为下乘的原则,对重油重盐的做法自然是不赞成得很。 为了小零食不被发现没收,盛霂也是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法子,请胖厨子代为保管大部分是其一,将小鱼干藏到霜雪所在的小云山上各处是为其二。 她要是想吃了,就借口跑去小云山上研究灵植,边筝从不会拦着。 若山上的吃完了,就再请霜雪下山跑一趟,有好东西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啦。 鸡蛋不放一个篮子,小鱼干不放一个兜的道理,小盛霂也是明白的。 都要出门了,她在下山前特意去了一趟小云山,一部分为的就是带走自己藏在那儿的各种小玩意。 至于小银鱼到底是什么鱼,小姑娘是不清楚,总之好吃就对了。 阿若看着袋口处露出来的干瘪的小鱼干,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养鱼人竟然没有找你的麻烦喵?”白猫凑到布袋边上,叼了块小鱼干,用两只前爪抱着慢慢地舔。 嗯,是梅子味的。 盛霂自己也捡了两个小鱼干丢进嘴里,托腮道:“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 “吃都吃了,我又不能把活的小鱼还给他。” “你能活下来还真是神奇呐喵。”阿若啃了两口小鱼干,感觉通身上下舒畅了不少,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叫声。 银泪鱼,属于是一种在星海中被称为“银星的眼泪”的稀有鱼种,有极好的滋补神魂之效,个体实力强大,极难捕捉驯养。 别误会,实际上成年的银泪鱼,小的能有舟船般大小,大的更是能宛如山岳,星海霸主级别的银泪鱼甚至可以比肩星辰。 盛霂袋中的,全是刚诞生没多久的银泪鱼小鱼苗。 “我也觉得很神奇。” 阿若盯着满面无辜又无知的小姑娘,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何是好。 算了,不知道也挺好的。 自己多蹭蹭小鱼干,魂体搞不好还能恢复到之前的模样。 打定了注意,阿若蹭了蹭小姑娘的指尖,傲娇道:“你不要看我是猫,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小鱼干呐喵!” “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喵。” “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要强迫自己。”盛霂忍着馋意,痛心疾首地扎紧了装着小鱼干的袋子,满面不赞成道。 夜色深重,为了保重自身,不宜多食,管住眼睛就是管住嘴,看不见就是心不念。 在修习与日常起居方面,绝大多数的时候,她都能有很好的自制力。 “怎么收起来了喵!”阿若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哭丧着个脸道,“其实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喜欢呐喵。” 说着说着,白毛团子死死扒拉住布袋,就差再拉开袋口,整个猫钻到里边儿去了。 “真有,那么好吃?” 见它这副变脸的模样,盛霂也是惊了,暗自念道果然艾落落所言不差。 没有小猫咪可以拒绝美味的小鱼干。 小猫咪的嘴,骗人的鬼。 花言巧语,口是心非,那是绝对不能信的。 “也就一般般好吃呐喵。” “一般般好吃啊,那不吃也是没关系的吧?”盛霂恍然,作势要收起小布袋。 艾落落说,很少有小猫咪可以忍住不偷腥,看着阿若这般扭曲纠结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便起了逗弄的心理。 “好吃!好吃!非常好吃呐喵!” “我错了喵!” 眼见着小鱼干离自己越来越远,阿若急得上蹿下跳,每每想要扑过去,就被小姑娘强行唤回到手心中。 几回合下来,它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又在被戏耍的事实。 阿若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干在面前消失,小颗小颗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落。 它后背牢牢黏附在盛霂的手心,鼻子一抽一抽,委屈道:“你又欺负我!你和那个坏小子一样,都喜欢欺负我!” 盛霂心中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见着它的小声控诉,脸不红心不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们可是同伴,我怎么会欺负你呢?” “你骗人!”阿若愤怒地辩驳道,“你心里想的明明就是,我就是你不值一道的玩物!” 还别说,这定位准确得很。 小猫咪要是不努力,就会沦为女人的玩物,也是艾落落常常挂在口边的话语。 想了想阿若与白教习,盛霂忍笑道:“阿若,小岩不是说你丧失了绝大多数的本源力量,已经不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了么?” 难道自己的所思所想,真的有荆教习说的那般明显?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了怎么也合不拢的嘴与弯弯的眼角。 “你还笑!你还笑!摸什么摸!” “你心里想什么,脸上已经写得一清二楚了呐喵!”白毛团子气恼地直跺脚。 还用猜的么?根本没必要。 阿若甚至觉得小姑娘说,自己是对她用了神给予的能够看透人心的神奇力量,都是在侮辱自己!侮辱神明! 自己就没受过这般折辱! 它软乎乎的肉垫踩在木桌上,甚至发出了噗叽噗叽的声响。 嗯,是能看出来很生气的程度了! 小姑娘没能忍住,笑得更加大声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阿若,我与你道歉。”盛霂轻轻摸了摸阿若耷拉下去的耳朵,捂着嘴笑道。 她又取出了装着小鱼干的袋子,推到了白毛团子的面前。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模样,再说了,此事好像,确实是她不厚道在先? “可是我看你玩得好像很开心呐喵。”阿若酸溜溜道。 “那是绝对没有的事情。”盛霂肃然,端正了面目,“这是给你的赔礼。” 阿若爪子按在袋口处,将信将疑道:“真的?” 小魔头,真会有这般好心? 先前那袋小鱼干,它是看着盛霂自己也吃了,才敢放心大口啃的。 这么一会功夫,她不会趁自己不注意,在里边悄摸摸地加了料吧? 想了想,阿若推了推比自己还要大上些许的袋子,小声道:“我们是同伴,有小点心就要一起吃。” 得,小猫咪还很谨慎。 正正好又印证了艾落落的那句,哪能有不狡猾的小猫咪呢? 在见到阿若之前,盛霂其实还从未见过真实存在的、艾落落常常挂在口边的名为“猫”的生物。 游戏中倒也不是没有猫类灵兽的存在,但和艾落落画给自己看、描述给自己听的,总是不大一样。 盛霂说不上来两者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她见过的那些灵猫,有的高贵矜雅,有的野性不羁,有的俏皮可爱,甚至还能背生双翼、脚踩罡风,很少有不好看的模样,又各有各的能为,始终忠于自己的主人。 艾落落老是说,她的猫,生得不好看不说,脾气还差劲得很,很是娇气,动不动就挑食。 一对伙食不满意,就会赖在地上打滚撒泼,喵喵直叫。 盛霂没有见过艾落落的猫,但艾落落每每提起它,总是笑着的模样。 笑着笑着,就哭了。 艾落落说,世上哪会有永远。 责任太重,选择太困难,又怎会有永不分离。 无比强大的艾落落,很少会落泪,更少会在人前掉眼泪。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又哪能拒绝毛茸茸的又可爱的东西呢?盛霂来这边之后,也曾幻想过能有个可以陪着自己的可爱又乖巧的灵兽,然后如别的修者那般,可以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契约伙伴一起生活,一起长大,一起成长。 无垠雪原上就有着诸如雪狐、雪兔之类的很符合小姑娘审美的灵兽,众人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将漂亮的毛团子直接送到她面前,只为哄人一乐。 无一例外的,小盛霂全部都拒绝了。 她一想到艾落落的眼泪,一想到可能会面对的分离,就会心痛。 她到底与别人不一样,她没有很长很长的生命与很久很久的时间来陪伴另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 ------题外话------ 生灵与生灵之间,生命维度的不同与对时间流逝感知的不对等,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之一。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回春诀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大。 阿若回头,看着在窗台边一阵捣鼓的小姑娘,讶然道:“你在做什么?” 窗台侧边多了一个小巧又精致的小帐篷,里面有柔软的软垫,蓬松的布枕头,还有毛茸茸的毯子。 盛霂闻言回道:“在给你搭猫窝。” “不,我是说你手里的是什么。” 小姑娘一手一个小熊玩偶,正试图往帐篷中塞。 奈何小熊与猫窝的尺寸不太匹配,她的尝试看起来不太顺利。 “是我做的小熊玩偶哦,怎么样,可爱吧?”盛霂自得地举起了小熊玩偶,骄傲道,“上边儿的一针一线都是我自己动手缝的。” 就连里边儿的棉花,也是她自己亲手种的。 “阿若是喜欢这个红的呢,还是这个绿的?” 白毛团子看着摇摇欲坠的小帐篷,咽了咽口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贴到了窗沿。 “你问这个做什么?”它瞧了瞧小姑娘左手茶绿色的小熊玩偶,又瞅了几眼右手梅子红色的小熊玩偶。 说是小熊玩偶,其实算不得小,足足有半个盛霂大。 因为熊身过于柔软,小熊的面部在大力挤压中逐渐变了形,阿若只觉得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我怕你孤单啊!”盛霂兴高采烈道,“让小熊陪你不好么?你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白毛团子连连摇头拒绝,开玩笑,它是那种幼稚的小猫咪吗! 再三询问阿若,得到的都是婉拒的说辞,盛霂只得唉声叹气地搂着两只小熊玩偶,关好书房的门,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将小熊玩偶往枕头边一放,盛霂自顾自地倒在了两只小熊中间,取出了荆珠交给自己的玉简,往眉心轻轻一贴,再略微分出一丝神识触动玉简中的禁制。 不消片刻,手中的玉简便渐渐消融,化为点点淡绿色的光粒遁入识海中。 在修真界,玉简是用来记录信息的一种好用又便捷的工具,相对来说,大多数的成本也不高,论最基础常见的一类玉简,寻常修者也都是能负担得起的。 然而荆珠交给她的这枚刻录了《回春诀》的传道玉简,并非寻常的大路货色,其内有刻录一重又一重的高级禁制,会对查看玉简之人的身份进行多重验证。 若为指定之人,则待其获悉玉简中的内容后,禁制便跟着玉简一齐消散。 若非指定之人,再三核查后,玉简内刻录的多重禁制会磨灭其内存在的内容,且通知刻录玉简之人,再由刻录者来决定是否引爆禁制。 简单来说,这玉简,它就是个一次性的高级货,必要的时候还能充当大杀器。 绿芒在识海的一角化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它的外表看起来很是破旧,封皮是类似泥土的黑褐色,上面缀了几片细细的苔绿,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册子内里的纸张,则是轻透泛枯的模样,不知被何人用针线随意地装订在了一处,有着多处缺角漏页的情况存在。 盛霂想,这小册子最先的主人,一定是极其不爱惜它的。 掀过封皮,第一页只有寥寥数字。 【春者,万物之始也。】 这个盛霂明白,天定四季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春为四季之初,春阳抚照,万物滋荣,说春是万物之始倒也没毛病。 可第二页的东西,盛霂就有点看不懂了。 【春者,万物之终。】 按照四季轮回循环之理来说,终结之时应是名为“冬”的时节才对。 春者,岁之始,冬者,岁之末,这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认知。 属于回春诀的内容,盛霂拢共只认出了这两句,第二页之后的内容,全是她不曾认得的文字,看着杂乱无章到了极点,却又乱中有序。 小册子中还夹了许多旁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天霄文,看着娟秀细致的是来自韶芳的小记与解读,笔力浑厚方正的则是属于荆珠的心得。 盛霂粗略翻看了几下,也算是明白了韶芳与荆珠为何在塔内都会那般小心谨慎。 她识海里的这本小册子,原先并没有名字,《回春诀》之名是韶芳为其所取。 韶芳说,这是一本“神之典”——不是所谓的仙法帝诀,而是货真价值的“神”的遗留物。 幼时韶芳本为一山野客,宿于芳山,于万草万木中得见灵机,踏入仙途,恰逢午夜流火,星陨从天而降,芳山几近毁于一旦,而韶芳自身亦是陷入了生死危机。 就在她于生死关头处走了几趟后,有流光自星陨中而出,进入了她的识海,为她凝实了神魂,再塑肉身。 经此一遭大凶大险,韶芳直入仙门。 是的,芳山客韶芳不同于寻常的仙人,修为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不断累积的,在她自己的描述中,她能够成仙,可说是完全靠着那本小册子的功劳。 这也间接导致了她除了养护草木外,毫无拿手之处,更是不善战斗。 【轻易成仙并非毫无代价,初时我为捡回一条命而沾沾自喜,然时日渐久,八百年苦修,自身的修为却不进反退,苦寻其中缘由无果,又曾数次探查星陨所落之地,亦是毫无所得。】 【直到我又一次陷入生死危机,方才发现存在于识海中的“神之典”。】 【它于我而言,是命运之神的垂青。】 【“神之典”再一次地拯救了我,也为我的修行之途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我发现,只要芳山的草木有复苏生长的迹象,我的修为便同样能有一定的进益,而在此之前,芳山因流火之故,衰败了八百余年,故而我之修为不得寸进。】 【为着这一番发现,我是又惊又喜,喜的是终于能在寿数走到尽头前看到破境的希望,惊的是,经过多次的尝试,我发觉自身已是彻底与万里芳山绑在了一处。】 【我与芳山,二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好在,我因着芳山的无限生机,拥有了远比常人更为旺盛的生机与长久的寿数。】 【这真的很不可思议,要知道,天霄界内的所有生灵,无论是凡者还是修者,甚至是仙人,皆寿有定数,命不可改。在登临仙门后,我也曾与友人穿过界壁,前往别的世界探寻一番,得到的结果却是相差无几。】 【这令我很是费解,又是恐慌,待匆匆忙忙回到天霄后,再也不敢踏出芳山半步,自此彻底醉心于草木间,命与芳山系,寿同芳山。】 短短一篇小记,看得盛霂是目瞪口呆。 看到关于增寿的字眼,小姑娘的眼珠子都快掉到了地上,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延寿法,按耐着一颗躁动的心细细往下看。 后面的字迹较之前面的浓厚深重了几分,许是后来才添上的。 【我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关于“神之典”的存在,只与世人言道,那是我登仙后于草木枯荣之中得见大道而后独创的仙道法门,我将其称之为《回春诀》。】 【然而实际上,“神之典”并非功法,它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契约,但我确确实实在与芳山的共生关系中,悟出了些许道理。】 【待与芳山上的一草一木相处的时间久了,我更是发现在“神之典”的加持下,自身对它们的掌控度越来越高,甚至是达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 【而我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便可以增加我的寿元——“神之典”是这么与我说的。】 【我十分惶恐,八百年的苦修与两次生死危机的存在实在是令人害怕,而谁也没有见过“神”的存在。】 见此,盛霂眉头微皱,这套路不知为何,让她感觉有些许的熟悉。 对了,是她去过的白木幻境,里面有存在的那个奇妙规则——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心想事成。 两者可以说是非常相似了,但世上又哪来的白吃的大馅饼? 看看那些被困在白木镇中不得解脱的人就明白了,比起可能得到的好处,那反而更像是诱人坠入深渊的陷阱。 若是这般,那这《回春诀》的来历与实际目的,怕是不能以常理概之了。 她没急着妄下定论,而是继续往后翻。 【机缘巧合之下,我进入了一个名为白树幻境的秘境,在那里结识了桃李与成蹊、成柳兄弟二人。】 【幻境中的所见所闻,更是让我确信了某些念头——我当初没有贪心是对的。】 【“神”不可以信任。】 【不知因何缘由,我对背神之子所受的遭遇感到十分愤怒,我便没有做出选择,自然也没有得到丝毫报酬。】 【也只有我,被允许了不做选择就可以离开秘境,这或许是因为“神之典”的存在?那么,“神之典”与秘境之中的“神赐之木”,又会有何关联?】 【我不知道其余三人做下了什么选择,待出了秘境,便回到了芳山潜修。】 【芳山就像是我生命的另一半,我亲手栽下、呵护成长的草木,就像是我的孩子、我的同伴、我的子民。】 【我早已不舍,遂不再理会“神之典”的诱惑,而桃李与成蹊许久后的再次拜访,又给了我新的启发。】 【桃李道天下苦魔祸久矣,万灵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虽是不通医理,可识百草,无论何等药草到了我手中,都能长得很好,成蹊医者仁心,便邀我一道行医济世。】 【我发现,有着“神之典”的存在,草木的枯荣并非定数,缺损流逝的些许生机更是能随着修行与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恢复,这意味着,我可以从它们的手中,“借”走一部分的生机。】 【实际上,我也这么做了,一路行来,我们救了许许多多的人,而芳山的草木依旧欣欣向荣。】 看到这里,盛霂算是彻底明白了,所谓的回春诀,大概就是从契约的另一方身上取得生机以弥补自身,亦可以是相辅相成的状态,但取多取少却是有着严格的限制。 可不说别的,光光是夺人生机这一点,她心中就很是不舒服,已经准备将其列为邪术一类。 这种事情,就和夺人灵根、灵体差不多,人尚且还会开口说话,草木会吗?草木可曾乐意自己被捆到别人身上去? 而那“限制”的存在,也很是微妙,到了后期,主动权瞧着更是完全握在了拥有“神之典”的人身上! 春者,万物之终,原来是那么个终法! 韶芳因着舍不得芳山的草木与自身高贵的品格,方才经住了长生的诱惑,谁又能知道无限制的索求之后会是何等深不见底的极渊?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无论契约双方愿意与否,都是违背了人理的存在。 盛霂不想成为“被愿意”的契约者,更不想再有人因着自己而死。 她清楚明白得很,自己身边是真的有人能够做出那等丧心病狂的事来! 小姑娘便下意识地想要毁去识海角落中的黑皮册子,哪知变故突生! 识海中代表系统的大一些的光团依旧暗淡,边上沉寂了许久的只有芝麻粒般大小的光点开始大放光芒,还未及盛霂反应过来,便飞快地进行了一个俯冲,趴到黑皮册子边上大口大口地啃咬。 盛霂眼睁睁地看着比芝麻粒大上几千倍不止的小册子消失在了一闪一闪的光晕中,而原先只有点点大的光团,逐渐膨胀得有小熊玩偶的脑袋那般大。 噢,还很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自己应该是停下了对这可疑玩意的能量供给才是! 现在突然醒过来了又是什么情况? 完全出乎意料好么! “好吃好吃,可饿死我了。”欢快满足的声线在识海中掀起了小小的浪潮。 盛霂按下了大半怒气,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心下愤愤道:“你是谁?为什么要乱动我的东西!”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是你的天灵灵呀……”小光团的声音听着有点无辜。 听着小姑娘的质问,它似乎还有点小委屈,又接着控诉道:“不是阿霂不想要那个玩意,我才把它吃掉了么呜呜呜……” 它的声音实在是过于黏糊,直教人心理不适。 盛霂冷哼一声,心道:“你才不是。” “你根本不是我的天灵灵。” 第一百四十九章 偷吃 盛霂掰着指头挨个数道。 “你说我的记性不好使。” “你嫌弃我是小笨蛋。” “你私自乱动我的东西,还擅做安排。” “都这么久了,不在区域范围内的兰筠也就算了,小尘既然无事,为何一直没有上线?” 这么列出来一看,瞧着倒都不过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反而更显得是她心眼小、斤斤计较,很是记仇。 但端倪正是从不经意的点点滴滴中滋生。 会罔顾她的意愿的存在,绝对不可能是只属于她的天灵灵。 只一心为她的天灵灵。 按照艾落落的话来讲,人工智能系统管家并非绝对完全的生命体,也不会拥有完全独立的人格思维,它们的智能是建立在作为核心的“数据库”与担当了中央枢纽的运行主程序之上。 天灵灵虽然说是艾落落最满意的作品,但它自身并没有独立的运行程序与核心数据库,它的数据库是与游戏系统的资源库相连通的,自身的顺利运行也是建立在游戏系统的基础之上。 游戏系统与系统管家相互辅助,可绝不是完全相互依凭的存在,离了系统管家,系统照样能正常使用,可离了系统,智能管家除了保留相当一小部分基础功能外,将会失去绝大多数的自主能动性。 保留的那一小部分基础功能是什么? 是记录。 记录使用对象日常的生活起居、行为习惯、言语心理,并在固定时间段内上传、发送给系统的管理员。 经过多面分析后,管理人员再以分析结果为依据,对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进行更新升级,以便使用对象获得更好的体验。 换句话说,盛霂的记性可能会不好使,但是系统和天灵灵的记性绝对不会不好使,更何况,一旦选择在系统中撤销系统管家的权限后,天灵灵应当是一直沉寂的状态才对。 艾落落说过的许多话,盛霂都已经记不大清了,对于系统、程序、资料库之类的东西更是一窍不通。 她只明白一件事情,天灵灵是最爱自己的姐姐,送给她的十分重要的礼物。 天灵灵的存在,是为了代替长时间不在身边的艾落落,来陪伴自己。 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哄她开心。 在她遇到难题的时候,为她解决烦恼。 在她面对纠结的选择时,引导她,开解她,为她解惑。 是引导,而不是欺瞒、哄骗。 而在面对她的问题时,“天灵灵”常有的沉默与偶有的无心之言,越发令盛霂感到不解。 依照游戏系统中的设定,玩家并非是要完全清醒,只要存在些微意识,在好友名单与组队列表中就会是显示在线的状态,但直到她选择停止对系统进行能量供给前,经过了数日,楚轻尘的名字与状态栏始终未曾亮起。 一次都没有。 人还活着,再怎么也得喘口气吧。 光团的声音深沉上了几分,不再跳脱:“你是怎么发现的?” 真的就是毫无预兆,太突然、太猝不及防了。 “大概是,你说我脑子不太好使的那次?”盛霂侧了侧身,搂住小熊,闷闷道,“艾落落从来不与我开玩笑,天灵灵也是一样的。” 她并没能从话语中感受到恶意,便只能解释成是开玩笑。 但这,是否显得太过于人性化了? 盛霂不明白什么人工智能务必维护使用对象的人格尊严啦、不得对使用对象造成任何方面的伤害之类的种种硬性条例,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开心。 “我不开心呀,可你到后边儿,都没能发现我的不开心。” 小姑娘小声嘟囔着,试图把大大的自己埋进小小的小熊玩偶怀中,寻找一丝慰藉。 “我还真是没想到,竟会是这般理由。”光团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 它只是,顺其自然地说出了心里话而已。 人类的感情真是难以想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也是任性到了极点,盛霂的理由,在它看来,不得不说是有些许无厘头而又矫情的。 感受到小姑娘越来越多、即将满溢而出的委屈,光团迟疑了下,道:“你现在,又是因着什么而难过?” 虽然它是呆在盛霂的识海中没错,但实际上它根本无法接触盛霂的神魂,更别提感知到她的所思所想了。 无它,实在是因为小姑娘外溢的情绪太多、太过于明显,不能再好分辨了。 “我的天灵灵,它还在吗?”盛霂抓过胖乎乎的熊爪挡住了微微泛红的眼角,“你之前说自己被关在了黑漆漆的地方,它也被关进小黑屋了么?” 她之前曾对天灵灵的存在有过猜测,“它们”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会打破平衡的危险因子——规则与规则之间会互相冲突。 所以,天灵灵是无法出现在天霄界的。 光团沉默了会儿,艰难地道:“应是,还在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无法告知于你答案。” 它轻轻的叹息声中似乎带了不小的遗憾,盛霂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眼前好似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气一般。 一切又变得不太分明起来。 百般诸事,或许就不曾分明。 光团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是在说它知道,但就是不能说。 “你能把它还给我吗?”盛霂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我做不到。” 见着紧紧蜷成一团的小姑娘,原先很是活泼跳脱的光团接连叹息不止。 将自己缩成一团,是绝大数生灵的幼崽在遇到危机之时因感到恐惧不安而下意识产生的反应——他们往往没有丝毫可以反抗、还手的能力。 一颗心,像是刚刚蒸熟的年糕,被蟹钳狠狠地揪了一下又一下,捣得烂糊一片。 可它好像没有心。 就算有,也肯定与“人类的心”,是不一样的存在。 光团说:“我可以是它。” 它在昏暗的识海中散发出一阵又一阵柔和的银色光芒,照亮了一大片的迷雾与海面。 “你看,我和它很像。”光团细声细气地劝哄道。 它觉得,它们应该是一样的。 所以,请你不要再难过了。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忍,盛霂很明显不吃这一套,摇了摇头道:“不可以。” “你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光团辩驳道,“它能做的我也可以做,还能做得比它更好。” “再像,你也不是我的天灵灵,我只想要我的天灵灵。” 见它这般说道,盛霂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同时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若世界规则真有所偏爱,那光团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她试探着问道:“在白木幻境中,攻击幻境规则的是你么?” “不是。”光团还来不及沮丧,愣了愣,正色道,“但对白木幻境规则的攻击确实是因你之念而生。” “为什么要那么做?”盛霂疑惑不解。 “我们想要保护你,你既想要离开,我们便会实现你的愿望。” “你们?你们也是天霄的规则的一部分么?” 光团静默了一会儿,方才叹道:“你要是没能忘记许许多多的事情,那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只要是没犯错的孩子,都不该被欺骗。” 光团一噎,“行,你说得对。” “不过我们不是天霄的规则。” “那你们是什么?”盛霂加重了语气道。 “意志,天道的意志,又或者说是世界的意识。”光团慢慢解释道,“一个完整的世界,由世界之心与世界规则构成。” “世界之心是世界存在的根本,世界规则是奠定世界存续发展的关键因素,世界意识因世界之繁荣兴盛而生。” 盛霂小小声嘲笑道:“那你还真是诚实。” “不是你自己说,不愿被骗么?” 盛霂仗着它看不见自己,悄悄在小熊玩偶怀里翻了个白眼,骗都骗了,现在说这话不觉得迟了么! “你们为何要保护我?”盛霂才不相信是因为什么喜欢啊之类的靠不住的东西。 世上哪来没有缘由的爱恨,只有交缠深重的利益纠葛。 “因为世界之心与世界规则对将你留在此处产生的愧疚,以及我们需要你。”光团直言道。 “规则不是不可更改的存在么?”盛霂没来由地轻笑出声,“所有的世界规则与意识,都如同你们一般,私心重重么?” 世界规则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那无疑是危难重重。 光团纠正了她,道:“不是喜欢也不是私心,而是没有理由的偏爱,产生这种情绪的也并非我们全部。” “正如你所言,最不可能发生改变、诞生无关情绪的世界规则,不可思议、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光团的音色复杂难辨,“你知道的,在不久之后,我们的世界就要迎来毁灭,世界之心则是认为你可以拯救我们,它们便将你留了下来。” “我们受到了它们的影响,便不得不在意你。” “你们看过了我的记忆,知晓了我来自何处,才来寻我。”盛霂肯定道。 可笑的是,她自己却是不曾知晓、或是早已忘却自身来自何处。 “但你们又为何肯定,我可以帮助你们?我又是来自何处?”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当救世主的资质。 更为关键的是,它们知道了游戏的存在后,对于沦为他人的玩物一事,就不曾心有芥蒂么? “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光团慢条斯理道,“事有轻重缓急,我是世界的意识,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来看,天外妖邪入侵、啃噬世界,受伤的可不就是我的躯壳。” 那种事情,很痛的好么! 盛霂想活,它也想活,那又有什么错呢? 要是有人愿意在绝境中救它小命,让它当场学狗叫,它都乐意啊! “你们自己本身就没有丝毫的自保之力么?”盛霂也是给这所谓天道意志言语间的不要脸给惊到了。 “世界规则并未赋予我们相应的攻击能力。” “不能还击,本身丝毫的防御能力也没有么?” 盛霂可是记得世界屏障这个玩意的存在的,想要离开进入天霄界,都必须经过所谓的世界屏障——而只有登仙后,才能拥有穿过世界屏障的资格。 “真是好问题。”光团想了想,道,“那玩意,估计万年就给天外妖邪啃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后边儿那些想方设法、拖家带口逃离的修者,原先完好无损的世界屏障早已是千疮百孔。 光团说得很是认真:“天霄的气运皆有定数,由世界规则分配给天下众生,自有此间的循环往复之理。” “离开天霄的人越多,世界的气运便会愈发薄弱,世界之心与规则亦愈发孱弱,不堪一击。” “而这些年来,人类大肆地对天霄进行索取,而未有所归还,甚至不需要等到天外妖邪入侵之时,天霄早已是一块空壳。”光团别有深意道。 联想到系统与修改器升级维护所需要的巨额能量点,盛霂若有所思,敢情那不是游戏公司坑她啊! 但她又有点不能理解游戏系统,这个最初被认为是自己的外挂的存在,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所以,大量溢出的能量点,是被你们给收走了?”盛霂不确定道,“我这个游戏系统与修改器,也是你们看了我的记忆后编造的么?” 对于前者,光团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后者,则是直接否认。 “哪能啊!我要是有那么厉害,还用在这里和你讲废话!” 盛霂不禁疑惑,这是可以说出口的么? 喏,什么叫本性难移,这就是了。 无奈啊无奈,她根本奈何不了这所谓的天道意志分毫,只得强撑着精神听它滔滔不绝地将一些废话。 也不全都是废话。 起码,盛霂算是知道了,她掉下来时自带的外挂,还是她外挂,不是此界之人搞的什么阴谋诡计。 天道意志说它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就觉得很是厉害,趁着系统等级过低、又是受损状态,愣是给它们抠了些许能为自身所利用的漏洞出来。 它们是无法主动回收世界资源补充自身啊,作个弊,偷吃两口又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章 情与利可否皆重 吃两口自家的东西这种事,那能叫偷吃么? 天道意志很不以为然,一再与盛霂强调道,只有吃得多,它们才能更好地恢复,进而对世界屏障进行修补,延续天霄界的存在时间。 “用你们游戏玩家中流传的说法,只要能苟住,必有绝地反杀的机会,能不能懂!能不能懂!能不能行!能不能行!”小光团似乎有些激动,滔滔不绝道。 “你看起来很懂嘛!”盛霂心情复杂,随手揪了片醒神的草叶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小光团这口吻,倒是让她想起了游戏中某些大型团队在进行危急任务时死守不放的团队首领。 语速飞快,言辞相似,来来去去重复几句鸡汤灌满满的口号,激励人心与点燃斗志的效果却是出乎意料地不错。 盛霂再度唤醒了休眠的游戏系统,对着首页的系统升级进度条陷入了沉思。 “你们是怎么偷吃的?”她抛出了心中最好奇的问题。 “系统页面上显示的这些升级进度条是真实的,还是你们做了改动后的?” “还有修改器中的那些功能,光是开启前置任务就需要付出的超乎想象的高额能量点,也是你们做了手脚么?” 开启修改功能需要完成任务,而激活前置任务与正式开启修改功能却需要支付两次能量点,这很显然不合理。 在盛霂的印象中,游戏开发公司的吃相倒也不至于这般难看——对别的玩家不清楚,但起码对她而言,是这个样子。 毕竟是背后有着大金主支持的用户,游戏开发公司可是向来秉承着能一步到位就一步到位的原则,绝不让尊贵的客人多花心思,哪怕是一丝一毫。 故此,就算有着诸多不能参与进游戏中的限制存在,盛霂还是乐此不疲地玩了下去。 搁这要是换成她想正常使用游戏中的功能,结果要分次支付酬劳不说,还得额外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 盛霂敢保证,不出三天,游戏仓就会滚出自己的房间。 在不破坏规则与损坏他人利益的前提下,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系统的升级进度条是真实的,我们没有权限可以改变系统内绝大部分的内容。”光团尴尬地笑了几声,“但我们可以通过系统发布一些额外的任务,你获得了任务奖励,而我们收获了所谓的能量点,进而对自身进行补充增益。” “当然,也可以叫做回收。” 盛霂挠了挠额角,接着问道:“任务奖励,从哪里来?” “咳咳咳,好歹是自家的地盘,拿点东西用用又怎么了!”光团心虚地打着哈哈。 “所以你给我的白木令,还真是从别人家屋里拿的啊!”小姑娘瞪大了眼睛。 “小问题,小问题哈!都是一家人,不要在意喏!” 不得不说,当真是好一招空手套白狼,但天道意志说的好像又没有错,整个天霄界可不就是它自家么,拿自家的东西,还需要别人应允么? 可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盛霂一时半会也没能反应过来。 “所以,修改器的功能开启,真的存在前置任务么?”盛霂狐疑道。 “不存在的哦亲亲,人家就是想多吃两口嘛!” 天道意志要是有实际的面目,现在的脸上,大抵是写满了所谓的真挚诚恳亲切。 就差伸出个手,说上一句——掰点。 “那你们发布了那些任务,又是什么目的?” 盛霂还是想不明白,“寻常东西易得,可是那个生命点数又是怎么回事?” 光团自豪道:“那是本天道意志心善,见不到自家的孩子们受苦呀!” “说人话。” “哦,任务目标身上附着的世界气运远超常人,但因着世界衰弱的原因,这份难得的气运非但不会给他们带来助益,反而会逐渐带给他们更多的磨难。” “适当的苦难有磨砺人心之用,而过多的艰难险阻,只会让他们变成与我们一般千疮百孔的模样。”光团在识海的迷雾中荡来荡去,“有大气运的存在,他们将会很难死去。” “可这气运,总有消磨殆尽的一天,他们即使死去,那些气运也无法再次回到我们身上,只能沦为妖邪与心魔的口粮。” 这个解释,在盛霂看来也算是合理,如天道意志所言,它们的出发点确实是“心疼”。 不管是心疼人,还是心疼白给的世界气运,那都是心疼。 无法死去,不得不痛苦的活着,在痛苦中依旧要保持着一颗“美丽的心”。 “那得有多痛苦啊……”盛霂低声喃喃道。 三者,她仅只占其二,便已是无比的痛苦,而后者,更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盛霂失魂落魄道:“兰筠他们,还是会走上那样子的道路么?” 在经历过苦难之后,照旧能够做出无私的奉献,除了善良之外,需要的还是无与伦比的毅力和决心,在此之前,她还从未细想过苦难存在的由来。 “没有选择的道路,确实是很痛苦。”光团感受着小姑娘的情绪,安静了片刻。 “所以你来啦!” 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般,光团在迷雾中自由自在的穿行,看着迷雾下昏黑的海面。 海面之下,是数不尽的碎裂的记忆。 “你看,你在为他们心痛。”天道意识满怀喜悦道,“于此,他们有了选择的机会。” “因为你的到来,他们会走上全新的道路,而我们的天霄也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可是我很没用,你们要是能够看到未来,就会知道我活不长久。”盛霂还是很难过,“你们要是想帮助他们,该是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更强大的,更坚韧的,更慈悲心肠的。 小姑娘很沮丧,而这种极致的沮丧,也反应在了她的神魂上边。 光团不止行过了多久多远,来到了识海的一角,静静地凝视着银雾中燃烧跃动的火焰。 盛霂的神魂,是如她的瞳色一般非常少见的清浅之色,内里小小的一团白焰被外层的黑焰牢牢包裹住,亦是染上了几分墨色。 黑焰熊熊而燃,灼烧着周遭的迷雾与海面,复又生出更多的迷雾。 感受到黑焰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小光团不敢上前,只叹息了一声道:“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喜欢一直都是很简单的事情,艾落落不是这么说的么?” “规则也是很简单的东西,我们可不是人类那种有着花花肠子的存在,你因心痛而来,我便为了实现你的愿望而来。” 天道的意志说:“你爱我,我便同样爱你。” 就算那爱与欣喜不是因它而生,甚至不是因着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可能。 “你爱上了另一个可能里的柳兰筠与许多许多人,你几度幻想过他们能够活下去、拥有更加光辉璀璨的未来,你也曾真心希望过,天霄在未来依旧能够存续。” 即使,那不是它们的天霄。 “因为相似的可能,我们无端享受了本不属于我们的爱意,占便宜的是我们才是。” “我们需要你,我们也想回报于你同等的爱意,我们才选择了你。”光团的声音无比认真,“爱与利,两者为何不可皆重?” 盛霂顿时哑口无言,这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可你们还是欺骗了我。”她对天道意志的行为不解。 “我那些忘掉的事情,也是你们动的手脚么?” “那是我们不得已而为之,你身为规则的宠儿,会有很多人没有理由地喜欢上你,也会想利用你,在你成长到一定地步前,我们不愿过早地让你得知真相。” “可你们还是告诉我了。”盛霂惊疑不定道。 “很可惜,你是聪明的孩子,即使我不说,你也早有所猜测。”天道意志话语中的惋惜感不要太明显,“再加之,坦诚以待,也是你愿望的一部分。” “本来,我是说本来,我们还是更想陪着你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长,直到你能拥有自由地做出任何选择的机会。” “我们不愿意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可我又很矛盾,我真的很想很想存续下去,我们都不想消失。” 或许是它话语中关于选择的部分,让盛霂的心有所松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生命点数,又是怎么回事?” “你应是已经知道了,天霄界外有别的存在一直在诱惑你,你近来的每一次梦寐,都是有人想带你离开。”天道的意志答非所问。 盛霂似乎捉到了真相的关键点,“我以前为何没有遇见过那些梦寐?” “因为系统的存在,世界规则借助了它的力量,为你挡去了所有的诱惑。” “结果,我令它陷入了休眠状态。” 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盛霂的心情反而逐渐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千算万算,算不到是弄巧成拙,行于阴沟,终是自己亲手掀了船。 “你还记得,你对着云海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吗?” 这道题,盛霂不用想都能答。 那同意亦是促使她下山的最重要的理由。 【想要回家,与艾落落再次相见。】 以及。 【想要寿与天齐。】 天道的意志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顾自道:“如果是别的愿望,我可能还真的无法实现,但是寿与天齐这种小事,还是好说的。” “可惜的是,我未曾拥有实体,就算能与你共享寿数,我也无法替你承担痛苦。” 它的声音平静非常,似乎还带了几分微不可见的笑意。 “不同于我们和规则一般作为‘虚’的存在,若是没有你的系统搭桥牵线,身为“实”的存在的世界之心,就无法为你承担痛苦。” 生命点数背后的真相,便是如此。 接二连三的馅饼砸下来,说不震惊都是假的,正如此时,盛霂已经吃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就怕自己大声叫出来。 犹豫了会儿,她胆颤心惊道:“那个寿数……我还能还给你么……” 光团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忙安慰道:“虽然按照天霄的规则来说,命有定数,但那个不是我从别的生灵身上取来的,你无需心有芥蒂。” “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就类似你先前了解到的共生契约一般。”它想了想,又接着道,“所以,你其实不需要那个玩意。” 天道的意志若是不提,在连翻冲击下,盛霂一时半会的搞不好还真想不起来被吞掉的“神之典”。 她颤着声问道:“那、那个玩意,又是个什么东西?” “用你可以理解的话讲,是伪神对自己看中的奴仆发出的邀请函。”光团语带不屑道,“若心智不够坚定,便会为祂们所诱惑。” “虽然你忘记了很多的事情,但你应是不想再被人带走了吧!现在的天霄对你来说,暂时还很安全。” 天道意志说得肯定,盛霂听得是将信将疑。 不过她是信也好,不信也好,最大的问题还是摆在那里。 现在的她,根本没得选择。 这世间能够维护关系的无非情感与利益两者,前者脆弱不堪,后者可放可断。 她要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情与利两者可以相互牵连? 问题的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天道的意志代替她的内心回答了她。 “我们是一样的短命,又是一样的想活,我们是一样的。” 他们是一样的呀。 “你要是不接受我们对你的喜欢,那互惠互利也是很有搞头的。”天道的意志慢吞吞道,“你看,你帮我,我就能活得更久一点,那你当然也就能活得更久啦!” “那群人类对你打的也是一样的主意,神之典的本体依旧存在于芳山客体内,直到她死去,才会选择下一个目标。”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盛霂一怔。 “真笨!我都说啦,你是规则的宠儿,自然便有人会想利用你。”光团语带小小的嫌弃,“你不可以轻易相信身边的人。” “你又没法知道,我也没法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背弃了天霄的叛徒,不是么?” 声若平地惊雷。 一语惊醒梦中人。 ------题外话------ 很喜欢水月洞天的op《绝世》里面的一句歌词……登高一呼时才懂,始终在为你心痛……哎(;′⌒`) 第一百五十一章 礼物 盛霂这一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临睡前,脑中循环播放的都是某道活泼又欢快的声音灌的鸡汤与热情而真切的邀请。 “怎么样?要不要上我这艘贼船,虽说破烂了点,可我觉得吧,我们还是挺可靠的耶!” 盛霂无力吐槽,都说是贼船了,还能可靠到哪里去?在黑灯瞎火里面越行越远么! “不要犹豫!不要犹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两个短命鬼,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也不知道这天道意志看了自己记忆后,在游戏里都学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上边那话,不知道谁是村,谁又是店,有哪里怪怪的噢。 至于偶有的张嘴吐不出好话一事,盛霂也分不清到底是它本事素质就不太行,还是给游戏玩家们带坏了。 嗯,更大的可能,还得是前者…… 直到一早醒来,她耳边都还回荡着过夜的鸡汤和奇言怪语。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拼一拼,单间变海景!” 盛霂不禁怀疑,它真的知道单车摩托、别墅海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么? 就连她自己,也是只在话本子里面看过、在传闻中听过。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和我一起大喊——!!!” “长生无极!寿与天齐!三二一!再来一遍!” 拜托,你自己就是天好么,那是她的目标,瞎凑什么热闹呢! “大梦三百六十五日嘻嘻嘻,天材地宝入梦来!” 你自己不都说了么,天霄就是你自家后花园,不脚踏实地,也不去打劫,光光做梦可是什么都得不到的喂! “能不能上船能不能上船!能不能答应能不能答应!必须答应必须答应!你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我们可是挂在一根绳上的甜甜圈!我被吃了,你也会被吃!你被啃一口,我可是死无全尸!” 一根线上的甜甜圈,那又是什么东西?自己又该怎样才能和天道意志一起被挂在一根线上? 算了,已经根本吐槽不动了。 被天道意志一通疯狂骚扰,盛霂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当机了,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假冒的“天灵灵”——会是个话痨属性的呢? 她迷迷糊糊地起床,迷迷糊糊地穿衣洗漱,又耷拉着个小脸,迷迷糊糊地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好险不险,睡意朦胧中一角踩空,差点跌进厅中的水池。 为了保持室内的通透开阔,池边的水廊未曾设过围栏,好在她及时扶住了手边绿叶榕的枝干,晃悠了几下,方才再次站稳。 浑然未觉,袍服下摆已是湿了一大片,只掸了掸肩上的落叶,又继续朝着书房挪步子。 好饿,好饿啊。 今天吃点什么好呢…… 见着桌上一动不动的又白又圆的馒头,盛霂想也不想就拿起边上的矮杯,送到了嘴边。 她记得,昨天夜里,杯中还剩了好些醒神的凉茶。 “你再不清醒,就要把符墨喝下去了喵。”一看就很柔软蓬松的“白馒头”开口说话了。 大白馒头会说话哎……会说话哎…… 盛霂愣了愣,好费劲地思考了一会儿,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矮杯,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向“白馒头”抓去。 很可惜,没有抓到。 “白馒头”长了脚,非常灵巧地躲过了不怀好意的袭击,扑腾着飘到了小姑娘的面前,牢牢捂住了杯口。 待它凑近,盛霂终是看清了面前所为何物,恍恍惚惚道:是阿若啊,早上好呀喵!” 阿若昨夜里一口气吃掉了大半袋小鱼干,整个身躯看上去已是凝实了许多,毛发间沾着不少的麻椒粒。 独属于麻椒的又辛又辣的气息,呛入口鼻,盛霂一个激灵,连咳几声,终是清醒了过来。 她是清醒了,天道意志见她的神魂脱离了浑浑噩噩的状态,亦是上前殷勤道:“阿霂阿霂,你考虑好了么!考虑得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语气那叫一个亲切热情,要不是大概了解其来历与本质,搞不好还真会以为这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 “闭嘴,求你了,让我再想想。”盛霂有气无力地瘫在圈椅中,目光涣散。 天不肖委屈道:“你说过的,睡醒了给我答复的!” “小肖啊,我们这个说是等睡醒了,可没说是睡醒后的什么时候哇。”盛霂有些难受。 没睡饱带来的影响可不仅仅是精神不济,包括浑身乏力、视线模糊,感官与反应迟钝等等。 感受到胸腹中阵阵上涌的恶心感与停不下来的心悸,盛霂双目微闭,缩在竹椅中平复自己激荡不已的心情。 拜天不肖所赐,各种各样的游戏记录像是滚轮一样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碾压,成功地令她回想起了不少事情。 你问天不肖是谁? 锵锵锵!某天道的意志——在昨夜里盛霂问起的时候,可是非常骄傲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有名字吗?” 老是天道意志、天道意志的喊,也是满怪的,盛霂有点不适应。 她下意识地认为,任何拥有了自我意识的存在,都该有一个或者合适、或者不合适的名字——总之,不管怎样,必须有就是了。 “当然有啊!”天道意志嘚瑟道。 “天不肖,我叫天不肖。” 盛霂真的是沉默了许久,方才再次问道:“那……世界之心与世界规则,它们也有名字么?” “规则就是规则,它虽然是固定的,可亦是空泛的、虚无的。”天不肖神神叨叨说道。 “所以,它没有固定的名字啦!” 至于世界之心,在天不肖口中又名为大地的起源的存在,亦是有着一个非常、非常独特的名字。 与天相对,它叫作——地不屑。 天不肖,地不屑。 非常符合,非常匹配,很张狂,很大气,就是不知道天霄界本身会作何感想了。 盛霂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她这会子就是个困得要死、偏偏又睡不着的状态。 闭上眼,捂住脸,却怎么也挡不住心底翻腾而过的画面。 “很难受吧?你是如此的孱弱……”天不肖叹息一声,道,“你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做出选择对你来讲,应是不难,这选择对你同样有利。” 是的,只要她答应下来,便可以摆脱这种痛苦。 她见到了年少之时的柳兰筠,玉颜冰骨,持剑战于青野。 白玉台之上,风雪漫天地,为她着桂冠。 谦卑而又冰冷。 “退一步讲,你就是不想与他们一齐并肩战斗,难道就不想过上些痛快的日子?” 想,当然想。 她又如何不想拥有酣畅淋漓、千般滋味尽尝尽的一生呢? 她见到了青年之时的楚轻尘,天门叩道,剑心通明。 风雪灼灼,难绘他清冷眉目。 道心叹不出一生愁苦。 “你就当这是一场游戏就好了,像你过去看的那般,游戏人生,又有何不可以?”天不肖的叹息一声又接一声。 “何必去在意别人的痛苦呢?我们都是自私的,现在的我们都做不到将爱分给很多人。” “可是,那不公平……”盛霂试图说服自己,小小声辩驳道。 天不肖声音平静:“我又不是一成不变、无法开口的世界规则,我早已不在意公平。” 伤害与背叛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有些事情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天不肖自认它除了自身之外,或许只在意面前的小姑娘。 以及,那些,依旧爱着它的孩子们。 它的声音又轻又柔,有晨风轻抚窗外满树苍翠,新生的叶触及尚且稚嫩的眉眼。 “我们爱你,因此我们便相信世间总有千千万万种的可能,所有的可能里,一定有一种可能能够让你我都活下去,再次见到明天升起的月亮。” “或者说,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那样我就能陪你过一个又一个的生日,直到分别之日的到来。” “在那之前,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自由自在地去做一切过往想尝试却无法尝试的事情。” “去见你想见的人,去肆无忌惮地喜欢,无所顾忌地偏爱。” 爱是很简单的事情,也是很不讲理的东西。 “还要去行过万里河山,跳出方寸,品过人生百味,广结良缘,莫留遗憾在人间。” “我亲爱的……孩子,你要明白,对错一定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声声深切,风凄凄,细枝生新绿。 【我最爱的妹妹,我独一无二的珍宝,我的阿霂,你要明白,对与错,是非常难衡量的东西。】 【衡量它的尺子,不在天,不在地,只在己心。】 【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或许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错……】 【到了那时……还请你……原谅自私的我……】 这世上一定有比对错更为重要的存在,艾落落是这么说的。 天不肖说的,不仅仅是艾落落的愿望。 还有属于自己的愿望,只属于盛霂的愿望。 熟悉的话语与陌生的声线相互交织,筑建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美梦。 她不愿睁眼,怕惊醒这场美梦。 一直纠结于心的欺骗什么的,好像都已经不重要了。 哪来的什么完美的、绝对的存在呢? 恨是猪肝油,迷人心。 爱是风中沙,蒙人眼。 天不肖对自己有所隐瞒,这事盛霂是知道的。 最难猜是人心,她自己心底同样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是么? 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阿若又跑回窗台啃着心爱的小鱼干,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长到天不肖以为,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时候。 小姑娘轻轻地开口了。 “其实吧,我也是很心动的。”盛霂轻声笑道。 她突然开口,天不肖有一点点被吓到。 “心动什么?” “我看你才是呆子!”盛霂还是没有睁眼,笑着把它说过的话还了回去,“当然是拼一拼,摩托海景!” “搏一搏,长生无极!寿与天齐!”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识海中的小光团安静了许久,猛然爆发出一连串笑声,干净又清脆。 它忽然觉得,呆子配呆子,就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合该在一起。 不过这大笑,盛霂听不见就是了。 银海上的浪涛开始翻涌,一阵一阵,浪传千里,绵绵不绝。 天不肖想落泪,但它发现自己失去了眼睛,便也无法再流下眼泪。 它想高兴地大笑,让整个天霄都感受到自己的欣喜。 可它没有了嘴,无法开口说话,让整个世界再次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说,你这么想当我的外挂,能不能先来点什么乐子,让我爽爽?” 盛霂想着,再怎么拉跨,那好歹也是天道的意志吧,便随口开了个玩笑。 “好说好说!”察觉到她似乎想睁眼,天不肖忙不迭道,“等等哈,你先别睁眼。” “在我说可以睁眼前,你都不要动。” “你要干什么?”盛霂疑惑道。 眼底似有热意泛起,尤其是左眼,还有轻微的刺痛感,但不是非常强烈,是完全可以忍受的程度。 只是,有点痒,让她忍不住发笑,很想伸手去揉。 这想法一出,她赶忙把手别到身后,十指相交。 “别急啊,送你一个小小的礼物。”天不肖的声音严肃,只是内里的兴奋怎么也掩盖不住。 小小的光团在宽阔的识海里逛了一圈又一圈,轻点过一块又一块浮于海面的碎片。 “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的。”它信誓旦旦道。 越往外走,银雾也越来越淡。 它停在了一片流转不歇的金沙之河前面,开始往其中丢下自己精挑细选的时光。 金沙浮于雾海,照亮了大片的昏暗之地,散发着莫名的暖意,被噼里啪啦一通乱砸,也没能溅起丁点儿的水花。 毕竟它们不是真的海,也不是真的河,不是么? 天不肖非常满意地幻化出了两只虚拟小手,拍了拍,然后双手叉“腰”,嘚瑟道:“可以啦!” “睁眼看看呗!我完美无缺的作品!” 左眼的暖意愈来愈盛,在内心的期待与天不肖的连声催促下,盛霂的眼睛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入目而来,是铺天盖地的金光。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想到了自家弟弟的理直气壮,心下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不会吧! 自己不会也成了睁眼瞎!术法盲了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游戏模式 随着盛霂逐渐睁开眼,天地间,一片大亮。 符笔,砚台,桌案。 碧窗,青纱,乌木架。 饮绿阁,小槐居,榕山。 一切皆成空泛,所见皆为虚无。 天幕划过洪流,数不清的字与符一路奔腾叫嚣地冲向自身所在之地。 盛霂看清了最前边、最大的那几个字,便想要起身伸手去够住它们。 …… 【游戏登陆成功。】 【亲爱的玩家。】 【您已顺利抵达此行目的地——天霄奇境。】 …… “久违了哦。”天不肖说,“送给你的小礼物。” 盛霂呆愣半晌,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金光退去,眼前的天地间充斥着大大小小、无穷无尽的淡蓝色窗口与白色的字符,整齐划一,规整有序。 她很清楚那些是什么。 是游戏页面,是玩家眼中所见游戏世界的一部分。 作为大型沉浸式游戏的《仙途难觅》,其本身自由度极高的同时,为了照顾到不同类型的玩家的各种需求,游戏开发公司也曾推出过不少的人性化功能与诸多便利服务。 虽然它的最大卖点便是重度沉浸与高自由度,但若是玩家不想体验沉浸感,或是不想购买价格高昂到了极点的游戏仓,也有内置了模拟芯片的游戏头盔、游戏眼镜可供选择。 再不济,还有更为小巧便捷的游戏一体机的存在,出门在外、随时随地都可肆意畅玩,不至于错过诸多重大事纪与精彩活动。 登录游戏的方式不同,游戏内的开场指引也是有所不同,玩家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与综合素质自行选择想要的指引方式。 当然,要是认为自身对游戏领域涉猎颇广,精通诸多游戏,对游戏中的设定、功能、操作等等事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话,想直接跳过指引,也是可以的。 就算跳过了,游戏系统也会自动发送一份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的说明手册,玩家随时都可以查阅相关事宜。 后期想要再体验一遍新手指引? 没问题,只需要打开游戏系统,选择重温新手指引功能即可。 来玩游戏的,有可能是骨灰级大手子玩家,也有可能是对游戏一窍不通的新人,既然想要赚钱,那就对谁都不能寒碜。 对此,游戏开发公司推出了一共四种不同的开场指引。 第一种,专门针对从未接触过任何游戏的纯纯新人玩家,又被玩家们戏称为傻瓜式或保姆级教程的游戏指引,前期为了玩家可以尽快融入到游戏中,可谓是贴心尽责到了极点,从零讲起,也没有丝毫的不耐。 系统中内置了诸多应对突发紧急情况与无厘头问题的解决方式,要是依旧不行,还可以选择当场求助游戏客服,进行一对一对指导服务。 当然,是免费的。 第二种指引方式,则是针对一些对游戏领域稍有涉猎,但是本身或因熟练度不够、或因自身条件不达标而对游戏稍显生疏的新玩家。 这种呢,一般只需要给他们仔细介绍一番游戏内的各种设定与功能,再熟悉熟悉下操作,就完事了。 