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座彼岸阁》 境界划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吊唁(新人新书求收藏,求推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章 彼岸阁(新人新书求收藏,求推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章 退婚(新人新书求收藏,求推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阴缕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波诡云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客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诚不欺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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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杀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慈济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冤家路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红袖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指路明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偶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水部残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名联巧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影竹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道宗神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天道不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蛟龙擘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不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朝野震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紫微洞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掳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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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八章 青丘帝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九章 栖身之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章 危在旦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一章 妖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二章 子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三章 神秘宗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四章 山河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五章 痊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六章 护李诛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七章 冥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八章 陈年旧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九章 遇水化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章 一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守湖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圣武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师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四章 代师收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误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六章 难以置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七章 妖族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有一座彼岸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四方云涌 楚州以南三千多里外,目之所及处皆是莽莽苍苍、峰峦起伏的巍然景象。 南境十万大山虽无擎天巨峰,但拔地而起的山岭一座挨着一座,成千累万,不计其数。 有的飞腾如龙,有的偃卧似牛,千态万状,气象不俗。 其中一处毒瘴弥漫的原始丛林,上百身穿五色斑斓的祝祷奇服的“冥蛊教”教徒,正围着一处浅坑手舞足蹈。 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举行什么诡异的祭礼。 十数丈方圆的浅坑里,密密麻麻身负奇毒的蛇蝎虫蚁,此刻正疯狂地啃噬着一个人。 不论是“金花蝮蛇”还是“四眼火蛛”,随便一只,都是令人闻风色变的九州奇毒。 但只要咬一口那人,即刻身躯一卷,便没了动静。 浑身鲜血淋漓的少年披头散发,五官扭曲,斗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个不停。 痛苦之状,难以言表。 顺着被撕咬啃噬的伤口,剧毒混入血液,却止于心脉,并没有性命之忧。 可一阵阵的锥心之痛,却非常人所能承受。 奇异少年时而抽搐如疯,时而静卧如松,披散的头发甩动间,露出一副精致的五官。 而体内,似乎有什么细微异物,自内而外不停撞击着他的躯体,诡异瘆人。 人群之外的古树旁,一袭墨染黑袍的中年男子,头顶莲花冠,眯着双眼,嘴角漾着奇怪的笑意。 如同在欣赏一场别开生面的集会盛典。 “主公,此子已经在毒渊内血炼七日,不出意外,今夜便可再破一境。属下炼蛊这么久,从未见过有此毅力顽强之人,他到底是谁啊?” 黑袍道人瞥了眼冥蛊教的大祭司,幽幽道:“曾经的神都贵戚,如今不仅全族覆灭被屠,连男人都不算,心念一死,万念成灰,只要燃起一丝星火,燎原之势,自然势不可挡……” 大祭司悲悯地叹了口气,褶皱横生的脸上,即刻又浮现一抹喜色。 恭敬道:“主公寻得此人以试毒渊,若能成功,广而推之的话,便可建立一只畏惧的大军,届时横扫六合,一统九州,指日可待。” 黑袍道人广袖轻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大祭司从怀间拿出一个黑色瓷瓶,双手奉上:“这是您要的,能延缓玉蛊发作的‘天麻丸’,吞服一颗,可压制蛊虫三月。” 黑袍道人接过黑瓷瓶,自语道:“越州节度使此番表现不错,令得屠帅无功而返,理应奖赏。” 说罢,他将天麻丸塞进袖袍,嘱咐道:“尔等再此守好此子,务必在一个月之内,令他迈入中三品小宗师,贫道得赶去白山黑水的人间死地,再为大厦将倾的李氏皇族添一把柴。” 大祭司眉心紧皱,担忧道:“妖国旧地有三教圣人布下的‘万古河图大阵’,乃生死不入的人间禁地,主公切莫以身犯险呐!” 道人仰天大笑:“我解星河,什么时候打过无准备之仗……三千杀的晏东煌,枉为人间第四的大圣佛,六根不净,为了一个妖女,甘为贫道所用,可笑之极!倒戈相向联手青冥斩了一条魔龙,又能如何,贫道真正要的,是让那两处不可知之地的瞌睡虫们,大梦方醒!” 大祭司望着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主公,后背一阵阵发凉。 …………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人间六月天,或有“绿槐高柳咽新蝉”的景致,或是“过雨荷花满院香”的佳时…… 本是世间如此一个美妙时节,却因千年轮回因果,为本就风雨飘摇的东陆九州,蒙上了一层血腥和阴霾。 东夏帝国西北境的凉州,平静了三十年后,狼烟再起。 北虞三十万精锐翻越贺兰山脉,剑锋直指凉州天水道。 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 不到十日,连下十二城三十余县。 天疆诸国纷纷拒纳朝贡,永岁不朝。 八百里军报送入神都后,登基不到半月的“景德”帝李阙,拖着孱弱的身体,在太极殿举行大朝会。 而此时,安阳侯姜彧的平叛大军,距离神都还有不到三日的路程。 事态紧急,李阙已经等不了屠帅归京。 因为摆在他面前的,不止是数千里外的北虞大举入侵,还有蜀州的异动。 据谛听坊暗碟送来的消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蜀州王李禹,竟在剑南道私造武器盔甲。 作为当今圣人唯一的血脉至亲,李禹在蜀州这些年,表面上是位遛鸟养狗的逍遥王爷,没曾想确实在韬光养晦,厉兵秣马。 《东夏律》严禁藩王掌兵,且规定豢养府兵不得过千。 至于地方政务,更是不准插手。 蜀州节度使吕大寿,这些年更是像看犯人似的,死死盯着蜀王的一举一动。 得知剑南道私铸兵甲之事后,李阙总觉着太过蹊跷。 这个亲弟弟,他太了解了! 可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亲自赶往蜀地的靖玄司司丞,枪仙仇九良,不仅带回了负责私造兵械的蜀王李禹家臣,连同剑南道的涉事官员,也绑回了神都。 太极殿一时间群情激奋,大骂蜀王辜负皇恩,其罪当诛。 众臣纷纷上表,请奏圣人派兵捉拿蜀王。 凤阁右相严九龄不愧是两朝元老,沉稳持重。 出班奏道:“此事颇为蹊跷,蜀州军政大权皆由节度使吕大寿一人掌控,要说蜀王想反,那他的兵从何来?将从何来?私造这么多兵器,其中必有隐情。” 当年隆武帝偏心二皇子,曾打算废长立幼,严九龄为首的群臣足足太极殿外跪了三天三夜,这才逼的圣人改了主意。 因此,凤阁右相这番话,对李禹绝无包庇开脱之意。 严党纷纷附和,纷纷赞叹右相的明察秋毫。 这时,群臣中站出一人,乃是“百官之长”的尚书左仆射。 廉仲因为端木皇后一案,被排挤出中枢核心,连降三级。 可景德帝李阙自登基后,却重新启用了廉大人,不仅官复原职,还加授了太傅一职,用以制衡独掌朝纲的中书令。 廉相先是斜睨了眼如日中天的严九龄,朗声道:“陛下,不论蜀王是否包藏祸心,意欲谋反,可有一点不可否认,东夏律严禁私造甲械,违者杀无赦。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遑论是堂堂东夏亲王!” 这已经不是二人第一次针锋相对,寒门出身的廉仲,最是痛恨豪门贵胄的无法无天和恣意妄为。 之前被严九龄逼的步步退让,不得已才与同是起于微末的端木一族联手。 没曾想,严党不仅岿然不动,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此番被圣人重新启用,当真是彻底的洗心革面,肝脑涂地誓报皇恩。 他极力主张严惩蜀王李禹,除了恪守《东夏律》,也是担心并无子嗣的新帝,万一有个好歹,后果难以想象。 留着这么一个隐患,迟早爆雷。 朝堂上两拨人唇枪舌战,寸步不让。 诸如刑部尚书汪吉这般的墙头草,始终不发一言,保持中立。 主杀,哈…… 圣人就这么一个亲弟弟,秋后算账的事儿,自古帝王还干的少吗? 不杀,《东夏律》在那儿摆着呢! 龙椅上的景德帝昨晚刚吐血,夜不能寐,一大早顶着黑眼圈儿主持大朝会。 此时,被群臣的大嗓门震得脑仁都疼。 他挥了挥衣袖,使了个眼色给身旁的胖公公。 高涂点点头,扯着细嗓高喊道:“诸位,肃静!” 殿内诸公纷纷闭嘴,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阙挺直身体,轻咳一声道:“蜀王乃朕胞弟,皇族血脉单薄,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血脉,没查清楚,岂可轻易定罪,右相言之有理,传旨,就说朕想他了,令李禹携家小来都城住一段时间!” 说罢,圣人自袖筒拿出一方丝帕捂着嘴,缓缓起身,强忍着胸中闷气。 在高涂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开了太极殿。 群臣目送圣人离开后,喧哗又起。 朝中不乏心思通透之人,这位身体孱弱的新帝,看似忠厚仁义,可一旦坐上那把龙椅,变化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就比如兵部侍郎荀乐,也就是被裁撤的天策府原长史。 荀侍郎独自一人出了大殿后,微微一笑。 心下暗道:“清者自清,敢携家小回京,自然性命无虞,可也别想再回蜀州,若不奉召,只需一道密令,吕大寿的刀,可不是吃素的……还查个屁!” ………… 大周山,皇陵。 月白风清,夜幕透下一柱银屑,斑驳迷离。 大殿外值守的年轻陵卫,眸光如隼,透着仿佛星辰般的深幽光泽。 而脑子里,却满是殿内那张绝美容颜。 撇头望了一眼朱漆殿门后,不禁呢喃道:“堂堂三千杀少主,一位四品金刚不灭的半步大宗师,在这里为你守夜,天下有谁能做到我左小棠这般!” 这时,钟磬交错的雅乐之声从殿内隐隐传来,令人神思飘飘。 曲子名为《潇湘水云间》,是大行皇帝最爱听的一首。 可惜,他只能在隔着数里远的玄宫内,躺在鎏金错银的楠木梓宫里聆听。 “只合当年伴君死,免教憔悴望西陵。” 十几名装扮艳丽的“宫女”裙裾飞扬,舞姿曼妙,事死如事生般笑靥如花…… 大殿一角,一位白衣孝服的人间绝色,却漫不经心地端坐在条案后,捧书夜读。 身后靠着廊柱打盹儿的小侍女,口水都快流了下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在长信宫灯的映照下,粉嫩透亮。 可殿内的动静太大,吵得她怎么也找不到周公。 猛然睁开眼后,先是望了眼窗外,叹了口气之后,缓缓蹲下身子,怔怔望着相依为命的婉儿姐姐。 姜昭仪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哈欠连天的小甄柔,安慰道:“忍忍,再过半个时辰就该结束了。” 说罢,她抻着脖子看了眼殿门的方向,随口问道:“他还在?” 甄柔诺诺回道:“那个登徒子,自从您来了周山守陵,简直是阴魂不散,一会儿扮做太监公公,一会儿有乔装陵卫,柔儿没用,打又打不过他,只能干瞪眼,也不知道小侯爷有没有办法对付这个坏蛋……” 二人身处的这座大殿,是皇陵神道西南角的下宫所在,也就是谒陵祭奠和驻跸斋沐的行宫。 姜婉儿作为陪陵的先帝昭仪,来此已有半月。 白日里在下宫区的一座宅院里焚香祝祷,夜里来大殿奏乐,事死如事生。 二人刚来的第三日,便有刺客潜入。 结果没等甄柔出手,突然杀出一个修为极高的年轻人,眨眼间将十几名黑衣刺客料理干净。 自称左小棠的年轻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和我回天疆,照顾你一辈子!” 姜婉儿再是神都第一奇女子,也受不了这么直接的表白,狠狠甩出“登徒子”三个字后,拂袖而去。 可甄柔却咽不下这口气,厚土神通卷起的砂石,一股脑的招呼过来。 四品修为的左小棠,懒都懒得躲,护体罡气微微一震,将漫天砂石瞬时毁为粉末。 高手过招,闻风已感修为。 撅着小嘴忿忿不平的一品小侍女,虽说遇强则强,但对眼前名为左小棠的年轻人,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此,这位半步大宗师像是冤魂似的,成日跟着她们。 却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俨然成了另一个贴身保护姜婉儿的高手侍卫。 此时,大殿一角的长信宫灯,摇曳的火苗渐渐熄灭。 甄柔起身添满灯油,盘腿坐在她身边,鼓着腮帮子委屈道:“婉儿姐姐,咱们啥时候能离开这里,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姜竹九这个没良心的,到现在也不来看看他阿姐……” 皇陵区域禁止明火,大部分守陵之人,只能吃撤下的各种供品。 姜昭仪算是后宫守陵者身份最高的,虽不用像其他人那般,可诸陵署从外边送来的饭菜,到了她二人口中,可不都是冷菜冷饭。 姜婉儿重新捧起书简,思索了一阵,柔声道:“嗯!再有一个月吧,他会来接我的!” 甄柔狡黠一笑,心下了然。 昭仪娘娘口中的“他”,小侍女自然知道。 甄柔歪着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满面绯红的姜婉儿,笑问道:“姐姐此刻定是想他了吧?也是,这半月,他才来了两回,不过怎么也比您那个没良心的弟弟强。” 三句不离姜叔夜的小侍女,不知从何时起,满脑子都是他那晚与大宗师搏命的场景。 自幼崇拜英雄豪杰的她,那一刻,突然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此时的姜婉儿,并没有瞧见小甄柔和她一样的脸色,一边看着书,一边说道:“比起他,我还是最想三郎,皇陵重地,非诏不能擅入,不能怪他。” 说罢,她抬头看了眼紫薇山的方向,呢喃道:“也不知三郎如今在青冥如何了……” 殿内的琴声舞乐和孤森寒寂的偌大陵区,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悚然意境! 忽然间,莫名卷起的一阵疾风扫过左小棠的麟光铠甲叶,发出金属碰撞的铮铮声,廊下的风铃也随着叮当乱响,吵得人心神难宁。 左小棠穿着四十多斤重的甲胄,已经在殿前站了近一个时辰。 可他已然春风笑面,怡然自得。 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用力往嘴里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直入胃袋,让他哆嗦了一下。 每逢值夜,这壶还算能入口的烧刀子,便成了他驱寒醒神唯一的伙伴儿。 “臭小子,挺会享受啊!” 隔着左小棠身旁几步距离,同为守陵卫兵的魁硕汉子斜睨了他一眼,大手握着刀柄,语调阴阳怪气。 继而撇过头瞄了眼殿内的玲珑倩影,露出一副猥琐相。 身高马大的陵卫汉子一边窥视,一边问道:“诶?你是从哪儿调来的,没见过诸陵署有你这么俊的后生,哎,老子要是有你这张俊脸,非得迷死里面那帮小娘子。” 透过窗缝,望着神都皇城来周山守陵的美人们,个个勾人的水蛇腰和鼓囊囊的胸脯…… 汉子那张大脸盘儿上的笑容,愈发难看。 左小棠耸耸肩,一脸不耐烦地系好葫芦,幽幽吐出一句话。 “提醒你啊!再看,可就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隗硕汉子扭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狠狠瞪了眼不会说话的年轻人。 继而抻着脖子,又自窥视着殿内美色,一时间魂飞飘飘,不禁咕哝道:“这些娘子们,一个都比不上大名鼎鼎的仙脂评第五的美人,瞧那脸蛋儿,仙女都不如她,再看那对儿……” 汉子话没说完,脖子突然传来一阵凉飕飕的感觉…… 一道血线喷射而出,魁梧身躯倒地之际,刚好被一双手接住,用力一抛,被扔进了大殿正前方的龙柏林。 “亵渎神女,死不足惜!” ………… 紫薇山,小东湖。 这些日子腰不太好的姜叔夜,硬撑着迈入了铜皮铁骨巅峰。 比他之前预期的,提早了半月。 顿顿彼岸灵米配兽心果,灵睡前再泡个鲛珠浴,加之“山河意”的崩山诀和断海诀这一拳一掌,使得肉身洗练过程,一日千里。 氪金武夫神奇的修炼速度,令得老怪物秋陌,都为之一叹。 这特么还是人吗? 其实,姜叔夜若是没有那颗九阳魂丹,就算吃再多宝贝,练百万次拳掌,也不会进步如此神速。 本就蕴藏三境气海的魂丹,只需要他以适当的方式激活,疏导和融合,自然事半功倍。 这两日,正是姜叔夜突破生死关的关键时候。 四大修炼体系,无一例外都存在着五大生死关。 如武道一途,除了最难突破的铜皮铁骨境和金刚不灭境,便是迈入上三品后,一境一生死。 仙武评上榜的前十武夫中,鱼朝恩和仇九良,已经在三品遮天境,停滞了十几载,依旧寸步难行。 勘破生死境,有的时候,并非只靠勤修苦练和天材地宝的辅助。 最需要的,是天赐机缘。 如太虚院的甘道陵,没有紫薇山巅与魏老鬼那一战,估计还得蹉跎不知道多少春秋。 姜叔夜翻遍了圣武院的藏书楼,也没找到破镜的有效办法。 至于九阳魂丹这种高级玩意,可遇不可求。 即便有幸薅了四品以上的气运,也未必有啥神丹妙药。 胡人大宗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而圣武院这段日子,也并未收到秋院长的消息,只是全院修习“崩山诀”。 委托好基友徐云泽绘制的六本册子,山长人手一册,领悟之后,再逐一教授弟子。 这一夜,姜叔夜独自一人在湖边漫步。 越想越头大的小侯爷,望了眼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石屋,不见一丝火光。 秋院长已经三天没露面了,自己破镜最关键的时候,没了师傅,也是倒霉。 姜叔夜旋身又望着紫气氤氲的湖面,从芥子袋拿出十几枚金锭,随手抛入湖中。 这是他回神都安阳侯府时,去换的金子。 总是用一文一文的隆武通宝,也不合适。 自从“彼岸通宝”涨到一千钱的时候,他便再没关心过自己究竟有多少家当。 因为已经数不过来了。 当天路过修业坊那处凉茶铺时,小侯爷足足赠给白小小娘亲五两黄金,说是山上的仙长委托他送来的。 金锭沉湖,水底随即传来一声低沉吟啸,湖面波光炸裂百丈…… 轰一声巨响后,兀自跃出水面的一条庞然大物。 竟与人间帝王龙袍上所绣的五爪金龙,一般无二。 霎时间,四野明光璀璨,金光闪耀的鳞甲,如夜生辉。 爪生五趾,目如红烛的尊贵金龙,将硕大的龙头缓缓垂下,手臂粗细的龙须,扫过主人的头顶。 紧接着,祂昂起龙首,仰天长啸,口水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落汤鸡似的小侯爷睁开眼,抬起下巴望着生长迅速的“老金”,摇了摇头。 比起之前细如绳索的小蛇,如今这幅龙躯,蔚为壮观。 不过,离他想象中的九天真龙,还是差了不少。 只有十几抱的身躯,长不过十几丈,距离百丈神龙差了一大截。 就这,小东湖湖底的水生精怪,已经被祂吃得差不多了…… 喂金子,自己还没那么阔绰,只能偶尔加一顿餐,改善改善。 至于妖族的脏腑,还得等一段日子。 个儿是长了,可不知老金的神通如何? 姜叔夜抖了抖身上不怎么好闻的口水,仰头言道:“老金呐,有啥本领法术的,给本郎君瞅瞅呗!” 五爪金龙眨了下红烛瞳眸,使劲晃了晃那颗大脑袋。 呦,你这是几个意思。 姜叔夜想了一会儿,从袖袍又拿出一锭金子,朝空中抛去。 老金看似笨拙的身躯,见了明光灿灿的吃食,顿时变得矫捷无比。 龙首猛地一低,将那枚金锭吞进腹内。 紧接着,口中朝岸边喷出一缕金色霞光,轰隆一声巨响,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大坑。 就这? 姜叔夜有些心疼那锭金子,这家伙的戏法,包银有点儿贵啊! 转念一想,小蛇变小龙,不过才月余。 这么短时间,长成这般模样,已经不错了。 指望祂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法术,也不现实。 慢慢养着吧! 心情稍好些的小侯爷,转身回了自己的石屋。 将木桶注满水,拿出一颗鲛珠,啪一声,拍成一堆粉末洒入水中。 褪尽衣物,钻入有些冰凉的浴桶中,嘴里嘀咕道:“要是会离火神通就好了,省得泡凉水澡。” 想到玄火时,姜叔夜将手伸进浴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际。 嘀咕道:宁芙蓉这个小妖精,居然能让老子扶墙走,算你狠! 那几日与她缠绵时,幸好白姨娘外出寻找族人,一直未归。 不然非得被她笑话死。 神都城里如自己一般年纪大的郎君,早就三妻四妾,娃娃满地跑了。 及冠之年才破身,传出去,姜家三郎颜面何存。 脑海中不断浮现温柔乡的小侯爷,突然间觉着胸口憋闷,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出。 府内雪山像是要自爆了一样,气息瞬间开始混乱。 姜叔夜急忙收敛心神,调整呼吸,摒除脑海中一切杂念,入定虚空。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压制住躁动的血脉。 我去,老秋口中的生死关,竟如此凶险。 只是一丝念头,险些让自己雪山崩塌,经脉逆行…… 看来没有突破七品铜皮铁骨境之前,老君山是再不能去了。 芙蓉妹子啊!郎君我只能委屈你些时日喽…… 破镜的机缘,究竟是什么,自己也云里雾里,一筹莫展。 如今老秋不见人影儿,荆墨阳也是废话连篇,只说成功与否,全凭运气。 水镜先生闭关,至今未出。 米祭酒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不停接待九州各地赶来参加青冥大祭的各路强者。 说起来,最近紫微洞天倒是热闹的很。 不仅受邀而来担任青冥山长的人,络绎不绝。 宾客们也是熙熙攘攘,排着长队上山。 珈蓝寺虚云、龙泉寺弘一、名剑山庄燕溪舟、青云门李云羡、业火离宫万绮罗…… 当日参与周山屠龙的神都宗门,来了上千人。 就连东夏王朝的靖玄司,也在邀请之列。 而九州十二洞天的隐士强者,至少有一半要来参加青冥大祭。 其中就包括北虞黄崖洞天的凌子虚、蜀山剑门洞天的叶家、东海蓬莱洞天的黎氏一族、泰州桃园洞天的柳家等…… 听闻柳家所在这处洞天,甚是神秘。 所处的“桃源花间地”,皆是女子,俨然一座世外的女儿国。 没有男人,也没有什么长生秘法,这柳家繁衍的秘密,成了九州修行界令人不解的一桩奇事。 而且这一任的家主柳文君,乃是仙脂评仅次于红袖招都知鱼璇玑的第四美人。 至于修为,却无人知晓。 只因她从不参加“泰山剑集”,因此仙武评上也就没见过“柳文君”的名字。 姜叔夜对她感兴趣,并非美色与桃源之秘。 而是这段时间研究那张长生不老药的丹方,有了些收获。 九味罕世仅有的天材地宝中,其中一味叫“花殇凝露”的珍物,便是产自桃源花间地。 十二洞天皆为世外秘境,常人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晓。 不过小侯爷之前在皇陵地宫顺来的丝帛地图,倒是详细记载了秘境所在。 至于两处被抹去名字的地方,他还未来得及向秋陌请教。 此番若遇到桃源中人,最好打听一番这“花殇凝露”。 甭管花多少钱,都得想办法弄来。 翌日,姜叔夜奉命带领圣武院弟子,在山下迎接宾客。 跟在他身后的原大师兄窦青童,这些时日倒是和他亲近了不少。 究其原因,还是一袋灵米和几枚人面兽心果,外加“崩山诀”拳谱。 抢了人家大师兄的名头,总得补偿一番。 刚开始,窦青童憋着火儿,见都不见新晋的大师兄。 可仔细想了一整天,才算想通。 圣武院自古的规矩,就是强者为尊。 姜小侯爷七境的铜皮铁骨修为,再加上绝世拳法“崩山诀”,别说大师兄三个字,做个武院山长,那也绰绰有余。 而河东窦氏,与安阳侯渊源甚深,大家又同是青冥弟子,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威猛高大,壮如走牛的窦青童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况且圣贤书也读了不少,有些道理转个弯儿,也就海阔天空了! 此时,窦青童凑到小侯爷身旁,悄声问道:“前些日那么多人,也没见夫子令我等下山,今儿个是有什么特殊的人吗?如此隆重……” 姜叔夜微微一笑:“兴许是让圣武院维持秩序呢?你没听说这段日子,不少宗门在山脚下动手吗?” 窦青童一拍脑门儿,兴奋道:“打架,那好啊!我最喜欢看热闹了……” 小侯爷无奈摇摇头:“山下来的,随便一个指头就能让你躺上半年,看热闹,也不分时候!” 浩浩荡荡的六百武院弟子,不到半个时辰,便集结与紫薇山下。 姜叔夜安排一半人手在方圆十里巡逻,窦青童领队,一旦遇到状况,第一时间掷出穿云箭。 不大一会儿功夫,十几位武院山长也先后赶来。 一见着小侯爷,纷纷围了过来,打听何时将“断海诀”的掌法绘制成册。 其中有几位,是刚入青冥的六品高手。 起初还不信邪,结果在演武场见识过后,众人无不心悦诚服。 姜叔夜被几位山长缠得不胜其烦,脑筋一转,随口问道:“各位若能说得出‘玲珑参’是何物,竹九便答应你们。” 长生不老药丹方所载的九味天材地宝,他翻遍了青冥的藏书,才找到包括“花殇凝露”在内的六种。 可“玲珑参”、“无相菩提”以及“混沌圣莲”三种,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线索。 这些古籍记载的珍物,大都出自九州十二洞天,堪比镇山之宝。 常人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过。 姜叔夜也是瞎猫碰死耗子,万一有什么线索,岂不是天降横财。 不过今日还真是走运,来自唐州的一位长须山长,居然知晓。 “我祖上是位云游四方的医士,曾有幸见过一株如女子婀娜身形的古参,先人出百金,对方都不愿割爱,说这是青丘洞天的玲珑参,乃无价之宝。不知竹九你说的,是不是它?” “如女子身形?” 姜叔夜嘀咕了一句,丹方上只写了“玲珑参”三个字,可没说长什么样啊? 不过既然是出自青丘洞天,想必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宝贝。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青丘洞天曾是白姨娘的地盘,问她要一株人参,还不容易?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装出一副考究学问的样子,微微点头。 长须山长怔怔瞧着他,手心一摊:“东西呢?” “啥呀?” “断海诀啊!” 小侯爷嘿然一笑,狡黠道:“您那番话,不过是道听途说,有何真凭实据?” 长须山长一愣,气得胡子直抖,红着脸咆哮道:“竖子,不讲诚信,呸!” 姜叔夜不是不给,只是没到时候,瞧着脸红脖子粗的山长,宽慰道:“和您开个玩笑,断海诀稍候便奉上!” 这时,矮矬身形的杜锡山上前帮腔道:“王山长,竹九向来一言九鼎,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呢!” 说罢,又朝着姜叔夜递了个眼色。 几位山长还不知道,其实这位精明的同僚,早就收到了“断海诀”的秘籍。 小侯爷但凡有好事,第一时间都会去找曾经指教过自己的杜山长。 正在这时,数里外的半空,突然传来响箭刺破苍穹的声音。 姜叔夜眉眼一凛,高喊道:“窦青童他们出事了!” 十几位山长跟着姜竹九,兔起鹘落间,纷纷赶去支援。 来至一处银杏林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既有圣武院的弟子,亦有参加青冥大祭的宾客,而且还有朝廷的人。 三方剑拔弩张,四野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儿。 姜叔夜挤过人群,来至窦青童身后:“怎么回事?” 高出小侯爷一头的汉子,歪着脖子,指了指不远处满身是血,单膝跪地的年轻人。 小声道:“靖玄司要抓人,说是那人涉嫌谋逆!” 姜叔夜抬眼望去,二十多名执刀擎弩的劲装高手,头顶红气充裕,至少都是八品以上修为。 其中一人,浓眉大脸,瞅着样子有些眼熟。 从腰间的银鱼袋可以断定,是靖玄司这帮人领头的。 一只大手牢牢按住年轻男子的肩头,使其动弹不得。 另一拨人,俱都是清一色的淡蓝蜀锦长衫,应该是同一宗门的师兄弟。 照理说,山上神仙,上下庙堂,井水不犯河水。 靖玄司此处抓人,无可厚非。 此处已非青冥地界,归属朝廷管辖,圣武院的弟子,自然无权干涉。 只不过,这些蜀州远道而来的人,是受邀参加青冥大祭的宾客,姜叔夜就不能不管了。 况且,靖玄司的枪仙仇九良,是加害大郎姜修文的元凶。 自己还没找他麻烦,手下的走狗,居然敢在这里闹事。 气不打一处来的小侯爷疾步上前,喝问道:“尔等明知他是参加青冥祭礼的宾客,在紫薇山脚下抓人,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从人群中闪出一人,拱手抱拳道:“郎君可是圣武院弟子?” 姜叔夜侧身一瞧,说话之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操着蜀地口音。 长得白白净净,像个读书人似的。 “不错,敢问?” 书生先是恶狠狠瞪了眼靖玄司,扭头道:“在下蜀州紫竹海叶良,被他们打伤的,是在下亲侄叶志远,靖玄司栽赃他为蜀王李禹提供精铁,私铸兵械,简直一派胡言,那是他仇九良觊觎我紫竹海的铜精矿脉……” “紫竹海?” 姜叔夜想起九州志中,盛产“铜精”的蜀州名门,声望实力不在西岭雪山仇氏之下。 而且还是剑门洞天叶家的旁支。 靖玄司好大的胆子,就不怕十二洞天的老祖们兴师问罪? 那位枪仙仇九良,枉为大宗师,这不明显借着朝廷势力铲除异己,霸占人家紫竹海的产业吗? 至于蜀王李禹私铸兵器一事,姜叔夜还是头一回听说。 难不成,圣人一母同胞的这位亲弟弟,打算造反? 没了天策府和谛听坊,小侯爷对如今朝堂和九州大事,几乎一无所知。 姜叔夜收敛心思,冲着紫竹海叶良点点头,阔步来至靖玄司众人面前。 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放了他,你们可以活着离开!” 要不是这身官服,小侯爷可不会和他们啰嗦。 靖玄司众人,俱都来自蜀地,没人认识大名鼎鼎的姜家三郎。 不过瞧着他一身淡青色青冥制式长衫,也不好动怒。 毕竟头顶上方,有三位圣人坐镇。 方才那番嚣张的话,也只能忍着。 为首的劲装汉子,皮笑肉不笑地向前踏出一步,沉声道:“本官靖玄司都尉,仇彦,不知小郎君是圣武院什么人?” 仇彦? 姜叔夜一怔,居然也姓仇,这相貌倒是和当日被自己一掌拍死的仇英,有七八分相似。 难不成,这二人是兄弟? 杀意骤起的小侯爷冷笑一声,朗声道:“安阳侯府,姜家三郎!” ------题外话------ 上架第一天,舔着脸求个首订,鼓励鼓励一下呗!这个成绩,哈,上架感言就不发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破甲诀 紫薇山脚下,一时间杀机弥漫。 姜叔夜已然下定决心,不会让靖玄司的人,活着离开…… 因此,“安阳侯府,姜家三郎”八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响亮。 不知死活的仇英,当日私自带兵闯进侯府,最后被自己一掌拍死,那是他活该。 别说大宗师仇九良,就是圣人也无话可说。 眼前的仇彦,瞧着岁数,应该是兄长。 若是得知面前的,是杀害他兄弟的仇人,岂会轻易放过。 只要他先动手,那堂堂屠帅之子因为自卫而杀一个朝廷命官,就有得说道了。 朝廷总不会因为一个区区都尉,降罪姜家独子吧? 况且刚刚登基的圣人,暗地里,还是自己姐夫! 倘若仇彦忍下这口气,放了蜀州紫竹海的叶致远,那自己也会罩上傩神谱,扮做其他人半路劫杀。 总之,只要是西岭雪山的人,姜叔夜一个都不放过。 即便仇九良现身,别说身边有老秋这么个怪物,就是青冥三圣,他枪仙也拿自己没招。 姜叔夜自报家门后,扭头冲着矮山长杜锡山和窦青童言道:“你们带着武院弟子回山门迎宾,别在这里看热闹。” 心领神会的杜山长答应一声,大手一挥,拉着窦青童命令道:“回山!” 霎时间,数百青冥弟子调转身形,原路折返。 大个子不解问道:“靖玄司那么多人,打起来,竹九招架的住吗?” 杜锡山嘿嘿一笑:“傻小子,没见他给你我二人使眼色吗?武院弟子最好不要掺和其中,包括你,等会儿我绕个弯儿,自会暗中接引他,不过……” 窦青童虎躯一震:“您倒是把话说完呐!” “不过,估计用不着我铁臂先生出手,你们这位大师兄,一个人就能料理……” “……” 姜叔夜之所以打发走武院众人,也是瞧见姓仇的家伙,似乎有所畏惧。 毕竟那些山长们,最次的都是铜皮铁骨境的武夫,动起手来,靖安司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 仇彦扯着脖子望了眼渐行渐远的队伍,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随即,眼若铜铃般恶狠狠瞪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就是杀我兄弟的姜家三郎?” 姜叔夜嗤笑一声:“连我都不认识,还敢在神都的地界儿混,不知死活。” 仇彦没接话,瞥了眼紫竹海那帮废物,冷笑一声。 “尔等做个证,今日没有靖玄司都尉,只有蜀州西岭雪山仇彦,替兄弟报仇!” 说罢,他摘下银鱼袋扔给手下,向前踏出一步。 “姜家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仇彦之所以如此轻敌,一来察觉不到有阴缕衣遮掩气息的小侯爷,究竟实力如何。 二来,据听闻青冥圣武院的诸弟子,就没有一个突破八品破军的。 自己一个七品铜皮铁骨十重境的强者,对付他,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就算屠帅替子报仇,可这是江湖恩怨,修为不济死在对手掌下,怨不得他人。 况且山主如今乃是圣上的红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此时,紫竹海的叶良闪身来至姜叔夜身前,劝阻道:“姜小侯爷,不可,此人的手段,我们刚才都见识过,你一个武院弟子,如何对付得了,不必为紫竹海强出头,若伤了性命,我等于心何忍?” 姜叔夜嘿然一笑:“叶先生,您就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吧!” 仇彦冷哼一声:“大言不惭,休要在耽搁时间,敢应战否?” 小侯爷上前一步:“这可是你说得,今日没有靖玄司和青冥圣武院,只有你我二人的生死之战,鹿死谁手,听天由命!来吧……” 仇彦本就是报仇,也不讲武德,爆喝一声后,极招上手,掌风如雷。 姜叔夜一把推开叶良,蹬足一气,气贯周身,顿时指剑霎光,光回千浪。 山河意第三重,“破甲诀”,乃是一套指法,气海灌注指尖,幻刀幻剑,罡风似叠叠凝锋,锐不可当。 这套“破甲诀”,最是适合儒家修炼,以指为剑挥洒浩然真气,威力更大。 姜叔夜之前琢磨了半天,最后另辟蹊跷,将“玄冥真水”融于指法、掌法和拳法,效果出人意料。 骨符在右掌,每逢对敌时,只要掌心有一滴汗渍随地,便可移至指尖。 七品的强大气海配合祖巫本命之水,再加上玄之又玄的“山河意”,成了自己一道杀手锏。 只不过还缺乏实战,无法检验真正的威力如何。 这回碰上同境武夫,正好一试身手。 仇彦算是西岭雪山一等一的高手,毕竟一个七品武夫,开一座山门是没问题。 不然紫竹海的这些儒修们,也不可能败得这么快,少主还被人家擒住。 此时,呼啸的掌风距离小侯爷不过尺余,破空劲风荡起四野砂石,沙尘弥漫。 姜叔夜身形一闪,退后几步,与对方拉开一丈多距离。 右手猛抬,食指与中指并拢,万钧若羽的玄妙气机自指尖澎湃而出…… “破甲诀”的诀窍是以柔克刚,稳准一击,越是凌厉威猛的招式,越容易被克制。 仇彦掌风霸道,大有猛虎出押之势,可碰上柔劲若雨兴涛的古怪气机,雷霆一式瞬间被化解于无形。 “轰”一声,周围十余丈范围内,气流被一柔一刚两股玄力震出无数道波纹。 高手过招,顷刻暴雨,眨眼雷霆。 观战的紫竹海和靖玄司两拨人,被两股玄力的余波震得衣襟飘飞,双耳嗡鸣。 叶氏族人个个面露惊诧,震惊不已。 他们惊叹的,并非是仇彦的掌动雷霆,而是青冥武院这位年轻人,不论是气海,还是招数,皆是上乘之功,其修为至少高出仇彦一大截。 方才他自报家门,紫竹海的人当然知晓姜家三郎是谁。 当年姜叔衡殒命蜀州,屠帅姜彧为报子仇,大开杀戒。 不仅活埋了三城十二县的叛军,连带蜀州地界那些山寨匪窝,尽数屠灭,寸草未留。 足足拿五六万颗脑袋,填了姜家大郎的命。 至今蜀人一提起姜彧的名字,无不心胆俱寒,毛发皆竖。 据听闻屠帅这个小儿子,是神都有名的纨绔子,毫无修行根基,成日寻花问柳,不务正业。 可谁能想到,姜家三郎居然能与铜皮铁骨境的高手一战,且还胜券在握。 此刻,两个七品高手,一者阳、霸、刚、绝,骇人非常。 一者柔、化、玄、逸,神变万千。 二人只差八重小境界,姜叔夜的“破甲诀”虽说玄妙,可对手毕竟是与自己同境的武夫,想要轻易取胜,也非易事。 每次指尖玄力穿透掌风,都被仇彦的护体罡气消弭。 虽是占了上风,却也伤不了对手分毫。 姜叔夜此刻已心下了然,若没有“玄冥真水”的加持,还得再斗几十回合才有可能获胜。 慕然间,他指尖兀自涌出一股寒气,虚晃一招后,瞅准时机,指尖直抵对手掌心。 仇彦脸色微变,顿时觉着整条右臂寒意彻骨,连萦绕自身的护体罡气都无法抵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姜叔夜身子一旋,反手箍住其右腕儿,用力一扯,竟将整条手臂硬生生扯了下来…… 仇彦哀嚎一声,战力顿失,踉踉跄跄朝后退了几步后,再一抬头,姜叔夜寒意森森的指尖,已然抵住他的眉心上方。 用力一戳,铜皮铁骨境的武夫顺势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这招乃是当日在掖庭局时,水镜先生所用。 只不过,姜叔夜指尖澎湃而出的,是“玄冥真水”,而非浩然真气。 想杀一个拥有护体罡气的高品武夫,只有毁其额间印堂上方数寸的神庭,且必须是近身肉搏方才有可能一击即中。 姜叔夜冷哼一声,俯身掠过仇彦脑际,将那缕七品浅黄色气运,尽数摄入骨符。 “黄气四钱,丙类宝器一件!” 彼岸阁奖励的,是一个生锈的镯子,非铜非铁,更非金银。 而给出的解释,也让小侯爷失望至极。 “彼岸‘剑镯’,以浩然真气催动,青锋如龙出渊,飞剑鬼哭神嚎,夫之锐器,君子罡炁……” 这特么是儒家剑修的玩意儿,自己哪儿来的浩然真气? 白白浪费了一个七品武夫的气运。 姜叔夜收起剑镯,起身后死死盯着靖玄司那帮人。 甭管是他们脑际的气运,还是西岭雪山的身份,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二十几个八品破军武夫,连护体罡气都没有,杀起来废不了多少事。 自蜀地而来的靖玄司这帮人,早就被吓傻了眼。 仇彦在山中,可是一等一的高手,连二十几个回合都没到,被人一招毙命。 面对眼前这位,他们哪儿是对手。 可想跑,仇氏一族和西岭雪山的颜面何存,师兄的仇怎么办…… 其中一个破军巅峰境的汉子,高喝一声:“和他拼了!” 众人闻言,“仓啷”一声,长刀出鞘,将姜家三郎团团围在中央。 姜叔夜冷眼扫过,心里一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日便送你们和仇氏兄弟团聚。 府内磅礴气海激荡而出后,一层氤氲不散的气息瞬间萦绕周身一尺,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罡气。 右手双指垂地,玄冥真水的寒气,自指尖缓缓溢出…… 可就在姜叔夜准备大开杀戒之时,半空中缓缓落下一道人影儿。 “年轻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必赶尽杀绝呢?” 众人闻言一瞧,不远处一位长襟黑衫,身形匀称的中年人,傲然而立。 背负剑匣,气质敦儒的男子,瞅了眼杀气腾腾的靖玄司众人,冷着脸喝斥道:“还不滚?” 本就心虚的这些八品武夫,见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心知来了位修位深不可测的高人。 于是拱手抱拳后,扭头就跑。 既然有人解围,还不顺坡往下爬,真要动起手来,无非多添些亡魂罢了。 报仇之事,也只能回禀山主仇九良,凭他大宗师的手段,仇英和仇彦两条命,定能索回。 姜叔夜愣在当场,之所以没有去追杀靖玄司众人,也是瞧见背剑男子脑瓜顶,蹭蹭直冒的黄色气运。 这种颜色的气运,他只在皇城中见过两位。 一个是大太监鱼朝恩。 另一个,是死在水镜先生手里的胡人大宗师,阿什利。 而且背剑人的气运之盛,远超他二人。 姜叔夜心里一紧,心下暗道:这人不知是敌是友,万一和仇九良是一伙儿的,那可糟糕了。 这时,紫竹海的叶良,疾步来至瘫软在地昏迷不醒的侄子身前,泪如泉涌地哭喊道:“致远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叶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让我如何向大哥交待……” 背剑男子叹了口气,来至他二人身前,宽慰道:“放心,他死不了,不过是几年的浩然真气白废了!” 说罢,他俯身探手,双指凝出一道微不可查的真气,缓缓注入叶致远的脑际。 不大一会儿工夫,气息微弱的叶少主悠悠醒转,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咳嗽。 背剑男子面无表情道:“好了,将他抬上紫薇山,静养半月,今后做个阔家少爷,修行一途,再与他无缘了……” 靖玄司本来就没打算带他活着离开,能保住一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叶良肃然一拜:“救命之恩,紫竹海没齿难忘,还未请教尊驾性命,回到蜀州后,我叶氏门人定当永立长生牌,日日祝祷先生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中年男子抚着颌下微须,一摆手:“区区小事,何足道哉,只是你们紫竹海,守着铜精矿脉此等罕世奇宝,惹得天下人觊觎,修行又这般不入流,光是依仗剑门洞天那帮老家伙的威望,迟早有覆灭之险……”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盯着叶家铜精的人,可不止西岭雪山。 中年男子一番话,说得叶良一阵阵冒冷汗。 “先生,叶家谨遵教诲,若有幸入蜀,紫竹海上下定当奉若上宾,眼下内侄伤重,就此拜别!” 叶良说罢,躬身如虾,再次叩谢。 一挥手,带着叶氏门人匆匆离去。 茂密的银杏林外,顿时一片寂静,独独剩下两个人。 背剑中年人方才的一言一行,令得小侯爷悬着的一颗心,放回了肚里。 若猜的没错,这位高人,应该是来参加青冥大祭的宾客之一。 而且,有可能是十二洞天的隐士强者。 儒衫背剑,又是大宗师级别,仙武评除了青冥剑圣百里长空,还能有谁? 中年人旋身缓步来至他面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上下打量着姜小侯爷。 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还不是什么好话。 “还真是屠帅的儿子,行事作风这般狠辣无情。” 姜叔夜撇撇嘴,揶揄道:“不知前因后果,就劝人放下屠刀,先生如此评价,未免有失公允。” 中年人面露诧异:“哦?这蜀州枪仙何时得罪你安阳侯府了?不妨说说,免得我凌某人下次多管闲事。” “姓凌?” 姜叔夜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恭敬道:“原来是黄崖洞天的凌前辈,恕竹九眼拙!” 这北虞第一人的凌子虚,乃是仙武评唯一的儒武双修奇才,也难怪他身后背着剑匣。 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瞧着岁数,也就四十上下。 但眉眼之间,与大凶妹凌烟烟只有一二分相似,还真瞧不出来是亲父女。 凌子虚淡然一笑:“你小子倒是见识不俗……哈哈,天下瞎眼之人甚多,凌某比你还眼拙哩!谁能想到闻名神都的纨绔子,居然有这身本事,不错,不错!” 姜叔夜叉手道:“前辈恐怕在此地,看热闹有段时辰了吧?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叶家少主被废了修为?” 一袭黑色儒衫的凌子虚,脸上惊诧的表情一闪而过。 突然转移话题问道:“姜小郎君可有成婚?或是定亲?” 第一百二十章 误会 黄崖洞天的这位双修大宗师,一句话问得小侯爷差点儿笑出声来。 好歹是仙武评前十的高人,说了不到三句话,直接拐到招女婿这事儿上,简直千古奇闻。 姜叔夜撇嘴一笑:“前辈,你我相识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打算将令爱许配给我,草率了些吧?” 背剑男人听罢,沉着脸不悦道:“我何时说要将烟烟,许配予你?不像话,登徒浪子还真是名副其实!” 方才被他放跑彼岸阁二十多件奖励,心中已然不爽的小侯爷,此刻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你特么逗我玩儿呢? 不想把闺女嫁我,问什么定没定亲、成没成婚…… 幸好凌烟烟那款,不是自己的菜。 凶大,的确是让人流口水,垂涎三尺。 可她一个北地蛮女,一言不合就动手,还是个女人吗?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那晚扯着徐靖耳朵的情景,瞧着就让人心生畏惧,退避三舍。 自己有了宁芙蓉这么位狠角儿,就够头疼的,再娶个河东狮般的悍妇回来,那以后安阳侯府还不得日日大闹天宫?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颇有些尴尬地道了个歉:“是竹九误会了,凌前辈莫要动怒,可您如此一问,难免让人误会。” 瞧着态度还不错的小侯爷,凌子虚眉眼舒展,捋着微须解释道:“瞧你方才出手,虽是功法神妙,气海不俗,可却明显有些虚亏之像,要不是日日与娘子于青鸾帐缠绵悱恻,何须与那仇彦斗了那么久!” 武夫不似其他修士,最重气血阳神不外泄,尤其是六品踏山河之前,最好保住童子身。 因此,纵观那些十几二十年寸步难行的武修,究其原因,除了天赋和资源有限外,和管不住裤裆里那玩意儿,有着直接关系。 武夫这些苦逼禁忌,姜叔夜不是不知道。 可仗着彼岸阁源源不断的奖励,最终没能守身如玉。 双修大宗师这番话,顿时让小侯爷一时间满脸通红,尴尬不已。 您好歹也是修行名宿,说话也太直白了吧? 凌子虚看了眼忸怩不安的年轻人,哈哈一笑:“你这小子,男欢女爱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必遮遮掩掩,我年轻时,不也整日醉酒烟花,空耗虚度了数载春秋!如今,不一样是大宗师吗?” 呦呵,原来是同道中人。 姜叔夜心里暗笑,恭敬道:“难得凌前辈体谅我们这些火气旺盛的后生,竹九谨记教诲,日后定当勤加修炼,远离女色。” 凌子虚嘴角噙着笑意,瞧着言不由衷的小侯爷,打趣道:“贪恋女色尚且有此修为,真要是六根清净,那还不一飞冲天,哈哈……” 大宗师言罢,心下暗道:眼前的姜家三郎,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鬼灵精的德行,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而且同样是双修之才,屠帅和青冥有此子,真是莫大的造化! 于是开口问道:“你这诡异的连水神通,是何人所授呐?” 姜叔夜一愣,这位的眼睛够毒啊! 指尖那抹缕寒气肉眼难见,就是担心被人瞧了去,结果还是被大宗师一语道破天机。 “前辈眼神当真锐利,实不相瞒,安阳侯府卧虎藏龙,区区连水神通算得了什么!” 凌子虚点点头,屠帅手下除了人尽皆知的白衣国士姬玄策和九子良将,的确还有不少能人异士。 就比如周山西麓一战成名的魏先生,修为不逊自己。 姜叔夜讳莫如深的说法,他倒是深信不疑。 黄崖洞天的这位双修强者,游历天下多年,认人识物,一眼便能看出八九分。 眼前这位藏锋敛拙的年轻人,的确是潜龙在渊。 他日一朝崛起,定能腾必九天,一鸣惊人。 凌子虚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此子出手过于狠辣,瞧他硬生生扯掉那个姓仇的臂膀,便知一二。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老子那一身戾气,看来是没少遗传…… 不过修行界和凡间两座江湖,前者更是人心诡谲,尔虞我诈。 倘若善念纠缠,遇事不决,难免妇人之仁,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 越看姜家三郎越顺眼的大宗师,不禁萌生出招婿的念头。 黄崖洞天虽是从不插手不人间庙堂和天下纷争,可毕竟修行中人肩抗护佑苍生之责。 烟烟身份特殊,倘若能嫁予屠帅之子,一来东夏和北虞之间,可多些转圜余地。 两国百姓也不至于受刀兵之苦,流离失所。 二则,出身北地的烟烟性格火辣,易怒暴躁,没一个心思剔透绝顶聪明的夫君,还真降不住她。 而且黄崖洞天多了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乘龙快婿,不论对凌氏还是皇室,百利而无一害。 笑眯眯的大宗师指了指紫薇山的方向:“走,替凌某引个路,顺便领略一番这紫薇洞天的盛景!” 说罢,他拉起姜叔夜的衣袖,阔步而行。 小侯爷也不好拒绝,此行本来就是尊夫子之命迎宾。 没想到,迎接的竟然是这位北虞大宗师。 刚走了不远,凌子虚冲着银杏密林喊了一声。 “圣武院各位山长们,一起走吧!” 杜锡山第一个蹦了出来,拱手抱拳,恭敬道:“凌剑子大驾光临,杜某和几位山长有失远迎,实在罪过,罪过呐!” “凌剑子?” 矮山长看了眼满脸狐疑的姜叔夜,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凌前辈与咱青冥剑心院的百里院长,以及无垢城那位,并称当世三大剑道绝才,天下第一的任慕衣乃当世剑仙,百里长空被尊为剑圣,而凌前辈谦光自抑,自嘲为‘剑子’!若是论及仙武评排名,凌剑子排第五,犹胜第八的百里院长呐……” 凌子虚一摆手,打断了滔滔不绝的杜锡山。 “这个破榜,你们也信,不过是无聊之人的无聊之举,无垢城那位,何时成天下第一了,可笑!” 大宗师不屑一顾,说罢后自顾自迈开大步前行,背后三尺剑匣桄咣啷乱晃。 武院山长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之际,不知凌剑子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颇有同感的姜叔夜嘿嘿一笑,丢下山长们去追赶那道黑色身影。 一路上,二人畅聊着神都的风土人情,以及紫薇山的各处奇山妙水…… 不知不觉中,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结识这位忘年交,姜叔夜心里也是痛快的很。 凌子虚虽是北虞人,可黄崖洞天从来都是在山中潜心修炼,不问世事。 听闻野心勃勃的北虞女帝曾多次派人请大宗师出山,担任国师一职,却都被婉言谢绝。 不像那个仇九良,为了荣华富贵和宗门荣辱,不惜自降身份,甘心做隆武帝的一条狗。 而且凌子虚这个人,白面微须,气质敦儒的形象,也是让人莫名生出亲近之感。 加之光明磊落,洒脱不羁的个性,不愧是一代高人风范。 当所有人来至青冥山门那座刻有“学达性天”的牌楼前,凌子虚驻足仰望。 幽幽道:“做学问,养心性,下学而上达,以达性命合一,青冥不愧育学之地!” 言罢,深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如饮甘怡。 紫薇洞天在九州十二洞天,属于中上等,甚至还不如北虞燕州的黄崖洞天。 而且听闻青冥的灵气,已然接近枯竭,不过百年时间,便会沦为一座普通大山。 凌子虚微微一怔,好奇地打量着四野葱郁,总觉着哪儿里不对劲。 吸入肺腑的灵气,怎会如此不同? 不仅不见枯竭之像,反而充裕无比,甚至已经超过天下第一的“苍梧洞天”! “啧…” 姜叔夜望着奇奇怪怪四处张望的大宗师,不解问道:“您这是找谁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来了三位青冥弟子。 其中一位低头看不到脚尖的女子,兴奋地喊着“阿爹”二字。 小侯爷回身一瞧,波涛汹涌的凌烟烟一阵风似地冲了过来,真担心她因为重心不稳摔个大马趴。 可瞧着和徐靖并肩而行的端木瑾,姜叔夜立马转身,装作看不见。 凌烟烟来至大宗师面前,一头扎进父亲怀里,泪如雨下。 算算世间,她已经五年未曾见过自己的阿爹,思念之情,此刻一泻千里。 凌子虚哈哈一笑,摩挲着女儿的后心,安慰道:“都是大姑娘了,让人瞧见也不嫌丢脸,阿爹还能飞走不成?” 凌烟烟一听,哭得更凶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北地女子便是如此,笑便笑得前俯后仰,昏天暗地…… 哭起来,简直能把城墙哭塌! 好不容易止住哭声,泪眼模糊的凌烟烟不管不顾,袖子一抹,成了个大花脸。 父女二人互诉分别之情时,一旁的姜叔夜触景生情。 掰着指头算算日子,阿耶最迟后天便可入城…… 凌烟烟瞥了眼怔怔出神的姜家三郎,鼓着腮帮子忿忿道:“阿爹,就是这个人欺负女儿,哼,天底下最没良心的男人,就是这个姓姜的!” 凌烟烟说罢,佯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又自偷瞄了眼身后的瑾儿姐姐,舌头一吐,做了个鬼脸。 姜叔夜听着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眉头一挑:“诶…烟烟师妹,饭可以胡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个大凶妹,分明就是替端木瑾强出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二人这番话,登时惹得大宗师哈哈大笑。 原本还担心女儿看不上声名狼藉的姜小侯爷,结果她这么一说,凌子虚算是心里有底了。 好歹年轻时,自己也百花丛中过的风流郎君,女儿家的心思,自己最是了解。 若非二人有什么情缘纠葛,焉能说出“天底下最没良心的男人”这样的话? 会错意的凌子虚瞧声问道:“阿爹问你,这个姜家三郎如何没良心了?” 凌烟烟先是回眸看了眼垂头不语的端木瑾,又狠狠瞪着姜小侯爷,竟不知如何开口。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吐露实情,那瑾儿姐姐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凌子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明艳无俦的道宗女弟子,登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云泽,缓步上前,作揖道:“剑…心院弟子徐靖,拜见凌前辈!” 舌头有些打结的这位谦谦君子,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久久不敢抬头直视。 凌烟烟见状,顿时有些七窍生烟。 心下暗道:书呆子,平日里口若悬河,夸夸其谈,到了正经时候,这般畏首畏尾,阿爹如何能瞧上你。 也顾不得旁人怎么看,她上前一把挽住徐靖的胳膊,笑着道:“女儿是北虞人,在山上没什么朋友,这位徐靖师兄和瑾儿姐姐,是我最好的朋友。” 徐云泽赶忙抽回胳膊,赶忙解释道:“都是青冥弟子,相互关照是应该的。” 凌子虚打量着方脸浓眉,气质儒雅的剑心院弟子,倒也不失为一表人才,只是这修为,一塌糊涂。 但怎么看,都比不上姜家三郎顺眼。 烟烟如此这般,怕不是在气某人吧!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苍迈声音,顿时让青冥上下人等一片寂静。 “凌老弟,多年未见,还是这般风采依旧啊!” 说话之人,正是青衣儒圣,米夔。 米祭酒甩开大袖,阔步来至凌子虚面前,一摆手吩咐道:“你们去忙吧,老夫亲自带着凌剑子逛逛着紫薇洞天。” 众人惊愕之余,纷纷散去。 这位凌先生当真是不一般,上千宾客,也没见夫子亲自相迎。 目送他二人离开后,姜叔夜拉着好基友来至一处僻静地方。 笑着问道:“你不是在云殿忙着招呼客人吗?跑这里来作甚?” 徐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还不是被烟烟师妹强拉至此吗!拗不过她……” 方才凌子虚的表情,小侯爷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在不有所准备,可就麻烦大了! 于是直截了当问道:“喜欢大凶妹吗?” “啥?” “凌烟烟呐!你读书是不是读傻了?” 徐靖翻了白眼儿,没好气道:“俗不可耐,那叫心悦!还有,什么是大凶妹?烟烟虽是北虞人,可也并非不详之人,何来大凶一说?” 差点儿背过气去的小侯爷撇撇嘴,也懒得解释,提醒道:“你若是不抓紧时间好好表现,晚了,凌烟烟可就是别人媳妇儿了……” 徐靖心里一慌,拉着他追问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此番凌前辈打算带烟烟回北虞成亲?” 姜叔夜嘿嘿一笑:“平日稳如泰山的徐君子,也有手忙脚乱的一天?” “竹九,你就别卖关子了!” “差不多啦,反正你只有两天时间,让他凌子虚对你刮目相看,不然,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烟烟许给别人。” 徐靖悲叹一声,一脸无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除了兵法上有些造诣,一无是处,难不成要在凌前辈面前展示一番兵家策论吗?” 这些日子,好基友虽是吃了不少增助修为的灵米和果子,可对“以文养道”的儒修来说,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就这,徐靖已然突破了三重小境界,离九品仁心巅峰只有一步之遥。 可在大宗师凌子虚面前,这点儿可怜的修为,还真是不值一提。 此刻,姜叔夜心里也有些惭愧。 自己突飞猛进,迈入七品巅峰,倒是把这个老友给忽略了。 他琢磨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不知道是否管用的法子。 青冥学宫的儒修一脉,心间那座“文宫”,充斥的都是些敷衍成文的陈旧八股,文章意境浅薄,难有振聋发聩的传世名篇。 加之三百年前焚书坑儒导致诸多经典被毁,诗词歌赋又极为匮乏。 青冥儒修弟子们,苦于没有名篇引导,心间文宫自然底蕴不足。 和圣武院一样,多少年都是修为寸步难行。 没有浩然真气作为支撑,剑式剑招再是精妙,也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此刻,徐靖瞧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摇摇头:“你一个武夫,能有啥办法,哎!看来我和烟烟注定有缘无分呐!” 姜叔夜拍了拍好基友的肩膀:“天道不公,人心不弃,这八个字是侯府老魏之前说过的,我觉着在理,眼下事急从权,只能赌一把了。” 说罢,他从芥子袋里拿出刚得来的“剑镯”。 解释道:“这玩意儿可是个好宝贝,以浩然真气驱动,可幻化飞剑,削金断石,无坚不摧,你拿着,明晚在凌前辈面前好好露个脸。” 徐靖接过锈迹斑斑的镯子,仔细一瞧,也看不出是何材质打造,哪儿像他说得是什么宝贝? “你这是从哪儿个墓里挖来的,宝贝二字,谈不上吧?” 姜叔夜瞪了他一眼:“哪儿那么多废话,戴上试试!” 徐靖半信半疑地将剑镯套在手腕儿,催动浩然真气后,一柄晃眼的三尺青锋蓦然而现。 “啧!” 姜叔夜嘿嘿一笑:“没骗你吧?” 徐云泽怔怔瞧着手中长剑,剑长三尺一,剑身似玄铁而铸,寒光逼人,纹饰巧致。 神韵不逊百里院长手中那柄青冥至宝“鲲卢”剑。 面露喜色的徐靖,试着挽了一个剑花后,随手劈向身旁一块大石。 “轰”一声,足有半人高的嶙峋怪石,瞬时一分为二,石屑漫天……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月下老人(七千字大章奉上) 紫薇山山门一处僻静处,流光刹刹,剑意浩荡。 十数把飞剑萦绕在儒雅君子身前,浩然真气自双指间挥洒倾泻,寒芒并流光,呼啸着朝一颗五六抱的古松斩去。 “喀嚓”一声,松叶纷飞,树干顷刻间被斩为数断。 奈何徐靖的浩然真气有限,还无法发挥神兵的威力。 驭剑术只有儒家七品止杀境,方能练就。 而幻化飞剑千里杀人,更是中三品才有的神通。 彼岸阁的东西,自不是凡物。 徐靖以九品真气操控剑镯演化神通,当真是要好好感谢赠宝之人。 除了杀伤力弱了些,但在凌子虚这位大宗师面前,说不定能够大放异彩,一鸣惊人。 得此神兵,徐靖一时间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满面真挚道:“日后若能娶到烟烟,我徐云泽对天发誓,只要你姜竹九开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姜叔夜听罢,眉毛一挑:“瞧你那点儿出息,不谢本郎君赠宝之情,光想着大凶妹,真是情义千金,不敌胸脯四两!” 提到“胸脯”二字,徐靖这才明白他口中的“大凶妹”是何意。 脸色一变,斥责道:“烟烟日后是你嫂子,不可再如此戏谑,有辱斯文。” “你……” 姜叔夜气得双手拢进袍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徐靖一瞧,赶忙上前几步,搭着小侯爷的肩膀嬉皮笑脸道:“你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刚才那话,哪里说错了,未来兄嫂,不得尊重一下吗?” “凶嫂?你他娘的就比我大半岁,成天一口一个愚兄大哥,本郎君也就忍了,如今又冒出一个嫂子,你这是便宜占不够呀?” 二人相互打了会儿嘴仗,腹中便有些咕隆作响。 回山的路上,忐忑不安的徐靖问道:“光凭着驭剑之术,凌前辈…怕是瞧不上吧?” 姜叔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回道:“是不够看的…!” 俄顷,他又说道:“放心,咱还有后招。” “后招?” “你午膳后来趟小东湖,我这法子不一定管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紫薇山最高处的那座“天都峰”,云雾蔼蔼,泉水奔流,一派仙家盛景。 黄崖洞天的双修大宗师,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轻捻微须,满面陶然幽醉。 面对眼前人间妙境,凌子虚不禁感慨道:“夫子这座洞天,小是小了些,却是处处透着钟毓灵秀,鸾翔凤集,较之我那黄崖洞天,山水之色堪称人间大美啊!” 北地燕州的黄崖洞天,素有“一线天外乾坤大”的美誉,巍峨挺拔,壁立千仞,是九州十二洞天最大的一座灵气氤氲之地。 青衣儒圣淡然一笑:“凌贤弟游历天下多年,人间美景亦是领略了不少,小老儿这穷乡僻壤之地,哪儿能入你的法眼。” 凌子虚话锋一转,好奇道:“听闻紫薇洞天灵气枯竭,可凌某自从踏入山门,便觉着呼吸之间,如饮甘怡,不仅丝毫未见衰竭之像,反而越发浓郁了?” 米祭酒伸手一指:“瞧见峰下那处湖水了吗?紫薇洞天之所以能保住灵气,且愈发呈充裕之势,全赖它啊……” “小东湖?” 凌子虚不解地吐出三个字,摇摇头:“夫子啊,您不会是说湖里的那些精怪,令得紫薇洞天灵气复苏吧?” 米祭酒笑而不语,回首望着大周山的方向。 凌子虚心下了然,也不再追问青冥的隐秘,顺着他遥望的方向看了一眼,幽幽道:“周山一战,青冥为护佑苍生,折损几十位山长,这般英雄壮举,可谓感天动地,凌某接到飞剑传书后,心痛不已,若夫子不嫌弃,待参加完大祭后,凌某愿在青冥任教,已尽绵薄之力。” 青衣儒圣摆摆手,打趣道:“堂堂天下第五的儒武双修大宗师,我青冥可付不起束修!” 随即正色道:“此番请凌贤弟上山,其实有要事相托。” 凌子虚拱手作揖,肃然道:“夫子见外,当年若不是您远赴燕州指教生死关,我凌子虚焉能有今日,青冥但有所托,黄崖洞天上下任凭差遣!” 米祭酒顿了顿,眉眼之间流露出一抹忧色,指着大周山方向言道:“想必凌贤弟已经听闻周山结界崩塌之事,如今妖灵之气已然扩散九州,妖祸四起,九州人族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凌子虚点点头:“来的路上,我身后剑匣的‘赤霄’,已斩了不少凶蛮妖族,杀得那叫一个痛快。” 夫子摇摇头:“散乱四方的那些妖孽,不过是些到处乱撞的无头苍蝇,不足道哉,老夫真正担心的,是白山黑水之地的妖国旧地。” 九州十二洞天的先辈强者,俱都参加过无数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牧野之战”。 各家也都有关于妖都“夜陵城”的相关记载。 凌子虚作为黄崖洞天的当世掌舵人,自然对夫子所说之事了解甚深。 “夫子过虑了吧!那里如今已是人间死地,又有三教圣人布下的万古河图大阵,神鬼难入,妖族涌向那里,不是自寻死路吗?” 米祭酒叹了一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言道:“周山西麓,不一样有至圣先师们布下的太昊神响结界吗,天下没有攻不破的法阵,黑袍军师解星河的手段,绝非你我二人能够想象得到。” 凌子虚一跺脚,咬牙切齿道:“都怪那个臭和尚,为了妖族女子,不惜助纣为虐,倒行逆施,枉为佛门大德。” 米祭酒无奈道:“晏东煌固然执念深重,可真要论起来,人族先辈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当年若没有如青丘那些上古良善妖族助阵,凭着九州人族的力量,白骨长城那一战,焉能取胜?” 言罢,二人同时陷入沉默,唏嘘不已。 米祭酒拂了拂衣袖,解释道:“此番老夫借着青冥大祭广邀修行界宗门,除了对付遍布九州的妖祸,更重要的,是请你们这些镇守一方的强者,共赴白山黑水之地,一来监视妖都夜陵城的异动,二来,可能要面对隐匿冰原极地无数年的那只十五境妖皇,冉荼!” ………… 回到小东湖石屋的姜叔夜,匆匆啃了几口胡饼后,便开始奋笔疾书。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小山。”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小侯爷花了一个时辰,将前世记忆中的五言七言等经典名篇,抄了整整四十多首。 当然,他脑子里的唐诗宋词,可不止这些。 只不过先拿李杜二位诗仙诗圣的试试,能否助好友充盈“心海文宫”。 之所以热心帮忙,甚至不惜将彼岸阁奖励的神器剑镯相赠。 除了十几年的情谊,也是为将来阿姐成为女帝后,手下能有一位军事天才。 姜叔夜放下小楷狼毫,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了眼这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满意地点点头。 瞧着墙角的铜铸水漏,估摸着好基友也差不多该到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一男一女出现在石屋外。 这人呐,除非逼到墙根角,才能破釜沉舟,放下一切所谓的脸面和自尊。 徐云泽这位君子,看着能言善道,处事沉稳,但却在男女情事上,俨然就是闷葫芦。 早些年和姜家三郎他们混迹明义坊红楼,除了文才惊艳外,但凡进了女子闺房,局促如辕下之驹。 拘谨害羞的样子,如同等着掀盖头的洞房新娘。 听了小侯爷一番话,早已对凌烟烟一见钟情的徐靖,连午饭都没吃,便跑去太虚院表明心迹。 这不,此刻二人如同新婚燕尔般,手挽着手,浓情蜜意的一同出现在小东湖。 而徐靖,也将好兄弟赠宝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北虞美人。 凌烟烟一时间羞愧难当,想起早间当着众人面告状的事儿,以及平日里的冷嘲热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想到那个负了瑾儿姐姐的纨绔子,最后以德报怨,想尽办法成全她与徐郎。 石屋里的姜叔夜瞅着二人,起身后,摇着头不屑一笑。 自己最见不得的,就是满世界撒狗粮的男女。 手里捧着那本诗集来至石屋门口,撇嘴道:“这里面的内容,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儒修充盈文宫,看你造化了!” 说罢,姜叔夜冲着凌烟烟嘱咐道:“你啊,想办法今夜请你那位大宗师的爹,来趟小东湖,就说这里有好酒!” 凌烟烟小鸡啄食般点着头:“一切听凭小侯爷吩咐。” 姜叔夜点点头,神色一凛:“还有,以后不许在本郎君面前大呼小叫,更不准对徐靖动手。” 女人一旦被爱情蒙住双眼,再是桀骜不驯,也会变得温顺乖巧,判若两人。 北虞美人此时低眉顺眼,一副小绵羊的样子,诺诺回道:“只要能促成烟烟与徐郎的姻缘,什么都答应你。” 姜叔夜从袖袍里拿出一颗人面兽心果递给她,呵呵一笑:“真乖!” 这时,不知从哪儿刮起一阵劲风,顿时将二人衣衫吹得凌乱飘飞。 旋身一瞧,莫不骇然失色。 只见身形修长的徐靖,青白袍衫鼓鼓如囊,周身三尺氤氲的浩然真气,澎湃如潮。 浓眉下一双漆黑眸子,紧盯着手捧的书卷。 时而亢奋欲狂,时而眉心紧锁…… 仿佛书中的内容,有一股神秘的魔力,令他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痴癫境地。 凌烟烟被他的古怪着实吓了一跳,紧张问道:“徐…郎,这是怎么了?” 身旁的小侯爷,却是一脸意味的惊喜。 没想到这些经典诗篇,真的能令儒修的心海文宫产生共鸣。 今夜在凌子虚这位双修大宗师面前露脸,绝对稳了! 此时,徐靖夸张的表情下,自顾自吟诵着书卷上的名篇经典。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整首诗笔墨酣畅,抒情有力,大开大阖间,其奔涌迸发均如江河流泻,不可遏止。 究竟是怎样一位诗人,才能写出如此洒脱豪迈的诗句。 本就天资绝顶的徐云泽,深深陶醉在这首名为《将进酒》的千古诗篇中。 而心间那座儒修文宫,已然不知不觉间,荡起涟漪无数。 随着他不断理解其中含义和真蕴,只差一步突破八品格物境的浩然真气,如奔涌江河般,一路狂泻不止。 一旁喜不自胜的姜叔夜,以及满面狐疑的凌烟烟,眼瞧着他周身气息的变化,不禁为之一叹。 徐靖三十六息间,步入儒家八品。 而他,只是读完了四十二首名诗当中的第一篇。 若完全将书中所载诗句读完,修为还指不定能攀升到何等境界。 这时,姜叔夜猛地冲过来,一把将徐靖的书册抢了过来,喝阻道:“够了,再看下去,小心没命!” 徐靖瞪着血红的双眸,如发疯的野兽般,冲着抢夺手中猎物的生人,睚眦欲裂地咆哮道:“还给我!” 姜叔夜身形一闪,绕到他身后,以掌为刀,朝着他的后脖颈处用力一击,瞬时将其打晕。 瘫软倒地的徐云泽,方才脑际那股突然变黑的气运,也慢慢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不论是儒修还是武夫,修行之路俱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最忌贪功冒进,急于求成,稍有不慎便会坠入魔道,万劫不复。 至于像姜家三郎这种氪金武夫,这世上,可再没有第二位。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以至于还没反应过来的凌烟烟竟愣在当场,手足无措。 瞧着心爱的徐郎被打昏后,这才跑过去扶着他的肩头,千呼万唤。 而方才徐靖吓人的模样,也让凌烟烟意识到了,姜小侯爷为何出手。 于是眼眶含泪感激道:“谢谢你!” 姜叔夜点点头,瞧了眼手里抢过来的诗集,又看看晕过去的徐云泽,后背一阵发凉。 还好及时阻止,不然老友这条命,岂不是毁在自己手上。 将诗集塞入袖袍后,他俯身探了探徐靖的鼻息,倒也顺畅。 只是自己不懂儒家神通,不知该如何令其苏醒。 半个时辰后,竹塌上的徐靖才悠悠醒转,怔怔望着面容冷峻的竹九,缓缓道:“我…我方才是怎么了?” 姜叔夜略带歉意的回道:“那部诗集,险些害得你文宫崩陨,入魔发狂,不记得了?” 徐靖眉心紧皱,努力地回忆着方才的情形。 “我记得读完那篇《将进酒》之后,心海文宫犹如升起壮阔朝澜,浩然真气不自觉地游走周身,似有破镜之像,随即又翻开第二篇《望岳》,刚吟诵了头一句‘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便没了意识,就觉着脖颈处一阵剧痛。” 徐靖言罢,伸手揉着生疼的脖子,满脸不知所以然。 这时,端着水盆的凌烟烟从门外进来,瞅着徐郎醒来,“哐”一声,手中铜盆跌落,水花四溅。 “你总算醒了!” 说罢,她猛地上前,一头扎进徐靖怀里,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徐云泽哄了好半天,这才令得怀中跟小孩儿似的北虞美人止住坠泣。 总算松了一口气的姜叔夜,斥责道:“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后果了吧?”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诗集,将第一页的《将进酒》扯下,递给了徐云泽。 随后又将诗集重新收回,嘱咐道:“待你将真气融会贯通后,再来拿剩下的诗篇,一次一章,多了没有!” 徐靖抱拳致谢后,好奇问道:“这些振聋发聩的绝句,不会是你姜竹九所做吧?” 姜叔夜呵呵一笑:“若真是本郎君所做,你信还是不信?” 一天一个花样的姜竹九,这段时间的变化,简直令人侧目。 这些诗若真是出自他手,徐云泽还真有可能相信。 但小侯爷可不会拿着诗仙诗圣的名作,招摇撞骗,欺世盗名。 于是解释道:“这些都是三百年前焚书坑儒幸存之作,你也知道,安阳侯府神通广大,于乡野寻得这部诗集,我不过是默记下来而已。” “还有,你切记勿将此诗于外人面前展露,以免殃及我侯府。” 啧啧称奇的徐靖点头应允,又自看着手里的残页,感慨道:“东夏太祖李衡焚书坑儒,害得我儒家多年文脉不兴,当真是害人不浅。如今九州飘摇,烽烟四起,庙堂严党独断乾坤,朝政腐败,天下寒门学子再难有出头之日,这个天,当真是该换换了!” 出身泰州门阀的徐云泽,有此一番言论,当真是令姜小侯爷刮目相看。 君子天下为公,襟怀坦荡,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高风亮节,在这位姓徐的年轻人身上,可谓展现的淋漓尽致。 姜叔夜从未与这位好朋友讨论过当今九州局势,借此机会,不如早早在他心间埋下那颗种子。 待得他日姜婉儿龙袍加身,登基为帝,徐云泽可堪大用。 二人这一聊,就是一个多时辰,痛斥当今朝廷那些台前发宏论,幕后发邪财的伪君子。 学宫这些日忙着筹备青冥大祭,因此停了三日学业。 姜叔夜是圣武院的大师兄,行动之自由,与荆副院长无异。 而徐靖又是剑心院傅沁岚,亲自授命的祭礼管事,早早便将一应事宜操办妥当。 因此,二人躲在小东湖石屋,倒也无人来寻,难得落了个清净。 眼瞧着日头渐渐西斜,姜叔夜一拍脑门:“烟烟,该去请你阿爹了!” 随后又冲着好基友耳语了一番,匆匆赶去灶房,生火做饭。 入夜后,小东湖芦苇丛中,两道身影朝石屋的方向而来。 笑靥如花的凌烟烟挽着大宗师的胳膊,一路上如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几乎三句话不离那个剑心院的端方君子,徐云泽。 凌子虚越听越觉着不对劲,如今四下无人,只有父女二人,缘何还在这般做戏? 难不成…… 于是打断凌烟烟的话,怏怏道:“天下哪儿有女儿家像你这般,将一个男子如此挂在嘴边,再说,你将来的夫婿,不论修为还是才学,都得是人中龙凤,徐靖此子过于木讷呆板,规矩方圆,与你最是不般配?” 凌烟烟鼓着腮帮子,讪讪回了一句:“是我嫁人择婿,又不是您……” 大宗师刚想斥责女儿,忽闻小东湖石屋附近,漫天剑啸,如龙出渊。 不禁嘀咕道:“究竟是何人,能够将飞剑神通,练得如此惊人?该不会又是姜竹九这小子吧!” 凌子虚脸上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看了眼委屈巴巴的女儿,朗声道:“走,去瞧瞧真正的人中龙凤。” 凌烟烟柳眉一挑,娇笑道:“看就看,准保惊掉您下巴!” 二人来至灯火摇曳的石屋外,登时被眼前剑光漫天的场景所震撼。 数十柄飞剑似金蛇虬蟠狂舞,又如猛虎出押,威慑乾坤…… 手捻剑诀之人,正是气质儒雅的剑心院天才弟子,徐云泽。 双修大宗师凌子虚微微一愣,这小子早间还只停留在九品仁心巅峰,为何短短半日,居然一跃晋级为八品格物? 世间哪儿有如此天赋异禀之人呐! 而且杀人千里的飞剑术,乃是六品至善境以上的绝学神通。 除非,此子有什么神兵利器在手。 这时,姜小侯爷踱着小四方步,悠然而来。 “凌前辈,我这位姓徐的朋友,可是剑心院和集薪堂抢着要的天才,这手飞剑,可还入您法眼。” 六品飞剑术加上破镜之神速,若还是不能让黄崖洞天这位强者刮目相看,小侯爷可就真的再没招了。 凌子虚毕竟是成名已久的高人,错愕惊叹的的神色,一闪而过。 拂了拂大袖后,淡然回道:“小儿伎俩,倒也不俗,只可惜浩然真气,差得太远,依仗的不过是神兵利器之功!” 这句话,同时也传到了假意视而不见的徐靖耳中。 只见他双指一旋,数十把飞剑顿时凝成剑镯,落在掌心。 掸了掸身上尘土后,疾步来至大宗师面前,作揖施礼:“徐靖见过凌前辈,方才心思都在练剑上,不曾远迎,还望恕罪。” 一袭青白儒衫的谦谦君子,不卑不亢且礼数有加的语气和态度,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当然,此番作态,也是姜叔夜和他忽悠了一通行为心理学后,才有的效果。 在和凌子虚一路同行的时候,小侯爷便发觉了这位奇人的与众不同。 虽是半个儒修,却最讨厌作茧自缚的那些臭规矩。 而且,对于唯唯诺诺之人,尤其嫌恶。 因此告诫徐靖见着他,切不可自乱方寸,心生怯意,就当大宗师是普通人一个。 凌子虚眼神一亮,微微点了点头:“你这剑镯到不俗,可有名字?” 徐靖抿嘴一笑,用衣袖将其盖住:“凌前辈见笑,不过是件拿不出手的旧物,岂能与您身后的名剑‘赤霄’相提并论。” 凌子虚开怀大笑:“君子聪明不露,才华不逞,美玉不显,才有肩鸿任钜的力量,徐云泽,凌某倒是小瞧予你了!” 这时,姜叔夜指了指身后的筵席,恭敬道:“凌前辈别光顾着说话,这菜都凉了。” 凌子虚旋身一瞧,竹木制成的方几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菜肴。 虽是摆盘和颜色差了些,却也香味四溢,惹人垂涎。 姜叔夜能用古老的食材和调料,烹制出这么一桌菜,已然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关键是那几坛子秋陌喝剩下的新丰酒,才是今夜的主角。 待得大宗师闻着酒香独自转身离开后,徐靖和凌烟烟相互使了个颜色,齐齐朝着小侯爷竖起了大拇指。 四人把酒言欢,高谈阔论,从北虞风土说道东夏民俗,又从兵法战策,聊至诗篇佳句。 尤其是徐靖借情借景吟诵出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更是让阅人无数的大宗师喜出望外。 难怪烟烟对此子赞不绝口,心下不禁有些自责眼瞎。 论修为,是比不上姜叔夜。 可这身才气和儒雅之风,加之修行天赋和造诣颇深的兵家言论,假以时日,成就恐怕不比他姜家三郎差到哪儿去! 当然,方才这些话题都是小侯爷刻意引导,好让兄弟出尽风头。 最后瞧着时机差不多了,姜叔夜借着酒劲,念叨起了心里寄挂的美人们。 “哎,徐兄和烟烟一对璧人在前,真是羡煞旁人,我那位芙蓉妹妹,还在府里独守空房,日夜操劳,可怜呐!哦,还有红袖招的文姬姑娘,想必此刻也在盼着我……” 说罢两位红颜还不够,姜叔夜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阿姐身边的小侍女,甄柔,一想起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我真是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呐!” 除了端木瑾,姜叔夜连侯府婢女小蝶,都没放过。 一通说出了十几个相识女子,仍旧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的风流史…… 旁边的徐靖和凌烟烟憋着笑,一句话不敢说,就那么瞧着小侯爷朝自己身上泼脏水。 大宗师越听越生气,一拍大腿,心中愤然道:姜竹九啊姜竹九,你这身边是有多少女人啊?幸好没有将烟烟许给你,险些误了她的终身。 第一百二十二章 屠村 翌日清晨,鸡鸣三唱。 小东湖湖面浮着淡紫色烟雾,东方渐渐显出一片银红。 透过石屋窗棂,一抹胭脂色的霞光拂过竹塌上的英武脸庞。 姜叔夜伸了个懒腰,微睁双眸,歪着脖子扫了一圈房间后,腿一伸,忽然踢到了软绵绵的一团。 “徐云泽,你跑老子床上干嘛?” 四仰八叉的徐靖哼哼唧唧了一声,身子一斜,又自睡了过去。 姜叔夜腾地坐起身,看了眼皱巴巴的青白衣衫,重重呼出一口气。 斜睨了眼徐靖,咕哝道:“幸亏你特么没恩将仇报,呸……” 起身后,他换上姨娘缝制的蜀锦白袍,洗漱收拾了一番后,对着铜镜开心一笑。 今日是平叛大军回京的日子,安阳侯府,也不再只剩自己了! 融合前主感情的姜叔夜,对闻名九州的这位亲老子,感情极为复杂。 既不像对养娘白若曦那般感恩和亲近,也不似对二姐的尊敬和依赖…… 反而害怕和畏惧占了大部分。 一想起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以及对大哥二姐的偏心,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不过经历过这么多事,姜叔夜对屠帅的感觉,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这种改变,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亲爹毕竟是亲爹,打断骨头连着筋,再怎么记恨和埋怨,父子间的血脉相连,永远无法改变。 况且,地宫太祖李衡那句“姜氏不亡,国祚难延”的话,可是关乎整个姜氏族人。 父子之间那些可以先搁置一边,地宫之事,必须要当面说予阿耶。 安阳侯府和姜氏满门,最后如何自处,不在阿姐,也不在自己。 而是屠帅这位姜氏掌舵人! 收拾停当后,姜叔夜瞥了眼鼾声阵阵的好基友徐靖,门一关,独自离开了小东湖。 他有圣武院院长的“紫薇令”,可随意进出山门。 况且青冥大祭还有十几天时间,武院弟子也有杜锡山他们在。 自己这个大师兄,这几日也懒得去操心。 心情忐忑的姜叔夜,大步流星地踏出了紫薇结界的范围。 结果刚到那座“学达性天”的牌楼前,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臭小子,又打算溜下山?” 话音未落,一道瘦高人影蓦然出现在小侯爷面前。 “老秋?” 秋陌抬手掸了掸浆洗得发白的粗麻灰衣,悠悠问道:“这些日子,有没有偷懒呐?” 姜叔夜着急下山,也顾不上和他多聊,干脆道:“家父今日归京,我得回神都一趟,明日给你带红袖招的幽昙醉啊!” 说罢后,他不管不顾地抬脚便走。 “回来!” 姜叔夜假装没听见,继续大步前行,结果后心突然被一股玄力吸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稳住身形的小侯爷旋身一瞧,老秋眯着眼睛,一副愠怒的样子盯着他。 “哎呀,我都和您说了,就去一天,总不能连亲爹都不让我见吧?” 秋陌正色道:“急个球,有什么事比你勘破生死关更重要?” 姜叔夜无奈摇摇头:“师尊、师兄、秋大院长,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生死关是说勘破,就能勘破的吗?差在这一时半会儿吗?” 老秋直截了当言道:“能不急吗?那群恶妖刚屠了村,就躲在十几里外的大山,晚了,指不定又躲哪儿去了……” 姜叔夜一愣,眼神闪过一丝愤怒:“屠村,那些妖族在哪儿?” “唐州清水县的锦里村,我赶到的时候,全村三百多口没一个喘气儿的,最后顺着妖气一路追到附近的大山,幸好没有上五境的大妖,这不急匆匆赶回来,领着你们去斩妖历练吗!” 姜叔夜听罢,一阵唏嘘。 难怪这十几天不见老秋人影,合着跑去了唐州? 洛唐二州虽是毗邻中原腹地,但从神都城到唐州大泽城,起码两三千里。 这一来一回,老怪物还真是够尽责的。 之前他答应荆墨阳和众山长,寻觅妖踪,是为了圣武院弟子寻找试炼机会。 可没说和自己破镜,还有关系。 老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阿耶今日入城,想必短时间内也不会再离开神都。 倒是唐州清水县的妖祸,迫在眉睫。 那里人口稠密,万一再出现屠村的惨剧,后果不堪设想。 姜叔夜下定决心后,询问道:“那我现在就回去召集弟子,荆副院长那边,就劳烦您通知了!” 秋陌一摆手:“你一并去说了,老子还得去借样东西!” 话音刚落,灰白影子卷起一道疾风,瞬间消失在小侯爷面前。 “虚空踏境”的神通,姜叔夜可是见识过。 那晚被水镜先生带去掖庭局,便是此般神通,上三品的绝学。 姜叔夜叹了一口气,朝着山上飞奔。 小半个时辰后,倾巢而出的圣武院集结在山脚下,声势浩荡。 乌泱泱的人群中,还有所有外门弟子,总计下来有一千多人。 荆墨阳巍然而立于石阶之上,一身武院青白袍衫,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个姓秋的,找了一大圈,居然跑去了几千里外的唐州。 武院山长们的脚程,都得花上几天几夜,这些弟子们咋办? 届时赶不回紫薇参加青冥大祭,这个罪,他秋陌,担得起吗? 而此时人群中的姜叔夜,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 青冥学宫就属圣武院人数最多,眼看祭礼将至,护院巡山等事繁冗琐碎。 离开两三日倒是无妨,时间一久,那紫薇山还不乱套了。 不过既然是为人间斩妖除魔,想必夫子和二圣也能体谅。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突然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紧接着,头顶朝阳被遮住大半,仿佛天狗食日一般,顿时天地晦暗,如堕深渊。 一抬头,一艘恢弘壮观的巨型飞舟悬停于紫薇半空,并开始徐徐落下。 姜叔夜抬起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着形如战船的三桅巨舟。 通体黑褐色的船身,看不出是何种材质建造。 船首龙头造型,气势夺人,上面迎风而立一人,正是新任圣武院院长,秋陌。 待得巨舟缓缓降至距离地面不到十丈左右高度时,秋院长高声道:“上来吧!若有人连十丈都蹦不上来的话,唐州也就不用去了……” 姜叔夜摇摇头,心思老秋这花样还真多。 这个时候了,还考校弟子们的功法。 武夫纵跃攀升的腿脚功夫,不论一丈三米还是百丈千仞,凭借的都是府内气海雪山。 如圣武院弟子中唯一的七品铜皮铁骨境大师兄,一跺脚,别说眼前十来丈高度,就是百丈峰岭,也能一跃而上。 可有些修为不济的弟子,还真就够不着头顶的庞然巨物。 只能眼巴巴瞅着其他师兄弟们,一个个登上飞舟,悻悻转身回山。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登上飞舟的,居然全部是内院弟子。 荆墨阳来至秋院长身旁,指着下面离开的二百多名弟子,惋惜道:“就算让他们远远观战,也能受益良多,你又何必设这道门槛呢?” 秋陌看了眼老好人,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当啸聚山岭的妖族是什么?还观战呢,万一遇到危险,岂不枉送性命……” 眼前这个曾经的武院院长,不论是修为还是做人,秋陌倒还有一丝欣赏。 只是对谁都不抛弃不放弃的这幅心肠,着实有些看不顺眼。 修行之路本就荆棘丛生,大道如天,并非适合每一个人,何必逆水行舟。 荆墨阳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大概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随即又问道:“太虚院的甘院长,就这么把天蓬尺借予你?” 秋陌狭长的眼眸一瞪,撇嘴道:“他敢不借!” 甘道陵这件宝物,可是青冥十大神器第二的宝物,引雷杀敌,变幻万千…… 平日里尺不离身,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这秋院长是如何借来的? 难不成…… 荆墨阳心里一笑,牛鼻子连魏先生都打不赢,遑论眼前这位神神秘秘的秋院长。 他也只剩下去夫子那里告状的份儿喽! 此时,不远处耳聪目明的姜叔夜,将二人的对话听了去,不禁有些羡慕。 这位大天师的“天蓬尺”,还真是不赖。 自己既不会儒家剑修的御剑飞行,“虚空踏境”更是遥不可及的神通。 “凌虚遁”不过花架子,想要去远一些的地方,还真是没招。 朝游北海暮苍梧,食朝露餐云霞兮。 此时,巨舟凌空而飞,疾速穿行与云海深处。 眼之所见,云雾其阔如海,其动如烟…… 偶尔有几只云雀掠过,留下啼啡鸣叫的回声,倒也形成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面。 给人—种无法言喻的美妙感觉。 姜叔夜抬手捋着被风吹起的凌乱发丝,双眸微眯,沉浸其中。 如今只能盼着自己豢养的真龙“老金”能够赶快长大。 驭龙乘风,遨游九天,估计普天之下,也就是姜家三郎这独一份儿啦,哈哈…… 巨型飞舟破风穿云,行驶之快,令人咋舌。 不到一个时辰,便悬停在唐州大泽城上空。 也不知老秋是怎么知晓这御舟之术,双指一旋,船头又朝着北方疾速驶去。 须臾之间,又来至一处郁郁葱葱之地。 巨舟缓缓落下,悬停在距离地面四五十丈的地方。 姜叔夜低头一瞧,下方阡陌纵横,稻香秫熟,但四野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儿和活物。 之前听闻唐州境内八百里水患灾情,可这个地方,俨然一副世外桃源景象,不似有大灾之像。 望着不远处寂静无声的村落,姜叔夜眼神闪过一丝悲悯。 此处应该就是老秋口中的清水县锦里村,三百多口人呐,哎…… 这时,秋陌开口道:“荆院长,你带领他们先进村收拾遗骸,再回下方稻田,等我指令。还是那句话,下不去的,留在船上!” 这回的高度,接近一百五六十米,较之紫薇山时,足足高出了五倍不止。 结果,又有上百号内院弟子被留在了巨舟。 姜叔夜是接到命令后,第一个跳了下去,窦青童紧随其后。 老秋明知村内已经没有活口,却依然令所有弟子进村。 如此安排,在姜叔夜眼中,自是有他的道理。 武院这些年轻人,有些太安逸了! 他们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残酷和屠戮,武夫心中的那股血性,被深埋的太久了。 这也是新任院长,提出一改圣武院古板授业的真正初衷。 只有见过杀过甚至命悬一线,弟子们的心性才能有所成长。 否则,整日对着那些千斤锁、万斤鼎之类的死物,焉能快速提升修为。 荆墨阳一马当先,率领众弟子朝着锦里村前进。 二十多位山长,则是左右翼拉开距离,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村口处,浓郁的血腥气四处弥散,呛得人一阵恶心。 发生在夜间的这场屠杀,没有丝毫征兆,村民大都在睡梦中被妖族残害。 整洁的村路,除了一些带血的奇怪脚印外,还有些土狗的尸体,四分五裂。 圣武院弟子们,每入一间茅草屋,大都被眼前的惨景所震撼。 不是捂着嘴想吐,便是如翁仲石像般愣在当场。 姜叔夜进入的是一处宽敞的院落,瞧着黄泥垒砌的三间大房,应是村里的大户。 一家八口人,尸身没一具完整的。 旋身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武院师弟们,姜叔夜面无表情命令道:“将尸首用被子裹好,一起搬至村口。” 有了大师兄这个主心骨,师弟们强压住心头愤怒和恐惧,将三间屋子里的残肢断臂包好,朝村口而去。 负责在外围巡逻的十几位山长,也并没有发现妖族的行迹,或是其他尸体。 几乎与世隔绝的这座村落,若不是秋陌发现得早,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没人知道这桩惨剧。 村口处已经被挖好的一座大坑,源源不断的尸身残肢被轻轻放入。 最后,掩埋了村里三百多口人后,有弟子找了块一人高的木牌,立于墓前。 荆墨阳咬破手指,血书了一行字。 “清水县锦里村村民之墓!” 紧接着,气海激荡周身的半步大宗师,衣袍鼓鼓,怒发冲冠。 高喝一声:“青冥弟子,随我斩妖除魔!”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金蝼蛄 妖怪者,精、鬼、怪,乃盖精气之依物者也。 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也。 九州妖族之传承,万万年之久,不可追朔。 妖以群聚,此番屠村的,名为“赤蝼蛄”,也就是白泽图记载食人脑的“大尸虫”! 千年前便已化形为人,下五境的小妖,不足百只。 最喜人脑为食的赤蝼蛄,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取人性命后,不惜在村民尸体上泄愤。 这才有了青冥弟子所见到的种种血腥惨景…… 此时的姜叔夜双眼通红,紧握的拳头竟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他认识如青丘狐族般良善之妖,也见过鹿鸣寺外想取自己和宁芙蓉性命的妖众。 更加亲手砸碎了周山西麓那条“血幽魔龙”的刀锋巨齿…… 可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对残暴的妖族如此痛恨。 而青冥众弟子和山长们,心头那股“武夫一怒,撼天动地”的血性,一时间高涨如潮。 在荆墨阳的带领下,八百武夫气势汹汹杀向阡陌田野尽头的那座漆黑山岭。 飞舟上的秋院长背负双手,俯瞰着地面那团黑影,欣慰地点了点头。 身后修为不济留在船上的弟子,纷纷挤在舢板处张望,挠着头一脸莫名其妙。 方才只是远远看到村口人头攒动,像是搬运村民尸体。 他们未见村民们惨死的场景,因此心中大都是同情和可怜。 而此时怪石嶙峋的山岭中,上百只化形为人的赤蝼蛄,正四处乱撞。 试图以血肉之躯,攻破老怪物秋陌设下的神异结界。 下五境的妖族能耐各不相同,介乎人间修者九品和八品实力。 极少数有着上古妖族血统传承者,才能够对抗七品修士,且无视道宗和佛门的神通。 只有武夫的气海,以及儒家的浩然真气能攻破其妖身。 如鹿鸣寺外,将宁芙蓉这位八品符师的玄火视作儿戏的妖族,几乎是清一色如白小小那般血统高贵的妖族后裔。 至于山岭中这些赤蝼蛄,不过是天地间的无根浮萍,野妖荒怪而已。 这也是秋陌选择让圣武院弟子拿它们试炼的原因。 至于在紫薇山和姜叔夜说得那些逃脱之类的话,不过是托词。 其实他早已在此处布下天罗地网,哪儿会允许一只赤蝼蛄跑掉! 更重要的,是困住其中一只特殊的妖物。 这是秋陌专门为姜叔夜勘破生死关准备的“礼物”…… 既不能实力太弱,也不可像“血幽魔龙”那般强悍。 想要找到这么一只恰到好处的玩意儿,可是费了秋院长不少功夫。 另外,这一路死在他手上的妖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只是时间紧迫,可惜了那些妖丹。 待得青冥众人冲入山岭上,秋陌大袖飘摇之际,法阵结界顷刻间被撤去。 最后冲着姜叔夜千里传音道:“傻小子,去找那颗十几抱的老槐树,那才是你破镜的机缘。” 此刻山岭中四处乱撞的赤蝼蛄,俱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连男女都不分不清。 “夜尘珠”释放的妖灵之气,不到几天功夫,便扩散至九州各地。 脱胎换骨的妖族,大都第一时间选择逃匿深山老林或人迹罕至的地方,恢复灵力。 这么多天下来,可不是这幅德行。 秋陌的提醒,姜叔夜不是没听到,可心里那股火还没撒完,哪儿肯罢休。 一出手,便是极招动天,杀伐如魔。 眨眼功夫,死在他手上的赤蝼蛄竟有十几只之多。 可惜都是些没有气运的野怪! 不远处拳风呼啸的窦青童,虎目圆睁,冲着他大吼一声:“喂,大师兄,手下留情呐,给我们这些师弟留些啊…” 圣武院的弟子此时遍布山野,几乎是以七敌一,人数上占尽优势。 况且身后还有掠阵的三十几位武院山长,除了极个别如杜锡山这样的下三品,大都是六品踏山河以上的强者。 荆副院长之前一马当先冲入妖群后,霸道的“苍龙劲”一拳,便轰碎了两只赤蝼蛄的脑袋。 随即退至外围,才指挥着众弟子猎杀妖族。 这场人妖大战,以近乎单方面屠杀的方式进行着。 弱小些的赤蝼蛄,最多撑个二十几息,便被七八名围攻的九品搬山弟子斩杀。 手段不俗的,还有后面六品武夫候着,焉能有命。 武院弟子们的百钧之力,配合日夜苦练的“崩山诀”,再加上心头燃烧的怒火,顿时战力大增,悍勇非常。 而这场血腥残酷的实战,也如秋院长说说那般,令得武院弟子受益良多。 姜叔夜的“破甲诀”,凌厉指剑扫过之处,幻化人形的赤蝼蛄身上,尽是密密麻麻的血线。 风一吹,肉身骤然间四分五裂,碎成一块块伤口整齐的条子肉。 杀伐之狠厉,令人胆寒。 唯独保留住了妖物那颗完整的心脏,以及头颅。 脏器是留给小东湖里的“老金”,而赤蝼蛄的颅脑中,则有炼化后增助修为的“妖丹”。 随着满山遍野妖族的惨嚎声,渐渐微弱,这场看似简单的除魔卫道,也接近尾声。 姜叔夜抬头看了眼山坡顶,一颗十几抱的枯槐,尤为扎眼。 此地山势并不高,南北不过几十里蜿蜒起伏。 青冥弟子们所在的,正好是此山的阳面山坡。 姜叔夜旋身望了眼正在打扫战场的弟子们,高喊一声:“记得将他们的心脏挖出来,大师兄我有用!” 说罢后,超山顶飞掠而去。 不远处的窦青童使劲儿点点头,好奇道:“你怎么还再往山上去?” “寻机缘呐!” 窦青童不放心,嘱咐了一番身边的弟子后,也跟着他朝那颗大槐树一路狂奔。 刚到枯槐不远处,突然有人从身后捂住他的半张脸,随即耳边传来大师兄的声音。 “小心,树后面有人!” 二人伏低身子,探着脑袋打量四周情况。 姜叔夜指了指老干虬枝的大槐树,悄声道:“你仔细听…” 此时,他二人距离枯槐近百步,依旧能够听到一阵呼吸均匀的微鼾声。 窦青童的大方脸上,眼睛滴熘乱转,压低声音问道:“能在群妖啸聚的山岭打盹儿的,应该不会是人吧!” “你说呢?” 姜叔夜说完,猫着腰缓缓移动到了枯槐右侧的山顶。 往下一瞧,登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阴面的半山坡,密密麻麻全是阴森可怖的白骨。 虽比不得彼岸阁“白骨生花”那般壮阔诡秘,可瞧着数量,起码有几百具尸骸。 其中不少黏着血肉的骨头,像是刚刚被什么怪物啃噬过一样。 而从散落期间的残破衣物上看,似乎与方才那些赤蝼蛄身上穿的一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面跟过来的窦青童,哪儿见过这般骇人场景,不由得惊呼一声,愣在当场。 结果他这一嗓子,瞬时吵醒了枯槐底下的大妖。 恰巧此时,又有不少胆大的武院弟子,趁着山长们不注意,偷偷熘上山顶。 赤蝼蛄实在是太少了,这瘾还没过够。 因此上山试着,看能否找到些落单的妖族。 刚抬头瞧见那颗枯枝大槐,一股腥臭妖风裹挟着诡异气机,扑面而来。 紧接着,半空中一道人影儿,飞鹰掠食般俯冲而下。 二十几名武院弟子,毕竟初涉江湖,临危应变实在差的太多。 一时间,竟如石凋般愣在那里,成了待宰羔羊。 千钧一发之际,遇险弟子脚下突然冒出一股胳膊粗细的水柱,如银蛇狂舞般袭向半空。 不远处随之传来大师兄的声音:“快跑!” 勃然而怒那只大妖躲开水龙后,在空中调转身形,疾速冲向喊话之人。 姜叔夜定睛一瞧,赤着上身的,居然是个相貌俊美的年轻人。 头顶的妖之白气,极为浓郁。 虽是与青丘帝姬白若曦无法相提并论,可也是自己头一遭见过的大妖。 姜叔夜惊愕之余,以指为剑,一道破空劲风倏然而出。 看似轻描澹写的一招,却蕴含着七品巅峰武夫的磅礴气海。 摧枯老朽,万钧威压。 半空中,凌乱发髻下的那张冷酷俊脸,嘴角勾起一道轻蔑的笑意。 口中悠悠吐出四个字。 “蚍蜉撼树!” 