对开发公司来讲,也不是多费心的事情, 而类似的玩家,又都有着一个统一的称呼——菜鸟。 菜鸟又分大菜鸟、小菜鸟。 第三种指引方式,也就是常规的指引方式,属于对游戏较为熟稔的大众玩家,亦是被称作中层玩家。 到了这地步,对游戏的熟悉程度已经不是前二者可以比拟的,有的在游戏正式发行前都会自主了解游戏情况,自发制作游戏攻略。 这群人,往往在游戏用户总数中占据了最高的比例。 至于第四种指引模式,与其说它是指引,倒不如说它是一种专为追求不确定性、喜欢惊险刺激的高级玩家开设的特殊游戏难度。 它的开场,除了寥寥数句模糊不清的言语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靠玩家自行探索! 选择这种模式的玩家,会被游戏系统赋予一个特殊的标识,在后期探险之途中的所获所得,相比正常玩家而言,要多上些许,还能解锁相对应的成就。 解锁的成就越多,对自身的加持也就越多。 按照常理而言,四大天王往往会有五个。 四种指引模式之外,还存在第五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哒! 一种,在极致的钞能力的催发下,诞生的只属于盛霂的尊享版定制模式。 比傻瓜还要傻瓜,至简,至易。 智能,高效。 遇到问题,都不需要求助游戏客服,人家的游戏系统就是自带高级智能管理的。 背后还有专属游戏管理员,一对一跟进服务,在最大的限度内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那叫一个贴心呐! 背后有大靠山就是好! 天不肖表示,自己看得都快要羡慕得掉眼泪。 而它这会子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以盛霂记忆中的游戏为蓝本,用能堪破世间虚妄、明晓天地至理的天极灵瞳与自身对世界的掌控作桥梁,将她识海内置的游戏系统,映射到了整个世界中。 成就了一个——截止目前只有盛霂能够看到、感知到的与众不同的世界。 看着周身飘浮的诸多浅蓝色的窗口,盛霂笑出了声。 “你管这个叫,小礼物?” “是啊,有什么问题么?”天不肖叉着雾气构成的“腰”。 它这副模样,真的令人忍俊不禁。 瞧起来憨憨的,傻傻的。 可盛霂是真的很高兴,遂心神沉浸,触动神魂,遁入识海。 由神魂的一部分化作的小人来到了闪烁不停的光点面前,轻轻地伸出了手,似是想要触碰。 话说,天道的存在形态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它可以被自己摸到么? 她有一些犹豫,又有一些紧张。 天不肖像是猜出了盛霂的所思所想,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的指尖。 原先仅有芝麻粒那般大的光粒,在吞掉了“神之典”后,也就约莫半个指甲盖大小。 “我并没有实际的形体,你只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天不肖在盛霂的指尖蹦跶了几下,又反复穿过她的魂体,“你看,就像这样,我们无法触碰到彼此。” 但它又无所不在。 它是世界天道的意志化身,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有它落下的影子。 “你看这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在看向我,看向我们。”天不肖如此说道。 “你无法见到真实存在的我们,但我们却是时时刻刻都在相见。” 心间被满溢的喜悦填满,盛霂定定地看着手心中的光粒许久,轻声道:“谢谢你,天不肖。” 真的非常感谢。 于此陌生境地,予她一个,所忆所想里的,盛大世界。 “你这么认真,我还是真是有点不习惯。”天不肖明显一怔。 “我一直都很认真。”盛霂反驳道。 不管对什么、做什么,都非常认真。 回忆了一番她的过往,天不肖发出一声轻笑:“也是。” “那么,我可爱又认真的小玩家,是否做好了准备,开启一场只属与你的盛大冒险?” 随着天不肖的话音落下,盛霂神魂归位。 她的眼前,悬浮着数行微微透明的大字,占据了视野的绝大多数位置,但很奇异地并未对自身的视线造成任何的遮挡阻碍。 【玩家:草木灰。】 【新的命运已经来临。】 【是否于此,开始你的冒险之旅?】 【同意】【同意】 【怎么还看呢?】 【必须同意。】 【别看了,真的没有拒绝的选项。】 【大佬带带,求求了。】 看着上边儿的选项,盛霂噗嗤一笑,心下暗道,“你还真是小气,就不能弄个别的选项?” “这样子不像样。” 没有体验感,不行! 说是那样说,她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个选项上边,在意识中选择了确认。 游戏系统是被天不肖外置投放了没错,但实际上的本体还是存在于盛霂的识海中,一切操作通过意识就可以完成。 要不然,她老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手舞足蹈的,那场面,别提有多精彩了。 没人的地方还好说,有人的话,非得被当成怪胎不成。 “我有大靠山,我带你起飞,带你抱金大腿,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看着激动得上蹿下跳的小光团,盛霂接着它的话调笑了几句。 闻言,天不肖真诚道:“光阴值千金,相伴最为贵。” “我会为你送上最真诚的祝福与最长久的陪伴,信我,不亏!” 这话,大概艾落落听了都会直呼好家伙,感情这是白嫖的另类说法,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 游戏中就有一类不干人事的玩家,专干这种勾当,其中最可恶的一种,就被叫做情感骗子。 有多可恶呢?可恶到了人见人嫌、再见挨打的地步。 骗人钱财不说,无端利用无辜之人的感情,真是恶事做尽,活该天打雷劈! 为何这般做呢?理由说来可笑,并非缺衣少食,仅仅是为了好玩。 为此,广大热心肠玩家还特意在论坛中单独开了个帖子,专门记录这些疯狗见了都要亮出正义之牙、咬上几口的家伙。 即便如此,盛霂想了想,还是回答道:“好啊,我信你。” 实际上,过去有着艾落落与外祖母的存在,她们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盛霂。 到了这边,她那便宜爹凤纤与边筝,也是竭尽所能,在物质生活上给予了自己最优渥的待遇。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缺,但又什么都缺。 所以,盛霂觉得,天不肖所言,就挺好。 “这样子就很好。”盛霂眼睛弯弯,笑不露齿,“你说的,我们可是一根线上的甜甜圈。” 活,一起活。 要被吃,就得一起被吃。 许是没察觉到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天不肖兴奋地连连点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感觉有点饿。”天不肖的声音听着可怜兮兮的。 盛霂没急着回复它,看了一眼货币窗口。 那里显示,她尚且拥有三十五万点的能量点余额。 “你不是刚吃过么?怎么这么快就饿了。”盛霂随口回了一句,又将浮在自身右边上侧一些地方的任务进度栏拖了过来。 天不肖义正言辞道:“那只是塞牙缝好么,太久没吃了,当然饿了!” “真没偷吃?”盛霂很怀疑。 任务面板中,关于柳兰筠与楚轻尘的个人任务,上边的进度条显示所有任务都已完成,正待开启新的系列任务。 也就是说,这两人在与她分离后,都已经脱离了凡俗之地,正式踏上了修炼之途。 关于带领二人前往修真界,这一任务的判定就很有意思。 不是自己亲自带他们去也可以么?盛霂若有所思。 加之柳兰筠目前并不在天霄界内,“修真界”这个范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值。 更大的可能,还是天不肖给自己开后门了。 这一通操作下来,完成的六个任务,按一个任务奖励三个生命点数算,一共为她带来了十八个生命点数。 扣除已经使用的一点,还剩下十七个,也作为货币的一种存在形式,显示在了能量点余额的下方。 在游戏中能够交易的存在,才能叫做货币。 盛霂疑惑不解:“这个玩意,也能够被交易吗?” “当然可以了,我赠予你的,你除了自己用外,倒也能用到别人身上就是了。” “你给我这个,对自己没有影响么?”有些关口实在是难迈过去,盛霂到底还是心有不忍。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保障了那两个孩子的生存率,他们的气运有所加强,这种增益亦会反馈到我们身上。” 天不肖这一点像天灵灵,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会好好说人话。 “气运越旺盛,世界存在的时间就越久,因为我们与你命理相连,增益所带来的额外时间便长度会平分给我们两个。” 盛霂懂了,天不肖的意思是,自己得了十八个点,它也能得到十八个点。 而且,她自己还拥有对这些生命点数的自主使用权。 什么时候用、给谁用,都能由着她的心意来。 可想到使用这些生命点数后的时间里,那些被免疫或是缓解的绝大多数的痛苦,都是因着有别人在背后默默的为她承受。 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第一百五十三章 契约 盛霂如实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结果,天不肖根本没带在意的。 “这个你又不用担心,体量差异摆在那儿,对你来说很痛苦的事情,其实对地不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天不肖调出了一个光标,示意盛霂看向箭头所指的方向。 “喏,你看,你那点点痛对地不屑来说,就和那个小毛球咬你一口,是差不多的感受。” 箭头指着的,是正在梳理毛发的阿若。 “你要是不相信,下次见到地不屑,你自己问它。” 见天不肖说得认真,盛霂也暂且放下了心中的忧虑。 其实它说的也有道理,地不屑身为世界之心、大地之源,而大地又是何等的存在? 荆珠曾与她说过,大地的胸怀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宽广,接纳、包容一切。 可无端让别人为自己受苦,到底不厚道,盛霂暗自打定了主意,之后一定要想办法解决自身的问题所在。 天无绝人之路,路都是走出来的,办法都是挤出来的。 “我现在就能见到小屑么?”盛霂换了一个自认为亲昵些的称呼。 叫地不屑,总感觉怪怪的,喊世界之心么,又有些许的不自然。 天不肖拒绝了她,“暂时还不行,地不屑在的位置有些特殊,起码得等到你登临相对人修而言的元婴之境,方才能去到它所在之地。” 元婴境啊,一想到这目标与自身的修为隔了两个大境界,此时的盛霂只得无奈作罢。 盛霂的注意力又移回到任务界面中,开口问道:“你不是借着开启根骨前置任务吃了一万个能量点么,怎么还会饿?” 她记得,天不肖之前与自己说,保持苏醒状态每个时辰需要消耗十个能量点,再算上一些有的没的消耗,一万点应该是能支撑两个多月才是。 而时间,拢共只过去了两天不到。 盛霂道出了心中的疑惑,天不肖忙否定了她的说辞。 “那是按照系统正常运行且能量点充足的情况来算啦,要是系统停止运行,我想要做点什么,消耗的点数就会成倍增加。” “再说啦,有口吃的,我总得和小屑、还有世界规则分不是!” 天不肖也学着盛霂的模样,改了称呼。 主线任务界面中的唯一一个主线任务,先前被她放弃了的【安家落户】,大概是在天不肖的一通操作下,也呈现了完成状态。 任务失败应被扣除的十万能量点,自然也没有被扣除。 对此,天不肖表示,自己是个懂得长远发展的好天道,蝇头小利贪不得呐! 盛霂蹭蹭蹭跑去褚岩的书桌边上,取下了摆在桌角的水晶球。 原本明黄色的水晶球,这会子外层已是彻底通透的模样,清晰可见内里飘浮着的孤岛。 “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和它绑定了?”盛霂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游戏内是有着契约系统的存在的,只要符合游戏内的规定,不违背天理,可以说是万物皆可契。 花鸟鱼兽,草木山川,神兵利器,无一不可。 打开契约窗口看了一眼,不出她所料,果然多了一个诺大的小洞天。 【????】 【物品描述:此洞天原为昔日祝山三山的一部分,在受到了打击后崩毁四散,由隐藏在祝山之下的神秘之力再次凝聚而成。】 【物品品质:未知。】 很好,介绍页面十分简洁明了。 约等于什么都没说。 “当然那是因为祝山本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啊!”天不肖振振有辞道,“我的就是你的,这不是很合理么?” 很好,很有道理。 “那这个奇怪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盛霂问道。 “表示它暂时还没有合适的名字。”天不肖似乎有些纠结,话中带上了几分恼意,“它在离开祝山后再次重聚,相当于一种新生,理当是一个新的存在。” “我给它起了好些个名字,都没能被承认。” 吃惊的轮到了盛霂,她把手从水晶球上挪开,小心翼翼道:“它还有灵智?” “这怎么可能,否认我的不是它。”小光团摇摇晃晃地在识海中飞来飞去。 “是天霄的规则啦。” 它想了想,又接着道:“它目前与你还不是正式绑定的关系,你得认主后才能进到里面去。” 盛霂对小洞天里面的情况还是挺好奇的,她在梦境中见到的祝山三山,可是一片荒芜的状态,哪有从水晶球外看的那般美轮美奂、神秘绮丽,宛如仙境。 “我要怎么做才能和它绑定呢?” “大概得等你筑基以后?你现在还是有点……嗯……拿游戏中的说法来讲,就是菜菜的……”天不肖犹疑着道。 “我也不是很确定啦……” 见它这副模样,盛霂不禁怀疑这是否真的一个合格的天道的意志,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它不愿意讲。 不过,又有谁规定,天道必须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呢? 若全知全能,又何来毁灭与尽头。 艾落落说过,神,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但凡存在,必有缺漏。 越是圆满,越是空荡。 崖山洞天在游戏中是为无踪塔所得,看褚岩与白微在拍卖行的所作所为,许是对其背后之事有所了解。 还是等褚岩回来,再问问他个中详情好了。 再者说了,实际掏钱包的是自家弟弟,有些事情,盛霂认为是不能自己一个人就擅自做下决定的。 谁又不想要独门独栋独户的大房子呢!就是说,还是可以移动的空景房! 完美地符合了自身的所有需求。 呃,她对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件事的追求,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还是先不纠结了,盛霂摇了摇头,将多余的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将契约窗口切换成特殊任务页面后,她算是明白了天不肖口中的“做点别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了。 本应在数日后方才正式解锁的根骨修复模块前置任务——【凌云之志】,已然提前开启了。 瞧着,进度还不慢的样子。 【特殊任务——凌云之志】 【草芥皆有凌云志,何况我辈孤且直。】 【任务说明: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格局襟怀,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气魄胆识,众生各自有愿,又何必从一而论?】 【愿就是愿,不愿就是不愿,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强人所难也必定没有好果子次嗷!】 【任务第一阶段】 【目标其一:解救陷入困境的凌云剑主木寒烟与长意剑主万晨。(已完成)】 【任务奖励:生命点数*2。(完成单阶段任务后一齐发放)】 【目标其二:帮助云惜远与云惜遥摆脱云霄云氏一族的掌控。】 【任务奖励:暂时没有,以后会不会有我也不知道,不如就先当做没有。】 【备注:待完成以上任务,开放本系列的下一个阶段任务。】 【额外备注:由于该项任务难度过大,宿主等级过低,任务执行人已自动更换对象。】 【当前任务执行人:北冥-云影。】 一套连环组合拳打下来,差点没给盛霂打懵。 她没在意天不肖话里话外多次在说自己太弱了一事——毕竟,那也是事实。 先前盛霂就注意到了,契约窗口内的契约对象中,并没有她那可爱的小傀儡的存在。 那日她在云霄拍卖行中被崔唤晴带走前,最后给小傀儡下达的指令便是让它在云霄酒楼的天字丙号房等自己。 离开前,她们可是没有退房的,盛霂对门外诡异的敲门声可是好奇得很,本还想着回去打听打听,要个说法。 至于影自己呆着会不会害怕?小傀儡相当于化神阶修者的实力摆在那里,盛霂对它还是相当放心的。 盛霂疑惑道:“影,也可以看到任务面板么?阿肖也可以直接与它联系?” “可以的哦。”天不肖语气中的心虚,那是怎么也掩不住。 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些事早晚会被捅破,还不如提早交代。 对着小姑娘的质疑,天不肖轻叹一声,“一直都可以,在契约成立后,便是如此。” “契约?可是契约对象里,没有影。”盛霂略有不解。 “是同心契,一意同心,命理相连,所以你们才能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到彼此的部分想法。”天不肖答道。 “至于契约么……因为它不是死物,自然不在契约对象里。” 天不肖小心地感知着盛霂的心绪波动,话说得极慢,“阿霂,我聪明的孩子……你早有所猜测,不是么……” “它不是傀儡,她是藏在傀儡里面的人。” 忆及榕花树下的蜜果,盛霂面无表情,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契约的存在,一直都是有着许多种,根据契约对象的不同、契约条件的差异,更是细分为了不少体系。 可游戏中,不管是什么样子的契约,都遵循着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公平,公正,自由,自愿。 公平,公正,是为天理,自由,自愿,是为人理。 天理不可灭,人理不可消。 人理二字,涵盖的对象可不仅仅只有人类这一种族,而是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灵。 有实力差距存在的地方,就会滋生不公,差距越大,不公也会愈多,故而,游戏规则明令禁止玩家们做出压迫、奴役所有智慧生灵的举动。 要是这么干了,那就等着迎接被雷劈一通后直接踹出游戏、永远也不许登录的下场。 可这里是天霄,又不是天霄。 人心,也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一串数据。 像话本子中写的那样子,上至修真界诸如顶级宗门世家之类权势滔天的存在,或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小型势力,下至凡俗界王朝权贵,又有哪个不爱收拢奴仆。 权与利当头,贪为行,祸随后,又怎能少得了压迫与不公? 如榕花崔氏那般的存在,到底是少之又少,在世人眼中,他们才是特立独行的异类,是被各大世家排挤的对象。 说到后者,永梁王朝的楚王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日目睹的闹剧至今难以忘怀。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去留、生死——没有公平的契约,便也是这个样子的。 既然影不是在契约对象中,那就只能在好友列表内了。 盛霂默不作声地拉出了好友列表,果不其然,在柳兰筠与楚轻尘下方多了小傀儡的存在。 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云影了。 与前两者不同的是,云影占着的好友位还是呈现上锁的状态。 她之前只解锁了两个好友位,询问了一下天不肖,开启第三个好友位需要支付给系统三万个能量点,便毫不犹豫地进行了一个解锁。 好友列表中,代表云影的头像与名字亮了起来。 状态栏也是完全对盛霂开放的状态。 在游戏中,玩家的个人状态栏中的部分项目,是可以依据自身的意愿对好感度不达标的好友进行隐藏的。 状态栏中,则是有着玩家的姓名、年龄、修为、个人身份、所属势力、所在地等等条目。 盛霂点开了云影的个人状态栏。 【云影】 【年龄:不明(死前一百三十六岁)。】 【修为:化神初期。】 【称号:北冥。】 【身份:天山极渊最后的守护者(天北云氏遗孤)。】 【所属势力:暂无。】 【所在地:云霄城。】 在云影的头像下边,赫然还有其对自己的好感度与两人间的羁绊牵连。 好友系统中,玩家与玩家间的好感度分为了五个等级——萍水相逢、泛泛之交、情投意合、莫逆之交与生死不离。 前两个等级容易,擦肩而过即萍水相逢,大路同行都能算泛泛之交,而好感度若想提升到第三个等级,两人间的关系那可谓是要进行一个质的飞跃。 要说莫逆之交,那更多要看天看命看缘分。 至于生死不离,好说好说,就是比登天还要难上一些。 看着云影头像边上跟着的【生死不离】四个大字,盛霂差点儿没把手里的大白馒头给丢出去,心下惊疑不定道:“小影,她有那么喜欢我?” 羁绊牵连下方还有两行小字。 【同枝连理,相依相存。】 【此为单向同心契,不可自行解除。】 第一百五十四章 适应 “小影现在在哪儿?”盛霂没再开口提契约的事情。 有些事情,道听途说,远不如询问当事人来得直接,当然,愿不愿意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蜉蝣撼树谈何易——要想在一个不讲规矩的大环境下讲规矩,她所欠缺的东西远远不是只有实力一项。 “她目前带着四个任务目标藏身于榕花河下,那边出了天霄云氏的势力范围,而且近来榕花河边似乎出了什么事,崔氏对自家的地盘看得很严,云氏追捕他们的人手进不去。” 天不肖替盛霂打开了地图,切换到了云霄城。 她曾经探访过榕花崔氏的地界,此时,榕花河那一大块地域上笼罩的迷雾俱都消失不见。 在榕花河上游,停着一个硕大的金色光点与四个较为微弱的浅粉色光点。 金色光点,代表着同心好友。 浅粉色光点,代表任务目标。 若光点呈现不停的快速闪烁状态,则表明光点所代表之人进入了战斗状态,要是光芒渐弱,则意味陷入了生死垂危之境。 所幸,代表五人的光点状态没有多大的异常,只有两个浅粉色的光点比起别的,要暗上了几个度。 “他们许是受了伤,但问题应当不大。”天不肖道。 盛霂长松了一口气,闷闷道:“晚点我们去接小影和他们回来。” 不管是为了去查探崔氏兄妹的情况,还是为了完成任务,今日的榕花河一行是跑不掉了。 解决麻烦要趁早,早解决早安生。 看她一脸愁闷的样子,天不肖道:“你看着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才没有。”盛霂摇头否认,不自觉地捏紧了袖摆。 “你在亲近的人面前,戒心就会很低,心里想什么,就都写在了脸上,这样不好。”天不肖细细端详她的面容,长叹一声。 “为了达成目标,有的时候,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也是很有必要的,那会让我们的行动推进得更为顺利,你无需为此耿耿于怀。” “凡事间所言所行,度量尽皆在心,你姐姐是这么与你说的,不是么?” “我知道了。”盛霂闷声回道,“我会尽量试着去适应的。” 要随波逐流吗? 不。 入泥潭容易,脱身难。 她顶多也就只能做到克己持礼、谨守本心的地步了。 这世上还有比天道意志带头犯规更离谱的事情么?盛霂认为大概是没有了。 小姑娘说话间的声音都在发颤,天不肖一时无言,只能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 艾落落一直以来都是依照着自己的标准来教导妹妹,却是忘了最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她教给了盛霂许许多多的道理,传授了诸多的规则至理,可她却没有教会一个弱者,该怎么独身一人,在这世上活下去。 凡事都有两面性,规则,亦同。 小姑娘过早地知晓了太多的规则,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东西实际上是什么,又代表了什么意义,更不知道规则背后存在的无穷尽的可能——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 艾落落没有考虑到实际情况,便一股脑地将自己的所见所知灌输给了年幼不知事的妹妹,这便导致了盛霂的认知是十分僵硬的。 无法体悟,无法理解,便自然也无法做出变通。 在属于艾落落的那个世界,艾落落自身早已是制定规则的人。 于此,她方才敢言爱——这种更加不确定到了极点的东西。 她是毫无异议的强者,可她那可怜的妹妹,从来都不是。 再强大又怎样?仅凭一人之力,又如何能撼动所有的世界呢?天不肖不禁自嘲一笑,心下暗自念道。 不过,情绪表露得直接一些,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凭着小姑娘现在的年纪,加上那张写满了又弱又无辜的脸,还是很具有欺骗性的。 天不肖一时拿不定主意。 算了,还是且行且看吧,真让自己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又非同寻常的小孩子过分苛求,它也做不到不是! 它可是仁慈可爱、善解人意的好天道呀。 盛霂面上的沉闷消失得很快,她的视线往上移,转到了柳兰筠与楚轻尘的状态栏上。 柳兰筠的状态栏,依旧是显示着【目标对象当前不在区域范围内】。 天不肖对此的解释是,距离太远,联络不上,就也无法查看其中的详细情况。 在被盛霂点破后,天不肖索性就去了对楚轻尘状态的遮掩,故而,代表楚轻尘的头像与名字亮了起来。 它是无法对系统这个未知之物的本体做出什么大的改动,但趁系统还是受损状态,通过漏洞做些小手脚倒是问题不大。 “小尘也清醒了呀!”盛霂讶然道。 说着,她点开了楚轻尘的状态栏详情。 【楚轻尘】 【年龄:十六。】 【种族:人族。】 【灵根:雷灵根(暂时缺失)。】 【修为:练气四层。】 【体质:天生剑骨。】 【身份:樵夫。】 【所属势力:百味阁。】 【所在地:北原,孤山镇。】 楚轻尘状态栏中的条目比之云影要多上了灵根、体质、种族三条,不过俱都是盛霂早就清楚的东西。 “我不知道的东西,就也不会显示在状态栏里面么?”盛霂心下暗道。 “呃呃,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不过也不全是啦……”天不肖小小声道,“主要是小傀儡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没有灵根,而状态栏里涉及没有的项目是不会显示的。” 照这样算,特殊体质嘛,自然也是没有的。 至于种族,天不肖其实是知道的,但游戏系统的资料库里没有那个玩意的存在,而它自己,也完全不敢开口告诉盛霂,便只能含含糊糊地试图糊弄过去。 “和游戏里一样的,要是好感度达到一定值,天赋神通与修习的神通术法,也是能够见到的。”天不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在这里,有我的存在,对你而言,不需要好感值那种东西……大概吧……” 只要盛霂的实力足够,它自身的恢复状态越好,所见所知也就能够更多、更详细。 “所以啊,也为了你自己能够活得更久,你就得抓紧时间想办法,尽可能地让我们多吃上两口。”天不肖谆谆善诱道。 盛霂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噢!原来如此呀!” 不过,最令她震惊的还不是这个。 楚轻尘,修为,练气四层。 盛霂掰着指头数了一下,距离他们分别之时虽然看上去过了很久的时间,但实际上,只有五天! 只有五天! 一个可说是修炼零基础的人,修为是怎么做到在五天之内蹿到练气四层的! 对此,天不肖给出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 故事的主角嘛,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特殊之处的,再说了,这个速度也没有多少离谱。 “你看看你自己,就这么些天,练气三层变练气十层。” 虽然是作弊,还是它帮着作弊得来的。 “在看看你那个师兄,流光子,六岁开始修炼,一年不到的时间就练气大圆满了。”天不肖啧啧道,“还有小云山上养着的那些草木精怪,不修炼,一天天的光睡大觉,那修为涨得跟什么似的!” 谴责,强烈谴责!好吃懒做,不思进取! 天不肖说到流光子的时候,盛霂还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边歧。 得,想想人家七岁筑基,十六岁结丹,这么一对比,他们还真是啥都不是哇。 盛霂有觉得自己又被打击到,这打击还不是一点点,小小声嘟囔道:“你说错啦!他才不是师兄呢。” “按辈分算,阿歧应是我的师侄才对!” 天不肖不解,能为比之小辈还要不如,这不是显得她更加菜了么? 不解归不解,它算是长了教训,不敢再开口乱说了。 好友系统中是有着远距离传讯的功能的,发送与接收的方式类似于修者间的神识传音,不过较之又要更为隐秘安全。 “前些天,都是你在和小影联系么?”盛霂先给云影去了条讯息,让其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原地待命,等她来接。 天不肖老实道:“是,系统陷入沉眠后,我直接与她联系的消耗会比较大。” 再加之,盛霂没有指示,它都不敢擅自出声,就怕露馅。 可恶啊可恶!一着不慎! “你们做了什么?” “这个这个……还是等接他们回来后,你再当面问好了……”天不肖的语气有点虚,对起了手指,“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我们可以解决的!” “你这个样子很可疑啊。”盛霂的眼角抖了抖。 说到震惊的事情,除了楚轻尘的修为外,还有他的所在地和身份。 “他怎么给掉到北原去了?”盛霂托腮道,“还跑到秦大厨的酒楼里,砍柴?”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没有危险,秦叔向来心善,还能管个饭。” 说着说着,她便想要直接联系楚轻尘,询问一番他近几日的情况。 天不肖赶在盛霂发出消息前阻止了她。 对上了她疑惑的神色,天不肖无奈道:“你们暂时不能联系。” “为何?” “你又忘了我与你说过的,不可轻信他人,在我与你的实力没有强到一定地步前,不可以轻易暴露底牌的存在。” 底牌,说的是系统,亦是天不肖自身。 “小影可以,小尘就不可以?” “这不一样。”天不肖强调道,“小傀儡与你之间有同心契,在契约的有效期内,她无法欺骗你、伤害你,是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的存在。” 而二人之间的同心契有时限存在么? 自然是有的。 那个时限,是永远,是直到自愿立下同心契的云影身死魂消,或是有人得偿所愿。 以上,是它与别人做下的约定,就没有告知盛霂的必要了。 而这会子,天不肖感觉自己就像个游戏玩家们口中的老妈子,正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己的宝贝孩子,莫轻易教人蒙骗了去。 …… …… 孤山镇,流水街,百味阁。 院子外头是呼啸不止的风雪,院内风止雪寂,一片安详。 百味阁的后厨侧边儿有一处小小的天井,上头不知盖了什么看不见踪迹的东西,除了天光外,风雪皆不得入。 少年坐在石墩上,就着微弱的光线,将手中的一大截枯木细致地削成一片片。 北原寒气重,生火是很困难的事情,而长时间浸润在寒气中的柴火,是很难被点燃的,必须要被切成又细又碎的模样。 “小尘,起来吃饭了!”系着黑布围裙的厨子朝身后吆喝了一声。 赤火骂骂咧咧地熄了炉里的火,起身端起了案台上的汤锅,“秦叔,你这可不厚道!光喊他不喊我!” 秦简斜眼看他,道:“你不就在我边上?还用我叫么。” 得,自找没趣。 听着胖厨子明里暗里骂自己没长眼,赤火径直翻了个白眼,端着滚烫的汤锅下了地窖,路过楚轻尘身边的时候,又喊了一声。 “喂!呆子,起来吃饭了!” 闻言,楚轻尘削完手中的最后一截枯木,方才放下了精致又小巧的雕花刀。 那是厨子平日里为了将菜品做出好看的模样而使的刀,大多时候是用来雕花刻果。 随着他起身,细微的血迹渐渐漫上棉衫。 楚轻尘没有理会,快步走到雪池边,就着雪水,搓去了手上脸上的血迹,尾随着一手端着十数个碟子的胖厨子下了地窖。 胖厨子,秦简,将他们从雪原深处救起之人。 今日,是分别的第五天。 地窖的角落中摆了一张四方桌,楚轻尘看了看在东边坐下的胖厨子,又看了看南边坐着的白发少年。 桌子正中摆着的汤锅里是热气腾腾的骨头汤,锅边围着的是切好的新鲜瓜果菜蔬,每人面前则各自放了一碗厚实的肉块。 楚轻尘果断地走到了胖厨子的对面,端过了自己的那碗肉块,与赤火挤在了一处。 姿容绝丽的白发少年微不可见地发出一声轻笑。 “笑什么笑!吃饭的时候,正经一点。”秦简面色严肃,拿筷子尾端重重地敲了白发少年一下。 说罢,他环视一周,道:“开饭。” 像是得到了什么关键的信号一般,坐在西侧的两个少年端起了碗筷,卯着劲儿狂吃。 第一百五十五章 疑惑 一张嘴张张合合,筷子来去之间,不出半会功夫,两人面前的肉块就被一扫而空。 “啧,真能吃。”白发少年转着手中的勺柄,笑眯眯地看着二人道,“好吃不?” 不同于场上另外三人的满身油污,他一身白衣,在杂乱不堪的地窖中,依然是洁白盛雪的模样。 饿坏了的两个少年只顾着吃饭,并未理会他。 吃完了肉块,还有热乎乎的骨头汤与新鲜菜蔬,地上的竹筐里堆着小山一般的大白馒头,又松又软。 要是盛霂在这儿,一定会感叹上一句,百味阁的这位手艺一流的秦大厨,对面食真的是有非同寻常的执念。 但他做的饼,是真的非常好吃——好吃到她的储物袋里屯了不少不同种类、不同口味的饼。 白面饼,玉米脆饼,芝麻薄饼,小烤饼。 蛋黄流心厚面饼,黄油煎饼,鲜肉蛋饼。 梅菜扣肉烧饼,白糖馅饼,鲜花饼。 每日早食挑一种,连吃十天都能不带重样的! 厨子,不愧是一种能给他人带来幸福感的职业! 人生大事,无外乎吃饭睡觉。 “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正常的。”秦大厨给自己舀了一勺肉汤,慢条斯理地喝着,“哪像你,挑剔这个,又挑剔那个的,什么都不肯吃。” 白发少年微微一笑,将自己面前盛满了肉块的碗推到了楚轻尘与赤火二人面前。 “是啊是啊,阿叔说得都对。”他玩弄着自己耳边垂落的长发,眉角微挑,“毕竟我是山猪嘛,山猪吃不了细糠。” 他另一只手扬了扬昨日里新得的山猪鬼面,笑得肆意。 那可是他拿自己珍藏的油墨,与隔壁年轻的手艺人讨价还价了好半天,方才换到手的。 “那下回给你炖山猪肉?”秦大厨自认对不肯好好吃饭的孩子还是很有耐心的。 “才不要。” 对头的石屋中,传来重物落下的沉闷声响。 秋千愤恨地看着石碗中的碎骨头,大骂道:“什么人啊这是!有肉吃还嫌弃!真不是东西!” “他不是每年快入夏了才来么?今年怎么回事!这冬都还没过呢,咋就上赶着来了!” “先生你倒也是说句话呀!”秋千瞧着窗边捧着石碗一动不动的紫衣人,怒火更盛了。 凌云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可以选择不偷听他们说话,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得了,说了也是白说。 秋千感觉他这先生更不是个东西,天天凭着不吃饭没力气的借口,死也不愿意出门。 可怜他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天天在雪地里拼死拼活不说,抢回来的吃食还得孝敬先生一份。 真不是个东西!秋千恨恨地又念了一遍。 “那是我想听的吗!那是我要故意偷听的吗!声音非得往我耳朵里钻,我能有什么办法!” 凌云思索了一会,迟疑着道:“要不我给你开服药,让你成个聋子?” “先生……说真的,我现在好后悔,当年没把你也给推下崖去。”秋千作痛心疾首状。 “彼此彼此啊,我最好的弟子,对于没把你丢给追杀我们的人一事,我也挺心痛的。” “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拳头落下之处的石桌表面有所凹陷,黑衣少年伸手轻抚,待见得周遭的桌面与凹陷处落到了同一高度,方才心满意足地挪开了手。 “不吃拉倒!”他一把抢过了先生手中的石碗,“你今天不吃,明天也别吃,最好一辈子都别吃了!” “好的,秋千。”凌云赞许地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 毕竟,吃东西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十分折磨人的事情啊…… …… …… 寻常的笔墨纸砚,在孤山镇向来都是稀罕物。 修行之人向来耳聪目明,神思敏捷,长住在小镇上的居民们,从来都不用纸笔来记录东西,他们大多人的记性都很好,或是有别的能够记下东西的法子。 就像手艺人铺子里的几百个鬼面,有部分瞧着大同小异的,鬼婆也从来不会将它们搞混。 百味阁地窖里的上百种调味料,厨子总是记得它们分别是什么、又是放在何处。 秦简乍然听闻楚轻尘向自己讨要笔墨纸砚的时候,小小地诧异了一下。 “你要这个做甚?” “画像,寻人。”楚轻尘答得简洁。 赤火斜眼瞥了他一眼,跟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秦简没多问,直接朝着自家的“侄儿”说道:“小白,给他取些纸笔来。” “你叫我什么?”被唤作小白的白发少年面上的笑容逐渐怪异,握着鬼面的手缓缓收紧。 “咳咳,咳咳咳。”秦简轻咳了几声。 他的视线在楚轻尘与赤火二人之间打转。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扮演着人家侄子角色的白眠,飞快地对自己进行了一个表情管理,开口道,“啊不是,叔你叫我干啥?” “当然叫你啊。”秦简轻哼一声,“你不说自己是说书人,不找你要找谁要。” 说书人,随身带着些纸张本册,不就和厨子随身带把杀猪刀一样,都是差不多的事情嘛! “我是说书人,又不是画匠。” 白眠翻了个白眼,“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我们说书人讲故事,不需要捧着个话本子,更不用带着个笔。” 那非常不专业!很掉面子的好么!观众们可都是非常挑剔的人。 什么准备都没做齐,揣着个白皮书就敢上台的说书人,就得做好被铺天盖地的瓜皮迎接的准备。 想要出场费? 都被赶下台了还想要出场费!想得真美! 话是这么说,白眠在自个儿宽松的袖子里摸摸索索,“瑶台玉,不是,玄龙牙,不是……迷心蛊,不是……连理枝、苍山石,也不是……” “有了!”白眠一声大喝。 他在袖子深处费劲地一阵扒拉,好半会儿,愣是给他摸出了一小叠淡黄色的桑皮纸来,拍到了楚轻尘面前。 “你这还真有啊?”秦简给他这一手吓到了,惊疑不定道。 众人身周,赫然已被白眠从袖口中取出的物件堆满,垒成了高高的一堵墙,直直堵住了出路。 看着手边烁烁发光的一大块碧青色灵玉,赤火悄悄地咽了一大口口水,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不是他不矜持,他手边的这块灵玉名唤青璃玉,色如沧海,是一种顶级的灵材,其内有碧波流转,外有虹光萦绕,映照得整个地窖宛若置身于碧海天光之中,端得是幻梦迷离。 而这青璃玉出自何处,或许一般人还真不知道,但他赤火是谁! 是人族最强者之一的赤焰姬的嫡系后辈,被族中寄予了厚望之人。 要不是因着自身赤火魂有缺,修炼出了岔子,他妥妥的是自家岛上最受宠爱的孩子好么! 哪用像现在一样,被人按着头当酒楼后厨烧火的伙计,有家也不能回! 赤火,心里苦。 …… …… “有另一件事,我疑惑了很久了。”盛霂把玩着怀中的青玉。 玉石质地润泽,表皮触手微凉,摸着凉丝丝的,她很是喜欢。 桌案上摆了三枚传讯玉简,一枚是她昨日里甫一见到褚岩,生怕自己又忘记,便立马与他讨要的。 另两枚,则是若叶苍风送过来的。 昨夜里,若叶苍风回到榕山后,便先去寻了霍教习帮忙支开了山下湖里的那群闲得慌的鬼鳄,才敢下湖去把盛霂的滑翔翼捞上来,之后又折回崖上取了盛霂留在那儿的定位钉,将两者一并送去了柳院的器部。 关于自己被众人戏耍留在了春山崖后的绝壁上寻了半日的人一事,他倒是丝毫不生气。 “总之,人找到了就好。”若叶苍风在将传讯玉简交给褚岩的时候是这么说的,“真是千谢万谢啊,今年的薪俸算是保住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情况要是严重点,连他教习的资质都会被无踪塔收回。 按照无踪塔的规定,既不是教习,也不是学子,是无法继续留在无踪塔内的。 若叶苍风可不想因此被迫回家继承家业,他巴不得呆在塔里,直接进行一个混吃等死——等到若叶秋婴彻底掌握若叶家大权那一日的到来。 再说了,因着自己的过失,小姑娘家家的真要出点什么事,他的良心也过不去不是! “可先生,看你学的那些东西,你好像没有什么良心的样子。” 当时,褚岩仔细端详打量了若叶苍风许久,好半天才憋出上面那句话来。 骗子,要是有良心,那还能叫骗子么? 若叶苍风严肃道:“其实我觉得,还是剩了一点的。” “我在地上挖个坑,他们也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地上有个坑,还非要往坑里跳,那能是我的问题吗?”若叶苍风摇了摇头,“很明显,不是,哪能怪我没良心呢!” 听他这般说,褚岩想到傍晚时分的对话,轻笑出声道:“今日小妹与我言道,想与青风先生修习谋略之术。” 褚岩提得非常自然,说得也非常自然,就好像料定了对方并不会拒绝一般。 这并非他趁机敲竹杠,而是对外界来说或许十分珍惜宝贵的学识,在无踪塔内又有所不同。 学习这种行为,就像喝水一样自然。 学习,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知识,是一种美好的东西。 没人会拒绝美好的事情与美好的东西。 也不会有人吝啬于传递美好,从来都不会。 无踪塔也从来没有规定限制过学子教习们的修习之道,在尚有余力之时,求知欲旺盛一些倒也不错。 本来以为盛霂与榕院无缘了的若叶苍风自然是喜出望外,“可以啊,交给我,保证包教包会。” “我这可比那群死老头的有意思多了,算小家伙有眼光。” 若叶苍风答应得很是爽快,脑中已经预料到了自己那好邻居晏七得知消息后难看又失望的脸色,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去与他炫耀一番。 “咳咳,扯远了扯远了,差点忘了来这儿的正事。” “我帮她把白日里受损的灵器送去了柳院器部,等维修完毕,小岑自会通过传讯玉符联系她去取。”若叶苍风递出了一枚刻着柳叶标识的玉简。 想了想,又给褚岩塞了一枚自己的传讯玉简,言道小姑娘要是得空了,可自去寻他。 说罢,收获了弟子喜加一成就的若叶苍风便美滋滋地转身离去。 若叶苍风来的那会儿,盛霂正呆在自己的屋中收拾东西,便没见到他。 说起来,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如果不是她自己向褚岩讨要传讯玉简,褚岩便愣是记不起这件事来,也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将若叶苍风嘱托他转交的传讯玉简一事给忘记了。 所幸他并未将传讯玉简给收入储物空间,只是随手放到了窗台角落中。 盛霂换好衣服后还是觉得有点冷,决定去关窗,方才看见了那两枚玉简,一问自家弟弟,方才知晓先前有人来过。 而若不是傍晚时分,她在见到褚岩之前手中一直捏着荆珠给的传道玉符,她也不会想起问褚岩讨要传讯玉简——明明,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一个人的记性差,盛霂还能解释成是自己睡多了,脑子不好使。 但要是两个人,或者说是更多人,都忘记了,那事情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仔细想想,她从下山到这会儿,除了自己主动与边筝和霜雪联系的三次、因着意外与凤茵接上的一次通讯外,好像就没有人主动联系过她。 不管是最先见到的蓟眉、钱衡和钱老,还是后来遇见的桃李老人、韶芳院长、白微与褚岩等人,似乎就没有人想起过要给她传讯玉简一事。 除了中间的一个崔唤晴。 是觉得没有必要么? 盛霂摇了摇头,蓟眉他们或许还有点点可能,而自身与崔唤晴之间又确实是有着交易的存在。 但总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老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在不经意之间遗忘了?”盛霂不确定道,“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刻意切断了我与大家之间的联系?” 忘,也不是忘得很彻底。 就如她自身一般,触发了关键节点,还是能够反应过来的。 在被提醒后,褚岩亦与盛霂说了午后发生的事,并再次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与反思,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 “天不肖,你怎么看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衣柜 “对我的记忆动手脚的人,到底是谁?” 盛霂如此问道。 天不肖则对此表示,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它的声音都正经上了八百个度。 “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吗?或者说,知道自己是什么不?” “你要是回答对了,我就告诉你真相。”天不肖显得很为难。 “我不是人吗?”盛霂迟疑了会儿。 盛霂忆及月狐兄妹通过气味认出自己的经历,心里又变得不确定起来,忐忑不安道:“嗯……或者说,这个壳子,是某种大妖的幼崽?” “果然不记得了啊。”天不肖叹了口气,“你记不起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是她自己本身想要遗忘的,还是被迫遗忘的,亦或是被旁人遮掩、打碎、抹去的。 零零碎碎、再次拼凑而成的记忆,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轻轻一点,平静无波的海面下露出的就是数不尽的错谬。 加之有着认知误差的存在,会使得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想要在一个崭新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会更为困难。 盛霂有点儿茫然:“都……不是吗?” 她现在也搞不太清楚,自身到底是怎么来到的天霄。 按照穿越的那一套说法,原先盛霂一直以为她是身穿——只不过因为一些意外,她自身的壳子进行了一个大幅度的缩水。 为什么会认为是身穿而不是魂穿? 首先,按照桃李老人的说法,她是被洛水从别的世界带离,随后投入了天霄界中,好巧不巧地落在了凤家的族地——幽冥血海内。 而当无踪塔等人发现洛水神女的灵力波动后再来寻人却已经迟了,洛水神女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了只言片语的讯息。 至于盛霂,那会儿早就被凤纤送去了北原,在寒渊下边儿安生地躺着了。 再其次,则是因为骨头。 自身的骨头与常人有异,这一点盛霂是晓得的,也正是因此,早些年间她与艾落落才会一直被人追捕。 她的身上比之常人少了十二块骨头,俱是在追捕逃亡的途中失去的。 流离失所的日子一直到外祖母寻到了她们姐妹二人,方才结束。 可那个时候,二人的母亲早已陷入了永眠。 而她自己,则是万毒沾身,五脏肺腑衰竭,与油尽灯枯的状态相差不离。 好在外祖母那儿有着不少神奇的存在,想令枯木逢春、死灰复燃都不是什么难事,区区小毒和内伤,更是不在话下。 可既然如此,又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才无法彻底痊愈? 除了骨头外,自己还少了什么? 少的到底是什么……? 盛霂一时之间有些记不清了,小脸上写满了茫然无措。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中指内里共有三个与众不同的骨节。 不是寻常骨头该有的泛白色,而是微微透明的珍珠白。 就好像,修改器窗口的颜色。 盛霂并不清楚自己的骨头有着什么奇异之处,才会令人穷追不舍,指节上的三段骨头曾被外祖母手下的医匠们取走研究琢磨了很长时间,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可能确实是好东西,但是他们没能找到其中的关隘。 找不到使用方法,便也无从得知骨头的作用,而不清楚它的作用,亦是无法逆推出使用它的法子。 不过医匠们后来对那三节指骨做了少许的改动,在他们归还指骨后,失去了十根肋骨与两根腿骨的小姑娘,却是神奇地拥有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天不肖放缓了语速,声音轻柔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暂时想不起来,反倒对现在的你来说是好事情?” “如果是美好的事情,你又怎么会想要忘掉它们?” “至于你的存在感显得微弱一事……”天不肖顿了顿,选择了直接摊牌,“其实也是一种世界规则用来保护你的手段,它并不想让你显得太过引人注目,至于原因,你应是知晓的。” 当然,要是不知晓,它也是不会说的! 有些事情,不知道总比知道要来得好,这俗话说得好,无知者无罪,也是有点道理在的。 “世界规则对你的保护,有利也有弊,但都是为了你能够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变强的机会与改变的可能,不是么?” “总会有那么一天,你强大到了再也不怕别人觊觎的地步,也就不再需要世界规则对你的护持,所有困扰着你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盛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不肖也没明白她到底懂了个啥,但它可没说错,只有她愿意变强,才有拾起曾经丢掉的东西都可能。 可强大一词,从来都不是只有单一的诠释。 或许对小姑娘而言,拥有一颗能够直面痛苦的心,远比拥有强大的实力要来得更为重要。 那是无比困难的事情,愿与不愿,参透与否,从来都只在一瞬间。 路,还长得很呐。 “说到底,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提升实力。”天不肖再度振作了起来,“你得先完成任务,任务完成了,世界气运就能有所增强,方能承载修改器中根骨修复功能的开启。” 知道打断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事情,盛霂先是耐心地等它说完,然后才认真开口道:“不是我,是我们。” “好好好,不是你,是我们!”天不肖忽地一乐,笑个不停道,“你说得对!” “那就出发!冲咯!” 盛霂抱着怀中的一大块青玉跳下了圈椅,作势向阁外冲去。 “等等,回来喂!” 见着她光溜溜的小脚丫和轻薄的罩衣,某天道的意志表示自己的心很累。 教养幼崽都这么累的吗? 不能打,不能骂,不能说。 偏偏又经不住夸,一夸就得意忘形地要上天。 盛霂只得又退回屋内,打开了柜子。 见她似乎要出去,阿若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你翻翻左手边那件,让我看看。” “不行不行,换一件……这个也不行!” “让我看看里边那条裙子,嗯……勉勉强强,下一个……” “太丑了!不行!不可以!让我再看看别的……” 自打开衣柜后,天不肖见到内里的一大批精致华美的袍服,眼睛就差给看花了,指指点点就没停过,指使盛霂将大半个柜子的衣裙翻了个遍。 其实倒也没它说的那么不堪。 盛霂叹了口气,心道:“芙蓉仙要是知道你这般说,一定会骂你不识好歹。” 什么叫不懂审美的货色?这就是了。 “他又听不见,再说了,好衣服也要好衣架,合适的才是最好的。”天不肖喜滋滋道,“来来来,再把底下的那件给我看看!” “我怀疑你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 “这个么?”盛霂从一叠外套底下抽出了件杏白色的软缎裙。 将裙子抖开,清晰可见裙面上用纯白色的绣线纹上的绵密的云纹,从胸口处坠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足以垂落到脚踝。 领口与袖口,被人细心地缝上了一圈软珠。 和裙子一起的还有一件长度堪堪过肩的纱质小斗篷,充其量,只能做装饰用。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盛霂对着兜帽上毛茸茸的圆耳朵与裙子后边硕大又蓬松的蝴蝶结陷入了沉思。 大概,那就是她这个云纹爱好者,为何会把这套衣服,压在柜子最下边的理由了…… 识海中天不肖的叫嚷声久久不歇,“这个好这个好!” “要这个要这个!要这个!” 大有盛霂不答应就不停下来的架势。 盛霂:“……” 她似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它那么多要求? 看着层层叠叠的裙摆与四处乱跑的丝带,盛霂觉得自己的心更加累。 到底谁才是小孩子呀! 瞧着小姑娘费劲地把自己装到裙子里,某天道的意志乐得直冒泡。 “嗯嗯嗯,小孩子家家的,可爱一点绝对没有坏处!” 私心里,它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 哎,小孩子还是很好哄的嘛,先前的一点点不乐瞬息之间就烟消云散。 天不肖扯了点雾气化作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闪个不停的本体,又悄悄地挪开一丝缝,大声嚷嚷道:“阿霂,好了吗?好了我们就出发耶!” 背过身去的阿若:“……” 它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真是没眼看! “好了哦。” 待系好了小斗篷,盛霂从矮柜中扒拉出了与此配套的绣鞋,套了上去。 杏白色的绣鞋前段与尾端各自缀了一对毛茸茸的小熊耳朵与圆滚滚的尾巴,尾巴末端还系了个小巧非常的珠铃,走动间,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闻声,阿若转过身来,瞪大了豆子般的眼珠子,端详打量了小姑娘片刻。 “嗯,确实很可爱……” 轻飘飘的,又很蓬松,很干净。 好像云朵啊…… “走啦。”盛霂拉过了肩上的兜帽罩到了头上,重新抱起先前放到了一边的青玉。 想了想,又一把捏过在边上发呆的白毛团子,搁到了头上,谆谆告诫道:“呆好了,别掉下去了,也别丢了。” 她身上的这件云纹软缎纱裙并着小熊斗篷,外边儿并无口袋与又宽又大的袖子存在。 储物袋也被盛霂系在了腰间。 随后,干劲十足地冲出了小槐居。 问清了褚岩的所在之地后,直奔最近的传送阵而去。 她走了几步,脚下的珠铃便响了几下,在要踏入传送阵时,猛然停了下来。 盛霂有些纠结地看了一眼身下蓬松到一个夸张的地步的裙摆与身后拖拽在地的缎带,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走啦走啦。” 天不肖察觉到了小姑娘的动摇,赶忙催促道:“我们早点去,就能早些完成任务哦。” 是这个理。 盛霂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一只脚踏进了传送阵中。 阿若伸爪,替她按下了代表着榕院后门处的光点,解释道:“这个是教习们专用的传送阵,离他们在的院子要近上一些。” “榕院前边儿平日里都没什么人,褚岩这会儿也应是与教习们呆在一处。” 盛霂不许它喊自家弟弟作小骗子,阿若自己又不愿意换别的称呼。 无法,便只能直呼其名。 虽然听着有些不太礼貌,但好歹,不太奇怪。 反正,它在外面也不会轻易开口说话。 传送阵没再出意外,待周遭光幕退去,盛霂抱着青玉走下了台阶。 榕院,院如其名,乍眼看去与榕山的景致无甚差别,一片绿意盎然之象,有晨风拂过嫩叶,凉快得很。 风很凉快。 看着台阶下不过三人宽的独木桥与桥下的万丈深渊,心,大概也是凉快得很。 “还真是出人意料呢……” 有桂院的小世界在前,盛霂觉得自己早该想到的。 她就不能,对在无踪塔这个神棍与疯子的聚集地内看到正常的景致一事有所指望。 榕院,不是小世界,它确实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院子。 不过是挂在了高达万丈的榕树群落上的——悬空的院子。 “还真是让人意外。”天不肖的声音听着也有些惊讶。 盛霂没看脚下,大步迈过面前的独木桥,边走边问道:“怎么,你身为天道的意志,难道以前不曾见过这副景象么?” “不提我能不能看见一事,就算我能看到,天霄界这么大,我也没有必要时时刻刻盯着每一处。”天不肖振振有词道,“那样很累的好么?” 也不是所有的宗主,都如霜雪那般,上要处理宗内大大小小的政务,下要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争吵而亲身下场拉架。 “你这些话,我绝对不会与芙蓉仙还有阿雪说的。” 盛霂走得很稳,刚从后门出来准备开溜的若叶苍风大老远地就见到了一团蓬松的云朵踩着脚下又细又长的榕树枝干,向着自己的方向飞速奔来,吓得后退了一步。 见她落到了地面上,若叶苍风才敢迎上去前去,出声道:“嚯,我的小弟子,你这还真是不怕高啊!” “青风先生好。”盛霂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又抬起头道,“阿霂,我叫阿霂。” 至于若叶苍风话中的内容——她可是早就敢独身一人在云海中晃悠的人。 自然,是不怕高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上的榕树 见盛霂比划了一番滑翔翼,若叶苍风恍然大悟。 “也是,不过还真是让人意外。” 若叶苍风叹了一声,招呼盛霂向里头走去。 “青风先生缘何叹气?”盛霂走在他身侧,抬起头问道。 被小姑娘用充满了好奇的眼神看着,若叶苍风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帽子上毛茸茸的熊耳朵,再搓了搓白毛团子的头顶。 盛霂没有躲开,换来了阿若一声不满的尖叫。 若叶苍风也是郁闷:“还不是近些年来,榕院都没能有过新的学子。” “你看这些榕树枝搭的桥和路,我早些年就和院长反应过了,再不换掉!今年的招生大典怕是也骗不到新人了。” 原因无它,概因榕院与塔中其余三院的考核是分开来进行的。 想要参加榕院的考核,那便先得到达榕院的底部,鬼谷迷渊。 再穿过重重迷雾,沿着宛若迷宫的榕树枝干,不断向上攀爬。 初时的榕树枝干,大约有三丈之宽;五百尺之后,逐渐缩减到仅能容纳五人并排行走的宽度;待得千尺之后,众人脚下的榕树枝干便约莫只有三人的宽度。 而五千尺之后的枝干,更是到了只能容纳一人独行的地步。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无穷迷雾,眼前是参差错落的枝干。 不如桂院的林海草浪,风光绝顶。 也没有桃院的桃李争妍,繁花如锦。 更没有柳院洞天的大气磅礴,庄严肃穆,巧夺天工。 本来能进塔的学子就少,再算上榕院教授的那些或许没什么用的内容,有人愿意来,那才是怪了。 若叶苍风哀声叹气个不停,“你记着,榕院已经五十年没有新的学子来过了。” “这么多年真就没人走上来过么?”盛霂好奇道,“那先生当初是怎么进的榕院?小岩有走过那条路吗?” “我和小岩啊?”若叶苍风挠了挠头,“我们不太一样,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哪里不一样?”盛霂心里怪痒痒的。 提到情况比较特殊,那莫非是,传说中的,走后门? “其实我这事说起来还怪丢脸的。”说是丢脸,但若叶苍风可没有不好意思的自觉。 “上回与你提过的,幼时的我可没用了,老给我姐丢脸。” 他现今五十四,而来到无踪塔是四十年前的事情。 “那会的我,也就比你大上一点。” 当然了,他现在也还是很年轻的。 仗着小弟子不曾知晓自己的年岁,若叶苍风乐得张口就来:“其实也不是我自己主动来的榕院。” “当年修真界的招生大典,我甚至去的不是无踪塔,你晓得的,我在丹药一途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天分,也不想做一个丹师。” 但碍着若叶家的威望与久远的传承,总有人不愿相信他的所想所言,自顾自地为他安排好了未来的道路。 世人亦在言语中,对若叶家的这位幼子,滋生了无尽的期望。 姐姐可以做到的,弟弟凭什么不可以?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做得比姐姐更好,可是我真的不行啊。” 那不是口头上说说的事情,看看被自己炸掉过的丹炉与浪费的灵药,以及烤焦的自己——不行,那就是不行。 “我知道的,自己要是去了无踪塔,必定会被那群老神棍分去桃院。”若叶苍风嘴角挂上了一抹微笑,“比起丹师,我更不想做医者好么?。” “桃院的日子非常苦,那不是一个靠着聪明和天分就能混日子的地方,若非真心喜欢,谁又愿意去接过那些重的不得了的担子啊。” 如此,自然与桃院相看两厌。 “于是,我就去了天霄学宫。” 盛霂是越来越好奇了,仰头问道:“然后呢?” “我没能通过考核,天霄学宫自然是没要我啦。”若叶苍风笑眯眯回道。 “我后边儿又去了云霄城外的凌霄剑宗、驭兽宗。” “两大宗也没收你做弟子吗?”盛霂暗自思忖道。 