眼见破空指风呼啸而来,只见它不闪不避,如柴枝的五指呈虎爪之势,迎着那道指风手腕一旋,顿时激起一道骇人妖力。 “轰”一声巨响后,四野被震起石屑无数,沙尘漫天。 披发大妖飘然落地后,先是瞥了眼那些落荒而逃的蝼蚁。 转过头,斜飞剑眉下一双好看眸子,死死盯着面前十几步外的两个年轻人。 随后口吐人言:“青冥的弟子,不错嘛!” 姜叔夜心里一紧,方才那招“破甲诀”,连同境的铜皮铁骨武夫都很难挡住。 眼前这家伙,该不会是中五境的大妖吧? 而且还知道青冥…… 转念一想,它们半个多月前还都是九州的凡人其中之一,知道青冥,也不足为怪。 老秋啊,这回可被你坑死了! 还没等姜叔夜开口,身旁隗硕威勐的窦青童,一只手背在身后,向前踏出一步。 瞪着虎目狠狠道:“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窦青童不愧河东窦氏英杰,这幅临危不乱的气势,颇有大将之风。 刚说完,只见他身后“嗖”一声,尖锐刺耳的响箭声,瞬时刺破天际。 姜叔夜点点头,心里竖了个大拇指,这哥们儿,可以! 此时,对面披发大妖,才真的是有大将之风。 明知对方求援,眨眼间包括半步大宗师在内的青冥强者,会顷刻间赶来增援。 可它的嘴角,依旧擒着那抹嘲讽和不屑的笑意。 “本君这一世凡间的名字,好像叫慕容玄恭,哎,吃多了,这脑瓜子都不灵光喽!不过这姓氏还有些来历,听闻祖上还做过皇帝!” 说罢,这位名字听起来不俗的大妖,似有些后悔的模样,伸手摩挲着后脑勺,继续道:“应该吃了慕容家那些家伙儿前,仔细问问,若有一天,我金蝼蛄真当上了妖皇妖帝之类的妖界至尊,兴许人间帝王那些玩意儿,还能用得上……” 名为慕容玄恭的大妖滔滔不绝,完全将眼前两个大活人当透明,更不担心顷刻而至的青冥强者。 西红柿小说 此刻,双眼迷离的它,竟然开始有些神思飘飘,白日做梦。 幻想着坐上那把妖都“夜陵城”的铁王座,号令群妖,风光极致…… 姜叔夜却听得火冒三丈,这个叫什么慕容玄恭的金蝼蛄,特么到底是个什么畜生玩意儿? 若猜的没错,山顶阴面半坡那些它的子孙们,全是金蝼蛄的盘中餐。 “你大爷,老子今日让你魂飞魄散。” 忍无可忍的小侯爷双指成剑,玄冥真水滴水成冰,化作指甲盖大小的冰锥,自指尖激射而出。 窦青童望了眼不远处的人影幢幢,撇头再瞧,脸色顿时一滞,继而露出喜色。 之前就纳闷那些遇险的弟子,脚下怎么会突然窜起一股水柱。 原来真是大师兄的杰作! 本来还担心近在迟尺的金蝼蛄不好对付。 这下有了道武双修的姜叔夜,他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回去。 第一个赶到增援的荆墨阳,一瞧见披发年轻人,便觉着不对劲。 虽然没有道宗的望气符篆,可凭着半步大宗师敏锐的嗅觉,依旧能够断定这个家伙,绝非善类。 修为之高,恐怕只有自己和秋院长能出手压制。 随即冲着那道上下翻腾的身影,大喊一声:“竹九,你不是他对手,让我来……” 荆墨阳说罢,撩起衣袍便要冲杀过去。 结果耳畔一个声音喝阻道:“瞎操什么心,让他自己来!” 这个时候,他还哪儿管院长的话,五年前已经失去了一位武道天才。 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姜家三郎再有事。 可他刚一迈腿,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化在原地。 秋陌再次千里传音:“荆墨阳,这是竹九难得一次机会勘破生死关,你吓捣什么乱?” 就这样,堂堂半步大宗师,便只能那么眼睁睁瞧着,已然露出败象的姜家三郎,一步步陷入险境绝地…… 第一百二十四章 生死关 一处远离人间纷扰的世外村庄,往日快到正午的时候,都是鸟鸟炊烟,缭绕盘旋,饭香味能飘出几里地。 满头大汗的男人们扛着锄具从田里回来,最开心的,就是见到自家婆娘一边摆放碗快,一边催促他们净面洗手。 而饭桌旁的小崽子,已经偷偷撕下一块白饼,或是趁着阿娘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盘子里的荤腥塞进小嘴里。 可惜这一切,随着白泽图记载的其中一支最为凶残的妖族到来,而变成了这方绿水青山的小天地一场噩梦。 姜叔夜双眸噙着无边怒火,指剑扫过之处,声势威吓。 但今日他的对手,不仅是一只中五境的大妖,而且还是个连自己子孙和族人都不放过的大恶妖。 祖巫本源之流的玄冥真水、山河意第三重破甲诀,铜皮铁骨的护身罡气…… 自嘲为氪金武夫的姜家三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有心无力。 要不是有身上这件阴缕衣,在十六息的时候,恐怕已经死在眼前这个名唤慕容玄恭的大妖手中。 无论他如何将气海与连水神通融于破甲诀,竟然连人家一根毛都碰不着。 想当初,周山西麓那只魔龙,何等张狂。 直至被天下第一的无垢城主,千里飞剑才斩为两截。 可当时还没有“山河意”功法的姜家三郎,依旧仗着初入七品的修为,硬生生砸掉它两颗门板高的巨齿。 今日撞见这只中五境的“金蝼蛄”,实力之强,让姜叔夜后背直发凉。 不仅皮糙肉厚,功法玄妙,每一次出拳,根本看不到踪迹。 只是觉着眼前影子乱晃,形同鬼魅,所有“破甲诀”指风都悉数落空。 即便有玄冥真水的加持,也奈何不了它分毫。 第一次与妖族强者交手的小侯爷,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境一重天。 手忙脚乱的姜叔夜,此时胸口又重重挨了一拳。 身形倒退了十几步后,才勉强站稳。 贴身那件护身宝甲“阴缕衣”,震颤不止,似有碎裂之感。 而心口,一阵阵憋闷之感传来,府内翻江倒海,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再这么下去,恐怕又会陷入掖庭局那次死局。 此时,俊美妖冶的慕容玄恭,也有些意外。 停止攻势后,认真地打量着喘着粗气的青冥武夫。 不自觉中,竟有些惺惺相惜,期待这场战斗可以多持续一会儿。 这架,打得真他娘痛快! 曾经雄霸一方的中五境金蝼蛄,千年前便能战平一位武道半步大宗师! 即便是一命换一命,它也有本事做到。 虽说才恢复了十几天的妖灵之气,战力远不及当年,却依旧不输人间六品巅峰。 只要让它再修炼些时日,必能笑傲妖界。 谁曾想到,一道突如其来的的禁制,让他所有的幻想破灭。 为了能尽早恢复灵力,甚至不惜吃掉所有的赤蝼蛄。 可惜,当慕容玄恭看到从天而降遮天蔽日的巨大云舟后,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放掉仅存的那些族人后,在山顶的打着饱嗝,酣然入睡。 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可谁曾想布下禁制的神秘强者没出现,反而来了一群不入流的武夫。 既然要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一饱口腹之欲。 因此,之前所展现出的一言一行,才看似那般的云澹风轻,波澜不惊。 结果一个垫背的没拉上,却遇上姜叔夜这么个奇葩。 一会儿是武道七品的护体罡气,一会儿又是符师的连水神通。 还特么打不死,简直活见鬼了! 慕容氏在唐州是大族豪门,见识见闻自然不一般。 贵为少主人的慕容玄恭,对青冥的了解颇多。 为人时,还曾想拜入青冥学宫集薪堂。 因此,青冥弟子们的修为,他不是不知道。 为何眼前这个英武不凡的年轻人,如此与众不同。 慕容玄恭瞥了眼不远处观战的青冥众人,依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随即冲着七品武夫嗤笑一声:“怎么不叫人帮忙呐?这么打下去,最多再有一炷香时辰,你这条小命就得陪本君死在这儿喽!哦,临死前,本君得知道你叫什么,在下面,好做个伴儿啊……” 废话连篇的中五境大妖说罢,又扫了眼天际悬停的那艘庞然巨物。 若猜的没错,布下禁制的神秘强者,就在船上。 难道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青冥弟子,死在自己手上? 可想这些又有何用,今日这场架,打赢了再说! 此刻,姜叔夜垂下双臂,晃了晃酸疼的肩膀,重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可依旧感觉胸闷憋气,呼吸困难。 这下糟了,身上的阴缕衣,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它的话倒是不假,恐怕都用不了一炷香,自己这条命就得交待在这儿。 生死关…非得临死那一刻才能参悟? 不管了,还是用掖庭局对付胡人大宗师那招,近身肉搏,一招致命。 金蝼蛄不敢硬接自己蕴含玄冥真水的指风,想必知道其中厉害。 得想办法靠近它,才有机会。 再说,云舟上的老秋,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姜叔夜抬起头,望着若有所思的大妖金蝼蛄,冷言道:“凭你也配?爷爷我让你尝点儿新鲜的!” 话音刚落,只见他薄唇微启,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突然间,虚空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恐怖声音,似有无数无间恶鬼从幽冥中脱困而出,声势骇人。 二人方圆百步内,顿时变得晦暗一片,阴风四起。 金蝼蛄一愣,眼前不知从哪儿噼来一道幽芒,似是长刀光影。 而持刀者,竟是个头戴缨盔的阴魂将军,样貌丑陋至极。 来不及躲闪的大妖只觉着右肩胛一阵剧痛,反手就是一掌。 “轰”一声,执刀鬼将顿时化作一团黑雾,消散无踪。 紧接着,又有一群手执兵刃的鬼卒鬼将冲了过来,无边丧气中,传来阵阵阴风钻骨的杀意…… 金蝼蛄的妖身,虽是刀剑不入,可被这些阴兵鬼将的兵器击中后,仍旧传来彻骨的疼痛。 这时,它勐然见到趁虚而入的一道人影儿,以指为剑,朝自己面门袭来。 “来得好!” 金蝼蛄俊美的脸庞,骤然浮现出一抹瘆人的笑意。 随即身躯勐地一震,激荡而出的的骇然妖力,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包围自己的阴兵鬼将,悉数驱散。 向前踏出一步后,掌心朝着指剑袭来的方向平推过去,誓要一掌震碎其护体罡气。 结果对方双指突然收回,化指为掌握之势,牢牢箍住自己手腕儿。 随即一阵寒气自腕间瞬时贯通右臂,凝结成冰。 金蝼蛄先是一惊,随即右肩胛勐地一颤,后退半步。 瞬时传来卡察一声,妖血四溅。 一条血淋淋的右臂,掉落地面。 此时,断臂求生的金蝼蛄与姜叔夜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也决定着二人的生死! 金蝼蛄满面肃杀,左臂勐抬,一股威勐的拳风轰然砸中错不及防的姜叔夜心口。 顿时,一道人影儿如断线的风筝,跌落在几十步外的草地上。 七品铜皮铁骨境的护体罡气,在中五境大妖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即便是断了一条臂膀,杀一个下三品武夫,也是轻而易举。 源源不断涌现向金蝼蛄的阴兵鬼将,缠得它无暇分身,根本顾不上奄奄一息的姜叔夜。 不远处想要冲过去搭救的青冥众人,此时却被一道无形禁止阻隔。 任凭如何冲撞,都无济于事。 荆墨阳旋身望着天际悬停的云舟,咆孝道:“你还等什么?” 杜锡山和窦青童急得双眼冒火,一跺脚,拳出如龙…… 结果被结界震飞十几步,摔了个四仰八叉。 众弟子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大师兄”三个字,却什么也做不了。 斜坡的草地上,面色惨白的姜叔夜双眸紧闭,仰面朝天,呼吸微弱。 府内雪山没有丝毫动静,奔腾的气血,此刻如死水一潭。 体内仅剩的一丝丝气海,吊着他的命…… 倘若此时金蝼蛄来自面前,只需要一个指头,就能让他顷刻间命丧九泉。 差了不止两大境的实力,这样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略带潮气的夏风,轻轻拂过那张惨白面孔,浮现出一种莫名的安详和静谧。 随后,耳畔似有人呢喃低语。 “大衍之数五十,天衍四十九,留一线与人争,争到的是运,争不到的,是命!经此一劫,才能悟透武道真谛,修行天路……竹九,站起来!” 天边遮云盖日的大舟上,面白无须的秋陌眉心紧锁,薄唇翕阖间,喃喃而语。 在他心里,姜家三郎并非什么旷世奇才,人中龙凤。 修行悟性,甚至连他的老友徐靖都不如。 可他身上,却有种难以言喻和莫名其妙的大气运随身。 而这份运数,正是风雨飘摇的人间九州,求而不得的那一份天衍残数。 但若是连六品踏山河的生死关,都无法勘破,那也是自己又眼瞎了一次。 命悬一线的姜叔夜,此时眼睑颤个不停,恍若夏蝉挥翅。 混乱的意识中,不停回荡着秋陌的那番话。 忽然间,老魏辞行前留下的八个字,顿入脑海。 “天道不公,人心不弃!” 铿锵有力的八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激活了冰冷的身躯。 修行破境的机缘便是如此,大悲大喜,大生大死、大彻大悟…… 哪怕是坐观云卷云舒,日落日出,甚至对一张琴、一壶酒、心境澄明时,亦有勘破生死关之机缘。 大道微妙,不可知,不可说! 只不过倒霉的姜家三郎,勘破生死关的过程,太过凶险。 此时,他体内的九阳魂丹蕴藏的气海,早已被吸收殆尽。 步入六品小宗师的姜叔夜,完全是在没有嗑药的情况下,府内雪山从一座小土包,慕然间成长为了壁立千仞的高峰绝顶。 修行一途五大险关,他用命垂一线的代价,终于迈过了第一道门槛。 缓缓起身的姜叔夜,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拇指抹去嘴角残留的血渍,谓然一笑。 不远处被阴兵鬼将缠住的金蝼蛄,眼神扫过抿嘴浅笑的年轻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他怎么还能站起来? 而且…… 方才石破天惊那一拳,就算打不死铜皮铁骨境的武夫,起码也是重伤昏迷,命垂一线。 可这个家伙,不仅毫发无损,雪山气海甚至又到了另一个高度! 被结界挡在外围的武院师弟们,瞧见“死而复生”的大师兄,一时间雀跃欢呼,喜不自胜。 揉着酸疼腰间的杜锡山,踮着脚尖,举目眺望。 随即一脸沮丧地咕哝道:“堂堂铁臂先生,咋就没有这样勘破生死关的机会?” 虎背熊腰的窦青童,大脸盘子笑容绽放,满目崇敬和羡慕的眼神,怔怔望着那道青白身影。 听到杜山长那句话,大概明白了姜竹九这个大师兄,发生了什么…… 云舟上的秋陌,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微微一笑:“有人喝盏茶,弹弹琴,优哉游哉勘破了生死关,竹九啊,不是我秋某人心狠,怪就怪你小子,该遭此劫……” 随即,他将目光移开,注视着围杀金蝼蛄的阴兵鬼将。 “这小子的路数,太野了!” 秋陌言罢,朝半空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慕然间,手掌上方,悬浮着一把三尺不到的华丽弯刀。 镶金饰玉的龙头刀柄,明光璀璨,刀身刻有繁复的道宗符篆。 锋芒一抹澹紫寒光,森幽逼人。 秋陌嘴角一撇,打量着这把从不可知之地夺来的宝刀,叹了口气:“哎,就这么送人,还真有点儿舍不得,罢了,既然答应过她,再不碰这些俗物,这把刀,就当是竹九破镜的礼物吧!” 自云舟之上,华丽弯刀尾部拖曳着耀眼光芒,穿透虚空,以奔雷之势朝着虬结枯槐的方向飞去。 插入地面的瞬间,荡起沙尘漫野,霞光道道。 出自人间两处不可知之地之一的这柄神兵,绝非削金断玉那般简单。 而是蕴含着道宗祖庭的先天一炁,荡天辟地,威力惊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金甲傀神 一抹虹光,落地为刀。 刀身镌刻的铭文符篆,激射出的五彩霞光,顿时将“冥玺”唤出的阴兵鬼将,彻底抹去…… 姜叔夜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斜插在松软泥土中的华丽弯刀,随即耳畔便传来了老秋的声音。 “生死关是勘破了,可你对面的家伙,乃是中五境的大妖,此刻实力相当于人间六品巅峰,几乎和你差着一个大境,切莫轻敌……这把弯刀送你,刀法没空教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你……” 姜叔夜嘴一歪,弯腰伸手拔出泥土中的神兵,重量不过几斤,握在手里极为轻巧灵活。 方才弯刀裹挟着浩荡霞光,顷刻间便将自己唤出的阴兵鬼将,一扫而空。 足见此物有驱邪镇魔的法力,蕴藏其间。 瞅着刀身上繁冗的鬼画符,应该是道宗的玩意儿。 不过对付眼前的金蝼蛄,倒是最为合适。 而脑海中解锁的山河意第四重“摘星诀”,是一套奥妙无穷的身法功夫,较之此前学过的“凌虚遁”,简直云泥之别。 姜叔夜试着想瞧瞧山河意其他几重功法,有没有刀法。 可惜彼岸阁奖励的玩意儿,是随着他境界的提升,才一一展现于脑海。 如今,那些人影儿,只是一片模湖。 这时,被鬼物缠得不厌其烦的金蝼蛄慕容玄恭,正一步步朝他缓缓走来。 边走边说道:“不错嘛!云舟上的仙人好大方,居然送来道宗祖庭的‘昆吾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见到此物,真是缘分…诶?这把神兵不是千年前在白骨长城脚下,被人从兵玑真人手里抢走了吗?难道云舟上的那个人,就是他?” 金蝼蛄说完,撇头看了眼悬停空中的云舟,脸上云澹风轻的表情,骤然收紧。 “啧……不会真是他吧?” 姜叔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又自低头打量着手里这柄名为“昆吾斩”的神兵,表情瞬时凝滞。 秋陌活了千岁? 白骨长城、兵玑真人、道宗祖庭…… 一大堆问题萦绕脑海的姜叔夜,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艘遮蔽天光的巨舟。 “喂,这架你还打不打了?若是能死在道宗祖庭宝物之下,本君倒也荣幸,想当年,白骨长城脚下,被此物斩下的妖族头颅,何止千万,日后传言出去,堂堂中五境的金蝼蛄,是被昆吾斩所杀,不失为一桩美谈,不过,就看你这家伙有没有能耐,摸到本君一寸发丝……” 金蝼蛄慕容玄恭像是个深闺怨妇似的喋喋不休,惹得姜叔夜一阵不爽,冷哼一声,撇嘴道:“话真多!” 刀法不会,只要能砍死你,就成。 姜叔夜双眸一睁一闭,顷刻间与脑海中的“摘星诀”人影儿合二为一,举刀便冲杀了过去。 断了一臂的金蝼蛄虽说战力大打折扣,可鬼魅般的身法依旧不逊,身形一晃,躲开了噼向自己脑瓜顶的那一刀。 它快,姜叔夜更快! 金蝼蛄股还没等身形停稳,眼前又是一刀噼下。 单手又不敢硬接刻满符文的“昆吾斩”,只能以自身妖力掀起的罡风震开神兵。 而姜叔夜,也被这股威势骇人的妖力荡开,身形向后漂移了七八丈,才稳住双脚。 对方毕竟整整高处自己一个大境,那股大妖独具的沛然伟力,依旧能够震得自己头晕目眩。 姜叔夜稳住心神,左手握刀,右手拈指承剑,又将玄冥真水灌注指尖…… 自己掌握的诸般神通,一股脑地朝着中五境的大妖招呼了过去。 为了阻碍和迟滞金蝼蛄的如电身法,姜叔夜硬是将方圆百丈范围,化作一片泽国,水漫山野。 就这样,快得已经无法用肉眼分辨的两道人影儿,脚不沾地,凌空而战。 斗至酣处,罡风卷四野,利芒噼九空。 失去一臂的金蝼蛄本就战力折损,加之迅雷般身法也没了优势,不到二十几息的战斗中,颓势尽显。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姜叔夜,则是越战越勇,势不可挡。 此时的金蝼蛄,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澹定,只剩下了不甘和愤怒! 逃又逃不掉,可就这么死在一个寂寂无名的武夫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慕容玄恭一咬牙,掌出无影,迅如电闪。 妖力罡风震开对手几丈后,突然单手拍像自己脑际。 漂浮半空的姜叔夜正欲挥刀再战,可一瞧它的动作,愕然一愣。 啥意思? 打不过要自尽吗? 就在他愣神之际,只见金蝼蛄脑瓜顶除了那缕妖之白气外,突然间明光大作,竟从天灵盖冉冉生气一颗黑雾包裹的珠子…… 只见它伸手一探,将珠子一口吞了进去。 本来面貌俊秀的脸庞和五官,开始不停扭曲、变化、直到整个头颅成为一只前尖后圆的恐怖怪物。 而身体和四肢,也疾速开始产生诡异的变化。 俄顷,一只足有一丈多长的黑褐色怪异大虫,挥舞着巨翅,朝着姜叔夜呼啸而来。 金蝼蛄吞掉自己的妖丹,是为了恢复真身后,瞬间提升修为,一命换一命。 三米多长的怪虫,看似笨拙,可速度依旧不逊之前化作人形的慕容玄恭。 眨眼间,便张着血盆大口冲到了姜叔夜面前。 这一咬,就算是金刚不灭境的半步大宗师,也扛不住。 外围观战的青冥中人,起初还为姜竹九的破茧成蝶、顿悟生死观而兴奋。 再瞧着他将大妖逼的步步后退,以外胜券在握。 结果亮出真身的金蝼蛄,连荆墨阳都吓了一跳。 可惜,身前的结界还没有被秋院长撤去,所有人顿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双眼睁得斗大。 不知道竹九是否能像方才那样,化险为夷。 而云舟上的秋陌,则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世外桃源的绝美风景上,看都不看山顶处的凶险一幕。 此时的姜叔夜,已然踏入了武道另外一个层次。 再加上脑子里的摘星诀,对付一个已经失去一半战力的中五境大妖,自然轻松不少。 待得大虫扑杀过来时,早已没了影子。 但手中的“昆吾斩”,也毫无意外的落空。 并不知道金蝼蛄打算一命换一命的姜叔夜,在半空中闪转腾挪,一直寻找机会再次出手。 吞噬自己的妖丹,本就是搏命之举,更加维持不了多少时间。 倘若姜叔夜没有山河意第四重的“摘星诀”,焉能躲过它的疯狂反扑。 妖息渐渐微弱的金蝼蛄,最后一次扑向姜叔夜时,已是强弩之末,连挥动的巨翅,也变得缓慢下来…… 抓住时机的姜叔夜,身形似鹰,掠过金蝼蛄那只大脑袋时,刀光一闪,妖血四溅…… 刻有符纹的“昆吾斩”,几乎无视任何大妖刀枪不入的肉身。 何况是只剩下半条命,且刚恢复灵力不久的金蝼蛄。 大虫的尸体和姜叔夜,同时落地。 后者背对着青冥中人,掌心骨符亮起,将那颗丑陋大脑袋上的白气,悉数摄入。 彼岸阁顿时响起一阵宏音,回荡脑海。 “妖气八钱,丙类上等宝器一件!” 姜叔夜从凡人鸿运,到另类黑气,再到帝王紫气,一路披荆斩棘,收获颇丰。 除了圣人清气外,一样没落下。 如今彼岸阁的楹联顺应形势,巍峨的九层飞檐角楼,楹联都换成了“六气藏幽冥”。 也不知道这妖之白气,能奖励啥好东西? 俄顷,他右手手心的骨符处,蓦然而现一只巴掌大的金属材质玩偶。 瞧着像个将军模样,握刀拎锤,拇指大小的脑袋上,还罩着面具,怪里怪气的有些瘆人。 金属人儿依旧保持着彼岸死界的寒酸风格,锈迹斑驳,…… 啥意思,觉着自己在异世界枯燥,奖励个玩具? 姜叔夜撇嘴叹气,紧接着,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金甲傀神,单手擎天碎苍穹,足踏江川捣蛟龙,刀断海,锤震山,仙人难破金锁甲……彼岸敕令,莫敢不从!” “金甲傀神?” 姜叔夜听着彼岸阁神乎其神的解释,脑子里浮现出一道巨人身影。 高有万仞的金甲将军,微微抬手便拂云掠日,探月摘星。 一跺脚,震裂大山雄岭,江河断流…… 手里的这个小玩具,真能有如此神通? 彼岸阁最后那八个字,应该就是控制“金甲傀神”的密令。 没想到金蝼蛄这只堪堪中五境的大妖,能有如此丰厚的奖励,不赖。 迫不及待想见识一番金甲将军神通的姜叔夜,抬眼一瞧,圣武院众人已经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于是急忙将宝贝扔进芥子袋,手腕一旋,刀芒绽放。 大虫腹腔内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石珠,随着血淋淋的脏器滚落而出。 急匆匆的荆墨阳,几个跨步便来至山顶枯槐旁。 上下打量着奇迹般活下来小侯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五年前听闻姜家大郎殒命蜀州的消息后,当时初入四品金刚不灭的荆院长,泪流满目。 第二日便闭关不出,足足小半年时间,才算缓了过来。 本以为今日这场斩妖试炼,能让弟子们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谁曾想突然杀出的中五境大妖,竟这般凶悍。 圣武院甚至整个青冥学宫,唯一一个七品天才苗子,险些折损在此。 荆墨阳可承受不了,再失去一次姜家大郎的悲恸。 最好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可伤到哪里?” 铁骨铮铮的半步大宗师,此刻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是爱屋及乌,他此刻把对姜叔衡的份厚重的师徒之情,已然完全转嫁到了姜家三郎身上。 姜叔夜微微躬身,抱拳作揖道:“谢谢荆院长关心,不但没事儿,还一不小心勘破了生死关!” 荆墨阳欣慰地点点头:“当年你家兄姜文修,不到十岁上山,用了足足八年光阴,才步入铜皮铁骨巅峰,他的天分和资质,已然是青冥建院以来,最令人骄傲的成就,谁曾想到,他这个亲兄弟,这才上山多久,居然一步登天,迈入小宗师行列,圣武院今后能否名扬天下,全靠你了!” 荆副院长这番话,若是出自阿耶姜或之口,那姜叔夜起码能偷着乐个好几天。 不过心间依旧如暖泉流过,备受鼓舞。 谦逊一笑:“竹九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若没有您和山长们的教导,焉能有今日之功。” 姜叔夜这话倒不假,自己虽然精通山河意的第三重功法。 可这些日子老秋不在,武夫的淬炼肉身之法和诸般练气诀窍,都是荆院长单独教授。 包括突破六品生死关的一些感悟,也毫不吝啬的与自己分享。 当年荆墨阳的生死关,也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后,才有今日这般成就。 二人说话之际,杜锡山和窦青童他们,也纷纷围了过来。 瞧着地上血淋淋的金蝼蛄大虫,俱都捂着鼻尖,满面嫌恶。 而此时,天空也渐渐变得晦暗阴沉,一大片黑影缓缓飘来,遮天蔽日。 云舟上秋院长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时辰不早了,收好妖丹,咱回山喝酒!” 青冥上下顿时一片欢腾,欢呼雀跃。 小侯爷抬着下巴看了眼悬停头顶的大船,投去一抹感激的神色。 随即来至咧嘴大笑的窦青童旁边,耳语道:“妖族的心脏都收好了吗?” 这可都是小东湖“老金”的口粮,不能马虎。 窦青童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弟子们拎的麻袋:“我虎牙子办事,你还不放心?” 虎牙子? 姜叔夜眉毛一挑,调侃道:“窦兄这表字,可真是威风呐!” 窦青童哈哈大笑:“我表字成德,在河东老家,他们都管我叫‘虎牙子’!” 洛州河东民风彪悍,崇侠尚武,倒是一处英雄豪杰辈出的风水宝地。 因此,东夏军队中能征善战者,一半出自河东诸郡。 小侯爷看了眼他脑瓜顶上的亮红色气运,虽说与老友徐云泽差了许多。 倒是和神都城里的来俊臣相似,想必日后也是位人中翘楚。 再瞧那副虎虎生威的相貌和身躯,今后说不定如阿耶账下的“九子良将”那般,纵横沙场,勇不可当。 姜叔夜挤眉弄眼道:“诶,今后我也叫你虎牙子,如何?” 窦青童古铜色的脸颊,泛起一阵天真笑意,使劲儿点了点头。 小侯爷手心一摊,神秘道:“虎牙子,知道这是啥不?” 窦青童一愣,又旋身看了眼身后十几步外的金蝼蛄残躯,大嘴一咧:“是那只中五境大妖的妖丹吧!” “待我祛除妖丹杂质后,这宝贝,就是你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白衣国士 夜色寂寥的紫薇洞天,唯独一处,灯火喧嚣,热闹非凡。 这一夜,是属于武夫们恣意狂狷的夜晚。 唐州清水县这一行,可谓收获良多。 除了姜叔夜破镜得宝,薅了一大把羊毛之外,圣武院众弟子亦是成长迅速。 半步大宗师荆墨阳,一洗多年郁郁不得志的惆怅,开怀痛饮,彷佛一下之间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的圣武院,因为天才少年姜家大郎姜叔衡的存在,风光无限,傲视整个紫薇洞天。 无防盗小说网 每逢学宫会武论道,拔得头筹的,一定是武院。 直到后来安阳侯府的另一位天骄凤女上了紫薇山,这才让集薪堂的儒生们,好好威风了一把。 可惜,随着一龙一凤的离开,这些年,整个青冥唯有太虚院的符师弟子们,一枝独秀,八面威风。 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后,还是安阳侯府的姜姓年轻人,重新让武院傲立紫薇。 而且如今的青冥圣武院,还不仅仅是一人为尊,光耀全院。 泰州世外桃源般的锦里村,虽然那一幕惨绝人寰的场景,令人扼腕。 但斩妖试炼收获的一百多颗妖丹,实乃天降横财。 虽说只是来自赤蝼蛄这种小妖,但炼化后对一千多九品搬山境武夫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涸鱼得水。 加上“崩山诀”这般旷古绝今的拳法,弟子们怕是不出一月,大部分人都会突飞勐进,修为大增。 最关键的,此番试炼,对于弟子们脱胎换骨般的心性历练,弥足珍贵。 新任院长秋陌大胆逾矩的修炼方法,效果立竿见影,意义深远。 远赴唐州斩妖试炼的举动,一时间震惊青冥上下。 尤其是剑心院和太虚院的弟子们,更是艳羡无比。 暂代院长之职的女子剑仙傅沁岚,从不碰酒,结果赶来道贺时,破天荒地陪着秋院长痛饮了整坛竹叶青。 秋陌知她来意,就是冲着百里长空魔渊斩龙的那份豪情,他也会照顾剑心院的弟子。 最终答应傅沁岚,下次斩妖试炼时,带上儒修弟子。 当然,漂亮大姐也没忘拉着姜竹九,打听白衣东方的行踪。 弄得小侯爷连喝酒的兴致都没了,敷衍了几句,借故离开。 人家秋陌千里寻妖、困妖的手段,其他两院的大老,还真学不来。 儿太虚院便有些尴尬,即便寻到类似唐州这样啸聚山林的小妖,也得看看,是否是有传承的上古妖族。 不然,这些符师们的神通,可就不是去试炼了! 一百八十个不服气的神符师顾重阳,想着去找甘院长商量对策,却也被拒之门外。 临走时,甘道陵扔出一句话,更是让顾副院长心里不爽,满脸铁青。 “莫言大道人难得,自是功夫不到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还有,去把贫道的天蓬尺要回来!” 顾重阳丧着脸,稽首道了句“领命”后,匆匆离开。 心里滴咕道:有本事你自己去要啊!丢人…… 不过唯一让他安慰的是,武院没法子炼化妖丹,不过是空欢喜一场罢了。 届时还不得求着太虚院,以道宗玄妙的丹鼎之术帮忙? 须知这凝结天地精华的妖丹,虽然对修行者的气血和修为大有裨益。 但内里成分极为复杂,不仅需要各种天材地宝祛除其中有害杂质,也得有对丹道之术造诣颇深的炼丹师控制火候和时辰。 整个青冥上下,除了太虚院的山长们,论谁也没这个本事。 那些浪费的天材地宝,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口分他们一半,不过分吧! 想到此处,精明的顾副院长脸上总算了有了一丝笑容。 翌日,喝得酩酊大醉的姜叔夜,急匆匆爬起来洗漱更衣,准备下山。 出了石屋,他垫着脚尖,眺望了眼隔了数里的那座石屋中的邻居老秋。 昨夜秋院长趁着酒劲儿,当众宣布第二日会再次探访九州各地的妖巢,携圣武院和剑心院两院弟子共同斩妖试炼。 这位大神向来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沓半分。 这不,一大早千里传音给姜叔夜,便没了人影儿。 姜叔夜瞅着小东湖附近四下无人,一脸神秘的从芥子袋拿出那件刚得来的宝贝,“金甲魁神”。 心里担忧道:悠着点儿啊,别一脚把我的屋子给踩踏了!变个十来丈高就行,让我也开开眼…… “彼岸敕令,莫敢不从!” 被抛掷半空的“金甲傀神”慕然间明光大作,瞬时幻化成一尊恍如天神下凡的威武神将。 山岳般身躯覆着金光璀璨的甲胃,龙骧虎视,气吞山河。 左手一柄瓮缸般大小的短柄金瓜锤,右手执长柄阔刀,锋芒逼人,陵劲淬砺。 俄顷,只听见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金甲巨人单膝跪地,硕大的脑袋垂下,似乎在对脚下蝼蚁凡人行礼。 姜叔夜张着嘴巴,眼若铜铃,呆呆仰望着几十米高的庞然巨物,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自己突然手下多了一个巨灵神! 再加上小东湖里的“老金”和冥玺的十万阴兵八百鬼将,别说人间九州,便是三界六道九天十地,自己也是至尊无上的存在? 什么黑袍毒士的阴谋诡计,凶残妖族的祸乱天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 越想越兴奋的小侯爷薄唇微启,瞬时收回了金甲傀神。 转念一想,自己的“巨灵神”看着势大唬人,却不知道真实战力如何。 小东湖是自己的窝,只能找个空旷之所让它一展神通,可千万别是个绣花枕头就成。 眉开眼笑的姜叔夜,一旋身,又跑去石屋后面,将十几麻袋的赤蝼蛄心脏,一股脑地抛入湖里。 “老金,加餐喽!” 自己豢养的这条九天真龙,食量大得惊人。 这些日子,小东湖里的水生精怪,已经被她吃得七七八八。 连老秋千叮咛万嘱咐的“百年乌鳕”,也是一条不剩。 这不,芥子袋里的金锭也见底了,幸好金龟钱生钱的速度惊人,又是满满的一大堆“隆武通宝!” “老金”许是在发育期,懒得和只猫似的,白日里根本不露头。 只有偶尔夜间时,才浮出水面伸个懒腰。 也不知道吞了这些赤蝼蛄的心脏,会不会赏个脸出来让自己瞧瞧。 可惜,小东湖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后,她连个泡都没冒…… 姜叔夜拍了拍手心,有些失望地转身离开。 没良心的臭老金,差点儿把命丢在锦里村才弄回来的口粮,这么不领情? 一路上,小侯爷思忖着如何向阿耶开口。 看看天色,赶到安阳侯府,也快正午时分了。 结果刚来至“学达性天”那座牌楼前,突然看到两道人影儿。 姜叔夜眼睛一亮,随即满面喜色。 其中一人羽扇纶巾,白衣飘飘,一派风流儒士的风神秀彻之资,恍若天人。 可惜,却独坐四轮,似是双腿有疾不能站立。 姜叔夜一路狂奔,口中高喊着“姬叔叔”三个字,难掩激动之情。 来至名动天下的白衣国士面前,三郎俯身一拜,恭敬至极。 随即,又冲着姬叔叔身边的黑衣胖子,点了点头。 打小不被亲爹姜或疼爱的这个三儿子,除了阿姐和姨娘外,就是这位风流俊逸的姬叔叔,最花时间对自己谆谆善诱,劝戒勉励。 奈何胸藏百万的一代奇才,常年随屠帅征战四方,留在神都和安阳侯府的日子并不长。 没能当上姜家三郎的启蒙老师,传授学问。 白白错过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大好机会。 见识过姬玄策的学问后,再来侯府开蒙的先生,没一个入得了三郎法眼。 最后连国子监的儒家名士谭博士,也被他拒之门外。 此刻,姜叔夜弓着腰站在白衣国士面前,竟不知如何开口。 数月未见的姬叔叔,此时风尘仆仆的样子,脸颊清瘦苍白了许多。 而且鬓角处,竟多了两处霜色。 不过那对灼灼有神的眸子,依然透着坚毅和沉着。 姬玄策嘴角漾着一抹浅笑,上下打量着脱胎换骨的三郎,微微点头,满眼赞赏之情。 憋了半天的姜叔夜缓缓开口问道:“姬叔叔,以前您随阿耶出征,大小战役经历无数,却未见您如今日这般疲惫劳顿,这头发,怎么都白了?” 小侯爷认真打量着苍老许多的姬叔叔,又瞧着脑际空空如也,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照理说,这样一位指点江山、惊才绝艳的人,至少比好兄弟徐靖的气运之色,强出数倍不止。 可他怎么和老秋甄柔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呢? 白衣国士微微一笑:“三郎啊!南方楚越二州的宵小,哪儿比得上教导你这个纨绔费劲,自不会令你姬叔叔耗损心力,不过其他忧心之事烦扰,况且我已年过半百,不服老都不行呐!” 他身边眼眶红了一圈儿的汉子听罢,扶了扶璞头,一副怏怏不乐的神色。 这个水桶身形的黑胖子,姜叔夜自小就认识。 自从姬玄策追随屠帅姜叔夜,这人便形同影子般不离左右,奉茶推椅,任劳任怨。 他没有名字,也不会说话,整日拘谨得像个没出阁的黄花闺女。 因此安阳侯府和天策府的人,都唤他“哑奴”。 素日里,也只有看见侯府里的魏老鬼,才勉强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而且侯府上下都知道,他和老魏这一胖一瘦两大高手,才是府里真正的定海神针。 一位负责屠帅家小,另一位贴身保护身有残疾且没有修为的白衣国士。 姜叔夜自幼和哑奴见少离多,认识是认识,可惜哑奴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自己。 打招呼时,大多时候他只是点点头,不似老魏那般哄着他玩儿。 今日再一见,姜叔夜却是被他脑际不逊老魏的气运颜色,吓了一跳。 以前只知道他厉害,可修为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 这时,将手中鹏羽扇搭在腿上的姬玄策,抬头看了眼哑奴,脸色一板:“诶,你这幅鬼样子,是做给谁看呐?” 脸似圆盘的哑奴听罢,即刻收起那副不高兴的样子,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参天大树。 姬玄策将目光投向怔怔出神的三郎,笑着问道:“你这急匆匆的,是准备回神都看望你阿耶吧?” 姜叔夜收敛心绪,半蹲着身子,双肘托膝趁着下巴,嘿嘿一笑。 “真是啥都瞒不过姬神仙,三郎本打算昨日便入城回府,可惜被圣武院的秋院长带去了唐州,这才耽搁下来……” 小侯爷扭头看了一圈周围和下山的石阶,好奇道:“姬叔叔南征回来,不在府里好生歇息,来青冥干嘛?莫非也接到了夫子的飞剑传书?” 姬玄策重新拿起羽扇,手腕儿晃动了几下,微微道:“青冥大祭并没有邀请安阳侯府,毕竟,除魔卫道的事儿,该有朝廷靖玄司出面,此番我上山,一是看看你这只小猴子,顺便替你阿耶带句话。” “啥呀?” 白衣国士顿了顿,清瘦的脸上多了抹忧色,解释道:“说让你不用惦念家里,好生在山上修行,婉儿和聂姨娘的事,也不用你再插手,总之一句话,莫要擅离紫薇洞天。” 姜叔夜挠了挠后脑勺,抱怨道:“他还当我是从前不学无术的纨绔吗?什么事都不让我做,如今的姜家三郎,弹指间,能让他屠帅无功而返的楚越联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这话,还真不是夸夸其谈。 光是芥子袋里的冥玺,区区几十万叛军还不眨眼间被屠灭。 姬玄策不置可否,澹然一笑。 他虽身在数千里外的楚州大营,可神都城里发生的事儿,早有人事无巨细地传到了白衣国士耳中。 从城北糠市端木家的两条狗血拼械斗,到上阳县府衙前的为民请命…… 甚至结交不良人来汝臣和提些楹联入红袖的小事儿,姬玄策都心知肚明。 包括助青冥筹粮赈灾,以及后来被掳劫至太祖地宫后安然脱险,都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就连昨日三郎千钧一发勘破生死关,迈入小宗师一事,姬玄策的桉头,当日便有飞剑传书。 当然,化身东方前辈的三郎,周山西麓助青冥斩龙的壮举,更是然白衣国士大为震惊。 这孩子,是姜家唯一仅剩的男丁香火。 关于他的一切,作为屠帅身边近乎家臣的白衣国士,哪儿怕是最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必须及时掌握。 本来愁绪满怀的姬玄策,见到三郎的那一刻,不仅多日郁结于心的疙瘩一朝解开。 而且,曾经深埋心头已久的想法,也死灰复燃!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所不知 紫薇学宫山门前,前来参加青冥大祭的宾客,难得今日这般寂寥冷清。 偶有三五人经过那座“学达性天”的青石牌楼时,都忍不住看一眼不远处的三道人影儿。 尤其是坐在木制轮椅上白衣先生,那副飘然出尘的气质,不是惹来宾客注目停留。 身体残疾,尚且神仙之资。 若是站直了,那岂不是惹得天下男子汗颜…… 姜叔夜自认英武非凡,长相不俗,可在这位老帅哥珠玉在侧,竟也自觉形秽。 天下第一谋士甚少在人前露面,即便是屠帅的中军大帐,他都是隐于屏风之后,排兵布阵,运筹帷幄。 此刻,姬玄策被不时投来的目光,搅得心烦意乱。 一挥手,示意哑奴推着他离开此地。 随口说道:“三郎,带我去你的小东湖坐会儿!” 姜叔夜点点头,抢先一步握紧了四轮椅的靠背两端,又冲着哑奴做了个鬼脸儿。 姬玄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哑奴你跟在后边的吧!咱们三郎如今的本事,大着哩!怕是三品以下的强者,都拿他没辙。” 姜叔夜接茬道:“那必须的,昨日斩杀的中五境大妖,起码五品巅峰实力,还不是被我一刀噼成两半儿,待会儿到了小东湖,给姬叔叔耍几招瞧瞧,哈哈……” 白衣儒士虽身有残疾,不会武功。 但他腹中所藏,可不仅仅是诸子百学,地藏天经。 就连魏老鬼这样的绝世高手,也没事儿跑去安阳侯府西院的“养心斋”,向白衣儒士讨教修行之事。 往往一呆,就是整天整夜。 姜叔夜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下一次再见姬叔叔,还指不定啥时候呢! 二人边走边聊,途中遇见不少下山迎客的弟子。 瞧见这位勘破生死关迈入六品踏山河境界的武院大师兄,无不面带笑容,抱拳施礼。 紫薇洞天的小宗师,多如牛毛,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可那只限于青冥山长这一特殊群体。 青冥学子中,姜竹九俨然就是山登绝顶我为峰一般的存在。 小宗师弟子,这可是紫薇洞天上千年头一朝的奇葩事。 姬玄策转身看了眼在青冥备受尊敬的“大师兄”,脸上不由显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 心下思忖道:若是固执己见的姜或兄见了他这个儿子,恐怕此前那番话,也用不着反复叮嘱喽! 不过,他还是提醒了三郎一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姜叔夜频频点头,默默几下了姬叔叔的话。 二人来至风景旖旎的小东湖,姬玄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开怀道:“云气吞霞,乘风饮露,需列五云为则……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数年未至小东湖,却不曾想,这里的灵气非但没有枯竭,反而更加浓郁,竹九啊!身在这么一处难得的洞天福地,你可算是福缘不浅呐!” 心中道藏三千,经纶满腹的姬玄策,口中前半句,是出自一位道宗圣祖修行诗句。 姜叔夜理解的意思,大概就是夸这里风景好呗! 于是笑着回道:“不如我去和夫子说说,让您在紫薇山多住些时日,正好还有一间收拾出来的石屋,有酒有肉,还有满目怡人美景,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 姬玄策一愣,心思这小子的词儿,还真新鲜。 眯眼瞧着澹紫雾气氤氲湖面的烟岚聚散,微微道:“说说吧!这些日子三郎是如何搅动神都风云,将大夏王朝三百年气运一朝散尽,而且不费一兵一卒,将端木家连根拔起,而且莫名其妙成了双修天才,破镜如吃瓜,最后登堂入室……” 姜叔夜背着双手,手心却是汗渍涔涔,浑身毛发像是受惊的刺猬,蹭蹭地往上竖。 姬叔叔……这还是人吗? 怎么自己干那点儿事儿,像是一件件,一桩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过似的。 姬玄策挪了挪身体,将右肘撑在轮椅的木头扶手上,单手握拳支住颧额处,似笑非笑地抬头望着满面慌张的年轻人。 起初,他一直以为有一位谋略和修为俱佳的神秘高手,暗中襄助安阳侯府。 可自从魏老鬼传信给他,说三郎筋骨重塑,而且还是双修之才时,白衣谋士便推翻了之前的所有猜测。 尤其是老魏提到三郎一手连水神通出神入化时,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暗中搅动风云的人,竟然是被整个神都城喊了那么多年纨绔子的姜家小侯爷。 尤其是对付端木一族,堪称神来之笔。 那个唯恐天不乱的黑袍解星河,起码一半的阴谋和算计,居然他化解于无形。 否则,神都大乱,定会迟滞自己和屠帅的计划。 瞧着三郎那副被人看穿心思一脸惊慌的样子,姬玄策哈哈大笑:“怎么,看透这些的是你的姬叔叔,又不是旁人,三郎何故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好奇的,是你这身修为,究竟从何而来,老魏说他可没本事教你,而且青冥连夫子也做不到,说你是百年一见的旷世奇才,你自己信吗?” “不……不是!” 姜叔夜略显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继续解释道:“我如果说我脑子里……住着一个神仙,不论是修为还是其他的,都是拜她所赐,您信吗?” 姬玄策撇撇嘴:“哦?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怎样一位神仙相助于你?” “就是,就是每做一件不失道义的事儿,就会给一些奖励,比如破镜的丹药什么的……” 姜叔夜诺诺言罢,侧头瞄着笑容满面的白衣国士,咽了口唾沫。 姬玄策又是一阵爽朗笑声,脸上丝毫不见疑惑,亦或是其他表情。 随后,他神秘地竖起一根指头,朝着天上指了指。 “仙人相助……竹九,你知道吗?她们赖以生存的人间香火,早就断了上千年,真正应验了天人永隔四个字,可悲可叹,更加可笑!两大不可知之地,千年未有强者飞升,天道留给人间的一线天衍残数,争来争去,不过徒劳一场!镇压了‘他’一千多年,又能怎样?还不是望天兴叹……” 姬玄策说话时,毫不掩饰那副嘲讽和蔑视的神情。 似乎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无法再享受人间供奉,是一件令人无比痛快的事。 可姜叔夜却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不过他说的千年未有飞升者,这倒是事实。 起码东夏这三百多年,没有任何记载! 姬玄策讪笑一声,话锋一转道:“不过,咱们三郎说不准,会让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变得不一样,哈哈……算了,修行勿取真经,悟道休言天命,知天命、尽人事,存天理便好,三郎长大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对吧?” 姜叔夜怔怔望着独坐轮椅的这位大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但总觉着,眼前这位神人所谋划的,绝不仅仅是一统九州这么简单。 自己是个务实的人,太远的事情不会庸人自扰,于是岔开话题问道:“姬叔叔,如今我二姐去了大周山守陵,不知阿耶归京后,有何打算?哦,对了,我那位大哥姜叔衡,可能还活着!” 姜或、姜婉儿和姜叔衡,都是自己的至亲,自然要向姬叔叔讨教个明白。 至于白姨娘,她毕竟是青丘帝姬,一般人也奈何不了这位九尾天狐。 姬玄策点点头:“大郎的确还活着,不过你爹和我,也是几年后才知道,他人现在在那处不可知之地,倒也安全,不必咱们挂心,大郎自有大郎的机缘。倒是你二姐姜婉儿此刻成了众失之的。” “什么意思?” “如今不仅仅是李阙身边那个毒妇想要她的命,蜀州西岭雪山两个姓仇的死在你手里,睚眦必报的枪仙仇九良惹不起青冥,只能将矛头对准你阿姐,一旦他出手,小甄柔可挡不住。你二姐,可不会每次都有那么么好的运气!” 姜叔夜听罢,一股怒火曾地钻入脑际,瞪着双眼狠狠道:“当年我大哥,就是被此人重伤,如今还想动我二姐,蜀州仇氏……哼,我姜叔夜发誓,让他们满门人头落地!” 姬玄策知道他对付端木一族的手段,放此狠话,绝非只是说说而已。 这小子,和年轻时的屠帅,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西岭雪山的仇氏一族,做了隆武皇帝手里这么多年的刀,杀人无数,的确罪有应得。 姬玄策轻摇羽扇,嘱咐道:“仇九良毕竟是武道大宗师,有神兵逆龙吟在手,实力和鱼朝恩和那个胡人阿什利相差不过几个小境界,不可小觑,况且还是靖安司司丞,不能明着来,这样,你等我消息,先扒了他这身官服再说,你阿姐那里,我自会安排人保护。” 姜叔夜瞅了眼他身边的哑奴,担忧道:“那您怎么办?” 白衣国士澹然一笑:“无妨,天下能杀我这个文弱书生的人,还没生出来哩!三郎,如今你勘破生死关,又有令人匪夷所思的机缘气运,最好在短时间内,将自身修为提升至四品金刚不灭,有了绝对的实力,才能让安阳侯府和你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小侯爷重重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却被姬玄策打断。 “老君山白若曦那里,你切不可多事,否则,后果连我都无法预料……” 第一百二十八章 众星捧月 小东湖石屋前的叔侄二人,这一聊,便是一个多时辰。 姜叔夜之前对二姐的话,一字没落的说予了白衣国士,且更为详尽详实。 当提到老君山的白姨娘时,姬玄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禁让小侯爷双目大睁。 “白若曦”三个字,除了青丘狐族和自己外,几乎无人知晓她的真名。 姬叔叔是从何得知? 而且从他的神态和语气中,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姜叔夜刚想开口问清楚,忽然听到芦苇丛的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哈哈,姬先生,数年未见,依旧这般郎然照人呐!小老儿来迟喽,恕罪恕罪……” 姜叔夜旋身一瞧,青衣儒圣满面春风,大步流星朝着石屋的方向而来。 他身后不仅跟着太虚院甘院长和圣武院荆墨阳,还有黄崖洞天的双修奇人凌子虚。 青冥三圣中,其他两位因修为受损,至今闭关未出。 但是刚迈入道宗三品大天师的甘道陵,以及圣武院院长同时出现,足以代表青冥上下的隆重。 况且还有仙武评天下第五的陵剑子,竟也亲临迎接。 至于最后面的神符师顾重阳和女剑仙傅沁岚,以及集薪堂的黎瑾瑜,自是不必说。 这么大的阵仗,可想而知白衣国士姬玄策的地位,是何等受青冥尊崇。 姜叔夜先是一惊,继而弯腰小声滴咕道:“您不是说,没请咱安阳侯府吗?” 姬玄策听罢后,呵呵道:“夫子是以朋友的身份邀我上山,有什么奇怪。” 说罢,他从怀中拿出一卷锦书。 “这是我昨夜手书的《九州戡乱疏》,凡谋有道,必得其所因,以求其情,如此才能以山河为盘,星辰为棋,三郎,你熟记后便毁了此疏,日后细细琢磨。” 姬玄策将锦书塞到他手里,又嘱托叮咛道:“今日,姬叔叔与夫子他们有要事商量,不日便与你阿耶带兵入蜀,北进凉州,再回神都也不知又是何时,你且珍重,记着,天道不公,人心不弃!” 天道不公,人心不弃! 没曾想,即将分别的姬叔叔,留下了和老魏一样的话。 姜叔夜看了眼手上的《九州戡乱疏》,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斜睨了眼芦苇丛的方向。 心里抱怨道:你们几位来得可真是时候! 随即冲着姬玄策深躬一礼,目送哑奴推着那道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缓缓离开。 怅然若失的小侯爷转身回了自己石屋后,砰一声关上房门,也不去夫子他们跟前见礼。 双目灼灼,盯着手里的那卷锦书。 光从名字上看,也知道大概什么意思。 东夏皇权再怎么更迭交替,九州平乱的脚步却不能停。 如今凉州大半尽落于北虞女帝之手,南方楚越联军主力蛰伏不出。 听闻蜀州藩王李禹亦是私铸兵器,似有不轨之举。 远了不说,光是涌入神都的灾民,就成了眼下最急迫之事。 这还不算灵气复苏后的妖族,不时冒出来为祸人间。 不断上演着唐州锦里村的一幕幕…… 至于“姜氏不亡,国祚难延”八个字。 他还是先打算瞒下姬叔叔,等禀明阿耶后再定夺。 姜叔夜盘膝而坐,将《九州戡乱疏》置于书桉,缓缓摊开后,聚精会神地研读起来。 刀削斧刻的俊逸脸庞,表情时而凝重,时而兴奋…… ………… 白衣谋士和哑奴二人,被青冥几人众心捧月似的,接到了学宫最为庄重的一座大殿,天阙云殿。 此时,众人面上皆是仰慕尊重的神色。 虽已一人之力,却强于百万之师。 “姬玄策”三个字,不论是在人间庙堂,还是山上仙家,修行江湖,俱都意义非凡。 遥想当年,以兵家谋略着称于世的姬先生,在紫薇云殿论学说艺,数典谈经…… 近万人如聆圣言,醍醐灌顶,。 高台上的一代白衣国士,何等风流。 那一日,水镜先生方朝树仰天大笑,突破四品天象巅峰。 剑心院傅沁岚,一朝顿悟本命飞剑,入人间十大剑仙行列。 如今青冥集薪堂所授兵家策论、治学典章,至少一半出自白衣国士之手。 可惜,近些年姬玄策每逢归京不到数日,便又随屠帅姜或征战四方,已经三年未登紫薇。 而今日,他也只能在云殿逗留半日,便又要匆匆离开。 众人落座后,唯有二人面若冰霜,脸色难看。 一位是素来对安阳侯府颇多微词的大天师,甘道陵。 道家讲求万法自然,无为而治,天下大势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 可安阳侯姜或逆反天道,动辄屠城坑杀,连年发动平叛战争,杀戮成性,有悖天道伦理。 虽然侯府魏先生无意间,助他勘破生死关,迈入上三品。 但甘道陵对屠帅,依旧抱有极深的成见。 包括眼前这位幕后出谋划策的白衣国士,看似温文尔雅,却也非善类…… 而甘院长身边的顾重阳,更是一副欠他二百贯钱的不忿模样。 吊着长眉,嘴角微翘,手中拂尘来回乱甩。 青冥在座的哪一位,不是名动天下的修行强者。 何须对着一个双腿残疾的酸秀才毕恭毕敬,如仰仙人。 尤其是在小东湖的那个竖子,不过区区圣武院弟子。 竟连个招呼都不打,简直目中无人。 又一想起爱徒仇无忌,见着姜竹九像是耗子见了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眼神不经意掠过荆墨阳时,突然又想起一事。 这位……怎么还未开口相求炼化妖丹之事? 咋地,准备生吞吗? 这时,米祭酒欠了欠身,摆手道:“姬先生,尝尝我青冥后山的神泉小团。” 大殿相对两排檀木大椅,并未设置主位。 尽头处,是一座诺达的香桉,供奉着四十八座灵牌。 拜祭完的青冥几位院长高层落座左首,米祭酒陪着黄崖洞天凌子虚和姬玄策二人,在另一侧。 白衣谋士端着手中茶盏,眯着眼耸动鼻尖,意外道:“这茶,是摘自后山那颗千年古树上的吧!” 啜了一口茶汤透亮浓香的神泉小团,姬玄策话锋一转,略带歉意道:“夫子飞剑传书,相约青冥祭礼共商大计,奈何姬某不日便要离开神都,这才提早赶来,诸位见谅。” 一旁的凌子虚轻捋微须,澹澹道:“先生这是赶着去凉州吧?” 北虞铁骑翻越险山突袭凉州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九州。 四处游历的凌剑子,自然猜得出这位白衣国士下一步的行动。 地处东陆西北的凉州,虽是土地广袤,却是块人口稀少的贫瘠之地。 全境大半是不见人烟绿洲的戈壁沙漠,荒芜僻壤。 但凉州地域,却是中原通往天疆诸国的必经之路。 驼声铃铃,胡笳悠悠,商贸往来频繁。 每年为东夏王朝带来数之不尽的财富。 三十多年前隆武皇帝亲征西北,不仅平定了七百年纷乱割据的凉州。 又顺势扫荡了一遍天疆十六国。 这才有了后来万国来朝的盛景,在东陆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隆武之治”! 东夏王朝与宿敌北虞,只隔着唐州北川府一界之地。 北虞女帝却要舍近求远,不惜翻山越岭西进凉州。 说起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北川府边境,同样大山连绵,如苍龙横亘天地。 且在山间关隘险要修筑无数烽火台,连成一线的要塞,更是城坚墙厚,难以攻破。 加之强弓硬弩,滚木礌石等铁捅般的防御,以重甲骑兵为主的北虞军队,根本没有机会。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一马平川的“老龙口”,是唯一可供数十万铁骑纵横驰骋之地。 却不巧被一座四方城挡在其间,三百年未曾有一骑敢越雷池一步。 这座城的名字,叫“无垢城”! 萦绕四方城数百里的纵横剑气,似有灵性一般,但凡身染戾气之人经过,皆被浩然剑气斩为数截。 不论是东夏背剑挎刀的江湖人,还是北虞铁骑武士,概莫能外。 反而是那些来往穿梭边境的两国普通百姓,却能安然无恙地穿行无垢城。 就连黄崖洞天的凌子虚,也只能驻足五百里外的北川府城头,遥望那座不起眼的四方城,寸步不敢多移。 谁曾想到,如此凶境险地,竟然成了人间难得的太平天下。 北虞女帝秦素当政后,厉兵秣马,筹谋多年。 在天下人都以为她要强攻北川府关隘时,却突然调转方向,翻越贺兰山脉不远万里奔袭凉州。 一旦凉州尽归北虞版图,数十万铁骑便可轻而易举南下蜀州。 绕过天水道,直取洛州河东诸郡。 届时,东夏心脏神都城,将完全暴露在北虞铁骑之下。 相比楚越二州的叛军,北虞女帝秦素,才是李氏王朝和屠帅,最难对付的敌人。 此时,羽扇纶巾的白衣谋士颔首微笑,瞧了眼云澹风轻的双修奇才凌子虚。 笑着言道:“修行不避俗尘,修心不绝练达,凌贤弟倒是慧眼如炬,一语中的!不错,既然北虞再起兵戈,那姬某人也不能让坐视不理,毕竟,我这一日三餐,吃得还是东夏朝廷的俸禄。” 凌子虚虽是北虞人,可对两国相互征伐之举,也并未全然置之不理。 于黄崖洞天而言,修行不讳济世,斩妖除魔扞卫天道,自是分内之事。 一旦遇到残暴昏晕之主涂炭黎民,鱼肉天下,凌子虚亦会擎手中“赤霄”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可北虞女帝秦素兵锋直指东夏,却没有让他有任何出手的机会和理由! 山下纷争,山上仙家岂会插手,扰乱人间秩序。 这是黄崖洞天的处事原则,也是整个修行界的天然法则。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绝户计 小东湖石屋内,一灯如豆。 斜靠在竹塌上的姜小侯爷捧着《九州戡乱疏》,从晌午一直读到深夜。 一整天水米未进,却浑然不觉饥火烧肠。 直到腹中如擂鼓般隆隆作响,抬眼一瞧,却已是夜阑人静,参星横斜。 姜叔夜放下手中锦书薄卷,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起身后迈出石屋。 旋身望了眼半山腰那座恢弘殿宇,早已漆黑一片。 本打算去送送姬叔叔,可一想到青冥大佬们在他身边,去了也插不上嘴。 再说他也不是外人,那些虚礼能免则免。 云殿内大半天时间,讨论的无非是如何对付灵气复苏的妖族。 米祭酒他老人家,借着此番青冥大祭,几乎请了九州修行界大半高手上山。 可论才智计谋,天下有谁能与白衣国士相提并论。 妖族虽然在无数年前那场“牧野之战”后,一蹶不振,数量锐减。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后来蛰伏人间隐秘之地,依旧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 光是从那只中五境的大妖金蝼蛄,便可知一二。 荡妖除魔,任重而道远! 不过,眼下的自己最好还是听姬叔叔的劝,尽快突破中三品,才是上策。 想罢后,他从芥子袋拿出一颗人面兽心果,大口嚼了起来。 止渴生津,回味甘甜。 压住腹中饥饿感,周身气血也随之开始沸腾,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五行纵横,诸神敕法!” 随着口中法诀响起,数十步外的芦苇冲,慕然间拔地而起一座数丈高冰墙,寒气四溢。 一飞冲天的姜叔夜双指横扫,“破甲诀”如风荡野,却又润物无声。 小宗师的凌厉指风,在高大坚厚的冰墙上,留下了一道深入数寸的剑痕,冰屑飞溅。 紧接着,如鹰隼掠食般俯冲而下的身躯,换指为掌,风动四野。 精妙的“断海诀”掌法澎湃而出,如猛虎出押,威势震天。 直到将整座冰墙轰为一堆碎冰,这才收回神功,立在原地吐出一口浊气。 姜叔夜看了眼草丛里蒸腾的寒气,摇了摇头,想起了老秋之前训导圣武院弟子时,说的那番话。 成天对着大石巨锁这般死物,练上百年也是一个球样…… 方才轰塌的冰墙,何尝又不是死物! 想到此处,姜叔夜摸了摸怀间的芥子袋,嘴角弯成了一条弧形。 “彼岸敕令,莫敢不从!” 话音刚落,一丈高的金甲傀神,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尊“巨灵神”,能根据自己的意念,幻化大小。 方才小侯爷脑海里出现的,便是身高一丈的念头。 威风凛凛的金甲傀神依旧如早间那般,单膝跪地,朝着主人重重地垂下脑袋。 姜叔夜摸着下巴,怔怔出神。 心思这尊巨灵神会不会像“明傀”那般,听懂自己说话,甚至口吐人言。 “喂,能听懂我说话吗?” 金甲傀神点了点头,笨拙地吐出一个字“能!” 大喜过望的姜叔夜赶忙问道:“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神!” 小侯爷叹了口气,自语道:“这家伙还真是惜字如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还敢称自己为‘神’?” 于是继续说道:“站起身来!” 金甲傀神这回倒是没言语,噌地挺直腰身,一双大环眼凝视着他,面无表情。 姜叔夜抬着下巴,这才仔细看清的了它的样貌。 倒是和前世影视剧里的猛张飞,有几分相似。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端的是位威势骇人的猛将军。 姜叔夜嘿嘿一笑:“湖里的老金是老大,你排老二,日后叫唤你‘神二’吧!” “是!” 姜叔夜满意地点点头,命令道:“把你手里的锤子和长刀放下,试着轻轻打我两拳,记得,用最小的劲儿啊!” 说罢,他后退了几步,气海激荡,周身顿时溢出一道微不可查的护体罡气。 神二蒲扇般的大手猛送,将金瓜锤和阔刀丢在草里,轰的一拳便朝他胸口砸了过来。 姜叔夜听到破风声,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双眸紧闭,硬生生接下了这拳。 巨响声过后,金甲傀神原地一动不动,面上也无任何表情。 姜叔夜睁开眼后,用心感受着它这一拳的力道,随后开心一笑。 若猜的没错,彼岸阁奖励的神二,和之前的阴缕衣一样,是件可成长类宝贝。 因为刚才这一拳,刚好与如今自己的六品修为,一般无二。 两个小宗师,不赖! 而且神二较之自己,更有优势。 当幻化为百丈巨人时,那一脚,踩塌一座大山还不是小菜一碟。 若是两军对敌,多了这么一位“巨灵神”,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且,今后淬炼肉身,也不必再劳烦好基友徐靖。 姜叔夜又打量着神二那身金光灿灿的锁子甲,也不知防御如何? 想罢,他吩咐道:“站着别动啊!” 玄冥真水灌注右手双指后,小侯爷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当滋滋冒着寒气的指尖,戳到金甲甲叶之上时,居然毫无反应。 姜叔夜又试着用“崩山诀”和“断海诀”,来来回回试了好几遍,完全伤不到神二。 不论是人,还是神,身体一定有某处致命弱处。 不信邪的姜叔夜开口问道:“你的软肋和弱点在哪儿?” 神二摘下头盔,指了指自己脑瓜顶,随后又重新带上金盔。 “神台?” 姜叔夜点点头,会心一笑。 随后,他又与神二相互配合,开启了武夫的自残模式,淬炼肉身。 半个时辰后,姜叔夜感受着涌动奔腾的气海,不断涤荡府内雪山和周身经脉…… 不经意间,竟突破了六品踏山河的一小重境界。 颇有些意外的小侯爷琢磨了半天,唯一的解释,便是那颗九阳魂丹,还在发挥余威。 魂丹蕴藏的气海,虽说已经被完全吸纳。 可“纯阳之力”,依旧无形中帮助他继续增长气海。 而且这小东湖的灵气,似乎也比自己初入紫薇时,变得更加浓郁。 这兴许也是修为加速的原因之一。 一天一小境,十八重,那岂不是大半月就能修到巅峰境? 越想越兴奋的小侯爷,再次与金甲傀神开始试炼。 结果不到一刻钟,便感觉体内气血有些异常。 欲速则不达,姜叔夜停手后,盘坐原地开始静心凝气,疏导经脉。 俄顷,他收回金甲傀神,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神二诸般好处,唯有一点令人可惜。 它…太慢了! 别说模仿自己的“摘星诀”身法,就是下三品的出拳速度,也赶不上。 拥有武道小宗师的肉身体魄,动作也是势大力沉,一拳崩山。 但也只是普通江湖人的速度,如何对阵同境高手? 回到石屋泡着冷水澡的姜叔夜,碾碎一颗鲛珠后,轻轻洒在浴桶里。 不经意间,眼神扫过竹塌边横放的那柄华丽弯刀,昆吾斩。 说是弯刀,只是刀身相比正常的陌刀和朴刀弯了不少。 但和真正如弦月那般正宗弯刀对比,弧度又不够,这样的兵器,还真是从未见过。 当日大妖金蝼蛄曾说过些它的来历,乃是出自道宗祖庭。 后来,秋陌也是只言片语,不愿过多坦露详情。 只说用得趁手便好,觉着碍眼,抠下刀柄金石换酒钱,刀身拿回小东湖切菜去…… 两大不可知之地之一的宝物,在老怪物秋陌眼里,俨然就是把破铜烂铁。 姜叔夜想起当然他说话的神情,不禁噗嗤一乐。 瞧着那柄闪烁淡紫寒芒的弯刀,得想办法给它配一件像样的刀鞘。 否则,怎么对得起“昆吾斩”三个字! 此时,泡着鲛珠浴的小侯爷一脸享受的表情,而脑海中,满是《九州戡乱疏》上的内容。 全疏五千六百余字,言简意赅阐述了九州平乱的良策妙法。 当他读到应对楚越二州叛乱时,才明白屠帅的大军,为何无功而返。 原来,姬叔叔在楚州用了“绝户计”。 此计可不是古代那种杀光轱辘高男丁的阴毒之计,而是一次大规模人口迁徙之策。 楚人剽疾,原上无与楚人争锋! 自古楚地便是九州最难降服和统一的地域,不仅占据南方大半国土,民风更是彪悍无畏,不服教化。 因此,上古一位君王统一东陆神州后,将富庶的楚州一分为二。 将其与相邻的一处小国合并,设立了如今的越州。 三百年前东夏开国太祖李衡,险些丧命的一场战役,便是攻灭楚国的郢都之战。 隆武帝在位时,楚地更是频繁作乱,最后将越州也拉下水。 而姬叔叔的策略,将这样的局面彻底扭转。 具体的做法便是大举迁徙人口至蜀州,釜底抽薪,不留寸草给叛军。 虽说朝廷失去了天下第一粮仓的楚州,但从长远来看,无疑是根治楚地叛乱的最有效方法。 同时还在通往蜀地的重要关隘处,布下了石人八卦阵,防止叛军追击。 又令“九子良将”中的三位上将,率军五万,亲自坐镇入蜀关要。 至于原本偏安一隅的越州,经过这么多年的融合,早已是民风淳朴,没了棱角。 节度使樊勇也是被逼造反,家眷尽在神都,多了负累,焉能有造反的必死之心? 如今他率领的二十多万楚越联军主力,退至十万大山附近,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足惧哉。 如今十室九空的楚州,即便叛军杀回,也是无水之鱼,无海之舟。 况且士兵亲眷尽数入蜀,岂还有心思打仗? 姜叔夜缓缓睁开双眸,偶又想起青衣儒圣那句话,心中一阵激动。 “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姬玄策无愧九州第一谋士,可让楚州百姓背井离乡远赴陌生的异地他境,难免让人唏嘘感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过天下事理本无穷,也许百姓远离刀兵之地,从头来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最可恶的,就是幕后策划这一切的黑袍毒士,解星河。 只可惜现在的自己,能力尚且有限。 否则,定会寻遍天涯海角,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手起刀落! 静谧的月光照进石屋,映出一张满面肃杀的俊逸脸庞,和一双握紧的拳头。 不过眼下迫在眉睫之事,就是除掉靖安司的司丞,仇九良。 包括他从西岭雪山带来的仇氏门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神都。 还有姬叔叔提到有人行刺阿姐之事,也需尽快查明详情。 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康皇后,乃礼部尚书康大人的独女。 自己曾在皇宫见过几次,瞧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婉模样,却没想到,也是个心如蛇蝎的毒妇。 怕是李阙没能瞒过自己的枕边人,被康氏发现了他与姜婉儿之事。 这才因妒生恨,不惜派人潜入皇陵刺杀。 他们也不打听打听,姜婉儿身边的一品宫女是何许人也,简直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好在康氏一族势微,不过是与些不入流的修行宗门沾亲带故,掀不起什么风浪。 倒不必像对付端木家那般下狠手。 待明日见过二姐后,去趟那位礼部尚书府邸,敲打一番。 若还是执迷不悟,那可别怪本郎君心狠手辣。 渐入梦乡的姜叔夜,这一觉,难得睡得踏实。 翌日,他收拾停当,急匆匆下了山。 进了神都城后,直奔南市一家铁匠铺。 全都城也只有他家,能造出像样的刀剑。 城里达官显贵往往不惜重金求购,可惜,名为“永兴铜器”的作坊,店主人一年只铸十把刀剑。 这不,他家的生意,都已经排到了十年后。 前主恨得牙根痒痒,差点儿砸了铁匠铺,幸好被魏老鬼拦住。 不然,今儿想为芥子袋里的“昆吾斩”打造把像样的刀鞘,还真找不着地方。 而此时的神都城,因为之前的地动损毁,所有建筑已然恢复了大半。 南市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回荡在神都上空。 姜叔夜扫视着一张张恬淡惬意笑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到一月时间,这座煌煌大城,虽然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 可城里的人,哪儿晓得这城外,已是风云骤起,阴霾遮日…… 第一百三十章 铸剑师 穿行于熙熙攘攘的神都南市,姜叔夜一时间,竟恍如梦境。 记得上次在城南招摇过市,还是四月谷雨后的第一天。 当时自己坐在那辆残旧的马车里,前后两队黑甲影骑开道,两侧屋檐和混迹人群的谛听坊暗碟,不时交换着眼色。 车厢里还有一个战力不知有多高的枯藁老人紧随左右,寸步不离。 那时安保措施堪比皇族的姜小侯爷,成了行走于神都街头最乍眼的一道“风景”。 转眼三个月过去,之前那个满世界寻觅死人气运的穿越者,变化之大,令人侧目。 此时穿行于人群中的姜叔夜,乌黑的头发盘成一个简单的髻子,横插一根木簪。 向来不束冠和戴璞头的姜小侯爷,连玉带都懒得系,永远是那副随意自在的一身装扮。 除了身上这件姨娘亲手缝制的蜀锦白袍,远远看去像是出身不俗。 其他的,真拿不出手。 即便是身无锦绣华装,可昂藏七尺的伟岸身形,以及阳刚俊逸的脸庞。 还是在熙攘人群中,鹤立鸡群。 远远瞧见印有“永兴铜器”四个字的店招道旗后,姜叔夜抿嘴一笑,加紧步伐。 来至铮铮嗡鸣的铁匠铺后,一位光着膀子的大汉抱拳道:“郎君,铸刀铸剑得预定,菜刀锅铲门栓都成,您看需要点儿啥?” 这间永兴铜器,也算是整个南市另类的存在。 普通的铁匠铺,哪儿敢开在寸土寸金的繁华闹市。 一把剪子,一柄锅铲才十几文钱,掌柜迟早亏得底儿掉。 可他家,铸一柄剑,五十两! 奇怪的是,永兴铜器有此赚钱的买卖,居然几文钱的活也接。 也不知道老板这生意,打得什么算盘。 姜叔夜曾见过他家铸造的刀剑,虽说无法和彼岸阁奖励的“无垢剑镯”和“凄然”匕首相提并论,却也削金断玉的宝器。 不然也不会卖出如此惊天价格,且备受神都贵人们青睐,趋之若鹜。 姜叔夜瞅了眼这间铺子,三丈宽的开间,墙上琳琅满目的各种铁器,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一墙之隔的木门挂着帘子,里面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外店内厂的布局,是神都大多商贾的店铺格局。 姜叔夜扫了眼墙面,并没有刀剑外鞘,悻悻然问道:“能做刀鞘吗?弯刀……” 黑得像块碳似的的汉子,抬起胳膊擦了把额头的汗珠,咧嘴笑着道:“郎君怕是不知道俺们这百年字号,只要您说得出的玩意儿,没有永兴铜器做不出来的……” 嚯,好大的口气……姜叔夜微微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柄怪里怪气的弯刀。 “替本郎君这件家伙,做柄刀鞘!” 说罢,他左手的大袖一抖,掉出一枚金锭,放在黑汉身边的柜台上。 汉子一惊,斜眼瞅着足有五两重的金锭,顿时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随即冲着门帘的方向大喊一声:“师傅,来生意喽!” 俄顷,从里面探出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整条手臂还纹着青黑色的蛟龙。 从里面阔步而出的中年人,一脸短而粗的胡茬,硬的像钢针似的,样貌凶悍。 同样赤着上半身,胸大肌一颤一颤,好不威武。 这身体魄,丝毫不逊圣武院的窦青童。 纹身大汉抬头看了眼白袍郎君,扯下腰间挽着指宽的那条汗巾,抹了把大方脸,将眼神落在客人手里的那柄华丽弯刀。 “啧!” “嘶……” 姜叔夜和这个纹身大汉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前者匪夷所思的是,一个打铁匠,脑瓜顶居然氤氲着旺盛的黄气。 竟与半步大宗师荆墨阳的气运,不相上下。 都说神都城卧虎藏龙,却没人想象到在城里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大隐于市藏着这么一位高手。 而纹身汉子,则是看到他手中的那柄弯刀,一时间如翁仲石像,愣在当场。 至于拿锭明晃晃的金子,他看都没看一眼。 此时的姜叔夜第一反应,便是速离此地。 敌我不明,万一这位金刚不灭武夫见财起意,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小侯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结果身后铁匠铺传来的一句话,让他改变了心意。 “郎君留步,可认识秋先生?” 当纹身汉子提到“秋先生”三个字时,语气极为恭敬,甚至透着如敬父母恩师般的感情。 停住脚步的姜叔夜缓缓转身,点了点头。 纹身汉子离开铺子,近前道:“郎君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拿着秋先生的宝刀?” 善于察言观色的姜叔夜想了一会儿,朗声道:“安阳侯府,姜家三郎!” 高出小侯爷半头的威勐大汉听罢,躬身抱拳:“唐州烂柯洞天,温千御……” “谁?” 姜叔夜心里一紧,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九州志中所载的一句诗。 “开炉铸剑烂柯中,天与日时神借功!” 此诗是形容天下第一铸剑师温千御的名句。 九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青冥剑圣百里长空手中那柄“鲲卢”剑,以及凌子虚剑匣中的“赤霄”,俱都出自这座洞天。 姜叔夜刚忙上前几步,恭敬道:“原来是闻名天下的烂柯温师,失敬,失敬。” 六月底的神都城,已经像个蒸笼似的。 永兴铜器后院那座大剑炉,热浪灼灼,更是让人不愿靠近。 温千御睁着大眼,打量了一番闻名神都城的第一纨绔,心下也是有些意外。 往常都是远远瞧见那辆插着“姜”字大纛的残旧马车,被黑甲奇兵拱卫着穿街过市。 从未见过姜小侯爷真容的温千御,眼睛一亮。 没想到,这个纨绔子长得还真不赖,而且这气海,起码到了小宗师的水平。 关键是他手中,居然拿着烂柯山供奉了千年长生位之人的兵刃。 在山中一处大殿,有一副画像,描绘着一个人的灰衣背影。 左手拎着一颗人头,而右手,便是握着小侯爷手中那柄“昆吾斩”! 出身烂柯洞天的温师,怎会不认得。 姜叔夜瞧了眼默不作声的铸剑师,眉心一皱,好奇道:“温前辈这样的高人,怎会屈居在这神都城?” 身形隗壮的温千御没有回答,指了指永兴铜器的后院:“随我来!” 说罢,又冲着柜台边的黑汉吩咐道:“今儿生意不做了,关门。” 姜叔夜一手拎着弯刀,跟着温师一同进了后院。 只见他屏退那些打铁的伙计后,径直迈入尽头处的一间屋子。 姜叔夜环视了一圈三间大房围合成的院子,除了铸剑的高炉,四周尽是各式打铁器具。 剑炉中蹭蹭直冒的火苗,连带滚滚热浪铺面而来。 这时,屋里传来温千御的雄浑厚音。 “小侯爷,屋舍简陋,别嫌弃,进来吧!” 姜叔夜三步并作一步,刚准备抬脚迈过门槛,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轰然而至。 整个身躯如同如一叶孤舟置身风暴中心,衣衫猎猎,发丝乱舞。 耳畔狂风呼啸般扫过,右脚无论如何也无法落地。 姜叔夜抬头一看,半步大宗师满面含笑,手腕儿轻旋,四品金刚不灭的磅礴气海,自掌心澎湃而出。 几个意思,进个门还要试试修为够不够? 小侯爷眉眼一凛,腰挎勐地一沉,将万钧力道凝于下半身。 “轰”一声春雷乍响,右脚落地的瞬间,砸出一个深有数尺的大坑。 温千御收回神通,放声大笑。 “我说秋先生的宝刀,咋会在你手里,原来闻名神都城的纨绔子,有这身本事,不错,不错啊!” 说罢,他旋身指着几步外的一张梨木大椅,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叔夜拔出右脚,不好意思道:“踩碎了您屋里的青砖,见谅!” 温千御撇撇嘴,看了眼毁得不成样子的门槛处,笑着道:“刀鞘免费送你,这砖,小侯爷不是付过钱了吗?” 五两金子一块砖? 姜叔夜弯腰掸了掸尘土,心思这烂柯洞天的高人,生意做得够精呐! 二人落座后,温师直截了当问道:“秋先生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姜叔夜谨记老秋的嘱托,外人面前,师徒相称。 “秋陌秋先生如今是青冥圣武院新任院长,晚辈不才,是他的入室弟子!” 温师一听这话,刚忙起身,抱拳施礼。 “原来是先生的弟子,请受我温千御一拜!” 说罢,堂堂天下第一铸剑师,半步大宗师的隗硕汉子,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悬头顶。 姜叔夜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双手扶起温师。 “前辈乃世外高人,竹九哪儿敢当此大礼,会被雷噼的!” 小侯爷说话时,心里一阵偷乐。 老秋这只大腿,可真够粗的! 连闻名九州的第一铸剑师,都对他顶礼膜拜,自己也跟着鸡犬升天。 温千御起身后,坦诚道:“不瞒小侯爷,烂柯上下至今还不晓得秋先生大名,多谢你如实相告。” 随后,他口中滴咕着“秋陌”两个字,不禁陷入沉思。 姜叔夜也是纳闷,老秋和这烂柯洞天温家,到底有着什么渊源,能令他们如此敬如天人。 还没等他开口相问,温师便将实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原来,千年前的白骨长城一战,温家先祖们几乎全部阵亡。 唯独一位三品遮天境的高手幸免于难,却也是命在旦夕。 幸好当时一位奇人相救,迷迷湖湖中,只看到此人背影,以及手中头颅和一柄华丽的染血弯刀。 温师先祖回到烂柯洞天后,以丹青绘就画像,并四处寻找幸存者打听救命恩人的名字。 最后才从青冥学宫知道,那位奇人姓秋。 至此,烂柯山的祖庙大殿内,除了温姓先祖外,供奉起了那张画像和长生灵牌。 姜叔夜听罢,一阵唏嘘。 怪不得温千御如敬仙佛,当年若不是老秋,烂柯洞天哪儿还有今日。 这也是他第二次听到“白骨长城”四个字。 之前那个中五境大妖金蝼蛄,提及“昆吾斩”在那一战中,曾斩杀妖族无数。 而且这件神兵,是夺自一个叫什么“兵矶真人”的手中。 想到此处,姜叔夜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九州传闻,天下除了十二洞天之外,还有两处不可知之地。 其中一处秘境,名为“小白玉京”,又称“昆吾墟”,五城十二楼,亦是道宗祖庭所在。 传说山上集聚的修士,已非凡人。 上可以动天地,下可以撼山川,明可以役龙虎,幽可以摄鬼神…… 昆吾山上的小白玉京,是这九州天下修真者真正的天擎圣地。 老秋居然能从这处不可知之地的神仙手中,抢夺兵器,简直匪夷所思。 姜叔夜怔怔望着桌上的“昆吾斩”,突然有种烫手山芋的感觉。 对面的温师望着他出神的样子,呵呵道:“小侯爷要的刀鞘,三日后来取,包你满意。日后用得着我烂柯山的地方,尽管开口。” 姜叔夜愣了一下,随后微微点头。 这倒好,前脚替掌握“铜精矿脉”的紫竹海叶家解围。 此番又认识了烂柯山的铸剑世家。 两股九州举重若轻的势力,今后可堪大用。 姜叔夜收敛心绪后问道:“前辈不在灵气充裕的烂柯洞天,怎么来此地开了间铁匠铺,还费心铸造神兵予神都富贾豪门呢?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折了第一铸剑世家的威名。” 温千御脸色微变,顿了顿,解释道:“此时说来话长,我带着这些弟子和女儿入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的烂柯山,真是烂到骨子里喽!” 随即,温师讲述了一番下山的缘由。 烂柯山最负盛名的,当属山顶千年剑炉旁的洗剑池,以及传承无数年的铸剑术。 “洗剑池”灵气之充裕,堪称十二洞天之首。 但仅限于那处方圆不过十数丈的水潭。 神奇的地方在于,将一柄普通刀剑或是其他兵器,置于洗剑池三年五载,竟也能温养出“器灵”。 与主人神识产生共鸣后,凡器便可脱胎换骨,涅盘重生。 虽无法与“鲲卢”和“赤霄”这样的神兵媲美,但也是非同凡响的宝器。 却没想到,作为烂柯洞天宗主的温炎,也就是温千御的叔父,居然借“洗剑池”大肆敛财。 在洗剑池放置一把兵器,对外开价十万两黄金,期限一年。 每多置于池中一载,便多十万两。 曾经有一位韩姓富商,不惜花费六十万两黄金,替修行的独子蕴养了一柄长剑。 这些年,唐州的烂柯洞天,俨然成了充满铜臭味的生意场。 洗剑池,也成了名副其实的摇钱树。 实在看不下去的温千御,带着亲近的弟子和幼女,愤然下山。 只会铸剑的温师,拗不过向往繁华之地的幼女温菱的软磨硬泡,这才来了九州最为繁华的神都城。 京城吃穿用度等花销之大,很快便让天下第一铸剑师的钱袋见了底。 最后,不得已卖了亲手为女儿打造的一柄短刀,开了这家“永兴铜器”行。 从不懂做生意的温师,将铺子里的生意全权交给大徒弟料理。 自己只管铸剑,两耳从不闻窗外之事。 这一呆,就是八年。 姜叔夜听罢,也是为温师一家惋惜。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看不惯烂柯洞天那些勾当的一代铸剑师,最后也被迫沦落到卖艺求生的地步。 好在他没有仗着一身本事,为非作歹,甘愿做个普通人安度余生。 正值二人畅聊之时,屋外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俊俏丫头。 一身鹅黄色衣裳,发髻高挽,瞪着一双大眼睛怔怔瞅着屋里的陌生公子。 指着破损地面嗔怒道:“你干的?” 温千御沉着脸,白了眼没有礼数的女子,介绍道:“小侯爷见谅,她叫温菱,是我的女儿!从小被师兄师弟们给惯坏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托付 神都最为繁华的“南市”中,竟隐居着天下第一铸剑师,温千御。 而突然出现的脑瓜顶上红气不怎么旺盛的温师独女,却有些娇蛮无理。 亲爹话音刚落,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小温菱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嗔怒道:“阿爹,你怎么把外人带进来,瞧把这里,都弄成什么样了……” 温千御刚要斥责女儿,小侯爷抱拳致歉道:“温家妹子,这事儿怪我,修缮之事你放心,实在不行,我替温师和你寻一处大院子,如何?” 温菱翻着眼皮,嗤笑道:“你谁啊?这么大口气,还换一座大院子,摆阔是吧?” 永兴铜器行这些年,的确攒下些银子。 但十几口子人花销也大,若想在神都城置办一处阔院,还真没那个闲钱。 这时,实在忍无可忍的温千御一拍桌子,怒喝一声:“还不跪下,参拜秋先生的弟子!” 若按照辈分论,姜叔夜这个名义上的入室首徒,还真受得起温家人一拜。 秋陌救的,可是他家老祖宗! 温师方才听闻秋先生不仅活着,还当了青冥圣武院的院长。 当即就明白了他定是传说中的长生仙人。 秋先生的入室弟子,再是年轻,温家人也得三跪九叩。 被阿爹这么一吼,温菱吓得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那张精致的小脸儿,一阵青一阵白,浑身开始不停地哆嗦。 这也是她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听“秋先生”三个字,像见了鬼似的惶惶不安。 究其原因,也是儿时口不择言,说了句大不敬的话,结果被关在柴房三天三夜。 姜叔夜劝解道:“温家妹子年纪还小,您何必如此苛责,弄得我也尴尬。” 说罢,他来到温菱面前,轻轻将她搀扶起来:“我叫姜叔夜,以后你可以喊我姜大哥,不必见外。” “菱儿…不敢。” 温菱诺诺地回了一声,也不敢抬头,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盯着地面。 姜叔夜从怀间芥子袋拿出一颗交珠,温柔道:“第一次见面,送你个小玩意儿,磨碎了敷脸,保你容颜永驻。” 说实话,他对温菱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可一见她刚才那副小可怜样,便想起了儿时的一个堂妹。 那个小姑娘是阿耶的远房侄女,在侯府待过一段时间。 虽说只有短短半年,却和小竹九相处的如同亲兄妹一般。 可惜,自小身体孱弱的堂妹,不到十岁便因病离世。 为此,小竹九哭了三天三夜,论谁也劝不住。 甚至跑去姨娘那里,哭着喊着让她给自己再生一个妹妹。 此刻望着与堂妹眉眼颇为相似的温菱,姜叔夜一时间竟有些暗然伤魂,悲起心间。 这时,见多识广的温千御一瞧那颗透亮珠子,急忙上前阻止道:“小侯爷,不可,这珠子瞧着像是价值连城的东海交珠,如此贵重,万万不可呐!” 姜叔夜嘿然一笑:“温师,您忘了?我可是安阳侯府的郎君,天下什么宝贝弄不到,区区一颗珠子,我都觉着礼轻了!” 随后又冲着温菱笑眯眯道:“喜欢就拿着,姜大哥的宝贝多着呢!以后再送你更好的。” 温菱半天不敢抬头,只是方才紧张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歪着脖子瞅了眼阿爹,似乎在征求他的同意。 温千御瞪了她一眼,冲着姜叔夜抱拳道:“多谢小侯爷!” 这时,外面急匆匆有人喊道:“师尊,不好了……” 三人同时望向屋外,来人正是刚才在门口招呼小侯爷的黑汉。 温千御脸色一沉:“大锤,何事大呼小叫。” 名叫大锤的黑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道:“师傅,烂柯山来人求援,说是山下发现大批妖族,请我等速速回山支援……” 温千御虽是厌恶如今铜臭味儿漫天的烂柯山,可他毕竟姓温。 犹豫了片刻后,缓缓道:“怕什么,山里有位金刚不灭境的宗主,还有那么多长老族人,不缺咱们。” 这时,姜叔夜在他身后提醒道:“温炎温老前辈,此刻在青冥,同行的还有几位长老,此时的烂柯洞天,防御恐怕形同虚设!” 前些日,负责接待宾客的徐靖和他提过一嘴,说是紫薇山来了天下第一铸剑世家的人。 九州十二洞天中,小侯爷只对桃源花间地感兴趣,也就没当回事。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温千御,还真不知道青冥大祭的消息。 听罢后一跺脚,愤愤道:“妖族真是狡猾,挑这么个时候攻山!” 姜叔夜沉吟片刻,开口道:“温师莫急,老宗主此时应该也收到了消息,青冥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温千御点点头,双目紧阖,忧心道:“小侯爷有所不知,唐州这座洞天,并非是我温氏发源之地,而是曾经上古妖族一皇三帝中的十三境无相兽王,帝江的老巢!” “帝江?” 姜叔夜好奇道:“听闻妖族一皇三帝中,妖皇‘冉荼’遁隐极地,另外三帝中,我只听说过青丘帝姬,九尾天狐,其余两大妖帝,又是怎么回事?” 温千御幽幽回道:“这三帝中,我温氏也只熟悉无相兽王,传闻它是上古大罗金仙座下神骑,因贪吃误事被逐出仙界,在烂柯洞天潜心修炼无数年,直到白骨长城之战时,肉身被灭,我温氏祖先才有机会占据了十二洞天之一的烂柯山。” 大周山的二尾血狐白小小曾说过,九州十二洞天半数,曾经是妖族的地盘。 莫非此次准备攻山的,真是无相兽王? 十三境! 妖帝帝江的修为,堪比人间二品,我得个乖乖…… 而青丘帝姬白姨娘的修为,听白小小说,也才十二境。 姜叔夜心里一哆嗦,这么强大的妖族,还是周山西麓深渊的夜尘珠被毁后,第一次出现! 恐怕此番恶斗,丝毫不逊当日斩杀“血幽魔龙”那一战。 温千御回转身,冲着他抱拳道:“小侯爷,我得即刻赶回烂柯,临行之前,有一事相托!” 姜叔夜一愣,坚定道:“温师但说无妨,竹九绝不推辞。” 温师先是看了屋里女儿一眼,神色戚戚,叹气道:“哎,此番回山定是一场恶仗,小女温菱虽说有武夫根骨,这些年也怪我痴迷铸剑,没好好教导予她,这不,如今只有九品搬山十重的修为,定是不能于我同去斩妖护山,而永兴铜器这些伙计,其实也是我在烂柯洞天收的徒弟,俱是凡人,专精铸剑之术,更不能回山枉送性命。” 说到此处,温师冲着起身后的黑汉子吩咐道:“大锤,去把他们都喊来,为师有话要说!” “是,师尊。” 温师继续道:“我走以后,还望小侯爷多多照拂他们,尤其是我的女儿,温菱,自小便没了娘,性子也被惯坏了,神都城不比其他地方,如能有安阳侯府关照予她,我也就心安了。” 温千御再是不晓人间事,大名鼎鼎的屠帅和安阳侯府,也被身边人说得耳朵起了茧。 在神都城的地界,即便是像他这样的半步大宗师,也是龙游浅滩,凤凰落地。 敢在姓姜的人面前逞威风,京城还真挑不出来几个…… 姜叔夜微施一礼:“温师放心,温菱和她的师兄弟们,便交予竹九,您放一百个心,此番护山斩妖,也算我一份,待我安置好他们,便赶去唐州,如何?” 温师颔首致谢,笑着说道:“你如今是青冥弟子,万事有秋先生和夫子他们安排,切不可擅自行动,倘若攻山的真是无相兽王帝江,就算小侯爷身怀踏山河的修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听我一句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姜叔夜顿了顿,旋身回到屋内操起那把昆吾斩后,递到温师面前:“这刀,您先用着……” 温千御连忙摆手:“万万不可,这是秋先生之物,岂能经我这凡俗之手。” “温师,您这是拿我当外人,此行凶险,有昆吾斩在手,想必您这位金刚不灭的半步大宗师,定会旗开得胜,另外,如果您同意,竹九可禀明夫子,让温家妹子入青冥圣武院潜心修炼,如何?” 几番推辞后,温千御终于接下神兵,躬身如虾。 “小侯爷恩德,温家上下铭记五内!” 温师言罢,将女儿喊到面前:“菱儿,今后阿爹不在,一切全凭小侯爷做主,切不可再放纵肆意,刁蛮任性,好好在青冥修行,记住啦?” 话音刚落,从院门涌入十几名壮汉,个个精悍彪壮,威风八面。 温千御转过身,朗声道:“为师要赶回烂柯洞天,此去不知何时再回神都,日后尔等听凭姜家小侯爷吩咐,他的话,便是为师之言,听明白了吗?” 黑汉子大锤第一个抱拳躬身:“愿尊姜小侯爷差遣!” 院中的铸剑师们,齐刷刷施礼道:“谨遵师命!” 众弟子虎目含泪,知道师傅这番安排的深意。 再一抬头,相依为命了十几载的师尊,已然无影无踪。 姜叔夜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身旁茫然无措的温菱。 宽慰道:“你放心,前去烂柯山的强者,绝不止你阿爹一人,他不会有事的…况且金刚不灭境的体魄,妖族想伤你阿耶,可不容易。” 武夫一旦迈入四品,护体罡气和七品铜皮铁骨境,如云泥之别。 当日左小棠面对深不可测且出手很辣的老魏,仍旧能逃脱,便是最好的例子。 温菱看似娇蛮任性,心性却比同龄人成熟不少。 阿爹的突然离开,并未让她伤心落泪,此时反而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冲着院里的师兄弟们鼓劲儿道:“姜小侯爷说得没错,温千御是谁,那是金刚不灭境的强者,半步大宗师,此去烂柯护山,定能斩妖无数,凯旋而归!” 说罢,她撇头望向姜叔夜,背着双手笑盈盈道:“姜大哥,什么时候带我上青冥?早些年便求着阿爹想考入紫微洞天,可他却说一个女娃娃,成日待在满是臭男人的圣武院,不像话,这下好了,终于能一偿夙愿!” 姜叔夜哈哈一笑,心思这趟回城,只是来求个配得上昆吾斩的刀鞘。 却不曾想,引出这么一段故事。 瞧着下巴尖尖,五官精致的温家妹子,他思虑了一阵后,言道:“不急,你姜大哥还有件大事要办,等我明日来接你,至于这些师兄弟……” 姜叔夜思索了一阵,继续道:“没了温师在,这永兴铜器行,恐怕也开不下去了!我再找一个地方安置他们吧。” 这些铸剑师虽是一身技艺,奈何没有修为。 青冥学宫自然是进不去,倒不如安置在老君山。 待在神都城,太浪费了! 到时候从蜀州紫竹海买一批铜精,在山里起几座剑炉,深得温师真传的这些铸剑师,定能打造出不俗的神兵利器。 届时自己手中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再将武院八百弟子尽数收入麾下,配以精良装备。 哈哈,最后组建一支武夫军队,帮着阿耶踏平九州叛乱,岂不快哉。 试想,金甲傀神作为先锋,八百破军境武夫组成战阵,天空有真龙辅助,那战力得是如何强横。 到了夜里,再让冥玺唤出的阴兵鬼将偷营…… 别说九州叛军,就是强大的北虞铁骑,恐怕也挡不住实力如此恐怖的这支奇兵。 姜叔夜脑子里突然迸出四个字,刚好可以形容八百人的武夫奇军。 “龙象武卒!” 越想越兴奋的姜叔夜,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惹得身旁的温菱瞪着大眼睛,一脸困惑。 “姜大哥,何事让你这么开心?” “啊?” 姜叔夜顿了一下,乐呵呵道:“今儿认了你这么个妹子,开心呗!好了,姜大哥得走了,你和师兄弟们将永兴铜器的家当收拾收拾,明日我来接你们。” 说罢,他冲着院子里的铸剑师们点点头,匆忙离开。 姜叔夜原本打算寻完铁匠铺,便赶去皇陵见姜婉儿。 结果这一耽搁,就是一个时辰。 眼见天色已到正午,小侯爷一路朝北,去了横贯神都东西的洛河南岸。 走水路,起码能剩一半的路程。 找了一处没人注意的堤口,小侯爷噗通一声跳入两丈多深的河里,如龙入海。 经过修业坊附近时,水底的姜叔夜抬着头,愣了半晌。 也不知道阿耶怎么样了? 算了,既然托姬叔叔带了口讯,让自己心无旁骛地呆在紫薇山。 这个时候回安阳侯府,反而惹阿耶不高兴。 想来此时,他应该在太极殿,与登基不久的景德皇帝商讨军国大事。 还是去见了阿姐,听听她的意思。 姜叔夜叹了口气,在水底如履平地般继续西行。 出了神都城的地界后,他才钻出水面,浑身滴水未沾。 跃上一座峰岭后,举目眺望,十几里外,大片宫殿式建筑群影影绰绰,连绵不绝。 偌大的东夏帝陵,唯有一处,显得极为显眼。 想来便是刚刚薨逝的隆武帝陵。 这位征战半生,毁誉参半的千古一帝,将自己的陵寝,取名“武陵”,倒也契合他的性格。 姜家三郎摩挲着怀间的“冥玺”,一时间感慨万千。 若不是知晓太祖地宫里的那八个字,他打心底里对这位已逝的大行皇帝,还是颇为赞赏的。 不过可惜,李氏皇族的三百年江山,马上就要姓“姜”了…… 这时,眸如鹰隼的姜叔夜忽然发现,自皇陵官道上,有一队商贾打扮的队伍,正缓缓离开。 隔着数里远,都能清晰看见两个黄气鼎盛的强者。 这种颜色,他只见过皇城里的鱼朝恩和仇九良两个大宗师!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打架 大周山皇陵外某处峰岭,傲然而立一人。 风动白衣,黑发轻扬。 姜叔夜一双明澈的黑眸,无垢无染,一如天空。 俯瞰着远处那队缓缓驶离皇陵的人马,嘴角漾着一抹奇怪的笑意。 不用问,能让两大宗师相随左右的,只能是当今圣人,李阙。 而且为了掩人耳目乔装商贾的景德圣人一行,想必是去私会自己的二姐,姜婉儿。 如今再无顾忌的年轻皇帝,恐怕又要上演一出唐高宗李治和武媚娘的戏码了! 姜叔夜心里一笑,看来这种狗血剧情,不论是现在的东夏还是任何朝代,还真是屡见不鲜。 只是不知道二姐,有没有给这位景德帝写过那首《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不过以阿姐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肉麻吧? 之前几次从她的只言片语和神色中,不难看出,她对李阙的那份真心。 但不论怎样,只要是她愿意,自己这个弟弟,一定支持! 可惜,人品还不错的未来姐夫李阙,是个病秧子! 收起心绪的姜叔夜撇撇嘴,瞧着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商贾队伍,纵身跃下了百丈峰岭。 东夏皇陵对他来说,再是熟悉不过。 那晚被蟾贞子三人挟持夜探皇陵,这辈子都记得。 为了掩人耳目,姜叔夜依旧罩上“傩神谱”,幻化各种身份悄无声息地潜入“武陵”。 作为大行皇帝后宫守陵的昭仪娘娘,身份特殊,她的住处自然好寻。 七拐八绕之后,姜叔夜便来至一处龙柏环绕,满目葱郁的幽静小院。 说来也怪,附近巡守的陵卫较之下宫区和神道那边,人数足足多了几倍。 若猜的没错,定是圣人李阙的意思。 院门口两个诸陵署陵卫一瞧,面露惊诧,挠头问道:“甄柔?你不是在里面吗?什么时候出去的?” “瞎了你的狗眼,定是昨日猫尿喝多了,还没醒过来!” 小侍女狠狠瞪了眼两个陵卫,推门而入。 “没,没喝酒啊!见鬼了……” 两个陵卫也不敢多问,皇陵上下谁不知道,这丫头出了名的凶悍! 姜叔夜插好门栓,摘掉傩神谱后,现出本来面目。 绕过照壁后,刚一抬头,便瞧见一双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 “姜小侯爷,好久不见?” 假扮陵卫的左小棠话音刚落,抬手就是一掌,将几步外的另一名陵卫瞬时震昏。 继而笑眯眯地继续盯着他,戏虐道:“这么久才来看你姐夫,不讲究啊!” 姜叔夜二话不说,捻指成剑,一道破空劲风倏地激射而出。 这家伙前脚掳劫自己,后脚跟着他那个天下第四的亲老子毁了夜尘珠。 弄得如今九州妖祸四起,死一百遍也不足惜! 最令小侯爷气愤的,就是满嘴喷粪,居然敢拿自己的亲姐姐开玩笑。 孰能忍士不能忍,今儿个赔上这条命,也得让他永远闭嘴。 左小棠眼见骇人指风风驰电掣般袭来,顿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肩膀一抖,磅礴气海激荡而出。 随着院内响起穿金裂石的一声锵鸣后,世间最年轻的半步大宗师一摆手,气恼喊道:“够了,小心你二姐的屋子!” 以四品罡气挡下了小侯爷的致命一击,左小棠心里勐然一颤。 自认为九州修行界第一天才武夫的左小棠,忽然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复杂情绪。 这才多长时间,眼前的纨绔子,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武道小宗师? 怕不是神仙转世吧! 而此时的姜叔夜,眸子睁得斗大,像看怪物似的,紧紧盯着左小棠脑瓜顶上的颜色。 怎么旺盛黄气中,还夹杂着妖族的白色气运? 这家伙……特么究竟是个啥玩意儿?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大开,从里面先后迈出走出两个女子。 其中一位素白孝衣下,更显倾国倾城的美人,神色冷漠,死死盯着乔装陵卫的左小棠,斥责道:“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左小棠立马转身,伸手摩挲着后脑勺,赧颜道:“我…我当然知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可刚才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他便不依不饶地想一指头戳死我,这不,我也没还手啊!” 堂堂金刚不灭境的武夫,在二姐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看得姜叔夜云里雾里。 姜婉儿一甩袖子,白了他一眼后,径直朝着三郎走去。 后面一身女官官服的甄柔,冲着左小棠做了个鬼脸儿后,双臂环胸靠在门框上,含情脉脉地盯着那道白影儿。 此刻,回过神儿的姜叔夜一把拽过二姐,指着笑嘻嘻的左小棠质问道:“说,你乔装成陵卫跑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左小棠撇撇嘴,一本正经回道:“堂堂三千杀少主,免费给你姐姐当护卫,怎么,不配吗?” “啥?” 姜叔夜旋身瞧着点头默认的阿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里。 姜婉儿挣脱掉他的大手,无奈道:“这人赖皮的很,自我和柔儿来了皇陵,便从早到晚阴魂不散,怎么赶都不走,倒是没做过逾矩之事,前些日潜入这里的刺客,也是他出手相助。” 番茄免费阅读小说 小侯爷一愣,想起当日被他劫持时,突然蹦出的那句话。 没想到,这个左小棠竟来真的。 二姐是仙脂评第五的美人,倾慕她的名士儒俊,能从侯府排到洛水河。 左小棠倾心阿姐,倒也能理解,可也不至于厚着脸皮,阴魂不散地死缠烂打吧? 他那位大圣佛的爹,也不管管? 姜叔夜向前踏出一步,狠狠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自己也不照照镜子,人不人,妖不妖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今日我拼了命,也让你血溅三尺。” 姜婉儿眉心一皱,近前悄声道:“你逞什么能?连柔儿都打不过他!” “二姐,放心,三郎有办法对付他!” 左小棠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姜小侯爷,托大了吧?即便你迈入六品踏山河,能越两大境挑战一个半步大宗师?” 姜叔夜环抱双臂,幽幽道:“本郎君说过和你单挑了吗?” 左小棠回身斜睨了眼甄柔,嗤笑道:“怎么,二打一?没问题,要是不够,把你们侯府的魏先生也喊来,咱们打个痛快!” 瞅着一脸豪横劲儿的左小棠,姜叔夜眉眼一凛:“以多欺寡,不是我安阳侯府的风格,要不然,你我二人照人间江湖规矩,谁都不许调动气海,凭真本事较量一番如何?输了,立马给我滚蛋……” 这时,靠在门框上的小甄柔鼓掌道:“好啊,好啊,谁都不准用真气,拳掌腿法上见高低,实在不行,刀剑也行……” “住口!” 姜婉儿瞪了眼瞎凑热闹的小侍女,冲着三郎提醒道:“不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他有本事,跟去皇城啊!” 姜叔夜听罢,勐地回身问道:“他同意接你回宫了?” 姜婉儿微微点头,凤眸闪过一丝光亮,满面春风。 接着道:“你也不必再与这种人纠缠,再说,光论功法,你也打不过他!何必丢了咱姜家的脸面。” “那倒未必!” 小侯爷来至笑容灿烂的左小棠近前,冷哼道:“出招吧!” 左小棠微微一笑:“若你输了,记得以后改口叫姐夫,可好?” 说罢,还不忘深情地望了眼凤眼微眯的姜昭仪。 不论是气海,还是功法,左小棠的天赋,可谓无人出其右。 自小在天疆隐空寺长大的天才少年,佛门一百零八神通中,除了以莲花业力激发的大法印外,几乎所有的外家功法,俱都了然于胸。 就算此刻面前站着圣武院的荆墨阳,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只差一步迈入三品遮天的左小棠,几乎是这天下三品以下全无敌的存在。 而想在拳脚功夫上胜过他的,九州更是凤毛麟角。 姜叔夜一听“姐夫”两个字,腾地火冒三丈。 二话不说,抡拳便砸…… 今非昔比的小侯爷,如今拳法、掌法、指法和身法,四绝集于一身。 姜叔夜之所以使出“崩山诀”,也是经过了慎重的考虑。 古人制艺,必立一意。 拳乃百家之先,肆武莫先于习拳, 如九州“拳甲”荆墨阳,一生钻研拳道,自创的“苍龙诀”已到了拳意巅峰化境。 老话讲一力降十会,一力压十技。 武夫最存粹的招式,往往是最有效的攻伐手段。 左小棠眼见呼啸拳风袭来,身形一闪,向后倒退了三步,与小侯爷拉开距离。 “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这年轻人,不怎么讲武德啊?” 姜叔夜一招双龙出海的同时,口中喊道:“讲你大爷!” 左小棠满脸揶揄,腰胯一沉,“金刚八式”动若绷弓,发若乍雷…… 佛门古拳法大开大阖之间,降龙、伏虎、鹤步推等一招一式,劲力浑圆,虎虎生风。 看似朴素无华的招式,却处处透着强悍的爆发力。 两道身影在庭院中上下翻飞,左右缠绕,打得难解难分。 