以若叶苍风的年龄、修为来看,天资应是很不错才对,这接连被拒绝,不太对劲吧! “不,他们连山门都没让我进。” 更别提——参加考核了。 在招生大典举行的整整一个月内,中央域所有的学宫、门派,通通拒绝了他。 或直接,或委婉。 “事情就是这样子的。”若叶苍风哈哈大笑道,“搞到最后,没去的就只剩下无踪塔了,你看,这很难不让人多想是吧?” 盛霂点了点头,确实是很难不让人多想。 换一个直接一点的说法,很显然,若叶苍风这算是被人给针对了。 还得是那种,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自以为是的针对。 “先生,那后来呢?” “后来啊,大概是有人看我蹲在街边灰头土脸的模样,很可怜?就问我要不要学些混饭吃的本事。” “我给他说自己很笨,很多东西都学不好。”若叶苍风眼底的笑意过于明显。 “他说自己也很平常普通,所以,没关系的。” 就那样,他跟着名为谭平的棋师,顺其自然地回了榕院。 就好像鱼回到了水里,他好像本来就该属于这里。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若叶苍风嘴角抽了抽,又补充道:“小弟子啊,虽然说背后说别人坏话这事不太合适,桃院的那群老古板,要是没有必要,那你能离他们多远就离多远。” 许是觉得这样更为亲切,他还是习惯性地喊盛霂作小弟子。 “这又是为何?”其实在问出这句话前,盛霂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老古板的弟子,那是什么?自然是小古板。 这群人,不仅看病,还爱给人算命。 最重要的,一张嘴,讲不出好话,有的还很爱骗人,总之是脾气各有各的古怪。 “怎么说呢,他们人确实是不错,可坏就坏在不讲理上。”若叶苍风长叹一声,道,“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死理,旁人很难去改变。” “这么解释你可能也听不懂,待今年的招生大典开始后,你可能就会明白了。” 若叶苍风又伸手摸了摸小姑娘毛茸茸的小脑袋。 一个一个的,怎么都爱摸人脑袋,真有那么舒服吗? 盛霂不解的抬起了手,也跟着摸了摸头顶,嗯,纱绢冰冰凉凉的,蓬松丝滑。 再捏了捏小熊耳朵,又弹又软。 好像确实是很舒服的样子……盛霂眨了眨眼。 她这番举动,看得若叶苍风直乐。 至于不讲理一事,其实盛霂很想说——她懂,懂得不能再懂了。 游戏中“天霄第一冤大头”之名岂是浪得虚传?被那群人坑得最多的就是她了好么! 个中详情,不愿再多加回忆。 一想起来,就是满满的肉痛和心痛。 但有了若叶苍风的这番提醒,她以后要想避开桃院的神棍们,倒也有了说得过去的理由。 一路行来,眼中所观榕园中的建筑样式倒是与河东商会中的有些类似,青纱珠帘与细木栅条取代了墙壁的存在,以绿幕枝干为隔断延续,显得通透开阔又自然。 盛霂还是挺喜欢这样子的布置的。 虽然说从室外望过去,一眼就能将内里瞧个大约明白,但是这里是读书进学的地方。 学习,又不是什么见不到人的事情。 坐在木屋朝着鬼谷迷渊延伸出去的边沿,回头可见万年榕的还能一览迷渊的神秘诡丽。 当然,前提是要不怕高。 要是能享受那种景致,每一步都是走在悬崖边上的感觉,还是挺美妙的。 盛霂跟着若叶苍风进了个二进的小院。 东西两侧的木阁内整整齐齐地列着一堵又一堵的书墙,南侧的两间小屋中的竹架上则是被质地古旧的竹简塞得满满当当。 “这儿呢,是榕院的教习们平日里处理要务与歇息的地方,倒没什么特定的称呼,反正大家平日里也不会去别的地儿,要说榕院,那肯定是这儿了。” “一楼主要放卷宗记录,要想偷闲,那还得上二楼。” 通向二楼的竹梯分了两个岔道,一高一低,一陡一缓,若叶苍风伸手指向右边,洋洋自得道:“往右拐,上树顶,沿着竹廊一直走,尽头有个青风小阁,那就是你家先生我平日里授课的地方啦!” 至于左边,则是榕之阁原本的二楼,也是诸位教习们日常摸鱼打诨瞎掰扯的地盘。 能想到将休憩之地与授课之所用竹架廊桥连在一处的,除了若叶苍风,也是没谁了。 偏偏他看上了榕院后边儿树顶上的一大块空旷之地,一抬头便能见到落下来的天光,非要充做自己的授课之所。 别的教习们还得感谢他,没直接跑到大家伙儿午睡的屋子外讲课。 二人正欲上楼,便迎面撞上了一身玄衣的褚岩。 褚岩明显一愣,诧异道:“怎么会这么快?我还正想着去接你。” 少年的面色较之昨日要好上不少,肤色在一袭玄衣的衬托下照旧显得苍白如玉,只不过少了几许轻巧的脆弱感。 “她从后门来的。”若叶苍风替盛霂解释了一句。 自进屋后,他便松开了牵着小姑娘的手。 老实讲,盛霂不怕,他怕。 怕什么? 怕出意外。 毕竟教训可不是白得的。 一想到可以出门了,盛霂就很是激动,抱着怀中的青玉就扑了过去,“小岩小岩!” 被少年抱入怀中后,小姑娘伸手揪了揪他脸颊侧边垂落的发丝。 褚岩的发色已是恢复了先前的青黑色,只是凑近了看,还是有些雾蒙蒙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门?”盛霂很高兴。 先前一直呆在小姑娘头顶装死的阿若听见声响,只睁眼瞅了褚岩一眼,又怏怏地合上了眼。 不同于往日里满头青丝随意披散在肩的模样,少年今日里很是细致的将满头长发整整齐齐地高束于脑后,看起来利落了许多。 “现在就可以。”褚岩答得很快,待看向盛霂怀中抱着的青玉,语气中有显然的不解,“这是,青璃玉?” “你拿着这个做什么?” 青璃海中青璃玉,无念山下无念宫。 五大宗与四大圣地,要说远离尘世的势力,玄霜宗可占一席之地,可若论最神秘之所在,那肯定得是隐于海中的无念山。 自万年前天霄界二分,人族妖族各占一席之地,水火不侵。 界域之西有荒地,极东有荒海,二者尽皆不属于人族,亦不属于妖族。 位于荒海中的青璃海是一处极为特殊的海域,它的位置并非一成不变的,除了无念山的门人外,无人知晓它到底在何处,又该如何做才能寻到它的踪迹。 盛霂一直觉得,或许它和无踪塔的名字反了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按照典籍秘录记载,海下有奇玉,生于山之心,色若碧海,质若天光,有去魔定心之效。 实际作用么,就相当于一个变种加强版的金蕊定心莲。 考虑到崔氏兄妹的情况,盛霂本来是想着,要是金蕊定心莲没用,就拿青璃玉顶上。 再说了,登门拜访,手里不提点什么,总不太合适吧。 至于为什么拿在手里,则是天不肖说这玩意儿只要放在身边,就能起到去魔定心之效。 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方便得很。 褚岩之前曾与她提及,自身周遭有着异样的魔气环绕,浓郁至极——虽然她毫无察觉就是了。 盛霂开口问道:“小岩小岩,你快看看我身后的魔气有没有变少一点?” 她说得实在是太快了,褚岩看了看她身后的自家教习,一时沉默无言。 “先生先前不是离开了么……缘何又折返?” 若叶苍风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你们这是要出去啊?” 他尴尬倒不是因着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就这,多大点事啊。 可别忘了他的天赋神通是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早就听了个遍好么! 魔气这种玩意,放在外边儿人人避之不及,谈魔色变,事实上,若叶苍风还真没放在心上。 “刚刚没带脑子,也未曾过问,青风便自以为是地以为小弟子是寻我授课来了。”若叶苍风看着面前漂亮到了极点的金色眼瞳。 被那双特殊的眼睛盯着,他的心底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阵阵紧迫感。 故而,他说得极其认真诚恳。 第一百五十八章 聊天窗口 “不是哦,阿霂今日不是来寻先生的。” 盛霂否定了若叶苍风的说辞。 她是很好学没错啦,但现在眼前有更为紧要的事情。 “我是来找小岩的。” 知道了盛霂不是特意来找自己的,若叶苍风难免有点小失望。 真的不多,只有一点点。 “真是好解释。”褚岩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还请青风先生让一让,我们要出门了。” 盛霂在来前就与褚岩说过,此番外出的目的地分别是崔氏的榕花宫与榕花河。 昨夜里她就给崔唤晴去了消息,道是明日想去榕花宫一展眼界,当时崔唤晴许是在忙,金不换代为回复了自己。 二人约好了,之后先在河东商会里边碰面。 “出门?” 听他们这般说,若叶苍风忽地来了兴致,“你们要去哪啊?” “与崔六娘约好了,要去逛榕花宫。” 又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盛霂直接回答了他。 作为天霄十大奇观之一的榕花宫,若叶苍风自然是有所耳闻,可惜就是没能进去过。 云霄城内的世家们向来与榕花崔氏不太对付,若叶家自然也是一样的。 心有点痒痒。 “小弟子,能不能带我一个?先生也想看看榕花宫内是何等盛景。”若叶苍风眼巴巴地瞅着盛霂。 盛霂对上了他的眼神,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不能做主,得先问问崔六娘的意思。” 她是客,崔唤晴是主,哪有客人私下替主家做出决定的呢? 那可是别人的地盘。 “我可以帮先生问问。”盛霂说。 对面同意与否,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情了。 “也好。”若叶苍风想了想也是那个理,点了点头道,“那我先跟你们出去。” 不同于无踪塔对学子出入塔的管控严格程度,教习们想要出塔是非常轻松容易的事情, 像他那好邻居晏七,就爱三天两头的跑到塔外去打两手牌。 打牌这种三分靠算三分靠猜剩下四分靠运气的事情,要是运气好点,平日里喜欢打两把也就算了,偏偏那晏七,是个手气差到了极点的存在。 运气有多差? 差到数科顶顶好的天下一流数科教习,在打牌一事上是十打十输。 这晏七哪儿能忍啊,就不信这邪了! 塔里的人,向来都或多或少有点莫名的骄傲与固执的,认准了一件事情,就很难放弃。 若叶苍风其实很想说,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就不要那么固执了。 但他不好意思讲。 就是说,他自己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说小岩,看门的老许头应该是不认得你才对,你之前是准备怎么出去来着?”若叶苍风饶有趣味地看向二人。 “他可不会放任何一个学业修习未成的普通学子出了大门的。” 无踪塔内,认得褚岩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那些常常呆在藏书阁不肯挪窝的学子们或许会觉得面熟。 知晓他塔主弟子身份的,除了几位院长与各自的弟子、榕院的教习们之外,更是没有几个。 那其中,肯定是不包括看门的老大爷的。 老大爷虽说是老大爷,可记性一直都很好,塔里哪个院去了新学子、哪个院又添了新教习,总是记得一清二楚。 褚岩心中暗道,自己当年来的时候又没走大门。 说出口的,却是换了一个说辞。 天赋神通又如何?他可不怕若叶苍风用天极心音偷听自己的心声。 “一个普通的学子自然是出不去塔的大门的……”褚岩微微一笑道,“可白教习的车架,在塔中向来有很多特权……” “我们只要乘坐她的车架出门就可以。” 盛霂也笑了,车架本身自然是不会有特权的,有特权的只能是深得无踪塔塔主信任的白微她自己。 她与褚岩作为白微名头上的亲戚,倒是能占不少无伤大雅的便宜。 上次从云霄拍卖行回到塔中后,他们先行去了桃李老人处,白微的车架则是被拉车的灵兽拖去了鬼谷迷渊中。 褚岩本想直接到榕院下边等盛霂的,不过念及鬼谷中的迷宫,反倒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起码,二人一起,不怕走丢了。 “看来之后凡事都得交代仔细了才是。”褚岩仔细观察了一番盛霂身周的魔气,心下暗自念道。 山还是那座小山,漆黑,凝实。 来自天极灵瞳的反馈告诉他,魔气并没有削减的迹象。 是时间太短了青璃玉没能起作用么? 亦或者,是他与天极灵瞳的判断出错了,那魔气的滋生并非来自于心魔? 说到魔气,心魔滋生而出的魔气与天霄魔域的魔气完全就是两种东西,在知晓了万年前的真相后,褚岩算是弄明白了二者之间的区别。 魔域的魔气,那就是个和人域大多数地界都存在的灵气类似的东西——二者同出一源,本质上是相似的东西,只不过略微有些许差别罢了。 魔域的魔族,也不过是一种特殊些的种族。 真不是说修者被心魔所诱哄所吞噬后,就能成了魔族的,那叫作“入魔”。 人家正儿八经的魔族,可是有特殊的血脉体质传续的,这使得他们更适合在充满魔气的环境下生存,可并不是离了魔气就不能活。 灵修也是一样的,灵修照样可以在魔域生存,只是会有些许不适应罢了。 因着五大宗与四大圣地对仙魔大战的遮掩瞒盖,再加上魔域长时间的下落不明,万年来,二者的存在与区别一直被人刻意地模糊淡化。 这才导致了世人谈“魔”色变,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丝毫。 无论是盛霂还是褚岩,都很难理解桃李老人他们选择这般做背后的深刻用意,毫无疑问的是这种操作狠狠地为魔域与魔族拉了一波天大的仇恨。 最离谱的是,魔域的一把手,曾经的魔域尊皇,对此竟然没有表示反对。 也得亏是魔域找不着了,万年来天霄界内亦是少有魔族踪迹,不然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谁能忍啊! 看褚岩那表情,盛霂就知道青璃玉没能对自己起作用了,闷闷不乐地拍了拍怀中的青玉。 不过天不肖也没和自己说过魔气的事情,应该是,不太要紧的吧? “要我帮你把青璃玉收起来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盛霂的郁闷,走在二人身侧的若叶苍风出声安慰了几句:“不就是魔气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谁能保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有点想不开的事情总是难免的。” 这世上能完全做到问心无愧的人,终归是寥寥无几。 每个人的心里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无法面对的事情,不去看,不去想,那些“念”与“障”也依旧存在。 盛霂点了点头,将青璃玉交给了褚岩收好。 目前看来,这东西是对她没啥用了,但按照游戏中的经验,若不出差错,对沉眠的崔氏兄妹俩会有很大的助益。 一想到这点,她的心情飞快地由阴转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马上,或许就有可能见到同类了。 来自她记忆中,最美好之地的同类。 白微的车架停在了万年榕底下的传送阵附近,依着她本人的喜好,车架通体纯白无瑕,就连拉车的灵兽都是浑身毛色雪白的锦毛鹿。 这令盛霂想起了前几日拉着她与云影去榕花河边的那头同样很漂亮、又很有灵性的长毛鹿。 白毛尖尖上的缀着的点点杏红,就像是开在雪地里的小花。 不同于城中那些专门用来拉车载客的低阶灵兽们,锦毛鹿可是货真价实的高阶灵兽,经过血统改良与培育的长毛鹿勉强也算是它下边儿的一支分支。 白微饲养的这只锦毛鹿早已成年,长毛鹿该有的优点它都有,温顺乖巧通人性,吃苦耐劳跑得快。 最重要的一点,它不仅漂亮,还拥有着飞行的特性。 盛霂看着面前突然蹦出来的窗口上写着的信息,摸了摸下巴。 【小土】 【种族:锦毛鹿。】 【等阶:七阶灵兽。】 【年龄:三百九十六。】 【修为:金丹中期。】 【契约对象:白微。】 一时之间,盛霂忽然不知道是该震惊于小鹿的修为层次,还是那个瞧着更加离谱的名字了。 窗口最下方还有两行小字。 【虽然它叫小土,可是一点儿都不土!】 【另:不要看它长得好看、修为高,就试图让它做一些暴力粗俗的事情,这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花架子罢了!】 盛霂默了默,福至心灵,忽地想到了自从见了若叶苍风与褚岩后便再也没出声过的天不肖。 她另开了一个空白窗口,试着往上边输入自己的想法。 尝试非常顺利,窗口最上方,多了一行珍珠白色的小字。 “天不肖,你在吗?” 一行浅粉色的小字紧随其后。 【在的哦。】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人家这不是害怕被你边上的人听到嘛!】 盛霂抬头看了一眼靠在窗边的若叶苍风,后者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许是误会了什么,十分贴心将自己挪到了一边去,不再遮挡车窗外的景致。 “你是说青风先生?” 【对呀对呀,】 【天极心音,一种论能为不输于天极灵瞳的顶级天赋神通,二者同为天道的恩赐。】 天不肖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盛霂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青风先生能听见你的声音,那小岩呢?他能看到你的存在么?” 【之前是可以的,但现在你也有了天极灵瞳,所以不行了。】 天不肖的意思是,灵瞳拥有者之间会相互化解消融另一方使用天极灵瞳带来的影响。 褚岩遇上了她,就相当于天极灵瞳完全失去了本身的效用。 它这才敢换了一种方式与盛霂说悄悄话的。 关于这一点,其实早在他们于白木幻境中遇到褚岩之时就有所体现。 想起那个时候许是怕被人发现端倪便总是陷入一阵阵沉默、后面出了白木幻境更是干脆当了哑巴的“天灵灵”,盛霂对此则表示,她才没有悄摸摸地在心里取笑天不肖。 关于自己给人送礼、却还得躲着送礼对象不能被他们发现,这种事啊,听起来好像蛮可怜的哎。 属实是一言难尽。 某天道的意志:憋屈!生气!但我就是不说! 盛霂光顾着低头与天不肖交流,车上另外二人也只当她精神不济,故而一路无言。 只有趴在小姑娘头顶装死的白毛团子,脸色变得愈发奇怪起来。 二人通过小窗口进行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这是可以随便查看别的存在的状态栏详情么?” 【哼哼哼,有我在,当然是可以的!不过有距离限制与隐私限制。】 天不肖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都是冒着粉红色气泡的小小骄傲。 【要是距离太远,或者不在一个地域内,就不行。】 毕竟它又不是真正的系统智能管家,不过是借着自身身份的便利性给自己和小姑娘开后门罢了。 至于隐私限制么,那也好理解,它向来是一个尊重生灵自我意识的好天道,天底下的一切也并非全然展现在它的眼中。 有些东西,若非实有必要,情非得己,天不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说自己瞎。” 【怎么可能!肯定是你记错了!我才没有说过!】 天不肖发送了一个否认三连。 好险好险,差点露馅。 过路的时间很快就在插科打诨中过去,锦毛鹿跑的又快又稳,没多久就带着三人到了位于云霄城西的榕花河边。 在这之前,盛霂便收到了崔唤晴回复自己的讯息,同意了她再带一个人和一只猫前往自家的榕花宫。 看完消息后,盛霂便将挂在腰间的属于崔唤晴的传讯玉简丢回了储物袋中。 传讯玉简都是配套的、只能一对一地进行传讯联系,这一点盛霂就觉得非常麻烦。 她现在的兜里是只有十来根分属于不同人的传讯玉简没错,可万一之后自己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兜里的传讯玉简是不是也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一点,盛霂就很头疼。 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就不能有更便捷一点的联络方式么? 河东商会前,金不换早已候在安静的榕花木下,静待贵客的到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像还是不像 百味阁里没有笔,也没有墨与砚台。 白眠又在袖子里掏掏捡捡,丢给了楚轻尘一块软墨石。 拿雕花刀将软墨石削成一头尖尖的细长条后,楚轻尘直接就着地窖中昏暗的光飞快下笔。 “这些东西你真不要了啊?”赤火翻捡着地上堆着的几座小山,又回头朝白眠问了一嘴。 “不要。”白眠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对他来说,丢出去的东西,怎么还可以再捡回来呢? 挺掉份的,不太行。 “真不要?” “不要。” “得,今儿个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败家子了。”赤火翻了个白眼,开始清理地面。 东西不挪开,他们几个走都走不出去。 白眠单手托腮,甜甜一笑道:“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便分外可爱。 但就是这张脸,赤火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 “谁说要拿你的东西了,我想拿也拿不走好吧。” 地上的小山堆里确实是有不少的灵材,赤火看着分外眼馋,但眼馋归眼馋,来这边也呆了几天了,算是摸明白了几分镇上的规矩。 其中之一便是若要在小镇中动用灵力,那下场绝对很凄惨。 既如此,储物灵器自然也是无法动用的了。 地窖的空间有限,百味阁上边儿是招待客人的地方,不能堆放杂物。 为了自己晚上能有个睡觉的地方,他得赶在午前把这堆东西搬到楼上去,等风雪一停,再通通丢到院子后边,省得占了地方。 厨子不肯放他走,也不许他联系自家人,再有天材地宝,搁这破地儿也根本用不上! 不仅如此,赤火还知道自己身后古怪的白发少年能掏出来那么大一块青璃玉代表着什么。 一种可能,他来自无念山,但这种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无念山的门人弟子自入门后几乎不会在世间行走。 另一种可能,白眠的青璃玉是从无念山的门人手中抢来的,或是与无念山交易得来的。 不管哪一个,背后都需要无与伦比的资本。 实力,权势,地位,财富,缺一不可。 白眠,或者说是白面鬼的实力,赤火早已见识过,能将自己与楚轻尘二人一杆子甩过半个世界的距离,那得是什么样子的人? 虽然白眠一再强调那日将他们“送”进北原的人并非自己,但信不信,可不是他说了算。 少年面具下姣好的容颜有着很大的欺骗性,赤火看不透他的年龄与修为,但对于修行者而言,面容身形这种事从来都是做不得数的,更无法凭此判断修者的年岁。 他对白眠很是忌惮。 对上他的眼神,白眠也很是郁闷,皱着眉与胖厨子开口道:“我和他真有那么像?” “我们不都蒙着脸么?你们怎么看出来像的?”白眠不解。 “要不是你说,其实我也差点认错了不是么。”胖厨子慢吞吞开口道,“老实说吧,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你有一定的可能是在骗人,那天的那个根本就是你。” “实在是太像了,味道简直一模一样。”胖厨子长叹了一声。 他是厨子,嗅觉向来都很敏锐,几乎就没有出错过。 闻言,赤火赞同地点了点头,大声道:“就是就是!” 白眠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是狗吗?叫这么大声!” …… …… 不知是什么原因,平日里无论什么时候都繁盛热闹的榕花街,今日里却是没什么人。 盛霂在来时便注意到了,街上多了些服饰整齐划一之人,共同特点是面带忧虑、行色匆匆。 想到来前天不肖口中所言近来榕花河畔似乎是出了什么岔子,盛霂不禁心中忧虑。 “小肖啊,你说那岔子,总不会是我们小影吧……” 【你想多了,怎么可能?我们超级小心谨慎的好么!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天不肖直接反驳了她,语气十分肯定。 【关于苟之一道,人家可是没少研究琢磨哎!】 “……” “这边的建议是,你最好能将心得整理成册,再大方地分享给我。” 这种好东西,盛霂觉着自己也是很需要的好么! 三人一猫跟着金不换一起进了河东商会,空旷的大厅中,崔唤晴照旧是盛霂熟悉的那副装扮。 艳红色的鸣鸟纹披肩,添了几道裂痕的红玉烟斗。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就不会来了。”崔唤晴伸出了手,想要从褚岩怀里接过小姑娘。 与上次一般,盛霂并没有拒绝她。 褚岩松开了手。 投入美人怀抱中后,盛霂摇了摇头,面色平静道:“翘家的孩子被抓了,心里总是会有点不乐意的。” 对于崔唤晴与人出卖自己一事,盛霂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她生气吗? 她不知道。 不生气? 也不是。 崔氏的风评一直都很好,盛霂是相信崔唤晴的。 偏偏就是这种相信,使得崔唤晴的所作所为在她心里埋下了一个松松垮垮的梗。 故而,盛霂只能那般回复她。 可那同样是非常巧妙的回答,三言两语中轻而易举地就变换了主要矛盾所在,将崔唤晴从里面摘了出去。 一种生硬的、冷淡的、明显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但那也仅仅是她自己认为的平静罢了,在场中众人看来却是不一样的感觉。 小姑娘今日的扮相着实可爱,言语间的威胁性被大大地降低,配合上那张气鼓鼓的小脸,更像是在与人撒娇,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 崔唤晴的心都软上了几分,轻轻地捏了捏小姑娘白嫩柔软的脸颊,又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般也算是给你长一个教训。”崔唤晴轻叹一声,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褚岩,“下次可记着,千万别再一个人偷溜出来了。” “再不济,也得换个机灵点的侍从,现在的世道不比从前了。”金不换跟着附和了一声。 “年纪太小,总是容易吃亏。” 光有实力的榆木疙瘩,大概是没什么用的。 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主子被人带走,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不是心大,估摸着就是对家派来的。 “小肖啊,他们到底误会了个什么?” 盛霂直觉不对,开始对崔唤晴和金不换脑补的东西好奇了起来。 【……要不你问问你弟或者你头上那玩意,那天他们到底说了些啥?】 “你就不能好好叫他们的名字?” 【哼哼哼,才不要!一山不容二虎懂不?我这都算是温和的了。】某意志忽地傲娇了起来。 窗口中浅粉色小字的出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有些事情,我一时之间很难和你解释清楚,你得自己去体会,才能有更深刻的感受。】 天不肖沉默了下来。 它真的很愁。 它的小姑娘,它的心肝肝,至今还没能更深切地意识到生灵与生灵之间,不同的地方不是只有内在的自我意识与外在的形表。 她真心实意地在为苦难与不公而悲痛,可她却不知道那些痛苦到底从何而来。 有的差距,从生灵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那是怎么也无法消弭的不公。 于大而言是种族的权势、实力、地位、财富,于己而言是灵智、血脉、天资、外表。 盛霂想要见到的那个世界,艾落落与别的亲人们一同为她编织的那个美梦,早已经不复存在。 天不肖很痛苦。 于它而言,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可它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所爱之人被迫接受属于它们的阴污的一面。 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褚岩但笑不语。 其实吧,这笔烂账,不管是他还是崔唤晴,都是想着能够快点揭过去的。 毕竟无论对谁来讲,都不是什么很愉快的事情,盛霂没有主动提及,褚岩也不知道该怎么与她解释。 当初事件中的三个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不得已。 但真的是不得已吗?又有非要那么做的必要么? 说到底,还是私心作祟,崔氏急需一个可以接过烫手山芋并有能力为他们解决背后诸多麻烦的存在,而盛霂是想在不沾惹麻烦的情况下、付出最小的代价让自己得偿所愿。 至于褚岩,一念之差,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不是没有后悔过。 在最最主要的问题得到解决后,那些藏在大矛盾后面的小矛盾才渐渐地浮上水面,显露于人前。 亲缘的联系得来过于不易,对于得与失,褚岩打心里还是很恐惧,只是与水底的暗潮一般隐而不显罢了。 场中众人各有各的想法,气氛逐渐僵硬了起来。 唯一无所事事、可能真就单纯只是来参观的若叶苍风开口打破了沉默。 “今日榕花商会闭门谢客,是为了迎接我们?”他半开玩笑道,“晴岚灵君,这可不像你们商会平时的作风啊。” 有道是迎八方来客,不论贵贱,笑纳天下之财,何必分早晚时候, 若叶苍风,在身份年龄上来讲,自然是要算作崔唤晴的晚辈的,但因着世家大族间的那些子摆在台面上的矛盾,有许多话往往是很难讲出口的。 他自身其实对榕花崔氏观感不错,也不愿用一些乱七八糟的称谓来称呼崔唤晴,便选择了直呼她的道号。 以他无踪塔教习的身份来说,此举算不得失礼。 听他这般说,崔唤晴回得也非常客气:“青风先生,崔氏商会向来都是把客人们给放在心上的,理当得为客人们排除潜在的不定因素。” 四人行走间的位置非常微妙。 崔唤晴与褚岩齐平,金不换稍稍落后自家小姐半步。 而若叶苍风,则是跟在了前两者后边儿正中的位置,朝趴在崔唤晴肩头的盛霂挤了挤眼睛。 “还真出事了呀?”盛霂故作惊讶道。 “小问题,不打紧,很快就能解决。” 崔唤晴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期间时不时地又瞥了边上不动声色的褚岩几眼。 盛霂搞不懂二人之间到底打的什么哑谜,但现在又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能不满地捏了捏崔唤晴披肩上边儿鸣鸟的翅膀。 在她见不到的地方,漂亮的鸣鸟的脸扭成了分不清眼睛鼻子嘴的模样。 “六娘六娘,你为何总看小岩?”盛霂嘟囔着嘴,贴在美人怀中小声抗议道。 崔唤晴不禁愕然,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莞尔一笑道:“因为是稀罕人物,自然要多看两眼。” 圣地的下一任圣主,可不得算是稀罕人物? “还有就是,你们生得实在是,过于相像?” 盛霂歪了歪头,“真有那么像?” 她怎么没有觉得! “像啊。”回答她的是若叶苍风。 就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金不换也肯定地应了一句:“像。” 能一眼就认出是一家人的地步,能不像么? “可我现在与小时候的小岩,生得也不一样呀?”盛霂茫然四顾,甚是不解。 怎么就像了呢? “你还小,看不明白,等长大了就像了。”若叶苍风神神秘秘地说道。 “噢……”没能明白先生的意思的小姑娘又转头看向了抱着自己的大美人,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如此,六娘可以不用看小岩,看我就好啦。” 又看了眼照旧没说话的玄衣少年,崔唤晴强忍住笑意,“阿霂,六娘生得好看么?” “当然好看呀。”盛霂连连点头。 不管是看漂亮的存在,还是被漂亮的存在注视着,一定程度上都是很让人满足的事情。 金不换低下了头,若叶苍风则是抬头望天。 谁都没有说话。 路上无聊,盛霂便捧着自己的脸左摸摸,右捏捏,愣是没整出个所以然来。 天不肖实在是不忍心开口去提醒她,一件她没有注意到的、可以说是非常残忍的事情。 过去无论在哪一个可能性里,它的小姑娘,它的女孩,都没能见到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不管是崖山上纯净无暇的小少年,还是寒渊之下心拥热忱的女孩。 抑或是,原来的她自己。 地底榕花木根系盘根错节的程度丝毫不输万年榕的枝干,众人愈往下走,耳边的流水声便越盛。 盛霂好奇道:“我们这是在榕花河底下?” 崔唤晴笑着点头,许是怕她无聊,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小食盒。 “马上就到了。” 第一百六十章 任性 盛霂打开了崔唤晴塞给自己的盒子,里面是她吃过的榕花果制成的蜜果干。 褚岩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不美妙起来,盛霂直接装作没看见,美滋滋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 清甜软弹的果干入口即化,一股子浓郁的奶香味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小姑娘的眼睛“咻”地亮上了好几个度。 【我也想吃……我也想吃呜呜呜……】 某天道的意志语气里的酸味,盛霂觉着都快溢出对话框了。 本着人道主义,她还是意思意思地安慰了一下天不肖。 “你现在吃不到,没办法呀,不如当做我吃了就是你吃了。” 【你这还不如不安慰。】 “下次一定。”盛霂又往嘴里丢了一块果干。 “六娘,啊——”她朝崔唤晴比划了一个张嘴的动作,问了另一个自己有些许记不清的问题,“榕花宫是在河里么?” 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投喂的崔唤晴瞧着怀中之人的目光又添了几许微妙的慈爱。 “也不全是。” 有人比崔唤晴更快地回答了盛霂的问题。 “榕花宫,或者说是榕花洞天,是一处极为罕见的双生洞天,类似的双生洞天在天霄现有的记载中,万年内只出现过两例。”褚岩眸色幽深,轻声开口道。 “而存续至今的,便只有崔氏的榕花洞天。”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可以随意翻看塔内大多天霄秘辛的褚岩却是要知道一些榕花宫不为人知的事情。 或者说,榕院的教习们也都是知晓的。 “双生洞天之间虽说是相依相存的关系,但两者的位置并非全然处于一地。”若叶苍风接过了褚岩的话头。“就像这榕花洞天,分为花之境与榕之境,一者位于天,一者位于水,虽然位置是天差地别,修者却又是能通过洞天之间的联系自由往返两境。” 若叶苍风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惜,榕之境在万年前的仙魔大战中惨遭破坏,一分为二,不得不请阵道大能以榕花河为阵基立下大阵,以免崔氏手中剩下的那一半榕之境彻底消散。” “怎么会只有一半?”盛霂诧异道。 至于若叶苍风口中所说的榕花古阵的阵基,倒是和她先前的猜测差距不大,就是没想到,榕花古阵原来是为了榕花洞天而存在的。 无踪塔是有不准公器私用的规定,但刚好当事人也都在这儿,无踪塔未来管规矩的人也在这儿,若叶苍风说得那叫一个没有顾忌。 再说了,他也没给自己谋啥私利,只是单纯地为了满足一个孩子的好奇心罢了。 被二人将自家老底抖了一干二净的崔唤晴也是没有丝毫不悦,笑了笑道:“请人出手,当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联想到无踪塔的规矩,又看看有点反常的自家弟弟和先生,盛霂若有所思。 “另一半,是在榕院么?” “聪明的孩子。”崔唤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若叶苍风笑道:“阿霂白日里已经见过了。” 是鬼谷迷渊的那颗万年榕,盛霂恍然大悟,但又搞不明白二者之间到底是何牵连。 榕花树和榕木,好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品种吧? 虽然都带了个榕字。 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崔唤晴道:“天霄过往不曾存在过榕花木,这一品种是崔氏先辈自榕之境与花之境中带出的灵种培育而成。” 换句话说,也就是相当于榕之境中就只有榕木,而榕花洞天也不过就是“榕”与“花”的合称罢了。 盛霂也算是反应过来了。 难怪榕花木复杂的根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河东商会与榕院中的建筑样式也是相差不离的,原来中间还有这一层关系在。 “到了。” 随着崔唤晴话音落下,众人停在了一片泛动的水幕前。 水幕很宽,很长,水幕外榕花河的河底盛景清晰可见。 不止是地面,榕花河下,亦是种植了诸多的榕花木,柔细的枝干与阔叶随波而漾,在透入河底的日光照耀下,与地上一般落下了大片的斑驳流离。 察觉到心底传来的微弱的呼唤,盛霂向水幕外看去,眼尖地瞥见了距离水幕最近的一颗榕花树后一闪而逝的黑影。 【是小傀儡。】 天不肖有点紧张。 【离得太近了,会被鸣鸟发现的,你快点让她先走开。】 盛霂心下一紧,看了看暂时无动于衷的另外四人,赶忙嘱咐了云影几句。 可系统地图中,代表云影的光点一动不动。 对面传来的抗拒之意过于明显,但自己又无法完全解析她想表达的意思,盛霂一时之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不肯走。” “阿肖啊,你帮我问问小影她想说啥呗。” 【……】 【你就不能直接命令小傀儡先离开?】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说话方式不太好,话甫一说出口,天不肖就后悔了。 【你等等,我需要挪个窝,等我一下。】 没等盛霂说什么,她识海中的那团小光点就渐渐暗淡了下去,一闪一闪,不见了踪迹。 也没能搞明白天不肖是怎么离开的,不过看着地图上越来越远的金色光点,盛霂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才有闲心问起它先前说的鸣鸟所为何物。 “鸣鸟,是什么?” 【你手底下的那块布里头封印着一个化神后期的鸣鸟的妖魂,它与崔唤晴之间有着契约的存在。】 鸣鸟,谓凤也,其焰昭昭,正光离离,天克阴邪之属。 【你在桐宫呆了那么久,他们就没和你说过任何事情?】天不肖有些不可置信。 “没有。” “其实呆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久。” 盛霂停顿了下。 她一直都不是很喜欢那个地方。 “总共加起来,应该是有一个月的吧……” 更多的时候,还是凤纤和凤娘跑到归羽山来看她,两位更年长一些的长辈,偶尔也会来,美名其曰放心不下,来巡查一番自家的宝贝疙瘩有没有在别人家的地盘里受了欺负。 从来没去过归羽山看望小妹的,大概只有凤茵一人了。 大概两字,其实也是可以去掉的。 即使如此,逢年过节的礼是必不可少的,要么让几位长辈或是凤娘代为捎带,要么就是从手底下挑一个可怜鬼跑一趟了。 再说到数次吸引了自己的视线的崔唤晴的披肩,怪不得上面的红鸟活灵活现的,盛霂怎么也没想到它竟然是个活的。 呃,自己现在,好像还是坐在了人家的翅膀上? 刚刚是不是还掐了人家的脖子来着…… 盛霂心有点虚。 “你之前为何不提醒我?” 天不肖的头更加疼了,它怎么感觉自从自己摊牌后,小姑娘的戒心就下降了许多,也懒怠了许多?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提醒你,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去看、去注意。】 【阿若说得对,你不能什么时候都能等到别人来带你离开困境。】 绝大多数的时候,天不肖根本搞不懂盛霂心里都在想什么东西,就算搞懂了一部分,它也毫无应对的办法! 真是好生气啊!气死了! 带孩子好累,能不能退货啊? 不过再想想,除了艾落落外,小姑娘接触的最多的亲人中可说是上有嚣张跋扈的爹,下有阴狠凶戾的兄长,脑子一根筋的工作狂姐姐,唯一一个正常点的表兄,也是个性格顽劣到了一定地步的。 至于一手养大盛霂的边筝,天不肖更是怎么看怎么不爽——别问,问就是没有理由,单纯地不爽。 它的小姑娘没能开局就长歪,已经是很不错的发展了…… 天不肖忽然觉得,自己是该知足一点。 有些事情,不能逼得太急。 【我让小傀儡到桥底下等我们了。】 “辛苦了哦。” 盛霂不忘道了声谢,自封老妈子的天不肖心里又熨帖了许多。 一闪一闪的小光团溜回了原处,而另一边通往榕花洞天的通道,也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不同的秘境洞天之间,出入方式也会有所差距,不过那是属于别人家的隐秘,倒也没人特意盯着看。 崔唤晴只是拿手中的红玉烟斗随意地划拉了几下,薄薄一层的水幕便从中间被分开,露出了后面儿的通路。 她直接带着盛霂踏入通道,剩下三人亦紧随而上。 通道内很黑,很安静,没有任何光亮。 盛霂本以为又要走上很久,结果下一瞬间,视野猛然之间进行了一个由下自上的翻转。 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棵与鬼谷迷渊中的万年榕一模一样的榕树。 不过,它是,倒着的。 一棵倒悬之树,本应杂乱的根部不知被何物切得整整齐齐,他们现在就站在最底层的树冠上边。 若叶苍风质疑道:“不是说天霄十大奇观么,就这树?” 看看那些干枯衰败的树干,泛黄破损的叶片,处处荒芜之地,他怎么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啊? “你们从来都不打理的?” 不可置信的不止若叶苍风一人,盛霂觉得这可能、或许才是榕花洞天从来都不对外开放的原因吧…… “十大奇观什么的,按万年前来讲的话,应该是的。”崔唤晴轻咳几声,“几位知道的,崔氏向来人丁稀薄,人手不够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 一个洞天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打理需要投入的物力财力,从来都不可小觑,更别提这还是一个受损严重的洞天了。 金不换赶忙替自家小姐解围:“诸位客人,花之境时至今日依旧保有昔日之盛景,尚且值得一观。” 看怀中的小姑娘有些精神不济的模样,崔唤晴以为她是对眼前所见之景有所不满、期望落空,耳尖诡异地泛上了几丝红意。 咳咳咳,真不是她故意忘了这茬,实在是近日事务繁忙,那日也是操心自家小辈,脑子一热就直接应下了盛霂的要求。 什么叫丢脸丢到家啊,这就是了。 其实并非崔唤晴所想的那般,盛霂昨夜里并未休息好,本就看着没有什么精神,而自进了榕花洞天后,不知为何,胸口烦闷之意更甚。 她的指尖开始变得滚烫起来。 不好意思再压在别的鸟翅膀上,盛霂朝着褚岩伸出了手,褚岩很快会意,将人从崔唤晴怀中接了过来。 迎着崔唤晴的不解,盛霂贴到自家弟弟耳边小声道:“把那个给崔六娘。” 一块一尺有余的青璃玉被递到了崔唤晴面前。 “这是?” 崔唤晴认出了面前所为何物,但她疑惑于小姑娘此举又是个什么意思。 一边的金不换看着烁烁发光的青玉,眼睛都直了。 “我们上门拜访,多有叨唠,望此物能对崔氏兄妹二人有所助益。”盛霂感觉有所疲惫,话也说得直接起来。 她把手掌藏进了蓬松的裙摆中,紧紧贴着泛凉的冰丝绢。 “天不肖,我好不舒服,这里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并无,进来后我就探查过了,这个洞天木属灵气浓郁,一点点火属灵气对火毒的影响微乎其微,小屑完全可以帮你全部分担。】天不肖有些诧异。 【那只一阶的幼生期邪魔,也并不在此处。】 不应该啊。 小姑娘的难受不似作假,她也没有说谎的必要,天不肖没有过多纠结,对话窗口上飞快地出现了一行又一行小字。 它是清楚盛霂此行的意图的。 【不要犹豫,立刻去见崔氏兄妹,探一探情况后我们立马离开。】 【时刻记着,你有任性的资本,必要时刻需得放下没有意义的担忧。】 【未来会有的再多的怀疑,都没有现在的你自身来得重要。】 崔唤晴现在对着摆在面前白送上来的渴求之物,是又心动又为难。 心动的原因自不用提。 为难,是因为此物过于贵重,亦不在交易的范畴之内。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怀疑,再次浮上水面。 盛霂第一次能拿出他们所需之物或许还能称作巧合,第二次,那是怎么看怎么可疑了。 再结合方才的举动,就差明晃晃地告诉他们,她是奔着什么而来。 果不其然,崔唤晴在一阵惊疑不定中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那种可能。 “我要见崔念和崔渺渺,现在,立刻,马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三个声音 大概没人能明白,事情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子的。 小姑娘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面色苍白到了极点。 街道上非常安静,道边的建筑也并非天霄界常见的古色古香的样式,更像密密麻麻挤在一处的高低不等的大盒子。 艾落落以前曾经带着自己在这样子的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使得她对那个场景有些许的了解。 这个地方的高楼俱都很是气派,系统地图上显示着的所在位置也在提醒着盛霂,此时此刻的安静非同寻常。 新天市中部,华远大道,永丰商圈。 匹配认知中街道的繁华度进行一番对比,得出结论,她说在的永丰商圈平日里该是再热闹不过的模样。 天上一朵云都没有,直咧咧的日光照得盛霂眼前发晕,赶忙小跑着躲进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阴凉之处。 期间,还尽量放轻了脚步声。 但是没有用,挂在鞋后跟的两个珠铃还是发出了一连串清晰的脆响,在整个沉闷无声的街道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奔跑的方向是一个夹在两座高楼之间的小巷子,巷口摆了不少的遮阳伞与桌椅。 盛霂选了一个藏在花架后面的椅子,悄摸摸地蹲下。 体内的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也感受不到丝毫灵气的存在。 她的神识也被牢牢限制在了识海中,无法延伸。 不久之前。 当盛霂提出了想要见崔氏兄妹的要求后,事情发展得比她预料的顺利许多。 崔唤晴没有纠结很久,恰好安置自家两个小辈的地方就在不远处,便直接领着他们过去了。 金不换恬不知耻地替自家小姐收下了别人给的“上门礼”。 当离崔氏兄妹二人所在的院落越来越近后,盛霂的脸色逐渐怪了起来。 耳边钻进了三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抢地主。”这是一个略显活泼的男声。 “不要。”一道低沉沙哑许多的男声。 “加倍!”很明显的属于少女的轻快的声线。 脸色变得奇怪的不止盛霂一人,因为距离近,她察觉到自家弟弟的眼角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你也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吗?”她私下里给褚岩传音道。 “嗯,青风先生也听见了。”褚岩原先正纳闷,结果一连收到两道神识传音。 看了看神色照旧如常的崔唤晴与金不换,盛霂皱了皱眉,轻声开口问道:“你们有听见什么别的声音吗?” “怎么会?”崔唤晴有些疑惑,“这里除了我们和阿念、渺渺,没有别的人。” 榕之境内向来安静,不该有多余的声响才对。 也正是如常,她才选择了将自家两位沉眠的小辈安置在这可说是绝对安全的地界上。 【应该是天极灵瞳和天极心音的缘故,所以他二人听不见。】 天不肖及时地给出了解释。 “霂丫头是累了吗?”崔唤晴注意到了盛霂面上的疲惫,想了想又接着道,“待会可以在院里歇歇。” 可待她推开了院门,盛霂却是顾不上听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树下的石桌边飘着的两个略显透明的魂体,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手中的纸牌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六目相对。 盛霂很确信,二魂已经发现自己看见了他们。 她下意识地伸手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嗨……” “卧槽!!!”其中一魂震惊无比地晃悠到盛霂面前,“阿妹,这还真能看见啊!” 虽然魂体的存在较为浅淡,但盛霂还是能看个大概的样貌。 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衣着打扮也是简洁爽利的样子,和她过去在外祖母家呆的那段日子里自身的装扮更为类似。 那段时间,她能够接触到的人也大多都是类似的着装。 另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发出“哇”的一声,直接扑到了盛霂身前。 “哥咧,不仅能看到,还能摸到耶!” 盛霂脑子懵懵地看着抓住自己两只手的一男一女,绞尽脑汁地想来想去。 这种时候似乎该说点啥,可原谅她,实在是不太擅长应付类似的情况。 忽略了边上众人怪异的眼神,盛霂迟疑了会儿,说出了两个名字。 “冷落良辰,千里烟波?” 抓着自己手的两个人更加激动了,哆哆嗦嗦地抖个不停。 “是我!是我!” “是我啊啊啊!!!”二人激动得连声尖叫。 待尖叫结束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人甚至还没能来得及认完亲,一阵天旋地转,一团黑雾包裹住了在场的除了金不换与崔唤晴之外的所有人。 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只因为,盛霂问了一句话。 “你们只有两个人,第三个声音呢?那是谁?” …… …… 盛霂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她与天不肖再次失去了联系,并且落入了与众人分散的境地。 好在系统还能正常使用。 无法使用灵气这一点令她有些不安,看了眼能量点的余额,又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三十二万能量点,倒也算是富裕。 系统商城内的货品种类实在是太多,没有智能管家的智能筛选功能,挨个查看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实在是很浪费时间精力。 不如直接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找需要的东西来得实在。 系统回收一块上品灵石给一个能量点,从系统内兑换灵石也是一样的价格,这一点倒是十分公道。 盛霂尝试着从系统中兑换了一块上品灵石,借着挂在腰间的储物袋的遮掩,将灵石捏在了手中。 不谈储物袋内的空间,它本身就是一个小袋子,能装东西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啦。 不过,实在是有点小就是了。 丝丝缕缕的灵气涌入体内,被禁锢的神识有所松动,盛霂心下一喜,加快了吸收灵气的速度。 想了想,又将头上的白毛团子取了下来,放到了一边的凳面上。 “阿若,你还好吗?” 阿若的情形看着比她还要糟糕上几分,病恹恹地缩成了一团,耳朵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不太好,我感觉自己快要消散了喵……” 在阿若的探知里,这个空间对神识魂体之类的存在,压制非常严重。 严重到了它先前通过食用小鱼干恢复的绝大多数力量,尽皆于进入此地的瞬间消散一空。 盛霂又换了十块灵石,围着它的身子摆了一圈。 “不行,我是魂体,灵气对我没有用。”阿若的声音很轻,要盛霂的耳朵凑到它跟前去才能听到。 盛霂收回了灵石,全部拢在手中,企图加快灵力回复的速度。 虽然附近的空气中没有灵气的存在,但幸好灵石内蕴含的灵气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体内灵脉中奔流的灵息一时半会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这说明,此界内还是有着灵气这一概念的存在的。 “什么对你才有用?” “那种小鱼干还有吗?来点喵。”阿若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你等等。” 随着体内灵力的恢复,禁锢着神识的存在也逐渐崩解,等到体内灵力恢复了四成,对于神识的限制已经完全放开了,轻松得让盛霂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赶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袋小鱼干,倒了些在手中,送到了阿若面前。 阿若也顾不上形象与矜持,直接就着盛霂的手心啃了起来。 盛霂又往自己口中塞了片有着提神之效的叶片,然后喝起了特制回灵露。 回灵露是液体,起效会比同等阶的补充灵力类的丹药快上许多,算是边筝为了能让她更好更容易地吸收恢复而琢磨出来的特殊产物。 在灵材的消耗上,回灵露的成本自然也要远远高于寻常的丹药,保存起来也是更为麻烦。 就像现在,盛装着回灵露的琉璃小瓶,储物袋外边狭小的空间中统共也就能塞下三瓶,盛霂想了想,丢了一瓶回储物空间中,取了一瓶回灵丹塞了进去。 保险起见,充足便携的回复类物资十分重要。 没有充足的灵力,神识就会被限制,她必须得保证自己随时都能打开储物空间,从中取出自己需要的物件。 加之不知道外面会有些什么潜在的危险,盛霂思考了一会,掏出了一架折叠后仅有自己半臂长的手持机关弩。 与她的滑翔翼一般,自己手上这架迷你的机关弩通身上下全凭精巧的机关术搭建,不需要灵力也能轻松使用。 看着是小巧绝伦,可是威力完全不输于一些底阶的法器了。 机关弩的箭筒内共有三百发精淬毫银针,每一根银针皆细如毛发,通身淬满了足以使筑基期修士肉身连带神魂陷入麻痹状态、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麻药。 许是无聊,边筝闲得没事做还在机关弩上添了一些灵力导引阵法,机关弩的尾部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可以让盛霂往其中嵌入灵石。 通过灵力增幅催发的机关弩,射出的银针威力比平时还要大上几分。 盛霂数了一下,机关弩弩身共有六个箭道,也就是说一次最多可以发射六枚银针。 要是想节约一些银针,一次单单发射一枚也是可以的,机关弩的操作十分简便。 阿若啃完了盛霂手中的小鱼干,整个猫又直接钻进了小布袋中。 待吃完所有的小鱼干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满是椒盐味的饱嗝。 盛霂一抬头,便发现白毛团子不再是白毛团子,由茶杯变成了大水壶的大小。 不过在这种世界,似乎小猫咪这种大小才是正常的?盛霂觉得这样也不错。 “你要是好一点了,我们就出去看看喵。”阿若晃了晃尾巴,任由盛霂把一袋小鱼干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它无法使用灵力,是打不开储物袋的。 “我闻到了褚岩他们的味道,但是有点远呐,我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喵。” 盛霂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大家都还在一个地界内。 起码,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这种认知,轻松地令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平缓了不少。 但又不由得开始担心大家的处境。 “还是先担心担心我们自己吧喵……”阿若板着一张脸,“我们孤儿弱喵的,实在是太可怜无助了!在这种摸不清根底的地方,必须快点去和他们会合喵!” 按理讲,嘿,它说的还真没错,怎么看一人一猫都是几个人中最弱的存在,尤其是自家弟弟那样的,还轮得到她来操心? “再等一下。”盛霂给自己身上套了个又宽又大的斗篷,斗篷结实得很,里侧外侧都缝了不少的口袋。 她又给阿若也套了一个同款斗篷,系好系带后,斗篷自动缩小到贴合二人身形的大小。 先把没用完的灵石一个个塞到阿若的口袋中以防万一,盛霂开始往斗篷内侧的口袋中装东西。 机关弩,作更换用的两个全新的箭筒,一些便携常用的药物、符咒,还有几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小阵盘。 一个防御阵盘,一个重力阵盘,一个幻属的困阵与一个可以移动的小型杀阵。 这斗篷也是件灵器,装在内侧口袋中的东西,只有她自己才能取得出来。 非常妥当! 斗篷外面的口袋,盛霂则是装了些灵果干、糖果之类的食物,“我们走吧,出发去找小岩他们。” 往自己身上拍了张隐匿符,正欲抱起阿若,阿若忙伸爪按住了她。 “等等,得把你的鞋换掉,有人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换完赶紧走。” 就在盛霂起身之刻,锦鞋尾端的珠铃又发出了两声脆响,在静谧的空气中极为清晰。 与此同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小巷深处疾驰而来。 “糟糕!”阿若心里咯噔一声,直接蹦进了盛霂怀里,“别管了,先跑!” 既然阿若没说来的是谁,都动手了,那肯定不是自己人。 意识到了不妙,小姑娘二话不说蹬掉了脚上的鞋子,催动了一张速行符,绕过了花架,撒开了脚丫子开始狂奔。 在情况不明朗时,不提打不打得过,先跑为上啊! 这也是艾落落教的,盛霂觉得非常有道理! 而另一边,摔在了同一处的四人,看着面前的景象也是满头雾水。 而更令人疑惑的是,凭空回响在耳边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论归属的判定 “我们这是被困住了。”楚天阔环视了一圈周边地带。 他们现在是位于一座大楼最顶端的天台上,而众人脚下的这座大楼,正在不停地往下陷落。 附近方圆十里的地域,尽皆被翻滚咆哮的泥石洪流所占据。 几人所在的地方高楼较为密集,位置相对来说也较高。 楚天阔估摸了一下大楼陷落的速度,神情严肃道:“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四小时,我们就也得和泥石流来个亲密接触了。” 四小时,也就是两个时辰。 褚岩与若叶苍风亦是自行估算了一番,竟奇异地弄懂了身前之人所言的时间单位,还很快地得出了换算规律。 二人虽然可能是没榕院第一的数科教习晏七来得厉害,但其中一个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数科教习,另一个则是数科教习的得意弟子。 突然陷入了陌生境地,褚岩不敢妄动,加之再次与亲人分散,更是冷静了几分。 无论在什么时候,慌乱都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若叶苍风看了褚岩一眼。 “不行。”褚岩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受到大地中有灵气的存在。” “这可好了,什么都取不出来,也联系不到人。”若叶苍风忧愁地叹了口气,“不过搞不好就算能取出来,飞行灵器也不一定能用。” 楚天阔转过身,与自己妹妹对视一眼,朝着看起来更为平易近人的若叶苍风率先开口道:“二位,刚刚游戏系统发布的任务,想必你们都已经了解了。” 褚岩与若叶苍风虽是没能琢磨透他话里的“系统”到底是个玩意,可结合先前耳边听到的怪异声响,又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个大概。 眼前之人手中掌握的信息似乎远比他们要多,若叶苍风和褚岩并不想露怯,便点了点头。 楚天阔看着自己眼前的系统面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我也搞不太明白,为啥我们四人一进来就是组队的状态了?” “可能是副本内玩家人数不够,强制组队了。”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楚渺渺推开了天台的门,怀中抱着一箱矿泉水,快步走到了三人身边。 “哥,渴不,喝点?” “渴死了都要,我感觉都八百年没有吃过东西了!”楚天阔接过了楚渺渺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口。 “哪来的八百年,不就是八年么。” 楚渺渺笑出了声,又给褚岩与若叶苍风一人递了一瓶水,“不够喝你们自己拿。” 随即,她扭开了瓶盖开始往自己嘴里灌水。 一瓶,两瓶,三瓶。 四瓶,五瓶,六瓶…… “真特么的甜,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楚渺渺松开了手中的空瓶,感慨道。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呢!你这八年比我这八百年还要夸张!” 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楚天阔轻咳了两声,拨开了面前的一堆空瓶子,“那个我们的情况你们也晓得,见笑了见笑了哈!不要在意!” “无妨,能理解。”若叶苍风回了他一个充满了友善的笑容。 对崔氏二子的情况,他并非全然了解,到底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一躺就是躺八年,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在组队进行任务前,先来自我介绍一下。”