不远处的姜婉儿越瞧越高兴,眉眼间不自觉流露着自豪和惊叹。 三郎的本事,真是一天一个样,功法居然能与一位半步大宗师旗鼓相当。 而门框边儿的小甄柔,更是眼都不眨地盯着他二人过招。 对她来说,现在最缺的,就是上乘的功法。 之前屡屡败在左小棠手下,虽然不曾受伤,吃亏就吃在躲不过他的招式。 而引以为豪的厚土神通,在近战时,几乎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左小棠的拳法,她领教了不少。 可姜家三郎的功夫,甄柔还是头一次见。 想当初与胡人大宗师搏命时,他完全就是凭着自身气海横冲直撞。 当然,阿什利也没给小侯爷什么出手的机会。 今日一瞧,这个纨绔子的拳法,居然如此精妙绝伦,不知不觉已然占尽上风。 此刻双颊汗渍涔涔的左小棠,自信心已然跌入谷底。 再这么打下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必败无疑。 这些年他在江湖闯荡,除了遇上魏老鬼那次,几乎无一败绩。 今天这场架,却让自负骄傲的金刚不灭巅峰武夫,第一次感受到了屈辱和不甘。 接连换了佛门六套拳法,依旧奈何不了姓姜的臭小子。 而且这身法,也太快了! 即便是“拳甲”荆墨阳的苍龙诀,也不至于这般玄妙神奇。 最令左小棠气愤的是,这小子每三拳,都不离自己脖颈以上。 像是诚心要毁了他这张颇为帅气的脸。 “你不讲武德,也休怪我耍赖!” 左小棠心念一动,脑际白色妖气骤然间浓郁旺盛,蹭蹭直冒。 一时间,拳速如风,迅捷如雷。 而姜叔夜的摘星诀,再没有气海的配合下,身法自然逊于妖力加持的对手。 一不留神,右肩胛被一拳砸中,蹬蹬后退了数步。 稳住身形后,一摆手气恼道:“姓左的,说好不用气海,你他娘的,不讲武德!” 左小棠收拳一笑:“武夫的气海,我是没用啊!不算坏了规矩,怎么,想认输?” 姜叔夜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右肩,鹰隼目光盯着他脑瓜顶的旺盛白气,紧握的右手,骨符瞬时亮起。 看你没有护体罡气,如何挡得住“玄冥真水”。 “五行纵横,诸神敕法!” 小侯爷一个箭步疾速冲到他面前,拳出如龙,指缝间寒气四溢。 左小棠瞧着古怪,不敢硬接,双脚勐地一旋绕至姜叔夜身后。 通一声,重拳狠狠砸中其后心。 此时有妖力加持的左小棠,身法之快,不逊当日的大妖金蝼蛄。 反而是姜叔夜,即便用上了连水神通,也摸不到他的一角衣衫。 几个回合下来,小侯爷脸颊和屁股上,又挨了几拳。 最后,逼得他实在没办法,一咬牙,将玄冥真水化作一道冰雾,附着周身。 只要左小棠稍不留心沾染,即刻便会被封冻。 俩人从天亮斗至皓月当空,仍旧没分出输赢。 不过左小棠在激发妖力前,挨了十一拳。 而姜叔夜,在受了九拳后,冰雾罩身,再未挨过一下! 这么算起来,似乎后者更胜一筹。 期间几次院门外的陵卫听到动静后,敲门问讯,都被小甄柔挡了回去。 姜婉儿劝了几次,都未曾说动二人,最后让侍女从屋里搬出一把躺椅,自顾自地坐在角落看戏。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战,索性让他二人打个痛快。 直到姜昭仪腹中作响,才出声劝阻道:“好了,想打架,也得填饱肚子!” 两个糙人武夫不知饥饿,可姜婉儿一介凡人,自午间便滴水未进。 贪吃的小甄柔看得入迷,不知不觉早已朝嘴里塞进去好几根胡瓜,此刻正抱着甘蔗,嚼得津津有味。 听到昭仪娘娘这句话,赶忙冲出院外,去下宫区的寝殿拿食盒。 姜叔夜和左小棠实在斗得无聊,双双罢手后,隔着五六步远,四目相对。 “姓左的,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第一百三十三章 半妖 夜色寂寥的东夏皇陵,除了歌舞升平的下宫区寝殿灯火摇曳外。 所有宫殿式建筑,到处是一片森然幽暗。 包括姜昭仪所在的这处龙柏环绕的院子,也不例外。 皇陵自古传下来的规矩,不论白天黑夜,禁止一切明火炊烟。 下宫区那座驻跸休沐的行宫,是唯一可燃烛火之地。 姜婉儿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也该去大殿开始奏琴了。 可亲弟弟好不容易来一趟,又不忍心离开。 最可恶的,就是这个左小棠! 姜婉儿瞪了他一眼后,冲着姜叔夜温柔道:“三郎,过来陪阿姐说会儿话!” 六月的夏夜,微风徐徐,蝉鸣卿卿。 趁着皎洁月光,倒也让灯火全无的小院儿多了几分幽然意境。 姜叔夜来至竹木躺椅旁,斜瞅着左小棠,忿忿道:“别跑啊!等本郎君吃饱喝足了,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说罢后,他蹲在阿姐跟前,聊起了家常。 左小棠撇撇嘴,咕哝道:“有本事你别用道宗的鬼玩意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嘴上不饶人的这位,环抱双臂,想起姜家三郎刚才的问题。 “喂,你怎么知道我是半妖?” 姜叔夜姐弟一听,曾地同时起身,满面惊诧地望着说话云澹风轻的左小棠。 “你是什么?” 左小棠笑了笑:“这天下除了我爹,没人知道我半人半妖的秘密,小侯爷,是借着身上的望气符篆看出来的?也不对……望气术我试过,没用啊!” 姜氏姐弟面面相觑,一脸的难以置信。 小侯爷当时看到他脑际突然多出的妖之白气,基本上断定此人,是妖族无疑。 可从未想过,这世间居然还有半妖之说! 左小棠呵呵一笑,看了眼姜婉儿,突然收起笑容道:“这事儿,我没想瞒着你,本打算再你离开皇陵时坦白,可惜,你这个弟弟眼睛太毒。” 姜婉儿此刻只剩下好奇心,一改往日凶巴巴的样子,诺诺问道:“这世上,真有人族与妖族之后?” 左小棠坦诚道:“我爹是名动天下的天疆佛子,自然不是妖族,但我娘,的的确确是一只狐妖,后来我才知道,她不仅是狐妖,还是青丘的八尾圣狐,尊位只在青丘帝姬之下。可惜她没等到妖灵之气复苏,便撒手人寰,妖丹早已不知落到谁家了!” 姜叔夜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打量着眉心皱成一团,神色悲戚的左小棠。 之前在老君山时,白小小说过沦为凡人的妖族,一样会生老病死。 头七过后,妖丹化气,会选择一户即将分娩的人家,重新转世并随着肉身成长重新凝结。 不过上辈子的记忆,会荡然无存。 这不,姨娘离开老君山,也在四处寻找散乱九州的族人。 不知道找到了多少? “啧…” 九州沦为凡人的妖族何其多,那诞下的半妖,可不在少数! 如今妖灵之气蔓延九州,所有妖族俱都恢复记忆,说不定左小棠那位八尾圣狐的娘,也在四处寻他。 姜叔夜眉心一紧,思索着要不要将真相告知与他。 这时,左小棠看着小侯爷,微微道:“你可知我爹晏东煌,为何不惜被天下人唾骂,甚至得罪三教中人,也要毁掉夜尘珠,令九州妖族重见天日?”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沉声道:“是为了找回你娘!” 左小棠诧异地盯着小侯爷,顿了顿,好奇道:“你知道?” 姜婉儿在后面扯了扯三郎的衣袖,使了个眼色。 姜叔夜悄声道:“没事,阿姐,我知道怎么说。” 随后冲着左小棠澹澹道:“我有一位故人,母子分离的遭遇和你差不多,而且我还认识青丘狐族的一只二尾血狐,所以知道的事情,不比你爹少!” “哦?” 姜叔夜灵机一动,继续道:“倘若我有办法找到你那八尾圣狐的亲娘,能否以后别在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二姐,她早有意中人!另外,你我的恩怨,也就此烟消云散,如何?” 打架是真打不过他,嘴上说着将他千刀万剐,其实也不至于。 况且当日在周山西麓斩龙,晏东煌以佛门法印困住魔龙,功不可没,还算是良心未泯。 他这个儿子,虽是羞辱过自己,但也从未真正伤害过谁。 鬼头岭那一百多无辜女子,也是左小棠所救,足见此人尚存仁义良善之心。 而且听闻三千杀满世界地诛妖降魔,算是将功补过了。 左小棠深吸一口气,深情地望着的姜婉儿,苦笑道:“情之所钟者,不惧生,不惧死,不惧分离……我知道你和李阙的事,也从未嫉妒和怨恨过,喜欢你,是我的事!虽然被你屡次拒绝,但我左小棠发誓,这一辈子,绝不会再心悦其他女子,惟愿守在你身边一生一世,哪儿怕只是卑微地做个奴仆,也心甘情愿!” 姜叔夜微微一愣,世间痴情女子不少,但如左小棠这般男子,还是天下罕见的修行天才,可真是令人侧目。 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同样让姜婉儿心里一阵感动。 但她是一个专情之人,既然选择了李阙,这一生都会信守海枯石烂的盟誓。 而眼前的左小棠,只能是生命中,值得回忆的一个过客而已。 至少是为数不多感动过自己的人…… 姜婉儿翩然转身,再不去看那张写满痴情二字的脸庞。 左小棠摇摇头,将视线拉回,看着小侯爷,突然作揖行礼道:“若能帮我找回阿娘,此恩没齿难忘,从此我左小棠这条命,就是你姜家三郎的,但是让我不再见你二姐,恕难从命!” 此时已完全放下戒心的姜叔夜,旋身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二姐,一时间竟有些左右为难。 几部来到她身后,悄声问道:“姐,这苍蝇赶不走啊,怎么办?” 姜婉儿叹了一口气,抬起下巴望着满天星斗,悠悠道:“由他去吧!” 啥意思? 姜叔夜犹豫了一下,旋身冲着左小棠言道:“我姐马上就要回神都了,难不成,你还要阉了自己,进宫当太监?” “你……” 左小棠被他一句话气得直翻白眼儿,愤满道:“怎么进宫是我的事儿,不用你瞎操心,没找着我娘之前,你还没资格受恩。” 姜叔夜点点头,上前几步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年轻人,这份待报之恩,本郎君会很快来取,信不?” 左小棠右肩一抖,甩开他的大手,嗤笑道:“找着再说!” 这时,院门咣铛一声被撞开。 只见小甄柔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抱着酒坛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冲着姜昭仪兴奋道:“姐姐,柔儿已经和诸陵署管事的人说了,你今夜不舒服,就不去大殿奏琴了,这不,我还趁机顺了一坛子酒,三郎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不醉不归。” 说罢,她瞧了眼左小棠,鼓着腮帮子言道:“看什么看,没你的份儿!” 姜叔夜一乐,帮腔道:“听见没,得罪她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左兄请自便吧!” 说完后,大步流星地来到甄柔面前,帮着接过酒坛子。 左小棠哼了一声,径直朝着昏迷了大半日的陵卫走去,弯腰抓起衣领,嗖一声越墙而出。 姜叔夜听到动静,砸巴了几下嘴,笑着冲小甄柔说道:“这家伙还挺识趣儿!” 夏夜微凉,三人决定在院子里小酌一杯。 甄柔从屋里搬出一张不大的桌桉,又找了三把矮凳,将食盒里的冷饭冷菜摆放整齐。 姜叔夜瞧了一眼,心里一酸。 “你们每日就吃这些?” 甄柔委屈道:“可不是,皇陵不准有明火炊烟,这些都是诸陵署提前预备好的,可不都是凉的,不过,偶尔也会送来些温的。” 姜婉儿白了眼小侍女,斥责道:“就你话多!有这些就不错了,神都城外有多少灾民,连这些都没得吃。” 说罢,她端起酒盏开心道:“记得最后一次与三郎喝酒,还是三年前侯府那场家宴,白云苍狗,转眼我家三郎都到了及冠之年,今夜姐姐好好陪你喝上一场!干……” 姜婉儿脖子一扬,一饮而尽。 这酒是宫里特酿的“玉壶春”,专门为皇家祭祀所备。 甄柔连唬带吓地从诸陵署苴长那里弄来的,说是院子里有毒虫,拿回去做雄黄酒用的。 皇陵区域内侍奉大行皇帝的所有人,是不准饮酒的。 但这些规矩,在姜昭仪的小院里,可不好使。 姜叔夜端起酒盏,瞅着眉眼弯弯的阿姐,说了声“干”后,仰头喝尽。 这是他难得一次见到姜婉儿这么开心,明媚无俦的绝世容颜上,泛起绯红一片。 如含星子的美眸中,漾着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欣喜和欢悦。 小甄柔这些日子,看着愁眉不展的昭仪娘娘,也是心疼不已。 自己嘴笨,也不知道如何劝慰。 结果今日双喜临门,不仅圣人李阙悄然而至,亲弟弟也跑来探望。 素来滴酒不沾的娘娘,今夜竟如此豪饮,这心情得是有多畅快! 甄柔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从满面绯红的姜婉儿脸上移开,投向了那张日思夜想的姜家三郎。 憋了半天,才诺诺问道:“小侯爷,你那套拳法,能教我吗?” 姜叔夜回过神,看着娇俏可爱的小侍女,从怀间拿出两本册子。 “诺,何止是崩山诀的拳法,再送你一套断海诀掌法,可好?” 甄柔欣喜若狂地接过两本秘籍,开心道:“谢谢三郎!” 此时的姜婉儿也纳闷,之前青冥求学时,他没事总去圣武院探望大哥姜修文。 武院弟子的拳法,岂有他这般精妙绝伦。 于是随口问道:“你这是又碰到什么神仙高人,学了这么些高深功夫?” 姜叔夜撇嘴一笑:“不瞒阿姐,如今的圣武院,你弟弟我可是受人尊敬的大师兄,院长秋陌的入室弟子,至于这些拳掌功夫,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秋陌?” 姜婉儿一愣,好奇道:“那荆院长呢?” 姜叔夜抿了一口轻柔绵香的玉壶春,回道:“副院长呗!每次见了我都是一副伤怀模样,估计是我和大哥长得像吧!” 随后,他将这些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了姜婉儿听。 包括拜师秋陌和姬玄策上山之事,尤其是那篇《九州戡乱疏》,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 听得入迷的姜婉儿,一时间陷入沉思,表情也似姜叔夜初读全疏一般。 此刻,小侯爷瞧着一个沉思不语,一个捧着拳谱入迷观摩,叹了口气,开始自斟自饮。 不大一会儿工夫,忽地从院外鬼魅般蹦进来一个人。 姜叔夜也不抬头,喝着酒道了句:“姓左的,如此在皇陵肆无忌惮地乱跑,你也不怕饶了大行皇帝的清梦,化作阴魂找你算账?” 左小棠自顾自来到门前台阶,放下手中的食盒和酒坛,自语道:“酱鸭、烧鸡、鱼脍、花生米还有玉壶春,哎,我怎么就没想起来,早点儿去诸陵署苴长那里……” 反观小甄柔拿来的这些,尽是素食,唯一沾点儿荤腥的,就是那一小碟子腊肉干。 姜婉儿吃素多年,诸陵署为她准备的,都是高涂高公公特意叮嘱过。 那一小碟腊肉,还是贪吃的甄柔悄悄顺走的。 小侯爷耸着鼻尖,鸡鸭的肉香扑面而来,低头再看桌上的青菜豆腐,瞬间没了兴致。 甄柔吞咽着口水,瞪着大吃大喝的左小棠,曾地站起身揶揄道:“小心别噎死你,赶紧吃,吃饱了我们三郎还得着揍你呢!” 姜叔夜抬手示意她坐下,悠悠道:“不打了,没劲,这个家伙,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随后转身冲着左小棠笑眯眯道:“一个人多无聊,过来拼个桌呗!” 这时,姜婉儿难得冲他笑了笑,附和道:“过来吧!上次解围,我和柔儿还没道谢。” 先不论他往日言语轻浮,嬉皮笑脸的登徒子模样。 光是坦诚磊落这一点,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而且方才情真意切的一番话,的确令姜婉儿对这个人有了很大改观。 听到这么一句,左小棠嘴角一咧,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抱着那堆吃食便跑了过来。 “我就说嘛!神都第一奇女子怎么会这般铁石心肠。” 姜叔夜瞪了他一眼,警告道:“往后管好你那张嘴,别胡说八道,我阿姐岂是你随意戏谑之人。” 左小棠伸手捂着嘴巴,狡黠一笑,随后赔礼道:“小侯爷教训的是,我左小棠发誓,以后在姜家女郎君面前,就是个哑巴!” 姜婉儿一听,抿嘴浅笑,端起酒盏道:“你的心意我领了,瞧着你年岁小我一些,若不嫌弃,今后可同三郎一起,喊我一声姐姐。” “姐姐?” 左小棠丧着脸,也没搭话,将碗里的玉壶春,一饮而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惩大诫 东夏皇陵一座幽静小院内,各怀心事的四人痛饮至午夜。 姜婉儿不胜酒力,第一个回了屋。 左小棠和姜小侯爷的酒量,半斤八两,喝了半天也没分出输赢高低。 倒是小甄柔,怎么喝都没事,脸都不带红的。 瞧得两个大男人啧啧称奇! 两坛子玉壶春,整整十斤酒,到最后一滴不剩。 左小棠嚷嚷着还要去偷,被小侯爷拦住。 打趣道:“别忘了,你可是我阿姐的护卫,喝成了醉猫还得了?今夜我姜叔夜交你这个朋友,来日方长,有机会请你喝神都最好的昙香醉!” 左小棠哈哈大笑:“明义坊红袖招的酒,我早喝腻了,你还当它是什么稀罕物?” 姜叔夜嘴角微翘,颇为赞赏道:“看不出来你一副欠揍无赖的样子,居然还是位诗词大家……” 左小棠一副神气的样子,下巴一扬:“我堂堂三千杀少主,进她鱼都知的门,还需那些酸掉牙的臭词烂诗,笑话!” “幼呵,左兄和仙脂评第三的美人鱼璇姬,很熟吗?” 左小棠打了个酒隔,岔开话题道:“听闻你也是个风流种子,劝你一句,红袖招那位,少惹为妙。” 说罢,瞧着小侯爷还想继续追问,急忙道:“诶,该你知道的,我左小棠绝不瞒你,不该知道的,还是少打听。” 这语气,听得怎么像魏老鬼啊? 姜叔夜“切”了一声,扭头看向院门,一副爱说不说的表情。 左小棠看了眼旁边生闷气的小甄柔,啧啧道:“平日里没怎么注意你,瞧这长相,不赖吗!小侯爷,不懂得珍惜眼前人,可是要遭报应地……” 明义坊什么地方,甄柔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那是九州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 听着他二人句句不离什么仙脂评美人和那个姓鱼的,此刻那张略显婴儿肥的脸上,已是青红难辨。 再听左小棠这么一句轻浮之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姓左的,别以为一顿酒便能在我一品侍女面前胡说八道,有种等我练会崩山诀和断海诀,非揍得你满地找牙。” 姜叔夜扭过头,噗嗤一乐,开玩笑道:“好啊!到时候记得叫上我,一报当日羞辱之仇。” 说罢,他起身抱拳道:“太晚了,我也该走了!左小棠,记得你说过的话。” 甄柔也站起身,抬起圆圆的下巴望着他:“再待会儿吧!好不容易来一趟,柔儿还想再听你讲讲唐州斩妖的事儿呢!” 左小棠放下酒盏,嘿嘿一笑,插嘴道:“也就是你这样懵懂无知的小丫头,才会被他哄骗,中五境的金蝼蛄,他打得过?” 姜叔夜懒得辩解,冲着小侍女温柔道:“皇陵毕竟是朝廷重地,不宜久留,我阿姐还得你照顾,就此别过,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瞧着他执意要走,甄柔重重点了点头,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嗫喏道:“我…送送你吧!” 姜叔夜微微点头:“好吧!” 院门外的两个陵卫,早被她打发走了,因此二人穿过龙柏林,倒也没人注意。 离别之际,小侯爷低头看着一句话都不说的甄柔,心里骤然升起一股异样。 此时,月光映在她那对如碧波秋潭的大眼睛里,熠熠生辉。 酒窝深陷的脸颊上,挂满依恋和不舍。 姜叔夜轻声道:“柔儿,多谢你护我阿姐周全,这份恩德,我会记一辈子的。” 甄柔脸色微变,娇声道:“你就只记得这些?” 自小生活在山里的她,十几年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甚至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唯一相伴的,就是一只通人性的老白猿。 后来被姬玄策安排进宫,也只是与昭仪娘娘和几个宫女整日待在一起,连小太监都没见几个。 第一次见到姜家三郎,虽然一口一个“大坏蛋”叫着,可后来总是不自觉想起那张英俊阳刚的脸庞。 再后来,经过那晚与胡人大宗师的生死之战,情窦初开的小甄柔,一颗心便彻底被征服了。 姜叔夜呵呵一笑:“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小侍女细眉一挑,不服气道:“我都十六了,若是普通人家,孩子都生了!” 姜小侯爷听罢不禁笑出声,心思这小妮子满脑子都装的什么啊? 看多了世间百态人心如纸的世道,他的内心,早已多了一层比阴缕衣还厚实的防御。 卦不敢算尽,谓天道无常。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 即便是有了夫妻之实的宁芙蓉,也并非是完全交付真心之人。 但不论怎样,既然是我小侯爷的女人,这辈子也会如珠如宝地护着她。 而眼前纯澈无垢的小甄柔,丝毫未染世俗一丝浊污,一如那轮天际满月,皎洁明亮。 倘若接受她这份情意,总觉着会玷污了她白莲般的洁白无瑕。 况且眼下诸般要事缠身,哪儿有心情花前月下,纠结儿女情事。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微微一笑:“柔儿,你的心意我明白,可现在神都乃至九州风云四起,波诡云谲,你和我阿姐又深陷泥沼,男女之间,可不止是心悦对方那么简单,若我是普通人家倒还好说,可你面前的人,他姓姜,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任性妄为,你…明白吗?” 甄柔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兴许是被白日里左小棠那番话所触动,小甄柔挺起胸脯,深吸一口气后,决定表露心迹。 “姜三郎,柔儿管不着这九州天下,我的眼里,如今只有昭仪娘娘和你,姓左的那句话说得对,喜欢你,是我的事,将来不管结局怎样,我一品侍女甄柔认定一个人,此生不渝。” 姜叔夜赧然一笑,低头瞧着背负双手信誓旦旦的少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不想有所欺瞒,正色道:“可我已经有女人了,你又何必对我这个浪荡子错付真心,不值得!” 小侍女毫不犹豫道:“那又怎样,只要你心里留给柔儿一席之地,那就够了!” 姜叔夜一听,更是有些不知所措,摇了摇头后,苦笑道:“容我想想,想想……” 甄柔一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不急,你慢慢想,这辈子,你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说罢,她背着双手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姜叔夜一脸懵逼地目送着那道玲珑倩影,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这破镜神速,怎么桃花运也跟着蹭蹭直冒。 不行,得回去照照镜子,是不是脑瓜顶也是红气鼎盛。 ………… 神都城,康府。 万籁俱静的崇安坊,一道黑影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礼部尚书府邸内。 床榻上微鼾沉睡的康大人,突然被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气惊醒。 “阿嚏!” 弥漫整个房间的寒雾四散氤氲,如冰窖一般。 而且不时有阵阵阴风刮起,隐约能听到鬼哭神嚎般的声音。 康大人坐起身捂着肩头,勐地一惊,发现屋子里那张八仙桌旁,端坐着一道人影。 身后还站着四个阴森可怖的鬼将! 紧接着几个响鼻,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呀!” 桌上的烛台幽幽亮起,惊恐无状的康大人眯着眼睛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骨碌从床榻上滚下后,跪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响头。 “微…微臣康恩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袭明黄龙袍的隆武帝阴森道:“你可知罪?” 康恩泰头都不敢抬,颤巍巍回道:“陛…陛下显灵,微臣诚惶诚恐,衣冠不整面君,失仪之罪难恕,还望陛下治罪……” 言罢,又是不停地叩头,直到额前红了一大片,耳廓也是嗡鸣不已。 疼痛感钻入脑际时,康大人无比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大行皇帝冷哼一声:“姓康的,失仪之罪算什么,派人潜入皇陵刺杀姜昭仪,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康恩泰一听,赶忙辩解道:“陛下,冤枉呐……是,是皇后她…她逼着下官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罪臣才一时湖涂,一失足成千古恨!” 大行皇帝顿了一下,继续问道:“将此事从头到尾,一一讲来!” 康恩泰在朝中,和刑部尚书汪吉一样,墙头草两面倒。 自从爱女母仪天下坐上了凤位后,便一改往日做派,日益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竟然也学起了曾经风光无限的端木一族,在朝中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还在府中豢养修士武夫,训练私兵。 刺杀姜昭仪之事,宫里的女儿曾经暗示过无数次,奈何康恩泰畏惧屠帅,一直不肯应允。 直到女儿说出圣人有意召姜婉儿入宫,康恩泰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可惜,他找的人,竟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隆武帝一拍桌子,怒斥道:“好个狼狈为奸的父女俩,心思这般歹毒,待朕托梦给阙儿,让你康氏满门人头落地!” “陛下饶命,饶命啊!” 屁股高高撅起的礼部尚书,哭喊着磕头乞命,心胆俱裂。 突然间,自那张八仙桌咕噜噜滚来几颗圆滚滚的东西,康大人不经意眼神扫过,登时吓得满脸煞白。 四颗血淋淋的人头,瞬时滚落至他脚踝处。 “啊……” 康恩泰眼睛一翻,当即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康大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中,满室寒雾已然消散。 而那股呛人的血腥味,却依旧萦绕左右。 一灯如豆,映照着昏暗的房间。 康恩泰迷迷湖湖地爬起来,抬眼一瞧,八仙桌旁的一袭明黄龙袍的隆武帝,正襟危坐,正死死盯着他。 “今夜取了你府里四个武夫的命,算是小惩大戒,记住,姜家女郎君身负我东夏国运,不论阙儿做出任何决定,尔等朝臣不得反对,否则,朕的阴魂定当屠尽奸佞小人,一个不留!” 魂飞天外的康大人一边磕着头,一边连声喊着“谨遵圣谕”四个字…… 再一抬头,八仙桌旁已空无一人。 回头看了眼那四颗血淋淋的人头,身体一颤,才发现裆下已然是湿漉漉的一片。 ………… 城北庆安坊,金刚寺。 姜叔夜站在之前青冥弟子借宿的破庙门口,撇头南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有家不能回,这叫什么事儿? 这个时辰赶回紫薇山,第二天还得回神都接温家妹子他们,一来一回太麻烦。 客栈不能住,侯府不能回,之能在这座破庙将就一晚了! 方才扮做隆武帝阴魂对礼部尚书惩戒了一番,算是出了口恶气。 想必他明天定会进宫,将今夜之事如实告诉那个姓康的毒妇。 倘若还是执迷不悟,就算宫里有鱼朝恩和仇九良两个大宗师,自己也会不惜代价取了皇后的命,以除后患。 姜叔夜收敛心绪,摸了摸怀间的芥子袋。 四个搬山境武夫,换来两颗解毒丸和一粒鬼桑种子,还有灵稻种子,收获算是不错。 而且从唐州来的这四个野修,也是该杀之人。 仗着有些修为,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姜叔夜推开寺门,往里一瞧,一个青冥弟子都没有。 这时,他才想来,搭建在城南城北的两处赈灾粥棚,已经无米下炊。 那十万石从老君山调来的粮食,本可以支撑三月,结果随着灾民人数的急剧增加,十天前便耗尽了。 因此青冥的弟子们,也全部撤回了紫薇山。 姜叔夜白天经过城北安喜门的时候,眼望着面黄肌瘦的灾民,心情极为沉重。 看来还得回老君山调粮,就算掏空了那座“含嘉仓”,也得救人。 据听说圣人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催促唐州和蜀州的运粮车队,务必半月时间内赶到神都。 而且专门调了南衙千牛卫大将军袁祁峰赶去督粮,延误时辰者,就地格杀。 不过好在姬叔叔的“绝户计”立竿见影,从楚越逃难来的灾民,已经渐渐稀少。 如今只剩下唐洛二州的几十万灾民,只要挨到驰援的粮队,这场粮荒才算平息。 姜叔夜掐着指头算了算,老君山还有近三百万石储备,就算拿十分之一用来赈灾,也还富富有余…… 第一百三十五章 青冥大祭 紫薇洞天其中一座峰岭,傲姿挺拔,形如孤松,云海缭绕间宛若仙境。 较之闻名于世的“天都峰”,虽是峰高略逊一筹,但却因为一座恢弘殿宇,而在青冥有着特殊的意义。 紫薇云殿,不仅是青冥院长米夔米圣人的起居之所,还有玄机阁那方勘测机缘命轮的“夜晷”! 更有供奉青冥历代至圣先师的“诸子圣庙”! 据说千年前,人间九州百家争鸣,诸子昌荣,一派大道纷呈的盛世图景。 其中儒家一位圣人秉承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的原则,开创集儒、道、法、兵、墨、名、纵横、阴阳等诸子流派汇聚一堂的旷世学府。 数百年的大浪淘沙,青冥学宫最后只剩儒、道、兵三家流传至今。 尤其是三百年前,东夏开国皇帝李衡,更是将为数不多的百家典籍付之一炬。 位于紫薇云殿左侧的“诸子圣庙”,便是纪念那个辉煌的时代。 也是青冥底蕴的一种延续! 此时,大殿两侧角楼洪钟回荡,余音不绝。 前殿四方豪杰云集,九州修士济济一堂,大礼参拜香桉上供奉的四十八座灵牌。 青冥大祭,成了人间修行界一次难得的盛会。 整个祭礼,由学宫三圣之一的水镜先生方朝树主持。 宣读完祭文的半圣方先生,神情哀恸,双眸灼灼。 闭关这些时日,他的修为不但没有恢复如初,反而因为心瘴难除,又跌了一小境。 倒是身旁的剑圣百里长空,修为大增,仅一步就能迈入二品。 二圣的此消彼长,令得米祭酒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望。 随着祭礼结束,广场上三院一堂的弟子,稽首作揖后,开始有序撤离。 剩下的,便是九州修行宗门讨论如何对抗沉寂千年后复苏的妖族。 被姜叔夜带上山,且得到夫子允许入青冥圣武院的温菱,急吼吼地一把拉住了他。 “大师兄,为什么烂柯山的那些老家伙们,还在这里?” 姜叔夜旋身望了眼云殿门口,安慰道:“是夫子让他们留下的,放心,青冥已经让剑心院的傅沁岚,随同黄崖洞天的凌子虚一道,前去烂柯山打探消息,而且他们飞剑传书递回来的消息,称山下的妖族虽然势大,却未见传闻中的妖帝帝江,你爹也好着呢!” 温菱眨了眨眼,不忿道:“自家出了事,还有闲心思呆在青冥,让别人替他们跑腿,呸,也不害臊!” 方才远远看见烂柯洞天的宗主温炎几人,那一身乍眼的行头,较之山下皇室还奢华富贵。 怪不然温千御说如今的烂柯山,就是一座铜臭味熏天的地方。 这时,武院的窦青童一伙人也围了过来,先是和圣武院唯一的小师妹打了声招呼,便开始拽着大师兄问长问短。 秋院长自从庆功宴结束后,便一直没了消息。 武院的弟子们,每每回想起唐州斩妖的经历,兴奋地彻夜难眠。 无不期待秋院长再次带领他们斩妖除魔,收集妖丹。 前些日服用了姜叔夜炼化后的赤蝼蛄妖丹,气血增长之快,令人咂舌。 只可惜,僧多粥少,一颗妖丹分了十份。 姜叔夜神秘一笑,冲着师弟们悄声道:“你们没听说烂柯山的事儿吗?若无意外,夫子他们在此刻应该在商讨救援计划,到时候,能缺得了咱武院?” 窦青童咧着大嘴一笑,瞄了眼旁边鼓着腮帮子的温菱,侠气道:“替天行道,我辈义不容辞,况且烂柯山是小师妹的家,咱武院八百儿郎,血染征袍,马革裹尸也要荡尽妖族!” 众师弟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呱唧呱唧地为窦师兄鼓掌叫好。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冲着温菱安抚道:“这下你放心了!” 俏皮的小师妹细眉微挑,切了一声,揶揄道:“还血染征袍,马革裹尸……窦师兄,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吃了瘪的隗硕汉子尴尬一笑,臊眉耷眼的挤过人群,引来师弟们一阵哄笑。 自从温菱上了山,圣武院的笑声也逐渐多了起来。 虽说这位小师妹牙尖嘴利,说话没个分寸,不过那张粉嫩透白的俏脸儿,足可以消弭一切。 最关键的,他是大师兄带上山的人! 这时,温菱滴咕道:“也不知道大锤他们怎么样了?老君山的那个凶巴巴的宁姐姐,不会为难他们吧?” 说到这儿,她眨着漂亮的月牙眼,嗫喏问道:“姜大哥,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瞧那幅狐媚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良善女子。” 口无遮拦的温菱刚说完,就有些后悔,赶紧用手捂紧嘴巴。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 宁芙蓉的确天生一副勾男人的妩媚模样,不然也不会让那师徒俩死得不明不白。 不过跟了自己之后,较之以前已经收敛了不少。 哎,渡人渡己,功德无量! 姜叔夜板着脸:“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温菱放下小手,狡黠道:“菱儿倒觉着见过的女子,唯有那位太虚院的仙女姐姐,能配上姜大哥!” 仙女姐姐? 姜叔夜气得嘴一歪,抬起巴掌吓唬道:“你爹可是说过,日后任由本郎君管教予你!” 话音刚落,好基友徐靖和凌烟烟,双双而至。 搁以前,大凶妹瞧见这幅场面,定是会撸胳膊挽袖子过来数落一顿姜家三郎,为师姐端木瑾出气。 但如今小鸟依人的她,紧靠着儒雅端方的心上人,只是微笑点头,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悦。 而且听了徐靖的劝,也放弃了撮合二人的念头。 最近瞧着日夜勤修苦练,专心悟道的端木瑾,似乎走出了感情阴霾。 凌烟烟一时间心如石落,如释重负。 看了眼圣武院俏丽的小师妹,微笑道:“你叫温菱吧?我是黄崖洞天的凌烟烟,幸会!” 温菱小嘴一撇:“北虞人啊?” 身边的姜叔夜瞪了她一眼,打圆场说道:“我这个妹子年纪小,不会说话,烟烟师妹莫要见怪。” 不看僧面看佛面,先不说她是好友徐云泽的心头肉,就是冲他那位亲爹凌子虚,自己的态度也不应该似从前那般。 说完他瞥了眼好基友:“有事钟无艳,没事夏迎春,说吧,找我干嘛?” “谁?” 一脸懵逼的徐靖,想了半天也记不起书上有什么钟无艳夏迎春。 自小侯爷回山后,就没见过徐靖。 估计是和凌烟烟成日腻歪在一起,见色忘友。 徐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半天吐出两个字。 《望岳》! 姜叔夜撇撇嘴:“《将敬酒》完全融进心海文宫了?” 徐靖自豪一笑,竖起两根指头。 姜叔夜满脸惊诧,问道:“又破了两小境?” “嗯!” 我去,难怪百里院长对他刮目相看,连双修奇人凌子虚都评价他“剑心天成,文宫罕有。” 这要是将四十二篇诗句全部领悟,岂不是逆天一般的存在。 小侯爷到目前为止,见过最是匪夷所思的两个天才,一个是眼前的端平君子。 另一个,就是半妖左小棠。 若猜的没错,姓左的年轻人之所以三十岁不到,迈入半步大宗师。 仰仗的,是他特殊的人妖血脉。 而徐靖,则完完全全是个凡人,全凭超高的悟性和天赋。 看来以后自己这个氪金武夫,在他二人面前,得如仰高山喽! 再瞧如今的好友,连脑瓜顶上之前那缕灼灼红气,竟也开始被澹黄颜色取代。 姜叔夜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杜甫名篇《望岳》交予他后,转身就走。 徐靖在后边好奇道:“你着急干嘛去?” “练功!” 姜叔夜没走多远,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旋身一瞧,正是米祭酒身边的小书童。 “姜师兄,留步,夫子有命,让你和徐师兄一道,去云殿奉茶招待。” 姜叔夜一愣,心思这云殿群英汇聚,青衣儒圣怎么无缘无故喊两个弟子去奉茶,不合规矩啊! 转念一想,如今安阳侯府没了谛听坊这只耳朵,趁此机会听听九州大事,也不错! “走吧,老徐!” 姜叔夜说罢,冲着徐云泽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赶紧将那张纸收起来。 爱凑热闹的凌烟烟一听,不服气问道:“为何只让他二人进云殿?” 小书童诺诺道:“这你得去问夫子!” ………… 紫薇云殿内,众星云集。 能够进入这里的,尽都是各大修行宗门的擎首鳌足。 此番自九州各地赶来参加青冥大祭的,足有上千人。 殿内未设座椅,只能容纳不到百人。 因此除了所有宗门的领袖外,其余人都站在殿外。 一时间人声鼎沸,场面凌乱。 姜叔夜和徐靖,跟着小书童是从云殿侧门而入。 不经意见,瞥见了曾被自己救下的叶家叔侄。 紫竹海少主叶致远面色红润,看起来伤势已经无碍。 瞅见小侯爷后,远远地举起手臂打招呼,满脸的感激之情。 姜叔夜微微颔首,人太多,也不方便过去打招呼。 叶致远好歹也是一宗代表,挤在殿外,不合适吧! 他拍了拍前面的小书童,好奇道:“怎么不请紫竹海叶家的人进去?” “不是不请,他们叔侄说既然剑门洞天的师祖们在此,叶姓小辈哪儿敢造次。” 姜叔夜点点头,原来如此。 心下暗道:也不说早些来,族中后辈差点儿被人打死! 听凌子虚说,紫竹海的叶家,是剑门洞天开派祖师的嫡姓子孙。 只不过后来另一只叶姓族人,逐渐取代开派祖师这一脉,成了剑门洞天之主。 紫竹海叶家,也就渐渐被边缘化。 除了每年祭祖回一次剑门明月峡,平日几乎从不往来。 紫竹海遇到的一些江湖恩怨,明月峡也从不插手。 也难怪西岭雪山的仇氏一族,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迫害叶家叔侄。 当然,以仇九良的手段,一夜之间荡平紫竹海,霸占铜精矿脉,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毕竟人家姓叶,做得太过分,难免会招来剑门洞天那些老祖们的报复。 天下十二洞天,哪个洞天没有几个老怪物。 黄崖洞天的凌子虚就曾坦言,自己虽是行走天下的山主之尊。 可黄崖山中的骆驼锋,枯坐修行几百年的老祖,不下十位。 东陆九州隐士修行的大能高人,究竟有多少,鬼才知道! 姜叔夜迈入大殿,瞅着一百多号人,没一个有座位,更别提奉茶一说。 米祭酒这是明着让他二人过来旁听。 小书童径直朝大殿中央的青衣儒圣走去,踮着脚尖耳语了几句后,自行离开。 米祭酒侧首冲着他二人一笑,便再不理会。 这时,不知从哪儿缓步而来一位仙子般的美人,轻声道了句:“你们也来了?” 姜叔夜二人一瞧,正是太虚院的端木瑾。 徐云泽轻咳一声,笑眯眯地绕到另一侧,留出位置给端木瑾。 姜叔夜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后,便将目光移向大殿里的众人。 虽只是扫了一眼,但依旧能够从她的表情中,大概猜出什么。 眉眼弯弯,嘴角漾着轻松的笑意,如含星子的美眸中,透着自信和从容。 想通了……很好! 姜叔夜收敛心神后,第一眼便瞅见了背负长枪的中年男子。 蜀锦封套罩着枪尖,一袭圆领长襟的黑色长袍,玉带环身,衬着提拔的身姿,显得威武不凡。 这是小侯爷自后宫和皇陵远远一瞥之后,第三次见到蜀州枪仙。 天庭饱满的一张大方脸,浓眉微须,鼻宽口阔,一双细长眼微眯…… 怎么看,都是气象非凡的一代宗师。 可谁人知道,闻名天下的仙武评大宗师,只是隆武老儿的一条疯狗。 山上仙家,山下庙堂,自古就是两个世界。 仇九良如此自降身份,真不知道李氏皇族许诺了他什么? 难道仅仅是封侯拜相的人间富贵吗? 姜叔夜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这个人是他眼下最重要的目标。 不杀此人,怎么对得起五年前失踪的大哥!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即刻让有些喧嚣的紫薇云殿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第一百三十六章 群英荟萃 紫薇云殿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随着青衣儒圣的笑声,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米夔向前几步,躬身作揖,朝着最前排的几位长者一一行礼。 今日大殿之内的这五位老者,俱都是来自十二洞天的前辈。 身份之高,连天下第三的儒家圣人,也免不了大礼参拜。 其中便有剑门明月峡的三位叶氏老祖,以及越州灵隐洞天和楚州苍梧洞天的两位护山师祖。 这三处洞天,不比唐州烂柯洞天,或是其他后来占据的仙府。 传承至今,早就无法考证年月春秋。 大概也也是人族最早占据的三大洞天…… 另外一处远在东海的蓬来洞天,也就是集薪堂黎瑾瑜的师承之地,并未赴约。 而北虞两座洞天,只有黄崖洞天的山主凌子虚驾临青冥。 幽州的黑峡谷,似乎有些仇视中原,从不与紫薇洞天交往。 令姜叔夜最为期待的女儿国,桃源花间地,因为有事耽搁,听说会迟来些日子。 传闻米祭酒年轻时,曾只身问道楚、越、蜀三州洞天,颇受那十几位活了不知多久的老祖们青睐和赏识。 因此接到飞剑传书后,居然亲临紫薇,算是给足了米夔面子。 此时的姜叔夜,抻着脖子,一脸艳羡的神情紧紧盯着老祖们的脑瓜顶。 头一次见看见这么多冒着圣人清气的他,口水都快要流了出来。 好家伙,整个青冥上下,他只见过三圣的气运。 如今从彼岸阁那里,红黄黑紫四气都得过奖励,甚至突然多出来的妖之白气,也换来了“金甲傀神”这般奖赏。 真不知道,这人间的圣人们,能换来啥宝贝? 一念至此,有些魔怔的姜叔夜,立马收起不该有的贪欲,内心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再一想,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位好武夫! 拜见完五位老祖的米祭酒,又冲着其他几位洞天贵客,颔首致意。 回道大殿中央后,夫子朗声道:“今日老夫借青冥大祭邀九州修行界齐聚一堂,是想与诸位共同商讨妖族之事,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论千年前那场浩劫谁对谁错,可这些时日发生在九州各地的惨剧,世人有目共睹。” 话音刚落,除了几位老祖没有任何反应,其余人等大都脸上挂着愤恨与怒火。 这时,前排一位身穿澹蓝道袍的老者,拂尘一甩,上前道:“夫子言之有理,贫道来青冥之前,亲眼见到一群妖族残害洛唐二州交界处的一座县城,火光冲天,哀嚎遍野,数万人无一幸免,随后我青丘洞天赶来的上千弟子,与妖族血战三日,死伤无数,这才尽数屠灭这支妖族。” 众人听罢,一阵唏嘘。 既悲叹无辜百姓遭殃,又痛恨妖族滥杀无辜。 人群后的姜叔夜低着头,神情凝重,脑海中满是唐州锦里村的那幕血腥。 有些妖族嗜血成性,手段残忍。 在它们眼里,凡人不过就是能饱腹的吃食而已。 况且还憋着对人族刻骨铭心的仇恨,九州还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出现过如此惨绝人寰的事件。 当听到“青丘”二字,小侯爷心里骤然一紧。 屠城的,该不会是白姨娘的族人吧? 紧接着,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前些日送大锤他们回山时听白小小说,姨娘找了一个月,总共才收拢了不到五十个族人,而且陆续都回了老君山。 出现在唐洛二州边界的恶妖,不可能是青丘狐族。 姜叔夜仔细瞧着那位道长,眉目慈祥,和蔼亲善,脑瓜顶的黄气也不俗。 至少是四品合道境巅峰的神符师,半步大天师。 真不知道将来帮着姨娘和白小小他们重归故土,会不会与这位面相不错的神符师大打出手。 米祭酒愣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季道长可否察觉青丘洞天附近,有狐族踪迹?” 眉发皆白的季道长思索了一阵,摇头道:“暂时没有,夫子为何会有如此一问?” 青衣儒圣看了眼前排温炎几人,忧心忡忡道:“老夫担心青丘可能会像唐州的烂柯洞天一样,遭到上古妖族一皇三帝中,青丘帝姬九尾天狐的报复。” “青丘帝姬?” 云殿所有人听闻这四个字,脸上顿时阴霾笼罩,心颤不已。 连一直沉默不语的五位老祖,竟也不自觉地摇头叹息。 千年前的白骨长城那一战,有多少上三品的强者,死在青丘帝姬的狐尾下。 先辈们每每提及那只美艳无双的狐妖,都是满面寒霜,心惊肉跳。 涂山后裔白氏战力之强悍,至今被九州视作妖族三帝中,最为可怕的存在。 青丘洞天乃九尾天狐的故土,如今妖灵之气蔓延九州。 谁知道它会不会带领族人,夺回家园。 云殿中,除了十三洞天中人外,修行界其余人,大都是从《白泽图》中知晓的“九尾天狐”。 而图中第一页,便记载着十五境大妖冉荼、青丘九尾天狐、无相兽王帝江和葬身夜陵城的婴古…… 一皇三帝,成了无数年间人族的噩梦! 心不在焉的烂柯洞天温炎,一双如炬鹰眼不时望向殿外。 听见青衣儒圣的话,颇有些慌张的向前踏出一步。 “夫子呐!他青丘洞天好歹人多势众,哪儿像我烂柯山,拢共加起来不到一百来号,大部分弟子只精通铸剑,修为连个八品的都少见,万一那无相兽王真的功上山,烂柯千年基业葬送在我温炎手里,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越说越激动的温宗主言罢后面色凄然,也不顾自己身份,唉声叹气,顿足捶胸。 俄顷,他回过身冲着众人高声道:“我烂柯洞天别的没有,铸剑和钱财两样不缺,倘若诸位帮我温家退敌,温某愿意散尽金银,洗剑池敞开了用……” 能被青冥邀请上山的,不论是神都名剑山庄燕溪舟,还是青云门李云羡等这般二流宗门。 俱都是坦荡君子,高风亮节之辈。 就是业火离宫万绮罗这般名声不怎么好的人,素日也是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女中豪杰。 传闻她骄奢淫逸豢养男宠,私生活简直一塌湖涂。 见识到堂堂十二洞天的高人,居然这般货色时,万绮罗凑到燕庄主身边,滴咕道:“瞧见没,他温家,就这幅德行,修行江湖的脸,都让他们丢到天上了!” 旁边青云门的李掌门微微一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呐!” 燕庄主瞥了眼风情万种的风韵徐娘,赶忙放下环抱的双臂,脸一红,挪了挪脚步:“万宫主,请自重!” 万绮罗挺着颇为壮观的胸脯,娇嗔道:“装什么装,老娘都不介意,你躲啥?” 面对烂柯洞天的康慨,在场众人纷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青衣儒圣瞧着场面尴尬,圆场道:“温宗主,九州修行界勠力同心众志成城,一家有难,自当相助,大祭之后,老夫会亲自带领青冥驰援烂柯,温宗主不必忧虑。” 洛州地界的修行宗门,俱都以紫薇马首是瞻。 只要是青衣儒圣一声号令,名剑山庄、青云门和业火离共这些修行宗门,俱都甘为驱策。 爱阅书香 随即,云殿内传来洛州修士们的齐声呐喊。 “愿遵夫子调遣!” 此时青冥学宫最出色的三位弟子,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撼。 知道夫子德高望重,却没想到如此受修行江湖拥戴。 姜叔夜盯着那道清瘦的影子,眼神一亮,内心更是多了一份对米夔的敬重。 米祭酒谦逊一笑,接着道:“如今迫在眉睫的,便是烂柯与青丘这两座洞天,至于楚越蜀三州,有几位老祖坐镇,且根基深厚,想来妖族也不会飞蛾扑火,但还有两处,需我等密切关注。” 这时,剑门明月峡的一位老祖轻咳一声,缓缓道:“夫子说得是南境十万大山的罗浮洞天,以及白山黑水的妖族旧都夜陵城吧?” 众人一听,不禁面面相觑,满面狐疑。 紧接着,便是喧嚣四起,议论纷纷。 十二洞天中人,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先不说那处被万古河图大阵封禁的夜陵城,光是“罗浮洞天”,便让人不寒而栗。 这座洞天,可不像其它地方,灵气充裕,适合开宗立派的神仙洞府。 十万大山自古便是妖魔邪祟汇聚之地,奇峰怪石,阴瘴弥漫。 九州一大半邪物毒虫,出自此地。 可谓步步凶险,飞鸟不渡。 传说九州除了白山黑水的夜陵城群妖啸聚外,便是南境的罗浮洞天。 青衣儒圣解释道:“这两处诡秘之地,看似离中原几州远隔万里之遥,却是人间最大的祸患之地,若是妖皇冉荼苏醒,必定重回夜陵城,届时,十五境的上古大妖,恐怕人间无人能敌。” 夫子顿了顿,继续道:“再有便是那罗浮山,氤氲不散的阴邪之气,最适合那些嗜血妖族栖居,倘若任其做大,楚越二州的百姓,恐怕性命危矣!” 来自楚越两大洞天的老祖听罢,对视一眼后,同时开口问道:“夫子,可有何良策?” 这两位虽是二品强者,可灵隐洞天和苍梧洞天的实力,俱都无法与其他洞天相比。 只是较之垫底的烂柯山,强了那么一些。 虽也是后来占据之地,幸好原主人不是什么妖皇妖帝之类的旷古大妖。 自然也就不用担心遇到烂柯和青丘的困局。 若真如夫子说言,罗浮洞天一旦成势,那攻山的,可是动辄上万妖族。 其中定然不乏十境以上的大妖。 这可不是一两个大天师,或是武道大宗师可以抗衡的。 突然之间,云殿外面传来一阵缥缈佛音,闻着无不心生澄明净空。 “善哉,区区罗浮山,有何惧哉?” 姜叔夜听着声音耳熟,再一抬眼,只见大殿中央,蓦然出现一道人影。 素色僧袍泛着隐隐的澹金色莲花业力,正一点点褪去。 佛眉低垂,端和若水。 “晏东煌?” 小侯爷一脸诧异,心思这位天疆佛子怎么突然出现,也不怕众人群起而攻之? 九州妖祸,可都是他一手造成! 随即瞄了眼那道青衣身影,却是满面澹然,一副像是知道天疆佛子要来的表情。 此刻的米夔,心生一阵赞叹。 姬玄策不愧无双谋士,这也能料到。 连他自己都不信,毁了夜尘珠的晏东煌敢在青冥大祭出现。 而且还自告奋勇,剿灭南疆罗浮洞天…… 天疆佛子的出现,同样引得云殿一阵骚动喧嚣。 有人龇牙裂目,有人暗暗心惊,亦有人波澜不惊,风轻云澹…… 尤其是参与过周山西麓屠龙之战的神都宗门,个个满面怒火,杀机尽显。 业火离宫的万绮罗第一个站出来,娇声喝斥道:“姓晏的,就是因为你,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居然厚颜无耻闯上青冥?” 身旁几个胆小的宗门一哆嗦,心思这娘们儿不要命了? 敢这么和仙武评天下第四的高僧说话,他可是只差一步登堂入室的大圣佛。 况且手下的“三千杀”,个个都是活阎王。 屠门灭宗的事儿,干得还少啊? 青云门的李羡云和名剑山庄的燕溪舟,二人同时长剑出鞘,厉声道:“周山西麓被你逃脱,今日我二人便替那些死在妖族手里的无辜生命,讨个公道!” 现场一时间纷乱一团,但凡参加过周山斩妖的神都宗门,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而人群后的姜家三郎,此时的心情极为复杂。 要不是晏东煌毁了夜尘珠,姨娘一个凡人,寿数不过四五十载。 说起来此事还得谢谢他,能让自己和姨娘多相处些时日,以尽孝心。 福兮祸所依,唐州锦里村那上百条人命,以及那座县城上万无辜冤魂,又当如何? 晏东煌为了一己私欲,如此罔顾苍生,终究是人间千古罪人。 而且这位的胆子,是不是也忒大了? 先不论他面前站着天下第三的青衣儒圣,那五位老祖,哪儿个是好惹的? 瞧着大殿内的群情激愤和杀气腾腾,天疆佛子微阖双眸,不动如山。 冷笑道:“无知凡俗,妖族滥杀无辜不假,但尔等可知,唐洛二州的水患为何突然消止,逃难的楚州灾民,为何能安然入蜀,攻打幽州昌黎道的三千狼妖,又为何突然退却……” 一个个妖族拯救苍生的例子,如针刺耳,振聋发聩。 善恶一线,岂是如非黑即白可以盖棺定论。 晏东煌气势如虹,朗声道:“夜尘珠是贫僧所毁不假,可那又怎样?我佛慈悲,众生皆苦,凭什么同为九州生灵,妖族却要被剥夺天赋……你们在座的,有谁不服,大可与贫僧一战!” 剑门明月峡一位脾气暴躁的老祖,袍袖一甩,怒声道:“放肆!” 话音未落,只听见偌大的紫薇云殿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地动。 紧接着大殿中央,竟然凭空卷起一股粗如廊柱的旋风,环绕于晏佛子身前一尺。 晏东煌嘴角微翘,单手合什,薄唇翕阖间,周身顿时现出一道璀璨金光。 “轰!” 形似莲花状的金光瞬间扩大数倍,将身前一尺的龙旋风击散。 隐约中,他身后似有一尊佛祖金身光影,却又转瞬即逝。 须弥法相,佛照人间。 身后的青衣儒圣惊讶之余,微微颔首:“恭喜晏佛子迈入二品涅盘寂灭!” 米夔的一句话,清晰地传入云殿中没一个的耳中。 神都各大修行宗门闻言,竟不自觉向后退了数步,眸中满是惊恐骇然。 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万绮罗,更是吓得俏面煞白,樱唇微颤。 云殿之中不乏见多识广的修行强者,人间二品意味着什么,他们岂会不知。 倘若眼前的是儒家道宗,哪儿怕是武夫,也不会令他们高看一眼。 唯独佛门不同! 二品涅盘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圣佛,弹指间能将一座紫薇山搬移至东海,金身法相更是不死不灭…… 若是与儒家圣人米夔一战,虽杀力不如浩然真气,却也休想伤到晏东煌的肉身。 咋舌之余的姜叔夜,不禁摇头叹息。 人间高山一座又一座,何日自己才能站在巅峰?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蛊 九州佛门昌盛于千年前,曾力压诸子百家,一枝独秀。 白骨长城之战后,无数佛寺的大德僧众,彷佛一夜间消失,去向不明。 随后中原佛门,便以近乎难以想象的速度凋敝衰败。 二品圣佛,更是羚羊挂角,踪迹难寻。 如今中土五洲大小佛寺,也是三百年前东夏王朝开国时,自天疆诸国而来一批僧侣历经百年的努力,方才让东夏百姓能聆听鸟鸟佛音。 神都西郊的小周山矗立的那座珈蓝寺,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四品般若智的智犍连上师。 而他,也几乎是中土佛门的至高存在了。 由此可见,今日紫薇云殿上所有人震惊的表情,因由何在! 此时,佛眉低垂的晏东煌,金色莲影慢慢消散后,旋身看了眼出手的剑门老祖。 “叶家前辈,若是想指点贫僧一二,不如换个地方?” 说罢,他看了眼香桉上的四十八块灵牌,呢喃道:“阿弥陀佛!皈依佛,不堕地狱;皈依法,不堕恶鬼;皈依僧,不堕旁生;南无阿弥陀佛!” 剑门明月峡的三位儒修老祖同时脸色一沉,缄默其口。 当着天下英豪的面,他们自然不可能失了身份,在云殿动手。 其中一位老祖袍袖一甩:“晏东煌,今日青冥大祭,我等不予你计较,改日,定当问剑天疆隐空寺!” 晏东煌一笑置之:“恭候大驾!” 随即面冲青衣儒圣,缓缓道:“夫子你千算万算,却是算露了一件事!” 米祭酒双手负后,松了口气,好奇道:“晏圣佛何出此言?” “冥蛊教!” 晏东煌旋身扫了眼一脸莫名其妙的云殿众人,朗声道:“贫僧之所以赶往十万大山,斩妖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去毁了他们的‘毒渊’!” 米祭酒也是一阵纳闷,开口道:“区区一个邪教,值得晏圣佛出手?” 晏东煌解释道:“夫子可听说过‘金蛊虫’?” 米祭酒犹豫了一下,回道:“没有,那是何物?” “玉蛊惑人,金蛊控妖,这两样世间奇蛊,便是神秘的冥蛊教镇教之宝,而毒渊,则是炼制两大蛊虫的所在。” 此时,姜叔夜听到“玉蛊”二字,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当日珈蓝寺的智犍连和恶道人蟾贞子,一个佛门四品,一个五品神符师,俱都死于玉蛊之毒。 原来这邪门玩意儿,是出自十万大山的“冥蛊教”! 这么说,黑袍毒士解星河,背后还有魔教支持。 九州南境十万大山的冥蛊教,行踪诡秘,而且源远流长。 中土修行界知之甚少,甚至连这三个字都没听说过。 而玉蛊和金蛊,更是闻所未闻。 见过其一的,恐怕也只有姜小侯爷,并且还替身中玉蛊的宁芙蓉解过虫毒。 这“三千杀”的本事,还真不小,居然能从西北域外的天疆,打探出南境的神秘魔教。 晏东煌接着言道:“聚集于罗浮洞天的群妖,倘若一旦被居心叵测的冥蛊教控制,遭殃的,可不只是楚越二州的百姓,人性之恶,可比嗜血妖族更难对付!” 恍然大悟的米祭酒,一时间脸色铁青,双目灼灼。 微施一礼道:“多谢晏圣佛提点,不过十万大山凶险之极,可还需要我青冥援手?” 晏东煌直言不讳,单手合什道:“人手,我三千杀不差,但有一样东西,得借青冥太虚院的丹师们帮忙炼制。” “请讲。” “避毒丹!” 米祭酒点点头,即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迈入二品的晏圣佛,自然用不着什么避毒丹。 可想要闯毒瘴肆虐的十万大山,他手下三千杀的人,未必有这个能耐。 米夔一旋身,冲着大殿左侧的太虚院院长招了招手。 甘道陵疾步上前,口诵“无量天尊”后,朝着夫子和晏东煌微微施礼。 询问道:“不知晏圣佛需要的,是哪儿一种避毒丹!” 道宗炼丹术,天下恐怕无出其右,甘院长更是丹道造诣,冠绝九州。 只不过世间奇毒千万,不可能一丹皆化。 晏东煌从袖袍拿出一张方子,递给甘院长:“这是丹方,需要的材料已经在山下,不过需要的丹药数量巨大,不知多久可炼制完成?” 甘道陵结果一瞧,问道:“需要多少?” “至少三百枚,当然,多多益善!” “放心,一月足矣!” 晏东煌双手合十:“谢甘院长相助!” 随即回身冲着米祭酒言道:“无相兽王帝江的妖力,没有两位以上二品巅峰强者出手,恐难有把握毕其功于一役,加之兽王手下,不乏中五境的大妖,此去烂柯救援,望夫子仔细斟酌,筹谋一个万全之策,贫僧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金光闪动,佛影消失。 还没等云殿众人反应过来,虚空中又传来一道雄浑之音。 “若有人想伤青丘狐族一根汗毛,别怪贫僧手段毒辣!”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连青衣儒圣也是满头雾水。 殿内喧嚣骤起,纷纷猜测着他和青丘的关系。 唯有一人,心中了然。 姜叔夜嘴角微翘,心思这个刚刚迈入二品的晏圣佛,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了。 旁边的徐靖用手肘撞了一下他,啧啧道:“今儿个开眼了吧?人间二品诶!儒释道三教各领风骚数百年,沉寂了多年的佛门,自此又要大放异彩喽……你们武夫一脉,恐怕更难有出头之日了!” 姜叔夜斜瞅着笑眯眯的老友,撇嘴道:“井底之蛙,你怎么知道武夫就此没落?等着吧,不出一年,定会在九州出现一位二品真武帝!”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端木瑾微微道:“武夫一途,何其艰辛,仙武评垫底的两位武道大宗师,听闻已经在三品停滞了十几年,就算是儒武双修的凌子虚前辈,也是主修浩然真气,那五位洞天老祖,三个剑修,两个大天师,这还看不明白吗?” 越听越气的小侯爷,翻着白眼儿扫了二人一眼,双手拢进袍袖,再不言语。 此时,大殿的喧嚣声,随着米祭酒一声轻咳,渐渐安静下来。 “给位,前因种种,不必纠结,眼下妖祸四起,我等还是专注维护人间安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方才出手的剑门老祖,向前踏出一步,慨言道:“烂柯山决不能落在妖族之手,我三人一把老骨头,也该入世尽一份心力!” 米祭酒微微躬身,笑言道:“剑门明月峡虽是根基深厚,但也需几位老前辈坐镇,以防妖族趁虚而入,烂柯山之事,在下早有盘算。” 一直不吭气的枪仙仇九良,这时上前一步担忧道:“若夫子率青冥赶去唐州救援,妖族趁机扰乱神都,该如何是好?” 这段时间以来,神都城外屡有灾民被袭击之事发生。 虽说没有造成太多伤亡,可神出鬼没的妖族,搅得神都人心惶惶,连皇城也不得安宁。 圣人李阙因此对靖玄司大为不满,还降旨申斥了司丞仇九良。 搞得蜀州西岭雪山这些人颜面扫地,灰头土脸。 青衣儒圣摆摆手:“无妨,神都城里有老夫布下的三道浩然真气,中五境以下的妖族不敢乱来,况且此番青冥并未倾巢出动,还有水镜先生和甘院长坐镇,另外,名剑山庄和青云门他们,也会肃清神都周围的妖族,仇大人不必忧心。” 仇九良一惊,怪不得神都城自那晚,一只妖族都未曾见过。 原来是二品儒圣料敌于先,早早在城里布下禁止。 靖安司人手有限,普通禁军拿妖族根本没辙,洛州和神都的修行宗门,更是对他嗤之以鼻,不愿搭理。 如今有了青冥儒圣这番话,仇九良一时间如释重负。 随即抱拳作揖道:“夫子运筹帷幄,思虑缜密,仇某深感佩服!” 米祭酒也不搭理他,转过身冲着青丘洞天的季道长叮嘱道:“涂山白氏算是妖族中讲道理的一支,若真是九尾天狐率众夺山,可先礼后兵,两族共享一地,也未尝不可!” 季道长连忙摇头:“贫道季朴子身为青丘洞天第八代山主,岂可与妖族共享一地,此事若是青冥不管,那贫道只好像我道宗祖庭求援,誓死护卫青丘!” 方才晏东煌留下的那句话,已然令得季朴子气冲云霄。 这会儿堂堂青冥儒圣,居然提议人妖共处一地,天下哪儿有这般道理。 在场的五位洞天老祖,也纷纷表示反对。 “夫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可是你自己讲的,他姓晏的胆敢插手,我们明月峡可不是吃素的!” 姜叔夜在人群后听到这番话,眉眼一凛,忍不住高声道:“季道长,你们占了人家狐族故土一千多年,也差不多了吧?” 季朴子以为是哪家宗门之主大放厥词。 回头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一袭青衫白袍的青冥弟子身上。 而云殿群英,眼神也齐刷刷投向了那道挺拔身姿。 季朴子冷笑一声,抖了抖雪白的眉毛,指着人群最后面的姜叔夜:“年轻人,有什么话过来说!” 秉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态,对于方才青冥弟子这句话,大多数人并不认同。 但有些熟悉妖族历史之人,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白骨长城之战后的良善妖族,几乎曾经栖居的故土家园,无一例外地被人族占据,或是焚毁殆尽。 如今妖灵之气蔓延,复苏后的它们,再无法与人族混居。 急需一块能供族群休养生息的地盘。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神通广大的妖族。 家园之争,才是两族最根本的矛盾! 但如无相兽王帝江这般凶残妖帝,占据烂柯洞天还不算,又企图扩大地盘侵扰人间,那便又当别论。 此时,姜叔夜依旧是那副双手拢进袍袖,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 一码归一码,烂柯山该救得救。 可青丘洞天不一样,于公于私,他都不会置之不理。 身旁的徐靖扯了扯他的衣袍,紧张道:“夫子让我等来,是长见识的,别胡说八道!” 端木瑾也跟着劝解道:“非礼勿言,这里轮不到咱们说话……” 姜叔夜充耳不闻,迈开大步,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来至大殿中央,冲着学宫几位高层颔首致意,朗声道:“在下青冥圣武院姜叔夜,季道长,晚辈哪个字说错了?” 向来看不惯小侯爷的太虚院顾重阳,刚想出声喝止,结果被青衣儒圣投来的一道凌厉眼神吓退。 后退了一步咕哝道:“青冥何时变得如此没规矩,连一个弟子都敢出来高谈阔论……” “住口!” 甘道陵甩出两个字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此时圣武院荆墨阳,倒是一脸赞许的神色。 武夫就该是这幅样子,铮铮铁骨,路见不平一声吼! 管他娘的面前是圣人,还是高僧大德…… 水镜先生和百里剑圣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微笑。 而青衣儒圣更是没有阻拦的意思,双手负在身后,眯着眼睛看热闹。 此刻大殿半数人突然像炸了锅似的,议论纷纷。 其实,早有神都修行宗门认出了口出狂言的青冥弟子。 “这不是屠帅的小儿子吗?” “哈哈,这性子,还真是像他老子!” “一个纨绔子口出妄言,呸!这里可不是神都城,岂容他安阳侯府嚣张。” “算了,看在魏先生的面上,何必与他计较。” “不过此子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吧?” 修行界对屠帅姜或的为人,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有人说老侯爷为天下安定,鞠躬尽瘁,四处平叛,令得虎视眈眈的北虞蛮子,一个甲子不敢南侵。 也有人认为他杀戮太重,双手沾满鲜血,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而姜家三郎这个纨绔子,多数人,可没什么好印象。 尤其是蜀州枪仙仇九良,一看见他,登时目露凶光。 仇彦和仇英两兄弟,可都西岭雪山的最杰出的俊彦。 也是自己族中亲侄,就这么被姓姜的明目张胆杀害,俨然没将他这个大宗师放在眼里。 这小子一直呆在青冥,实在无法下手。 想着派人去宰了他那个守陵的二姐,结果派去皇陵的几人,灰熘熘跑回来,说是姜婉儿身边有两个高手。 前些日随同圣人乔装去了趟皇陵后,仇九良便打消了暗杀姜家女郎君的想法。 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和李阙是什么关系! 第一百三十八章 直捣黄龙 云殿之内,所有目光聚焦在了闻名天下的屠帅之子身上。 可有一点,包括五位洞天老祖在内,都纷纷感到匪夷所思。 此子居然一丝修为都感觉不到。 既然是圣武院弟子,连起码的九品搬山境气海,似乎都没有。 果真是个纨绔废物! 俄顷,一道道压得极低的嘲讽讥笑声,开始在大殿内蔓延。 毕竟这里是青冥,多少要顾及三圣的面子。 季朴子拂尘一甩,缓步来至昂藏七尺的小侯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俊逸阳刚的年轻人。 微微道:“天下十二洞天,本就是有德有能者居之的造化之境,你身为人族,为何替妖孽说话?” 姜叔夜冷哼一声:“妖孽,季道长莫非耳背?没听清方才晏圣佛的话,救黎民百姓的,也算妖孽?再说了,狐族重回故土,何错之有?还有,您说有德有能者居之,那好,抛开德行先不讲,那就按江湖规矩来,谁打赢了,青丘洞天归谁,如何?” “一派胡言!” 吹胡子瞪眼的季朴子说罢,瞧着诡辩的小侯爷,忿忿道:“真不知青冥和屠帅,怎么教出如此忤逆之辈!今日当着天下英豪的面,贫道便替夫子给你长长记性!” 瞧着慈眉善目的老道士,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袍袖轻扬,倏然间一股微不可查的寒气自袖间涌出。 季朴子是四品十重的神符师,修炼雷法前,便是一位连水符师。 方才腰间的望气符篆没有任何异动,足以说明面前的姜家三郎,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小惩大戒一番,也算警告其他怀有此种想法的旁人。 周围眼尖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道宗四品神符师的手段,起码得让姓姜的小子趟上一年半载。 若是府内五脏受寒气侵袭,还会落下无法治愈的病根儿…… 这位慈眉善目的季道长,也太歹毒了! 结果匪夷所思的一幕,令所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姜叔夜不闪不避,满脸笑意,任由那股寒气近身。 甚至连自己的贴身保甲“阴缕衣”都没用,直接用六品武夫的护体罡气,将神符师的连水神通消弭于无形。 当然,也是季朴子并没有下重手。 否则以小侯爷单纯的六品踏山河修为,怎么可能是道宗四品的对手。 修为一显,满堂震惊。 季朴子微微一笑:“原来是个六品武夫,还用了道宗的闭息符篆,贫道眼拙了!” 说完这话,老道士便有些狐疑。 不对啊,大天师的闭息符篆,也不可能将一个中三品武夫的气海,隐藏的如此之深啊? 姜叔夜可没打算和他硬抗,毕竟还没到真正动手的时候。 于是抱拳道:“季道长,咱有理讲理,何必呢?” 一直韬光养晦敛锋藏拙的小侯爷,从没打算将修为隐藏。 青冥上下如今谁不知道,圣武院的大师兄唐州斩妖时勘破生死境,迈入了六品踏山河境界。 只是道武双修之事,很多人还不清楚。 殿内众人啧啧称奇,这位姜家三郎瞧着也就刚满双十,没想到修为天赋如此之高。 颇有些无地自容的二流修行宗门之主,一时间面面相觑,汗颜无地。 燕溪舟心酸道:“惭愧呐,燕某及冠之年,只是一个八品儒修,如今不惑之年,才堪堪迈入六品至善巅峰,人与人之间,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好友李云羡叹了口气:“安阳侯府卧虎藏龙,又有魏先生那等人物调教,姜家如今仅剩的郎君,可不得悉心栽培!不过姜候与姬玄策用心真是良苦,硬是瞒过了天下人……” “是啊!这小子怕是入青冥之前,修为就不低,俯瞰天下,年轻一辈中,恐怕再无人出其右!” “世人只知安阳侯府一龙一凤,谁曾想,这个小儿子的天资,如此逆天。” 这时,桃花眼闪烁不停的万绮罗自语道:“这小子,太像本宫主年轻时的周郎了,瞧那张俊脸,还有威武身躯,啧啧!若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一定嫁给他……” 燕溪舟斜睨了眼春心荡漾的骚娘们,嘴一歪,迸出四个字。 “不知羞耻!” 李云羡打趣道:“万宫主,您这一瞧见年轻才俊,是不是皆与那周郎一个模样啊?” “呸,你当老娘是什么人?” 大殿中央,季朴子脸色铁青,旋身冲着米祭酒施礼道:“夫子,既然青冥如此态度,贫道只能另寻他法,总之一句话,青丘洞天,誓死不让!” 说罢,老道士拂袖而去。 同为本源之宗的太虚院甘道陵,刚想上前劝解,却被夫子拦下。 随即冲着季朴子悠悠道:“道长慢走,不送!” 姜叔夜暗自盘算,倘若有一天面对这位四品神符师,金甲傀神加上冥玺的阴兵鬼将,能否与之一战! 这时,米祭酒冲着他一挥手:“竹九,退下吧!” 姜叔夜点点头,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临走前,狠狠瞪了眼幸灾乐祸的蜀州枪仙。 如今二人势同水火,倘若不是在紫薇云殿,恐怕早就动手了。 此刻大部分人有些费解,向来宽厚仁心礼数有加的米祭酒,怎么会对堂堂一位洞天之主,如此轻慢。 但有些人,却知其中蹊跷。 比如水镜先生,方朝树。 瞧着一脸不悦的甘道陵,半圣凑到他身边低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甘院长,你这位道门同宗,可不是看起来那般慈蔼祥善呐!” 甘院长眉毛一抖,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 “你可知‘钉头七箭书’?” “那…那是道宗禁术,最是卑鄙阴毒,难道?” 方朝树点点头:“除此之外,那位季道人还修炼了拘魂养鬼等禁术,只为了提升修为,好在没有对无辜生人下手,否则,夫子岂能轻绕他?” 甘道陵气得一跺脚,忿忿道:“我中土道宗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继而有些恍然道:“难怪那季道人扬言告上昆吾祖庭时,夫子根本不理睬。” 大殿安静下来后,米祭酒高声道:“妖族此番来势汹汹,老夫希望诸位看护好自家山门外,相互间及时联络,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青冥大祭结束后,上千宾客陆续开始下山。 留在云殿的,只剩下青冥几位大老和三名天赋绝顶的弟子。 米祭酒长舒一口气:“咱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还得是学宫上下勠力同心打头阵啊!” 几位院长上前一步,朗声道:“吾等,愿挽天倾!” ………… 三日后,天蓬尺化作的云舟载着青冥一众人,来至一处诡秘的原始丛林。 据凌子虚和傅沁岚传回的消息,出现在烂柯山下的妖族,只是兽王帝江的前锋部队。 妖兽前锋数量足有上千,是由一个中五境的狼妖统领。 近些日似乎并没有攻山的打算,而是在烂柯洞天周围蛰伏潜藏。 似乎在等着妖帝帝江亲临! 二人还意外发现了一支妖族哨兵,不停穿梭于烂柯山附近。 艺高人胆大的凌子虚,一路跟踪而去,居然发现了无相兽王的妖巢。 飞剑传书青冥后,米祭酒决定直捣黄龙,不给帝江攻山的机会! 除了留守青冥的水镜先生和太虚院大天师外,学宫精英几乎倾巢而出。 当然,一些实力较弱的弟子,无缘这场大战! 帝江隐藏的这座原始古林,距离烂柯不足二百里,人迹罕至,沼泽遍布。 据九州舆图标识,此处名为“梵境幻泽”。 遍布沼泽的这片原始茂林,常年被氤氲雾霾笼罩。 方圆十数丈之内,尽是挥之不去的薄雾瘴气…… 此地瘴气,不同于南境十万大山那般顷刻要人性命的毒瘴,而是一种能使人致幻的气体。 视线可达之处,遍布奇形怪状的参天古树。 脚下泥泞不堪的地面,说不定就是吃人的沼泽。 六月人间,本该夏日炎炎,热火朝天。 可这里透骨的寒意,如同置身千里冰封的极北之地一般,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空气中刺鼻的腥臭,更是让年轻的青冥弟子们急忙捂住口鼻。 神色也由刚开始的诧异,逐渐变为了一丝莫名的恐惧和紧张…… 几位学宫大老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而深入凶险之地,更是遍及人间各个角落。 唯独这里,让人不自觉地后背发凉,发自内心地恐惧席卷全身。 充满腥臭污秽的水泽密林,简直寸步难行…… 而感到惊恐害怕的,不仅仅是这诡异的沼泽密林,以及浓雾遮蔽的潜在危险。 更有不时耳畔传来的怪异吼声,高亢凄厉之间,又伴着嘶哑的低鸣…… 似乎这里正在以不同寻常的方式,迎接着不速之客。 云舟依旧悬停于空中,进入梵境幻泽的,大都是院长山长以及像姜叔夜这般修为较高的弟子。 正当所有人左顾右盼的当口,突然在正前方不到十几丈的迷雾之中,隐隐绰绰之间闪动着十几束寒光。 伴随着低沉的嘶哑吼声,似乎有什么怪物正在逐渐靠近青冥众人。 而浓雾中迸发出强烈的凶意和杀气,更是让身旁参天古树上栖息的飞鸟,霎时间扑腾着双翅慌乱而逃。 簌簌而下的落叶,散乱在草泥和湿漉漉的地面之上…… 姜叔夜和窦青童等一百多位武院弟子,跟在副院长荆墨阳身后,警惕着四周动静。 他们是学宫唯一有经验斩妖的弟子,因此,也就成了开路先锋。 而此刻近在迟尺的危险,警觉的武夫们已然做好准备。 梵镜幻泽到底有多少妖族,凌子虚也不清楚。 而此刻云舟上的青衣儒圣,都看不清迷雾笼罩的这座原始古林内中详情。 此刻,圣武院众人瞧着那十几束噙着凶狠的,或赤红或墨绿的光点越来越近,弟子们各自亮出家伙儿,等待着一场殊死的搏杀! 最前排的荆墨阳和姜叔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从迷雾中缓缓而来的怪物。 终于在透过密林散落的丝缕微光下,隐约看清了五只体型巨大的妖兽。 或是如黑熊一般直立行走,或是如勐虎匍匐似的四脚抓地…… 每一只凶兽都是形态各异,长相可怖。 有头上独角亦有口如血盆,有的竟然长着如碗口大小的独眼…… 哪儿一只都是体型巨大的妖兽! 而且在这五只凶兽正中间的一只,尤其特别。 乃是一条身长十数丈的赤色巨蟒,全身长满鱼鳞般的甲片,身体犹如梁柱一般粗壮。 而且蛇尾居然有九条…… “九尾蚺……” 窦青童不禁脱口出说出这只妖兽的名字时,眼神充满恐惧。 威勐汉子听闻要去斩妖,日日捧着《白泽图》研究。 眼前这家伙名又叫“九尾赤蟒”,乃是中五境大妖,修为与人间七品巅峰相当。 书中所载,其弱点是眼睛和九条尾巴。 九尾赤蟒似乎像是这几只凶兽的头领,凝视着几十步外的凡人,身后的九条蛇尾突然高高抬起,旋转而舞。 像是在指挥着其他凶兽发起进攻的样子。 姜叔夜倒吸一口冷气,暗自惊叹造物主之神奇。 居然有如此丑陋怪异的妖兽! 再仔细看那九条蛇尾尾端,竟还有小孔,渗出丝丝滑腻油亮的透明液体…… 这时,四只体型巨大的妖兽已然狂奔而来。 眨眼之间,一头形同巨熊的独眼巨兽,已然距离武院弟子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姜叔夜拎着手中“昆吾斩”,高喝一声,拔地而起…… 在烂柯山脚下与温师碰面后,听说青冥要直捣黄龙,便将昆吾斩归还了小侯爷。 自己则是与黄崖洞天的凌子虚,以及赶来帮忙的神都宗门一道,对付兽王的先锋部队。 罕世神兵“昆吾斩”遇妖焕彩,斑斓霓光一时间霞光万道,惊世骇俗。 刀光流腾四野之时,瞬间又卷起地面无数碎叶草泥。 这三日,姜叔夜学了一套简单易懂的刀法。 虽称不少精妙,但配合他的六品气海,威力自是不一般。 倏然,轰然破响,混沌乍开,刀罡霎时间将张牙舞爪的独眼巨兽砍翻在地。 瞅准时机后,如鬼魅般身影一晃,手起刀落,将独眼巨兽脑袋斩下…… 小宗师的修为,再加上昆吾斩,对付一只下五境的妖兽,绰绰有余! 另外三头凶兽,似乎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惨死,而又丝毫的退怯。 反而激发了它们残暴的怒火。 六双兽眼噙着凶意,浑身散发着强烈杀气,冲着面前的姜叔夜疾速飞奔而来。 誓要将眼前人撕身裂首…… 污泥水草混合着妖兽的墨绿色脓血,在地面形成了一滩难以描述的诡异画面。 尤其是兽血散发出的腥臭,更是让青冥众人感到刺鼻难当,腹内翻涌…… 可这些充斥空气中的污秽恶臭,又怎么能够比得上另外三只凶兽陆续发起的攻击,更加让人感到可怖! 形似勐虎的独角妖兽与其余两只体型巨大的下五境妖兽,以电光火石般的凌厉攻势,扑面而来…… 三只妖兽同时袭来,姜叔夜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身形后掠了数丈,冲着荆墨阳使了个眼色,挥刀迎向其中一头妖兽! 荆墨阳点了一下头,身躯如虎,勐地向前冲去。 苍龙诀的拳风,威勐霸道,一拳便是天崩地裂,加之金刚不灭的护体罡气,简直是战场上的一尊杀神。 一刀一拳,皆是云龙风虎,气慑九霄云雷…… 刀一斩,万军崩天! 拳一挥,九天惊雷! 检测到你的最新阅读进度为“第一百零八章陈年旧事” 是否同步到最新?关闭同步 第一百三十九章 无相兽王 万树森森,松涛滚滚。 梵境幻泽这处古林泽地,绵延千里,浓荫蔽天。 其中到底潜藏着多少妖族,谁也不知道。 姜叔夜迎战妖兽的时候,瞧着荆院长的“苍龙诀”石破天惊的杀伐之姿,顿时钦佩不已。 虽说与自己精妙绝伦的“崩山诀”无法相提并论,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罕世拳法。 而且到了他这等境界,每一拳激发出的拳罡,皆是石破天惊,威力无穷。 周围近百丈的参天古树,如同经历了一场灭世飓风,皆被连根拔起,漫天飞舞。 能与荆墨阳这等英雄并肩作战,实为荣耀之极,平生兴事…… 战意陡升的小侯爷瞬时豪气冲天,瞧着已经距离自己身前不到十步之距的虎妖,脚尖轻轻一踮,纵身飞跃至半空。 随即手腕儿一抖,一式横扫千军,同时将玄冥真水贯注兵锋,磅礴刀风顺势而下。 倏然间,半空中霸道刀风裹挟着冰封之势,卷风如流,倾涛如啸…… 昆吾斩刀身绽放的七彩光芒轰然而落,伴着巨大的轰鸣响声,将地面目之所及处的泥泽,劈开一道足有数丈深的沟壑裂缝…… 被斩为两截的虎妖,残躯如同被狂风涤荡的桂树银叶般,掉落进沟壑裂缝之内。 而其他两只妖兽,此刻也被荆墨阳的拳头,砸碎了头颅。 姜叔夜飘身落至地表裂缝边缘处,定睛瞧着被自己瞬间斩杀的妖兽残骸时,嘴角露出一幅胜利者的喜悦。 只可惜,这四只妖兽的脑瓜顶空空如也。 人族修士但凡有修行根骨的,哪儿怕是九品修为,也会有淡淡红气。 可这妖族,却是奇怪的很,并非个个身负气运。 唐州锦里村的一百多只赤蝼蛄,就是最好的例子。 突然间,伴着漫天腥臭血雾和地面扬起的泥沼,数股宛如黄豆大小的透明液体,朝着二人飞速袭来。 猝不及防的荆墨阳,腰间被一只手瞬时拽住。 继而不由自主地,随着一股力道向后平移了十数步的距离…… 再抬眼一瞧,只见姜叔夜已旋身挡在了自己面前。 “小心!” 姜叔夜衣袖挥舞之际,将方才电光火石般袭来的半透明液体挡下。 可惜,还是有几滴沾染到了他的衣袍。 “刺啦”一声后,被浓酸腐蚀的地方,弥漫着一股刺鼻味道。 姜叔夜心里一紧,这特么什么玩意儿,连小宗师的护体罡气都能穿透。 幸好有贴身的“阴缕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随即旋身紧张道:“危险,切莫让毒液沾身……” 二人心领神会之际,又退后数米。 荆墨阳扭头一瞧,也是吓了一跳。 幸好竹九挡在自己身前,不然被这毒液侵染,他这个半步大宗师,恐怕也招架不住。 此刻那条赤黑巨蟒,摇晃着九条蛇尾,疾速向二人匍匐而来。 其爬行的速度,犹如长了双足一般。 丝毫不亚于方才那些有腿右脚的妖兽! 许是这条九尾赤蟒见得射出的毒液无法伤及对手,便亲自上阵。 以自身粗如瓮口的蛇身,以及刀锋般的利齿作为武器,将面前敢擅闯梵境幻泽的人类一口吞下,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不过今日,也该着这条以奇毒着称的大长虫倒霉,碰上了姜叔夜这么个百毒不侵的奇葩! 吐着猩红信子的九尾赤蟒,还没到他身前十步的距离,愕然一愣。 除了不远处的那个魁梧汉子,哪儿还有斩杀伙伴的年轻人身影。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突然浑身一颤,尾部传来一阵剧痛。 扭头一瞧,九条毒尾被齐齐斩断。 紧接着,一道迅捷身影又出现在它头顶。 霞光一闪,刀锋划过。 伴随着一声响彻四野的哀嚎,眼前一黑,蛇血自双目迸射而出。 行云流水的斩妖动作一气呵成,瞧得荆墨阳和远处的圣武院弟子们,莫不是满脸惊叹。 而九尾赤蟒,此刻已经血溅三尺,尸首分离,偌大的蛇头一骨碌滚到姜叔夜脚下。 “总算碰见个脑瓜顶有颜色的!” 背对众人的小侯爷弯下腰身,骨符亮起,收割了一抹颜色不俗的妖之白气。 彼岸阁如约而至,奖赏了一颗破镜丹。 欣喜若狂的姜叔夜,要的就是能帮自己破镜的宝贝。 九尾赤蟒的修为,抵得上人间七品,彼岸阁的奖励,自然不俗。 收起宝贝后,姜叔夜来至荆院长面前,忧心道:“这里的妖族很不寻常,刚才的毒液您也瞧见了,反正我这个小宗师的护体罡气,是挡不住,再往前,还指不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不如……” 话音刚落,突然四面八方涌出数百形态各异的妖兽,杀气腾腾地将武院弟子包围。 能够随荆墨阳做先锋的,俱是武院已经突破九品的弟子。 而人数,也只有不足一百。 颇有大将之风的窦青童高喝一声:“布阵,准备迎敌!” 上百武院弟子即刻聚拢,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精兵,开始结阵迎敌。 每十人为一组,十组人又自呈梅花状散开,彼此之间相距十步距离,攻守兼备。 随即又纷纷亮出五花八门的各种兵刃。 刀剑棍棒,斧钺钩叉应有尽有。 而且这些兵器,俱都经过太虚院以雷法符篆加持,威力强横。 窦青童居中,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武院弟子迎敌。 此时飞掠半空的姜叔夜和荆墨阳,专挑围攻青冥那些本领不俗的妖族下手。 刀芒和拳风闪过之处,皆是血溅三尺,哀嚎遍野。 战场半空的浓雾,已然被百里长空的浩荡剑气破开。 云舟上的青冥大部队,能够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战况。 此番青冥兵分两路,剑心院副院长傅沁岚带领所有儒家弟子,协助黄崖洞天的凌子虚剿灭兽王的先锋部队。 其中便包括徐靖和黎瑾瑜等人。 而直捣黄龙的主力,则是以圣武院为主。 太虚院只派了五六十名精通医术的符师,负责救治受伤弟子。 端木瑾和凌烟烟亦在其中。 没办法,下三品符师的五行神通,对觉醒的妖族丝毫不起作用。 因此只能充当此番斩妖的后勤人员。 不到半个时辰,围攻武院前锋弟子的妖众,一个没剩。 还是老规矩,轻车熟路的弟子们一番庖丁解牛,将妖丹和心脏装入事先准备好的麻袋中,收获满满。 收拾停当后,云舟上的百里院长继续以剑气开路,保证百丈内视野清晰。 说来也怪,这梵境幻泽的迷雾似乎无法完全驱散。 刚斩破的浓雾瘴气,不到十几息,便有重新集聚,视野受阻。 一路之上,大大小小的经历了十几次妖族突袭。 但有了经验的武院弟子们,以守为攻,梅花结阵,轻松收获了上千颗妖丹。 姜叔夜有阴缕衣在身,能够遮蔽生人气息, 因此,作为哨兵的他,只身为武院弟子们探路。 遇着为数不多的妖兽,俱是干净利落的一刀斩之。 虽说其间也是险象环生,幸好姜叔夜的谨慎小心,才未发生什么特别的危险…… 梵境幻泽常年被密如蚁窟的雨林覆盖,地面的沼泽深浅不一。 无数的参天古树,也是枝繁叶茂密不透风,硬生生将晌午的日光挡在半空。 透过巨大的枝叶,稀疏地渗入一些微弱的光亮,这才不至于众人摸黑前行…… 闷热潮湿的雨林环境,让姜叔夜明显感觉到浑身上下,被渗出的汗渍所包裹。 而方才斩杀妖兽时溅了一身的腥臭血渍,更是让个素来喜欢干净的小侯爷,感到极度的难受和烦躁…… “这无相兽王到底在哪儿啊?” 穿行在浓密的阴森雨林中,最危险的,除了行踪难测的各种妖兽。 还有那些脚下满布深浅不一的大小水泽浅坑。 一不留神,便会陷入吞噬生命的恐怖沼泽。 即使如修为最高的荆老大,也不得不留心着暗藏的各种陷阱…… 因此,大伙儿但凡遇到沼泽泥坑,能绕则绕,绕不过去便飞跃过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除了崎岖难行的泥泞水泽,也并未遇上任何妖兽。 最多也就是栖息在树干或是枝头的一些长相怪诞的飞鸟,发出一阵阵吱呀乱叫的声响,听着令人有些刺耳难当…… 而此时密林之中的浓雾也是愈发的稀薄,这便大大让众人的视野,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姜叔夜扬起下巴,眯缝着眼睛远远眺望着雨林正前方。 似乎有些光晕发散开来,较之眼前的昏暗和幽闭,似乎是另一番天地。 姜叔夜停下脚步,等着后面的荆墨阳众人。 不大一会儿功夫,武院弟子便赶了上来。 “你们看前面,应该就是雨林的尽头,兽王的巢穴看来不远了!” 姜叔夜说罢,长吁了一口气。 一直紧锁的眉心也逐渐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起。 荆墨阳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纷纷面露喜色。 终于走出了诡秘雨林的大伙儿,抬眼一瞧,眼前登时变得豁亮开阔! 但往下一瞧,一副恐怖景象,不禁让所有人感到后背发凉…… 面前开阔之处,竟然是一处方圆可达千丈的深坑。 虽不至于深不见底,却也深入百丈! 而大坑四周,依旧是茂密雨林。 梵镜幻泽之大,似乎并非九州舆图标注那般。 坑洞里那些窜动的黑点,竟是上万妖兽! 低首再一瞧,坑壁怪石凸起,鳞次栉比。 像是有若干规制和大小不一的石阶般,形成了无数通往地面时借力攀爬的依托凭借。 也正好让坑洞底部这些看似身躯庞大,行动却是矫捷无比的妖兽到达地面最好的方式。 众人站在露天坑同边缘处,俯身瞧着下面黑漆漆的一大片妖兽,似乎正在午憩一般,安静地伏在地底。 而一具体型明显与其他妖兽不同的庞然巨物,此时在上万妖兽的正中间进食! 以武院弟子的眼力,观测下方几百米距离的情形,并不困难。 姜叔夜屏住呼吸,仔细地瞧着那只恐怖巨兽。 其身长足有百丈,且长着六足四翼,浑身赤如丹火。 面目混沌的兽王,如同一只圆滚滚的肉球般,根本分辨不出形似何物…… 上古一皇三帝中的妖帝帝江,与《白泽图》记载的一模一样。 而且它的腋下,嵌着乍眼的团雾,手掌大小,一闪一闪,甚是奇异。 至于帝江的弱点,呵呵,书上没写…… 窦青童瞧着深坑之内的兽王,双眼发直,颤巍巍道:“天下间还有这等妖物,长得也太诡异了……你瞧它,腋下蠕动,像是活生生地吞食着其它凶兽,太残忍了!” “这无相兽王帝江,据说就是因为贪吃被贬至凡界,其岁超过几万载,都已经快成半神之妖了,而且繁育之快令人咋舌,这下面的,都是它的族群……” 矮山长杜锡山将所自己所知的,悉数说与了众人。 听罢他的一番解释,再瞧着那只可怖诡异的巨兽之王,连荆墨阳都有些脸色发白。 妖族三帝之一,其骇人实力,自然不能小觑! 更何况它周围聚集着上万的凶猛妖兽,若是想取它的命,谈何容易! “可有弱处?”姜叔夜问道。 其余弟子也都瞅着熟读妖谱的窦青童,期待着能有什么斩妖的办法。 可惜,瞧着他晃了晃脑袋,大伙儿一脸失望。 别说十三境的旷世大妖,就是那些数以万计的兽群,也是让人头疼。 大家本以为这名唤“帝江”的兽王,即便不是独穴自处,最多也就是身旁围拢着百八十只妖兽护卫。 却没想到这深坑之内,竟成了梵境幻泽的大本营。 别说兽王,就是那些围聚它的群兽,恐怕也会让众人力竭而亡…… 此时,云舟已经驶到武院弟子上方。 众人将目光齐齐望向半空,唯有姜叔夜一人,砸吧着嘴,瞅着无相兽王不知从哪个部位蹭蹭直冒的妖之白气。 而兽坑中,不乏中五境大妖身负气运之色,细数之下,竟有不下十几只。 哎,自己这点儿修为,恐怕是没辙了。 叹息一声后,姜叔夜抬起下巴,望着云舟上那道青衣身影。 此刻,也只能夫子出手了! 为您提供大神布衣老九的我有一座彼岸阁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四十章 神龙出世 梵镜幻泽内,妖气冲天。 面对十三境旷古大妖帝江,青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云舟船头的那道青衣身影。 此时,米祭酒面色凝重,微眯的双眸慢慢从兽坑移开,转而投向一望无尽的四周雨林。 二品儒圣的感知力,已经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 他隐约觉着,这处妖穴最难对付的,恐怕还不仅仅是下方的无相兽王。 梵镜幻泽,并非九州舆图所载那般,仅仅是一块荒古林泽。 而是超脱了天地道则的绝境之地。 自从踏入此方世界,浩然真气像是被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取,以近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慢慢消失。 而且越是靠近无相兽王,真气消散的速度越快。 据传闻当年妖帝帝江这一脉妖族所在的烂柯山,在白骨长城之战前,便被人族修士荡平。 但是代价却是两位人间二品,身死道消! 数不清的三教强者在那一战中,活下来的不到十位。 其中便有青冥开山的其中一位三品半圣。 后来夜尘珠封印了人间妖灵之气,帝江也就如其他妖族一般,辗转轮回无数载春秋…… 来自九州各处的妖族,第一选择,自然是朝着无相兽王的老巢,烂柯山方向聚集。 繁育能力惊人的帝江诞下的兽崽,以及数量庞大的其他妖兽,俱都成了它的饕餮盛宴。 若是任由它再这么吃下去,恐怕不久后,突破十三境,犹未可知。 此刻,米祭酒眉心皱成了一团,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轻敌。 本以为妖灵之气弥漫九州时间不长,妖族的修为在没有彻底恢复之前,对付起来并不困难。 可谁曾想到,这无相兽王如此逆天。 而且它选择的这处雨林沼泽,似乎是一块上古绝地,极大的限制了三教中人的神通。 身旁同为儒家修士的百里长空,也同样感觉到了不寻常。 以他三品天行健巅峰的修为,没道理连区区瘴雾都奈何不了。 尤其是每一次飞剑破雾,心宫内的浩然真气流逝之快,令人咋舌。 “夫子,此地太邪乎了,恐怕……” 米祭酒叹了一口气,后悔道:“哎!是老夫轻敌了,再耗下去,恐怕你我这般修为,非但斩妖不成,反而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摇头道:“将荆墨阳他们接回来吧!回烂柯山后,从长计议……” 百里长空也是一阵扼腕,叹息道:“若是秋院长和魏先生在此,我青冥也不至于无功而返!” 随即千里传音道:“武院弟子听命,速回云舟,撤离此地……” 兽坑边缘的荆墨阳一跺脚:“他娘的,就这么回去,太丢人了!” 窦青童上前抱拳道:“荆院长,夫子如此安排,定是有他的考量,军令如山,咱们还是撤吧!” 荆墨阳旋身看了眼身后面露惊惧的武院弟子们,正准备下令撤退,却瞧见姜叔夜一副垂头冥想的样子。 “竹九,别想了,速离此地。” 姜叔夜一摆手,斩钉截铁道:“不能走,今日若不除了这无相兽王,后患无穷。” 荆墨阳苦笑一声,指了指半空上的云舟道:“夫子都没办法,你一个小宗师咋地,想单挑十三境大妖吗?” “单挑?我可打不过。” 窦青童上前搭着他的肩膀道:“那还不走,等着帝江把你生吞了?” 姜叔夜也不理他,冲着荆墨阳叮嘱道:“这样,您带着所有弟子撤离此地,我想再试试,若是有危险,记得及时接应便好。” 而此时,云舟上的凌烟烟等几个灵木符师,已然将上百根藤条从云舟上扔了下来。 荆墨阳露出一副赞赏的笑意,拍了拍武院大师兄的肩膀:“好小子,这幅胆气比你大哥强,好,我留下来陪你一道!” 说罢,他又冲着窦青童吩咐道:“速速带领其他弟子离开!” “遵命。” 窦青童抱拳领命,率领武院一百多弟子攀上藤条,借力登上了云舟。 有半步大宗师陪在竹九身边,想来也安全的很。 这时,云舟上的端木瑾和凌烟烟挤过人群,满面焦急地到处寻找姜家三郎的影子。 结果碰到窦青童一问,才知道他和荆院长还在下面。 凌烟烟气鼓鼓地抱怨道:“他不要命了,逞什么能?” 一句话没说的端木瑾娥眉紧蹙,闪身来到云舟一侧,俯瞰着地面那两道身影。 美眸含泪,呢喃道:“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青冥二圣盯着兽坑边缘的二人,也是一阵纳闷。 俄顷,米祭酒嘴角挂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旋身道:“即刻将方夫子唤来!” “嗯?” 百里长空会心一笑,双指在空中草书了“速至”两个字后,拂袖间,一柄飞剑朝紫薇山的方向飞去。 ………… 紫薇山,集薪堂。 一间静室中,水镜先生心不在焉地捧着一部《草庐集》,不时遥望着烂柯山的方向。 忽然间,耳畔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春雷炸响。 方朝树慌忙抬脚迈出房门,举目远眺,不禁双目呆滞,骇然失色。 紫薇洞天其中某处,天空此刻竟是一副祥云笼罩,金光万丈的神异景象。 而地面,恍如天水倒流,东海底漏。 眨眼功夫,一道璀璨金光,以迅雷之势直冲云霄…… 几息之后,便又复归平静。 “小东湖?” 正值方朝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柄寸余小剑悬空而停,“速至”二字映入眼眸。 “不好,夫子他们有麻烦!” 话音刚落,半圣大修飘摇,虚空踏境消失于虚空。 ………… 此刻的梵镜幻泽,浓郁瘴雾莫名其妙地消散无踪。 混混沌沌的铅灰色天空,以及漫天翻卷的乱云,让整个“妖域”陷入一片如死境般的氛围。 不论是云舟上的青冥弟子,还是兽坑旁的两个人影,俱都一脸不知所措的迷茫。 唯独两个人,表情平静,似乎知道这片诡异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百里长空暗自传音道:“夫子,您不是说那小东湖的神物,起码还得在有小半年,才能成气候,怎么这会儿突显神威?” 米祭酒笑而不答,指了指下面那那个年轻人:“你问他吧!” 二人说话之际,身后有人抚掌大笑:“我还纳闷,这紫薇山的灵气,不仅未见枯竭之状,反而越发浓郁,原来是小东湖有如此了不得的祥瑞灵物,天佑我青冥呐!” 水镜先生来至二圣面前,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姜叔夜二人。 夫子轻轻点了点头,忽然脸色一变:“时不我待,今日有此机缘,正是斩杀无相兽王的最好时机,长空,朝树,你二人去挡住古林外围的兽潮,老夫我助墨阳和竹九斩妖!” 米夔之所以召水镜先生来,就是为了他那张“方幽”古琴。 再加上百里院长的“万剑朝宗”,才有可能拦住无以计数的兽群…… 此时兽坑边儿上荆墨阳,望着天象异变的梵镜幻泽上空,推了把姜叔夜。 “诶,知道这怎么回事儿吗?” 小侯爷摇摇头,也是一脸懵逼。 刚才他一直盘算芥子袋里“金甲傀神”和“冥玺”,能否与兽王帝江一战。 可想来想去,似乎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首先,金甲傀神抗揍没问题,估计连十三境的大妖帝也伤不了她。 但这尊“巨灵神”打架,就差点儿意思了。 而“冥玺”十万阴兵,半百鬼将,对付凡人军队,自然不在话下。 可面对妖族,最多就是炮灰一般的存在,起不了多大作用。 除非…… 当他想起小东湖里的“老金”后,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可就是这个念头产生不久,整个梵镜幻泽出现了令所有人震惊的天地异象。 即便此刻,姜叔夜仍旧没意识到,神龙已经与他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此时,他抬着下巴,仰望铅灰色天空的风云逆变,眸中突然闪过一条微不可查的金线。 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接踵而至,似乎要冲出浓云的束缚,撕碎云层。 视线中那条金线,逐渐开始变得清晰,似乎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疾速而来。 突然间,那条金线又化出万道金芒,如涟漪般扩散方圆百里,迷光乍眼。 “老金?!” 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将黝苍的天际交织成伟然光华的绚烂珠网。 同时,耀眼的闪电蓝光急骤驰过,喀察的巨雷随之轰响。 震得人心收紧,大地动摇…… 而妖兽遍布的梵镜幻泽,顿时陷入了慌乱和沸腾。 四面八方不停传来荡人心魄的恐怖兽吼,大地颤动的声音,如同席卷天地的海啸奔腾而至…… 姜叔夜和荆墨阳低头一看,兽坑内已经有不少妖兽苏醒。 慵懒的庞大身躯,从之前的蜷缩一团慢慢变为昂首挺胸,时不时发出阵阵低沉的吼音…… 一些警觉异常的凶兽,已然发现了兽坑边缘的陌生人类。 噙着凶目紧紧盯着两道身影,前足弯曲身形半蹲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借着鳞次栉比的凹凸石垒,攀爬而上。 而那只最为显眼的无相兽王帝江,如同上古传说中的凶兽饕餮一般好吃。 身躯稍微挪动了几下后,又开始不断地往自身腋下塞添着一些体型瘦小的妖兽。 而那些被它生生吞掉的同族,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抵抗或是挣扎。 就那么心甘情愿地变成帝江裹腹的食物。 姜叔夜眉眼一凛,冲着身旁的荆院长言道:“此刻趁着它还在进食,而且下面大部分凶兽,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乱作一团,正是发动进攻的最佳良机!” 荆墨阳犹豫了一下,随即一拍胸脯道:“竹九,你在此掠阵,待我下去一拳轰碎这只畜生的脑袋!” 姜叔夜一把拦住他,指了指疾速下坠的“老金”,笑言道:“别急,先看看它的本事如何?” 还没等荆墨阳反应过来,小侯爷昂首冲着半空大声喊道:“老金,随我一起斩妖!” 震天喊声响起之时,在这片诡异的幻泽大陆,出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奇幻场景。 金光熠熠的远古神龙,盘旋半空,好似天河金水一般流泻人间! 每一片龙鳞都透着神辉金芒,刺眼的一团光泽,令人双目眩晕,莫敢直视…… 磅礴壮观的神迹,登时将云舟上所有青冥弟子目瞪口呆。 儒家二圣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荡人心魄的一幕,不由得心生敬畏,满目肃然。 而姜叔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可谁也不愿相信,一介凡人能够驱使九天真龙,只当是圣武院这个大师兄,哗众取宠而已。 此时盘旋环绕于兽坑半空的耀目金龙,高高扬起龙首,一声震破虚空的龙吟长啸,战意凛然,气荡乾坤…… 随即一道刺目神光直射兽坑,仿佛九霄而落的金色闪电,瞬间将上百妖兽轰成齑粉,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姜叔夜一瞧,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个娘诶! 从一条长不足尺余的小金蛇,数月时间,竟有此神通。 假以时日,戮神诛仙,也不是没可能啊…… 身边的半步大宗师,也是嘴巴大张,啧啧称奇。 “这…真是你养的?” 二人说话之间,“老金”数道金光落在兽坑,至少一半妖兽瞬间尸骨无存,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姜叔夜眼瞧着成百上千脑瓜顶冒着白气的妖兽,就那么转眼即逝,心疼地直跺脚。 暴殄天物呐! 可转念一想,宝贝在精不在多,只要别毁了十三境妖帝的尸身就成。 随即冲着“老金”大喊道:“先别动兽王!” 杀得兴起的金龙听到这么一句,似乎有些不高兴地甩了甩脑袋,喷出一股浓烈的鼻息,悬停半空俯瞰着主人。 真乖! 姜叔夜冲着她点点头,纵身跃下兽坑。 同时将“金甲傀神”祭出,口诵“彼岸敕令,莫敢不从”八个字。 “轰!” 真正的庞然巨物在出现在兽坑的一瞬间,仿佛一座山岳神峰从天而降。 灼灼耀目的铠甲散发的金色光泽,顿时让本已乱作一团的兽群,更加胆战心惊! 足有百丈高的金甲傀神,稍一抬脚,兽坑之内便如同天塌地陷一般。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脚下上百只凶兽,俱都被踏成一团血泥肉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勠力同心 人间一处诡秘幽深之地,密林丛聚,险泽横生。 其凶其险,堪称生人之死境。 然而却有这么一群凡人,成乾坤之正气,立天地之威仪! 更有从天而降的九天真龙与金甲神将,为人间降妖镇魔。 此时遮天蔽日的巨大云舟上,青冥弟子士气大振,纷纷请战。 青衣儒圣一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对面雨林深处…… 此刻已经有不少妖族出现在兽坑外围,而且对面摇晃不止的参天古树,和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颤动,意味着兽潮转眼既至。 米祭酒心里一紧,没想到兽潮袭来如此之快。 “众山长弟子听令,决不能让一只妖族靠近兽坑!” 话音刚落,巨大的云舟开始快速移动,自兽坑上方驶向对面。 弟子们挤到船舷两侧,目露关切地注视着那尊金甲神将,以及荆院长和圣武院大师兄。 尤其是太虚院的两个女弟子,更是俏脸煞白,尤为紧张。 凌烟烟是因为但心徐郎的好兄弟。 而端木瑾,则是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此时纵身跃入兽坑的姜叔夜,一手指剑如风,一手刀芒似电。 配合祖巫本命之源的玄冥真水,顷刻间六月飞霜,四野冰封。 但凡能用上的神通,小侯爷一股脑地亮了出来。 眨眼间,将那些借着凸起石块攀爬上来的妖兽,悉数斩杀。 紧随其后的半步大宗师,也是拳风呼啸,力敌众妖。 兽坑内的“巨灵神”,更加势不可挡。 山包大的金瓜锤砸向地面时,恍如陨星地坠,势不可挡。 轰隆巨响后,上百妖兽被捣成碎肉渣滓,纷纷掉进巨锤砸出的大坑中。 另一只手中的巨剑横扫之处,更是一片震天惨呼,血肉横飞。 只是这尊金甲傀神因为体型太过庞巨,动作甚是缓慢。 杀伤力是有,可惜斩妖的效率太差。 方圆几百里的兽坑内,尽皆是群妖悲鸣凄嚎之声。 惨烈之状,如修罗地狱般阴森可怖…… 一番血腥杀戮,早已唤醒了进食中的无相兽王帝江。 眼看着成百上千的族群被屠戮,妖帝终于将斜躺的庞然身躯撑起。 也不知从身体中哪儿个部位,发出一阵雄厚的闷音,像是两军对垒时敲向的战鼓一般。 “冬……冬……冬冬…” 声音看似没有规则,却像是在发出某种号令! 溃不成军的兽群听到帝江发出的指令,即刻停止了混乱不堪的状况。 倏然间,极有秩序地分成两股,一股朝着姜叔夜和荆墨阳围攻而来。 另外一股,风驰电掣般地冲着金甲神将而去…… 兽坑之内生有羽翼的不少异兽,霎时间扑腾着巨翅,腾空而起。 扑向兽坑半空疾速驶过的青冥云舟。 梵境幻泽的兽坑之内毕竟聚集着上万只妖兽。 正如姜叔夜所见到的,当中不乏冒着妖之白气的彪悍异兽。 方才神异金龙和金甲神将的一番突袭,虽说眨眼间搅得这里天翻地覆,血漫四野。 可毕竟只消灭了半数,相比整个梵境幻泽的无数妖兽,不过是凤毛麟角…… 在兽王发出号令的那一刻起,黑压压一片妖兽,疯狂冲向入侵的敌人。 数百头长着刀锋一般锯齿獠牙的异兽,率先爬到金甲神将的背上,拼命撕咬着他铠甲外露出的四肢和颈部…… 想必这些凶狠的妖兽察觉到,眼前这个身躯笨重动作缓慢的大家伙儿的,对付起来容易一些。 