不顾二人的满头雾水,楚天阔径直指了指自己。 少年名为楚天阔,边上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名为楚渺渺,自称明光天瀚海域人士。 二人之间的关系为表兄妹,感情很好,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呆在一处。 冷落良辰与千里烟波是他们在游戏论坛中使用的用户名。 兄妹两人作为自游戏内测开始便参与其中的玩家,虽然一开始登入游戏的情况看起来有些曲折,但好歹算是苦尽甘来,被广大热心肠玩家解救后脱离小黑屋,自此开始沉迷游戏。 为何自我介绍要说这么多无关的东西? 因为事情后面的发展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我们本来在家里玩的好好的,结果倒霉催的遇上游戏故障,现在的情况就是无法退出游戏也上不去游戏论坛。” 楚天阔皱起了眉头,“更糟糕的是,我与渺渺好像还遇上了游戏回档,就又回到了游戏剧情还没正式开始的时间上。” “我们在崔氏的地盘里一呆就是八年,不仅出不去,也没人能看到我们。”楚渺渺无奈地摊手,道,“这一次可不和之前一样,我们还能在论坛上喊别的玩家来帮我们了。” “所以先前我们见着你妹妹,那应该是你妹妹吧?就激动了一些。”楚天阔插嘴道,“你们是也遇上游戏回档了么?不然怎么会想到来寻我们。” “不过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们都快给憋死了。” 十句话只能听懂五句的褚岩与若叶苍风不出意料地沉默了下来。 装不下去,完全装不下去,他们就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是我妹妹。”褚岩迟疑了会儿,还是答了一句。 “你们叫什么名字,玩了多久了,碰上游戏回档又有多长时间了?” “你们是哪儿人?最近有没有碰上异常情况?” 楚天阔的问题多的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楚公子,来喝口水,我们慢慢说。”若叶苍风无奈扶额,又给他递过去一瓶水,“我叫若叶苍风。” “我靠,兄弟你这投生的资源很好哎!” 被重重地拍了一下肩的若叶苍风:“……” “谢谢你,楚公子,我也觉得我这胎投得很好。” 回答得优雅,含蓄,有礼貌。 楚天阔嘴上不停的同时私下里也在和楚渺渺不停交流着,二人的聊天窗口中一行又一行小字刷得飞快。 “千里烟波:笑死我了,楚公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落良辰:笑什么笑,有礼貌的人是这样子的,什么叫世家大族风范懂不懂!瞧瞧,这就是若叶家的教养!” “冷落良辰:不过礼貌归礼貌,这里头问题大了去了,不行,我得说说他。” “小风啊,咱就是说这个,我不姓楚啊,你也别叫我啥楚公子。”楚天阔面色严肃,一手揽过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个半头的青衣青年。 “那道友姓什么?”若叶苍风装作吃惊道,“不姓楚,姓崔啊?” 他也是搞不明白了,但能搞清楚的或许就只有面前的两个生魂,有八成的可能性并非崔氏的双子。 “千里烟波:噗……哈哈哈哈哈哈!要不,你也叫他一声若先生试试?看看他什么表情。” “冷落良辰:试试就试试。” “若先生,你今年多大啊?” “五十四。”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的问法挺没有礼貌,若叶苍风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了他。 他并没有感受到二人的恶意。 “还有,我叫苍风,不姓若。” 楚天阔费劲地仰视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姓楚天,名阔。” “……好的,楚天公子。” “千里烟波:等一下,他刚刚说他多大来着?是我听错了吗!” “冷落良辰:五十四啊,怎么了?” “冷落良辰:卧槽!五十四啊!” “冷落良辰:未成年的幼崽怎么可能出现在游戏里头!游戏开发商怎么搞的!出大事了要!” “千里烟波:会不会有可能他们不是游戏玩家?” “冷落良辰:不可能,不是玩家的话是无法一起组队的,而且刚刚那个小妹妹很明显就是认识我们。” “千里烟波:也是,我问问。” 先前一直没说话的楚渺渺猛地抬起头来,朝褚岩问道:“你呢,你又是多大?你叫什么名字?” “褚岩,十八。” “你之前抱着的那是你妹妹?她有多大?”楚渺渺又强调了一遍,“我不是问你们游戏角色的年龄,是说你们自己的年龄。” 瞧着二人的面色似有不对头,褚岩又是何等谨慎的人。 “我就是十八,至于我妹妹,今年应是八岁没错。”他边答边观察二人的神色,心里不知道在揣摩些什么。 褚岩一句一句仔细地回复了楚天阔先前的问题。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来自哪里。”他可没骗人,说的就是大实话。 事实就是他与盛霂不属于天霄,来自别的不知名的世界。 “我们不知道你们说的游戏是什么,游戏回档又是个什么情况,只是突然地就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嗯,还是大实话。 突然从天霄界蹦到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地界。 “至于异常情况,刚刚发生的事情算不算?” 楚天阔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站不稳了,哆哆嗦嗦地指着褚岩,却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靠着墙站的楚渺渺要好上一些,但也是面色发白的模样。 “千里烟波:救命呐哥!哪来的幼崽啊啊啊啊!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幼崽!我好害怕啊!” 楚天阔暗暗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见一样!说得他就不害怕了一样! “冷落良辰:我也很害怕好吗!三个幼崽,一个还是幼崽中的幼崽,开发商绝对在搞大事情!” “千里烟波:有没有一种可能,游戏出问题了,游戏开发公司都已经不在了,我们才出不去。” “我们有那么恐怖么?”若叶苍风见二人害怕的模样,很是不解。 褚岩认真的想了想,道:“也有可能恐怖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年龄?” “你说得没错。” 许久,冷静了下来的楚天阔咽了咽口水,又喝了两瓶水压压惊。 “你们的年龄很有问题,看起来不了解九天十地的情况也实属正常。” “九天十地?有点熟悉。” 褚岩觉得好像有点印象,自己是在哪里听过么? “是,那是我们的家,就像我和渺渺来自九天之一的明光天,你们也是来自九天十地中的某一个世界。”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仙途难觅》这游戏知道不?”楚天阔问。 “不知道。”虽然好像没有自己的事情,若叶苍风还是跟着褚岩摇了摇头。 楚天阔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们都是这款游戏的玩家,能够进入到这个游戏的人,无一例外的不是来自九天十地。” “但是你们年龄实在是太小了,按照九天十地的规定,游戏开发公司的不准向未成年的幼崽出售任何游戏道具的。” “不,或者说,未成年的生灵是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类似的存在的,尤其是幼崽,就更不可能了。” 楚天阔神色纠结,原本以为能遇上别的玩家,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怎么登出游戏回到现实,现在却是白高兴一场。 还要与很麻烦的生物牵扯不清。 是的,很麻烦,九天十地的幼崽就是很麻烦又危险的存在。 当然,以上两者说的并非是幼崽本身,麻烦与危险,指的都是幼崽自诞生之刻起直到成年落户,背后可能会存在的意外。 楚渺渺替自家表兄补充道:“九天十地内不管是哪一个世界,每万年间的诞生的生灵数量都极其稀少。” “不管是什么种族,孕育子嗣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像我们流光天与栖凤天还好,万年间怎么也得有百来个新生子,差不多是平均每百年就会有一个,我们就不用担心自家因为生灵过少而落入消亡的境地。” “可有的世界就不一样了,据我所知,像无垢天、无尘之地那种地方,万年来都不见得会有一个新生子的出现,还有早就毁灭的方寸天,也是如此。”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可九天十地对于生灵的归属,并不是按照生灵的血缘与来处判断,而是按照他们自身归属感最为强烈之地来算的。” 楚渺渺的脸色有些微妙,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幼崽”。 “如此,你猜那些因为自家生灵过少而即将步入消亡的世界、或是那些极度想要子嗣后代的生灵,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如何做?” 褚岩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抢。”若叶苍风眉头一皱,“既如此,只要在生灵诞生后没多久,去抢过来放到自己身边抚养就好了。” “答对啦!就是这个样子!”楚渺渺直言道。 “所以,在十万年前爆发的某次波及到了半个九天十地的争斗后,所有的世界都选择在新生子彻底成年前,隐藏他们的存在。” “同样的,在他们成年之前,也是无法接触到外面的世界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论体能不行的下场 “我刚刚看过了,这栋大楼的三十层到三十五层是大型超市,我们在离开前需要准备一些吃的。” 楚渺渺一边带路,一边给身后三人解释道。 “根据系统发布的任务来看,我们应该是进入了一个以末日世界为模板的游戏副本。” 嗯,至于到底是不是游戏副本这一点尚且存疑。 楚渺渺再看了眼自己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掌。 是很凝实、也能触碰到实物没错,但她很清楚,那绝对不是真实存在的躯壳。 与在榕之境中一般,他们依旧还是魂体——有真实体感、会受伤、会虚弱的魂体。 “末日世界?”若叶苍风重复了一遍她的说辞,觉得有点新奇。 “就是一些步入毁灭阶段的世界,毁灭的方式可能会有很多种,我们把这类的世界统一称呼为末世。”对着两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幼崽”,楚天阔很有耐心,摆出了一副邻家贴心大哥的模样。 毕竟他和自家妹妹也是从什么都不懂一路过来的。 “像我们现在呆的这个地儿,八成就是因为自然灾害导致了世界消亡,但在没了解到更多情况前,也不好说。” 楚天阔做出了一番自认为合理的猜测,他又看了眼自己身侧漂浮着的半透明窗口,“有时候,从系统发布的任务详情里也能得到不少的信息。” 比较麻烦的就是,在与楚渺渺交流了一番后,二人得出了结论,他们的游戏系统不再完整,只剩下了四个内置功能。 一个是任务界面,一个是好友系统与其附带的组队、通讯功能,再一个就是系统背包和个人状态页面。 游戏系统被简化了也就算了,更为麻烦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原先最少都该有六十个格子的系统背包平白无故地给他们缩减到了十个格子。 都说到系统了,楚天阔招呼了一声褚岩和若叶苍风:“刚刚差点忘了,来,小岩、小风啊,咱们先来加个好友,之后沟通也方便。” 过于熟稔的称呼飘进耳中,褚岩与若叶苍风已经见怪不怪了。 得知了兄妹两人的实际年岁后,褚岩不得不感叹外面的世界真的是非常迷幻,在盛霂身上得过的教训也告诉他,永远不要凭脸和身高来判断一个人的年龄。 原因无它,看着十分活泼年轻的兄妹两人,一个是六百七十二岁,一个是六百五十五岁。 据楚天阔所说,在九天十地,生灵过了一千八百岁的生日,才能算作是正式迈步成年期,而六百岁以下的生灵都是幼崽。 所以搞了半天,兄妹两人也是才脱离了幼生期没多久的未成年,整得自己非常成熟可靠一样,对着若叶苍风的质疑,兄妹俩也就是笑笑。 “是有规定不准我们接触外界没错,可到底是太无聊了嘛!”楚天阔打着哈哈讪笑道,“再说了,玩游戏这种事情,也不算直接接触外边啊,我们又没出门。” “至于怎么搞到游戏仓这种问题,咳咳咳,偶尔走走后门问题不大哈!” “不管怎么说,年龄摆在这里,你们都是弟弟,照顾小朋友这种事是我们该做的。” 楚天阔再三强调了自己的大哥地位,惹得走在最后面的楚渺渺直翻白眼,“那我得是大姐才行。” 见褚岩和若叶苍风愣着没反应,楚天阔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们是新人,知道怎么添加好友不?” 二人俱都摇了摇头。 “得先打开系统面板。”楚渺渺提醒道。 看褚岩不说话,若叶苍风也没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怎么打开系统面板?” 他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岂料话音刚落,面前突然弹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橙色窗口,未来得及停下脚步,直接撞了上去。 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到来,若叶苍风面露诧异,“这就是系统面板?真是神奇,它是怎么运作的?” “其实不用喊出声的,你在意识中呼唤它可以了。”楚渺渺噗嗤一笑,“至于它是怎么运作的,除了游戏开发公司,大概没人清楚了,我们只需要会用就行了。” 褚岩按着楚渺渺话里的意思,跟着呼唤出了所谓的系统面板,也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可以移动,并不会遮挡视线,能随着自己的意识出现或者消失,还能变大变小。 “都打开了吧?每个人的系统面板只有自己能够看到,外人看不见的。”楚天阔擦了擦额头的汗。 天知道魂体为什么还会出汗。 他们所在的大楼共有五十八层,都到末日了大楼里的电力设施肯定是不能正常使用了,只得沿着消防通道下了天台。 好一会,才从五十八层来到了四十五层,离目标楼层最少还有十层的距离。 自己和渺渺走得大汗淋漓的,反观两人之间的两只幼崽,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这不合理啊。”楚天阔想着想着,从替自己端着水箱的褚岩怀里掏了一瓶水,灌了几口,润了润嗓子。 “冷落良辰:妹啊,哥大意了!好丢脸!” 一想到自己前面数次婉拒了幼崽的好意,最后还是要靠幼崽帮忙,楚天阔忍不住耳尖红红。 “千里烟波:叫你刚才非要扛着这玩意下去,我都说了下面还有很多。” “冷落良辰:这不是不能浪费不是……再说了,二十三层的楼梯啊!不补充水份会没命的!” 感觉好受了一些,楚天阔方才继续边走边介绍。 游戏开发商在制作游戏系统的时候,考虑到过不同种族之间的语言差异,便为系统加入了语言文字适配功能,其内收录了九天十地八成以上智慧种族的语言与文字,所以游戏内不会有难以交流的情况存在。 系统面板很简洁,只要能识字,操作上手就不难。 在楚天阔的指点下,褚岩与若叶苍风顺利地打开了好友面板,收到了兄妹二人发来的好友申请。 【玩家[冷落良辰]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玩家[千里烟波]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是否同意?或拒绝?】 褚岩只是在个人用户名一项上迟疑了下,便选择了同意。 耳边楚天阔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需要注意的事项,他的注意力却落到了任务面板的最上方。 【危命任务现已发布,请玩家尽快查看并在时限内完成任务。】 是众人一开始落地后回响在耳边的内容。 危命,是危险命令、还是危机任命?褚岩不太能明白这个词里的意思,但无论是哪一者,都不妨碍他从中感受到一些压抑的紧迫感。 再继续往下看。 【紧急危命任务——寻找同伴】 【组队冒险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单独落下一个同伴呢?】 【任务说明:请尽快寻找到落单的同伴。】 【任务目标:[草木灰]。】 【任务时限:三天。】 【任务奖励:完成任务后,可开放游戏论坛的登录权限。】 “先生,这个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找阿霂么?”褚岩攥紧了拳头,拽住了若叶苍风的袖摆。 “就是你想的那样。”见面前的幼崽有些紧张的模样,楚渺渺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顺便安慰了几句。 “你无需担心,系统是不会发布完不成的任务的,我们做好准备,离开这里就马上去寻我们妹妹……咳咳、不是,是你妹妹。” 和小姑娘失散后,他们本来也是非常担心的,生怕好不容易见到的活的玩家没了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怕她会出些什么事。 毕竟是全年龄向游戏,方方面面什么样的内容都有可能出现,幼崽会被吓到也是难免的。 在看到任务的详情后,兄妹二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正是任务的存在,反而保障了盛霂的安全。 “将意识落在任务目标上,能够看到目标的所在地。”楚天阔耐心地解释道,“总之,这三天内,小阿霂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情况。” 兄妹二人已经从若叶苍风口中知道了小姑娘的名字。 就算他们这么说,褚岩也无法完全放下心中的烦躁不安。 白微的提醒是对的,过度依赖天极灵瞳不是什么好事情,每次一出事,自己便下意识地想着通过捷径来解决问题。 结果没料到,有一天这个过于好用的捷径会被完全掐断。 他暗暗记下了任务目标下方显示的那行地址。 新天市中部,华远大道,永丰商圈。 任务目标中显示的状态栏和自己的好友列表中兄妹两人的状态十分相似,好友列表一侧还有一个二人口中的“小队列表”。 褚岩在那里看到了自家的先生,按着楚天阔的提示向若叶苍风发去了好友申请。 见到了成功的提示,不禁眼露期待之色,又试着向盛霂发出好友申请。 可是没有反应。 褚岩微微皱眉,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楚渺渺也尝试了一下,不仅一怔:“她的好友位满了,无法再添加新的好友。” “难道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玩家?”身为队长的楚天阔试着邀请盛霂加入小队,随即面色变得微妙起来。 是又激动又担忧的神情。 “系统提示我,她在别的队伍里,我无法邀请她加入我们的小队。” 不在同一队伍,又不互为好友,两边便无法进行沟通联系。 楚渺渺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得直接过去找她了,还得快一点。” 他们无法保证盛霂一直呆在一个位置不移动,系统虽然会即时更新任务目标的所在地,但一直追也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说话、说话实在是太累了,我们待会、队伍频道里面、沟通一下。” 褚岩看着又抬起袖子不停拭去额间汗水的楚天阔,队尾的楚渺渺也好不到哪儿去,说话都带着大喘气。 “我们是要去那儿标着三十五的地方么?”他伸手指向楼层出口上方的数字道。 “对,再坚持坚持,还有七楼就到了。”楚天阔只觉得两眼发黑,许是太久没动弹就是这种下场了。 过去困在榕之境小院中的八年,自己二人真就除了数着日子打牌外,啥事都没干了。 “冷落良辰:我怎么感觉,这幼崽在笑话我们?你看他那嘴角的弧度……” “冷落良辰:他们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啊?到底是我不行还是他们不对劲?” “没有的事情。”褚岩面色平静,摇了摇头,将怀中的水箱递给了若叶苍风,“先生,麻烦了。” 若叶苍风也看到了新的窗口中忽然弹出来的一行小字,无奈一笑,接过水箱后往边上让了让。 “二位,为了赶时间,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比声音更快的是少年出手的动作。 当然,别误会,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褚岩自认暂时还没有送两个看起来相对友好之人回归大地的怀抱的打算。 他拽住了楚天阔与楚渺渺的手臂,二人魂体的手感倒和没缩水之前的白毛团子差不了多少。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地一抬脚,足尖轻点地面,像一缕清风一般越过了扶梯的围栏,轻盈得不可思议。 四人所在的楼道从顶上看呈现一个回字形,褚岩直接带着兄妹二人从正中跳了下去,下落的过程中牢牢盯着墙上的数字。 “到了。” 未等楚天阔与楚渺渺反应过来,褚岩自己却是没进到楼道内,反而借着将两人放下的力道凭空腾挪了几步,踩在了对面的围栏上,随着足尖轻点,开始沿着楼道侧边的围栏快速向上跳跃。 这一幕,看得楚天阔觉着自己的下巴都快要掉了下来。 “冷落良辰:还能这样玩?所以他刚刚真的是在笑我们吧!是在笑我们吧!” “冷落良辰:这弹跳力,还是人类幼崽的范畴吗?怎么和我们不太一样啊!这不合理!” “真的没有在笑你们,阔前辈。”不过几息功夫,褚岩带着若叶苍风落在了二人面前。 楚天阔之前很亲热地招呼自己喊他作阔哥,但这种称呼,褚岩觉得自己怎么也叫不出口,就换了个自己稍微能接受一点的。 但不知为何,还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这一定不是他的问题。 楚渺渺理了理自己略显散乱的马尾,可怜地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等褚岩与若叶苍风走远了一些,极为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哥啊,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消息是发在哪了?” 后知后觉的某人,抬眼看了一下对话窗口,呆了一下。 很好。 是小队频道。 第一百六十四章 人生何处不错频 常论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错频常有。 楚天阔心下暗念道,怪不得自家妹妹先前一直没出声,原来,成了笑话的只有他一个…… 一股子酸涩感油然而生,确认过,是亲妹,亲得不能再亲了。 不过么,说错话这种事情,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绝对不是自己,楚天阔始终坚定地如此认为。 反正也没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不是么? 自己的形象还是可以挽救一下的。 “喂!你们别走太快。” 一把逮住了两个自顾自地向着内场走去的幼崽,楚天阔的面色更加严肃,“你们两个,知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落单会是很危险的事情啊?” “老实一点,跟着大哥走。” 褚岩:“……好的,大哥。” 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属实是没有什么力气,但他总觉得吧,要是自己反驳了,身后之人可能会闹腾。 暂时还是不惹麻烦为好。 “褚岩:先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若叶苍风更真诚:“好的……大哥!” 某位平白矮了一个辈分的教书先生对自家弟子的想法表示了赞同。 演戏这种事情,对他来讲也是没有什么压力的。 “青风子:言之有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等暂且静观动向。” 对系统进行了一番研究后,二人发现其中的传讯方式与神识传音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故而没两下就运用得很是熟练。 楚渺渺也提醒了他们一句,之后要是遇到别人、或者不方便说话的时候,就在队伍频道内交流或是直接私聊沟通。 系统内的通讯频道是受到加密保护的,基本不存在信息泄露的情况,比之有可能会被高阶修者拦截探查到的神识传音还要来得稳妥隐秘。 兄妹二人也算是在天霄的修行界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该知道的部分常识还是清楚的,与人解释起来也很有条理。 但就算如此,褚岩自身所展现出来的体能还是令众人非常不解。 不解的还要算上一个若叶苍风,同样是失去了灵力的加持,怎么就褚岩看起来格外地与众不同呢? 修者的身体强度和综合素质较之常人肯定要来得更为优秀,若叶苍风的情况是要比兄妹二人好上许多,但也是远远做不到如褚岩那般只凭自身力量,轻巧至极地在百尺左右的高度内来去自如的。 他只是个读书人嘛,对锻体一事稍有疏忽也是再正常不过了,更别提自身与褚岩在修为上还差了一个半大境界。 若叶苍风是元婴初期的修者,而褚岩的修为还停留在筑基大圆满,算是半步金丹,所以说是差了一个半大境界。 “青风子:这就是厚土灵脉啊^-^还真是让人羡慕!” 若叶苍风私下里与褚岩感慨道,心中暗念了不知几声名副其实的大地的宠儿。 他这半个弟子过去并没有什么能够在人前展示身手能为的机会,诸人知道他行是一回事,可实际看到却又要比耳听途说来得震撼。 对此,褚岩只是谦称了一句:“先生说笑了。” 正所谓有才必韬藏,如浑金璞玉,暗然而日章也。 这会子外界虽然还是白日,但天一片阴沉沉的,大楼内部也是没有什么光线。 就剩几盏紧急照明灯,挂在墙上一闪一闪的,有着随时都会熄灭的迹象。 “我们的个人状态栏里除了部分基础属性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栏,就是生命值。”楚渺渺从商场入口处拖了一辆手推购物车过来,自己坐了进去。 楚天阔只得无奈地推着她向前走。 “身为玩家,必须时刻注意生命值的变动。”楚渺渺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不少。 她呼唤出了自己的个人状态面板。 【楚渺渺】 【年龄:六百五十五(魂体)。】 【种族:人族。】 【称号:无。】 【修为:无。】 【所属势力:无。】 [副本任务专用属性栏] [力量:11。] [速度:30。] [防御:5。] [对魔抗性:90。] [生命值:25\/30(100)。] “一般来说,不管是什么副本,玩家进入后的初始生命值都该是一百点满点,生命值不等同于寿数,我们一旦受伤、或是获得了别的负面状态,只要是会让身体不适的情况,都会反应在生命值的下降上面。” “同样的,生命值下降,也会给玩家带来不同的负面影响,若生命值清零,玩家此次的副本之旅基本上可以说是结束了。” “换句话说,生命值清零就相当于我们在这个世界内死去一次,死亡不是什么快乐的体验,大家还是多加注意为好。”楚渺渺瞧了眼楚天阔共享过来的状态面板,确认了一些东西。 “我之前尝试过,我从天台走到三十五层,再回去天台,生命值一共掉了三个点,这期间我的手磕到了货架,生命值又减少了一个点数。”她伸出手,将手臂上的淤青展示给三人看。 楚天阔有点心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是魂体的缘故,我与渺渺的生命值只有正常玩家的三成,防御力也远远低于正常玩家的基准数值。” “每个副本内的数值判定基准有所不同,游戏系统会自动统计当前世界所有的成年智慧生灵各项属性的平均值,以此作为基准,从0到100,将属性划分为十个等级,10则代表着该界成年智慧生灵的合格线。” 楚渺渺揉了揉手臂上的淤青,趴在手推车的边缘继续与两个幼崽细细说道,“这样子,也方便我们判断自身在副本世界中的实力水准。” 兄妹二人的力量,也就比这个世界的正常成年生灵要大上一些,速度一项倒是不错。 至于多出来的对魔抗性一项,则是让楚渺渺有些许的担忧。 “这个世界可能会有魔怪的存在,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轻易不要分开,你们的对魔抗性有多少?”她问的是褚岩与若叶苍风。 魔怪,或者又叫天外妖邪,正是玩家们在游戏中最大的敌人。 楚天阔的对魔抗性与她一样是九十,等级之高决定了他们不会轻易被妖邪污染侵蚀。 “九十。”褚岩答。 “我的对魔抗性有七十。”若叶苍风则是皱了皱眉,不太确定道,“刚刚楚小……大姐头说,我们的正常初始生命值应该是一百,是这样子么?” “对。” “可我的只有一半之数。” 听若叶苍风这么说,楚渺渺也跟着皱眉,是她猜错了么…… 或许造成数值过低的原因并非他们本身的虚弱和躯体的缺失,也有可能是游戏系统随着回档,亦跟着出现了问题。 游戏处于内测阶段,有大大小小的毛病出现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们现在没有太多的数据可以对照参考,无法判断出到底是哪一种可能性,但最好还是不要游戏本身出了问题…… 她可是还想等退出游戏后美美地吃一顿玫瑰荔枝冻呢。 游戏内和现实中的时间流速不同,于兄妹二人而言,内测时游戏中的八年,在现实中不过寥寥数天。 “千里烟波:哥啊,我们都在游戏仓里呆了这么多天,怎么就没人想着来叫醒我们呢?” “冷落良辰:妹啊,你忘了,家里除了咱俩,没有人啊……” 被楚天阔一提醒,楚渺渺想到了家中那群见自己脱离幼生期后便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欢天喜地地跑了个没影的家人,接连叹气。 四人的对魔抗性等级都很高,这意味着副本之行或许会顺利很多,这一点倒是让自己高兴了不少。 “小岩,你的生命值又有多少?”楚渺渺的视线落向不知从何时起,一直走在最末尾的褚岩。 褚岩怔了怔,藏好了眼底的迷惑与惊讶,并没有抬头,“是一百。” “这样也好。”没发现什么异常,楚渺渺长舒了一口气。 “你别走那么后面,快点跟上来。” “好的。”褚岩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快走了几步行到了若叶苍风身侧。 二人并肩而行,若叶苍风斜睨了明显走神的大弟子一眼,开口问道:“你在担心小阿霂?” “青风子:你说谎了。” “青风子:说谎可不是好孩子该干的事情。” 褚岩未有动作,只是秀气干净的脸显而易见地布满了愁色,散碎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自然担心。” 又何止是担心,恐惧就像潜入深海后一拥而至的溺亡感,阴冷而潮湿,在每一根经络血脉中沉默地穿行,反反复复地撕裂、又愈合。 他的指尖与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早间因抚过小姑娘白嫩脸颊而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 同样脆弱。 “褚岩:先生,岩没有说谎。” “褚岩:偷听别人在想什么,同样不是一个好先生该做的事情。” “青风子:难道你的天极灵瞳还能用?” “褚岩:自然不能……” “青风子:那我拿什么偷听?” 暂且抛去繁杂的心绪,褚岩回想着在个人状态页面看到的数值,思索了许久。 他是真的没有说谎,但他无法理解,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种不可思议,让他打定了主意不与人道自身的寻常。 “褚岩:真的是一百。” 确实是一百,只不过,后面添了一点点东西。 【褚岩】 【年龄:十八。】 【种族:??】 【称号:无踪塔圣子。】 【身份:无踪塔圣子,榕院学子,祝山部少主,白羽灵奉,???。】 【修为:筑基圆满。】 【灵根:风灵根。】 【天赋神通:天极灵瞳。】 【体质:厚土灵脉。】 【所属势力:??】 [副本任务专用属性栏] [力量:100。] [速度:100。] [防御:100。] [对魔抗性:??。] [生命值:??\/100+。] 将意识落在那个奇特的符号上面,清晰可见后面一大串数也数不清的零。 他怎么可能会说谎呢? 不过,自己如果不是人族的话,那又会是什么?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少年收起了心底的晦暗,大踏步上前,面上又恢复了干净且柔和的模样。 …… …… 而另一边,在兄妹二人口中应该是安全得很的小姑娘,正处在紧张刺激惊险的逃亡途中。 身后的流弹一个接一个呼啸而来,盛霂根本不敢停下,速行符和轻身符像不要钱一般催动后往自己和阿若的身上贴。 “为什么我都贴了高阶隐匿符了,还能被发现啊?这里难道还有别的化神大修吗!”盛霂在狂奔中与怀中的白毛团子念叨。 “先别说话了,他们要追上来了!”阿若爪子紧紧扒拉着盛霂的手臂,紧张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往右边跑!进右边那个小巷子!” 一路跑来,路边有着许许多多的高大建筑,但盛霂完全不敢进到那些陌生的建筑中去,只能在迷宫一样的街巷中绕来绕去。 身后之人追得太急,她连停下来看一眼地图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催动阵盘对付他们了。 爆破符和烟雾符之类能够产生短暂的视线遮挡之用的符篆,盛霂也没少往身后丢。 根本没用不说,她体内的灵力也快要消耗一空了。 不是没想过使用传送符、传送石,可同样没用,这一整片空间都被封锁了! 更有意思的是,流弹明明有好几次都可以打中她,却偏偏又贴着她擦身而过,只在斗篷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发红冒烟的焦印。 斗篷不是普通的斗篷,它虽然只是芙蓉仙闲暇之时的无聊之作,却也是实打实的六阶上品防御灵器,挡下数次元婴大修的全力一击都不在话下。 能让斗篷受损的流弹,又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流弹!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志在必得的猎人,对着惊慌逃窜的猎物生了戏耍的心思。 真是令人生厌,小姑娘想着,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流弹不停,她便同样不能停下,身后的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 盛霂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着一大把回灵丹,拐了个弯,向着阿若口中夹在两栋高楼的阴影之间的小巷子冲去。 “很好。” “猎物上钩了,四组五组注意。” 拐角之后的阴影,有低语声传出。 第一百六十五章 幻音魔 巷子很窄,仅能容纳三个成年人并排而行。 “最先追我们的人一共有三个,两男一女,其中那个人类女性在路过花架后就没有继续追上来。” 阿若之前有趴在盛霂肩头往回看,倒是将追赶之人的样貌瞧了个大概。 “按两个人类男性的体型来看,他们无法同时进入前面的小巷子,你得再快一点,想要顺利逃脱就得想办法在小巷子里拦上他们一拦,能困住就最好不过。” 说实话,盛霂自身的奔跑速度与那一对小短腿摆在那儿,就算是用上了高阶速行符,比起后面的两个成年男性占的优势也没有大到哪儿去。 “你有什么能够困住他们的法器么?” 阿若这么说,盛霂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操作便捷、灵力消耗又很少的千缕丝阵盘了,更为要紧的一点就是它的覆盖面很广。 可惜,自从离开白木幻境,她手上的那个千缕丝阵盘算是报废了大半,还没能来得及找人修好。 而别的高阶阵盘么,要么需要一定时间来催动,要么启动需要大量的灵气或是灵力支撑,要么就是覆盖范围有所限制。 这就是修为低下的劣势了,想要催动高阶法器,自身也要有相对应的资本。 要是人人都能拿个大杀器随意使用,那这修真界岂不是乱了套了? 她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人老老实实踏进法阵之中,毕竟没人瞧着像个傻瓜,更不可能停下来催动阵盘,就自己这小身板,一旦让人近身,那才是彻底地完啦! “不行,时间太赶了,我的灵力也来不及恢复了。”盛霂摇了摇头。 边筝交给她的黑玉储物镯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原谅她还没有能全部查看完毕,先前也就只挑了些自己认为会常用的物件出来。 “有没有个头大块一点的,直接把路堵了就行。”阿若抖抖耳朵,出谋划策道。 “个头大块一些的?” 盛霂想了想,白日里为了给拜访崔氏一行准备礼物,自己倒是拿了不少的青璃玉出来放进了储物袋中。 当时天不肖给她推荐了可以吸收魔气的青璃玉后,她本想直接在系统商城中换几块,可在看到系统商城内对青璃玉的介绍与描述后,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就有不少这玩意。 小云山上的宗主殿内就有很多青璃玉,殿内大多家具物什也多为青璃玉打造,殿后的空地上更是放了不少大块的苍青色石料。 盛霂当时觉得那些石头还挺好看的,霜雪很大方地一挥手给她装了满满一储物袋,说是什么不值钱的破烂玩意,拿去随便玩。 省得放在那儿,碍着他混水摸鱼。 霜雪说什么,她还真就信了,乐颠颠地捧着石料回了石崖小院。 莫名其妙的新鲜味儿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盛霂的目光就被更漂亮的星辰遗骸给吸引走了,青璃玉只默默地呆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吃灰。 不得不感叹,向来口袋空空的霜雪可能里距离暴富就只差一点点,他曾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大殿里所有的青璃玉都是归自己所有,和玄霜宗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所以他才能那般随意地对它们进行处置——或是拿来当垫脚石,或是拿来砌羊圈,以及拿来打水漂、填水池等等等等。 …… …… 新天市临时避难所,指挥部大厅。 “是,唐局长,我们已经发现了那只幻音魔的踪迹。” “请您放心,我们已经派遣出了中心基地能力最为出众的两位风系异能者与一位精神系异能者对其进行追捕,保证完成任务。” “是,后续的申报还请唐大哥代为操心了……唐叔叔,你放心……什么?我妈和林圆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嗯……要不您再帮我想想办法糊弄过去?” “什么?不行?必须回去啊!您让我再想想,晚点回复您……” 大厅角落处,刘兆边将撕开了包装的牛肉饼往嘴里塞,边和身侧的寸头男子吐槽道:“二狗啊,你说小程指挥这么激动是在搞啥子?” “还能是啥子,肯定是他妈又在催他回去生小孩呗。”苟杞吸溜了一口泡面,漫不经心回道。 对面端着汤碗的短发女生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险些将面汤倾倒在地。 “我说,小邵,你能不能小心一点,都烫到我了!”刘兆夸张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得了吧你,你一个四阶火系异能者,还怕这么点汤汁?我把盆扣你脸上,都烫不熟你这张比猪皮还厚的脸。” 名叫邵理理的短发女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直接席地而坐,又神秘兮兮地凑到只顾吃面的苟杞边上。 “二狗啊,你和林大小姐关系好,给我们说说呗,我们小程指挥和林大小姐啥时候能结婚啊?大家伙可都等着吃席呢。” “想都别想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看你是只想吃席。”苟杞扫了一眼三人脚下大包小包的零食。 零食的品种很多,临时避难所的隔壁就是一家大型超市,今儿一早他们三人趁巡逻的时候顺了一些回来。 这不,一到换班时间,就开始犒劳自己的肠胃。 “想又怎么了?在基地想吃顿好的实在是太难了!东西贵不说,份量还控制得严。”邵理理也剥了个牛肉饼啃上两口。 咸香的葱油面饼夹着筋道的牛肉干一下肚,邵理理发出了满足的声音:“我以前还老嫌这些垃圾食品没营养,可算算时间,我都快有两年半没尝到过牛肉味了。” 她最后一次吃到牛肉,还是在某个大人物的庆功宴上。 一小锅只有零星肉沫的牛肉汤,还要百来个人分,最后轮到她时,厨子给舀的汤也就堪堪漫过了碗底。 距离最初的灾难爆发之时已经过去了约莫三年的时间。 那一切都要从一场从天而降的陨石雨开始。 之后的三年间,源源不断地诞生在众人脚下这片土地上的自然灾害,就从未停止过挤压所有人类的生存空间。 在自然灾害的冲刷下,这片大陆上昔日存在的诸多国度早已分崩离析,随着越来越多光怪陆离的事物出现,原本的规则彻底崩坏,转而诞生了全新的秩序规则。 新天市位靠海港,位于伍国西部,原本为国内最为繁荣的城市之一,众人此次由中央基地远道而来,为的是执行两项极为特殊又意义重大的任务。 其一,是为后方的大部队勘测地形,提前踩点。 因为沿海地带是迎来自然灾害最早的地域,城民迁移的时间也是最早,由于当时时间匆忙,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地震与海啸,大部队在撤离之时未曾来得及收揽物资。 可前段时间,中央基地派出的无人机发现当初的西部海域有一座小城,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地震的范围,又不知因何原因,未曾受到海啸的侵袭。 整座城市,依然保存着完好的面貌,一片静悄悄。 众人来到此处之时,尚与三年前城民撤离那会儿无甚区别。 至于第二项任务,则是与灾难爆发后新出现的物种有关。 时至今日,人类依然无从知晓灾难爆发的原因,可在环境气候的陡然改变与大量的辐射污染下,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为了适应恶劣的环境继而生存下去,开始朝着千奇百怪的方向进化变异。 那其中,也包括人类。 进化变异方向有好有坏,除了变异生物外,人类最大的敌人还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外来客。 附身在陨石群上的魔怪在落地后便潜藏在了世界各处,不断繁殖、增长,对人类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其实中央基地派遣出的无人机,本是为了追踪一只极为特殊的魔怪,误打误撞下发现了尚且完好的伍城。 魔怪在伍城停留了很长时间,先遣小队一赶到,就在城中做下诸番布置,多日连轴转下来,无一人不是累得够呛。 好在今日便是收网之时。 “啧啧,为了抓这玩意,上边儿到底派了多少人啊?不说西部基地的增援,光就我们自个基地,统共就三个的六阶异能者出动了两个,唯一的一个七阶异能者都来了!今天必须能成!必须得成!”刘兆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邵理理和苟杞嫌弃地别开了脸,端着面碗往后挪了大半个身子。 “二狗啊,你路头广,能不能给兄弟说说,那到底是个啥子玩意?”刘兆还想凑上去,被邵理理按着脸推开了。 苟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是机密,就算我们是好兄弟,我也不能像扯程哥的八卦那样给你说。” 苟杞,因着身为苟家次子,向来被戏称为二狗子的存在,看着相貌平平,能力平平,话和头发一样少。 实际上,其父乃是中央基地北区二把手的存在,母亲就更是厉害,过去身为国内顶流科研大家,现在则是基地研究所的所长。 他口中的程哥,大家口中的小程指挥,程源,同样是程家的次子,其父为中央基地的基地长。 比起其貌不扬能力不显的自己,那可说是更加年轻,帅气,有为,地位尊贵。 此次由程源带队追捕的那只魔怪,是一只极其稀有的幼生期三属性魔怪,具有非常高的研究价值,研究所盯着它已经非常久了。 在众人出发前,研究所正副三位所长对他们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活捉。 要不是为了不伤到那只诞生时日不久的幼生期魔怪,他们哪用花费那么多的时间摸清魔怪的日常行动轨迹、行为喜好,处心积虑地布下陷阱,还带上了研究所最新研发出的特级装备。 瞧了一眼对着大屏幕不停下达指令的小程指挥,刘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也没在意苟杞的推脱,事实上,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管那些有的没的干啥。 想通了的刘兆口又撕开了一袋奶油饼干,转向邵理理含糊不清道:“好吃就多吃点,等明天大部队来了,可就都没我们的份了。” “之后要想吃,就得刷贡献点了。” 在末世,过去的货币早就成了废纸一堆,最为贵重的只有未经污染的水、食物以及各种各样的资源与能源。 伍国的所有避难基地,都是实施统一供给、按劳分配的制度,收集来的物资都是要充入库中的,个人即使看到、发现了无主的物资,也不能私自占有。 他们这般行为,不过是仗着小程指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几人俱都沉默下来,不再开口说话,只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的食物。 “四组四组,呼叫四组,二组传来消息,猎物正在前往你们所在的方位,请马上做好准备。” “四组收到,已各就各位。” “五组除了秦枫以外人员,全体原地待命,时刻保持警惕,秦枫前往永丰路中段九号点位接应四组。” “五组收到。” “秦枫收到。” “这里是二组,猎物距离巷口还有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小心一些,千万不要伤到它!”程源再次出声提醒。 “放心好了,小队长~” 一片严肃中,通讯器中忽然传出了一声颇为轻佻的笑声。 “姜亦笙!你能不能正……” 没等程源讲完,姜亦笙直接掐掉了通讯器中的联络,“嘁,真是烦人。” 他不紧不慢地追赶着视野中的光点,时不时地给它来上一枪,看似没有规律,实际一路上所有流弹发射的时间与轨迹都是经过了精密计算。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诱导猎物往事先预设好的陷进里跑。 猎物是非常稀有的三属性魔怪,因着可以发出能够迷惑人的清脆声响,研究所把它称为幻音魔。 此类的魔怪,还是第一次出现,而且绝大多数的魔怪、变异生物与人类的异能者中,以往一身共存双属性的,都是极其罕见的存在了。 三属性存于一身,更是闻所未闻。 幻音魔的三种属性分别是光属、幻属、风属,拥有操纵光线制造幻觉的能力,人类单凭肉眼大多时候是无法直接看到它的。 好在他们队伍里有一个六阶的精神系异能者,在发现猎物的踪迹后,马上在它身上做了标记。 第一百六十六章 毁尸灭迹与全军覆没 标记存在的时间不会很久,所以姜亦笙赶在标记消失前,拿研究所给众人最新配备的流弹在猎物身上留了几个记号。 嘛,反正只要不打死,也没人说得了他什么。 姜亦笙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晓晓怎么没有跟上来?” “不知道,不过不跟上来也问题不大了吧?”孟冉看了一眼前方狭窄的小巷,无奈道,“前辈,你小心一点。” “你别说,我不想听,我可是一直都想给它的魔核来上一枪的,这东西总没那么容易死吧?”姜亦笙笑着将枪口对准了视线中最明亮的光点的正中位置。 “前辈知道它的魔核在哪?”孟冉惊讶道。 “当然——不知道。”姜亦笙停顿了一下,“我瞎猜的!” 不知道就好,孟冉心下稍安,研究所最新研发的流弹名唤“烛火”,只需一发,就能够对所有六阶及以下的魔怪造成致命伤害,这次他们出来,身上配备的“烛火”数量并不多,统共三十枚。 在来的路上用掉了五枚,刚刚的追捕中又用掉了十二枚。 “前辈,还是省着点用。”孟冉劝了前边的祖宗一句。 伍国唯三的七阶异能者之一,中央基地的最强者,称一句祖宗也不为过。 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位祖宗强归强,就是不怎么爱听人使唤,脾气也是喜怒无常的,要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动不动就发个疯,大家也都只能好言相劝。 拜托,除了后台够硬的小程指挥,谁敢和他对上啊。 见同伴骤然松了一口气,姜亦笙眼角带笑,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我,就,不。” 一百米……八十米…… 五十米……只有二十米的距离了…… 盛霂只觉胸口憋了沉甸甸的一口气,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还是鼓着劲儿向小巷口冲去。 再一次感知到身后呼啸而来的流弹,未等阿若发出尖叫声,盛霂便往右边稍稍偏了偏,企图与之前一般再次躲过流弹。 两声尖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咪——!” “姜亦笙,住手!” 落在后方的朱晓晓手中捏着什么,紧赶慢赶地向自己的两位队友跑去,未及近前,便见到了令人目眦欲裂的一幕。 “哎呀,好像惹麻烦了……” 看着数十米开外忽然出现的血泊,青年怔了怔,收敛了面上肆意不羁的笑容。 手指还能动弹。 眼睛也还能睁开。 很好,没有正脸着地,盛霂侧倒在血泊中,疼得脑子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血泊的出现,不是因为流弹打中了自己。 流弹并没有能击穿她身上的斗篷,但因着没有灵气的支撑,斗篷上的防御灵纹无法发挥全部的功效,高速飞行的流弹带来的没能被化解的冲击力,尽皆传导到了她的身上。 猛烈冲击伴着之前在桂院水瀑中留下的暗伤一齐爆发,全身上下一些较为脆弱的关节连接处发出了极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尤其是手臂、小腿、后背,藏在细嫩的皮肤底下的血管大片大片地崩裂开来。 隐匿符的作用时间已经过去,灰白色的符纸悄无声息地溶解在空气中,不见了踪迹。 怀中的白毛团子跳了出去,蹲在了她的面前。 啊,是了,她是为了不压着她的小猫咪,才往另一边倒了下去。 盛霂费劲地睁大了眼,视线也还是一片模糊。 “阿、阿若……” 见小姑娘这副模样,阿若焦急得原地团团转,想伸爪碰碰她,又不敢。 思来想去,叼着自己脖子上的小布袋,费劲地拽开了袋口,将小鱼干倾倒在了盛霂的面前,试图往她嘴里送。 以绝佳手法制成的银泪鱼干,保留了绝大多数的灵气,对受损的神魂同样有大补之用。 阿若的神识同样被这片空间限制了,若想要进行神识传音是相当的困难,只能咪咪咪地叫个不停。 “它这是在干什么?”姜亦笙给面前的一幕惊到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有灵性的猫。 没有等来队友的回答,他又朝着地面举起了枪。 “姜亦笙,你是疯了吗!你这又是要做什么?上面不是说这次任务不让下死手么!”朱晓晓气得不轻,随手将在花架边捡到的小鞋子塞进了风衣外套宽大的口袋中,使劲按下了姜亦笙举起的手臂。 姜亦笙略带疑惑地看着她:“当然是送她们一起上路啊。” 地上的小女孩,被“烛火”打中,八成是没得救了。 当然,就算有得救,他也不想救,这都什么时代了,医疗物资是多少稀缺的东西,哪能随便浪费在个没用的玩意身上。 “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多可怜啊。” 孟冉心想说,那你也别浪费本来就没多少的弹药了,可他不敢开口。 “我弄错了。” 这会子,看着朱晓晓面上懊悔的神色与递出来的小铃铛,两人哪还能不明白,是他们追错了目标。 “姜前辈,朱小姐,你们看这……”孟冉干巴巴问道。 听见地上微弱的吸气声,朱晓晓犹豫了下,“我过去看看。” “你想清楚了,可别心软。”姜亦笙拉住了她。 朱晓晓明白他的意思,无论是想请基地的治愈系异能者出手,还是购买研究所出品的高级生命修复药剂,都不是一笔小的花费。 “可她有可能是双系异能者。”朱晓晓咬了咬唇。 “那就更加麻烦了。”姜亦笙眉头一皱,冷声道,“她看起来才多大?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单独出现,这事本身就很不合理。” “除了我们和西部基地,北部基地和南部基地前些日子也派了人来新天市,会不会是他们的家属?”孟冉跟着皱眉。 他们并没有和南北两个基地的队伍取得联系。 姜亦笙的面色很冷,哼了一声道:“啧,异能者的家属,我可不想惹麻烦上身。”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想管。 甚至想直接毁尸灭迹。 “你还有害怕的事情?”朱晓晓满面震惊地看着一脸冷傲的队友。 “让开。” “不让。” “让开,别让我再说第三遍。”姜亦笙冷漠道。 “不,让。”朱晓晓牢牢地挡在了他面前。 眼睁睁看着二人僵持在原地也不是个事,孟冉取出通讯器,正欲开口,想了想,却是连通了好友的私人频道。 “小梁,你在指挥部吗?赶紧过来一下我这里,带上急救包,抄近路来,快一点。” 指挥部大厅。 “有人受伤了,是谁?”程源看了眼边上嘴角一直在抽抽的梁岸亭,眉头微皱。 这次任务由中央基地派出的先遣小队共有四组人员。 负责战斗与安保的一组与四组,负责后勤的二组,负责勘测的三组。 作为基地内少有的治愈系异能者,梁岸亭在听说好友会参加此次行动后,便毫不犹豫地提交了任务参与申请书,成了后勤组的一员。 倒不是他担心好友会出事,而是作为一个向来喜欢刺激、追求冒险、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实在是受不了日日夜夜呆在一成不变的基地里发霉的日子了。 但梁岸亭发誓,他想要体验的惊险刺激,绝对不是好友在通讯中提到的那种麻烦。 “不是我们的人。”梁岸亭苦笑着道。 “那是五组的?”程源没有因此放松心防,眉头皱得更深了,“不应该啊,五组的人除了秦枫,应该都是在安全地段。” 五组,是由西部基地派遣出来的支援队伍,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他们的人。 真要出了事,很难交待。 “也不是五组的人。”梁岸亭知道程源在想些什么,苦笑连连道,“比那个还要麻烦!是真的麻烦!” 梁岸亭捋了捋头发,看了眼大屏幕,整个人略显烦躁:“孟冉说,他们弄错了目标,朱晓晓标记的那个不是我们这次要找的幻音魔。” “因为出了一点意外,他才没敢在队伍频道里面说。” “不是幻音魔,那是什么?”程源的神情愈发凝重,“出了什么意外?幻音魔又在哪儿?” “是一个小姑娘,孟冉估计大概只有五六岁,可能是南部基地或者北部基地派遣过来的异能者家属。”梁岸亭的面色很难看,“好像还是一个双系异能者,和幻音魔撞上了两种属性,就是因为这个,朱晓晓才弄错了。” “五六岁的双系异能者,这怎么可能!”到底还是年轻,程源没能控制好自己心中的惊讶,质疑声脱口而出。 一般来讲,人类自然觉醒异能的时间通常是在八岁以后,要是太早,人体会因为无法承受异能觉醒带来的能量冲击而崩溃。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问题在于姜亦笙。” 程源很快地反应了过来,“他下重手了?” “是,姜亦笙不遵从指令行动,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梁岸亭语气冷漠,说出了程源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语。 “烛火,打中了那个小姑娘的后心。” “程指挥,你知道的,不管是南部基地还是北部基地,和我们的关系一直都不是很好。” 伍国的几个避难基地间的关系向来很微妙,因着距离和地势原因,中央基地与最临近的西部基地交好,又与南部基地长时间处于竞争状态。 原因不外乎领地划分、资源分配等等关系到生存的重要事项。 可偏偏,西部基地与南部基地、北部基地的部分高层,私底下又私交甚密。 向永丰路中段赶去的秦枫大老远的就听见了三人组的争执,待到近前看清了地上的惨状,也是眉头直皱,想也没想便联系上了自家的治愈系异能者。 关系重大的特殊任务,拥有合格的治疗手段必须得是标配。 “永丰路中段八号点位,有人重伤,赶紧过来,就剩一口气了。” 秦枫看也没看僵持着的三人一眼,径直向血泊所在之处走去。 还未走近,便被炸毛的白毛团子拦下。 “咪——咪咪!” 阿若挡在秦枫面前,愤怒地挥舞着前爪,试图驱逐靠近的不明危险分子。 浓眉大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许是它的努力起了作用,秦枫停下了脚步,略带惊讶地看着脚边耳朵尾巴直直竖着的白猫。 自己往左边挪了挪,白猫也跟着挪,往右边走了几步,白猫又跟着自己动。 就是不让他靠近地上的小姑娘半步。 “还挺有灵性。” 事关紧急,秦枫正欲越过它直接上前查看情况,白猫不知怎的,忽然又折返了回去,贴着小姑娘的斗篷开始在她身上拱来拱去。 不行,随便乱动很容易牵动伤口,出血量会越来越大的,秦枫想着,没再犹豫,直接捏住了白猫的后颈,随手往后一丢。 …… …… “得,我们都不用纠结要不要毁尸灭迹了,孟冉说西部基地派来的那个风系异能者把人带走了,五组的治愈系异能者就在附近。”梁岸亭皮笑肉不笑道,“看样子,我是不用过去了。” “你也过去看一眼。”程源面色铁青,丢给了梁岸亭一串钥匙,头也不回大声喊道,“二狗,小刘,你们陪梁医师过去一趟!” 两人之间的交谈声并没有刻意压低,蹲在角落的三人组自然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这会子的他们,已经顾不上理会自己的顶头上司小程指挥了。 邵理理早就放下了手中捧着的面碗,捏着通讯器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良久,苟杞站起身,颤声答道:“程哥,我们可能知道……那只幻音魔不在永丰商圈,是在哪儿了……” “就在半分钟前,三组成员传来消息,他们在城郊的大型食品加工厂中遇到了我们追捕的那只幻音魔。” 刘兆补充道:“还遇上了南部基地的勘查队。” 程源神情一凛,大步走到邵理理身边,夺过了她手中的通讯器。 幻音魔对声音很是敏感,对面之人只得将信息以文字的形式传送过来,屏幕中显示的信息大意是众人与魔怪在加工厂中进行了一场激斗,新天市极有可能是幻音魔的老巢。 食品加工厂深处,远远不止一手之数的成年幻音魔存在,或许这正是那只幼生期的幻音魔不远千里也要来到新天市的原因。 信息中还说,中央基地与南部基地勘查队,已全军覆没。 【请马上撤离。】 【不要留恋。】 【在侵蚀完成前,全员已进行自我了断。】 【请立刻离开,不要犹豫。】 【不要回头,不要相信活着回来的任何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 俗气的故事 大楼的三十五层,一大半是家用电器区,另一小半则是户外用品区。 先前楚渺渺下来的时候,只在三十五层停留了一会,大致看了一眼每一个楼层都会有的商场分区导览图,并未再下楼过。 那一箱子水,是她在某个户外品牌专营店的柜台下面找到的,还未开封,就直接拿了上去。 这些个户外品牌卖的东西往往很杂,上到露营车、灯具电源,下到帐篷桌椅,炊具碗筷,服饰护具,刀具箱包,药品急救,速食食品,不一而足。 店面通常也只是做个展示的用途,那些个大件家伙,通常会在顾客来店内参观了解详情,敲定主意下单付款后,再由供货商进行上门配送。 楚天阔盯着面前的大家伙沉思了好一会,“我们中间,有会开车的不?” “可别了,未成年人无证驾驶不可取。”楚渺渺瞥了一眼户外用品区正中的那辆看不出是什么品牌的大号房车,一下子就知道楚天阔打的什么主意。 “再说了,这可是自然灾害频发的末世,这玩意在外面也不太方便吧。” 他们可还是被泥石流困在了大楼里面呢,有系统背包的存在,想把房车带出去倒是不难,难在商场里并没有可供这个大家伙使用的燃油,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就这般将房车带出去,反而是浪费系统背包空间。 “行吧,那算了。”楚天阔无奈地弯下腰,开始打包地上众人寻来的东西。 系统背包虽然只剩下了十个格子,但每个格子里同类物品是可以进行堆叠的,而系统对“同类物品”的判定范围也很是宽松宽泛。 比如,纸箱。 不管纸箱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系统对它的判定都只有两种,分别为“一个装了东西的纸箱”和“一个空纸箱”。 若是对系统的判定规则多加利用,就算系统背包只有十个格子,其中可以操作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经过几人试验,系统背包内每一个格子的同类物品的叠加上限是九十九。 “不仅背包缩容,叠加上限也变少了啊,以前可是能叠九百九十九个的,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升级的机会。”楚渺渺叹了口气,将从隔壁家用电器区搜刮来的超大号纸箱摆了一地。 “要是一直这样,会很麻烦。” 游戏体验大幅度下降不说,因为忽如其来的改变而产生的不安感,才是在未知面前更大的恐惧。 …… …… 些许皮肉之痛,对盛霂而言从来算不得什么无法接受的痛苦。 哪怕是她清晰至极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多处关节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可背后一大片火辣辣的灼烧感,还是令她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她可以坚持的,一直都可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痛感罢了,盛霂这般想着,咬紧了下唇,强忍着痛意,试图抬起手取出放在斗篷内侧口袋中的续骨丹。 很好,续骨丹是到了手里,该怎么送进嘴里成了最大的问题。 她实在是做不到用一只断了的左手给自己喂药这种事情,小幅度的动作已经是她能够做出的极限了。 至于右手,由于是侧躺着的姿势,自然是被盛霂给压在了身下。 “阿若……帮我、帮我……” 阿若无法对自己进行神识传音,也无法接收到自己的神识传音,盛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再次花费了四万能量点,解锁了好友系统中的第四个好友位。 “草木灰:阿若,想个办法,把我手里的续骨丹送进我嘴里。” 挡在秦枫面前的白毛团子还来不及震惊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字幕,回头看了愈发虚弱的小姑娘一眼,什么都没想,直接依照吩咐跑了回去。 然后,华丽丽地被某人捏着后颈,丢到了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陌生人类打了响指,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道极轻极柔的气流,小心翼翼地裹挟着地上的人向着巷子对面走去。 白毛团子恨恨地跺了跺脚,没有犹豫,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路过血水中的小鱼干时,只略微停顿了一下,便没再理会。 小鱼干没了还可以再有,可没有同伴的它,什么也不是。 这个世界的异常阿若不是没有感受到,冒冒然飞行与开口说话,无论对自己,还是对盛霂,好像都没有任何的好处。 向来养尊处优惯了的阿若,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起了能够让自己与小姑娘渡过难关的办法。 白微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放弃同伴。 做错了的事,真的还会有改变的机会么…… 盛霂那天关于神明与对错的论断,无时无刻不在它的耳边回响,看不分明的事情越来越多,许是它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 如果,阿若想,如果,自己要是真的只是一只小猫咪就好了。 小猫咪是不需要面对任何痛苦的事情的,也不需要背负那么多的责任,它也可以是只属于一个人的小猫咪。 可以的,没有人说过那不可以,神也没有说过,所以一定是可以的。 …… …… “艾落落,这就是你帮她找的,可以让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办法?” 静立在虚空中的黑影,视线落向了头顶上方的巨眼,话语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那只巨眼出乎想象的大,沉默地横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比虚无更虚无。 细细看去,巨眼正中的眼瞳并非完全一片漆黑,内里流转的点点流光,是数也数不清的无尽星辰,过于渺小的漫天星辰。 巨眼没有说话,依旧沉默。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从始至终都不明白。” 【……】 “不是如你说的那般,九天十地不允许小云朵的存在,她一直都可以活着,可以活得不用那么痛苦。”黑影话语中的怜惜显而易见。 【……捷径,不可取。】 【尊严,不可失。】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担忧?她是特殊的存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不爱她,她可以做九天之上最耀眼的明珠,不是么?” 【那样子的爱,不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地去做别人冠冕上的珍宝,或者说,那根本不配称之为爱。】 【再说了,没人可以保证自己身下的王座一成不变,不是么?】 “我们会保护好她,她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人类,不可信任。】 【你们的贪婪,从来都没有止度。】 “你连我们也不相信?”黑影语气低沉,似有失落,“我们不是同伴么?” 【他们什么都想要。】 “收手吧,艾落落,你就算毁灭了整个九天十地,你也无法从这个世界带走她,她因此地而生,同样只属于这里。” “你已经违反了规则,也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我已被驱逐,无法回头。】 【所以,无法收手。】 【现在,我要走了。】 “真的不是因为心疼,不忍再看?”黑影发出了一声轻笑,出言挽留。 “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不去和她打一声招呼么?我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大方的给你开后门的。” 【心痛的不是我。】 【管好你自己,秦简。】 “好吧,你的意思是没得商量了?若九天十地必然要被毁灭,那她能否不依靠他人活下去这个问题也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不是毁灭,在破灭前到来的新生……是唯一的机会。】 【是她唯一的机会。】 “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秦简苦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那只裸露在外的手,纤细而又修长,莹白如玉,一丝一毫也不显昔日的油光与污垢。 【是。】 【你这个样子,我还真是一点儿都不习惯。】 “一天到晚披着个厚皮囊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不许我钻出来喘口气?”秦简拧巴着一张俊脸,有些不满意艾落落的说辞。 “再说了,我那都是为了谁!要不是你妹害怕我这张脸,我用得着把自己装进别人的皮囊里么!” 【生得太过于美丽,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或许你该像我们一般,生得平凡普通一些。】 “我长成这样是我自己乐意的吗!这种事情是我能够决定的吗!” 【好了,老秦,做个厨子也是挺不错的,我还挺想念厨子做的饭菜的。】 一声熟稔的称呼,唤醒了些许久远的记忆,秦简终是放松了面容,“你还记得就好,我就怕你忘记。” “你说得没错,做厨子确实是挺舒服的,时间久了,我都快要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小镇酒楼里的厨子了。”秦简面带微笑,“看人好好吃饭,真的是很开心的事情啊……可惜,你没有机会见到咯!” 【老秦,你不用激我,我不会下去的……】 虚无之处似乎传来一阵悠远缥缈的笑声。 【会有机会的,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更久远的未来。】 【下次见面,记得备好鸳鸯锅,别再空手来了,这不是待客之道,多不好意思啊!】 “你不是爱吃辣么?”秦简也跟着笑,皮笑肉不笑的笑,“还是说,你就这么有自信,赢的一定会是你?” 【你知道的,阿霂不爱吃辣。】 【艾落落一生,从不落于人。】 虚空中的巨眼缓缓闭合,无尽星辰消散的同时,原先被挤走的星辰开始像是浓稠的糖浆一般,极缓极慢地流回自己的位置,再次凝固成型。 【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期待与你再次相见。】 随着虚无的话音落下,亘古不灭的星辰依旧明亮,世界,依旧是璀璨的世界。 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改变。 …… …… 流水街,百味阁,地窖。 白眠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画像,语带惊讶,“你要找人?就是这个?” “是。”楚轻尘答道。 不得不说,少年砍柴的功夫一般,可画功确实了得,就算只是寥寥数笔,白眠也一眼认出了画中之人,故而更加疑惑不解。 “你刚说什么来着?你和你的妹妹们走散了?这两都是你妹妹啊?” “还真是敢认。”白眠轻嘲道。 “你说什么?”楚轻尘帮着赤火收拾地窖地面,没有回头,自然错过了白发少年眼底的那抹不屑意味。 “我说,你妹妹还真多。”白眠努了努嘴,加大了音量,“年轻人啊,知不知道乱认妹妹的下场很惨的。” “不知道。”楚轻尘摇了摇头,“秦大厨什么时候回来?” 刚刚不知为何,秦简没来得及给他布置今日的课业,一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事情去。”白眠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不在,你今日可以不用砍柴,因为我不会砍柴,所以教不了你。” “那我今天要做些什么?”楚轻尘语气淡然。 按着镇子的规矩,他可不认为这里能够容忍一个吃白食的存在。 白眠单手托腮:“既然厨子不在,那酒楼就开不了门,你可以听我讲故事,算你付了今天的饭钱。” “那我呢那我呢?”赤火凑了过来。 “不开门,没有柴,我是不是也不用烧火了?” “你当然也可以来听故事,但这种东西,就和吃进肚子里的饭一样,不能反悔。”白眠似笑非笑地扫了二人一眼。 说故事的是他,听了他的故事,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至于付出代价之人,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白眠笑而不语。 “你说吧,绝对不反悔,什么故事啊?” 烧火这事,要想烧得好,里头还是有很多讲究的,赤火总结一个字,就是累,现下有躲懒的机会,哪还用得着犹豫的。 “算不得正经故事。”看着呆头呆脑的楚轻尘,白眠伸指轻弹他的眉心。 “就是让这个呆头鹅长长记性,乱认妹妹可没有好下场。” 白发少年的面色沉静上了几分,伸手取过挂在腰间的鬼面,红绳系带系于脑后。 “有人与我说过,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遥远的地方。” “有一个无比完美的国度。” “年轻的君王仁善有为,子民的生活和乐安详,所有人对此都非常满意。” “啧,真是很俗气的故事开头啊……太俗气了……” 少年的声音悠远得似是自风雪中而来。 哪怕屋中,无风,也无雪。 第一百六十八章 故事里的王与后 俗气的故事总是过于无趣。 “待到日子安定了下来,子民们开始苦恼起了别的事情,他们年轻的王本应完美无缺。” “美中不足的是,王始终没能迎来属于他的命定之人,这个完美的国度,也没有一位属于它的君后。” “偌大的王庭空空荡荡,年轻的君王亦是开始思考起了自己是否真的有必要响应子民们的恳求,寻找一位能与自己相衬的君后。” “那除了对自身外,对整个国度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王这般想,便这般做,他开始在自己的国度与国度之外寻找属于自己的命定之人,但高高在上的神明好似与他开了一个玩笑。” “高天上的神明,与年轻的君王开了第一个戏耍人的玩笑。” “年轻的君王能为通天,姿容华贵,俊美无双。” “神明说,给予你属于王的尊荣,给予你与神明匹配的姿容,给予你冠绝众生的力量。” “神对王说,你的子民敬你,畏你,忠于你,守护你,你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作为代价,现在,我要从……拿走一样东西,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起码,对君王而言,确实是那样子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力量,权势,地位,财富,容貌,忠诚,子民,一个完美的君王该有的,他依然拥有。” 说到这儿,白眠停顿了一会儿,端起手边的石杯,喝了一口清水。 “那他失去了什么?”赤火忍不住插嘴道。 “在故事结束前问东问西,打断讲故事的人可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白眠微微一笑,眼露慈爱地看向了桌对面的少年。 那眼神,看得赤火心里打了个激灵,忙老老实实地坐好,暗地里却开始吐槽某人的小心眼。 老说什么自己是个正经说书人,这故事讲的也不咋的嘛,说是一句平平无奇也不为过。 白眠放下了石杯,继续开口道:“年轻的君王失去的……” “是爱。”他到底还是满足了赤火的好奇心。 但这或许,本来就也是故事的一环,这都是些说不定的事情。 “爱啊,那真的是非常奇妙的东西,可有可无,无关紧要,不可或缺——两种截然不同的评判竟能毫无违和地出现在同一事物上,所以,就真的很奇妙。”白眠瞥了发愣的楚轻尘与赤火一眼,神态自若道,“反正,我是搞不懂啦,这不是书上写的明明白白的故事,我也不是旁观人,讲不好这个故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被戳穿了心思的赤火干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年轻的君王失去的不是自己的爱,他依然拥有爱的能力、爱的选择、爱的自由。” “神明与他开的玩笑远比那要残忍,他失去了众生对他的爱。” “他依然拥有一切,他的子民敬他、畏他、仰慕他,但再也没有人能够爱上他。” “王是仁慈的王,他如此安慰自己,他的君后可以不用爱上自己,只需要爱着他的国度与子民就好,但即便如此,依然没有人,敢于站到王的身侧,与完美的王并肩同行。” “王很失落,但并不绝望,王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 “可那个目标,真的是王自己也想实现的心愿吗?” 白眠轻叹一声,纤长玉指抚过鬼面下沉的尖利獠牙,指尖落于心口,轻点三下。 “没人能够知道答案,没人有足够的勇气去肆意揣测王的想法。” “好在王很年轻,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等待一个能够爱上自己、属于自己的君后。” 年轻的君王说。 【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没有绝对。】 【就算是神做下的决定,也并非不可改变,无从改变。】 “王没有被神明的戏耍击败,他依然完美。” “然后,高高在上的神明,与年轻又完美的君王,开了第二个玩笑。” “王在等待能够爱上自己的君后出现之前,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不应该爱上的存在。” 【困锁于王庭之人,向往起了自由自在、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云雾。】 “出身高贵、容貌姣好、端庄大方又聪慧的少女,亦是完美地符合了王的子民们对于君后的一切美好憧憬,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段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天定姻缘。” 【王将尚且年幼的女孩带到了自己的身边,悉心照料,付出了十二分的心力,亲自教导她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王。】 “包括女孩的母亲,女孩唯一的姐姐,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子的安排再合适不过。” 【没有人理会女孩自己的意愿,母亲无法听到她的哀求,唯一的姐姐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远走他乡。】 “女孩的姐姐自认为解决了幼妹的终身大事,心满意足地携夫带子去了遥远之地。” “故事到这里本该就结束了。”白眠的声音忽地变得欢快起来,饶有兴致地看向满脸错愕的赤火,“如果我没记错,你家老祖,同样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你呢,你对此又有什么看法?” 面前的少年是赤焰姬的嫡系后辈,额心的一点红焰,代表着他觉醒了与自家那个了不起的老祖一般无二的能力。 “怎么讲故事讲着讲着扯到我身上来了。”赤火小声嘟囔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这不是在问你,我又怎么知道?”白眠笑答。 赤火一时无言,却是认真思索起了白眠口中的问题。 他忆起了自己追寻着赤焰姬的踪迹、横穿妖域一路北行间见到的赤焰姬与某人留下的点点滴滴,又忆起白木幻境崩毁前看到的幻影,赤火虽然早有猜测,但依然还是觉得无比荒谬。 自家人清楚自家事,那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闭口不提的事情。 赤焰姬身为人族四大圣地之一的蚀日岛的开创人,并未留下任何的子嗣后代。 蚀日岛上所有被称为赤焰姬嫡系后辈的人,实际上都是赤焰姬那唯一的胞妹的后代。 不同于不明踪迹的无念山、位于人域中心的无踪塔与天霄学宫,蚀日岛的位置实在是太特殊了。 一个人族圣地,却是位于妖域腹地。 “经过芳山一役,赤焰姬自认无法再相信人族,她在做下某个决定前,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了昔年曾与自己和洛水神女一起游历天霄的妖域尊皇。”白眠双手托腮,看着赤火自顾自道。 “缔红叶之盟,结两族之好,听着还真是美好,前提是,没人主动打破那个约定。” “可实际上,赤焰姬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自玄霜子陨落之后,人族再一次违背了盟约,与妖族划渊而治,遵循约定的妖皇在与世长辞前为自己与一生挚爱的后人留下了一片净土。” “如传闻中所说那般,下落不明的赤焰姬与洛水神女是携手去往了崭新的世界,你看,这两个故事之间是不是有些相似的地方?” 白发少年故作天真,等着赤火的回应。 “我觉得,应该是不一样的……”赤火沉默了许久,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有的事情,虽然对他而言还是很难接受,但那是别人的事情,他并没有去指手画脚的资格。 “我不知道那位年轻的君王是什么样子的人,也不知道万年前的妖皇与先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恩爱与否,但是——蚀日岛一直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它与世无争,干净又单纯,岛民之间的关系和睦,也没有外界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蚀日岛不是只有着人族的存在,亦有很多的妖族、兽族,有奇妙的存在维系了三者之前的平衡,岛上才有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既然那般好,你为何还要离开?” 赤火眉眼低垂,语气低沉道:“期望过于沉重,无颜面对,是赤火之无能。” 其实族中的长辈、父母,一直都没有期望过他能够成为什么样子的人,不是么? 也从来没有人会觉得,砸到他身上的那些资源,会是无谓的浪费,对于一个天生残缺、修行不顺的孩子,族人于他更多的还是怜惜、疼爱,那些族中的天之骄子们,为了顾及到小弟那可怜的自尊心,平日里总是收敛了光芒。 他,她,它,他们总是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赤火自嘲一笑,他一直都明白的,那些所谓的期望啊、负担啊,都只是他觉得而已。 从始至终,他无法面对的只有自己。 “如果他们不曾相爱,因何会有我们的存在?”赤火说得很认真。 “至于老祖,无论她爱上了谁,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要是彼此相爱,那就很好。” “你说得对。”白眠想了想,正色道,“要是彼此不相爱,有子嗣一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可惜有很多人不那么想,明明只是故事外的看客,只需要安静本分地看故事就好了,却偏要去故事里插上一脚。” 说罢,他看了一眼一直跟块石头般一动不动的楚轻尘一样,“你呢,你痛苦吗?有后悔过吗?” 白眠是在问,是否有对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是否对……选择了那样子的父母,感到后悔…… 楚轻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色未改,轻轻摇头。 可那本来就是没有选择的事情。 心未动,又何来痛,无所牵挂,又何来苦? “你是这样子想的啊……” 白眠看着楚轻尘若有所思,丝毫没有往别人心上扎刀子的自觉,话头一转,又回了自己的故事上。 “王如愿以偿地拥有了自己的君后。” 【少女并没有选择的自由。】 【她从始至终都没能拥有反抗的能力。】 “在千年复千年,千年又千年后,在举国上下的期待中,君王与君后的第一个子嗣,诞生了。” “于此,神明与完美的君王开了第三个玩笑。” “神明或许实在是无聊,又许是粗心大意,祂给那个孩子送了一份自身远不能承受的大礼。” 白眠上半身探过大半个木桌,单手俯撑着桌案,一手叉腰,漂亮的眼睛直直凝视着楚轻尘,话中意味不明。 “又或者说,这个特殊的孩子,本身就是神为祂最宠爱之人准备的礼物。” “人……也可以是礼物吗?”赤火震惊道。 “所以我才说,也有可能是神明出了疏漏嘛!”白眠眼角带笑。 “你只要和她许愿,就相当于和神明许愿哦,她可以代替神明,帮你实现所有的愿望。” 【祂本不该是她。】 【她是神明最完美的造物,赠予神明最为偏爱之人。】 【她是桥梁,是有求必应,是规则的疏漏,是不该存于世之物。】 “当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出现,便意味着世界的平衡彻底被打破,神没有说祂的偏爱所属何人,所有得知了这个消息的人都开始渴望自己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宠儿。” “此种境地下,你们觉得,那个孩子的下场又会如何呢?” 白眠低声感叹了一句,眼神中的空荡荡令楚轻尘心底发慌,生硬地别开了头。 本就没指望收到什么回复的白眠也没多在意,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结果猝不及防地被赤火给打断。 “所有人?为什么会是所有人?我也会想那么做吗?” 白眠问:“你想吗?” “不。”赤火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极轻,“实现愿望的方法不是只有一种,那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你还太年轻,未曾遇上过不可解的疑惑,说得过于轻巧。” 带着鬼面的白发少年收敛了周身的气势,语气平和。 “不过这样子,我倒是明白了艾落落为何会选择你们。” “艾落落是谁?”赤火不解。 “故事里某个因为乱认妹妹,导致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可怜鬼。” 楚轻尘终于有了反应,“什么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违背与破坏了游戏的规则,神借着众生的怒火打散了她的灵、肉、骨,她的灵魂与意识被永远地放逐于虚无之地,她的血肉被众神分而食之,她的骨被镇压于无尽天渊,” “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你问我什么是万劫不复?” 寒冷干燥的地窖里泛起了一阵湿润的暖意,少年清澈的笑声像是冰川消融间落下的雪水。 “是与所爱阴阳两相隔,永不相见。” 第一百六十九章 缺失的教导 户外并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五组成员蹲点的位置隔壁是一家甜品店,见秦枫带着人过来,组员们赶忙从甜品店里拖了三张桌子出来拼凑在一起。 轻柔的气流裹挟着盛霂帮她翻了个身,秦枫方才将她放置在了桌面上。 对于小姑娘的惨状,一边的组员看得连连摇头。 西部基地有自己单独的通讯频道,不消一会功夫,众人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围围着的人太多,沉闷的空气中多上了几许燥意,盛霂眨了眨眼,只觉越发的口干舌燥起来,鼻腔唇齿间还残留着被炽热的日光烘干的血腥气。 太阳实在是太大了,天空中丝毫云气的影子都没能出现,天幕的亮度远非她过去所见的程度。 白,灼,滚烫,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盛霂难耐地闭上了眼。 手心的续骨丹沾上了血迹,逐渐变得粘糊起来,似有消融的迹象。 但那应该是她的错觉。 虽说越是高阶的丹药、保存条件就越是苛刻,可那是边筝亲手炼制的丹药,不过才取出来片刻功夫,应该不至于差劲到那等地步…… 处于重伤无法动弹与身边无人的境地下,对于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这个问题,盛霂很是茫然,开始认真地回想起亲近之人对自己的教导。 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人和她说过,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做。 与艾落落和边筝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二人总是无论什么都为她准备的很是妥帖,按照众人的期望,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活下去就够了。 在久远的记忆里,她过去是一直都和艾落落在一起的,失散的经历也就只有那么一次——当然,她是在说自己与艾落落、还有母亲被外祖母寻到之前的经历。 去了属于外祖母的地界后,她们才能算是过上了正常意义上的安生日子,不需要再到处流浪,不需要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地躲避追捕。 日子是好起来了,艾落落不在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的艾落落,一日三餐不说次次必到,但陪她吃上一顿晚饭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艾落落自己也曾经说过,晚餐时间是只属于家人的时间,可从不说谎的艾落落,渐渐的,也会缺席晚餐的时间。 那会子的盛霂也不是没有闹腾过,伤心过,甚至在下一次见到艾落落的时候整个人挂在她的腿上使劲大哭。 艾落落没有心软,还是走了。 艾落落变得来去匆匆,一天,三天,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在她的面前出现一次。 再然后,是一个月,三个月,一年半载。 等到再次相见之时,是她做错了事。 她没有听从众人对自己的劝告。 【不要离开你的屋子。】 【不可以出去。】 【不要与天穹对视。】 窗外春光正盛,花开正好,小姑娘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沿着垂落窗头的花枝一直向外攀爬,去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也见到了一场花雨与天光织就的美梦。 常言道,美梦异醒,良辰易逝。 第一个发现盛霂不见的,是每日里给自家小小姐送饭的侍从,侍从以为她尚未结束今日的治疗,便也未把她的不见放在心上,放下了饭食就转身离开,直到午后医匠们前来寻人,侍从方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直到这时,众人依旧认为盛霂是藏在了屋子里的某处,因为想要逃避治疗而没肯出来。 小姑娘实在是太安静了,又很少说话,要是她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大家总是很难马上寻到她的。 她实在是太安静了,就像她的母亲一般,空泛得像是一阵虚无缥缈的烟,稍不注意就能够从眼前手中溜走。 最后还是艾落落的出现,将在花树顶端打盹的小姑娘送了回来。 虽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任何意外的出现,她们的外祖母依旧很生气,认为是负责看护小姑娘的侍从的失职。 院子里消失了很多人。 屋子和走廊上的窗户与门都不见了。 盛霂还记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艾落落,那一日与自己说。 【你要原谅她。】 【原谅一个失去了最爱的孩子的母亲吧。】 【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了。】 “艾落落,你也生气了吗?”小姑娘不安地绞着衣角,眼巴巴地望向自己最是熟悉的面容。 【没有,我不会生气,什么时候都不会,我始终都爱你。】 “那你可以留下来吗?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小姑娘的眼中噙满了泪水,牵住了黑发少女的手,“艾落落,我好孤单。” 见着忽然被牵住的手,黑发少女眼底添了几分错愕,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变得不太自然起来。 但也仅仅就是一瞬,黑发少女很快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回握住了那双软若无骨的小手,语带怜惜。 【艾落落不可以留下来。】 【不……我是说我,我不可以就此停下。】 “那你这次又要去哪儿?又要去多久?”小姑娘坐在黑发少女的怀中,手心牢牢捏着她耳边垂落的发,“艾落落是去做什么?我要有多久才能再次见到你?” 【你不是一个人,艾泠泠……不,我是说我们的外祖母,还有无垢之庭的大家,会陪着你不是么?】 黑发女子轻轻地拍着怀中小姑娘的后背,动作与言语间有些许的僵硬。 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的小姑娘自然是不肯罢休,伏倒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 泪水洇透了黑发女子的肩背,纤尘不染的纯白衣裳上的泪痕实在是不堪入眼,黑发女子默了默,再次开口道。 【你会舍不得我吗?】 盛霂会舍不得艾落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小姑娘没有多想,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声音软糯道:“我也喜欢艾落落,一直一直都都喜欢。” 【我是艾落落。】黑发女子说。 她的声音像是微风拂过万年不融的冰川,清澈明净。 盛霂不解其意,跟着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艾落落。” 【是的,我是艾落落。】黑发女子笑了。 她看着怀中与“自己”极度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庞,那双望向自己的干净而懵懂的眸子里,盛着的是全心全意的爱,信任,与期待。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了阵阵涟漪,“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很快就会回来,我要去做一件能够让艾落落可以拥有很长很长的用来陪伴你的时间的事情。】 【在那之前,我要来与你道别。】 “你这次去,再回来,艾落落就可以不用走了吗?”小姑娘有点紧张,嗓音里带着一丝更咽,“非去不可吗?” 【为了再次相见,非去不可。】 虽是清晰明白地知道所有的紧张与担忧都并不属于自己,黑发女子的心中依旧泛起了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紧紧地搂住怀中的小姑娘,抚过盛霂头顶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等我走了以后,你要听大家的话,不可以再惹艾泠泠生气。】 【我是说,不可以再惹外祖母生气,她很爱你。】 【也是为了你自己好,不要去质疑她的任何决定,她是不会错的。】 小姑娘并非没有感受到黑发女子的颤抖,显而易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她也爱你吗?” 【……我不知道。】 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完美的艾落落,这世上不会有困扰她的存在,不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姑娘离开了黑发女子的怀抱。 怀中骤然变得空荡荡起来,黑发女子心下难免失落,正欲起身离开。 小姑娘胆怯不安地伸出手,像是艾落落安慰自己一般,踮起了脚尖,想要摸摸黑发女子的头。 她没能够到黑发女子的头,指尖只堪堪地触碰到了那双柔美又不失秀气的眼睛的一角。 黑发女子犹豫了会儿,心有不甘,再次抛出了那个没有得到回复的问题。 【你会舍不得我吗?】 实际上,她想问的,远不止于此,但有的东西就是那样子的,阴沟里的龌龊一旦被拉到了太阳底下,就要做好被烧灼得彻底、悄无声息地蒸发消失的准备。 有些话,不说出口,便尚且留有自欺欺人的余地。 看起来思索了很长的时间,小姑娘神情非常严肃。 “你们要一起回来。”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在一起才对,我不会生外祖母的气,所以你们一定要回家。” “不管是谁没有回来,我都会难过的。” 小姑娘费劲地揽住了黑发女子的脖颈,唇畔贴近她的脸颊,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得极其认真。 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小姑娘面带羞赧,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小小声补充道:“外祖母,她老人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噢!” 落在侧脸上的触感,轻柔得不可思议,还带着几不可闻的花香与林木晨间积攒的露水的气息,如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 “!!!” 黑发女子满面震惊,双眼微瞪,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心底下,好似还有着微凉的温度留存,独属于幼崽的甜香绵软在一瞬间冲击得人心神震荡,脑海中一片混沌。 浑浑噩噩中,她已是来不及反应过来,面前极其特殊的幼崽后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黑发女子有些不确定,颤颤巍巍地牵过了幼崽的手。 【你刚刚说了什么?可以再与我说一遍吗?】 小姑娘歪了歪头,有点不解,又有点不满,但在感受到黑发女子的不安之时,又旋即释然。 艾落落曾经说过,喜欢与爱,是炽烈又沉静的东西,在有需求的时候,就要大声地说出来,让世界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 一定要足够大声,让那个声音足以传达到彼岸,落到每一个自己所珍重之人的心里。 不过是一点点、一点点很容易就可以被满足的小要求。 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你下次一定要好好听人讲话,不可以再走神了。”盛霂掰着手指头,软软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还有,在别人说完之前,打断别人讲话,也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艾落落是这么和我说的。” “我再说一次,你要听好了哦!” 盛霂双手置于胸前,对上了黑发女子略微湿润的眼眸,巨大的羞赧感使得她暗地里握紧了小拳头,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因为不好意思而别开眼去。 在一番激动的开场下,她的声音是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可黑发少女还是,听清了她口中的话语。 干净的,澄澈的,沉静的,炽烈的,不能再分明。 她说。 “我爱你。” 她与自己说。 “我也会爱你。” …… …… 白眠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儿尚且还有湿润的水痕流淌过的痕迹。 纵使地窖中一片昏暗,眼尖的厨子打一回来还是注意到了少年泛红的眼角,语带戏谑道:“哎呦,哭鼻子啦!眼睛这么红!” “才没有的事情!”白发的少年抬起袖摆胡乱地擦了一通眼睛,嘴硬道,“手艺人坑我,与我换的鬼面连山猪皮上的毛刺都没能摘个干净,这不扎到我的眼睛了,晚点时间我非得去和他讲讲道理不可!” 早些时候还被少年拿出来炫耀了好一番的山猪鬼面,此时被他丢在了地上,粗长尖利的獠牙生生磕得地面多了两道又深又光滑的印子。 地窖的地面由三重石铺就,整个北原不会再有比三重石还要坚硬厚实的石料存在了。 偏生就是比它还要坚硬上几分的獠牙,被人轻巧至极地在上面留下了数个指印。 整个獠牙,碎而不散。 “你见到她了?”白眠红着眼,盯着面容清秀、身姿挺拔的厨子,声音尖锐上了几个度。 “我讨厌你的这张脸!你就不能裹好你的皮囊再回来么!” “脾气这么大干什么?” 秦简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我这不是看他俩不在,想多喘几口气。” 在收拾完地窖乱七八糟的地面后,天也放了晴,百味阁今日不开门,左右也无事,楚轻尘与赤火二人早便离去,跟着小镇的镇民们一起进了雪原。 第一百七十章 琉璃与花 “艾落落和你说了什么?”一大杯凉水下肚,白眠冷静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有说。”秦简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眉头微挑,“正经话一句没说,废话倒是说了一大堆。” “什么废话?” “都说是废话了你还要问?”秦简吃惊道。 白眠冷眼看他道:“废话也不一定就是废话,只是你那个装满了油的脑袋并不一定能够意识到它们的价值所在。” “你就是嫉妒我生得好看,拐着弯地骂我不聪明。”秦简十分确认白眠心里是何等想法,也不生气,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讨厌我这张脸,怎么不见你不待见小尘那孩子呢?” 秦简口中说的是楚轻尘。 白眠静静地看着凑到自己面前来的一张俊脸,短暂的失了神。 平日里总是与柴米油盐为伴、看着憨厚和善有耐心的厨子,在那层沾满了油污的皮囊后,其实生了一张绝顶美丽的脸。 肤如白玉,眉若墨画,眸似春水,唇甚丹朱。 神清骨秀,艳若桃李,直教春山无色,天光黯然。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初来乍到的小少年楚轻尘,与原本的秦简生得确确实实是同一张面皮。 白眠从摄人心魄的美色中回过神来,再三打量秦简,缓缓开口道:“就算是同一张面皮,他生得可没有你这般惹人厌。” “你和他就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 “小尘年岁还小,现在还瞧不大出来,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像我的。”秦简嗤笑两声,戏谑道,“哎,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就是麻烦,还得躲躲藏藏、遮着掩着。” “还生怕被谁瞧上了是吧?”白眠在心里暗骂了十数声不要脸,语带嫌弃道,“你也不想想,为何大家不喜你这面皮?” 确切来说,并非不喜欢这面皮,也不是嫌弃自己的同伴如何如何。 只是上天从来都是公平的,给出去点什么,就要收回点什么。 它赐给了秦简无与伦比的容颜,相应的,收走了他的谦卑。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自恋。 若只是孤芳自赏倒也无妨,可要因着这面皮惹出了一大堆祸事,面皮的主人还不知晓悔改,那就是另外一个无趣又俗气的故事了。 “你们就是嫉妒我的美貌。”秦简绝口不提自己曾与诸人同行时给同伴惹下的祸事,视线落向远处的雪原,“哎,长得真好看!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谁家的姑娘!” 雪地中的少年似有所感,停在了原地,回过头来看向了小镇的方向,可身后是一览无余的雪地,除了白茫茫的雪之外,什么都没有,更别提人影了。 “呆子,你在干什么?赶紧跟上来!”见同伴落后了几步,赤火回头大声招呼道。 楚轻尘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那道目光,似乎比无时无刻不在淬炼着他的肉身的金石之息、刀剑之气还要锋利上几许。 包裹着他的金石铁鸣之意避让了开来,迎接着那道目光的肆意打探,体内的剑气开始沸腾,被不受控地牵引着绞进了骨子里。 很痛,但尚且还是能够忍受的范围。 在他出门前,白发的少年再一次的问了自己,可否后悔。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想要承接无端的因果,不是只靠着一腔无畏的勇气就可以做到的。 楚轻尘好像明白了白眠讲的故事,又好像没有明白,他不愿意想那么多,便摇了摇头,试图将那张纤尘不染的面容与枯井底下的雪与灰烬甩出自己的脑海。 一些东西,暂时还不是现在的自己该考虑的事情,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向前。 去跟上同伴的步伐。 薄衫底下渗出的血越来越多,甫一接触到雪原上寒凉的空气,便凝成大块大块的血痂扑簌簌地往下落,楚轻尘没再理会身后莫名的视线,大踏步上前。 “这小子,有点敏锐啊!他才刚开始修行没几天吧?”白眠微微吃惊。 白眠可还是记着楚轻尘并没有灵根一事,大多情况下,灵根的缺失,也意味着修行之路的断绝。 秦简摇了摇头:“是天生剑骨之间的自发吸引,不然他不可能注意到我的视线,不过这小子的天资确实是不错,命也大得很,就是人倒霉了一些。” “天生剑骨?我先前倒还没发觉,他倒是比起我来更像是你的侄子。”白眠收回了投向雪原的视线,思索了一会儿又道,“这么说来,你要教他剑法吗?” 好脾气的厨子面上难得地露出了厌弃的神色:“不,我讨厌剑。” “我早就不用剑了不是么?那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讨厌它。” 秦简的语气中多了许多的悲怆,也不知到底是厌弃了剑还是厌弃了用剑的自己。 剑客与厨子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对常人来讲是再好分辨不过的问题了,可对秦简来说不是。 “但那个孩子要是愿意和我学些什么,我也会愿意教他,总之,一切端看他自己的选择。” “我记得山门里头有个孩子的剑同样使得很不错,小尘要是想跟着他学本事,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他不一定能进山门。”白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个山门里的一些人,我很不喜欢,他们不会让他进山门的。” 秦简定定地看着他:“再不喜欢,也要忍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记着艾落落与你说过的话,你能活下来是侥幸,不可以再以身犯险。” “霜雪是个好孩子,他不会拒绝小尘的,至于你说的那些人,在三个月后我会想办法把他们暂时引走。” “你这样真的会让我怀疑楚轻尘是你和谁的私生子的,在我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白眠质疑道。 “哪有啊,不过是个可怜的小辈,看顺眼了,多关照几分也是人之常情,就像自家养的猪,总是越看越喜欢的。” “总的来讲,还算是个不错的潜力股,人看着也老实,有礼貌,不怕痛、又肯吃苦,我觉得可行。”秦简又补充了一句,面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白眠心下顿时添了三分警惕:“你家的猪,别拱我家的白菜就行了。” “话哪能这么说啊,自家养的家猪,和外头的野猪到底是不一样的。”秦简窃笑道。 “你可别给我瞎操心了。”白眠按住了心口,深吸了一口气,“不然等艾落落回来,第一个剁的就是手伸太长的厨子和厨子家养的猪。” “她可不肯下来呢,警惕得很。”秦简双手环胸,背靠石墙,“再说了,她一时半会也下不来,游戏开始得没有那么快。” “我搞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宁愿放自己的妹妹去受那种苦,啧!” 想到艾落落话里话外的自信,秦简更是不理解。 “她好像很有自信,这一次赢的一定是她。” 闻言,白眠的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不是赢的一定得是她,而是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这一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了,除了下落不明的小叫花和绣娘,我们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出局,艾落落既是不在,就得想办法找人顶上他们的位置,不然到了最后的棋局,将毫无胜算。” “可大家的位置都是固定的。”秦简道。 白眠答:“艾落落不会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她说她能赢,那同一个立场的我们自然也有获胜的可能,阿霂能够顶替她的位置,那别的位置应当也是一样的。” “艾落落这次还是没有和你说,神所偏爱之人到底是谁么?” “没有。”秦简摇了摇头,“这种说了就会把她的妹妹送上绝路的东西,艾落落是不会说的,她不相信任何人。” “这样子的话……之前让你排查的名单如何了?”白眠双手环膝,与秦简一般靠墙而坐,乖巧得像一个邻家最为懂事的孩子,说出口的话却是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强硬意味。 “这个镇子上的人,全部都是近千年出现的身上背负了大因果之人,他们其中有的来历太过神秘,连我都看不清他们的跟脚,不敢冒冒然去试探。”秦简递给了白眠一份名单。 “镇子外的那些,除了有标注的,我不太确定他们属于哪个阵营。” 白眠看着名单上的名字陷入了沉思:“韶芳……?新来的么?” “我不清楚,在之前的游戏里,我们都没能见过她,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参加,我在她身上闻到了无垢之庭的气味。” 厨子的鼻子一直都很灵,几乎不会出错。 “那她藏得也太好了。” “是,要不是我这次在排查此界中人的寿元时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恐怕也没能这么快就发觉。” “韶芳此人的寿元不仅比之常人多了一大截,还一直在以极快的速度增长,可我有去打探过,这人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她实际拥有的寿元并不相符。” “寿元很多的话……按照规则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带有攻击性的能力,才选择了藏起了。”白眠神色凝重,“你还是要多加注意,在确认了她不属于友方阵营后,必要的时刻,直接铲除有可能存在的威胁。” “有点难,桃李和那位在无踪塔,要是他们不离开塔,我动不了手,除非韶芳自行离开无踪塔。”秦简挠了挠头,眉头微皱。 白眠心下无言,翻了个白眼道:“又不是让你马上就动手,都说了观察观察!等待合适时机不懂吗!” “不然你和我一起去?这样稳妥。”秦简警惕道。 面前这小子让自己一个人多加注意,不会是又想溜了吧! 果不其然,就见白眠站起了身,理了理自己长到脚踝处的霜色长发,委婉地拒绝了秦简的提议:“不行,我出来的时间太久了,这次出行本就是临时起意,再不回去,处刑人那儿可不好应付。” “她还敢管你?”秦简揉了揉眉心,似是觉得有些困倦。 短短一个时辰,从星海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吃力。 “明面上,我依旧还是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的局外人,衡量公正的规尺不可以出现倾斜,我需得更加小心谨慎。” “现在,我该走了。”白眠低声喃喃道。 秦简看着桌上的琉璃罐子与纸片,出声提醒道:“你还有东西没有带。” 琉璃罐小巧又精致,一个里头盛满了纸折的星星,另一个则是放满了绢纸叠的纸花,罐子外头还贴了一片小小的紫色花瓣。 轻薄的,脆弱的,柔韧的。 紫意入眼,白眠有一瞬间的恍惚,拿起了压在琉璃罐下头的纸片。 “这上面写了什么?” 秦简和白眠、艾落落等人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自然是看不懂他们的文字的。 白眠下意识地将纸上所写之物念了出来。 【送给艾落落,天上的星星。】 【送给艾落落,地上的花。】 【再给艾落落,数也数不清的爱。】 “她什么时候写的?”秦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好看起来。 白眠笑出了声,语气轻松上了几许道:“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袖子里,但我忽然觉得,被抽走骨头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了。” “我也没想到,她竟能在出不去的情况下拿到紫烟花。” “或许我能活着回来,是早就注定的事情。”白眠珍而重之地将面前的琉璃罐子与纸片收好。 “那不是你的。”秦简不满道。 “不是我的是谁的?”少年面上笑意不减。 “你明知故问,当然是艾落落的。” “你这也太酸了,这些是她在艾落落走后写的,那当然就是我的。”白眠又掏出了纸片,在秦简面前晃了晃。 他得意得像一个在大考中得了优胜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与长辈炫耀着自己的成就。 不顾秦简眼底的羡慕,白眠又笑着强调了一遍。 “我的!” 意识到了纸片背后代表着的含义,秦简心里的酸味是怎么也藏不住,类似免死金牌的存在啊,谁看了能不心动啊…… “你这是蒙骗无知小孩,她什么都不懂。” “你要和我打赌吗?艾落落要是回来,第一个要剁的肯定不是我。”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死水与困石 秦简看向白眠的眼睛就差写上大大的不要脸三个字。 “你就酸吧你,不要脸就不要脸,反正是我的。”白眠收拾好了面上的神情,重新带上了鬼面。 “这次真的要走了,一定要给我留门啊!” “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秦简叫住了白眠,神色认真。 白眠转身疑惑道:“怎么?” “我好奇了很久,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啊?你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秦简是真的很困惑。 “要是小叫花在这里,就不会和你一般问出这种无聊的问题。”白眠指尖自随意披散的发丝间穿过,眼帘微垂,“不过都是皮相,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不过你说得没错,我始终都是孩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一直都是。” “当然,像你这种祸水,大抵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的。”白眠再三打量秦简过于精致秀丽的眉眼,轻笑了两声。 生得好看,过于俗气,那未尝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打一眼秦简就看明白了白眠在想些什么,少年面上的嘲笑意味儿实在太过于明显。 “我这哪是俗气,烟火红尘味儿,能不能懂啊!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懂。” “不明白就不明白、不懂就不懂,要是事事都能想得通透明白、什么都懂,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秦简一点儿也不生气,只小声嚷嚷道。 “你不懂的事情我不会逼着你懂,同样的,我想不明白的东西,你也不能老笑话我,我会难过的。” 世上已经很难有能够让他们这一群人生气的存在了,况且生气不仅伤身,还伤心,那样不好。 但只要活着,情绪就难免被在意之人、事、物所牵连,一点点的谬误,就足以挑动内心最深处的猜忌与不安。 秦简接着说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当然,我觉着吧,你做女孩子也挺好的,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试试,这样老秦我就又多了个乖侄女,那多好啊!” “是啊,可不就是为了个有意思……” 白眠若有所思,心下暗道决定在意什么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此番貌似倒是他想岔了。 他不在意、不需要在意的东西,并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不需要去在意。 少年的身影渐渐开始虚化,轻薄得像一片纸,又像一阵淡渺的烟雾,整个人落在了墙角悬挂着的空白画卷中。 “潮起了,我必须得上船了,你的提议我之后会认真考虑的。” 地窖中似乎有风声呼啸而过,潺潺流水声不知自何处而起。 画卷外与画卷内的二人相对而立,互相行礼拜别,郑重又随意。 “那么,下次再会了,记得给我留门。” 红绳垂落发间,少年嘴角微弯,口中吐露的话语彻底消散在安静的雪地中。 “不知我教给那孩子的那些东西,她还能够记得几分?” “你要是遇见她,还请帮我带一声好……我会想你的,老秦……” “我劝你别想。”秦简抚额婉拒道。 某人一天到晚地就想着怎么让别人帮自己干活,还不愿意付钱,大多数的时候脾气也大得很、又怪娇惯的,一等一的难伺候。 对既要干活又要烧饭的厨子来说,这样子的想念可不是什么好事,能乐意才有鬼了!秦简是巴不得没有。 秦简静静地立在原地,待画卷上的墨迹与水痕彻底消散,方才从墙上取下了画卷,凝视着上面的字迹好半晌。 察觉到楼上有人拍门的动静,秦简慢条斯理地将画卷卷好,正欲收起,忽地想起了白眠片刻前与自己说的话,轻哼了一声。 想要厨子给他留门? 留门是小事情,可再好说话的厨子也是会有小脾气的。 秦简打开了位于地窖最里头的油缸的盖子,未作思考就直接将手中的画卷丢了进去,完了盖上盖子,又在上边儿压了几箩筐的青瓜。 如此这般,等白眠下回再来,看看到底是自己皮囊上沾着的油多还是他身上的油多! 楼上的拍门声越来越响,秦简略微不耐地披上了厨子的皮囊,又穿戴好了厚厚的黑布围裙,叹息一声后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地窖,慢腾腾地挪到了门后。 “谁啊?今日百味阁不开门?”秦简强忍着困乏之意,摸了摸后脑勺,拉开了大门。 厨子是厨子,同样也是酒楼的东家,自然有权力决定今儿个开门与否。 人累了,就不能强撑着干活,那可是双倍的赔本买卖,秦简深谙此理,便决定赶紧打发走门外之人,自己好回地窖里好好歇上一番。 热一壶酒,点几个小菜,切几块瓜,日子就在咕噜咕噜里过去了。 可所有的困意,在见到门外之人的面容时,陡然消散一空。 厨子惊讶地后退了数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又回头看一眼地窖里的油缸,上面摆着的青瓜的位置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油缸的盖子也不像被人推开过的模样。 “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对,你是怎么回来的?” 少年安静地站在雪地里,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的长发垂落脚踝,发尖点过地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厨子的那一双眸子里,冰冷得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是无边无际的白,是比虚无更虚无。 意识到了面前之物是何等存在,秦简只想逃离小镇,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躲起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迎着厨子惊恐无比的神情,少年伸出了手,按住了他颤抖个不停的肩膀,轻拍了两下。 或者说——是“规则的化身”,按住了厨子的双臂,衡量公正的规尺开始下落,但又没有彻底下落,只是在二人的头顶不断盘旋,低声哀鸣。 不知是安慰,抑或是威胁。 …… …… 盛霂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被找回来的那一天,与外祖母争吵之人到底是谁了。 在她的印象里,那个人好像是彻底的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为她说话、与她讲话的人,究竟是谁呢? 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是何模样,姓甚名谁,说了些什么倒是还有些印象。 不过,过去在山上的时候,霜雪也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有的时候,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放下自己的脸面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一身白的少年坐在了山道间的石阶上,低下头,与裹得严严实实的盛霂这般说道。 山门外的寒风带来了阵阵冷气,溢过了结界边缘,吹得盛霂眼角鼻尖通红,便拉过了身边人宽大的袖摆,把自己给罩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二人所在的位置,不算高,也不算低,不过刚刚好能够见到山门底下八座小镇的全貌,回头亦可见藏于渺渺云雾间的归羽山与小云山,是很让人安心、又令人充满了期待的位置。 一大一小两个白糯糯的团子相依偎在一起,瞧着也甚是可爱。 “是说像玩笑话那样子的事情么?” 盛霂藏在袖摆下,悄悄地从自己的口袋中捡了一块糯米糕出来,啃上了一小口。 “不是那样的,玩笑话也是分很多种的。”霜雪摇了摇头,也跟着捡了一块糯米糕出来,咬了一大口。 “你说的那种,是能够给人带来快乐的存在,自然不算在我所言之列。” 小巧精致的糯米糕被某人很用心地捏成了花瓣的模样,大小对小姑娘来说是恰恰好,对个子高一些的少年来讲就不够看了,是两口一个的地步了。 