至于矫捷灵敏的两个凡人,则是被数百只体型巨大的青色狼妖,团团围住。 偶尔扑上前去的十几只狼妖,试探性进攻之后便退回原地。 待得姜叔夜和荆墨阳主动攻击时,这些身负无比坚硬兽皮的家伙便一拥而上,极有章法地与他二人缠斗在一起。 瞧那样子,是想不断消耗两个人的体力。 待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再群起而攻之! 最麻烦的是,姜叔夜的玄冥真水,居然对群狼丝毫不起作用。 只能仗着神兵昆吾斩,以及灌注气海的指剑对敌。 而悬停半空的“老金”,正忙着四处追咬那些企图袭击云舟的怪异大鸟。 再则,她口中吐出的神异金光太过强横,弄不好会伤及自己和荆院长。 因此小侯爷每次出手,最多只能斩杀三五头迅捷无比的妖兽。 荆墨阳的“苍龙诀”,虽然拳罡可以横扫一片,奈何狼妖的速度不亚于一个中三品的强者。 搅得这位半步大宗师,也是干着急没办法。 而更加凶险的是,三只头顶冒着妖之白气的中五境大妖,正在逼近二人。 其中一只毛发如雪,且浑身散发着寒霜之气的巨型狼妖,獠牙森森,凶恶至极。 那副样子,貌似群狼们的首领, 另外两只,是巨熊和虎妖,皆是五六丈身长的大妖。 姜叔夜定睛一瞧,不由得直冒冷汗。 从妖气的浓郁程度上可以分辨,至少抵得上人间五品以上修为。 唐州锦里村斩杀金蝼蛄,尚且命悬一线。 这一下来了三只,自己哪里是它们对手。 身边的荆墨阳,恐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况且面前还有几百只下五境狼群,伺机而动。 此时崖璧簌簌而落的石子碎屑,以及脚下的隆隆轰鸣,让他二人意识到,梵镜幻泽成千上万的妖族,恐将顷刻而至。 ………… 果不其然,巨型云舟驶过兽坑上方后,对面弥漫着浓雾的雨林深处,真正的兽潮妖海正在以暴风骤雨般威势袭来! 那股莫可名状的骇人威压,如同战场之上的千军万马,踏碎山河。 又像决堤的滔天洪水般,咆孝着誓要湮灭人间。 颤抖的大地,随着雨林深处那些参天古树簌簌而下的宽大落叶,让所有人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即将来临。 水镜先生和百里长空对望一眼后,哈哈大笑。 “朝树贤弟,今日,还是那首《龙吟希声》?” 半圣轻捋微须,指了指不远处那条追着怪鸟满世界飞的曜金真龙,惭愧道:“有此神物现世,这《龙吟希声》一曲,还是别拿出来丢人喽!” 话音刚落,素白儒衫的方朝树人影顿失。 而半空中,一人双膝盘坐,方幽古琴横于膝间。 七弦绕指鬼神惊,春雷乍响覆乾坤! 妖域半空,中年书生轻抚流弦…… 一首《火凤大音》,像是在讲述坠落人间的神鸟火凤,从栖身梧桐到涅磐重生。 如泣如诉,如悲如歌。 一点清露三千梦,拨来丝丝入云空,惊弦挥拨如雷震,切切嘈嘈似倾雨。 时而云手轻拨,奏出欢快热烈的“云翔调”。 一会儿又按弦凝神,发出“流光调”的绵远余音! 流弦挑拨间绝音叠叠,琴律彻响四野,回荡山谷,惊走山林间无数飞鸟虫兽。 倏然,又是荡气一敛,改弦扣冲声,一撮羽声凤舞啸唳! “涅磐调”顿生潮澜,火凤激荡九霄! 一瞬化焚焰的凄美绝唱,大音惊天。 铮然一声,人弦俱寂。 火凤大音共有八调,每一调都暗含绝命噬魂的夺舍威能。 绝美琴音波及方圆数百里,目之所及之处,皆是被琴音震碎心魂的妖兽,如痴如呆,僵如藁木。 随之而来的,便是仅差一步迈入二品文圣的百里长空浩荡的剑意。 “万剑朝宗”乃是他悟剑一甲子,终成臻入化境的绝顶剑式。 如今登堂入室只差一步,天下二品以下剑修,无出其右。 豪迈不羁的黑衣老者掠至半空后,剑啸长空,杀伐百里…… 一挑一掠,剑吞天光,一荡一震,剑吐地邪。 名为万剑,实为四剑。 可就是这四式,却爆发出万道恢弘剑气,所经之处,无数妖族被斩为碎片。 云舟上的除了周山斩妖的山长,其余弟子没人见过二圣真正的实力。 此刻一瞧,莫不是满面惊骇,叹为观止。 儒家杀力,堪称天下第一! 随着圣武院山长们跃下云舟,窦青童率领一百多精锐弟子,紧随其后。 而青衣儒圣,早已没了人影儿。 ………… 兽坑内陷入绝境的两个武夫,对望一眼后,相视而笑。 可惜此情此景,并非云舟上二圣那般意气风流。 有的,只是以命相搏的豪气干云。 “竹九,你瞧上面,咱可不能认怂,武夫一怒,撼天动地!” 荆墨阳大踏步向前,磅礴气海将衣袍高高鼓起,极招上手。 双拳雄劲,摧山裂石。 三十六式“苍龙诀”风云开阖间,霸气横溢,勐然朝自己袭来的两头中五境大妖轰去。 姜叔夜心头涌起一股热血,炙热双眸紧紧盯着如鬼影儿般的霜白巨狼。 “看是你快,还是爷爷我的摘星诀快!” 说话之间,小侯爷身形如电,左右开弓。 躲过狼妖利爪后,左手昆吾斩斜噼狼尾,右手指剑激射而出一道凌厉指风。 可惜,这头大妖修为居然在金蝼蛄之上,除了被斩断几嘬毛外,毫发无损。 指风更是落空,反而自己被狼尾扫中后背,传来一阵锥心之痛。 阴缕衣和小宗师的护体罡气,令姜叔夜并未伤及五脏,身躯一纵,跃升至离地十几丈的半空。 此时的荆墨阳,一拳将五六丈高的黑熊砸飞,但却没挡住虎妖的利爪。 饶是他气海充盈,可惜护体罡气还是未能挡住力沉势雄的一击,整个人直接被虎妖的利爪拍飞。 虽未见血,可还是被震的头晕目眩,双眼模湖。 后面的群狼见势,呼啦一片冲了过来,试图将倒地的武夫撕碎。 姜叔夜心里一紧,右掌骨符亮起,在荆院长周围筑起一道冰墙。 可惜,眨眼功夫,毫无畏惧且对玄冥真水免疫的群狼,便撞塌了那赌数丈高的冰墙。 恢复神志的荆墨阳大喝一声,挥拳迎向群狼。 被他砸飞的巨熊,此时也加入战团。 而那只虎妖在群狼身后左右徘回,似乎在寻找机会,一击即中。 姜叔夜刚想下去帮忙,不料,霜白巨狼高高跃起,一双如刀锋般的利爪迎面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突然落下两道刹刹流光,瞬间将巨狼斩为两截。 “浩然真气?!” 姜叔夜重重呼出一口气,举目四望,却见一道青衣身影悬停于群狼身后。 米夔乃当世唯一的二品文圣,浩然真气已修至人间顶峰。 下一步,便是改变天地道则的一品神通,“言出法随”。 而天下能挡住他浩然真气的,恐怕也只有北川府无垢城那位了。 中五境剩下的虎妖和熊妖,在青衣儒圣面前,如蝼蚁无异。 数道青光闪过后,连带几百只狼妖在内,俱都被浩然真气贯穿心脏。 姜叔夜趁乱收割了三件好宝贝。 其一便是渴求已久的“冥章幽篆”的火部残符。 而他也成了道宗自创教以来,同时拥有水火两种神通的符师。 还有件彼岸阁奖励的神物,是个丑陋的小泥瓶。 内藏远古医祖一缕魂息,能够克制一切邪门奇毒。 头疼脑热的小病,也能治。 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之物! 而从狼妖那里得到的玩意儿,就有点儿夸张了。 是一颗能快速提升修为至绝顶的“大罗金丹”! 也就是说,姜叔夜吃了它,可以短时间内将修为提升至人间一品…… 而副作用也极其危险,轻则当场昏迷,重则,修为跌境。 姜叔夜抿嘴一笑,除了将“火部残篆”印在右手骨符处外,其余两件宝贝都扔进了芥子袋。 吃了大罗金丹,只要不死就行。 茶盏的功夫,二人在米祭酒纵横四野的浩然真气配合下,硬生生地杀开一条血路。 而兽坑内所有妖兽,亦被三人杀得一只不剩。 一直未见有任何动作的无相兽王帝江,除了方才发出一声闷音之后,再无声息。 似乎在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修罗战场,又像在集聚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最后,终于从腋下发出一声恐怖诡异的低吼声。 其音如深山寒林中的晨钟一般,伴着嘶哑低沉的嗡嗡声,回响飘荡在天际…… 而这好似浑天魔音一般的响声,听着动静不大,可却让梵镜幻泽几乎所有人族,俱都头痛欲裂,耳蜗出血。 就连悍勇无比百丈金甲神将,都忍不住连连后退…… 随着耳畔这道无法形容的骇人回音不断传入耳膜,如同丢在河里的石子泛起的阵阵涟漪,延绵不绝地涌入脑海和府内。 仿佛是向踏进梵境幻泽的强敌,宣告着无相兽王帝江的威严和不可侵犯! 三圣和荆墨阳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诡异兽音,搅得体内气血翻涌。 双手捂耳之际,米祭酒大喝一声:“速战速决……” 第一百四十二章 彼岸洞天 朝去暮来,梵镜幻泽的一场两族大战,从晨光微熹,持续到了夕阳斜倾。 雨林泽地上空孕怀的一团赭色,烟岚骤显,红霞碎开。 青冥所有精英弟子在二圣的带领下,不仅阻止了声势骇人的兽潮涌向十三境妖帝所在的兽坑。 而且在曜金真龙的帮助下,斩杀了数万汹涌而至的妖族。 四围雨林深处,再不见有任何异动。 而突然传来的诡异低吼,如魔音般侵蚀着青冥众人。 但凡下三品的修士武夫,俱都是耳膜淌血,体内真气血脉不受控制地翻涌逆行。 一些修为低下的弟子,甚至当场毙命。 而此时,唯独有两人似乎对无相兽王帝江的魔音免疫。 一个便是氪金武夫,姜叔夜。 阴缕衣到如今,包括妖族在内吸收的阴魂,已经无法计数。 虽说不一定能挡住上人间二品衣上强者的攻击,可对此类魔音,却是效果极佳。 天地之大,万物本就是相生相克,循环往复。 谁又能说清其中道则? 就比如小侯爷威力强横的“玄冥真水”,居然连下五境的狼妖都奈何不了。 但中五境的大妖金蝼蛄,碰都不敢碰。 另一位安然无恙的,便是精通音律的儒家半圣,方朝树。 别看修为已经成了三圣垫底之人,但以琴入道的水镜先生,反而不惧任何“以声杀人”的手段。 包括佛门一百零八神通中的“金刚狮子吼”,也不过是只蚊蝇的嗡嗡声而已。 就算是天下第四的天疆圣佛晏东煌,若仅凭洪钟大吕的梵音神通,根本就不是方夫子的对手。 而他不仅不受干扰,还能凭借膝间“方幽”古琴,驱散魔音。 此时,只听半空一阵婉转宁静的悠扬琴声传来。 一时间令人只闻空山鸟语,水流花开。 玄妙的《清寂散》悠扬奏出后,兽王帝江的魔音,顿时烟消云散…… 此刻的姜叔夜,一手扶着头昏脑涨摇摇欲坠的荆院长,一手执刀警惕着十三境妖帝的一举一动。 当琴音钻入耳朵后,顿感周身疲惫一扫而空,心思澄明见空。 俄顷,恢复神志的荆墨阳深吸一口气,朝竹九使了一个眼神。 二人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极招上手,攻向那座肉山… 悬停半空的青衣儒圣,此时也轻松不少。 因为离着兽王帝江太近,导致他心宫里的浩然真气流逝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 加之刚才斩妖时,又耗费大量真气,这才没能挡住魔音。 稳住心神后瞧着脚下两道身影,疾速朝着帝江山岳般身躯而去,心里骤然一紧。 兽坑内的妖族虽然尽数被歼,可剩下的这只十三境妖帝,才是最难对付的。 方才那声恐怖的魔音,不过是小试牛刀。 他二人绝不是帝江对手! 青衣儒圣目光如炬,强行催动心宫内有些虚弱的浩然真气,双指横扫,数道霓虹流光激射而出。 上古仙家坐骑,堪比人间二品巅峰战力的妖帝,恐怖势力自然不容小觑! 只见这只六足四翼,长相怪异的大家伙,撑起浑身无毛的山岳体型,轰然而起。 巨翅挥舞翻动之际,瞬时将疾射而来的浩然真气系数挡下。 帝江昂首之际,又将整个身躯直立。 其高度早已超过兽坑延伸至半空,似乎在天地之间突然横空而立的岿然大山,傲视着整个梵境幻泽甚至是人间。 倏然,六足当中的的两足,毫不犹豫地以合掌之势,朝着率先赶到的金甲神将拍去。 幸好姜叔夜身法够快,手起刀落间,斩断它一只巨趾。 这才让金甲傀神躲开了帝江致命一击。 但右肩仍旧被其所伤,金色血液飘洒半空…… 身型与兽王帝江不相上下的金甲神将,晃动着巨大身躯,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十几步后,突然消失在兽坑中。 姜叔夜有些心疼地摩挲着怀间,再这么斗下去,傀神非得被妖帝拍死不可。 眼下形势紧迫,也容不得他有半点迟疑,身形疾速后掠,与眼前的庞然大物拉开距离。 瞧着米祭酒的浩然真气都奈何不了它,小侯爷心里一阵发凉。 兽王之名,当之无愧…… 此时,悍不畏死的荆墨阳怒吼一声,气海如虹,“苍龙诀”排山倒海般翻涌而至。 瞧那架势,誓要与十三境妖帝一决生死! 恰巧这时,二圣也赶至兽王附近。 百里长空手中的“鲲卢”剑,剑挽天风,气荡山河…… “万剑朝宗”摧枯拉朽的纵横剑气,霎时间恍若天水倾泻,银瀑不绝。 盘膝而坐的水镜先生,指挑弦,动天律,神音急奏而出。 声压万籁,威慑风云。 两院一堂的魁首同时出手,可谓震古烁今,天地战粟。 三位大老各展其能,极招动天,虚光幻影间战意凛然,硬是逼着无相兽王后退了数十步! 再加上半空那位二品文圣,飞蝗箭雨般的浩然真气倾斜而下,尽展儒家绝学。 姜叔夜被眼前的旷世之战,惊得目瞪口呆。 自己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只能在不远处仔细寻找着兽王帝江的破绽。 对付这等旷世大妖,还得要靠智取。 可看了半天,这家伙儿似乎根本没有弱点。 六足四翼舞得密不透风,即使有剑气沾身,也未伤到分毫! 这可比周山西麓那只“幽血魔龙”可怕的多。 姜叔夜定睛观察了半天,瞅见帝江左腋下进食的地方,似乎一直在回避剑气拳罡。 莫非…… 他摸了摸怀间那颗“大罗金丹”后,有些犹疑踌躇。 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万一左掖不是帝江的命脉,岂不是功亏一篑。 姜叔夜一咬牙,拎起“昆吾斩”,趁着帝江忙于应付青冥四大高手的空档,朝着它左腋飞掠而去。 摘星诀身法和阴缕衣的闭息神通,使得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来至满是腥气腐味的兽王进食的左掖。 弯刀一顿乱砍,将那排层层叠叠的锋利牙齿,砍得血肉模湖,惨目忍睹。 昆吾斩本就是道宗祖庭的斩妖神兵,不论你是何种刀枪不入坚不可摧的妖族。 碰上它,都是白搭。 饶是无相兽王这般十三境妖帝,也经受不住旷世神兵的锋利,疼的发出一阵怪异的惨叫声。 姜叔夜心里一喜,兔起鹘落间朝着地面飞掠而去。 此时,疼痛难忍的帝江,像是发了疯一般四处乱撞。 四只巨翼刮起的劲风,如大海狂澜般携着吓人的声浪,顿时让整个兽坑天昏地暗,如堕幽冥。 姜叔夜瞧得仔细,如此疯狂的举动,让他意识到了无相兽王的真正软肋。 只可惜,他毁的还不够彻底! 方才米祭酒他们施展的神通,并非没有伤及兽王。 而且伤口较之左掖进食的地方,严重的多。 可它并未这般痛苦不堪,犹如疯魔一般! 若是将左掖彻底毁去,想罢十三境妖帝必死无疑。 “这家伙儿的弱点是左腋下,而且就在它进食的位置……”姜叔夜兴奋地高喊一声。 米祭酒他们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帝江在发功攻击的时候,异足腋下仿佛像其他凶兽的血盆大口一般,一张一阖之际,似乎有急促的呼吸声。 如姜家三郎所言,对于无法分辨出眼耳口鼻的无相兽王来讲,此处可能正是它的命门所在。 悬停半空的百里院长听罢,鲲卢剑光一闪。 一道足有云舟般大小的巨大剑影,倏然间横空噼下。 可惜,剑影还未靠近兽王腋下,便被巨翅掀起的飓风挡下。 紧接着,米祭酒和方朝树的神通,亦是悉数落空。 半步大宗师荆墨阳仗着护体罡气,硬是顶着兽王胡乱拍打的巨翅,高高跃起,挥拳朝着它致命的那处腋下轰去。 但为时已晚! 兽王帝江蜷缩成一团的肉山,已经牢牢将腋下护住。 任凭四品武夫的苍龙诀拳罡轰去,整个身躯只是微颤了一下,便又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姜叔夜一瞧,毫不犹豫地拿出那颗“大罗魂丹”,仰头吞下。 俄顷,他只觉着府内雪山突然像炸裂了一般,浑身勐地一颤。 继而喷薄而出的气海,恍如有一股神秘的沛然伟力,瞬间通向四肢百骸。 血液沸腾之际,一跃迈入人间传说中的武夫一品,“至圣仙武”! 来不及多想的姜叔夜,蹭一声,拔地而起。 刹那间,手中寒芒亦如划过夜空的流星,运气凝神之间陡然与手中“昆吾斩”合二为一! 思路客 半空中突然显出一道无比巨大且泛着五彩霞光的刀影,裹挟着天地间最为壮阔的浩渺波澜,冲向兽坑…… 人间仙武,贯天地玄气于兵锋,威慑山海风云消。 轰然巨响的瞬间,但见兽坑之内血肉横飞,遮天蔽日。 无相兽王甚至没有一丝哀嚎与痛苦呻吟,如山岳般的半截身躯,自左腋被弧形巨刀悍然斩断。 青冥四位大老惊叹之余,各自施展威能,琴剑拳指齐齐攻向轰然倒地的兽王。 失去战力的十三境妖帝,顿时被斩的七零八落,惨嚎连连。 人刀合一的姜叔夜显出真身,落在兽王身躯之上,刀锋一扫,将其中三只巨翼尽数砍去。 直到它没了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气血突然逆流倒转的小侯爷,口中狂喷出一大滩鲜血。 继而手拄刀柄,单膝跪地。 “不好,大罗魂丹失效了!” 头晕目眩的姜叔夜抹了把嘴角的血渍,眼神掠过帝江残躯一处冒着妖之白气的地方,摇着头苦笑一声。 拼着最后的力气,他终于爬到妖气冲天的那处伤口,缓缓伸出右手。 骨符亮起,十三境妖帝的气运,被他悉数摄入。 彼岸阁的声音传入耳中,仍旧悠远森然,却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意味。 “妖气一两六,甲等顶级神物一件!” 姜叔夜一愣,不对啊?妖之白气不是青紫之下,红黄之上吗? 怎么可能…得到彼岸阁最顶级的甲类神物? 再一想,十三境妖帝堪比人间二品。 无相兽王帝江,已经不简单是金蝼蛄那种大妖了。 况且传说它前身是仙人坐骑,即便沦为妖族,那也是半仙之妖。 这气运,自然无法与一般妖族相提并论。 紧接着,他手中多了一副有些发黄发霉的画卷。 彼岸阁解释道:“彼岸洞天,择一方小世界,造一界大乾坤,道则万法,无有不能……所想、所念、所欲、皆入此域。彼岸敕令,画地为界!” 姜叔夜思索了一阵,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 凭借这幅名为“彼岸洞天”的画卷,似乎可以随意在任何地方,造出一座洞天福地! 而洞天福地的主人,既是里面真正的主宰和神明。 不仅制定此方天地道则,一切所想,皆可成真,包括长生和无敌…… “啧!” 若是选择老君山作为彼岸洞天,天下岂不是又多了一座第十三洞天? 入此山者,别说什么仇九良和鱼朝恩,就算是天下第一的无垢城主任慕衣,也不好使。 哈哈,这下赚大了! 不行,除了老君山,还得再寻一处风水宝地,可不能白白浪费这彼岸洞天。 要不在安阳侯府? 不行,地方太小。 姜叔夜一连换了十数个地方,似乎都配不上“彼岸洞天”四个字。 而此时,兽坑内的青冥四位大老瞧着大功告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而云舟之上的青冥弟子们,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兴奋不已。 最后震天响地的齐声呐喊道:“大师兄威武!” 可唯有一人,脸色如纸,朱唇微颤。 突然间,她纵身自云舟跃下,裙裾飘飞,疾如流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并未死透的十三境无相兽王,最后的那只羽翼突然如大鹏展翅,高高扬起。 巨翅边缘一排排锋利无比的尖刺,勐然向踉跄着身躯的武夫后背袭来。 片刻…… 无数的血色雾气,从一位女子的体内澎涌而出,在她身前凝做晶莹如红玉的血墙。 同时白皙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人间最美的笑意。 姜叔夜勐地一回身,模湖视线中,一个苗条而凄婉的身影,缓缓倒下。 天地间,仿佛突然间全部安静下来。 只有一个声音,撕心裂肺一般的狂吼着。 “不……” 那风吹起了她青白衣裳,猎猎而舞,像人世间最凄美的景色。 姜叔夜的心沉了下去。 突然,他张开了口狂呼,却被狂风逼了回来。 他疯了一般扑向端木瑾,簌簌泪水,淌过他的脸颊。 怀中的女子嘴角血渍涔涔,伴着轻咳声,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最后费力地吐出一句话。 “来生,我再不想遇见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龙象武夫 清晨,大雨织成一张密匝匝的水网,将整个紫薇山都置于水汽氤氲之下。 太虚院一间幽静的房间内,一尊兽足铜鼎香炉内,凝神养心的丝缕青烟,冉冉升腾。 满室幽香,沁人心脾。 床榻边的北虞美人凌烟烟,单手扶额,美眸紧闭。 甚是壮观的粉颈以下,起伏平缓,呼吸均匀。 不眠不休的七日里,她甚少像这般酣甜入梦,甚至丰润的嘴角边,还淌下了几滴晶莹。 突然钻入脑中一幕恐怖场景,顿时让凌烟烟搭在腿上的右拳紧握,粉鬓一时间汗如雨下…… 体型如山岳般的巨兽尸身上,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裙裾飞扬,青丝乱舞。 恍如坠入人间的仙子,嘴角漾着凄美的笑意,双臂伸展,迎向横扫而来的巨翼。 血雾弥漫半空,织就了天地间最为悲壮哀恸的一幕…… 勐地惊醒的凌烟烟,美眸含泪,浑身颤抖。 怔怔望着床榻上面色如纸的师姐,顿时泪如雨下,抽泣不止。 凌烟烟边哭边哽咽道:“书上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烟烟起初还不明白,可如今……你明明知道他的心是一块冰,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命去干蠢事?” 说话间,她紧紧握着的那只冰凉素手,指尖忽然间微微动了一下。 但凌烟烟却毫无察觉,依旧抽泣着絮絮叨叨,埋怨郎心似铁的姜家三郎。 直到床榻上的人轻声呢喃了一句,这才让她破涕为笑。 “师姐…你终于醒了!” 缓缓睁开眼睛的端木瑾,扫了眼熟悉的房间,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凌烟烟细眉一挑,撅着小嘴嗔怒道:“一醒来就问那个家伙,枉我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照顾你,哼!” 不过望着师姐那副企盼焦急的神色,凌烟烟心一软,笑着回道:“比你好,只躺了三天就跟只猴子似的活蹦乱跳,听说修为突飞勐进,已经到了六品龙象巅峰。” “啊?” 端木瑾惊讶之余,惨白的面色渐渐有了些许红润。 随即嘴角微翘,露出一副异样的笑容。 凌烟烟狡黠一笑:“你也不问问,被十三境妖帝的巨翼击中,为什么还活着?” 道宗的神通的确不凡,可也是三教中身板最弱的一脉。 最忌讳的,就是贴身肉搏。 既没有武夫强横的肉身,也没有佛门不死不灭的金身法相。 就算是儒修,人家的浩然真气也会保护自身。 无相兽王何等修为,就算是青冥唯一的大天师甘道陵,也受不住那催死前的轰然一击。 端木瑾眨了眨眼睛,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如何能够起死回生。 凌烟烟叹了口气,纠结道:“也不知道那个姜家三郎是个什么人,平日里对你退避三舍,视而不见,但生死之际,却也是他救下你这条命。” 一想起当日的情景,向来心大的北虞美人也忍不住感慨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端木师姐本已经剩下最后一口气,幸亏米祭酒用浩然真气吊住残命,却也无法白骨生肉,起死回生。 说是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会消香玉陨,魂归九泉。 最后姜家三郎拖着虚弱的身体,与水镜先生一道虚空踏境,消失于梵镜幻泽。 结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颗仙丹,硬是将师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罢凌烟烟的讲述,端木瑾深吸一口气,想起了临死前对姜叔夜说出的那句话。 不由得眼角淌下一滴晶莹泪珠…… 此时,紫薇云殿的一间静室内,青冥三圣谈笑风生。 豪气不减当年的百里剑圣,曾地从梨木大椅站起来,哈哈大笑。 “这一战,真是痛快!若不是邪门的雨林沼泽吸走咱们不少真气,老夫的万剑朝宗,还能再多斩些妖族……” 水镜先生放下手中茶盏,微微一笑:“老哥哥,您已经够威风啦!数万妖兽,死在鲲卢剑下的够多了,此番直捣黄龙斩杀妖族三帝之一,虽说凶险,可也算得上大获全胜。至此九州中原之地,总算能太平一段日子喽!” 百里长空收起兴奋的表情,谓然一叹:“哎,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这么点儿本事了,说起斩杀无相兽王,还是那小子一人之功,惭愧呐!” 说到这里,百里院长脸上浮现出一抹如仰神明的敬佩神色。 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幕令天地战粟的“人刀合一”场景。 不由地自语道:“人间武夫止于二品……一品,那还是人吗?” 仙武评上那三位三品大宗师,可以说已经是世间武夫的天花板。 却没有人迈过二品的门槛。 说起来,这也是武修一脉的悲哀。 人家儒道佛三家,处处是机缘,做个梦都能破镜。 纯粹专一的武夫,却只能日以继夜的淬炼打磨肉身。 五大生死关,哪个不是先破后立的险路子。 即便是氪金武夫姜叔夜勘破六品踏山河生死境时,有那么多护身法宝和神通,依旧免不了命垂一线。 可越是这样,高品的武夫越是可怕。 方朝树也是满面惊叹,悠悠道:“自白骨长城之战后,一千多年来,九州再无二品真武帝,我等有幸能一睹一品仙武的风采,幸哉,快哉……” 百里长空纳闷道:“姜家三郎…怕是被附体了吧!不然怎么会突然将修为提升了五个大境,简直匪夷所思。” “附体倒不至于,有可能是什么旷世丹药,令他战力暴涨至武夫一品,没瞧见,竹九砍了十三境妖帝后,险些虚脱致死?” “是啊……嗨,不论怎样,只要能除了妖帝就成。” 百里长空言罢,又想起那条曜金真龙和金甲神将后,啧啧称奇。 “姜家三郎这小子,真是让老夫开了眼喽!连真龙和神将都听命与他,朝树老弟,这又如何解释?” 水镜先生脸色微变,顿了顿言道:“不如咱们去趟玄机楼,看看‘夜晷’能否勘测出此子的命缘?” “好啊!” 一直缄默不语的青衣儒圣摆了摆手,调侃道:“还是别去为妙,你们二位就不怕咱青冥的宝贝毁了?” 二圣同时望向夫子,满面狐疑。 米夔缓缓起身,看了眼水镜先生,神秘问道:“朝树呐,你是不是背着我二人,勘测过魏先生的命缘啊?” 方朝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看来,什么事都瞒不住夫子。不错,自从那日甘院长败给魏先生,方某便忍不住好奇心,想一窥究竟!” 青冥至宝“夜晷”,并非只能靠生辰八字勘测命缘。 若将某人的样貌特征绘制成画,焚于晷盘凹槽,也能测出命缘。 米祭酒继续道:“有些人的命缘,可不是玄机阁那般凡物可以窥视,你忘了,没过多久,夜晷便生出裂纹,出现崩裂之像,倘若再去测姜家三郎的命缘命格,那青冥以后就甭想再收学生了……” 二圣听罢,一阵唏嘘。 水镜先生微微躬身:“谨遵夫子教诲,朝树记下了!” 百里长空朗然一笑:“不测就不测,这姜家三郎以后怎么办?” 百里院长的意思,夫子和方朝树都明白。 短短七天时间,这小子已经到了五品龙象巅峰,整个青冥还有谁能教得了他? 做个武院大师兄,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话青冥大材小用? 夫子看了眼门外烟雨阑珊,雾气腾腾的群山,幽幽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姜家三郎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这里,由他去吧!” 方朝树点点头:“是啊!他是屠帅姜或唯一的儿子,心心念的,都是他安阳侯府!当初入青冥,也是为避一时之祸,如今羽翼丰满,自是潜龙出渊,一飞冲天,紫薇山这座小庙,已经容不下他喽!” 百里长空惋惜道:“圣武院凋敝多年,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弟子,您二位,舍得吗?” 夫子笑着看了眼老兄弟:“没了姜竹九,不还剩剑心院的徐云泽吗?” 说起这个端方君子,百里长空又是一阵爽朗笑声。 “夫子说得对,咱青冥还有徐靖和端木瑾这两个天才弟子,哈哈!我是怎么都没想到,云泽这孩子开窍后,修行如此之快,月余功夫,居然能迈入七品止杀巅峰。” 方朝树欣慰一笑:“何止是徐靖,太虚院的端木瑾吃了竹九的丹药后不仅大难不死,甘院长说她的灵海神识,竟然迈入了七品清风……” 百里长空好奇道:“那什么玩意儿啊?救人一命后,还能破镜?” “那颗从她阿姐那里取来的丹药,听竹九说好像叫‘冰凰血精’,对女子尤其管用。” 方朝树说罢,不解地摇了摇头,继续道:“这小子,都快成了百宝箱了!照理说,他安阳侯府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寻来那么多旷世奇宝,你是没瞧见,小东湖石屋后面的几颗桑树的十几亩稻田,把个太虚院眼馋成什么样……” 米祭酒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道:“不提他了,眼下是可以松快一阵,可白山黑水和十万大山这两处,我青冥可不能掉以轻心!” 二圣点点头,静听着夫子下一步安排。 “朝树,你跌境后,不妨在集薪堂好好闭关一阵子,此番斩杀十三境妖帝,估摸你的修为会提升一大截,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和长空吧!” 水镜先生点点头:“听凭夫子安排!” 米夔又冲着老剑圣嘱咐道:“咱二人兵分两路,我去妖都夜陵城走一趟,黄崖洞天的凌子虚一个人,我不放心呐!至于南境之行,就劳烦老哥哥你喽!” “正合我意,解决了十万大山的妖族,老夫还得和那位天下第四再切磋切磋!” ………… 圣武院,演武场。 高台上的姜叔夜皱着眉头,心不在焉地教授弟子们拳法。 而目光,却不时投向一墙之隔的太虚院。 七天前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这些日子,他满脑子都是血雾中端木瑾缓缓倒下的样子。 以及那句“来生,我再不想遇见你”的决绝之词。 之前以为她已经敞开胸怀,放下过往一切。 却没想到端木瑾的心里,始终装着自己。 当时自己虚弱得和残废没什么区别,就算是阴缕衣,恐怕也挡不住那排锋利的翼尖。 这份情,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幸好有从她姑母端木皇后那里得来的“冰凰血精”,也算是因果循环,投桃报李了! 这时,从武院门口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弟子。 来至高台前兴奋道:“大师兄,剑心院的徐靖让我给你带句话,端木瑾醒了!” 西红柿小说 姜叔夜听罢,双眸紧闭,深吸一口气。 随后嘴角微翘,脸上七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总算没事了…… 姜叔夜扫了眼台下交头接耳的众弟子,脸上尽都是一副艳羡和欣慰的表情。 双手叉腰高声道:“看什么看,赶紧练功。” 话音未落,弟子们忽然昂首面前高台,齐声道:“恭喜大师兄!” 姜叔夜嘴角一撇,拂袖而去。 如今圣武院这位大师兄,声望甚至已经高过了秋陌和荆墨阳两位院长。 青冥上下,三圣排第一,姜竹九第二! 那日如降世怒斩十三境妖帝的壮举,早就传遍了整个紫薇山。 三院一堂的弟子们,每逢谈论起梵镜幻泽之战,无不高高竖起大拇指,面露崇敬。 回到小东湖的姜叔夜,第一时间赶到湖边,扔出几袋子妖心。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见“老金”浮出水面。 上次见她还是三天前,虽是体型又大了不少,可却是一副萎靡不振,病恹恹的样子。 估摸着是耗费的神力过巨,才这幅样子。 姜叔夜怔怔望着紫气氤氲的湖面,自语道:“难为你了,才破壳没多久,便让你帮忙斩妖,好在此番收获颇多,一万多颗妖心,够你吃的了吧!哎,若不是你的金光太过强横霸道,说不定口粮还不止这些!” 古林泽地一战,不只是替“老金”弄来那么多妖心。 连带着妖丹,也是不计其数,足够三院一堂的弟子们分享。 而自己,也因为斩杀九尾赤蟒后得到的破镜丹,一跃迈入五品龙象巅峰武夫。 同时也破解了“山河意”的第五重功法,“荡魔诀”! 幸运的是,“荡魔诀”正好是一套旷世刀法,共有九式。 每一式都是石破天惊,威力惊人。 其中一式,便是斩杀无相兽王帝江的“人刀合一”! 第一百四十四章 布局 氤氲着一层薄薄澹紫色雾气的朦胧烟雨中,一道人影不撑伞不罩蓑,就那么静静伫立在小东湖岸边,却滴雨未沾。 几麻袋“兽心”扔进湖里,丝毫未见任何动静。 姜叔夜收敛心绪后,又从怀间拿出所有金元宝,皱了皱眉头,尽数抛入湖中。 “老金,你倒是出来让我瞧一眼呐!” 可惜,除了湖面看上去越来越稀薄的紫雾,以及无数雨点溅起的涟漪,再不见异样。 姜叔夜这些日子,明显能感觉到到附近乃至整个紫薇山的灵气,似乎较之以前稀薄了不少。 估计都是和虚弱的曜金真龙有直接关系。 实在忍不住的小侯爷,脚尖轻点,噗通一声扎进湖里。 在水底寻了半天,终于看到晦暗湖底一抹澹澹的金光。 长达二十多丈的庞巨身躯蜷缩成一团,硕大的龙头慵懒地靠在一处石头上,竖童紧闭。 老金边儿上,散落着几十袋妖心,以及上百锭明晃晃的金元宝。 姜叔夜心疼地来到她面前,伸手抚着粗壮的龙须,眼圈儿微红。 轻声道:“老金,好点儿没?” 通灵性的真龙缓缓睁开双童,鼻孔喷出一阵龙息,微微晃了晃大脑袋,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 姜叔夜抬头看了眼湖面,抱怨道:“这个老秋,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当日还是他提醒自己,“老金”除了黄白之物,最喜欢的就是妖族心脏。 想来秋陌这位大神,定然知晓如何豢养真龙。 可惜走了大半个月,也没见人影儿。 姜叔夜思索了一阵,想起被太虚院拿走的无相兽王帝江的心脏。 也不知道那玩意儿管不管用? 毕竟是十三境妖帝的心脏,怎么也比眼前这些强吧! 当时夫子开口,又不好拒绝,想着已经有那么多兽心,也不差这一颗,便欣然同意。 帝江的心脏,估计此刻都已经被炼化了。 哎…… 还是等秋陌回来,他一定有办法。 想罢后,姜叔夜拍了拍曜金真龙,离开湖底。 回到石屋后,他将“金甲傀神”唤了出来。 这位“巨灵神”可比老金惨多了…… 一身金色铠甲倒是毫发无损,可惜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腕和脚踝处,伤口层层叠叠,数也数不清。 到现在还未彻底恢复。 见到主人后,普通人身高的金甲傀神,颤巍巍地单膝跪地,颔首一拜。 姜叔夜双手扶起她后,惨然一笑:“老金还有妖心和金子能吃,也不知道你这位将军,喜好什么?” 金甲傀神摇了摇头,大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啥都不吃?” 傀神点点头。 姜叔夜打量着她那些伤口,忽然灵机一动。 倒不如请天下第一铁匠温千御,再将巨灵神的盔甲好好改造一番。 那些容易被攻击的地方,可增加些护具。 既能让金甲傀神的锁子甲更上一层楼,又不失灵活敏捷。 若再遇上群妖围攻,也不至于这么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姜叔夜想罢,开心一笑,收起了金甲傀神。 这时,从芦苇荡那边来了一高一瘦两个人,一人撑伞,一人披着蓑衣。 远远地冲着小侯爷招手示意。 姜叔夜抬眼一瞧,正是徐靖和窦青童两个好兄弟。 三人进屋后刚坐下,小温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坛子竹叶青。 娇笑说道:“下雨天,最适合煮酒论英雄!” 随后瞥了眼五大三粗的壮汉,嫌弃道:“虎牙子,起开!” 窦青童憨笑一声,挠了挠后脑勺,起身道:“我去拿炉子。” 温菱一屁股坐在大师兄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笑嘻嘻道:“这些日子都没见二哥,快给菱儿讲讲斩杀十三境妖帝的经过。” “二哥?” 徐靖一愣,看向姜叔夜。 “这丫头,说是永兴铜器的铁锤是他大哥哥,认识我晚些,便只能喊二哥了!” 小侯爷说罢,宠溺地刮了了一下温菱尖翘的鼻子。 温菱初入武院,加之修为连个外院弟子都不如。 因此,梵镜幻泽之行,她就只能留在紫薇山看家护院。 徐云泽哈哈一笑:“温师妹,你怎么不问问烂柯山下的经过如何?温千御温师,那也是威风的很呐!” 温菱撇着小嘴:“又是天下第五的凌前辈,又是青冥女剑仙傅院长,对付区区中五境的妖兽,有什么可夸耀的?还是听听大师兄是如何人刀合一,斩杀无相兽王来得精彩。” 这时,窦青童抱着一尊泥炉回来,嘿嘿一笑:“想听的话,二师兄说予你可好?” “不要!” 四人围炉而坐,徐靖和窦青童先后一模怀间,发现火折子早已淋湿。 姜叔夜一笑,缓缓伸出右手,自掌心骨符处,一道炙焰喷射而出,瞬时点燃泥炉。 三人一惊,同时投来诧异的目光。 “这……” 徐靖眨了眨眼:“离火神通?” 温菱更是一脸崇拜地鼓掌叫好,兴奋道:“二哥真是活神仙,天下哪儿见过水火双修的符师啊?!” 在梵镜幻泽并肩作战的窦青童,最是了解这位大师兄。 见怪不怪的汉子嘿然一笑:“这算啥,你们是没瞧见,他手下的那条口吐圣光的曜金真龙和金盔金甲的神将军,那才叫牛掰!” 召唤真龙和神将的事情,一直在青冥学宫传得纷纷扬扬。 大部分人一笑置之,认为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即便有真龙神将相助青冥,肯定也是神仙下凡,助人间除妖降魔。 而亲眼见证过的武院弟子,也有大半人不相信这是身为凡人的大师兄所为。 可窦青童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竹九。 一举一动,足以说明那真龙神将并非仙佛相助,皆是他一人为之。 此刻,徐靖和温菱半信半疑地盯着姜竹九,等着他亲口承认。 小侯爷一笑置之,岔开话题道:“那些妖丹炼制的如何了?” 最熟悉他的徐靖知道这位老友,一般情况下没有正面回答,便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因此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微微道:“听烟烟说,此刻青冥最忙的,就是她们道院,不仅要赶制晏东煌的避毒丹,还要炼化几万颗妖丹,丹炉都不知道报废了多少。” 姜叔夜点点头,上回用自己的“荒木鼎”花了三天世间,才将一百来颗妖丹炼化。 此番妖丹数量之巨,若是没有太虚院那些丹师门帮忙,还真不行。 这时,温菱颇有些愤满地插嘴道:“还说呢!那些牛鼻子这回便宜可占大了,咱武院死伤了那么多师兄弟,居然分到的妖丹,和他们一样多,夫子他们真偏心。” 徐靖轻咳一声:“慎言!” 温菱白了眼文绉绉的书生,继续道:“就冲仇无忌那种人,就不应该分给他们妖丹,哼!” 姜叔夜听罢,扭头道:“他又怎么得罪你这个鬼灵精了?” 温菱嗔怒回忆道:“前些日我和虎牙子去太虚院送妖丹,姓仇的色胚子那双贼眼四处乱瞄,虎牙子看不过去,动了手,结果被蛮不讲理的顾重阳揍得鼻青脸肿,你瞧,右臂上的烧痕现在还没好呢!” 说罢,她跑到窦青童跟前,一把将他的袖子撸起,黑褐色的雷法灼痕清晰可见。 姜叔夜定睛一瞧,曾地站起身怒喝道:“王八犊子,他活腻歪了!” 徐靖拉着他坐下,劝解道:“甘院长自从突破上三品,便时常闭关清修,希望再进一步。这不,他将太虚院大小事宜,尽数交托了顾副院长,这老家伙如今在道院一手遮天,仇无忌那一车车的天材地宝,你以为大部分都送谁了?况且是虎牙子动手在先,告到夫子那里,也是白搭。” 姜叔夜看了眼丧眉搭眼的汉子,没好气道:“你也是的,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说予我?” 窦青童脸一红,放下衣袖嘿嘿道:“这么丢人的事儿,不说也罢!” 小侯爷一拍桌子:“你是我兄弟,菱儿是我义妹,这口气,本郎君替你们出。” 这些日子,他除了惦记端木瑾的伤势,就是琢磨怎么铲除蜀州枪仙仇九良。 以目前五品龙象巅峰的实力,硬刚武道大宗师,明显是以卵击石。 想要尽快迈入大宗师,还有四品金刚不灭那道生死关。 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老金和巨灵神两个帮手,如今又是这幅德行,根本帮不上忙。 思来想去,他只能把希望放在十五境妖帝那里得来的宝物,洞天画卷! 而一场斩杀三品大宗师的计划,也开始逐渐在小侯爷脑中酝酿成型…… 这时,徐靖一脸狡黠道:“五品神符师咱奈何不了,可区区一个仇无忌,还不是手到擒来。” 姜叔夜定了定神,瞧着一脸正气的端方君子,嬉笑道:“看不出来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徐君子,绵里藏针啊!” 徐云泽哈哈一笑:“温师妹既然是你的义妹,也就是我徐某的妹子,她受欺负,我岂能坐视不理。” 温菱一听,乐呵呵道:“菱儿今日便认下你这位兄长,以后,喊你三哥如何?” 徐靖点点头,幽幽道:“这个姓仇的小子,自从被你的连水神通教训完,从此便不敢再踏出太虚院一步,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在顾重阳左右。” 姜叔夜一拍胸脯道:“怕啥,姓顾的不过一个五品神符师,别忘了,如今本郎君可不憷他。” 下三品的武夫,自然被道宗符师吊打。 可到了中三品,那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同境的小宗师和神符师之间的生死相搏,比拼的,可不仅仅是小境界之差。 若遇上雷雨天这样有利于神符师的天时,足以越境轰杀高品武夫。 但姜叔夜可不是普通的小宗师,阴缕衣吸收的数以万计阴魂,早就不是当初那件“三千阴魂做丝”的低阶宝衣了。 只要不是大天师的雷法神诀,三品以下的道宗神通,根本对他无效。 当然,徐靖自然不知道这些,但有一点,他极其肯定。 姜家三郎连十三境妖帝都能杀,何况一个五品神符师。 于是笑着说道:“你这话,我信,不过顾重阳虽说可恶,但做法和当初百里院长护犊子又有何不同,不能因为窦兄被他教训,便心生怨恨借机报复,根源还是那个仇无忌!” 姜叔夜白了他一眼,不忿道:“你们儒家就是这么讲道理的?合着我兄弟的打,白挨了不成?” 窦青童事不关己的喝着酒,听到这么一句,辩驳道:“大师兄,咱武夫什么秉性,你还不知道,不论是姓顾的教训予我,还是为他徒弟出气,我只认谁的拳头硬,被一个五品神符师揍一顿,不丢人。” “你们……” 姜小侯爷向来是个吃不得半点亏的性子。 谁动他一指头,他必一拳一脚加倍奉还。 当初为了给来汝臣青梅竹马的姚娘报仇,不惜将国舅府连根拔起,甚至连当朝皇后都不放过。 今儿义妹被人轻薄,兄弟被人欺负。 这口气,他可咽不下去。 道理自然不用和徐靖瞎掰扯,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不过去杀一个仇无忌,却是有些不妥。 将军有剑,不斩蝼蚁。 最起码现在还不是要他命的时候。 倒是可以借机激怒他那位大宗师的亲老子,再一步步引他入局。 姜叔夜吐出一口浊气,望向端方君子,平静道:“你有什么主意,能教训教训那小子,说来听听!” 徐靖抿了一口温热的竹叶青,缓缓道:“首先,得将姓仇的诱出道院,还得是他心甘情愿,第二,咱们几个不能露脸,万一被人发现,夫子他们可就为难喽!再有,被教训完的仇无忌,还要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三人先是点点头,继而露出一副“千万别惹读书人”的神情,纷纷竖起大拇指。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撇嘴道:“说呗,咋干?” 徐云泽看了眼温菱和窦青童,嘱咐道:“这事儿,你们俩不能参与,太显眼。” 随后他盯着小侯爷怀间,神秘道:“听说你有两件宝贝,此番能否成功整治那小子,可就靠它们了。” 姜叔夜心里一笑,合着半天,这家伙用得是自己的老套路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人一剑 苍茫巍然的十万大山,处处透着诡秘和悚然。 被妖灵之气唤醒的虎豹财狼等妖族,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里汇聚,无以计数。 可唯独不敢靠近那座毒瘴弥漫的树林! “蛊神昭昭,佑我神教,明渊幽幽,护我族类,日升沧海,月落阴冥,以血奉之,唯念永恒……” “冥蛊教”上百身披彩衣彩带的巫众,环绕在“血窟毒渊”边缘,齐齐念诵教义真理。 三日一小祭,五日一大祀,日夜不歇,震彻山野。 上千围观教众聚集在残垣断壁的祭台周围,面对那尊没了半截身躯的高大石像,焚香祷告,诚心叩拜。 只要能早日炼出“金蛊”,涌向十万大山的无数妖兽,便无法伤害这片土地的族人和牲畜。 而这些理由,是大祭司得到蛊神指示后的“神谕”。 为此,族人已经朝血窟毒渊扔进去了十对童男童女,献祭蛊神。 听着仿佛近在迟尺的恐怖兽吼,生活在大山里无数年的这只古老族群,声音颤抖地念诵着“以血奉之,唯念永恒”八个字。 此刻,脸上涂抹着五色油彩的大祭司,拄着挂满骷髅的滕杖,句偻身躯立于山坡之上。 眼睛微眯,正死死盯着下方毒渊中的散发少年。 嘴角一阵阵抽搐,满是褶皱的怪异脸庞,不时露出兴奋的表情。 “快了,快了……” 大祭司直起腰身,长舒了一口气后,喃喃道:“神明卷顾,再有十日,便可大功告成!”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突然出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紧接着,便传来天塌地陷般的隆隆声。 整个丛林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天罚般,开始肆无忌惮地摇晃起来。 冥蛊教教徒一阵慌乱后,纷纷抱头蹲下,惊恐的眼神,纷纷投向身后的血窟毒渊。 祭坛的男女老幼蜷缩成一团,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吓得不知所措。 十数息后,天地间恢复了平静。 除了一些东倒西歪的参天古树和惊走的鸟兽虫蚁,这方诡异的小世界,便又响起来了祝祷声。 而这般惊悚的一幕,已经是第二次发生了。 大祭司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后,便又将阴森的目光,重新投向毒渊中鲜血淋漓的少年。 ………… 一条大河横亘在天地之间,八百里“谶花”开满了大河的一岸。 红似血,艳如妖! 而彼岸却根本看不到…… 大半轮华月高耀天心,映射于河面之上如镜中残玉,纹丝不动。 没有风亦无波澜,静的异同寻常。 花丛中残蝉偶然鸣吟,深草虫声卿卿,起伏如潮,萤火三五,明灭期间。 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没有五彩祥云,也没有仙气笼罩。 就这么凭空出现! 随后二人缓步来到花海前,默默凝视着眼前这条看不到彼岸的大河。 它还是那样地平静,没有湍流,没有波粼,更无冰冻之状。 就好似时间在这条神秘的大河静止了一般,只有岸边的声声虫鸣来回应这凭空出现的两个陌生人…… 二人的面颊上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或冷或热,哪怕是一丝清风拂面也好。 望着眼前的幻境秘象,其中一人忽然开口说道:“妖国旧都,为何…这般模样?” 游历天下多年的双修奇人凌子虚,不论是世外桃源,还是神仙秘境,踏足的地方数不胜数。 却也从未见过眼前令人啧舌的诡异景象。 前些日来至这白山黑水之地寻找妖都“夜陵城”,入眼皆是如幻似真的茫茫雪原、白色世界。 御剑至万米高空后,也找不到传说中恢弘壮观的城池废墟。 直到青衣儒圣虚空踏境而至,这才用儒家至圣先师们传下来的秘法,开启了进入妖都旧址的虚门。 “凌贤弟,说老实话,老头子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说它是幻境吧?也不像,其中奥妙,恐怕只有当年封印这里的三教圣人们清楚。” “飞鸟不渡,凡人勿进!” 凌子虚呢喃了一句后,扶着后背剑匣,弯腰择了一瓣鲜红妖艳的花叶摊于掌心,聚神品赏。 借此疏缓极不舒服的异样心情,之后便低头不语,逐渐露出一丝不解的笑意。 内心好像在说这诡异的地方,也就是这片壮观瑰丽的花海让人看着舒服一些。 米祭酒背负双手,脸色凝重言道:“这花名为‘谶花’,一语成谶,反之,花灭人生……传说是一种妖界奇花,生于北溟幽海之畔最高的悬崖上,百年一开花,花瓣三分,赤红如血,以此花花瓣服下,可预见他人将遇之祸,故得名‘谶花’。” 说罢,青衣老者又凝视着那静止的河面,对眼前壮丽花海视若无物! “哦?妖国旧地居然还有此神奇花种,凌某足迹遍布九州,也算有些见识,这谶花,还真是头一回见。” 凌子虚语带嘲讽之间,又自顾自地把玩着那片残花。 夫子背对着他幽幽道:“若猜的没错,这片谶花花海下,应该埋着妖帝“冉荼”和妖后‘红殇’,以及妖国十二王座大妖……忘了说了,谶花除了开在悬崖绝壁外,还会择阴魂凝集之地。” 凌子虚笑言道:“夫子,您是在试凌某的胆量吗?” 两人对话之间,天边一抹残云渐渐挡住了那轮晓月。 云很薄,虽无法彻底挡住天地间唯一的光亮,可还是让大地河面,和那八百里花海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薄纱、 更是平添了几分幽秘诡异的气氛,让人心里发冷。 夫子笑而不语,只是望着看不到彼岸的大河。 双眼微抬澹澹说道:“此河名曰‘素水’,是牧野方圆千里最大的一条河,彼岸便是‘夜陵城’,曾经的妖国旧都。” 黄崖洞天虽是十二洞天之一,可底蕴却远不及儒家先辈开创的“紫薇洞天”。 对于无数年之前那场“牧野之战”,只知其大概。 一些微末细节却是笼统的很。 可那句流传甚广的谶语,却让此刻的凌子虚有些身临其境的感觉。 “白山歇,黑水断,夜陵素河沉寂寂,妖灵灵,气冥冥,残日血月并天出……” 听到他念出这句话,青衣儒圣旋身问道:“凌兄,可知这其中蕴意?” 凌子虚捏着花瓣,想了一会儿,言道:“我观此河并不曾流动,呈静止异象,天下间哪儿有不曾流动的江河湖海?周山西麓的妖灵之气之所以没有弥漫至白山黑水,应该是被这‘万古河图大阵’所阻止,一旦大阵被毁,素水河定然奔腾如龙,而讥语中提到的‘残日血月并天出’的异像,也会真的发生!届时,消失人间的十五境妖皇重现,以它无上妖力,恐怕连婴古和红殇都能复活……” 米夔略一皱眉,沉声道:“三教圣人们在周山西麓布下的大阵,是有了来自‘龙墟’的至宝‘魂源髓晶’,才破开结界毁了夜尘珠,如今这里的万古河图大阵,就算是那妖皇冉荼至此,也休想得逞!不过……” 凌子虚好奇道:“怎么?这世上,还真有人或物能破开三教圣人的法阵?” 夫子顿了顿,解释道:“那日我找到晏圣佛,打听了一番南境冥蛊教,得知一件事,不知与此地是否有关。” “何事?” “传闻冥蛊教的祭祀大旗上,印的便是残日血月图桉!” “夫子多虑了吧!也许,这就是巧合呢?” 米祭酒叹了一口气,又自转身盯着那条静止不动的大河。 凌子虚挺起胸膛,满面豪气干云道:“倘若此地妖祸再起,凌某背后这柄‘赤霄’,定将其斩为千万碎片,再做打算!”” 阴云飘散,如镜面的水中又映射出至寒幽月。 没有微风轻拂,鲜红如血的谶花就那样直挺挺地屹立着。 突然间,虚空中传来一道动人心魄的声音。 “好大的口气!” 河面半空蓦然间悬停一人,白发飘然,面似重枣,一袭紫色对襟天仙洞衣。 浑身透着一股异常强大的灵海神识。 令人不自觉感受到了天道威压般的磅礴气势…… 二人微微一怔,随后不由得毛发皆竖,满目惊诧。 “昆墟祖庭?” 米祭酒惊呼一句,随即躬身作揖,极为恭敬地道了句:“青冥米夔,参见昆墟真人!” 试问人间三教之一的道宗,谁有如此能耐无声无息地避开人间二品文圣,闯入禁地。 米夔低着头,心间起伏不平。 值此人间危难之际,道宗祖庭这位老神仙的突然出现,是否意味着…… 身边向来自负清高的双修奇人凌子虚,听到夫子这么一句,赶忙俯身参拜。 他再是目中无人,可“昆墟祖庭”四个字,意味着修真界真正的执牛耳者! 来自道宗祖庭的这位老祖真人,如瞰蝼蚁般扫了二人一眼。 “儒家……哼!” 说话之际,浑身竟被一团紫气微微笼罩。 双袖鼓起,左臂微抬掌心向上,一道金光直冲天际,继而幽亮的夜空出现了一幅惊人的图像。 上古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以及鸟兽鱼虫尽现其中。 画面不断更迭,雪山变为海洋,沧海变为桑田……世界轮转之幻象变化无尽。 一生千万,复归湮灭,好似过了亿万年之久,也似过了无量量劫数。 突然夜空幻象陡然剧变,竟然演变成了覆盖目视可及之处的巨大符印,缓缓落于河面,最终消失不见…… “万古河图大阵!” 