盛霂按住了还想往自己的口袋里伸的手,面带肯定道:“那肯定就是阿雪现在这样子。” “你和小歧都是一样的,嘴上说着不爱吃小点心,又老是爱偷吃我的小点心,阿筝都说我最近越来越能吃了。” “阿筝还说,糖吃多了不好,再这样子下去,他就不做点心、也不许我们下山啦!”盛霂觉得有些委屈,一下子觉得手里的糯米糕都不香了。 闻言,霜雪暗下不禁腹诽,威胁一个小孩子,这事无论怎么看,不要脸的都该是他那位师叔吧?给他惯的!不想让人下山就直说!吃你两块点心又怎么了! 不过再看一眼身边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委屈巴巴的模样,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霜雪心下轻叹,又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口中所谓的威胁,并非是对小姑娘说的。 他的那位师叔,是在以一种极其柔和的方式,警告他,手不要伸得太长。 尤其是,不要管得太多。 边筝对霜雪一直很好,在盛霂到来之前,霜雪享受了最多的来自边筝的关爱,远比边歧还要多上许多。 说他是边筝一手养大的,完全没有问题。 很神奇的是,霜雪没能在边筝身上感受到年龄的隔阂,二人之间一直维系着亦师亦友的关系。 在边筝心里,霜雪同样是个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孩子,又因着一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亏欠,他在极尽可能地补偿这个被自己那不负责任的师兄选中又丢下的可怜孩子。 但盛霂和霜雪是不一样的,起码,霜雪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孤女,一个被以世人难以想象的通天手段救起后依旧苦疾缠身的可怜的、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 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那也是在于救起她的人。 一者是高居于九天宫阙的桐宫宫主,出身不凡,贵不可言,一者是被誉为仙域以下最具潜力、天赋才能的修者,年纪轻轻,便已经登临一界之顶,览尽天下风光。 霜雪一直都知道的,这个世界不同于自己来的那个世界,是那般的鲜活、明亮,生机勃勃,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哪怕是坏的、不好的,它们也依然存在。 这个世界,它就是一滩死水,所有人、所有物,不过都是潭底一动也不动的石头。 风不起,水不流,石不动。 心,亦不会改。 他们会在命运的牵引下,从线的这一头,平和无比地走到线的那一头,不会停留,不会回头,就好像一切都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也或许,一切的一切,早就已是命中注定。 自己的到来,曾给这个一片灰白的世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跟着所有的石头一起陷入沉寂。 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他身边的这个小姑娘,不过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孩子罢了。 不管是桐宫那个庞然大物的掌权者,还是自己这向来冷淡的师叔,对这个突如其来出现的、毫无利用价值的孩子,都好得过了头,这令霜雪感到非常的不安且心烦意乱。 边筝对盛霂非同寻常的宠爱,霜雪看在眼里,这姑且能解释为合了眼缘,加之前期投入过大,总得收回本,对这唯一的命苦的小徒弟多加关照也是人之常情。 可还是那句话,世界是死水一潭,心湖平静无波,又何来心动? 在不安的催促下,霜雪曾多次询问边筝准备何时行拜师礼,又准备何时将小姑娘的名字录入山门的卷宗之中,得享玄霜宗诸位祖师们的庇护,可每次都被边筝以时候未到、盛霂的年龄还太小、身子不好、修为还不够等等理由推脱过去。 山门外头小镇上的瞎子,早年间因为看的太明白,没能管住自己的嘴,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后来被大风刮得迷了眼,一对眼睛是彻底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瞎子,眼瞎心不瞎,算得一手好卦。 瞎子说,自己的师叔与小姑娘并没有师徒的缘分,强留未必是好事情,霜雪默然。 边筝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除了与日常起居有关的部分,他从来没有尽到过为人师该尽的责任,与对待自己不同,边筝不会主动去教导盛霂些什么,哪怕那是小姑娘自己也非常渴望、感兴趣的所在。 每每霜雪问起,边筝的理由还是同一套。 她还很小,不需要学很多没有必要的东西,更没有必要知道太多令人心烦的事情。 霜雪至今还记得,那日自己的师叔一脸平淡的说出口的话语。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你为什么会认为她会离开?” 话语里的平淡,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从那一刻起。 霜雪知道,他们都被困住了。 他们都成了死水中的一块困石。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说服与反驳 霜雪曾经试图说服自家不讲理的师叔。 “孩子大了终归是要出门历练的,就如我当年一般,她将来也是一样的。” “她不需要。”边筝轻描淡写地答道,“这里很好,她只需要留下来就好了。” 边筝说的这里很好,当然不是说北原这个被诅咒之地很好,更不是说门人弟子稀少的玄霜宗很好,霜雪也就没有了指责他睁眼说瞎话的机会。 他说的是归羽山很好。 他的身边,就很好。 “哪有一直躲在长辈的羽翼下的道理?”霜雪叹了一声,“师叔终归无法一直留在这里,师叔若要离开,又待如何?” “仙域的域门出了问题,你不可能带着阿歧和她一起走。” “不需要,纵使我不在,还有桐宫与雾山,此去亦不是永别,霜雪,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想太多无益,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 见边筝摆出了一副不太想继续交谈的模样,霜雪亦是止住话头,恭谨地行礼告退。 知不可为而为之,非上善之策,应暂观其行,谋定而后动。 霜雪结束了回想,看向了身侧倚在石阶上的小姑娘,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盛霂咽下最后一小口糯米糕,拿帕子细细地擦了手,之后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安静地眺望着山间景致。 二人对面的山头上是一大片梅林,梅林繁茂,花开正好,远远看去,恰如一地的雪白中落下了千万颗红色的宝珠,鲜艳欲滴。 寒风掠过梅林,带来一阵又一阵梅香雪冽的甘爽气息,山间的清溪清浅,不知何故,在极寒极冷之息的灌涤之下也未曾上冻,只孜孜不倦地淌于山间,击于崖石,一路奔流到了二人的脚下。 流水音如玉碎,清澈悦耳,为风雪奏响的枯燥之律添上了几个鲜明动听的音节。 梅林的红,不是张扬的红,雪中的红梅宛如沉稳的焰火,燃烧得炽热而干净,正如这片梅林过去的主人红梅仙子一般,红颜肆然,却又洁白素静。 “好看吗?”霜雪的面容十分柔和,声音比之山溪逐浪还要来得动听。 盛霂被山花迷了眼,点了点头道:“自然好看。” 看惯了春的芳菲盛景,冬的沉静素雅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那不是纯白的、虚无的、一成不变的死寂,是鲜活的、跃动的千万种截然不同的白,每一种沉寂的白下面掩藏着的都是来年的生机与喜悦,亦有的窸窸窣窣地在腊月隆冬中诉说着满心的不甘,迎风傲然而立,与雪共舞。 “和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这些要比话本子上写的还要好看。”盛霂向结界外伸出手,一双稚嫩莹白的小手在风雪中舞动,任由雪珠拍打,依旧固执地想要抓住一缕乘风而来的梅香。 阅书百卷,还需亲眼所见,白纸黑墨,又怎抵世间千般景、万般色? “你喜欢这里吗?”少年干净清澈的声音融化在雪里,变得不太分明。 “当然喜欢。”盛霂再次点了点头,“我还想看更多的、像这般美丽的景致,想要亲眼去看。” 尝试抓取梅香无果,盛霂略有遗憾地收回了手,在风雪中置放了没多久的小手已是一片通红。 好在这儿位于山角转折之处,又靠近结界边缘,风雪来得较为柔和,平日里能够击穿手心的雪珠正老老实实地躺在盛霂的手心里,凝而不化,比最上品的水晶还要来得晶莹通透。 这些不会融化的雪珠,在北原被称作“玄霜之泪”,似乎有着什么极为特殊的含义,又或者单纯只是为了让它们拥有一个足以和自己的美貌相匹配的名字,没人和盛霂说过那背后的故事,她便也不以为意,只小心翼翼地将玄霜之泪收进自己的小口袋。 做完一切之后,小姑娘方才像是意识到了寒冷一般,两只小手放在一起搓了又搓,又凑到嘴边,小口微张,哈出几口暖气,试图化解些许皮肉上的僵冷之意。 “你都可以去看,只要你想,去哪儿都可以,那该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话本子里的到底是比真的要虚上一筹。” 霜雪无奈地轻笑一声,一双柔和干净的眼中的鼓励与关爱写得分明,还有一点点盛霂也看不懂的情绪藏在里边。 但那不要紧,少年的眼睛、少年的言语、少年的心思,就和少年与雪一般白净、又比冰雪来得柔和的容貌一般,简单、通透,分明到了极点。 盛霂知道他没有在可怜自己,而是真诚地认为自己的愿望一定会有实现的机会。 她收到了来自霜雪的祝福,于是很满意,觉得这样就很好。 怀中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暖手炉,盛霂乐得喜笑颜开,将贴在脸颊上的手挪到了炉子边上,整个人缩得更紧了一些。 “哪儿来的?” “和山下烧糖的哑娘换的。”霜雪满意至极地看着小姑娘露出的笑容,“哑娘心善,我替她冻了十屉糖块,她又给了我好些银竹炭。” 霜雪也是方才才想起来暖手炉和银竹炭的事情,盛霂向来体弱,又没有修为在身,他看着盛霂冻得难受的样子,可不敢随随便便给她输送灵力取暖。 银竹炭是北原的一种特产,只会出现在冰川与熔岩交界处的矿脉下边,说是炭,其实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可以燃烧的玉石,点燃后空气中会弥漫阵阵清冽淡雅的竹香,又因其色若银星,故得名银竹炭。 燃烧下的银竹炭发散出的热度不会很高,暖暖手刚刚好,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用途了,也不会有人想着特意去寻这种没啥大用处的石头。 再者说,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竹炭,要是分毫不停歇的燃烧,足足可以燃烧个三年五载。 “哑娘真是个好人,下次我也要去帮她做糖。”盛霂捧着手中的黄铜暖手炉,挨得离霜雪近了一些,顿了顿又道,“还有,也谢谢阿雪!我们下次去秦叔那儿,我包饺子给你吃呀!” 因着修炼功法与体质的原因,霜雪等人的体温在平日里要远低于常人,不说到了散发凉气的程度,但看着总是冷冰冰的就没错了。 不过这会子的霜雪周身暖意流转,皮肤摸起来像极了一块温热的软玉,热意并不灼人,如刚刚晾好的滚水一般,盛霂只觉得很是暖和。 “你想吃什么馅儿的?玉米、甜椒、青豆,还是白菜?”盛霂掰着指头数。 霜雪略带疑惑道:“怎么都是素馅?” 小姑娘垂头丧气回道:“秦叔的刀太重啦,我拿不动。” 拿不动刀,自然也就剁不动肉,秦简身为修行之人,就算使不了灵力功法,本身该有的气力还在那儿,一个专使刀法的大修行者用的刀具又能是什么寻常货色? 一个才苏醒了不到一年的五岁孩子,要能拿得动他的刀具,那才是有鬼了。 霜雪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隘,轻声道:“素馅也很好,秦叔那儿有很多辣酱,我馋很久了,我想吃玉米甜椒馅的饺子,面皮要加青豆汁,再打一个蛋。” 恰到好处的安慰让盛霂忽然又高兴了起来,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子里满是干劲,恨不得马上就冲下山,去祸害厨子院子里头的菜地。 这般想着,盛霂拨开了罩在头顶的不属于自己的宽大袖摆,站起身,拍了拍身下不存在的灰土,端着个小手炉就想往山下跑。 “今天不行了,现在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师叔寻不到你,该着急了。” 霜雪忙伸手挡在盛霂前边儿,也跟着站起了身,另一手拢了拢先前铺散了一地的衣摆。 “可我们出来还没有多久。”盛霂小声嘟囔道,却是老老实实地牵住了霜雪的袖摆。 “你该吃药了。” “我一点儿都不想吃药。”小姑娘的脸是彻底地耷拉了下去,“不吃就不可以吗?我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呀……” “不行,你的这个想法很危险。”霜雪无情地拒绝了她。 盛霂自己不愿意吃药是一回事,自己怂恿盛霂不吃药再被自家师叔暴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这一点上,边筝的坚持是对的,在盛霂的感知中,根本就没有对疼痛程度的正确判定。 每一日每一夜的疼痛令她习以为常,时日一久,便误将疼痛作不痛,她的感知是被麻痹了,可病痛却还是真实的存在着,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她的生机、折损她的精气神。 别家的孩子有可能是会因为汤药苦涩而不愿吃药,但盛霂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病情加重了也是一时半会间反应不过来的。 她只会觉得,自己只是又难受了一点点,送到嘴边的小点心没有往日里那么香甜可口了。 陷入了这种境地的孩子,往往固执得可怕,是很难去和她讲一些道理的。 就像盛霂,只相信自己的感知与判断,大多时候都对自身的病痛抱着不以为意的态度,表面的顺从乖巧底下,藏着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心思,边筝就一直对她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十分头痛。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吵架是没有用的,无论拉谁来劝都行不通,小姑娘的反应只会更加激烈,还会加上一些诸如绝食之类的对自身造成伤害的恶劣行为。 一到吃药时间,边歧肯定是第一个跑得没影的,霜雪表示自己不是很想做恶人,劝诫弟子这种事还是留给为师者比较合适。 到最后,受折磨的除了闹腾个不停的盛霂,还得再加一个手忙脚乱的边筝。 什么叫相互磋磨啊?这就是了。 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动手了就没有明天,动手是绝对不可能的。 瞎子和哑娘糖铺里的糖有着很神奇的效用,边筝不是没有打过糖的主意,但哑娘并不欢迎他,瞎子更是直言,边筝要是想买糖,除非等他与哑娘一起升天。 后面在霜雪的好言相劝下,某人算是打消了马上送糖铺的两口子升天的念头。 也许——边筝不会觉得那是“好言相劝”的程度。 “有些事情呢,做,是可以做,但师叔,我们那个就是说,不要做得太明显。” 霜雪说得还是委婉,实际上心里头也是打鼓打个不停。 “更加不要做得太过分,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毕竟,前头可是有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那儿的。 盛霂不愿意回桐宫,那个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是她的家的地方,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桐宫诸人对盛霂的宠爱也是毫无异义的,但凡眼睛不瞎,是个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桐宫对盛霂的重视程度。 虽非亲子,远胜亲子。 但亲眼见证了某件事的霜雪不会觉得这一大家子里的人是有多慈爱,相处之间是有多么的和乐融融,他只会觉得很恐怖。 “关于良琼之死,你们是想办法让阿霂暂时忘掉了那些时日里发生的事情,但欺瞒绝非长久之计,发生过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也绝不可能被彻底的遗忘。” “她对长兄凤茵不知缘由的惧怕与厌恶,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一日边筝面色铁青地听完了霜雪的劝告,面无表情地拂袖离去。 绿荫繁盛的山道上,霜雪心下感叹个不停,盛霂拽着霜雪的袖摆,也是唉声叹气个不停。 通向归羽山的石阶小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盛霂打心眼里抗拒吃药,就慢腾腾地在山路上磨蹭着,想着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儿时间,霜雪怕她摔倒,也只得陪她放慢了脚步。 “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修炼?又要多久才能去到外边儿看看呢?”小姑娘沮丧得都没了打量山道两旁景致的心情,闷闷不乐道。 她口中的外面,说得不是山门外的小镇,亦远非北原一隅之地可论。 “等你病好了就可以。”霜雪的神色略微不自然起来。 盛霂不满意道:“阿雪又在骗人,好敷衍啊。” 向来真诚的人说了违心话,面上就会表现得十分明显,故而只说真话的霜雪从来不会骗人。 “我只是把师叔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这话应该去和师叔讲。” 霜雪反驳了她。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关于冬天与春天的选择 “可你前面才说过,我一定能出去的。” 盛霂反驳了霜雪的反驳,整个人看起来气呼呼的。 “……你别急,总得让我想想办法。”霜雪咳了两声,心虚地别开了头。 “再说了,开始修行是大事情中的大事情,总得先和家里商量商量,他们好歹也算是你的亲人。” 修行伊始之初,功法的选择和基础的稳固两项极为重要,对于情况特殊的盛霂来说更是这般,边筝没有办法解决她身上的火毒,绝大多数增强体质的法子在盛霂身上都是行不通的,她一个长在修界的孩子,体质较之凡俗界的孩子甚至都远有不如。 闻言,盛霂松开了霜雪的袖摆,小手别到腰后,边走边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满脸写满了不情不愿。 “他们不会听我的。” “不管成不成,你总得先试试,这是最基本的礼貌,艾落落应该也有教过你,对家人要坦诚不是么?”霜雪耐心道。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小姑娘的眸子里便盈满了泪水,鼻子一抽一抽的。 盛霂站在了原地,抽噎着道:“他们不是……” 她想到了自己的寝宫中消失的画卷,捂住了脸哭得更加大声了。 “阿雪,你说为什么大家都不肯相信我?” 艾落落,她的姐姐,明明就是真实存在的,因何所有人都认为只是她做了一场美梦,然后告诉她,梦该醒了。 这个世界,没有艾落落的存在。 霜雪沉默了一会儿,背过身去,他没有试图去止住小姑娘的哭泣,因为他知道,只要问题没有得到解决,那便没有用。 “他们没有见过美梦一般的真实存在,便认为所有的美梦不过都是虚幻的影子。”霜雪心里是这么想的,亦是落寞无比地说出了口。 不肯承认美梦存在,背后是有着诸多缘由的,但无论是哪一个,霜雪都不忍心对着身后的小姑娘说出口,他同样害怕自己的有心之言,在盛霂心里埋下不可抑制的仇恨的影子。 事情的糟糕程度,还远没有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桐宫的几位宫主,盛霂名义上的几位亲人,俱都是狠厉之辈,换句话说,能在现今妖域那种盛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之风的地界担当掌权之人,没有绝对的实力与震慑人心的手段是不行的。 不说盛霂那个被称作妖域祸害、向来无法无天的便宜爹凤纤,就说连边筝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布衣公的桐宫大宫主凤布衣,他的过去比起凤纤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凤布衣其人,有个极为特殊的喜好。 他喜欢收集一切生得美丽的强大妖兽的妖骨,将妖兽们的妖骨经过精心研磨,制成一把又一把精美绝伦的骨扇。 每一把骨扇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把骨扇中都封印了一只大妖的妖魂,或愤怒、或不甘、或沉寂。 霜雪与边歧一同暂居桐宫之时,曾在凤布衣的热情招呼下参观过他珍藏的藏品,上千把截然不同的骨扇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凤布衣寝宫最为高大的墙面上,接近穹顶的墙面正中还空了好大一块地儿。 凤布衣说,他在等待更为完美的作品的出现,可惜现今的妖域不能够没有妖皇,他一边说,一边轻抚手中的折扇,语气中是满满的惋惜之意。 这个要是不好,那就可以换一个,盛霂的长兄凤茵面带笑意,如是说道。 五宫主,盛霂的长姐凤,则是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她说,起码得等这一任的妖皇做错了事,才可以。 不然的话,直接换一个妖皇,对桐宫来说有一点浪费,亦难以服众,会增加许多无端的工作量。 比起凤纤的张扬,阴险老成的笑面狐凤布衣更偏向于在不声不响中就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弄到手,这一点是令霜雪更为忌惮。 离开凤布衣的寝宫许久,霜雪依然能够在回忆里听到墙上的千千万万声啜泣。 有的妖行恶多端,暴行累累,他们死了。 有的妖善良本分,什么也没有做,他们被关起来了。 就只是因为生得美貌,为人所喜爱。 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被挂在华美的宫殿中静悄悄地留着眼泪,唯恐惊扰了某人的美梦。 这真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霜雪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同行的小弟子边歧与他说,世间本就没有道理,道理和对错都是人定的东西,它们总在变来变去,没人能够说得准道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所以他的认为同样也很没有道理。 所以,霜雪想要回家,想要回到记忆里那个有着铺天盖地的蓝花楹的地方。 很想,很想。 但那仅仅只是他自身的想法,他无法替盛霂做出决定。 他见到了在盛霂出现之后,桐宫诸人所表露的关爱与欣喜同样是那般的真切,真切得教霜雪无从分辨、无从判断他们隐藏在怜爱疼惜之后的真面目和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的谋算。 因为盛霂的到来,凤布衣收起了寝宫墙上的所有骨扇,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的出现打扰他宝贝孙女的安眠。 本来很少踏出桐宫大门的五人,开始频频出行。 山路再长,也是有走到头的时候。 二人停在了归羽山山脚下的传送阵前,霜雪放下了怀中的小姑娘,“到了,我就送你到这里。” “阿雪不一起上去吗?”盛霂止住了啜泣,抬袖擦去了面上的泪痕。 霜雪看着盛霂红通通的眼角,指尖轻点,盛霂只觉有一阵凉意划过,眼周因着寒风吹拂带来的刺痛感消减了许多,伸手一摸,捻住了一小颗尚来得及融化的细小冰晶。 “你得自己上去,不是所有的路都能有人陪着你走的。” “有理。”盛霂想了想,表示了肯定。 霜雪的话乍听起来冷漠无情,但盛霂之后若想要自己出去历练,有些事总得提早习惯。 盛霂捂住了嘴咯咯笑道:“不过阿雪还是因为不想见阿筝吧?我今早在院子里听见你和阿筝又起争执啦!” “拆台的孩子,总是不那么可爱的。”霜雪失笑,戳了戳她歪歪斜斜的发髻,“吵架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这种事情还是少来几次为妙。” “你们说了什么?”盛霂起得晚了,没能听个全。 “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霜雪下了台阶,往后行了几步,转身回头,视线与盛霂齐平。 他的笑容温和:“师叔做的饭食实在是太难吃了,我劝他再虚心一些,去秦叔那好好进学,以师叔的天赋本领,怕是没几日就能出师了。” “毕竟炼丹制药和烹饪之道,完全是两回事不是?点心再美味,我们总不能一日三餐就吃点心吧?” 盛霂无奈地瘫了瘫小手,憋笑道:“这番话,对阿筝的打击一定很大,怪不得我后面看他在药庐里边盯着早食瞧了大半个时辰。” “师叔不在这儿,你可以大声笑出来的。”说着霜雪率先笑出声。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盛霂好奇道。 “我接你下山后,就瞧见师叔往镇子的方向去了,这会子约莫快是回来了,你上山应是就能见到他了。” 霜雪笑得更大声了,一头随意披散在肩的白发迎风而舞,好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盛霂就也跟着他一起肆意畅快地大笑。 待笑完了,盛霂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肚子,缓过神来,后退一步,弯腰执手行礼,神情认真道:“阿霂谢过霜雪师兄。” 盛霂自然是知道霜雪与边筝所起争执是为何意,又是为了谁才豁出去了脸面与长辈说些没什么礼貌的话,所以她真的很感谢面前之人。 身为丹道宗师的边筝,怎么可能会没有属于自己的骄傲那种东西? 同样是玩火,不过就是药材换成了食材,他怎么就不能行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骄傲的边筝做出来的绝大多数的饭食实在是——难以入口到了极点,偏偏本人还不自知。 拿丹炉作灶台也就算了,又哪有人会照着炼丹的步骤法子来烹制食材呢?归羽山上需要进食的只有盛霂一人,最后深受其苦的亦是只有盛霂一人。 盛霂人小言轻,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边筝当做逃避进食的借口,就像她撒泼打滚闹脾气逃避吃药一般。 对边筝来说,味道好坏与否,从来都不是多么紧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吃下去能够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又是否能对身体起到什么益处。 站在石阶下方的霜雪没有因为盛霂年龄小就轻视她,同样非常郑重地还礼,“客气了,小阿霂可一定记得为兄的饺子啊。” 仪式感,是很有意思的一种东西,正身立人,礼不可废,这是艾落落想要教给盛霂的东西,瞧着是有些过头了,放在这个不讲礼法的世界格格不入,可霜雪还是如艾落落一般希望盛霂能够记得另一个世界的美好之处,始终心怀憧憬与向往。 “我一定会记得的。”盛霂笑得很开心,与自家师兄挥手道别。 山间的风越来越大,盛霂退入传送阵内,回头看向依旧站在下方的白发少年。 不得不说,于盛霂而言霜雪的身高一直都是一个薛定谔的未知数,有时候他看着比边筝还要高上几分,有时候又会比尚且年少的边歧还要矮上大半个头。 要是一同出行,边歧都不好意思承认看着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小少年是自己的师尊,明明在年岁上比自己大上了个六七倍,面皮生得却是一样的嫩,行为也是幼稚的很,一点儿都没有为人师表的自觉。 对此霜雪的回复则是一颗美丽的心,是不会随着时间岁月的更迭变迁发生任何改变的,像是时钟上一个闭关的环,他一开始就是成熟的大人,亦是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始终都是大人,同样可以一直都是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霜雪的自信与艾落落的骄傲在某些地方以十分微妙的方式重合,这也是盛霂会觉得霜雪比起他人更为亲近的原因,盛霂非常羡慕他们拥有的心态与那颗美丽的心。 相信什么,就是什么。 相信的东西,一定会实现,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所以,我也想回去呀。” 少年站在了风雪与绿荫的交界处,满头飞扬的银丝一半落在了春天,一半落在了冬天。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春天里的小女孩比冰雪还要清浅的眸子里满盛的期望,听见了她口中吐露的真挚话语。 霜雪已经分不清盛霂是在回答自己的哪一个问题了,又或者那个问题他从未说出口过。 但他知道,盛霂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儿再好,我还是想回家。” 盛霂想要回到那个有着愿意倾听自己心声的艾落落在的地方,想要和艾落落在一起,这儿的千般美景确实是很漂亮,可没有艾落落,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对于始终天真懵懂的小姑娘来说,只有母亲与姐姐在的地方,才可以被称之为“家”。 盛霂歪了歪头,好像又觉着有些为难,停顿了一下。 她还没有去过自家姐姐与霜雪口中的那个无比美好、充满幸福的地方,用回去一词,似乎是不太合适的。 “我,我是说……没去过哪儿的人,也可以去那里么?” “那儿的大家,真的也会像艾落落说的那样,愿意接受我的存在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霜雪说。 只存在传说中的桃源,世外不可知之地,没有苦难纷争之所,世间无人知其所在。 盛霂说:“它是存在的。” “是,只要你相信桃源的存在,那就一定可以去到那里,那儿不会再有人觊觎你的与众不同。”霜雪答。 “你与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有血有肉有骨头,就算你不可爱,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你,你还是你,你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你自己。” 霜雪知晓了她的愿望,于是语气愈发坚定。 “我们会一起回家。” “在此之前,请务必藏好这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吧。” “以及,好好活下去,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白发少年的眼神依旧坦荡,盛霂满意地点了点头,二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地各自转身前行。 “还请记得,弱小,在特定的情况下,也是一种十分强大的武器。” “带着它,去取得你自己想要的东西,知理守度,并不丢脸。” ------题外话------ 相信的心就是你的魔法(……一些暴露年龄的东西。 今天得知非常喜欢的制作公司迎来倒闭,精神不振,大半天都没能缓过来t^t又一个美梦破碎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何为借口 弱小,不失为一种世间最锋利的刀,示人以弱,哄人放下戒心,再是硬刀子专挑软处扎。 化弱为强之法,用得好了,便是对敌的利器。 “红梅仙年少时以练气三层的修为游走凡尘,没有师门长辈亲人庇护,没有神兵利器防身,游历途中曾数次陷入生死境地。” 霜雪在离去前与盛霂言说了红梅仙子其人。 红梅仙子,曲红梅,盛霂是知道她的。 一个因为意外被洛水曲氏遗留在尘世中的孤女,被山间樵夫所收养,樵夫将其抚养到四岁之后自身不幸身染重病,不忍幼女孤身一人置于山间为虫兽所食,便将曲红梅送到山下小镇中,把自己的全副身家交给无儿无女的屠户一家。 樵夫恳请夫妻二人抚养曲红梅长大,不求尽心尽力,但求有一安身之所,有饱饭可食。 数年求子无果的屠户夫妻二人对着送上门的家产和孩子自然是喜出望外,加之幼时的曲红梅生得水灵玉润,人看着又乖巧,像是天上来的小仙女一般美丽精致,夫妻二人欢喜的不得了,对其疼宠有加,不输亲子。 说来也巧,夫妻二人所在的镇子叫曲桥镇,镇上的所有人家都姓曲,又因幼女腕间生得红梅胎记一朵,遂为之取名曲红梅。 虽不是富贵门户,但夫妻俩勤劳能干、诚恳本分,一家三口衣食不缺,日日都有油水可食,日子过得倒也是温馨和睦,等到曲红梅八岁,曲屠户家的女儿生得一副好容貌的消息已是十里八乡人尽皆知,屠户夫妻俩的肉铺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曲红梅十岁那一年,夫妻两人关了肉铺,停了手中屠宰的勾当,拿着多年攒下的银钱在城里租了一个铺子,招了三两个伙计,开起了酒楼,随着日子长久生意亦是愈发红火。 夫妻俩一心一意努力赚钱,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的心肝宝贝女儿攒够得体的嫁妆,镇上再热闹,也比不得城里的繁荣,小镇上最富裕的地主一家的幼子,在夫妻俩看来也是粗俗不堪,配不上他们花容月貌的宝贝闺女。 又过了两年,已然是城中赫赫有名的曲桥酒楼的东家的夫妻二人卖掉了镇上的老宅和铺子,在城中添置了一座二进的小宅,又盘下了沿街的两个铺面,将自家酒楼的规模又扩大了一番。 人人都赞夫妻俩好手段好福气,仅用短短四年时间就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城里并不太平,别处该有的弱肉强食、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等等恶习,此处同样比比皆是,既是如此,可四年间愣是没有任何麻烦找上曲氏夫妻与美貌之名远扬的曲家女儿。 有眼红曲家生意红火的别家酒楼掌柜,曾试图联合起来打压曲桥酒楼,手段不外乎传谣抹黑泼脏水、勾连官商施以重税、断供威胁,但有的还未来得及实施,阴谋诡计便被曝于人前,那些个酒楼商户该关门的关门,官员该倒台的倒台,曲桥酒楼与曲氏一家倒是毫发无损,运气当真是好到了不可思议,教人难以置信。 城里开始有人传曲红梅是天女下凡,红梅仙子降世,有人去挖掘了曲氏夫妻二人的过往,惊觉二人在收养曲红梅之前也不过就山野间普通的农户,大字不识,只认粗理。 曲家的日子,是在曲红梅到来之后,方才猛然拐了一个大弯。 但凡与曲家作对的人家,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越是如此,那些个想要探究根底的人心就越是躁动。”霜雪微笑道,“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人亦不外如是。” “当今世道,势弱者行走世间需要面对的阴私龌龊要远胜于常人,更何况一个无权无势的貌美女子呢?曲家夫妻背后并无靠山,小富而已,便引来了数不胜数的觊觎。” “那群人发现无法撼动曲家夫妻俩立身的根本,便将主意打到了尚且年幼的曲红梅身上。” “因着动人的美貌与传闻中的身系福运之说,说媒牵线之人快要踏破了曲家的门槛,而曲母无意过早将曲红梅许配与人,她听闻皇城中曾经教导过当今长公主与上一任女帝的女师匠在离任之后联同一众昔日同僚,于城外的青山中开立书院,特准天下女子凡有进学之心,皆可入学。” “书院所授科目非止琴棋书画、经史伦策,术工医艺农无一不涵盖之,此举使得女帝大悦,曾言道学有所成者皆可入朝为官,大力包揽下了书院的一应开销与家境贫寒的学子们的束修。” 虽然不知道故事为什么忽然从曲家的经历跳到了皇朝中的女帝与先生们身上,但对于感兴趣的事情,盛霂还是会很尽职地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的。 她知道曲红梅幼时的部分经历与未来的一些故事,对于那之间详细发生了什么事倒是不太了解。 “先生们和女帝都是了不起的人。”盛霂是如此认为的。 要问世间什么东西最宝贵?学识毫无疑问是其中一项,还是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的存在。 在来了天霄界后,盛霂也算是认识到了这一点。 在修界,更好的功法典籍都是掌控在世家大宗手中,凡俗之辈轻易不可得之。 与游戏中玩家之间可以随意传阅借鉴功法秘籍的情况不同,在这边,只要是个人,手里有本好些的功法秘籍,都是捂得牢牢的,就恨不能把这个秘密带进土里去。 盛霂也曾想过,故事里的柳兰筠,要是能够早一点遇到更多温柔的、满怀善意的人,是否就不需要遭受那么多年的磨难? “那之后呢,之后他们带着小小红梅仙子去了皇城吗?” “那位女帝和先生啊……确实是了不起的人……”霜雪轻轻叹息道,给出了与盛霂所想相差甚远的答案。 “俗言道当权者无利不起早,女帝却是不满朝野之势久矣。” “凭什么当今世道男儿可封官拜相登朝堂,女子就要困居一室?要只论相夫教子,田间劳作又可曾少得了她们的身影?气力之别,不过泥水,胸襟之别,隔于云端。” 霜雪有些苦恼,苦恼于身前的小朋友能否听明白自己口中所言。 盛霂满脸茫然,她也是真的听不懂。 不过,小姑娘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现在听不懂是现在听不懂,但我会好好记着。” 霜雪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这样也好,总会有能懂的一天” “你要记着,我们、还有所有人,都并没有分别,要真有,那也该是天注定,不该由人来定。” “天大的鸿沟尚且能逾过去,又何况是人挖的小坑呢?曲家夫妻变卖了家产,避开了重重阻拦出了城,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皇城。” “小城到皇城,该是有很远吧?” 盛霂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是了,霜雪通篇只讲了曲家夫妻的经历,决口不提曲红梅八年间做了些什么、又是长成了什么样的人。 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带着通身家财,亦是没请任何的镖师护卫,胆子大得就敢直接上路,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合理。 “红梅前辈,在这一段故事里面,又是起到了什么作用?” 霜雪的面色变得平静了许多,山风带着少年干净清透的声音飘到了盛霂的耳边。 “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懂,又希望你不要懂,不要懂得太早,最好是永远都不要有懂的机会,可世间没有永远,离了家门的孩子总是要受些挫折的。” “我聪明的孩子,你一定可以猜到红梅林的每一棵树下埋着的是什么,不是么?” …… …… 阿若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 “阿若:我怎么没听懂你说的这个故事到底讲了些什么喵?” 趴在盛霂怀里的白毛团子开始质疑起了自己的小脑袋瓜子。 “阿若:是因为本源力量被抽走得太多,我也跟着变笨了喵?” “草木灰:你反思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反思了。” 盛霂紧紧揽住怀中的白猫,把下巴搭到了阿若毛茸茸的脑袋中,轻叹一声。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还有哪里痛吗?” 出声的是一个黑发及肩、面容清秀的女子,白衣白裤白衫,模样与盛霂记忆里的医匠们甚是相似。 事实上,这名叫做萧觅的女子,确实也是一位医师——不过是一位比较另类的医师罢了。 就在先前,盛霂尝试将续骨丹送进口中无果后,就直接被人一言不发地给带走了。 被许多过于陌生的面庞紧紧围着上下打量,盛霂心里那叫一个忐忑不安,就差直接对着自己来上一发爆破符,长痛不如短痛,先把自己给送走再说。 好在令人尴尬的场景在萧觅的到来后很快地就消失了。 “去去去,都给我爬一边去,你们都挡着病患透气了,干什么吃的都?” “好的萧姐。”围观的人群老实得像鹌鹑一般乖巧地走开了。 随着萧觅手心里亮起的一阵莹莹白光,盛霂只觉得体内有一阵极轻极暖的气流流过,似乎和灵力流动的冰凉感有些区别。 “怎么样?”秦枫的视线没有移开,神情严肃。 “不行,关节脱位的地方太多,得先帮她接骨。”萧觅摇了摇头,“别的倒是还好,内脏和血管破裂程度不是很严重。” 闻言秦枫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盛霂的小身板道:“姜亦笙下手没个轻重,就这出血量,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治愈系异能者是能够使用体内的灵能修复人体绝大多数的损伤没错,但又不能凭空造物,不涉及到生死垂危的境况,失血过多这问题通常只能等患者自行恢复了。 瞧着萧觅捏住了小姑娘脚踝欲欲跃试的模样,秦枫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你会接骨吗?” 他可是记着,自己的这位同伴在过去可是个兽医。 “少看不起人了,我也是正儿八经考过医师证的正经人,也就是你们以前没伤着过骨头,不然让你们尝尝萧氏无痛接骨大法的威力。” 秦枫觉得自己不是很想尝试。 看来以后出任务得更加小心谨慎才好,身为队长,晚点得再提醒一下大家。 萧觅看着小姑娘本应光滑白净的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添了数道血淋淋的口子,肉里还嵌了不少的砂石,却是皱起了眉。 “怎么没穿鞋?她鞋呢?” “不知道,我到之前她就这样了。”秦枫很无辜。 萧觅从口袋里掏了一块帕子出来,叠了又叠,动作轻柔地塞进了盛霂口中。 盛霂没能从面前的女子身上感受到过多的恶意,便也暂且由着她。 “你这是干啥?”秦枫不解其意。 “怕待会儿疼,她咬到自己舌头。”萧觅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箱,取出镊子,耐心地挑拣着嵌进血肉里的碎石子。 “我们已经没有镇痛药和麻醉剂了。” “你刚刚还说无痛接骨……”秦枫的脸要绷不住了,他本来就不是多严肃的人。 “每个人对于疼痛的承受阈值不一样,无痛那是对你们来讲。”看着风风火火的女子难得的放柔了声音。 察觉到小姑娘僵硬的身躯略有放松,萧觅笑着对上了那双写满了紧张的眼睛,轻声安慰道:“别怕,不会很痛的,待会好了给你吃糖哦!” 不说有没有糖吃,盛霂心中面对陌生人的惧意也是消了几分,她想要回应萧觅,却没了开口的力气,便朝着她眨了眨眼。 在使用异能对创伤之处进行修复前,必须先清理去除伤口中的一切异物,否则待修补完成才发现体内多了些没必要的东西,那对受伤之人而言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萧觅说是无痛,其实并非夸大,起码在盛霂看来是这样子的。 毫无声响,毫无前兆,随着萧觅的上下其手,错位的关节一一得到修复。 清理创口的痛感,也不过就和针尖轻轻地在皮肉上跳了一下的感觉类似。 不过萧觅产生了新的疑惑,她尝试着用灵能蕴养修补盛霂的经脉与伤口,但伤口愈合的速度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奇怪,怎么会这么慢?不应该啊!” 她正欲加大灵能的输出,一边收到了新的讯息的秦枫面色糟糕的阻止了她。 “可能是这些时日太累了,没能休息好。”秦枫揉了揉眉心,为萧觅的发挥不当寻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先带她上车,刚刚总部有消息来,全员紧急撤退。” 第一百七十五章 非同寻常的熟练 盛霂就这么被秦枫和萧觅带上了车。 赶过来的阿若也跟着跳上了车后座,秦枫倒也没拦着它。 虽然疼痛感依旧存在,但手脚已经可以轻微地自由活动了,盛霂也再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萧觅替她系好了安全带,见她动来动去也只是认为被带子束着不太舒服,就把带子松了松,又嘱托前头开车的秦枫开得稳当一些。 她可是知道的,那些个风系异能者,脚下最是没个把门的。 “知道了。”秦枫无奈道。 萧觅再转过头来与盛霂道:“骨头才刚刚接上,宝宝还是乖一点,不要乱动比较好哦~” 她是真的把看着好小小只的小姑娘当做小孩子来哄了。 盛霂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阿觅姐姐……我知道了。” 小姑娘的声音甜甜软软的,萧觅只觉得一颗心都被萌化了,她又尝试着发动治愈系异能,往盛霂体内输入了一些灵能。 盛霂身上沾满了血迹的斗篷已经被萧觅脱了下来,裙子上的血迹萧觅却是无法,身边也没有能够替换的衣装,萧觅只得粗略地擦了擦,给盛霂罩上了自己宽松的白衫。 这期间,盛霂与阿若的交流也没有停下来过,在盛霂的一番指点下,阿若也学会了使用聊天窗口发送讯息。 “阿若:我们现在怎么办呐喵?” “草木灰:静观其变。” “阿若:他们给我的感觉不怎么好呐喵……有危险的气息喵……” 盛霂趁着萧觅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身上,借着外套的遮掩,悄悄地从储物袋中各取了一颗续脉丹与回灵丹塞进了口中。 很好,萧觅依旧在和秦枫交谈,都好似没有感受到空气中的灵气波动。 盛霂安抚地摸了摸阿若的脑袋,阿若很轻,就算是蹲在自己的腿上,她也没感受到多少重量。 “草木灰:不要担心,我现在可以动了。” “草木灰: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打探打探消息再做决定。” 阿若想到了盛霂包裹中那些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东西,也是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也就是盛霂没准备,要是搁这盛霂准备充分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阿若: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呐喵!” “草木灰:话本子上写的,拌猪方能吃老虎。” 车子一路开得平稳,就是四面车窗俱都紧闭,盛霂觉得有些许的闷,续脉丹生效的速度很快,一阵不是很明显的刺痛感一晃而过,手脚活动起来更轻便了些。 至于伤口上的血,早便已经止住。 为了保险起见,盛霂继续往口中塞着养脉丹和温骨丹。 她的叹气被萧觅误以为是伤口作痛,萧觅牵过盛霂的手打量了一下伤口,拿帕子沾水擦去了表层的血迹,下边儿开裂的皮肤已经恢复白嫩光滑,一点儿都没有受伤过的痕迹。 再发动异能一看,破裂的血管也有飞速好转的迹象,萧觅惊喜地揉了揉盛霂的脑袋,“我的乖乖,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 看来不是自己的异能出了岔子,还真可能是这些日子里长途奔波过于劳累了,萧觅这般想着,也就放下了心。 治愈系异能在使用的时候对使用者的精神状态与体能状态是有要求的,而且比起别的异能,要求往往要更加严格。 异能者自身的状态越好,治愈系异能发挥的效果也就越好。 要是在疲惫状态下过度使用异能,对异能者自身的伤害也是很大的。 盛霂什么也没说,靠在萧觅的身上,任由漂亮姐姐对着自己又摸又捏,萧觅没有起疑,倒是省去了她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姐姐给你揉揉哦,会好得快一些~”萧觅对着软软嫩嫩的幼崽上下起手,也是乐在其中。 “阿若:喵?” 被丢到了车厢另一头的白毛团子不满地咪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蹭到了盛霂和萧觅中间,费劲扒拉的想要隔开两人。 “草木灰:哎呀,怪不好意思的^-^!” “咪——咪咪!” 萧觅惊讶地看着前爪搭在自己膝上的白猫,前排开车的秦枫出声道:“这只猫,很聪明。” 不得不说,一切生得可爱又圆润的东西,都是有着很大的杀伤力的,阿若身为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咪,又有着雪白洁净的皮毛,在无踪塔中就很是受教习和孩子们的喜爱,就算换个地方,也是一样的。 不过阿若向来傲娇,不肯被除了白微以外的人触碰就是了,就是吃小点心,也只挑顶顶好的入口。 一想到自己被骗走本源后被迫委身于小幼崽,阿若忽然烦闷起来,不满地戳着只顾着自己享受的盛霂。 萧觅按了按白猫抖个不停的小耳朵,噗嗤一笑道:“你也想被摸摸吗?不要羡慕哦!” 盛霂没有理它,阿若委屈地扭开了头,伸爪去推萧觅的手,萧觅笑得更加大声了,心下却是若有所思。 在资源匮乏的末世里还能养得起宠物,那得是什么家庭条件?更别说眼前这猫皮毛油水光滑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同理,身边娇嫩嫩的小姑娘也是一样的,萧觅能够判断得出来,小姑娘在受伤之前,同样是白白净净一枚。 盛霂无论是发质还是皮肤的状态都很好,拭去血迹的皮肤摸着滑腻腻的,一点儿粗糙感都不存在,说是吹弹可破都不过分,满头黑发柔顺发亮,凑近了闻,还能闻到极其好闻的淡香。 萧觅分辨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香味,但像是某种以前曾经在品牌香水店里闻到过的香型,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 她已经记不得那瓶香水的名字了。 曾几何时,她也不过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学生,对着柜台里标签上的高昂价格望而退步。 等到了毕业,全国范围内自然灾害一个接一个地爆发,彼时萧觅依旧相信那不过是偶然事件,依旧努力地工作中,幻想着某一天能够豪气地走进市中心商业区的奢侈品店内,将自己心心念念的裙子、包包、首饰通通都带回家。 可在末世危机彻底降临前,她还是连那瓶标价不过四位数的香水都没能带回家。 并非是没有足够的钱,一个好的兽医一直都是稀缺人才资源,到哪儿都很抢手,自伍国首都大学毕业后,萧觅便进了首都市的兽医站工作,体制内的待遇很好,包吃包住包养老,伤病开销俱都由单位负担,工作满三年还能给分配房子。 兽医站离市中心有些远,平日里来的人很少,站里的大家倒也落得清闲,众人便生了救助流浪猫狗的心思。 那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但萧觅乐在其中,反倒是在自己的用度上节俭的不得了,想新添置一些物什都要犹豫再三。 末世三年,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过未曾被污染侵蚀的、活蹦乱跳的小动物了? 连想看一眼干枯的玫瑰,都成了奢望…… “阿若:玫瑰是什么呐喵?” “草木灰:怎么忽然这么问?” “草木灰:是一种花,一种有着特殊意义的花。” “阿若:这个女人,觉得你的头发很好闻,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喵……” “草木灰:?!” 盛霂仔细地感受了一下,耳畔垂落的发丝间确实是有着不淡的暖香,不过此时被血腥味给掩去了大半,不是很明显。 可她从来都不喜欢暖香浓香,她要更偏爱凉丝丝、清甜的味道的一些。 盛霂很确定,自己昨日沐浴时绝对没有用上任何带浓香的花露,衣物上也并无熏香,不禁心下疑惑暗生。 “草木灰:我头上还有别的东西么?” “阿若:没有喵。”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盛霂挠了挠头,却是又震惊于白毛团子能够听见别人的心声一事,片刻前它可是神识被禁锢、连神识传音都做不到。 “草木灰:阿若,你现在能够看到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了么?” “阿若:不行呐喵,是她脸上写的实在是太明显了喵……” 阿若嫌弃地按了按盛霂的膝盖,不满地再咪了两声。 读心之能是神明赐给它的权柄,与神魂、神识的存在无关,而是与本源力量的强弱息息相关,但本源力量的强弱又关系到了神魂的强大与否,收到了解释的盛霂恍然大悟。 “草木灰:那你要吃多少小鱼干,才能恢复?” “阿若:勉勉强强再来一百袋喵!” 说到这个,小猫咪就精神了。 不得不说,读心之能在满是陌生面孔的境地下很是有用,盛霂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视线落向了在自己腿边蹭个不停的白毛团子。 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其中一只写了硕大的两个字。 抱我。 另一只则是写了五个字。 给我小鱼干。 四目相对,盛霂诡异地读懂了阿若的意思,一时无言,摇了摇头,还是伸出了手。 “不要闹啦。”盛霂轻拍了几下白毛团子的小脑袋瓜。 “草木灰:晚点,寻个没人的机会,给你拿小鱼干。” “阿若:是该小心一点喵。” 盛霂不觉得在这种陌生的地方暴露自己的身家会有什么好下场,在这一点的看法上,阿若出其地与她一致。 共处车厢内的另外两个人类,阿若很确定他们并非灵修,却又有着和灵修类似的手段。 “阿若:应该是因着世界规则不同而生的差异,在弄清楚差异之前,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在人前动用灵力,更不要暴露你的那些宝贝。” “草木灰:嗯,我知道啦!” “草木灰:不过刚刚好险,我差点以为捏在手里的续骨丹就要被发现了……” 好在丹药的融化并非盛霂的错觉,在穿过小巷子、等萧觅来的那一段时间里,捏在她手心里的续骨丹渐渐化得只剩了个空壳,轻轻一捏,就彻底化为粉末消散在了尘埃里。 这情况,属于是规则的冲突没跑了——这个世界并不支持盛霂身上的部分丹药在空气中过久的停留,放在储物袋中还好,一旦取出,就需得尽快服用。 见小姑娘将白猫捞到自己怀里,萧觅心不在焉道:“这是你养的猫吗?它叫什么名字?” 盛霂在心里倒腾了一下自己和白微的关系,迟疑了一下,小小声回答了萧觅:“阿若,它叫阿若。” “是……我家姨姨的小猫。” “阿若啊……” 萧觅低声喃喃,想着自己还不知道小姑娘的来历和名字,便又柔声问道:“你家姨姨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霂,姐姐可以叫我阿霂。” “我们遇到了大怪物,和哥哥走散了。”盛霂可怜兮兮道。 她特意留了个心眼,明明说的都是大实话,却让人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猜好了。 盛霂熟练的样子直教阿若目瞪口呆,是了,小魔头还是那个满嘴谎话的小魔头,也就是在亲近之人面前会放下些许戒心。 阿若开始庆幸起了自己先前的决定,不然还得时刻提防着被小魔头咬上一口、吃得渣都不剩的危险。 得知了一些别的讯息的秦枫很是配合,开口道:“南部基地的驻扎地和我们蹲的那块地很近,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 “待会带她过去问问就行了,顺便和他们收点医疗费用。” 萧觅摸了摸盛霂的脑袋,瞧着小姑娘依旧苍白的面色,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钱就该姜亦笙那小子出,谁打伤的谁负责,这下手也太没个轻重了。” “你确定?我和你加起来都不是那小子的对手。”秦枫想了想此次任务中对方比自家这边多上四倍的人数,不禁无语凝噎。 “我们就负责把人给送回去,要点辛苦费,剩下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交涉解决。” 秦枫的出身比起萧觅来要好上一些,眼界见识自然也就更广,第一眼见到盛霂身上穿着的面料,就能判断出其非同寻常的出身。 “小朋友啊,你哥叫什么?”秦枫随便问了一嘴。 当然,车后座那孩子看着年龄还很小的样子,秦枫本也没指望她什么都能够说得清楚就是了。 按身高来判断,估摸着只有四五岁,甚至看着还要比寻常四五岁的孩子更矮一些、更瘦一些。 “褚岩。”盛霂歪了歪头,继续扮着无辜。 “和前面那个大哥哥有一样的能力哦!” 盛霂眼巴巴地看着萧觅,伸手指向秦枫。 闻言,萧觅惊讶的话语脱口而出,“风系异能者?” 前座的秦枫却是比她更惊讶。 “楚?天南楚氏?” 第一百七十六章 车厢内的谈话 陡然之间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界,语言文字上边儿倒是没多大变动,这一点亦令盛霂很是疑惑,还有些许庆幸。 人生地不熟,最忌言语不通,被人怎么卖了的都不知道。 盛霂打了个哈欠佯装困倦,无论是秦枫还是萧觅都没再问她些什么。 “困了就歇一会,到了我喊你。” 萧觅用脸颊蹭了蹭盛霂的脑袋,盛霂依言靠着她躺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阿若也贴着盛霂趴下,拦在了外侧,以免出了意外,小姑娘滚下这看起来窄窄硬硬的座椅。 不消一会儿,萧觅见小姑娘的呼吸轻缓均匀了许多,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就要撤退了,这么突然?不是快完成任务了吗?” “出了大岔子。”秦枫神情严肃,轻声道。 “刚刚总部那边来了讯息,中央基地和南部基地的勘查队在城郊的食品加工厂遇害,他们收到了南部基地勘查队最后传过去的消息,怀疑那边有八阶幻音魔的存在。” “八阶幻音魔?怎么可能!” 车厢中一片安静,萧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末世三年至今,人类所见过的、记载在案的最高阶魔怪亦不过七阶,人类中的异能者也是一样的,暂且还没有能越过七阶去的存在。 “也就是怀疑,研究所最新研发的侦查仪器在食品加工厂内陷入絮乱状态了。”秦枫摇了摇头,“不过能肯定的是那里边肯定有七阶魔怪的存在。” 萧觅面色略微发白:“有几只?” “总部没说,只让我们先赶紧到城外桥对面的补给站集合,准备撤退。” 秦枫口中的总部,指的乃是自家西部基地。 新天市与内陆接壤的地方有一条又深又宽的裂隙,勘察队过来的时候在上边儿搭了一个简易的承重桥,绝大多数较重的设备都留在了桥对面。 “中央基地那边那个带队的怎么讲?一下子没了那么多人。”萧觅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此次任务总指挥的名姓。 “程指挥说过去再讲,声音听起来有些急。”秦枫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紧紧跟在自己车后方的车队。 西部基地这次任务来的人不多,算上他自己和萧觅,一共七人,分了三辆车。 “你倒是一点儿也不着急。”萧觅撇嘴道。 “我只负责保证小队里的大家伙儿不出事,别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秦枫面不改色道,“至于任务和交易,那些是基地高层们该头痛的事情,我们办好自己的事就成,该拿的就得拿到手。” 说到报酬,萧觅精神上了些许:“你说得也是,这次任务没能成也不是我们的原因,就是不知道中央基地那边儿和我们原先说好的价格会不会打个折扣了。” “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秦枫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稍稍诧异道:“以前可没见你这么财迷。” 治愈系异能者数量向来稀缺,高阶的治愈系异能者更是每个团队、每个基地内金贵得不能更金贵的存在,待遇比之寻常人何止是好上一大截。 萧觅的异能觉醒得早,又是官方的人,一直都是受到重点关注的存在,队伍里的成员得了什么资源,也都是先紧着她。 不得不说,萧觅在进了末世后还真没过过什么特别苦的日子,秦枫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萧觅的异能发挥不好是因为疲惫,而这疲惫又仅是因着赶了区区几天的路。 在外人看来,多多少少会显得有些娇气了,却是忘了这个看起来清隽瘦弱的女孩的本职是什么。 末世来临前、尚且未毕业的萧觅,可是能够徒手制服大型犬的存在,更有着在数只疯犬的包围圈内救下老人和小孩的光辉事迹。 好巧不巧,被她救下的老人正是伍国首都大学的医科荣誉教授,儿子和儿媳都在首都兽医站内任职,有了这一层关系,毕业后萧觅被推介到兽医站内也是顺水乘舟。 当然,最后能被成功选上,也离不开萧觅自身成绩优异、综合能力过硬的原因。 当医生的,不管是医什么,除了一颗足够强大、不畏惧病魔的心之外,拥有强健的体魄亦是重中之中。 只有活得久,才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生命价值不是?过去的萧觅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但许是身处末世之中,关于命不是命、人不是人的诸般景象,萧觅看得有些许麻木,时间一久自身也是松懈了许多。 “这不是单纯看姜亦笙那小子不爽嘛。”萧觅小声嘟囔了一句。 秦枫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是。” 伍国的七阶异能者总共就三个,一个在中央基地,一个在东部基地,一个在南部基地,他们西部基地是一个儿也不占,每次遇到高难度任务向外借调人手,都得付出去好大的一笔资源。 关键是钱也给了,某位祖宗就硬是不听调配,很有自己的想法。 打又打不过,自家也没大腿好抱,他们还能说啥?还不是只能硬受着气了。 “不过这次任务回去后我们就得被借调到中央基地那边去了,还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你也少讲两句。”秦枫意思意思的劝了两句。 “我才不想和那种人做同事呢!基地长也真是的,我两走了,基地里的六阶异能者可就只剩小胖一个人了啊!” 萧觅有些苦恼地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小胖年龄那么小,我不是很放心,回去还得再和基地长说说,看能不能换人。” 萧觅口中的小胖,全名庞正,方才十六岁的六阶火系异能者。 庞正这年龄,要是放到和平年代,还是个连高中都没能毕业的学生,妥妥的未成年人一枚。 而庞正的异能等级提升也不是如旁人一般依靠自身的修炼累积,而是撞了大狗屎运,误服了一枚非常稀有的七阶火属性魔怪体内的魔核,自身没能被过于庞大的能量流冲击得粉碎也是幸之又幸。 一枚七阶魔核换一个六阶异能者,众人也无法判断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但总好过丢了魔核又赔上一个好苗子的血本无亏。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论借口其二 盛霂早就在边筝的眼皮子底下练就了一等一的糊弄装睡本领。 此刻,她正闭着眼一边偷听车内二人的谈话、一边与阿若交流,并再次感叹系统内聊天功能的便利性。 “阿若:听上去好像也没有很多有用的东西,不过这个女人瞧着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草木灰:他们好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盛霂暗暗把秦枫和萧觅的谈话记在心里,想到自己糟糕的记性,似又觉得不妥,又拉了一个新的空白窗口出来充当备忘录。 窗口中有三个字被盛霂以红色标注。 姜亦笙,疑似打伤自己之人,实力高强,性格脾气似乎与人缘一般糟糕,这是盛霂从寥寥数语中分析总结出的结论。 自己在姜亦笙身上吃了个大亏,盛霂可没想过彻底息事宁人,而是在事情不明朗与不了解对面之人的实力、手段、动机的情况下,理应暂避其锋芒,谋定而后动。 她又不是泥捏的,这事要是误认误伤还好说,但要是像萧觅口中所言,自己的重伤是某人有意而为,那她当然是要做一个有脾气的人! 就这种伤势,要是换成别人,不死也得落的个半残,就算活下来了,亦是很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好过。 萧觅口中的异能与异能者同样令盛霂很是好奇。 她推测那是与灵力、灵修相对应的另一种截然不同、但又有些许相似之处的修行体系。 这个世界虽然有着支撑灵力存在的规则,但到底空气中的灵力含量实在是太稀薄了,也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何种方式来获得修行所需要的灵能、灵能又是从何处而来? 盛霂是清楚的,萧觅注入自己体内的灵能除了帮自己止了个血和止痛外,丝毫没有起到令伤口愈合的作用, 让伤势有所好转的还得是自己服用下去的特制丹药。 这一点盛霂也是早就知晓了的,似乎绝大多数常规的治疗手段与药物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效用,甚至是丁点儿用处也没有。 她随身携带的所有药物,都是自己和边筝经过改良改进的特别版本,如果是用在普通人身上,药物的效果要比市面上流通的好上不知道几个度,对盛霂来讲,就只是寻常了。 “阿若: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草木灰:先跟着他们去人多的地方,要先找到小岩和青风先生他们。” 盛霂心里其实有点儿没底,阿若说褚岩他们离自己很远,在没有有效联系方式的前提下,想要寻人无异于是海底捞针。 相比起荒山野岭的,和自己失散了的众人应当也是会想着前往人多一些的地方吧? 人越多的地方,消息的覆盖面和流通性也就越大、越广,也有利于自己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与收集需要的信息。 “阿若:也是,要是他们出现在附近,我就能感应到他们的大概位置。” “阿若:他们好像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问题,看起来情况不妙,我们先跟着他们离开这里也好。” 八阶幻音魔么……? 虽然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也不清楚这个世界内力量体系的具体划分,但盛霂认为能让比自己还要强上许多之人感受到危险的存在,甚至不敢正面对上,那一定是不太好对付的。 盛霂现在清醒着,便悄悄地分了一缕神识查看起了自己腰间的白兔团子储物袋,她现在看着是处在很安全的境地下,可有了前面的教训,愈是安全,愈是要趁机多做准备。 至于放了更多东西的黑玉镯,盛霂还记得自己心里存在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危机预感,依旧不敢轻易动用。 “草木灰:好,我收拾一下包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和阿若打了一声招呼后,盛霂专心致志地整理起了自己储物袋内的空间。 阿若警惕性不减,牢牢地盯着车内的另两人。 因为盛霂的懒散,白兔团子储物袋里各种各样的储物袋堆成了一座小山,乱七八糟得很,有时候她自己都记不清哪个储物袋里装了哪些个东西。 从山上捡的小石子、树根、枯叶、干花,碎掉的琉璃盏,被揉皱的桑皮纸,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瓷碟,奇形怪状的盒子,一大串鱼骨头…… 盛霂暂且不论自己为何要将以上不知用处的玩意当个宝一样收着,没多做犹豫就将它们挪到了角落中的储物袋内,并一一在备忘录内做好记录。 “嗯……这个桃粉色的储物袋装婆婆和凤娘送的石头、这个白的装阿雪和鬼婆婆送的鬼面……” “阿筝做的小玩具们也要单独放一个袋子,还有小点心、蜜果、秦叔做的饼……” “这些亮晶晶的又是什么?宝石?鳞片?算了搞不懂,先记下来……” 窗外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两侧的车窗起了雾,萧觅没再说话,秦枫专心致志地开着车,阿若有心想要偷听点什么都是无法,不太聪明的小脑瓜又想起了盛霂之前与自己讲的故事。 “阿若:我没能听明白你讲的那个故事。” “草木灰:红梅仙子吗?” “草木灰:阿雪说,人这种东西惯爱找借口。” “草木灰:越是无能,越是爱找借口,自身有不足之处,却是爱从别人身上找补。” “草木灰:对他们来讲,承认错误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阿若:我不懂。” “草木灰:他们宁愿信些莫须有的传闻,也不愿意相信是因着夫妻俩手脚勤快才让曲家的日子好过起来了不是么?一些凡俗界的国度内总有酸腐之人认为女子娇弱愚笨、难登庙堂,可需要她们相夫教子之时,却又要求贤求慧,需要她们下地劳作之时,又不再嫌她们娇弱不堪用。” 阿若恍然。 “阿若:只是有用无用之间的借口。” 盛霂顿了顿,暂且停下了整理物件,心生别样滋味。 现在的自己,同样也想不明白霜雪口中所言,但又好像明白了一点。 强弱与否,都要由他人来评判,真的是很可笑的事情。 她不喜欢这样子的标准,也不喜欢这样子的世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强与弱 在盛霂的印象里,红梅仙子其人在游戏玩家群体中得到的评价可谓是两个极端。 孤风傲骨冽红梅,冷面杀手活阎罗。 有的赞她嫉恶如仇、身不染尘,有的说她行事过于极端而有损天和人理,盛霂对她印象深刻倒是因着一些别的缘由。 游戏剧情中的曲红梅,拜别收养自己的曲氏夫妻后,为了寻找世界的真相踏上了万里寻亲之途,仅以练气三层的修为,与柳兰筠一般行过万里河山,跨过重重险阻,得以于洛水之源悟道,成就不世威名。 是的,又和盛霂心心念念的柳兰筠有关。 因为有着相似的经历与性情,彼时已在洛水曲氏占了很大话语权的曲红梅对新进加入玄霜宗的小师侄很是赏识,特意邀请柳兰筠参加了由曲氏联合洛水河畔诸多氏族一同举办的洛水大祭。 那一年,柳兰筠十六岁。 那一年,柳兰筠与曲红酥初遇。 那一年,曲红酥成了柳兰筠灵脉被毁的罪魁祸首,柳兰筠因此陷入生死垂危之境。 那一年,是一切故事的开始,无尽纠葛爱恨的开端。 曲红梅虽是比曲红酥大上了上百岁,但确实是曲红酥的姐姐无疑,曲红酥亦是一直对自己这位有着倾世之颜且狠厉手段与慈悲心肠并重的堂姐很是崇拜。 二人很是相似,对待良善之人极为和善包容,对待为恶之人却是视如虫蚁草芥、严苛非常。 从小长在山野和屠宰勾中的曲红梅,身为屠夫的曲家夫妻俩没能教她些别的什么,唯恐自己颜色过盛的闺女将来因着一张脸吃了亏,只能将一身剥皮剖肚的本事尽数传给了她。 曲家夫妻俩大字不识,却晓得些许粗理,只与曲红梅道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如此这般,要是世间有人欺负你,觉得你不行,那一定不是你的错。 能让你受委屈的人,对你一定不是真的好。 他们要是想你好,又怎会舍得让你受委屈呢?不过是有利可图、有便宜可占。 什么是委屈? 那就是你觉得不开心了、吃不下饭了、觉也睡不好。 曲家夫妻俩用最简单的道理教会了曲红梅擦亮眼睛去看外头那个群狼环伺的世界。 肥头大耳油肚肠,泼皮蛤蟆癞皮狗,众生见我谓魔陀,我见众生如草芥。 曲红梅话语中的众生,是众生之恶极、劣极、罪极。 人要是在做错了事之后才受到应有的惩罚,那那些因着他们之故已经受到伤害的人、事、物又该如何呢? 年少的曲红梅如是说道。 都说破镜难圆,人死不能复生,心死又焉能死灰复燃? 惩罚与补偿,从来都是不对等的东西,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受过的伤害也不会因为补偿的存在而得到弥补,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渡过一点又一点煎熬的时光。 最早收养了曲红梅的那位樵夫的身体向来康健,身染重疾却只在数日之间,祸因不过养父女二人与山下纨绔子的一次擦肩而过。 屠户夫妻两人关了肉铺、停了手中屠宰的勾当,咬紧牙关奔去城中再立门户,却是再不堪受镇上浪荡子的磋磨威胁。 在不经意之间,曲红梅深知自己外在的弱小与貌美的皮囊,是最能迷惑人心、遮掩视听的无双利器。 不损一丝一毫,曲红梅毒杀了山下庄子里的纨绔子,与他昔日对待樵夫一般,为他送上了十九种来自山间剧毒之物的毒血,纵是女帝身边的医道圣手来了也是无力回天。 被毒液和山雨泡发的尸身在樵夫坟前叩拜了十日十夜,早已肿胀不堪、硬实无比,屠户家的夫妻俩叹息着剖了纨绔子的尸身,又将其剁成肉末,骨头丢下山崖,肉末埋进深山。 鲜有人前来拜访的庄子里头,再没有可以出声的物件,没人会知道它的主人又是去了何方游历、几时会再度归来。 来年腐土之上,又能生出青翠碧草。 成了曲桥酒楼东家的夫妻俩卖掉了镇上的老宅与铺子,地主一家再也没了撒泼之地。 同一年,山野间的白骨与地底的石缸不会说话。 “阿若:你是说那些利欲熏心、心怀不轨的人,都成了红梅仙子的刀下亡魂么?” “草木灰:是。” 既是屠户,那便得会使刀,踏上修行之途后,相比起其它的武器,曲红梅依然还是更为中意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豁口大刀。 阿若抖了抖耳朵,心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若:可是,他们……有些人不是还没来得及犯下错事么?这也未免太过于残忍。” 盛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阿若所提出的问题,恰也是世人对于红梅仙子的评价两极分化的原因。 恶的界限是如此模糊。 怀为恶之心,行为恶之举,若恶举未成,那恶念与恶行便能当做不曾存在过么? 就拿曲家夫妻和曲红梅面对的事情来说,算上一些阴差阳错与一些幡然醒悟,事情最终的结果亦是只有两个。 有且只会有两个。 一者,一家子继续和乐融融地生活,衣食无忧,酒楼生意红火。 一者,酒楼生意破败,曲家家破人亡,跌入谷底,一切无可挽回。 举目无依、无权无势的曲家和年幼的曲红梅赌不起这两种可能,也不敢赌,遂选了先下手为强,是为势弱者的无奈。 曲红梅是强者,也是弱者。 曲红梅不在意世人对自己的评判,孤独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上。 离别前女帝曾与她说,我们还是过于弱小。 强大在弱小面前不值一提,帝师如此言道。 曲红梅接受了女帝与帝师赠予的无刃之刀,笑着回应了她们。 我可以既强大又弱小,既炽热又冰冷,既张扬又安静。 但那些差别的存在,本来就很无理不是么? 那不过是别人认为。 曲红梅想看见一个不太一样的世界。 她想做什么样子的人,就要做什么样子的人。 刀无刃,心可藏锋否? 女帝与帝师笑别困于浅水的鹄鸟,观其振翅而行,绝云霄,负苍天。 可惜在故事的最后,女帝与帝师没能等到远行的鹄鸟归来为她们解答心中的疑惑。 是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有所缺陷方才能得圆满? 这同样是盛霂想不明白的事情。 第一百七十九章 收拾储物袋 对于吃食一项,盛霂是从来不担心的。 出门在外,只要她还能打开自己的储物袋,就算能碰上诸多意外,但那些意外里绝对不会有挨饿这一项。 秦简炸的小鱼干都够她当主食吃上整整一年了,更别提还有各种各样的面饼点心。 边筝甚至非常贴心地为自家头次出远门的孩子准备了许许多多的热食,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各类菜品饭食被仔细盛装在了食盒中。 食盒不大不小刚刚好,是能让盛霂饱餐一顿又不会因为贪嘴而被撑到的地步,她因着自身的感知问题,在许多事上都是没有个节度的,要是遇到自己中意的食物、便会一口气吃上许多。 暴食伤身,边筝无法,只得用一些特别的法子来提醒她。 天知道一夜之间做好了够自家孩子吃上个十年八年的饭食的边筝内心里是个什么感受,总之,盛霂在登上前往大易城的飞舟之后、查看边筝交给自己的黑玉镯时,是有被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食盒给惊到。 盛霂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一百个食盒为一垒,算是她一个月的饭食,那堆在里边的食盒起码得有上万之数。 这就是生活玩家的力量吗!大匠之威,恐怖如斯! 又是想换个便宜爹的一天。 除了食盒外,装着汤水的瓶瓶罐罐也是不少,各色小点心更是数不胜数,当然,无一例外的都是少糖少油的点心,健康又不失美味——起码,边筝是这么认为的。 在飞舟上,盛霂便挪了一些食盒到储物袋中,数量倒也不多,千八百来份,约莫是一年的份量。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由幻璃草根作为主料炖制的噩梦级难喝补神汤也被盛霂在走之前收进了储物袋中,那味道实在是令人难忘。 别误会,她可不是想着自己喝,而是想着之后或许会派得上用场也说不定。 有时候,食欲太过旺盛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储物袋中还有堆成了小山的各类灵果,有盛霂叫得出名字的、也有她不认得的,总之,味道都不错就是了,她也从没想过边筝会给自己塞些吃了会升天的东西。 零食,不过零食罢了,嘿嘿。 有好吃的,喝的也是少不了的。 有盛霂喜欢的甜甜的、凉丝丝的灵犀兽奶,清凉去火的莲子银耳羹,清香扑鼻的天香芙蓉水,爽口开胃的酸梅汤。 也有她不喜欢的又苦又涩的冻石乳,酸苦非常的北枳子、寒天榴与硫泉果榨成的果汁,不知道从什么树木的树心中提取出来的又辣又呛的灵液,边筝就算知道了盛霂九成九是不愿意吃的、依旧很是固执地给她装了一大堆,万一哪天就回心转意了呢? 对此,盛霂表示操着老母亲的心的边筝绝对是想多了,她之前从黑玉镯中取东西的时候有些东西没细看便囫囵乱塞进了储物袋中。 现下盛霂直接忽视了那些个难吃难喝的玩意,登记完毕后打包丢到了角落里。 要不是身子会有不舒服的情况,盛霂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给自己吃下它们的机会。 良药苦口又关她这个小可怜有什么事情?难吃之物绝不入口大概是她剩下的最后的倔强了。 关系到自己性命的药物,盛霂先前倒是有好好整理收拾过。 特制续骨丹、续脉丹、养骨丹、温脉丹,专治各种跌打损伤、平地摔跟头、爬树翻墙的不服,每种十盒,每盒十六丸。 这几种药丸子盛霂不是很清楚它们的品级,但边筝有提过,和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同名的丹药几乎不算是同一种东西,自有其特殊之处在。 堪称万金油的回春丹,边筝出品,补气补血第一名,共有二十四瓶,每瓶十六粒。 上品特制金疮药,止血化瘀,对外伤特攻,出行必备之神物,除开给月狐姐弟使用而开封了的一盒,还剩下十五盒。 寻常的五阶上品续脉丹一瓶六颗,于修者可续补灵脉,对自身毫无损伤,于凡人而言更是只需要一点儿从药丸子上刮下来的粉末就可拓宽经脉、延年益寿,放在外界也是价值一座小城的存在了。 有重铸再造修者丹田能为的七阶大还丹五瓶,更是有价无市的存在,数量不多,每个小瓶内俱都只装了一颗,颗颗皆极品。 生肌丸百枚,管你肌肤腐坏成什么模样,只要不是中毒,一颗还你光滑又洁净的皮囊! 就算是中毒,她还有万能解毒丸百枚,可解修界所有记载在案的五阶以下奇毒。 不过因着火毒的存在,盛霂本身的毒抗性就很高,天霄界内大概是没有品阶能够越过火毒去的奇毒了吧? 盛霂忽然有些沮丧,自己大概是用不到那些个解毒丸子了。 没用的东西,通通丢到角落里。 嗯……药盒子里还有些脱发散、痒痒粉、睁眼装瞎丸,或许可以给某位不长眼的人来上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于身体并无弊处,但秃头对绝大多数人来讲都是相当诛心的一件事。 那画面太美,不敢多想。 入口生效极快的回灵露,那是论缸装,储物袋里有足足十缸,不知道能灌多少个小瓶子,边上还放了一大堆回灵丹,像不要钱一样随便堆在那儿。 另一边,二阶速行符三十张,二阶改良轻身符、增力符、爆破符、隐匿符共百来余张,可降雨引水的一阶碧水符二十张,从宗门藏宝阁购入的三阶烈焰符、暴雷符各十张。 储物袋中的一阶符篆更是数不胜数,可以论叠锤人,大大地增加了一个囤物癖患者内心的满足感。 盛霂思索了一下,攻击的手段她是有不少,幻阵困阵叠一叠,符篆毒药来一套,箭筒银针断断后,可先前的情况中自身最为缺的却是强劲的防御手段、一些可以让她毫无后顾之忧尽情输出的保障。 在一堆子灵器里翻翻捡捡,排除那些个使用条件苛刻的、长得不好看的,还真给她找到一个适合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使用的玩意。 那是一个通身纯白的圆笼,笼顶有着漂亮的弧度,上边儿的雕花繁复不失细腻,周身围了三十二根白栅条,约四尺余高。 系统给出了盛霂想要的关于它的一应信息。 【无垢之笼】 【物品描述:似乎是什么东西的碎片……?非常结实,世间少有能够打碎它的存在。】 【物品品质:??】 【使用说明:只要钻进去,就可以保证自身不受到任何伤害,但与此同时,亦将失去自由行动的机会。】 ------题外话------ 想起玩游戏的时候自己和身边的朋友也都是有囤囤怪属性的生活玩家,当大工匠真的是太爽了……可惜愣是没能遇上一个让我们富养的小徒弟o(╥﹏╥)o心好碎……不过大家都是很可爱的孩子。 第一百八十章 无垢之笼 盛霂仔细地打量着系统面板上显示的名为无垢之笼的存在。 不仅非常结实,还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属性加成。 在它的使用说明后方,还有数行极其不起眼的小字。 盛霂总结了一下,就是说除非无垢之笼的主人愿意,一切主观上的伤害与非主观的伤害都无法对其造成真正的伤害,无垢之笼隔绝了她与外界的同时,她也是只能呆在里面无法移动,一应攻击手段与活物不能从外边儿进到里面,没有自我意识存在的东西却是可以从里面去到外面。 说个实际点儿的例子就是她可以呆在里面尽情地往外丢符篆、启动各种各样的阵盘,是不是撒点毒药、来上几发冷箭,直到将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不定分子全部消除干净,她就可以蹦出去啦! 不过没有试验过无垢之笼对伤害的实际承受力,盛霂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系统说了无垢之笼可以承受的一切伤害都没有上限,却没说是什么级别的存在打碎了这个奇妙的笼子在过去的本体。 无垢之笼,是某种存在的碎片,系统对于它的描述出现了矛盾,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还是得找个时间试验一样,它要是真如系统所说,那无疑是对自己很大的一个助力。 想使用它,还得与它进行绑定,也就是修界那常谓的滴血认主——这也要寻一个没人的地方才行。 至于系统里面提到的催动无垢之笼需要的庞大灵石流,盛霂则是丝毫不忧心的,灵石那种东西自己有的是! 谈钞能力,她还从没怕过谁! 唯一一点令人疑惑的是盛霂对出现在储物袋中的无垢之笼毫无记忆,她亲手将那些个灵器法宝从黑玉镯中挪到储物袋中,多多少少总该有点印象才是,又何况是这么一个特殊的防御法器呢? 关于那些遗忘的东西,天不肖的话语再次涌上盛霂心头。 她忘掉了,都是会令自己痛苦的事情。 减弱她的存在感,是为了让她不被一些不好的存在发现、不至于太过于引人注目。 那或许无垢之笼也是一样的。 天不肖认为它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使得自己遗忘了它的存在,盛霂的心绪忽然有些复杂,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除了关于游戏剧情模模糊糊的记忆外还遗忘了哪些重要的事情。 被欺瞒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无论对象是谁都是一样的——即使那是善意的。 可她无法责怪任何人。 盛霂的心小小地梗了一下,便决定不再纠结,这种事情就是想越多越难受。 为了保险起见,盛霂又从一众防御法器中挑了两件使用条件没有那么苛刻、便捷好操作的器物。 一件是可以提前放入大量灵石、自动吸收转化为灵气并进行存储的黑影鳞甲盾,共由一百零八片渡劫期影蛇蜕化而来的鳞片组成。 拥有渡劫期修为的影蛇的鳞片本就坚固非常,是制作防御类法器的顶级灵材,其在经过边筝的炼制后成了一串黑色的珠链,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枚蜷缩起来的鳞甲,上面俱都镌刻了非同凡响的灵纹,单一片鳞甲展开就足以盖住小姑娘整个人了。 于操作上而言,那是可大可小、可分可合、自由随心,且不需盛霂自身提供额外的灵力。 那就是一个字,方便! 永远都可以相信一个生活玩家!论战力他们或许不行,但论后勤保障,他们绝对是杠杠的! 当然,也永远可以相信每一位生活玩家的口袋都是富得流油的,前提是他们脑子不笨,毕竟每一位躺在钱堆里闭着眼睛收钱的好口碑大工匠背后一定都有一群不缺钱的忠实客户。 那种练个技能还能把自己的全副身家赔进去、技能又没能学会的小可怜,大抵是不在上面的行列的——不赚钱,只赔钱,纯属大冤种无疑。 不过想到手腕上又得多个沉甸甸的物件,盛霂顿时无语凝噎。 黑影鳞甲盾不需要滴血认主,只需要打上神识烙印即可,盛霂小心翼翼地操纵着神识在储物袋内就完成了这项操作。 也就是她占了自身神魂特殊与神识浑厚的便利了,这期间灵力的波动被挡在了储物袋内并未外泄,自然也就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了。 另一件则是更简单一些,是一把小巧玲珑的烟青色罗纱伞,伞面半透,由云纹天丝混着青麻线织就的轻纱糊成,大半边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青叶,那些个歪歪扭扭的线迹盛霂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边筝之手。 蹩脚而不自知的针线功夫,天底下怕是没有第二家了。 霜雪曾直言自家师叔是吃吃空,可某人被天下第一绣楼的绣师赶出门了不知道几回,依旧还是非常自信。 越自信,越坚持,越坚持,越自信。 学习技艺这种事情吧,没有天分也是可以百炼成钢的,边筝如是道。 霜雪就差指着边筝的眼睛说那是天分和技艺的问题么?人要是长双眼就能写会画,那人人都是大艺术家了! 上天给了边筝在修行一道、器道、丹道上无与伦比的天资,但一定没能给他一双发现美丽与创造美丽的眼睛和手,这一点看他平日里总是处于散乱状态的长发与简单单调的衣着就能知晓一二了。 形容不整不至于,就是挺会带坏人的,被他一手带大的霜雪和盛霂也很难打理好自己的满头长发,要不是盛霂是小姑娘,估计也得跟着这两人一起处于衣着随意的状态了。 推开衣柜,清一色的素色长衫罩袍。 就两个款式,不能再多了,多了浪费心神。 盛霂再次由衷感谢自家爱齐整爱漂亮爱打扮的小师侄边歧,自己不说是长得有多少惊为天人,但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起码现在也还是是齐整干净、精致可爱的小团子一枚。 对于老是嚷嚷无踪塔的老家伙们不讲私德的霜雪,其实盛霂私下里认为他要是肯好好把自己拾掇一番,再加上正经一些、不要张嘴说太多话,就凭他那张脸还是能上天霄美人榜打一打的。 除了他,边筝和边歧、还有玄霜宗的河荫仙子、红梅仙等等诸多修者大概也是一样的。 但天霄美人榜无北原一人之名,到底还是……无踪塔和玄霜宗有仇吧? ------题外话------ 本章又名为,游戏中每一个大工匠富得流油的背后,一定有着数不清的大冤种成就了他们的金山银山。 咳咳咳ヽ( ̄▽ ̄)?还是要做一个有良心的大工匠的,保证就赚一点点~少赚就是多赚呀! 第一百八十一章 集合 烟罗伞的伞面柔韧至极,刀剑难侵,处在烟罗的庇护下可避水火、可防毒瘴虫蚁,还有着遮掩气息作用的存在,盛霂对此很满意。 感受到车速逐渐减缓,盛霂忙收回储物袋内的神识,注意力转移到车内。 果不其然,车子停了下来。 秦枫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睡得正熟的小姑娘和白毛团子,笑着与萧觅道:“小孩子就是没有防备心。” 阿若听了表示说不出话来,小看小魔头可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不过外人的想法又干它什么事情呢? 随便他们好了,这样的认知反倒对自己和小姑娘更加有利。 “这才多大。”萧觅白了秦枫一眼,“还是你想说我们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没有的事情,我还指着她赚一笔辛苦钱和人情呢。”秦枫失笑道。 “到地方了,你要不要下去?还是和她们一起呆在车上休息?” 萧觅看了一眼车窗外聚集着的人群,想了想道:“我还是出去看一眼好了。” “也好,走了。” 秦枫推开车门,见萧觅也下了车方才锁上了车门,车内空气不流通,他怕后座的两个小家伙难受还特意留了个小半个窗。 盛霂巴不得他们出去只留下自己一个人,见他们走远了忙往手腕上的红珊瑚珠串中注入了些许灵力。 红珊瑚珠串既是为了隐藏真实修为从而阻拦高阶修者的探查,自身当然是有着不弱的遮掩之效的,无论是对气息还是神识。 有了灵力的注入,沉寂了许久的红珊瑚珠串再次被激活,发挥起了自身的效用。 世界规则在她进入的时候带走了她身上的所有灵气,盛霂本来很担心身上的这些个灵器法衣在失去灵气后同样会失去作用,成了破布烂铁一堆。 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自己的灵力可以得到补充,灵器也是可以被再度唤醒的! 要是早些注意到这一点,她先前或许就不用那么狼狈了,灵器既然可以,那法衣应当也是行的。 盛霂在心里悄悄叹气,恨不得马上发动衣饰上的清洁法阵,黏黏糊糊的感觉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好受!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明智之举,只得无奈作罢。 高阶的灵器好就好在只需要很小的消耗就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经过深思熟虑,盛霂将自己对外显示的修为调整成了练气一层,询问过阿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慎而又慎地以自身为中心、向着外边放出了神识。 偷听别人说话虽然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可此一时彼一时,诸天在上,暂且原谅她的这种无耻行径吧。 车子停在了一片很大的空地上,边上还停了不少类似的车子,在后边一些的位置还有不少的大块头。 空地正中,一部分人围成了一圈,一部分人则是不停地往车子上搬运大大小小的箱子,神情动作间瞧着很是紧张急促。 很好,没人能觉察到自己的神识,小姑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见秦枫和萧觅一时半会回不来车上,盛霂一边大胆地偷听着众人的谈话,一边从储物袋内取出了回灵露小口小口喝着,顺手给阿若塞了几块甘梅味小鱼干。 场中,秦枫客客气气地和中央基地领头几人打了声招呼:“程指挥,梁医师,姜先生。” “秦队长。”程源眉头紧锁,见着来人冷峻的神色有所松动。 “怎么回事?为何要紧急撤退?”秦枫也不算是明知故问,整件事西部基地的传讯人只和他说了个大概。 梁岸亭面色不是很好看,将手中的通讯器递给了秦枫,“秦队长,你看看吧。” “南部基地和中央基地的勘察小队全军覆没?他们遇上了八阶幻音魔?”秦枫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讯息,心下不无震惊。 “确定是八阶幻音魔吗?” “确定了。”梁岸亭语气疲惫道,“除了八阶的,那儿起码还有三只七阶的幻音魔,误打误撞地给他们进了幻音魔的老巢,哎!” 秦枫没问对面几人是如何确定的,中央基地的科研所规模要比西部基地的高上好几个等级,自是有自己的手段。 “三只也太多了一点,就算我们这儿所有异能者加在一起对上它们也毫无胜算。”秦枫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程源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让大家抓紧撤退。” 他身为此处任务的总指挥,面对原本唾手可得的满城丰富物资不心痛是不可能的,但培养一个异能者和高端科研人员所需要付出的心血与资源实在是太多了,程源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物资没能到手以后还能想办法。 命要是没了,这还能谈以后? “更麻烦的是,我们有可能早就被盯上了。”程源看了秦枫身后的车子一眼,“那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萧觅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 “没死啊?”边上一直没说话的姜亦笙轻笑出声。 “被烛火打中,我还以为保管没命了呢!萧医师也是厉害呀!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边?” 面对阴阳怪气之语,萧觅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烛火是基地科研所最新研发的流弹,能够对所有六阶及以下的魔怪造成致命伤害。”程源同样也想不明白,便解释了一番。 科研所只试过将烛火用在魔怪身上,可没朝着人使过,程源和梁岸亭只能将盛霂的无事归结于烛火本身的缺陷和萧觅身为六阶治愈系异能者的出类拔萃的才能。 盛霂闻言心下也是一惊,她可是清楚打在自己身上那流弹的威力的,斗篷被打中的地方现在可还是发烫发焦的状态。 斗篷怕是不能要了。 喝完回灵露,保证了自身体内灵力的充盈,盛霂快速地将塞在斗篷内的物件通通收回了储物袋中,又取了化为黑色珠链的黑影鳞甲盾戴在手上。 黑玉镯,黑珠链,红珊瑚珠串,红绳铃铛,四个物件堆在一处,盛霂怎么看怎么累赘,感觉行动都会慢上几分。 要是可以看不见、藏起了就好了。 念头刚落下,盛霂便瞠目结舌地见着手腕上除了千寻铃外的三件灵器俱是消了踪迹。 ------题外话------ 因为疫情被封控了,工作艰难,十分不好意思?o(twt)o?暂时请假两周,期间不定期掉落更新。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不解 肉眼是见不到黑玉镯、黑珠链与红珊瑚珠串的存在了,盛霂试着用神识感知了一番,却发现三者的存在已经变得非常淡薄,只余一丝无比牢固的联系紧紧地系在自己这一头。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东西倒还是一个不落的呆在那儿。 盛霂又抓过阿若的爪子向手腕按去,白毛团子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圆滚滚的爪子搭在了小姑娘白嫩的胳膊上。 “阿若:这是做什么?我可不会看脉象呐喵……” 猫爪扑了个空,径直穿过了黑玉镯等物存在的地方,这是盛霂眼中所见的景象。 瞧着阿若的反应,她心底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 “草木灰:阿若,你还记得我手上戴着些什么首饰么?” 盛霂将左手凑到白毛团子面前晃了又晃,不抱希望地问出口。 毕竟,她也不知道这呆呆傻傻的小猫咪会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衣着首饰,一人一猫相处的时间统共两天不到。 不过,一些修者、灵物的记性或许是谈不上个个过眼不忘,但总要比被蒙蔽了的自己好上许多吧? 阿若更加莫名其妙了。 “阿若:你手上一直都只有一串红绳和七个小铃铛呐喵。” “草木灰:你会不会记错了?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阿若:不可能呐喵!” 阿若一脸坚定地否认了盛霂的说辞,它和白微身为纯净无瑕的魂体,神识神魂本就远远胜过寻常的修者,更别提近距离和盛霂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夸张一点说,它连小姑娘有几根眼睫毛都能数得清清楚楚,遑论更为显眼的首饰了呢? 听完了阿若的解释,盛霂若有所思,唤出了红珊瑚珠串。 “草木灰:你看看,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阿若盯着盛霂的手腕看了好一会,摇了摇头。 盛霂再次隐去红珊瑚珠串。 “草木灰:阿若,你还记得刚刚在我手上的珠串是什么颜色的么?” “阿若:珠串?什么珠串喵?” 小猫咪眼神茫然,戳了戳面前空荡荡的手心,疑惑不解的神色不似作伪,盛霂又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直到阿若看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怪方才停手。 阿若略微忧心地瞧着重复同一举动和同样的问话的小姑娘,心中盛了些许紧张,暗自想道是否是她先前受的伤太过重,这会子都还没好全。 “阿若:你要不要再吃点药,受伤了要吃药才好得快。” “阿若:伤到神识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它怀疑盛霂的记忆力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盛霂尴尬地笑了笑,没敢出声,从储物袋中掏了一袋小鱼干出来,塞了几个进白毛团子口中,剩下的则一股脑地放进了白猫身上披着那小斗篷的内侧口袋。 是加了花蜜的甜味小鱼干,从未品尝过的全新口味。 阿若欣喜地接受了盛霂的投喂,也不再计较她对自己的戏耍,趁着没外人在飞快地嚼起了小鱼干,消化着其内充盈的魂力以修补壮大自己的魂体。 而盛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论后则是愈发的不解。 ------题外话------ 还在发烧状态实在是非常抱歉!_(:3”∠)_等好了再来捉虫 第一百八十三章 新的怀疑 经过一番试验,盛霂心下了然,应是边筝在他亲手炼制的器物上加了一些自己目前尚还不能理解的神奇手段,使得器物可以在人眼与神识感知中遁去自身的存在。 于此,盛霂很是困惑。 倒不是说这样子不好,她向来谨慎,边筝此举本该很合她的心意,但总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 尤其是这种手段,神异到可以影响他人的知觉与记忆,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 盛霂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只静静地凝视着手上的黑玉镯,她的神识感知告诉了她那肉眼见不着的的镯子上牵着一根同样无法为人所知的线。 很细,很淡,淡得几近融入空气中,若隐若现,要不是盛霂神识的感知过于敏锐加之察觉到了镯子的不对劲,她都无法察觉其中的端倪。 那根确确实实存在着、没有形体的细线很长很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车厢顶部、穿过云层,不断向着天穹的方向曼延,教人一眼望不到头。 盛霂不需要猜测都能知道线的另一头是什么存在,忆及在塔中那会儿心中无来由的对黑玉镯生起的警觉,遂开始思考二者之间的联系。 她忘记了很多事情。 天不肖说,是它让自己遗忘了许多痛苦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改变影响他人的知觉和记忆好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前有褚岩,后有边筝,都给盛霂做了很好的示例。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天不肖,东西都是边筝给的,天不肖真想动些手脚也总会有办法的,偏偏问题就出在来自系统的千寻铃一切正常,不带任何夸张的隐藏功能。 想要做到信任一个人是很困难的事情,人与人之间要想构筑起信任的桥梁,那靠的绝非是一日之功。 信任是第一眼的因缘际会,是因缘际会下的孤注一掷,才会有寒冰化雪、细水长流。 怀疑,是一件非常痛苦、伤人的事情,怀疑的苗头一旦起了,除非连根拔起、彻底扼除,否则它只会孜孜不倦地在人心底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盛霂自认为自己一直是个非常固执的人,既然选择了相信谁,那便从始至终都要相信他,坚定不移。 记忆里变得模糊的艾落落也是这么教她的。 不管什么时候,若是认定了同伴的身份,无论前路有着什么荆棘坎途、刀山火海,都要一起走过去。 盛霂有问过艾落落,她该如何判断自己遇到了对的人、对的同伴。 艾落落回答了她。 “你第一眼见其心生欢喜,那边是。” “就这么简单吗?”盛霂自然疑惑不解。 “就这么简单。”艾落落答。 艾落落看着面前懵懂无知却又无所不知的存在,牵过了她的手。 “面皮会骗人,可心永远不会。” 小姑娘有些为,一双小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可我只能看到他们的面皮,看不见他们的心呀,艾落落,我该怎么办?” 艾落落说。 去看你自己的心。 你自己的心,永远不会欺骗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心绪的虚与实 盛霂面上的纠结之意实在过于明显,阿若拱了拱身子试图与她挨得更近些。 “阿若:你好像遇上了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呐喵。” 灰白色的文字以极慢的速度从灰蓝色的窗口中一个一个蹦出来,似乎是什么非常难以启齿的话题。 盛霂看着浮现于眼前的窗口,怔了怔神,坐直了身子,说实话,身下的垫子又硬又烫,她躺得不是很舒服。 小姑娘伸出了手搭在白猫毛茸茸的脑袋上,整个人静静地倚着它,什么话也没说。 盛霂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想那些有的没的的东西的意义又是什么。 文字和话语绝大多数的时候是无法准确传达一个人的所思所想的,更别提那些藏在心底更深处的念头,没有了能被说出口的机会与媒介,便只能缩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消沉渡日。 灰白色的字迹和方方正正的窗口冰冷又生硬,能够极好地掩藏每一个光幕背后之人的心思与情绪,感受到手心有些许微弱的暖意传来,盛霂眼眶一红,忽然开始庆幸身侧尚有真实的存在,那些她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不需要多加猜测的存在。 白猫眼中的担忧,是那样的真实。 阿若不清楚盛霂身上浮现的惊惧从何而来,但她确确实实在害怕着,颤抖个不停的双手出卖了她。 是和她先前所表露的怪异举动有关么?阿若这般想着,便直接问出了口。 “草木灰:我也不知道。” 盛霂紧紧地搂住了阿若,小脸贴着它的耳朵。 与其说是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人表诉自己的疑惑与不安,而这些最为隐秘的事情她又该与谁言说呢? 谁才是她能够信任的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显而易见的,困惑的是她的心,她看不清现在的自己,也弄不懂自己的想法。 艾落落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吗? 盛霂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阿若轻叹一声,蹭了蹭她的脸颊以作安抚。 “阿若:有困惑的东西是可以直接说出口的喵。” “草木灰:秘密要是说出口了就不是秘密了。” “阿若:什么都往心里藏会很痛苦的喵。” 害怕这种情绪,阿若自认已经许久未曾品尝过,于它而言,被人蒙骗是愤怒,被小姑娘捉弄是不满,初到异世是惊讶,但那都不是害怕。 若是没有要被白微赶离身边那一遭,它大抵早就忘记了什么是不安的滋味。 它的一生,只失去了一样永远回不来的存在和另一种有可能会失去的存在。 阿若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去在星海中的经历,遂又补充了一句。 “阿若:能让你不安的一定不是好东西呐,不好的东西就是要丢掉喵!脑袋空空才会快乐喵!” 许是最后一句顺利安慰到了人,盛霂噗嗤一笑,她的笑声很轻,但阿若听得真切,开心地晃了晃耳朵。 被毛茸茸的耳朵扑打在脸上,盛霂也觉得好受了很多。 “草木灰:你说得对。” 放下和丢掉,终归是要选一个的,盛霂如是念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未知的监测 有困惑的事情,就要当面问出口,把事情说开来或许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肯定要比一个人悄悄纠结要来得畅快。 盛霂暂且抛下了心中的郁结,艾落落说得对,疑惑是没有尽头的,既然选择相信,那便要从一而终。 她接纳了犯下错误的白猫,接纳了曾经欺瞒过自己的天不肖,别的人,又为什么不可以? 只要是人,就会犯错。 边筝真的对她很好,好到无可指摘的地步,好到盛霂认为在这个世上仅次于最爱自己的艾落落。 这并不是说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不爱她、不关心她,而是那对可怜的苦命人在她短暂的生命里缺席了太多的时光。 在盛霂看来,天不肖同样真诚,如它说的那般,它与自己是这世界唯一的相知的同类。 至于带着弟弟回家,那是她身为姐姐应尽的责任。 眼下还有别的更紧要的事情需要应对,盛霂暗自决定,自己想要的一切答案——等到与众人再次相遇之时,她一定要亲口问询。 …… …… “云杳,检测到目标的心绪波动过大,即将达到临界点。” 白发少女神色紧张,牢牢盯着面前硕大的光幕,手中操作不停,上百个色彩不一的光幕与窗口漂浮环绕在她身周,无数的文字宛如洪流滚滚而过。 少女的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之地。 于她身后是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的银白色长阶,有人拾阶而上。 走在前面之人一袭白发胜雪三分,姿容绝艳,白衣若仙。 他的眼睛干净得仿若下过雨的天幕,安详而又干净。 “你不用紧张,她不会有事的。”云杳看了一眼光幕上显示的信息,温声劝慰道。 “还有,依礼而言,你应该喊我师尊。” 他的声音同样轻柔而干净,好似带了什么魔力一般,白发少女激动的面容显而易见地平缓了些许,还有空当翻了个白眼。 “你还好意思讲,你不要脸,你趁火打劫。” “跑得快一点这种事情怎么能叫趁火打劫?谁让我找到你们的时候一个个都还是小豆丁。”云杳笑眯眯地摸了摸白发少女的脑袋,“喏,前头的五百次,你们坑害为师的次数可也不少啊……我们现在这样子不是很好么?” “打打杀杀,哪有谈情说爱来得浪漫?” “你这话去和小师弟说,只有他吃你这一套。”白发少女语带嫌弃,一个闪身避开了某人的魔爪。 云杳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改为转身询问身后的灰袍人。 “你说我说得对吗?” 灰袍人低下了头,未作言语。 见他这副沉默的模样,云杳饶有兴趣道:“你怎么不抬头啊?看看呗,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当然是不敢抬头看你啊,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地就爱上一个陌生人吧?”白发少女只打量了灰袍人一眼,旋即收回了目光,注意力继续集中在光幕上方,边操作边与云杳交谈。 “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都说了不要什么玩意都往家里带,待会大师姐和二师兄就回来了,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闻言,云杳动手拉下了灰袍人的兜帽,将人拽到了光幕前方。 他无视了那张苍白若死灰的脸,笑容依旧和缓。 “他可是我们的大功臣,是不是,青雀?” 第一百八十六章 赎罪之谈 赎罪之谈 “随便你,待会你和他们解释去。”白发少女看也没看身后的二人,神情冷然。 “琼乐,别这么冷漠嘛,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同伴了。”云杳笑容灿烂,将青雀推到了光幕正前方。 这个位置,刚好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他们所选定的监测目标的一举一动。 云杳观察了一下光幕中显示的画面,惊讶了一下道:“他们怎么跑到这里头去了?算算时候,这是不是有点早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关山琼乐加快了手下的动作,整个人显得很是烦躁。 随着监测目标的心绪波动起伏,她识海内的警报就没有片刻安歇过。 “她这样,真的没事吗?”关山琼乐迟疑了一下,纤细的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语气不太好。 “我很担心,这个地方是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没错,可另外的……” 有的时候,源自心灵的创口远要比肉体上的伤痛来得刻骨铭心,关山琼乐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闭上了眼睛。 “你也去过这里?”云杳双目微眯。 “是。” 云杳歪头作思索状:“那一次里他们做了什么?” “舍一保一。”关山琼乐答道。 “真是委婉又温和的说法。”云杳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这位弟子,“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关山琼乐不假思索道:“我是刽子手,自然干刽子手该做的事情。” “得,看来我是不用问你怎么保怎么舍的了,几百次轮回过去了,他们的应对还是一丁点儿新意都没有。” 云杳说得是云淡风轻,关山琼乐忆起往昔,却是怎么也压不下涌上心口的那股子不存在的血腥气,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令人不断作呕。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发明显。 关山琼乐转过身,惊讶地看向弓着身子不断咳血的灰袍人,“他这反应怎么比我还严重,是经历了什么?” “因为不懂那个世界的语言文字,被人抓去挖矿,又差点……嗯、就是说差点被当做了储备品。”云杳组织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道。 顾虑到青雀的情绪,云杳没有再说什么,关山琼乐心领神会,事实上所有经历过的人都知道云杳口中的储备品指的是什么。 那属实算是不能再糟糕的体验之一了。 “反应这么大,他在脱离之前就没有清理过吗?”关山琼乐嫌弃地噫了一声。 “小青雀可不像我们有那个还手的能力。”云杳迎着某人幽怨的眼神,微微一笑。 青雀擦去了嘴角的血迹,直起了身子,冷冷道:“我是受伤了,我需要休息。” 说罢,也不管在场二人是何反应,直接躺倒在地,眼睛一闭,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见此,二人俱都沉默了一下。 “这心可真大。”关山琼月皱着眉,诡异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感受到青雀的生机。 云杳摇了摇头道:“不是心大,而是我们根本无法伤到他,在来的路上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 “这就是灵族?神明所宠爱的孩子……还真是神奇。”关山琼月蹲下身,拉过青雀烧焦的衣摆端详了片刻,“是凤青络的九幽烛火,你们又去了栖凤天?” “就是为了去接他,我们的大功臣。”云杳淡淡道。 关山琼月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大师姐说的那个内应就是他?” “是。” “怪不得我先前一直疑惑你们是怎么把王之巢给偷出来的。”关山琼月小声嘟囔道。 祖巢的守卫向来森严周密,更别提要在那位坐镇九天的少年君王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人,那该是怎样的凶险万分? 关山琼月一直呆在终末之地未曾出去,为了实行约定好的计划,长久以来在外奔波的一直都是她的几位师兄师姐,还有一边制定计划、一边寻人、拉人入伙的云杳。 她可以肯定——众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必然不小。 “我一直都觉得,太早和凤青络对上不是什么好事情。” “对上是迟早的事情,不在早不在晚,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只要他无法离开栖凤天,形式就对我们有利。” 云杳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且洛水和白寸心……似乎远比我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强上几分,青雀虽是受了伤,却也不至于马上出局。” “可他是灵族,灵阶非常高的灵族,他们受了伤就很难好。”关山琼月与云杳强调了一遍,“我们没有医治他的手段,他也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大师姐和二师兄很讨厌他。” 一想到自己那两位弟子有可能存在的怒火,云杳觉得自己还是要意思意思忧心一下的。 “没事,反正除了凤青络也没人能打死他,就让他们打一顿出出气呗。” “那可不是光打一顿就能消气的事情。”关山琼月不禁无语凝噎。 云杳笑了笑,不甚在意道:“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干了所有人都想干又不敢干的事情,我们保他一命已经够意思了。” “你说得也是。”关山琼月静默了一会儿,心中一片乱麻。 “她应是不会再想见到青雀的……不,她应该不想再见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原不原谅他,不是我们的事情。”云杳拍了拍弟子的脑袋,意味不明道。 “现在的我们,需要做的是为自己过去所犯下的错赎罪。” 关山琼月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道:“师尊又在说笑了,犯下过的罪行怎么可能消失?” 第一百八十七章 软弱的尘埃 犯下的罪行是不会消失的。 少女理了理耳畔的长发,目光微闪。 “赎罪大概是这世上最滑稽的事情了。” 纤尘不染的白发落在纯白大地上,织就同样的纤尘不染,好似这片沉寂的空间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名为罪恶之物。 云杳神情平静,盯着地面上浅白色的影子看了一眼,状若无事道:“忘记了,才会有新的开始,不要后悔了。” “我们这是在自欺欺人。”关山琼月伸手探向光幕,指尖在触到幕中人的前一刻却又停了下来。 “云杳,你看,她在害怕。” 关山琼月知道的,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跟着每个性情迥异的生灵在命运的游戏里轮回了一次又一次,即使拥有了足以自保的力量,亦非是一朝一夕能消散不见的。 要怎样才能让她不再害怕,一直都是困扰着众人的大问题。 云杳没再计较关山琼月的称呼问题,看着光幕中蜷成一团的一大一小两个团子,少见地沉默了很久。 “让小辈不再害怕,就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该做的事情。” 身后响起一道低沉暗哑的嗓音,关山琼月下意识转身,“秋师兄。” 秋枫走上前朝云杳行了一礼,又与关山琼月打了个招呼。 “事情都办妥了。”见云杳没有理会自己,秋枫把手中土褐色的小册子递给了关山琼月。 “琼月,你看看这个。” “这就是神之典?”关山琼月略显吃惊地接过仅有自己巴掌大的小册子。 很难想象,这般又薄又破的小册子竟然能够记载众人所处世界那所有的秩序与规则。 关山琼月尝试着打开它,然而薄如蝉翼的书页纹丝不动。 “没用的,翻不开的。”秋枫摇了摇头,“我过来的路上给四师弟确认过了,这确实就是神之典。” “这里面写了些什么?说起来大师姐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关山琼月死了那么多回,还是第一次见到神之典,心中难免好奇。 “不清楚,非神明所选择之人,无法得见其真容真貌。”秋枫轻叹一声,取回了神之典,“大师姐忧心阴渠木的长势,要去看看。” 所幸也不远,估摸着再过一时半刻就能到了。 像是才瞧见了地上多了个人一般,秋枫刻意忽视了灰袍上数个清晰可见的鞋印,面带嫌恶道:“这玩意怎么在这儿?” “师尊说,他是大功臣,你和大师姐到时候别把人给打坏了。”关山琼月绷紧了脸。 “他算是哪门子的大功臣?”秋枫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跑腿是我们跑的,架是洛水之子打的,人是白寸心偷出来的,他干了什么?” 凭生了一张嘴,花言巧语张口就来么?秋枫撇了撇嘴,目露不屑。 这世上,他见过的无用之人是多,但要论比名为青雀的少年还要废物的人,那绝对是世所罕见。 秋枫真的很难很难理解,一个人到底要软弱无能到什么地步,才能放任自己做出诸般不要脸面之事。 偏偏那个人,生来就是高天的云。 他却自甘堕落去了尘埃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青雀非凰 无垢之天,无垠银海。 无尘无埃之地。 “我们又见面了,凰之子。” 少年站在银白色阶梯的尽头,隔着石碑与来人遥遥相对。 他的视线落向满地的血迹,好看的眉微不可见地皱了一皱。 少年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凰之子,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银阶的尽头实在是过于明亮,青雀看不清少年面上的神情,闻言他只是摇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青雀拾起了脚边的银笼,继续迈步向前。 “你现在回头,就能拥有一切。”少年的声音飘忽得宛如来自天外。 “一切?什么一切?” “我不是凰之子,我有名字,我叫青雀。” “青雀就只是青雀。” 青雀没有停下来。 在神明的默许下,他如愿地来到了银白色长阶的尽头。 他见到了位于天与地尽头的神明——真正的神明。 神明的外表看上去似乎是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比自己都要矮上大半个头,看起来是那般的渺小。 他的发色是非常罕见的黑紫色,与此处的纯白无垢是显得那般的格格不入。 他拖拽在地的发尾盈着鲜嫩而又耀目的金粉色。 类似的头发,类似的颜色,青雀自认只在另一人身上见到过。 与其不同的,那是黑夜中燃烧的烈焰,炽热而又张扬,肆意骄傲到了极点。 “你还管这叫公平?你就管这个叫公平!”青雀满心满眼都是道不尽的委屈,大声控诉着。 他哭得很大声,一张秀气清隽的脸被泪水与怒气糊了满脸,成了眉目可憎的模样。 待看清了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容,他更是无比愤怒。 “我的父亲!我高高在上的父神!与我血肉命理相连之人!” “你的爱可曾有一丝一毫分予我!” 少年一袭紫袍在身,赤裸着双足,周身上下缀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繁复的银饰,他默不作声,任由它们在晃动中琳琅作响。 少年叫做裘。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有无言之音自青雀的心底响起。 【何为爱?】 骄傲的雀鸟伏倒在地,尚未停止流泪。 “我的父亲,我高高在上的父神。” “你给你所爱的长子足与你匹配的力量。” “你给你所爱的长女世人穷极一生都不可望其根底的好运。” “你给你所爱的次子与你一般无二的容颜与骄傲。” “你给你所爱的次女世人所有的敬与爱。” 【你也想要吗?】 少年面露困惑,歪了歪头,蹲下身捧起了啜泣不止的雀鸟,细细端详他清澈干净的眉眼。 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那颗置身于尘埃却依旧纤尘不染的心。 【我以为这就已经足够,又何必在意外在之物呢?】 “您是神明,自然是不曾在意。” “可青雀身为您的幼子,没有完美的面容,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足够的好运,因何世人总欲将雀比之凰?” “雀就是雀。” 掌心的雀鸟终于停止了落泪。 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狼狈,哪有半点儿骄傲的影子。 但他依旧是青雀。 青雀非凰。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是非本愿 “你之所想与世人之所念,非我本愿。” 裘打量着自己过分脆弱的幼子,声音轻轻如落羽。 祂现下感觉头有点儿疼,青雀并非属于祂的造物,可却又因着某些不可言说的牵连,于名义上而言,青雀这般脆弱渺小的存在实实在在的是祂的幼子没跑了。 要有耐心,要有耐心。 不可以不耐烦,更不可以动手。 裘这般再三告诫着自己——没有什么事情是好好说话解决不了的。 祂是被偏爱的存在,是所有神明中最与人类相似的异类,是最接近完美的造物之一。 祂拥有一颗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心,自然也有着类似的情感,纷杂的,通透的,繁复的,简单的。 “你想要什么?”裘再次开口,“你已经来到了这里。” “是啊,我已经来到了这里。”青雀哭叹道。 来都来了,不求些什么好像很说不过去的样子,青雀离开了裘的掌心,复化为人形站立于地,拾起银笼抱进怀中。 在来到银色阶梯的尽头的那一刻起,笼内笼外的血迹俱是消散不见。 小姑娘安静地蜷缩在银笼中,纤细的手腕光洁如初。 她只是睡着了,横穿星海、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在所难免。 青雀拧紧了眉头,按照心中设想一字一句道:“我要离开这里。” “去何处?” “去母神在的地方。”青雀牢牢揽住怀中的银笼,神色紧张道,“雀已对这没有意义的游戏感到厌烦,这是雀的筹码。” 他一点儿也不害怕面前之人生气、发怒,甚至是伤害自己。 再也没有任何伤痛能够抵得过四百九十九次于泥水尘埃中摸爬滚打、永远看不到曙光的绝望。 他是懦夫,他现在只想做一个懦夫。 被幼子以满怀希翼和软弱的目光注视着,裘不止一次地感受到无奈。 “我的孩子,我亲爱的、不完美的幼子,你应知晓,即使完美如我等,亦非全然的全知全能。” “你该有别的选择,非是我等不愿放你们离去。” “是雀的筹码还不够?” 裘的面色依旧柔和,凛冽若冰泉的音色中却带上了几丝不显的冷意:“是规则不可破。” 规则,又是规则。 见着被直接驳回的请求,青雀面色泛白,环抱着银笼的双臂慢慢收紧,浑然不觉自身的皮肉被银笼边缘锐利的银线雕花切开了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青衣渐红,血腥气笼罩住了银笼,带着它特有的潮湿气息惹得笼中之人皱了皱鼻子,似有醒来的迹象。 青雀没有注意到小姑娘的不快,他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选择?雀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 “你知晓祂是何物,我还以为你选择来此,便是做好了一切准备,难道你只打算着将其交予我便能换得你心中所求?” 裘说得确切,青雀是愣了又愣,眼角再次泛红。 看他这般模样,高高在上的神明无奈至极地长叹一声:“真是软弱又慈悲的孩子,祂并非生灵,是为死物,你又何须有所负担?” “我……”青雀张口欲说些什么,心下却是无言。 “你想离开,可只有胜者才拥有离开的权利,你想要在这场无聊的游戏里赢上一次——你无论如何都要赢上一次,既是如此,那便如其他幸运的生灵一般做出选择。” 紫衣神明眼帘低垂,垂落耳畔的银饰无风自动,于寂静之地中清脆作响。 …… …… “你们的胆子是真的大。”关山琼月瞅了一眼面不改色地述说着往事的秋枫。 那可是真正的神明,而不是那种藏在规则律例后的冒牌货,关山琼月不仅惊叹于云杳和秋枫的胆子之大到敢去一窥神之真容,更惊讶于二人进行了一番偷听后还能平安离去。 秋枫神态自若道:“大师姐不是一直说只要胆子够大,就不会有成不了的事么?” “师尊敢去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敢的?”关山琼月话中不无好奇。 “师尊有师尊的能耐,我自然也是有所依仗的。”秋枫笑了笑。 关于云杳的特别之处,其实并非什么秘密,与其打过交道的人都知晓他本人最大的特点、亦是最为强悍的能力。 整个星海中的所有世界加起来,都找不到比云杳速度更快的存在了——或者又可以称之为,干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 即使是神明,也行。 伪神,更不行。 见秋枫不愿意多说,关山琼月收起了兴致,转了话头:“那位尊神给青雀的选择是什么?” “那不是祂给青雀的选择,而是本来就存在的选择。”秋枫摇了摇头。 选择一,放弃神眷。 选择二,接受神眷。 “祂也认为只有两个选择么?”关山琼月琢磨着秋枫话语中的意思,心下暗沉了几分。 神明认为那个存在是死物,过去的他们又何尝不是? 既是死物,那便并无自我意识的存在,其本身也不会诞生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个问题就好比一顿鲜美的大餐放在了饥肠辘辘之人面前,是吃?还是不吃? 选择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拜着某个笨蛋所赐,这场关于命运的无聊游戏中所有的参与者都已知晓例外存在的模样是为何,且无不为之疯狂。 关山琼月做不到扪心自问,她于当初又何尝不是将其当做心头执念? 祂可以替任何人实现愿望,实现一切的愿望,而祈愿之人不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祂只以自身的消亡作为代价。 祂是比完美更完美的造物。 没有比完美更大的诱惑了。 可世间又哪来的不需要付出代价之事物?不需要代价,往往就是最大的代价。 深陷美梦中的人是不会意识到美梦有多么荒谬离谱的,状若疯魔的诸人甚至甘愿为其添砖加瓦,织就一张更为密密麻麻的大网,将更多的人拽入其中一起沉沦起舞。 然而有人打破了那场精心编织的美梦。 或者说,那不是人。 那是真正的恶魔。 她,他们,所有从那场美梦中醒来的人,在恶魔的驱使下,不得不为他们所犯下的罪恶赎罪。 第一百九十章 无罪者 秋枫凝视着光幕中瘦弱的身影,脸色渐沉。 他思索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关山琼月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不管是将唾手可得的胜利送与他人之手,还是选择自己吃掉,似乎这两种选择……”秋枫顿了一顿。 “对我们的这位凰之子来说,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关山琼月托腮道:“他做了什么选择?” 青雀一定是做了什么极其特殊的事情,本该在上一个轮回彻底结束的游戏却是生出了新的转机。 再加上自那之后大师姐和秋枫以及众人生出的无端愤怒,关山琼月隐约能够猜到背后的原因。 “他选择了自我了断。”秋枫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没有好到哪儿去。 宁肯死去,也不愿意争上一争么?懦夫二字,于青雀而言许是再恰当不过了。 秋枫弄不明白青雀的想法,身在局外的关山琼月倒是要看得更为分明一些,强者看不起弱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青雀过往的行事作风自然是为众人所不齿,但其中有非常重要的一点,身为凰之子的青雀,同样是栖凤天内尊贵无比的存在。 栖凤天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是九天十地中最为平和安详的所在,没有过分的纷争,其内众多生灵实力强大非常、寿数悠长,亦是不惧外界的侵扰。 在恶魔没有降临此界之前,青雀根本没有离开栖凤天的理由。 他不需要参与争斗,便能拥有常人穷奇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一切。 不,甚至不是常人,有着天之骄子名头的关山琼月等人,也是非常羡慕的。 关山琼月迟疑了下,还是将方才云杳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消息告诉了秋枫:“师尊刚刚说,青雀不像我们一般有还手的能力,这事你先前知道不?” “这个界域内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凡人,就算把其中最强之人放到修界,也不过就是大乘修者的水准,青雀是灵族,以他的灵阶,寻常的修者怎么可能伤到他?” 可事实是直到他们赶到之刻,灵族那位尊贵无比的殿下被区区凡人囚禁奴役了三年,整整三年,还差一点被人当做了储备粮。 “再不擅打斗之法,也合该有些许护身之物、对敌利器才是,他可不是二师兄你这般的穷鬼,界域内消失的灵力对灵族来讲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关山琼月看向秋枫,手指轻轻敲击光幕。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选择动手脱困。” 若要动手,必要伤人。 想通了师妹话中的关隘,秋枫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 云杳是很爱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但他向来是不说假话的,他说青雀没有还手的能力,那就一定是没有还手的能力。 不想还手反抗与不能还手反抗,两者之间是有着很大很大的区别的。 关山琼月是实话实说,秋枫则想得要多一些,表情有些古怪,低下头喃喃自语道:“如果……如果真是这般……” “不是如果。”关山琼月直接肯定了他的猜测,语气莫测道。 “纵观四百九十九次轮回上下前后,青雀从未伤一人、杀一人,当然,我是说他在自我了断之前。” “在他最后一次死去之前,他始终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无罪之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分崩离析之人 无形的窥视感令人分外烦躁,这种感觉在盛霂将神识外放后变得更加分明。 “草木灰:阿若,你有没有感受到有人在盯着我们看?” “阿若:并无察觉喵。” “阿若:你看起来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喵……” 它没有错过盛霂微皱的眉,轻声宽慰了一番。 “阿若:不要着急喵,依照规则,既然我们能够来到这里,那就一定可以回去。” 白猫这般说倒也没错,盛霂摇了摇头,将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抛之脑后,专注听着外头的交谈。 当务之急,还是先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打探消息后再行与褚岩一行人会和。 光幕后的二人自然是没有错过盛霂的这番小动作。 “她这感知力也实在是太过于敏锐了。”不论见识了几次,关山琼月依旧要为此啧啧称奇。 “此地与她命理相连,合该如此。”秋枫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接着说起了先前的话题。 “如果青雀是无罪之人,那他为何可以不通过许愿的方式就能够直接伤害到灰灰这事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灰灰认可了他的无罪,且在他死后主动为其实现了那个不可能的愿望。” “他是唯一的无罪之人。” …… …… 神明看着地上化为虚烬的雀鸟,久久无言。 祂看着面前另一个与自己同等的存在。 黑发女子过于淡漠的神情,远远胜过寒山雪。 她满头高束的长发尽皆披散垂落,玄黑袍服之上沾染的金色血迹烈烈而燃,不断迸射出星星点点的银光。 裘看着站在焰心中眉头也不皱一下的艾落落,他注意到了少女被黑发遮掩之下的面容开始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裂痕。 丝丝缕缕的黑气自裂隙下弥漫而出,纯白无垢的空间突兀地添了几笔令人厌恶的黑,裘感觉不太舒服。 “你冷静一点。”他试图和艾落落对话。 “你这样做违反了规则,再不收手,分崩离析的体验可是不太好受。” 艾落落双手背在身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本应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已经无法回头。” 一字一句自她惨白无色的唇角溢出,金色的火焰漫过她的唇角,跃于睫羽。 “你看,世界规则已经开始尝试驱逐我。” “祂是在保护你,你就此离去,便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正如你来时那般。”裘叹了口气,面容上写满了难言的悲伤,“你还是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主动向我的孩子们出手了,你是对什么感到了不耐烦?” “是。人在遇到麻烦的时候,自然是会着急,若又是个走投无路的境地,难免会做出些个离谱的事情。”艾落落颔首。 小妹走失,身为长姐自是心忧若焚。 “我未曾料想过会出现这种变数。” 艾落落的目光凝视着地上的银笼,语气平平地道出一件在自己看来似乎很是寻常的事情。 她不过外出两日,自认为妥当无比地安置好了家人,哪曾想她的离去——不过是算计中的一环罢了。 “我也从未想过我的孩子们会在一日内接连离我而去。”少年精致又完美的眸子好似一潭沉寂的死水,不悲不喜。 “神的心也会为不同等的存在感到悲痛吗?”艾落落脚踩在无垢大地,一步一步地向大地的尽头走去。 高高在上的神明闭上了眼,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在被驱逐前,我决定来见你。当然,你不要误会,我此来非是求取你的原谅。” “艾落落何来?” 神明这般说着。 “艾落落,此来为送你上路。” 分崩离析之人,像这样回答了他。 第一百九十二章 如果 如果当初没有相遇就好了。 艾落落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盛霂离众人而去,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明明她们已经获得了相当完美的结局不是么?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后,母亲无法停止的哭泣与弟弟们长久的沉默,无论哪一个都明晃晃地昭示着心痛的存在。 这个结局或许真的完美,但一定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 艾落落也曾经想过,要是能忘掉那个甫一诞生便不得不被他们抛弃的孩子,他们一家人继续好好地生活,那样也很好。 以后的日子还那么长,母亲会有一个更加柔软贴心的女儿,她和弟弟们也会有一个更加乖巧可爱的妹妹,也不是非要她不可,不是么? 舍一保二。 要是再来一次,彼时弱小的她依旧会那么选。 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了。 遗憾的存在是必然的,没有必要纠结于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命运的轨迹早就已经注定,艾落落深谙此理。 世上也没有如果。 相遇了就是相遇了。 既然如此,世间有千千万万种的可能,只要自己不曾放弃,那就一定能在那些可能中找到一个能够让她的妹妹活下去的机会。 骄傲的艾落落失败了,命运的分歧不是只在那一瞬间诞生,许许多多的因缘注定了她只能在完美的世界与独一无二的妹妹中选择一个。 进行了九百九十九次的尝试后,艾落落曾经问过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为何独有她的妹妹无法存在于这个完美的世界中。 神说那是因为她的妹妹不够完美。 神明也会哭泣吗?艾落落那是第一次看见神明崩溃得嚎啕大哭,手足无措地与自己解释着许许多多的事情。 不够完美的意思是不够完整,神说,你们都是完整的、独一无二的生灵,但唯独她是一个例外,她来得实在是太晚了,最初赋予她形与貌的神明已经离去,本该赋予她心与神的神明悲痛之下亦是跟着离去。 艾落落明白了他的意思,即使盛霂当初没有被他们抛弃,他们能得到的也只有一个空洞的躯壳,若是这般,自己的追寻还有意义吗? 神明的眼泪好像令艾落落明白了什么,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本来该存在的不是么?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更负责任一些?” 听着艾落落的指责,神有点激动:“难道悲痛的只有你吗!她同样是我的孩子,看着轨迹上消失的未来,会落泪的只有你吗!” “你就不能想些别的办法?”艾落落质疑道。 神说他没有办法。 “创造桃源的神明不止我一位,我只负责这个世界的规则构架,剩下的不管是众生的命轨还是生灵的形貌心神,俱都没有插手的权利。” “有没有办法能让祂回心转意?”艾落落口中的祂,指的乃是那位赋予生灵心与神的神明。 “那实在是很困难。”神明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副与他们有着诸多相似的面容,沉思了许久,“不仅很难,还会很辛苦。” 艾落落说:“我不怕辛苦。” “不,不是你,我是说我会很辛苦。” 神明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沉重。 直到很久以后,艾落落终于明白了那是怎样的沉重,而他口中的辛苦,又到底是些什么。 而现在,艾落落满心满眼都只有神与自己说的那两句话。 “虽然你也有可能会很辛苦,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试一试。”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她能够存在的未来,那就换一个世界。” 第一百九十三章 故事之外的开始 “从零开始创造一个世界呢,是一件很费功夫的事情。” 白堤从树洞里掏出了一个沙箱,递给了跟在自己身后的艾落落。 方方正正的沙箱中铺满了淡银色的细沙,一颗纯白色的小树苗占据了正中的位置,树下一口石井,一条溪流,一片远山。 远山上落了一袭风雪。 沙箱虽小,却有阵阵令人心悸的气息扑面而来,牵动着胸腔中的某一部分一齐震动。 艾落落捂住了心口,指着小树苗问道:“这是什么?我的心里为何会产生熟悉的感觉?” 聪明如她,一眼就能瞧出小树苗乃是关键所在。 “是一颗没有经过任何开发的、纯净无比的世界之心,和桃源所拥有的桃李之心均出自一人之手,你会觉得熟悉也是正常。” 白堤叹了口气。 “世界之心是一个世界诞生的根本,在这之上,我们为其赋予规则,赋予命运,赋予我们所无法想象的可能,方能成就一方独一无二的世界。” 艾落落看了一圈周围,她和白堤身后粗细不一的枝干里还藏着许多大小各异的树洞,垂落的叶片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故事。 不论是她看得懂的、还是看不懂的,都静静地呆在那里。 “那里面的都是这样子的世界之心么?”艾落落咋舌。 “是,她总是爱偷懒,挖坑不填是家常便饭了,不过这次恰好便宜我们了,我可不会写故事。”白堤垂眸苦笑。 “为什么选择了它?”艾落落好看的眉拧成了一片。 “它叫兰竹之心,与桃李之心最是相似,而这会省去我很多功夫,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也别问我为什么它们相似,我是个俗人,什么也不懂,自然是好友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气质温润的白衣少年抬手取下一片嫩叶,耐心地与艾落落解释道。 艾落落再次开始质疑起了面前之人的可靠程度。 “让我看看她这次又给我们挖了什么样子的坑。”白堤没点破女孩的小心思,只专注地看着叶片上记录的故事。 “世有巨木,木生九天十地,各有不同。巨木之上有神子与神女,造九天之灵,万灵寿同九天,得享长生。” “啧,一出生就是永生的命,这待遇还真不错,跟你们差不多了哈,她难道改性了不成?这次想做个亲妈了?” 白堤看了一眼盯着叶片发呆的艾落落,挠了挠头,见她似乎有些失落,忙安慰了两句。 “她对你们也很好了,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你妹妹的事情真的就是个意外,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艾落落神色落寞地望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枝叶,这会子得到了神明的承诺,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要怎么帮我?” “跟我们前面说的一样,为她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而在这里,她会拥有无限的未来。” 少年神明的神色柔和,面目逐渐模糊,双手摊开,有无穷无尽璀璨银光在轻呼下汇聚于他的掌心。 艾落落的胆子向来很大,就算是这种时候依旧敢于直视神明。 她感受到过于温和亲切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时之间无法理解那股熟悉的意味从何而来。 白堤微微一笑,手下动作不停:“我实在是愚笨,做不来很多事情。” “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因此我会为这颗世界之心赋予规则的框架。” 艾落落没有接话,少年神明的身形在她的眼里同那张看不清眉目的脸一般,快要消融进了无所不在的光芒里。 耳边响起了空灵通透、宛若天籁之音。 “其规之一,名仁。” “其规之二,名义。” “其规之三,名礼。” “其规之四,名智。” “其规之五,名信。” 神的想法未免太过于天真,但艾落落不忍心打断他,心底亦是生出了几分微渺的希翼。 “这样的世界,真的可以存在吗?” “不知道呢。”白堤歪了歪头,轻笑出声。 “她没有告诉我这个世界的规则该是何等模样,我就想自己尝试一下,我也不知道这之后会演变出何等模样的世界,搞不好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也说不定哦?” 见白堤还能分出心思来与自己聊上几句,艾落落是觉得又气又好笑。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一些不负责任的神也是一样的。 “你可以认真一点吗?” “我很认真的。”白堤沉默了一会,透过银色光芒端详着少女面上熟悉的神情,眨了眨眼。 “有的时候你也不要太较真,那样会很没意思。” 他的视线落在了艾落落身上,又好像透过少女的发隙,在看别的人。 “太认真的人,玩游戏会输。” “不认真的笨蛋才会输得很惨。”艾落落简单直接地反驳了他。 围绕着少年神明的银芒渐散,少年神明心满意足地看着沙箱正中的小树苗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风停雪止,山雾朦朦,溪流叮咚。 白堤嘴角微扬,笑意盈盈道:“你看,成功了。” 世界雏形初成,艾落落心中不无喜悦,可看着空荡荡的世界,不知想到了什么,接连叹气。 “你为什么难过?”白堤不解。 “这个世界如果孤单,我怕我的妹妹也会如此孤单。”艾落落记得眼前的神明说过自己并无创造生灵的才能,也没有插手生灵命轨的权利,她不得不忧心。 “啊这个的话你倒是不用担忧啦,我的好友们虽然很懒,但还是留了很多东西给我的。”白堤笑着摆了摆手。 经年累月的积累,抬头间已是读不尽的故事。 就好比他面前的这个世界,好友们早已为它备好了故事的主角。 “完整的形貌与心神缺一不可,这样就很好。”白堤指着树下的石井示意艾落落去看。 石井是枯井,艾落落探头去瞧。 井底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艾落落似心有所悟:“祂是什么?” “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你也可以理解成像你们一样的天命加身之人。” “你想让我的小妹跟着祂?” 聪明如艾落落,哪还能听不懂白堤的话外之意呢? 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常有发生,白堤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很偷懒,但实用,艾落落也无法反驳。 “能告诉我祂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吗?”艾落落凝视着白沙上的枯井,出声问询。 无水之井……无水之井么? 脑海中似有一瞬灵光划过。 少年神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她。 “自然是为了历劫。” 艾落落问:“何劫?” “井无水,石无心,何不寻心?” 神明答。 “应当寻心。” 第一百九十四章 偏爱的缘由 自己是被钟爱着的存在吗? 艾落落无法回答自己心底的这个问题。 一边是沉默不言,一边是有条不絮。 艾落落亲眼见着白堤翻找出了一叠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桑皮纸,上面记录着属于她那可怜的妹妹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一点一滴。 “在你们的设想里,她的名字是什么?” 名即存在,无名则无意,形无归处,艾落落是这么想的。 从有了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她才是艾落落,独一无二的艾落落。 “没有名字。”白堤摇了摇头,淡漠的面上显露少许囧迫的意味,“时间太匆忙了,他们走得很快。” 艾落落知道他的言辞中有为友人开脱的成分,对于神明而言,可能并不是来不及,只是不愿意罢了,不是么? 察觉到她心中所想,白堤轻叹一声:“神明也是会悲痛的,在离别一事上,我们并没有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因为你们的私心,我才来到了这个世界,现在又要因为你们的不负责任,让痛苦一直持续下去吗?” 这不公平! 神明轻而易举就能读取自己的心念,巨大的落差使得始终平静的黑发少女终于无法抑制住心下翻涌的情绪,失声痛斥。 区别一直都存在着。 充斥着整个空间的淡白色光线倏忽暗上了几分,从茂密的枝桠间落下的光斑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阴影里。 “是啊,区别一直都存在着。”少年神明的声音依旧柔和,面容依旧柔和,给人的感觉是一成不变的绵软无害。 正是如此,先前的艾落落无法做到对他心怀惧意。 “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你们就仗着我心软,才能肆无忌地闹脾气不是么?”白堤神情未变,从桑皮纸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递到了生着闷气的少女面前。 “原谅是很艰难的事情,我并不苛求你必须做到,但有些事情是你可以做决定的,话是这么说,要不要看一眼在我们的设想里,她未来的模样?” 艾落落接过了白堤手中的纸张,又轻又薄,轻飘飘得令她不敢去看。 那是一张画像。 略微显得拙劣的笔触,粗糙不堪的线条,草草地勾勒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形,有点瘦,有点矮。 她有着很长的头发,被很仔细地分成两缕,盘成了两个圆滚滚的发髻。 女孩闭着眼,艾落落无法看清她的眉眼,但过于熟悉的意味让她很快便能确认那是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眉眼。 “真是奇妙,我与她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模样,缘何如此相似?”她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小心翼翼捏住画像边缘的指尖不敢用力。 还是说,那些她未曾见过的神明们,就是偏爱这般的面容? 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艾落落看了看白堤的眉眼,直视着那双柔和的眼眸:“这就是我被偏爱的的原因吗?” 她很想落泪,话音落下方觉自己有所失言。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我又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白堤似笑非笑,“你在这边呆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 “偏爱,从来都不需要理由。”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些俗气的故事 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艾落落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无论是餐桌上鲜嫩肥美的鱼肉,还是柜子里崭新整洁的制服,从来都是没有她的份的。 故事是俗套的故事,却俗套得那样令人难过。 一个长相平淡、性格内向孤僻的小女孩,有的只是夜间下课后的孤身一人,盘中的残羹冷炙,洗得发白的衬衣,偶尔课桌中会有伴着情书一起来的零食,那是给她的些许小小报酬。 一些属于为了能让她不计前嫌地帮忙给她那完美无缺的兄长、姐姐转交情书的贿赂。 这似乎真的很讽刺,那些来自同龄人的冷言讥讽与无穷尽的恶意,最根本的缘由竟然是本该最与她亲近的血亲。 “真是没想到艾落落竟会和绵绵学姐是亲生姐妹,她俩真是同一个爹妈生出来的孩子?” 背后细碎的呢喃。 “你可别说,闻先生和闻夫人都是荣誉校友,上次校庆那会我瞧过,长得都还不赖!真是没想到……搞不好还真是捡来的也说不定哈哈,不然她怎么不跟着姓闻?” 停不下来的谈论。 “基因要不好,哪能生出闻潇和闻绵绵那种颜值的小孩啊!哎你们说,我以后和闻潇生的孩子,会不会也跟孩子他爹一样好看?” “别吧,别说闻潇自己愿意,学院那群老顽固也不肯学院之光被一群癞蛤蟆给祸害了哈哈哈哈……哎哟别打我!我这不是说的实话!” 矫揉造作、嬉笑无度的嗓音。 “说起来闻潇之前三番两次来找艾落落,也不知道跟那谁解释清楚了没嘻嘻,我还挺想看好戏的。” “没吧,上周末她们不是又去堵人了?啧,其实搁我我也不信艾落落能是闻学长的亲妹子……” “我怎么听闻潇去找了那谁,当面说清楚了?人家闻大才子可说了念书的时候不考虑谈情说爱!”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怕的?有老师看着能出什么事!好了,不要管了……” 怜悯的、满怀恶意的眼神。 真的解释清楚了么? 人言可畏,误会这种东西一旦产生了,往往是很难消解的。 艾落落坐在天台的围栏上边朝下看时,满心满眼里都只有无限的唏嘘感叹。 楼下是不出意外的血肉模糊,天台上惊慌恐惧的气氛还未完全消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恨吗?怨么? 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了铁围栏上的锈迹,大楼暗淡无光,很远的商业区的灯火明明灭灭,无人能想起她这个尚未按时归家的孩子,艾落落只是觉得很好笑。 有的事吧,从头到尾都很好笑。 “原来是这样子啊,你已经没有牵挂了。”陪着艾落落坐在围栏上的少年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一语道破了少女的心思。 少年有着长得不可思议的满头白发,蓬松而柔软,惹得艾落落频频侧目,最后大手一扬,扯下了自己的发带,任由满头乌发在风中肆意飞舞。 “是的。”随着最后一道枷锁的卸去,她终于露出了轻松无比的笑容,微微眯眼打量着远处的灯火阑珊。 没有爱,又哪来的恨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礼物的意义 “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我曾经也质疑过是否如此才会惹人厌弃。” “可我后来才明白,他们只是不喜欢我,一开始就不喜欢,哪儿又会管我最开始是什么模样呢?” “我换个模样他们就能爱上我么?不,不是的,不爱就是不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过去的艾落落很快就想通了这个道理。 少年接住在风中飞舞的青灰色发带,面上神色未动:“他们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喜欢他们,这样就很好。” 不是可怜,不是难过,只是很稀疏平常的语气,就像在讨论待会天上会不会下雨一样偶然的闲聊。 艾落落不讨厌这样子,笑得愈发开怀。 “我叫丘银雪。”白发少年一本正经地介绍起了自己,他手中的发带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台艾落落在商场里见过的迷你扭蛋机。 扭蛋机在少年的手里好像出了什么故障,他一个劲地戳着旋钮,蛋壳里各种各样的糖果在大力晃动下飞速转动,糖纸五彩缤纷,光彩迷离,瞧得艾落落眼花缭乱。 “咔哒。” 有一个小小的蛋壳落在了少年的手中,空气中泛起了一丝微凉的酸味。 “给你这个。” 手心里被放进了一颗浅青色的糖果,晶莹剔透、棱角分明,完美得像是世上最澄澈的宝石,她没多做思考,径直把糖塞进了自己的口中。 反正已经死了,死得不能更透了,难不成还有什么好怕的么?还会死第二次不成? 获得自由的好处,就是可以大胆地去做一切尝试。 真会死第二次,她也不怕。 糖果入口,初时平淡无味,表层的糖衣融化得很快,渐有凉意与酸味在唇齿间绽开,无穷无尽。 “这也太酸了。” 一股子凉气自脚底升腾而起,艾落落觉得自己就像去湖底转了一圈,然后整个人被晾在冷风中吹了大半天,那叫一个透心凉。 “这小玩意是什么?”她瞪着眼睛,伸手指向扭蛋机。 “是惊奇糖果大冒险,在打开糖纸前,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会获得一个什么样的惊喜,谁又能说糖果必须就得是甜的呢?”丘银雪笑眯眯地将迷你扭蛋机塞到艾落落怀中,空出手来撑着脸看她微微泛湿的眼角。 女孩的心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她除了自己,从来都是一无所有,所以没有任何恐惧,这样的感觉他很是熟稔。 一如过往的……他自己…… 丘银雪歪了歪头,温声细语道:“这个送给你,未知总是伴随着惊喜和恐惧的,没有恐惧,就也没有了期待。” 女孩的眼睛显而易见地亮了起来。 “是给我的礼物吗?”艾落落抱紧了怀中的迷你扭蛋机,将糖果嚼碎咽下方才开口,语气中满是欣喜,又有些许困惑。 她现在的状态,应该算是……已经离开了? 艾落落有点为难:“我很想收下你的礼物,可我这个模样,好像不能给你准备回礼了。” “回礼,会有机会的。”丘银雪失笑,“不过你好像并没有对我的出现感到任何意外……啊,我的这句话也是废话啦……” 要是寻常人死后面前忽然蹦出了个不管长相还是言辞都不像正常人的神秘玩意,怎么也得被惊吓个三秒钟吧! 可是艾落落没有,艾落落相当的镇定。 她确实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对于此事潜意识给她的回馈很是奇妙,一切都应当是命中注定,自己早就知晓这一天的到来。 怎么会这样呢?艾落落的下巴搁在扭蛋机上,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情就直接问:“接下来我会去哪里?要做什么样的事?会见到什么样的人?” “你会开启一段崭新的旅途,去哪里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你想做的事,见你希望见到的人。”丘银雪答道。 “去哪里都可以?” “当然可以,选择权在你手上,我只是你的接引人。” 接引人,一种在这个世界中极为特殊的存在。 “我们的职责是将那些于沉睡世界中苏醒的人带去别的世界,维持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平衡。”丘银雪言简意赅地为艾落落介绍了一下各自的身份,“至于苏醒之人,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也被称作入梦者。” “真是离谱的称呼。”艾落落露出来一个不太优雅的笑容。 “是哦。”少年面上的笑意不减,声音轻不可闻,“睡着的人太多了,他们认为自己……一直都很清醒……” 果然如此,艾落落不禁感叹道:“我们才是离谱的人。” “那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依丘银雪话中所言,苏醒之人的数量很是稀少,但比起接引人,那可以说是海了去了,每一个接引人的存在都极其珍贵,故而接引人可以在所有世界中来去自如,拥有极大的权限。 接引人甚至不需要亲身去见每一个苏醒者,只需窝在家里动动脑子,便能将他们送去别的世界。 直觉告诉艾落落,丘银雪的到来绝非只为了给自己送上一份“礼物”。 “原因就那么重要么?”丘银雪不答反问,拍了拍迷你扭蛋机上边儿透明的壳子。 有数不清的糖果从扭蛋机的出口一个接一个弹射而出,也不往地上落,直愣愣地冲向天幕,一碰到摇摆的云便“嘭”的一声炸开。 两人的头顶变得五颜六色,艾落落有点心疼,忙警惕地挪开了糖果扭蛋机,强调道:“这是我的玩具了。” 她可没玩上几回呢,扭蛋机中的糖果就肉眼可见的少了一大半。 “你说得对,是你的玩具。”丘银雪给她这副模样逗乐了,收回了手大笑道,“你不用担心,这里面的糖不会少的。” 所以,你喜欢它么?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艾落落在里面看到了与过往表面的自己截然不同的影子,遂明了他尚未说出口的话。 喜欢,当然喜欢,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 一个有着永远也吃不完的糖果的糖果扭蛋机,很新奇,很有趣,让人很难拒绝。 它可能没有用,但真的很好玩。 她永远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 这个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一天都很无聊又无趣,麻木得连天空和树叶都在散发着无穷无尽的苦味。 答案已经在她的心里。 她可是艾落落,独一无二的艾落落。 想通了一些事情的艾落落再次感叹道:“送礼真的是很讲究又很随便的事情啊……” 相遇也确实不需要缘由,有些事情也不需要答案,在捕捉到丘银雪眼中的一抹肯定意味后,艾落落心下更是了然。 “你送我礼物,我很高兴,你也很高兴,我开始期待明天和明天的明天。” 我们是同类,所以你来见我,艾落落心中如是道。 无需多言,丘银雪同样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那是当然,所以我很开心。”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纠正你,不是没有用,它有自己的名字和用途的。”丘银雪学着艾落落的模样重复强调,“就算没有任何正经的实际用途,好玩就是最大的意义,生活总是需要点乐趣的,不需要时时刻刻都那么正经,你以后得习惯。”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归处 任何事与物的存在,必定有其存在的意义吗? 直到再一次相遇之前,艾落落自认也没能习惯不那么正经的生活,虽然,她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很正经的人。 两者看起来似乎非常矛盾。 与雪一般的少年道别之后,她去向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桃源。 那儿有座山,叫做不念山,在幽谧山谷的一角,有着一座不大也不小的木屋,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天地。 与过往的枯燥日子截然不同,以这间简朴得有些过头的小木屋为起点,艾落落开启了只由自己决定的旅途。 去想去的地方。 落在海底的满天云彩与冒着粉色气泡的星辰,缀满万家灯火的航船,被纳入伞底没有尽头的天蓝山脉,究其一生只结一颗李子的桃树,不再只存在于梦境和幻想中。 看过了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景致,再去见一见想见的人。 船上看不见光的点灯人,听海的云的囚徒,守着一颗石头的旅客,沉默寡言的歌者。 艾落落在旅途中见过了很多很多千奇百怪的人,纵有停留,不过一瞬,于新的旅程而言,彼此之间皆为擦肩的过客,她无法停留,也无法停下。 她始终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处。 归处是那个开始的小木屋吗?艾落落这么问着自己。 随着时日渐长,本来空荡荡的小木屋变得拥挤了起来,堆满了艾落落于旅途中收集的诸般有趣之物,到了堆不下的那天,小木屋变成了大木屋,整整齐齐的竹篱绕着屋外的空地围了一大圈。 院子后方是高高的岩壁,踏着竹篱外的青石板行上数十步,有着一方隐在林荫间的小小温泉,艾落落很满意这样的布置,即使这不是她最终的归处,作为无尽的旅途中偶尔的休憩之所,也甚是安闲自得。 直到有一天,她在某一个秘境的孤山里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或许可以成为自己母亲的人。 再也没有比她更奇怪的人了,艾落落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便想落泪。 她柔顺的长发像是轻盈的云雾,泛白的袖摆宛如清透不可捉摸的微风,羽睫微微低垂,落下了一片疏松迷离的光影。 她的眼睛比曦山质地最为上乘的黑玉还要澄澈,明明白白地映照出自己身周一点即碎的斑驳幻梦。 你很辛苦,那个人这么与艾落落说道。 艾落落说,那又如何?这是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无怨无悔。 有些选择和辛苦总是值得的,这般独自一人旅行的日子,比之过往已是轻松自在了许多,艾落落并不认为这样的日子有多少辛苦,只是始终追寻不得的答案令人觉得有些许孤寂与迷茫。 时间久了,一颗沉甸甸的心愈发轻松,也愈发空荡起来。 属于自己的归处,究竟是在哪里呢? 世间所有的选择都是艰难又轻松的事情,宴紫与艾落落说道,你的选择并非毫无道理,因此从你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心痛同样有了存在的缘由。 她用又轻又柔的嗓音与艾落落说着最为甜蜜而又沉重的话语。 我爱你。 为何?艾落落问。 没有为何,我一见你便心生欢喜,爱就是这般没有道理的,宴紫答。 所求为何?艾落落说。 无所求,宴紫只答道。 何为期限?艾落落问。 在相遇之前便爱你,从此往后都将爱你,宴紫笑着回答了她。 原来笑意……也是有着实际形体的吗?艾落落怔怔看着女子微弯的嘴角,心神微漾,目光不禁上移,与之相对视。 好柔软、好温暖的感觉。 像是有温热的水流涌入,平静许久的心湖渐渐丰盈,泛起了许许多多的涟漪。 “红尘千万丈,皆为我所求,我是宴紫。” 万丈红尘,人间百态,都要揽入怀中么?真是好大的口气,艾落落如此喟叹道,但看着面前精巧灵动、神采奕奕的女子,又觉得合该如此。 她的世界理当有繁花万里,姹紫嫣红,星月璀璨。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啊,你是艾落落……我知道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向来清明的脑子在遇到宴紫后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吵闹至极,扰人思绪,一张嘴开开合合,艾落落已经快要听不清面前之人说了些什么,整个人晕乎乎的,也想不明白自己又回了些什么。 待回过神来,她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倚在宴紫怀里。 宴紫手中拿着根系了许多小铜铃的红绳,正跃跃欲试地往艾落落手腕上戴。 “就这么说好了,等我在这儿的一应事务都处理完了,我就来找你,我带你回家。”美人笑靥如花,将红绳一圈圈地绕上艾落落白净的手腕,末了打了一个死结。 “这是千寻铃,你只要带着它,无论什么时候、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喏,你看,我也有一个。”宴紫揪出藏在繁复衣领下的小铃铛,在艾落落面前晃了晃。 腕间的小铃似有所感,无风自动,跟着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 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差异尽皆落入宴紫眼底,笑意更甚:“你也在想我呀,只有在思念心底挂念的那个人的时候呢,千寻铃才会响,它会为我们指引方向,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我,在想你?” 思念一个自相见开始、相处了仅有片刻光阴的人? 艾落落有些不确定,更多的是匪夷所思,但倚靠着的这个怀抱过于柔软,她好像不是很乐意起来了。 “是啊是啊,等我们分开了,你要是实在想我,也可以先来找我噢!不过嘛……”宴紫笑眯眯的脸上忽地露出了几丝为难。 “不过什么?我们就一定要分开吗?” “我在这边要处理的事务有些麻烦,我们不得不分开。” “你来这里做什么?”艾落落的神情有些恍惚,这才一时半会的功夫,她就已经不想和这个古怪的女子分开了吗?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再莫名其妙的真诚也是真诚,艾落落无法忽视所有的真诚。 尤其,这还是来自宴紫的,独属于她一人的真诚。 宴紫回答了她,面上的严肃不容置疑:“渡劫,我来这儿渡劫,再有一百年,一切便都能结束了,我就可以带你一起回去。” “去哪儿?” “回家,回我们的家。”宴紫定定地瞧着满面迷糊的少女,一字一句,坚定非常。 “那里有赋予你艾落落之名的人,她已经等你很久了,当然,还有我。” 艾落落听见了她的再次强调。 原来那不是错觉。 有人等了自己很久了。 原来,她也是能被期待着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别人家的孩子 艾落落再次与丘银雪见面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少年坐在院墙上方,单手托腮,抬头向下边儿看去,长又长的白发顺着墙面垂落在地。 “你们倒是惬意。”丘银雪瞥了一眼随手将瓜皮丢得满地都是的艾落落,神色莫名。 艾落落没有说话,吃瓜的速度不减,后方宽敞的草棚中,灶台下的火烧得正旺,一袭素衣的黑发青年正满头大汗地搅弄着石锅中沸腾的汤汁,低头喃喃自语。 “汤太多了……要加点菜……不行、锅底要糊了……得再加些水……” 黑发青年一手拿着木勺,一手拿着水瓢,时不时瞅摆在灶台上的食谱两眼,还得分出些许心思来注意脚边不安分的火苗。 “不行……火太旺了,得赶紧加水……” 他的嗓音好听到了极点,柔缓清澈,宛如山中潺潺而过的溪流,明明是手忙脚乱的模样,偏生却让旁观之人心底无法生起丝毫的烦躁之意。 眼见着黑发青年又欲往锅中加水,艾落落无奈扶额:“这一锅炖菜都快变成三锅炖菜了,你运气不错,待会又能留下来蹭饭了。” “你说这是炖菜?” “你觉得是,它就是。” “你这样子我们很容易谈不下去的。”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谈不下去就不谈,能让你吃一口已经很不错了。”艾落落敲了敲手边的瓜,眼睛微眯,“这是我家,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瞧着用像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艾落落,丘银雪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变蠢了,又或者只是搞不明白的事情增加了。 少年摇了摇头,选择了岔开话题。 “与上次相比,你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你有了新的躯壳,还有了家人,这可真是令人意外。” 丘银雪眼里的惊讶艾落落看得分明,她甚至没有错过那藏在惊叹的语气后的些微艳羡,便轻轻点头,又摇头。 “想要收获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这道理你不是早就懂了吗?” “是这样子的没错啊……可是……” 少年清脆透彻的声线中不免透出遗憾,至于未尽的话语后方会有些什么,艾落落也不是不懂。 另一个世界的艾落落,生命停留在了自诞生之刻起的第十七年。 她在生命中第十八个生日的前夜,以一种独特的方式与那个世界告别。 生命,亲缘,都在冷漠的意外中割舍的一干二净。 “因为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他们,我是说在那个世界生下我的那对父母,他们选择了将自己的孩子拱手让人。” 艾落落的面上很平静,她没有说什么气恨的话语,只是再平白不过地陈述一个早已经过去的事实。 “拱手让人,还真是礼貌的说法啊。” 丘银雪想了想,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如艾落落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一般,他同样清晰分明的知道身边的女孩有着怎么样的过往。 艾落落是闻家夫妻的孩子,但是她并不跟着闻家夫妻用同一个姓氏,年少冲动的闻夫人做了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 她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了那位与自己决裂的母亲当做艾家的继承人。 在那个世界,艾家的家境已经不能用优渥来形容了,而是自始至终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权势与地位,可在权利的诱惑与驱使下,没能通过继承人考核的闻夫人又何尝甘心?只得将主意打到了自己那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身上。 “母亲,既然无论如何我都无法达到您的期许,那就让这个孩子陪着您。” 三分赌气,三分怨恨,三分懊恼。 “我倒想看看,在您的亲自教导下,她会成为何等出彩的模样。” 再加一分的不近人情。 如此这般,艾落落便成了艾家的孩子。 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第一百九十九章 论相遇与期许 “我是艾泠泠,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做艾落落。” 彼时艾泠泠与艾落落的初次相见定格于某个清冷的夏夜,静静蜷缩在艾泠泠怀中的新生稚子,在蝉鸣与晚风的催促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每每回想起那一刻,艾落落的心始终会有些许的悸动,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她的深思,遂反反复复地质问着内心深处的自己,是否早在一开始便期待着相遇,且无论经过如何漫长的岁月,都要为所有的相遇献上充沛到无以言表的感激。 艾落落安静地坐在墙头,手上再无动作,只是慢慢与身边如雪一般干净透彻的孩子继续说着那些未被讲完的故事。 “你知道的,我离开那个世界以后……我是说那个世界的我死了以后,就遇见了你。” 丘银雪望着不远处腾腾升起的烟火之气与溢出锅沿的汤汁,闻言眼神飘忽,点头不语。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艾落落显而易见地停顿了一下,顺着丘银雪的视线看去,嘴角微不可见地抖了抖,最终决定选择无视某人把案台上四处流窜的汤汁引回锅里。 她待会是绝对绝对不会吃那锅炖菜的! 抛开纷杂思绪,艾落落想起了她与丘银雪的相遇,于是熟悉的话语脱口而出。 “那天你和我说,我会开启一段崭新的旅途,去哪里取决于我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去见我希望见到的人。” 丘银雪的的确确这么与艾露露说过,而艾落落也付诸了行动。 唯一在意的艾泠泠早已去世,那个无聊透顶的世界,对获得了自由的艾落落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问过艾泠泠关于自己名字的来由,那时候的艾泠泠没有回答她。 艾泠泠说:“世界有千千万的问题,总有现在的我无法给出答案的存在。” “我亲爱的孩子,你只需要记住,你是艾落落,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艾落落,我始终为与你的相遇感到庆幸与无边的欣喜。” “你是我艾泠泠的孩子,我们是家人,一直都是,永远。” 艾泠泠说自己无法给出问题的答案,但那并不意味着问题没有答案。 最开始踏上旅途的艾落落曾以为答案是需要自己去不停寻找的,所求之物会在期许中渐渐显露踪迹、进而逐渐丰满起来,可有些时候答案降临的方式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恰恰巧,应了一句。 世间的事,只等你撞着,不等你算着。 在另一个广袤无边、光怪陆离的世界,艾落落与宴紫于不期然中相遇了。 过去对一见钟情之类的字眼持有怀疑态度的艾落落在片刻之间动摇了,她无法自拔地对一个初见之人产生了依恋的心理。 “我想……我可能已经爱上了她……” 与宴紫分别后,艾落落在心中如此念道。 宴紫说过,爱就是这般没有道理的,她真的信了。 而天真的孩子,将为那些毫无理由的信任与爱,付出相应的代价。 没有人知道那将会是如何的惨痛,亦或是如何的不值一提。 第二百章 虑 有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 宴紫说,她是来渡劫的。 她确实是来渡劫的,离渡劫结束左不过百年时间,左不过眼睛一睁一闭的长度,一下子就过去了——起码,对享有着无穷尽光阴的艾落落、丘银雪等人来说,是这样子的没错。 偏偏这世间一切,都求不得一个圆满。 “还没有等到和她一起回家,我们便再次失散了。”艾落落的声音很轻。 在某一天,宴紫忽然消失了,仿佛从世间彻底蒸发了一般,从此了无音讯,艾落落手中的千寻铃被摇响了千万遍,依旧未能带回她深切的期许。 “当然,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以后会有人讲给你听的,剩下的你也知道了。” 后方有叫喊声传来,艾落落摇了摇头,随即跳下了院墙,向着草棚迈步。 “总之,在那个故事的最后……我们平安回来了不是么?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喝点煮糊了的炖汤。” “落落,去喊大家过来吧。”灶台边的黑发青年将手边的食盒递给了艾落落,柔声道,“阿紫那边也麻烦你了。” “好的,父亲大人。”艾落落瞥了眼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白发少年。 “我要去给母亲送饭,你也要跟着去吗?” 话毕,未等及人回复,便径直消失在了院墙的另一边。 “噗嗤……”见着少年一头撞在了院墙上,黑发青年没能忍住嘴角的笑意。 他轻笑着与丘银雪打了个招呼,语带熟稔:“好久不见了,银雪。” 少年白发烁烁如雪,长身玉立,躬身行礼。 “许久不见,月皇。” 丘银雪确实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情形,他甚至有些记不清上一次见到这位被世人称为月皇的青年是何时了。 是百年,还是千年以前?抑或是更久远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月皇是什么时候成为月皇的,祂是被亘古岁月与无尽光阴眷顾的宠儿,祂是漫漫长夜中永不坠落的高天的圆月,是比光明更光明,比璀璨更璀璨。 皮囊骨相于人而言,美的程度通常是有极限的,但对被天地所钟爱的满月而言,那所谓的极限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颗浮草,很是微不足道。 纵然寻常之人无法直视月皇的真容,但这片天地间,绝对没有人能够否认满月的高洁、华贵与那无以言道的美丽。 “赞美月亮。”丘银雪心诚意切地于内心深处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嗯,他可一直以来都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 眼前的月皇面容瞧着不太真切,汗水模糊了祂的眉眼,眼中似乎还带着些许的窘迫。 石锅底部早就糊成了一片,连带着盛到碗中的炖汤都散发着难闻的焦味。 丘银雪不禁乐道:“我还以为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月皇。” “月皇必须是完美无缺的,但满月可以不是。”满月嘴角微弯,笑得温和,“你来找落落那孩子?” “是。”丘银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来意。 “往日里不常有人来寻她,倒是我先前平白担心了。” “担心什么?”少年茫然。 “一个做父亲的人,总是需要担心很多。”满月向来很有耐心,“既然是家人,那就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而面前同样与这片天地度过了漫长岁月的少年,时至今日为止依旧天真任性,他不曾懂得何为责任,亦不曾理解何为家人。 所以,满月很担心。 显而易见的,少年沉默了。 第二百零一章 来自别处的无理无趣 说实话,艾落落家的炖菜不是那么好吃的。阑 丘银雪很努力地说服自己吃下那碗散发着糊味的炖菜,他刻意忽视了对面之人眼中浅淡的笑意和些许的疏离,随后礼貌地与温文尔雅的月皇道别。 没有什么能够改变自己的,银白色的少年于心中如是道。 在再一次分别来临之前,少年本想十分认真地与友人道别。 跟随着月光的指引,丘银雪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那个被艾落落所爱着的、称呼为“母亲”的人。 饶是见多识广,丘银雪亦是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她像是盘桓在远山亘古不散的绵绵雾气,静谧安详。 她像是世间最为澄澈的黑玉和崖上松间的清风,清透到了极点,又叫人难以捉摸。阑 她是繁花万里,姹紫嫣红,是与星月遥相辉映的璀璨光芒,是众生遥不可及的斑驳幻梦。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便教满园的盎然春意悄无声息褪去了颜色。 丘银雪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若是她不死去,这个世界的春天,大抵永远无法来临了。” 少年耳边传来了神明们的低语。 轻佻又欢快的声音低笑着道:“是啊是啊——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又有什么关系呢?”接着是一道明朗而活泼的声线,“又有谁规定,必须是春复冬来呢?”阑 “没劲!没劲!没有意思!” “只要够有趣就好了!” 丘银雪静静看着艾落落替她梳理垂落在身侧纤长柔顺的乌发,看着艾落落的手径直穿过了她轻薄的发丝、她微微透明的手臂,声音轻到了极点:“她快要消失了……” 虔诚的少女垂眸不言,如对待最宝贵的珍宝那般复又放轻的动作,仔细整理着床上之人四散的裙摆。 他复又在心里说道。 【可是她快要死了。】 神明们听见了他的声音。阑 “哎呀,那你想个办法让她不要那么快消逝就好了嘛……” “等等,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我们和……说好了的,这边一结束,就得马上送她回去……!” 讨论中插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 神明们之间似乎起了小小的争执,丘银雪有些听不清祂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不管不管!我就要她留下来!”稚嫩的声音蛮横至极地压过了多道抗议的声音,很是不讲理,“她是我的!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 “哎……”某位神明的话语中似乎带了无奈。 “不属于这里的孩子……终有一天……会……到……”阑 【会什么?会到哪里去?】丘银雪心下不免疑惑。 但很显然,众神压根没空为他解惑,全都忙着哄某个不太懂事又哭闹不止的孩子去了。 神也是会头疼的。 也是没过多久,起码在艾落落起身收拾食盒之前,复返而来的神明便给出了答案。 可以说是毫不费劲,丘银雪就得知了众神一番争执后得出的结论,艾落落早已提起了食盒,站在院门处远望着自己。 此时是日中,明明是光芒最盛的时候,不知为何小院内的光线变得迷离隐晦起来,晃得丘银雪的视线发闷,快要有些看不清艾落落的模样了。 在这不恰当的一刻,他听见了神明的请求。阑 在这一刻,某位向来柔和沉稳的神明的影子,似乎巧妙地与他的友人重叠了。 世间是绝对不会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的。 刚刚片刻间的恍惚,丘银雪坚信,那一定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