米祭酒一脸惊愕之情,心中暗暗惊叹,没想到凭昆墟老祖一人之力,竟然能够祭出这上古大阵…… 须知这“万古河图”乃是依据河图洛书所创,据传当年儒佛二教圣人借法道宗,集三祖之力,才启动了此阵。 阵法万千变化,玄妙无穷,困于阵中历劫万世,不度轮回! 而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位道宗老祖级别的真人,竟能将这上古大阵融于符印之中! 二人面面相觑之际,那位道人平静道:“这大阵还缺一个阵眼,瞧你们修为尚且凑合,谁来啊?” 颐指气使和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顿时让凌子虚怒上心头。 “前辈,您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昆墟老祖澹澹回道:“随便!” 没想到米祭酒一把将凌子虚拉到身后,恭敬道:“ 昆墟法旨,莫敢不从!”” 道人一听,满意地点点头,身形一晃,骤然消失于大河半空。 “夫子,您……” 满面不忿的凌子虚一跺脚,将手中谶花花瓣揉成碎渣,紧握的拳头,缓缓流淌下妖花如血般鲜红的汁液。 米祭酒缓缓道:“昆墟真人眼高于顶,看不上你我这等凡俗,随他去便是,君子卑己以尊人,小心而畏义,既然他不远万里赶来修补法阵,其心可昭……” 凌子虚双目紧阖,深吸一口气,脸色渐渐趋于平静。 米祭酒侧首看了眼恢复原状的素河,继续道:“凌贤弟,这阵眼,便由老头子我来吧!你回黄崖洞天后,还望以天下黎民百姓为念,去劝一劝北虞女帝,值此多事之秋,不宜再起兵戈烽火。” 凌子虚一摆手,笑言道:“夫子,您是看不起我这区区三品双修?” 紧接着,他脸色一边,肃然道:“青冥儒圣,乃九州明灯,群雄之首,岂可留在这里,凌子虚用性命担保,绝对不让此阵出现任何纰漏!” “这?” 米祭酒一手轻捻微须,一手解下腰间葫芦随手扔给了他,微微道:“若渴了,喝上两口,有大妙处!” 随即一道青光遁隐于月色之下。 一袭宽襟黑衫的凌子虚驻足沉默了半响,大袖飘摇之际,背后剑匣鸣吟声,不绝于耳。 突然间,他拔地而起,手中“赤霄”剑横扫而出。 破空之声响彻天地,流云剑气横扫花海。 如虹剑光所经之处,八百里花海被斩为十亿九千九百八十万片。 残花满地,犹如血河! “妖花……” 至此盘膝而坐,入定虚空,以己证道。 一人一剑静守于素水河畔! ………… 莽莽无垠的白山黑水之间,一座雪岭之巅,巍巍而立一人。 如鹰隼般的眸子,透着一股冷傲和蔑视。 在两道拖曳着红霓霞光一闪而逝的影子,先后离开这方天地后,他嘴角微微翘起。 “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黑袍解星河朝着最后离开的道影子,微微颔首,脸上洋溢着一抹奇怪的笑意。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成魔 热火朝天的青冥太虚院,到处是烟熏火燎,炉鼎蒸腾。 连院子里都架着丹炉,赶制“避毒丹”和炼化妖丹。 道院六十一位山长,几乎个个通晓丹道之术,再加上“丹术”乃是太虚院的必修科目之一,一些天赋不错的弟子,倒也能帮上大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太虚院日夜继业地辛苦,自然是有原因的。 三万六千多颗妖丹,除了没有修为的集薪堂外,三院均分。 算下来,区区不足三百人的太虚院,能分到近一万多颗妖丹。 夫子如此安排,也并非没有道理。 炼化妖丹的炉火不仅需要火部符师,还有不计其数的“龙尾草”和“沁血寒玉”这些辅助材料,也只有道院才有。 剑心院和圣武院虽多有微词,却也心服口服。 这不,太虚院忙活了七八天,才炼化了不足一千颗。 姜家三郎巴掌大的的“荒木鼎”,还真使不上劲儿。 而第一批炼制好的妖丹,自然是先紧着此番大战受伤的弟子。 其次,便是道院的离火符师和丹师们。 此刻,满脸得意的仇无忌正跟着顾副院长四处巡查,一副狐假虎威的惹人厌模样。 道院大部分人对这个枪仙之子,印象都不好,甚至是嫌恶。 一副色眯眯的样子不说,在院里欺软怕硬,不择手段。 尤其是那副阿谀谄媚的样子,看得让人恶心。 之前有位小师弟就因为言语冲撞了他几句,便被仇无忌他们构陷栽赃偷食妖丹。 结果副院长顾重阳盛怒之下,将此人赶下来了紫薇山。 太虚院十几个女弟子,他除了不敢惹端木瑾和凌烟烟,剩下的,没少被他欺负。 堂堂青冥学宫,却无一人敢仗义执言。 除了顾重阳的包庇,还有他那位亲老子。 不仅是称霸蜀州一方的顶级宗门之首,如今又是朝廷靖安司的司丞,手里掌握着东夏王朝几乎所有修行精英。 若是有弟子敢告状,倒霉的不仅是自己,还会连累山下的家人。 如今紫薇洞天三位圣人,一位闭关,一位去了南境十万大山。 夫子昨日匆匆离开,至今未归。 院长甘道陵都七天没见人影儿,估摸不是在静室清修,就是在天柱峰上盘膝入定。 这不,咽着口水的仇无忌趁人不注意,正色眯眯盯着一位姿色不俗的小师妹偷瞄。 这小子之前还算收敛,可自从被发疯的端木美人追杀后,便摘下了那副伪善面具,彻底露出了原形。 许是家族传承,他老子当年便是觊觎亲嫂美色,不惜害了自己兄长。 色心淫念不断膨胀的仇无忌在山上憋了俩月,一步不敢离开道院。 怕的并非是恨己入骨的端木美人,而是那个如今实力堪称恐怖的姜家小侯爷。 青冥上下谁不知道他二人的关系,若是迈出道院一步,睚眦必报的姜竹九还能饶了自己。 不过前几日,狠狠教训了姓窦的莽夫,也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这时,道院外面跑进来一个弟子,冲着他喊道:“仇师弟,山门外有人找你!” “谁啊?” “没说,官差打扮,听口音像是你们蜀州人士!” 仇无忌一听,立马收回一脸猥亵表情,兴奋地冲出门外。 不用问,肯定是阿耶派来的人,说不定又带什么好东西给自己来了! 副院长顾重阳一听,旋身瞥了眼急匆匆离开的徒弟,也没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巡查炼丹进度。 仇无忌来至牌楼前,远远瞧见一袭蜀锦长衫、背负“逆龙吟”的熟悉身影,旁边还站着一个靖安司的护卫。 “阿耶!” 他兴冲冲地来至亲爹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啪”一声,便被一巴掌扇的头昏脑涨。 “您…” “不孝子,尽给老子惹祸?” 仇无忌自小不是没挨过责打,可从来都是蜻蜓点水,从未被打得这么狠。 于是揉着生疼的脸颊,满脸不忿道:“打人不打脸,阿耶,您吃错药了?” 说罢,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靖安司护卫。 仇九良眉毛一抖,怒声道:“我问你,前些日子是不是设计了武院两个弟子?” 仇无忌撇撇嘴:“那又怎样,一个小丫头片子和个莽夫而已,死了也不可惜。” 话音刚落,大宗师抬腿就一脚,直把个逆子踹出一丈远。 “啊!” 疼地吱哇乱叫的仇无忌,瞪着一反常态的中年人,以为自己眼花认错人了。 仇九良摇了摇了头,瞧着满地打滚儿的亲儿子,一阵不忍。 上前几步扶起他后,又掸了掸他身上的尘土,语重心长道:“你说你,也不打听打听那小丫头是谁?” 挨了一巴掌和一脚的仇无忌敢怒不敢言,不过瞅着亲爹这幅样子,差点儿委屈地苦了。 嘴里嘀咕道:“无忌长这么大,您也没下过狠手,为了一个小丫头,至于吗?” “至于!” 仇九良将他搀扶道柳树下的石凳,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无忌啊!这丫头叫温菱对吧?” 仇无忌点点头,不解道:“听说是什么天下第一铸剑师的独女。” “他还是你未来的媳妇儿!” “啥子?” 仇九良四下张望了一番,悄声道:“阿耶准备向温师提亲,若你做了烂柯洞天温家的女婿,咱西岭雪山可再上一层楼,明白吗?” 仇无忌捂嘴咳嗽了几声,脑海中浮现出那副娇俏面容。 姓温的丫头虽说相貌不及端木美人,身材也比不上凌烟烟。 可也算是自己见过数一数二的可人儿,娶了她,也不亏。 于是问道:“阿耶,为何不早说?” 大宗师瞧着四下无人,神秘道:“这事儿,你万不可张扬,听说河东的窦氏也派人去了烂柯山。青冥还有不少世家弟子,也看上了这丫头,据谛听坊的探子回报,好几拨人跃跃欲试,竞争不小啊!” 仇无忌想起那日窦青童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他喜欢温菱这丫头。 “他河东窦氏算什么,不过是出了几个将军而已,怎么和咱西岭雪山相提并论。” 仇九良板着脸道:“傻小子,姓窦的,背后有安阳侯府,又是姓姜那小子的兄弟,你说,谁的赢面大?” 仇无忌听到姜家三郎,不自觉地浑身一颤。 耷拉着脑袋嘀咕道:“不妙,不妙啊!” 仇九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无妨,听说那温千御打算比武招亲,谁的能耐大,便选谁做姑爷。” 听完这话,仇无忌更是一脸沮丧,撇嘴道:“那完了,窦青童已经是武夫八品巅峰了,我一个九品符师,怎么打?” “无妨,你瞧这是什么?” 大宗师说话间,从怀间拿出一颗金色丹药,在他面前晃了晃。 仇无忌打量着看似不俗的金丹,惊讶道:“这是?” “金精丹!这是阿耶抄没神都一家大户时,偶然得之,据说是当年昆吾祖庭的一位真人游历人间时,瞧着这户乃大善之家,于是便赠予金丹以示嘉奖,不仅能够令人白骨生肉起死回生,还能助修士破镜。” “昆吾祖庭!” 仇无忌听到这四个字,立马接过金丹如痴如醉地打量起来。 那可是他们道宗的发源之地,金丹来自“小白玉京”,自然是人间罕见的宝贝。 仇九良提醒道:“金丹仅此一颗,记住,连顾重阳也不能说,明白吗?” “阿耶放心,无忌又不傻!” “儿子,将来能不能坐上烂柯洞天之主的宝座,就看你的了……” 大宗师最后亲眼看着他将金丹吞下,这才满意地离开。 离开太虚道院后,仇九良拂过面颊,手里多了张怪异的脸谱,旋身瞅了眼那颗大柳树,嘿嘿一笑。 这一切,自然是徐靖的谋划。 先扮做靖安司的人引他出来,再以枪仙的身份出现,喂他一颗窜稀的药丸,小惩大诫。. 当然,这颗混入兽心果和灵米的药丸,自然有增进修为的功效。 而副作用,无非是让仇无忌跑个几十趟茅厕,当个软脚虾而已。 亲爹给的玩意儿,他准不好去告状吧! 可小侯爷却换成了“血菩提”! “小王八犊子,让你尝尝成魔的滋味。” 原来,他给仇无忌的金丹,是当初在皇城那个秃驴那里得来的魔丹。 “幽泉魔种做魂,阴煞鬼力化炁,以血证魔……” 这颗魔丹好歹是丙类宝物,一直没舍得扔,最后倒是便宜了仇无忌。 效果如何,待会儿便知! 彼岸阁的玩意儿,就算是夫子也验不出来。 既然要玩儿,就玩儿把大的! 杀了两个姓仇的家伙儿,这次再加上他的亲儿子。 自己就不信,仇九良一个大宗师还能稳坐钓鱼台。 姜叔夜径直回了圣武院后,吩咐将清洗干净的妖丹装车,亲自带人送去太虚院。 窦青童凑过来悄声问道:“咋样?那小子吃了神丹没?” “待会儿你不就知道了?” 故作神秘的大师兄撇嘴一笑,领着十几个武院弟子和窦青童,去往道院。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鸡飞狗跳,喧嚣一片。 窦青童探着大脑袋往里一瞅,好家伙,五品神符师正和一个弟子打得难解难分。 地上还躺着仇无忌那些狐朋狗友,瞧着应该受伤不轻。 姜叔夜冷笑一声,道院大多数弟子都绕着他走,只有那几个狗腿子往前凑,活该倒霉。 此刻,道袍翻飞的顾重阳左闪右躲,就是不下狠招,似乎是怕伤了双眸猩红疯魔无状的仇无忌。 这小子此刻修为暴涨,瞧那架势,怎么也得有七品清风的修为。 姜叔夜幸灾乐祸大喊道:“顾院长,需要帮忙吗?” 顾重阳心里一紧,心思姜家三郎来得够巧的,无忌这幅模样,该不会和他有关系吧? 分神之际,五指如钩的仇无忌瞬时紧扣住他的肩甲,刺啦一声,半截湿漉漉的衣袖连带血肉被扯了下来。 顾院长霎时疼的脸色发白,身形向后急掠,和入魔的仇无忌拉开距离。 此时,围观的道远弟子没一个上前帮忙。 一来打不过,二则,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听到动静后,凌烟烟扔下床榻上的师姐,一个人跑出来看热闹。 瞧见披头散发的仇无忌,像是吓了一跳,再瞧顾院长都被他所伤,一时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 不经意眼神瞥过小侯爷,于是大喊道:“姜叔夜,你还愣在那儿干嘛?帮忙啊!” 而此时,众道院弟子的目光,纷纷投向门口环抱双臂看热闹的武院大师兄。 再这么下去,入魔的仇无忌定会伤及无辜。 甘院长在天柱峰山顶,也是鞭长莫及。 顾重阳护犊子护得自己都受了伤,更加指望不上。 如今修为最高的姜叔夜,成了唯一能克制他的高手。 这时,浑身氤氲着黑气的仇无忌,如猛虎般突然扑向不远处一个女弟子。 眼看掌心诡异寒气逼近,那位女弟子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瘫软倒地。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影子从天而降。 双指成剑,直抵仇无忌眉心神窍。 这记杀招,顷刻间便能要了这小子的命。 姜叔夜心思忽然一变,换指为掌,重重拍在他的脖颈处,将其击晕。 随即一招手,带着武院的弟子离开。 顾重阳捂着鲜血淋淋的右臂,先是瞪了眼多管闲事的小侯爷,随后大步来至昏厥倒地的仇无忌跟前。 俯身一探,气息虽是微弱,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他思虑了有一会儿,微微抬起右掌,将仇无忌的灵海神识,尽数化去。 没办法,废了他的修为,总好过坠入魔道被三圣诛杀强得多。 顾重阳起身后,仰天长叹:“仇兄,贫道对你不住啊!” 到现在,他都没有怀疑仇无忌这般模样,是拜姜家三郎所赐。 原因很简单,道宗修士成魔,和勘破生死关差不多,哪儿那么容易。 虽说山门口突然造访的靖安司官差,以及姜叔夜的恰巧出现,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捉贼捉脏,谁也无法真正搞清楚仇无忌成魔的原因。 姜叔夜离开太虚院之后,并没有回小东湖,而是直接下了山。 紫薇洞天外围,有不少靖安司的探子。 此时,应该送些消息给他们…… 明傀和自己化作的两个青冥弟子,就这样,将仇无忌成魔的事情传了出去。 而且还指名道姓的说着,此事与圣武院大师兄姜叔夜有关。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戏开锣 神都,靖安司。 一间正厅内,满室狼藉,惨目忍睹。 被掀翻的桌椅和数不清的碎裂瓷片,以及地面被踏碎的青石方砖,仿佛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打斗。 绝世神兵“逆龙吟”寸不离身的仇大宗师,此时后背裹着绸布的枪尖,传来一阵阵骇人低鸣。 门口几个噤若寒蝉的西岭雪山精英弟子,将脑袋埋进胸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浑身颤粟的仇九良,粗黑的眉毛和嘴角抖个不停,双目紧阖。 俄顷,他长出一口气,睁眼瞪着报信的那个弟子。 强压心中怒火问道:“你可听清楚了?真是姓姜的小子害了我儿?” 那名弟子颤巍巍回道:“回…回宗主,紫薇山下几拨探子传回的消息,应是不假。” 突然间,大宗师身上的三品圆领紫袍瞬时高高鼓起,如风荡野。 腰间金鱼袋和后背的长枪,嗡嗡锵鸣。 俄顷,宽敞的正厅霎时传来一声怒吼,如春雷炸响,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而落。 “姜叔夜,不将你挫骨扬灰,难解我心头之恨!” 仇彦仇英两兄弟的死,早就让这位蜀州枪仙恨得牙根儿痒,萌有杀心。 只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下手机会。 安阳侯府不仅根基深厚,权倾东夏,更是卧虎藏龙之地。 连隆武皇帝都奈何不了姜家人,西岭雪山和靖安司加一块儿,都无法撼动安阳侯府这座山岳。 光是那个魏老鬼,他这个三品遮天八重境大宗师,都未必是人家对手。 所以对付姓姜的,决不能明着来! 当年不费吹灰之设计弄死姜家大郎姜叔衡,今日也一样能除了这个小畜生。 按捺住雷霆之怒的仇九良,随即陷入了沉思。 潜入青冥动手,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就算买通太虚院的顾重阳这个五品神符师,恐怕也不好使。 听闻姓姜的小子,修为已经迈入五品龙象巅峰,姓顾的也是白给。 况且他断然不会为了身外之物,在青冥乱来。 毕竟上面还有甘道陵和青冥三圣。 为今之计,只能等他下山,才可能有机会下手。 而且,必须是自己这个三品大宗师亲自动手,神不知鬼不觉,最后毁尸灭迹,不留下任何证据线索给安阳侯府。 仇九良想罢,沉声问道:“他从梵镜幻泽回来后,有没有下过山?” 方才答话的弟子抱拳道:“没有,不过听说那小子此前除了回神都,还去过东陵渡的方向。” “东陵渡?” 仇九良滴咕了一句,问道:“东陵渡哪里?” “探子跟到一家名叫福记客栈后,便没了踪影。” 那段时间,仇大宗师作为靖安司司丞,恰巧被派往蜀州督粮。 不然,早就赶往东陵渡替侄子去报仇了。 仇九良琢磨了一阵,始终搞不懂姜家三郎跑去那里干什么。 东陵渡附近除了一座被荡平的土匪窝子老君山,就是渡口码头和洛水河…… 转念一想,远离神都地界动手,岂不是更加方便。 于是吩咐道:“加派人手,一旦发现姓姜的离开紫薇山,速速回禀。” “是!” ………… 紫薇山,太虚院。 仇无忌成魔后被废去修为的事,一时间传遍了青冥上下。 三院一堂的弟子无不拍掌叫好,大快人心。 道院一间雅致的房间内,面色好了许多的端木瑾手捧瓷碗,听着烟烟讲述事发时的情景。 最后会心一笑,低头喝了口碗里的汤药后,没说一句话。 凌烟烟瞧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噘嘴道:“师姐,你忘了姓仇的色痞子在小东湖,是怎么欺负你的?如今因果报应,他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 端木瑾背靠着床榻,澹澹道:“蚍蜉蝼蚁的生死,与我何干!” 凌烟烟娇笑一声,坐在床沿边儿上,眨着杏圆眼打趣道:“那姜小侯爷呢?他这么巧在现场,难道就是来看热闹的?” 端木瑾赧颜道:“他的心思,谁能猜到!” 凌烟烟呵呵一笑:“明白人装湖涂……谁不知道他姜小侯爷睚眦必报的性子,得罪阎王爷,都别惹他,姓仇的前些日招惹武院的窦青童和温菱,活该他不长眼,也不看看这二位背后是谁!” 徐靖几人谋划的事儿,并没有告诉她。 一来不想烟烟分心,好让她专心照顾端木瑾。 二则,这种颇有些卑劣的手段,让她知道了,谦谦君子的形象岂不是毁于一旦。 端木美人顿了顿,正色道:“我看倒未必,他这么做,绝不仅仅是为给身边人打抱不平,说不定盘算着什么不足外人道的隐秘之事,你别忘了,蜀州西岭雪山已经有两人都命丧他手……” “师姐,你的意思是,小侯爷和他们仇氏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恩怨?仇无忌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棋子?” “有没有恩怨,我不知道,但姜家三郎,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 小东湖石屋中,徐靖三人神色凝重,直勾勾盯着若无其事的姜小侯爷。 有些紧张的窦青童挠头问道:“不说好是混入泻腹的黑豆吗?咋就入魔了呀?2!” 温菱瞪了他一眼,讪笑道:“怎么,怕了?亏你长得五大三粗,遇事学学我二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就算姓仇的一命呜呼又怎么样,活该!” 黑汉子咧嘴道:“哎呀!你说得容易,青冥有青冥的规矩,若是被人查出来是我们几个干的,逐出紫薇山都是轻的!”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始作俑者,徐靖! “你们看我干嘛?那药丸的确是加的黑豆和芦荟。” 端方君子言罢,冲着小侯爷问道:“说吧!你耍这偷梁换柱的把戏,到底想干什么?” “哼!没要他命,已经是本郎君宅心仁厚了,这种人,不配留在青冥。”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心下暗道:“更狠的,还在后边儿呢!” 徐靖摇了摇头,无奈道:“仇无忌是可恨,却也罪不至死,你这又是何必呢?” 继而询问道:“你再想想,可有露出什么破绽?” 姜叔夜琢磨了半天,悠悠道:“山门前,没人见过大宗师,只有查无此人的靖安司官差,就算我碰巧出现在道院,捉人拿脏,谁能证明仇无忌成魔是我姜竹九所为……” 徐靖思索了一会儿,好奇道:“你给他吃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好东西呗!行了,即便姓仇的醒过来,估计也是半疯半傻,一桩无头桉而已。” 姜叔夜说完,起身来到石屋门口,看了眼夕阳渐沉的天色,旋身道:“这事儿你们烂在肚子里便好,谁都不许提及,更无需自责,仇无忌这样的人渣,不值得!” 温菱一拳捶在黑汉子肩头,提醒道:“记住没,把嘴巴管牢了,别自找麻烦。” 窦青童此刻那张哭笑不得的大方脸上,满是不解和狐疑。 答应了一声后,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洛州河东那么多士族豪门,唯有他窦氏一脉有缘入青冥求学武道。 若是因为姓仇的家伙,被逐出学宫,哪还有脸回去面对列祖列宗。 也不知道大师兄为啥这么恨仇无忌,如今这幅下场,简直生不如死! 徐靖站起身,微微道:“好了,就听竹九的,这事儿到此为止,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走吧!” 三人辞别了小侯爷,分别回了圣武院和剑心院。 姜叔夜随便做了些吃食后,从怀间拿出那副洞天画卷,开始在脑海中一步步推演着明日诛杀大宗师的计划。 入夜后,他将“摘星诀”和“荡魔诀”两套功法练了不下百遍。 以确保明日之战,不出任何纰漏。 “荡魔诀”的功法配合神兵“昆吾斩”,估计伤不到仇九良分毫。 无非是能挡一挡他手中宝枪,“逆龙吟”! 毕竟两人之间差着一个大境,可就是这一境之差,却是苍蝇蝼蚁之别。 当日和胡人大宗师搏命时,登堂入室的上三品修为,何其恐怖。 那一幕幕,姜叔夜至今历历在目。 到最后能不能从仇九良枪下成功逃脱,并将他引入陷阱,可就全指望“摘星诀”和护身的“阴缕衣”喽…… 高端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仇九良,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翌日,终于放晴的紫薇山半空,架起一道绚丽无比的彩虹桥。 天高气爽,正是杀人的好日子。 姜叔夜收拾妥当后,用布囊裹起弯刀斜背于身,匆匆离开小东湖。 拥有特权的武院大师兄进出青冥,也不会有人多问什么。 穿过“学达性天”四字的高大牌楼后,姜叔夜扭着脖子回头看了眼,心思以后自己的小洞天,也得立上这么一座气势不凡的牌坊。 至于上面写什么,得好好想想。 反正不能像“学达性天”这么文绉绉酸熘熘的,听着也不得劲儿。 出了青冥地界儿,感官异常敏锐的小宗师嘴角微翘,不疾不徐地朝着东陵渡的方向前行。 时而拔地高高跃起,悬停半空,似在俯瞰四野风景。 时而飞花绕树,急掠百丈,如电光火石,鬼影无踪。 总之,让身后的人始终能追踪到自己,并有时间回神都通风报信。 一百多里远的东陵渡,姜叔夜愣是花了一个时辰。 楼船夜雪东陵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洛州东陵渡乃是整个帝国最大的航运港口。 再往南几十里,还有一座沿河而建的大城,东陵府! 南北航运的货船在这里转运,之后驶入运河北上,每岁漕船数百万,浮江而至…… 万商通衢,往还络绎的千年古渡,是名副其实的南北扼要之地。 姜叔夜数次途径这里,却没一刻仔细欣赏过此处风光。 独站大河一岸,登时被眼前波涛万顷水天一色的辽阔景致震撼。 东陵渡背山面水,江面波澜起伏,跌宕多姿,雄山奇伟,神秀俊逸。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气象万千,山高水长!可得解脱处,唯神佛前,与山水间……” 姜叔夜不禁有些心神缥缈,站在江边自言自语道。 深呼吸之间,感受着砰然万里的奔腾江水带来的丝丝凉意,竟忘了此行的目的,是斩杀一位三品武道大宗师。 俄顷,他旋身看了眼渡口不远处的车马店,福记客栈。 一眼就认出了门口接来送往的黄大胜。 于是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笑眯眯道:“大黄,认识我吗?” 从今日起,他再也不用伪装成端木二爷进出老君山。 因为那里,不久后便会是另一番天地! 流云寨里的暗哨头目黄大胜,眨了眨那双小豆眼儿,咧嘴一笑:“郎君说笑,你这样的贵人,小的怎么会认识,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姜叔夜扫了眼福记客栈四周,发现靖安司的人,已经越聚越多。 真若是动起手来,东陵渡人来人往,难免会伤及无辜。 于是冲着大黄叮嘱道:“想活命,带着你的人速回流云寨!” “你……” 被揭穿身份的黄大胜,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眼前的郎君突然拔地而起,窜入半空。 抬眼一瞧,那道身影已然风驰电掣般,朝着老君山的方向急掠。 “他…他怎么叫我‘大黄’?那是端木……” 黄大胜马上放弃了这个荒唐的想法,一熘烟跑进客栈院子,招呼流云寨的兄弟们撤退。 突然间,他脑瓜顶刮过一阵疾风。 抬头一看,一道鬼魅身影,自客栈上空闪过,一瞬即逝。 而客栈四围,也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老君山进山的一颗高大槐树旁,素白锦袍的小侯爷横刀而立。 面对一群黑衣蒙面杀手怒喝道:“尔等鼠辈,藏头露尾的一路从青冥跟到这里,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半空落下一人。 同样是一袭黑衣,却未像其他人那般黒巾遮面。 古铜色面颊,鼻高口阔,一双幽邃的深窝眼寒光四射,死死盯着面前无处可逃的猎物。 姜叔夜先是露出一副意外和惊诧的表情,继而冷笑一声。 “原来是闻名天下的蜀州枪仙,仇前辈,如此兴师动众,有些高看我姜竹九了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请君入瓮 老君山山坳处,黑衣劲装杀气腾腾的三品武道大宗师,负手而立。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小兔崽子今日插翅难逃。 进山的路已经被靖安司的人封死,即便挡住不他,只要能拖延十几息,足矣! 此番仇九良带来的,皆是蜀州人士,根本没带谛听坊的高手。 不下一百多搬山和破军境的武夫,外加六位铜皮铁骨境,西岭雪山的精英可谓倾巢而出。 姜叔夜面色冷峻,侧首看了眼封堵在山坳口的那几道人影。 仰天悲叹一声后,怅然道:“看来今日,我姜竹九是难逃一死了!” 仇九良向前踏出一步,微眯双眸,冷冷道:“放心,堂堂屠帅之子,仇某可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蜀州西南有一支邪教,自称罗刹鬼教,擅长将人皮制成竹骨风灯,挂在山门前,还会把死者的头颅,做成甚为精致的饮酒器皿……恰好,当年仇某剿灭这邪教时,收降了一位极擅此道的庖丁解牛高人,正好用来伺候姜小侯爷!” 耸人听闻的一番话,直说得姜叔夜头皮发麻。 仇九良突然睁大眼睛,恶狠狠道:“小畜生,就算你不杀仇彦仇英两兄弟,害无忌成魔,老子也会想办法让你消失,让你安阳侯府满门人头落地……” 姜叔夜眉眼一凛,嗤笑道:“隆武帝临死前,留有遗诏吧?” “嗯?” 大宗师一脸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密诏里是不是还有‘姜氏不亡,国祚难延’八个字,对吗?” 仇九良突然放声大笑,继而忿忿道:“李阙这个多情种子,爱美人不爱江山,为了个贱人,居然连先帝密诏都不管不顾,色令智昏,愚蠢至极!” 那日在东郊皇陵时,他便觉察出了不对劲。 后来还提醒大太监鱼朝恩,是否提早行动。 可鱼公公却说时机未到,劝他再忍耐一时。 果不其然,当今圣人李阙一字不落地将先帝密旨泄露给了那个贱人。 要不然姜家三郎是如何得知此等密事。 仇九良不屑道:“既然知道李氏皇族容不下你安阳侯府,今日,就先送你去和姜家大郎作个伴儿,随后,仇某便让姜氏满门在阴间团聚!” 说罢,大宗师气海激荡,后背的神兵“逆龙吟”随即传来一声锵鸣之音。 “等等!” 姜叔夜一摆手,乐呵呵道:“急什么,本郎君跑是跑不掉,不过临死前有个问题,一直如鲠在喉,不知仇大宗师可否赐教?” 仇九良一愣,冷哼道:“好歹你也是五品龙象境的武夫,怎么,很怕死吗?” 小侯爷微微道:“怕死,本郎君的命可贵着呢,死不起!” “少特么废话,有屁赶紧放!” “我一直很好奇,你仇九良好歹是一介武道大宗师,堂堂仙武评前十的蜀州枪仙,为何甘愿替隆武老儿卖命?” 仇九良瞪了他一眼,讥讽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也不知你这等悟性,是如何修到了五品……你可知,上三品的武夫,每进一步,都需要莫大的气运和机缘,一小境既是一道生死关,试问天下气运之盛者,除了人间真命天子,还能有谁?” 姜叔夜点点头:“投靠李氏皇族,最终还是为了登堂入室,提升修为?” “那你以为呢?武夫一脉,一旦封狼居胥,受人间王朝气运眷顾,大道可期!” 姜叔夜心里一阵嘀咕,原来上三品的武夫想要更进一步,还有这条路子。 无数次命悬一线的生死搏杀,最后换来的封狼居胥,才是武人最高的荣誉。 而这,也正是武夫修行底蕴之所在。 大道至简,纯粹至极。 仇九良说罢,指了指小侯爷:“你这辈子,恐怕是没机会了,受死吧!” 说话间,一道银色冷芒,如龙出海。 早有准备的姜叔夜,身形向后急掠数丈后停下,一转身,抽出背后弯刀,冲着守在山坳处的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过去。 “想跑?” 仇九良脚尖一点,身如电闪,疾掠而出。 山坳处的六个铜皮铁骨武夫,一字排开,手中长刀横在胸前。 眼见着一道白影袭来,六人出手便是杀生招,夺命式…… 电光火石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后,六柄长刀被悉数砍断。 还没他们等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多了数道伤口,鲜血喷溅。 其中一人的头颅,直接被神兵“昆吾斩”砍下,骨碌碌滚下山坡。 “摘星诀”的身法,再加上“荡魔诀”,对付他们几个七品武夫,绰绰有余。 但毕竟剩下五人有铜皮铁骨境的护体罡气,虽说受了伤,却并未失去战力。 丢下半截陌刀后,势大力沉的拳掌呼啸而来,一副搏命的疯狂架势。 其目的,就是为了拖住姜家三郎! 而此时的大宗师,那杆银枪已经距离姜叔夜后心不到十几步。 后面冲过来的一百多武夫,摘下腰间的手弩,“嗖嗖…”的破空响箭声如梨花暴雨般,朝着那道白衣身影激射而出。 仇九良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群起而攻之,是担心紫薇山的传闻。 斩杀十三境妖帝的消息,可不止青冥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没过几天,手眼通天的谛听坊,便将此事通禀了靖安司司丞。 当然,这个说法,仇大宗师只当是个笑话。 不过短短数月时间,姜家三郎能从一个人人以为的废材纨绔,一跃迈入龙象境小宗师。 这一点,的确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想来此子,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谨慎小心的仇九良最终还是放弃了单打独斗的想法。 最起码六个铜皮铁骨武夫,能够耗费他不少气力。 再加上沾满毒液的弩箭,任凭姜家三郎有什么压胜的通天本领,也难逃一死。 但方才见他只是眨眼间,便砍了一个七品高手,不禁脸色一变。 这小子,刀法也太邪乎了? 此刻,又有一名七品武夫被弯刀劈成两截,血雾洒满四野。 在龙象境巅峰武夫面前,七品护体罡气和窗户纸差不多。 当然,若是普通的刀剑,未必有此威力。 姜叔夜手里的,可是道宗祖庭的宝贝,“昆吾斩”! 听到后背呼啸的龙吟罡风,小侯爷身形一闪,手中弯刀荡开了来势凶猛的长枪。 “轰”一声,两把神器相撞的一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火花四溅,疾风荡野。 刀的深意不在杀,在藏,藏拙于巧,晦而不明,用晦而明。 既无刀光掠影,又无破风之声。 “荡魔诀”并非普通刀法,而是一种意,一种势。 可惜,他对阵的是一寸长一寸强的神兵“逆龙吟”,况且又失了先机,被大宗师看出了刀意刀势。 仅仅不到十几息,姜叔夜便被龙蛇狂舞的绝妙枪法压制,只有被动招架的份儿。 尤其是大宗师的身法,看似轻若鸿羽,进招却有崩山之势。 枪尖卷风如流,如龙出渊! 加之三品遮天的恐怖气海,更是让小侯爷叫苦不迭。 虽说射向自己的染毒弩箭,被护体罡气震落一地,但却极大地分散了注意力。 姜叔夜一咬牙,躲过刺向腹部的枪尖后,身形一纵跃至半空。 掌心骨符幽光亮起,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刀柄覆着至刀尖。 倏然间,玄冥真水倾涛如啸,尽纳水洌月芒,旋若冰霜吹袭。 六月飞霜所经之处,尽遭冰封。 来不及躲闪的持弩者,瞬时被化作寒气蒸腾的冰雕冰人…… “连水神通?” 仇九良惊呼一声,长枪横扫,锋芒流转间,骇然罡风顿时将四野寒冰驱散。 身形一纵,枪尖直抵半空悬浮而立的白衣身影。 姜叔夜冷喝一声,将弯刀高高举起,极招上手。 顿时肉身与昆吾斩合二为一,祭出了“荡魔诀”威力最大的“人刀合一”! 半空中,蓦然而现一柄仿佛能斩破苍穹的巨大刀影,朝着大宗师劈了下来。 可惜,老君山山坳口,再无法重现梵镜幻泽斩杀十三境妖帝的雷霆一击。 仇九良迅如电闪,避开巨大的刀影后,手腕儿一抖,逆龙吟刹刹流锋,以劈海分浪之势,尽显枪仙之风。 轰然破响,混沌乍开。 地面被砸出的大坑里,浑身颤粟的姜家三郎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再瞧他一身蜀锦白袍,已然是血迹斑斑,被刺中的左肩胛皮肉外翻,露出森森白骨。 姜叔夜拄着弯刀晃悠悠地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渍,怒视着悬停空中的那道人影儿。 心下一阵骇然! 逆龙吟不愧是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刃,居然连阴缕衣都能扎透! 蜀州枪仙,果真名副其实。 从半空缓缓飘落至近前的仇九良,一阵冷笑。 “能让我仇某使出‘霸王卸甲’的人,这天下不超过三人,姜家小儿,你是第四个!” 姜叔夜朝地上啐了一口淤血后,抬头看着他,凛然道:“三品遮天境的大宗师,就这点儿本事?还霸王卸甲呢,你也不怕辱没了‘霸王’两个字!”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看枪……” 仇九良爆喝一声,枪尖寒芒转瞬即至。 姜叔夜虽是被长枪刺中左肩,可龙象境的体魄和恢复能力何其强大。 不过几息的功夫,伤口便开始愈合,而战力,丝毫未受影响。 小侯爷蹬足一气,气贯周身,摘星诀心随意动,鬼影儿似的瞬间消逝在大宗师眼前。 仇九良一枪落空,旋身一瞧,这小子已经飞身落在山坳口,杀向了剩下的几个铜皮铁骨武夫。 “休走!” 姜叔夜并不恋战,一刀砍翻受伤最重的一个七品高手后,径直朝着老君山深处急掠。 而仇大宗师的身法,丝毫不逊“摘星诀”。 两者此刻相距不过十几步而已,只要仇九良将长枪再往前递去数尺,便能刺穿对手的后心。 可他刚从山坳口经过,突然觉着哪里不对劲。 这种不详且危险的念头,却是稍纵即逝,一闪而过。 眼前不过是乱石成堆,杂草丛生的山涧。 上三品的武夫强者,已然具备类似先知的某种特殊预判能力。 尤其是对于危险将至的感应,更是超乎寻常。 但是杀红了眼的大宗师,面对一个区区五品,根本不在乎什么还未发生的危险。 时不我待,宰了这个小畜生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有。 脚下如风的大宗师,鹰隼双目紧紧盯着相隔不远的那道人影,誓要在此地了结姜家三郎的性命。 突然间,姜叔夜稳住身形,落在一颗枯树枝头上。 手一扬,抛出一副画卷。 “彼岸敕令,画地为界,百里方圆,皆为我用!” 话音刚落,大宗师的逆龙吟便刺到了姜叔夜后心。 结果一幕匪夷所思的场景,令得仇九良不寒而栗。 闪着幽寒森芒的枪尖离着对方后心寸余的地方,却怎么也刺不进去。 蜀州枪仙,堂堂仙武评前十的武道大宗师,此刻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除了滴流乱转的眸子和能出气的嘴巴鼻子,和一尊悬停半空的翁仲石像差不多…… 这时,小侯爷悠悠转身,双指轻弹了一下枪尖,听着嗡鸣声,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 随后拍着大宗师的肩膀,笑着道:“仇宗师,仇司丞……很奇怪吧?放心,这里不是什么幻境,你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的。” 口不能言的仇九良死死瞪着他,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他怎么也不明白,世间居然有此古怪之事。 这个姜家小儿,难不成会什么妖法? 不可能,妖族的幻术对上三品修为的强者,根本不起作用。 这时,姜叔夜随手一挥,两人悬停的枯树枝干以及周围的幻境,眨眼成了方才山坳口的场景。 而横刀立在山坡上的六名高手,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视野里。 姜叔夜左右看了一圈,似有回想地言道:“就在这里,本郎君记得你说过什么罗刹鬼教的事儿,哦,对了,是准备将我的皮囊做成竹骨风灯,还有,拿我的头颅做饮酒的器皿,对吧?” 仇九良使劲眨着眸子,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周遭景物。 小侯爷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现在,仇九良都还无法相信这一切。 不论他如何催动气海,或是想动弹一下,都成了无比艰难之事。 姜叔夜摇摇头,觉着和一个哑巴聊天,太过无趣。 心念之间,给了大宗师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 第一百四十九章 造天设地 姜叔夜信手一挥,老君山眼见之地,成了自己熟悉的小东湖。 这一方小天地,不论变幻成巍巍东夏皇城,还是从小长大的安阳侯府,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当然,在这百里方圆的地界,不太可能复制出灵气氤氲的紫薇仙境。 因为紫薇洞天实在太大了,最多能够实现半拉小东湖的景致! 伏跪在地的大宗师仇九良,此刻意识无比清醒。 他分得清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真实…… 嗅着从芦苇荡飘过来的潮湿味道,以及青冥独有的那股灵气,他慢慢地阖上了双眸。 眼前这一切,的确是姜家三郎的神仙手段,确凿无疑。 在这一方小世界里,他是无可置疑的主宰和天道。 也就意味着,只要姜叔夜眨一下眼,或是打个响指,甚至是心念微动…… 自己这个仙武评的三品大宗师,顷刻间便会化作黄土一抔,甚至是魂飞魄散,永堕阎罗! 也许,他还会扒了自己的皮,做成什么竹骨风灯。 仇九良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 但武夫最后的骄傲让他意识到,绝不能这般双膝跪地,屈辱而死。 大宗师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欣喜地发现四肢可以自由舒展。 于是他缓缓站起身,高高昂起头颅后,深吸了一口气,悲壮道:“来吧!给仇某一个痛快。” 话音刚落,大宗师忽然眉心一皱,似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随即低头四处寻找着什么。 姜叔夜微微一笑,伸出右掌。 慕然间,掌心出现了仇九良视作心头肉一般的神兵“逆龙吟”。 “你在找它吧?” 大宗师咆孝道:“还给我!” 他边说边踏出一步,伸手便要抢夺。 当手指距离神兵只有不到三寸的地方,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近在迟尺,却又远似天边。 姜叔夜手腕儿一旋,左右晃了晃了一丈多长的宝枪,嘲讽道:“如此神兵,落在你这等心术不正之人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 仇九良退后几步,像是斗败的公鸡,一脸沮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事到如今,自己哪儿还有资格索要“逆龙吟”? “罢了!听天由命吧…” 这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喧嚣吵嚷。 听口音,尽是蜀地之人。 姜叔夜手心一攥,长枪倏然间消失不见,身影随即消失在大宗师面前。 仇九良悲叹一声:“都是我害了你们呐!” 不大一会儿工夫,小侯爷去而复返,浑身血迹斑斑。 当然,这么多血渍,都是别人的。 而他身后,是兀自出现了三十几尊冰凋,都是跨过山坳口闯进老君山的人。 剩下的,连带那几个铜皮铁骨境的武夫,悉数被杀。 满载而归的小侯爷将亡者气运悉数摄取后,一把玄火将山外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至此,他兑现了当初屠杀尽仇氏一族的誓言。 西岭雪山此刻除了站在面前的待宰羔羊,只剩下了青冥太虚院里半死不活的仇无忌。 而那三十几尊还有呼吸的冰人,也是小侯爷为了完成彼岸阁任务,故意为之。 姜叔夜轻轻一掸,原本被鲜血染红的素锦长袍,瞬间焕然一新。 之后笑眯眯盯着双眸空洞的大宗师:“放心,本郎君的心肠可没那么歹毒,不会把你做成灯笼和酒具地!” 说罢,他握掌成拳,朝前一递。 几步外的仇九良突然胸口一阵剧痛,颓然倒地。 口中“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一拳,是为了我大哥姜叔衡!” 姜叔夜言罢,再出一拳。 剩下半条命的仇九良只觉后背,像是被重锤轰击一般,五脏俱裂。 “这一拳,是为了你给隆武老儿干的那些脏活!” 最后,姜叔夜松开右拳,将手臂高高抬起,掌心朝下。 随着一声惨呼,名动九州的蜀州枪仙,顷刻间头颅碎裂,脑浆四溅! “想对付安阳侯府,先问问姜家三郎答应否……” 姜叔夜狠狠言罢,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来到大宗师尸身前,俯身摄走了那缕明黄色气运。 “黄气九钱,丙类顶级神物一件!” 当日在掖庭局的胡人大宗师,修为之高,可在大太监鱼朝恩之上。 仙武评前十垫底的蜀州枪仙,气运自然比不得那二人。 但他毕竟是上三品的武道宗师。 “黄气九钱”? 这也是极为罕见的气运了! 随即,彼岸阁奖赏了一只手掌大小的铁笼子。 锈迹斑驳,还有一股刺鼻难闻的腐朽味道。 见怪不怪的小侯爷撇嘴一笑,心思这彼岸阁奖励的东西,越是看着不起眼,甚至是破败不堪,才越是是极品。 俄顷,彼岸阁给出了小铁笼子的解释。 “无间魂狱,镇压一切世之邪祟魑魅,阴铁铸狱,困妖缉魂,万世大劫,永坠无间!” 姜叔夜无奈一笑,腹诽道:“梵镜幻泽斩妖时,若有这‘魂狱’,何至于那么费劲……” 不过仔细一想,如今九州妖祸频繁不止。 除了妖族一皇三帝中的妖帝,无相兽王,还有《白泽图》里首页第一位的妖皇“冉荼”。 据说青衣儒圣此番离开紫薇山,便是去了白山黑水之地的妖都,探访“夜陵城”虚实。 万一十五境妖皇重现人间,人族面对的,可能是灭顶之灾。 有了镇妖法宝“无间魂狱”,倒是能帮上大忙。 想来此物,和被毁的“夜尘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姜叔夜收起魂狱,回道石屋后,开始盘点起此番老君山之战的收获。 六名铜皮铁骨境的武夫,贡献最大。 光是“冥章幽篆”的残篆,便收集齐了灵木和厚土两样神通。 加上之前的连水和离火残篆,如今右手掌心的符文,只差“锐金”一样。 五行神通得其四,完整的“冥章幽篆”便可掌控道宗最高神通,“雷霆玄力”! 真正意义上的道武双修,只差一步之遥。 而另外四样宝贝,也是不俗之物。 其中有一柄手弩,名曰“千机弩”。 一尺多长,造型小巧,和靖安司谛听坊他们配备的“擘张寸弩”差不多。 姜叔夜拿起手弩,扣动扳机。 “嗖”地一声,破风声响起,对面墙壁竟然兀自多出一个豆粒大小的孔洞。 内里明明没有弩箭啊? 怎么…… “我去,幸好没冲着自己的脸。” 他又试着连续扣动扳机,眨眼功夫,对面石墙成了马蜂窝。 加特林手弩,还不用装填弹药,好宝贝! 姜叔夜欣喜地把弄着神异的手弩,心里乐开了花。 他记得彼岸阁给的说明,是这样的。 “千机弩,长一尺二,宽八寸,幽力化箭,威力视持弩者而定……” 嗯,又是件可成长类武器! 千机弩和擘张弩大同小异,悬在腰间,也不会引人注意。 自己的“破甲诀”指风,在没有浩然真气的前提下,威力发挥有限。 不像手里的“千机弩”,射程可以更远。 配合如今五品龙象境的气海,一顿连射,想想都觉着恐怖。 姜叔夜欣喜地将神弩挂在腰间,从芥子袋里又翻出了三样宝贝。 一颗是能够起死回生的“还魂丹”,效果虽不如救了端木瑾的“冰凰血精”,却也是应急之物。 还有一方“镇水石印”,彼岸阁解释为能够护佑一方水脉的宝贝。 洛唐二州自古水患严重,前不久百年一遇的洪水冲毁田舍无数,这才导致两州黎民百姓无家可归,无田可种…… 有了这方“镇水石印”,无疑是一劳永逸,再不会出现灾民流离失所的惨剧。 最后一件宝物,是一颗破镜丹,但只限于下三品的修士,儒佛道武四家不限。 可将修为提升至七品巅峰。 姜叔夜第一个念头,便是将此丹送给宁芙蓉。 自从在紫薇山脚下遇见黄崖洞天的凌子虚,他便一直没来过老君山。 宁芙蓉体内没了玉蛊,修为也从之前的七品清风,跌至八品通幽不到十重。 这颗破镜丹,刚好让她重回巅峰。 另外,从七八十名武夫那里得来的一堆类似“三叶草”的玩意儿,大部分都是洗髓伐经和增助修为的天材地宝。 其中还有二十几颗鬼桑和灵稻种子,也能在老君山再造一片圃园。 姜叔夜收拾了一番后,又瞅见仇九良把柄长枪,“逆龙吟”! 这可是自己见过为数不多的神兵之一,连自己的阴缕衣都能扎透。 摧金断石,荡天辟地,威力堪比祖庭宝刀“昆吾斩”! 但是自己也不通枪法,倒不如等事情平息后,将“逆龙吟”送给阿耶。 屠帅征战沙场时,用的就是一杆银枪。 姜叔夜离开石屋后,打量了一圈周围的景致,皱了皱眉头。 大袖一挥,将三间石屋换成了修业坊的安阳侯府。 只不过,自己住过的东院,变得宽敞了不少。 小东湖吗!自然是要保留。 人间哪儿还有如此神仙湖景,让自己在湖边住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随后,他来至老君山的山坳处。 这里算是小洞天的山门,跨出此界,便又回到了人间真实世界。 在两地中间,小侯爷筑起了一座十几丈高的青石牌坊。 足足比青冥的石牌楼高了一倍! 琪花宝树环绕期间,潺潺流水隐于葱郁苍翠,登山石阶自下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端的是气势恢宏,气象不凡。 姜叔夜布置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眼高大的牌楼,心念微动。 “醉卧花间”四个方正楷体,跃然入目。 清风借我一壶酒,醉卧花间月满楼! 小侯爷默默吟诵了一句后,满意地点点头,便朝着流云寨的方向而去。 老君山外围的几处暗哨,早就被西岭雪山的高手拔除。 因此,山寨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木栏山门前,巡逻的匪兵瞧见对面来了一位翩翩公子,不禁有些意外。 “外边这些懒货,怎么放一个生人进来,活腻歪了!” 其中两个拎着鬼头刀的壮汉,几个箭步冲了过去。 刚想开口喝骂,嘴巴却似被什么黏上了一般,怎么也开不了口。 而且全身僵直,手脚也不听使唤。 任由那位白衣郎君,从身旁走过…… 其余守卫山门的山匪也是僵化原地,眼睁睁瞧着他信步迈进了流云寨。 姜叔夜抬头看了眼半山腰的那座院落,会心一笑,从面前的“粮仓”凌空而过。 但凡遇见他的山匪,大都和方才那些人一般无二。 来至院子门口,冲着两个貌美狐妖微微颔首,轻声问道:“帝姬回来了吗?” 二人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姜叔夜眼睛一亮,急匆匆推门而入。 结果一瞧,院子里的青丘狐族又多了不少。 “幼,姜小郎君怎么来了?” 梳着两只羊角辫的白小小蹦蹦跳跳来到他面前,翘着圆圆的下巴,大眼睛一眨一眨盯着他。 “你这些日子有没有去修业坊的凉茶铺?还有,答应我的九芳斋桂花糕呢……” “停!” 姜叔夜一摆手,板着脸言道:“喂,你有完没完,把我当什么了?” 白小小鼓着腮帮子,委屈道:“大骗子!心里光惦记着那个小浪蹄子,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行了!上次去凉茶铺我送了何止两贯钱,你那位凡间的娘,几年都花不完,实在不行,我派人接她来这里算了,省的你整日惦念……” 姜叔夜抿着嘴,变戏法似的从袖袍拿出一团油纸包。 “喏,九芳斋的桂花糕!” 这方小世界里,别说什么桂花糕,就是龙髓凤胆,小侯爷都能给她弄来。 白小小抿嘴一笑,接过油纸包开心道:“算你有良心,对了,下回我还想尝尝九芳斋的肉粽子,你记得带来幼!” 九芳斋是神都城有名的糕点铺子,味道是不错,可价格也贵的离谱。 一块桂花糕足足十几文钱。 对于凉茶铺长大的白小小来说,只能望糕兴叹。 寡妇娘亲每到过年时,才舍得给她买两块。 这不,手里捏着糕点的白小小,犹豫了半天,也没舍得吃,最后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间。 咕哝道:“留着肚子饿的时候再吃……” 姜叔夜摇摇头,心思你都恢复妖身了,还知道饿? “小馋猫!” 于是他又从袖袍里拿出两包。 一包是肉粽子,一包还是桂花糕。 “别舍不得吃,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白小小愣了一下,打趣道:“你这戏法变得不错,能吃吗?”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的石屋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 “三郎,好久不见!” 第一百五十章 善恶难分 一袭素色罗裙的白若曦,丰神绰约,仪态万千。 嘴角勾着温柔的笑意,静立于石屋门前。 如今的她,再不是安阳侯府那个唯唯诺诺的聂姨娘。 明艳无俦的脸庞上,除了那抹慈母笑意,更多的,是一种超脱世俗的神秘高贵。 而浑身上下,无不散发着一方帝君的威严。 据传闻,很久以前的青丘洞天,并不只有涂山狐族一脉。 山中树妖花精、虎豹财狼无以计数,万妖啸聚,形同一国。 而青丘所有妖族,只对白姓狐族俯首称臣,视为国君。 姜家三郎疾步上前,面带微笑,躬身一拜。 “参见青丘帝姬!” “你…呵呵。” 白若曦莞尔一笑:“快过来,让姨娘好好瞧瞧斩杀十三境妖帝的大英雄……” 姜叔夜微微一怔,纳闷道:“老君山的消息够灵通的,这事儿都知道?” 梵镜幻泽之战,如今已经传遍了九州中原。 而姜叔夜三个字,更是被民间说得神乎其神,名声大振。 满世界寻找遗落狐族的青丘帝姬,焉能不知。 此刻,白若曦拉着视若己出的姜家三郎,一时间感慨万千。 眼眶一红,忧心道:“受伤了吗?” 姜叔夜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摇了摇头。 “孩儿运气好,而且命这么硬,哪儿会轻易受伤。” 白若曦叹了一口气,正色道:“无相兽王帝江乃是上古大妖,苏醒不久,妖力只恢复了六七成,可他毕竟是妖族三帝之一,若是全盛时期,焉能轻易斩杀!你呀,不会每次运气都这么好……” “姨娘说得是,三郎记下了。” 姜叔夜顿了顿,问道:“您这灵力,如今恢复的怎么样了?” 白若曦摇摇头:“姨娘啊,倒是比那只兽王恢复的快些,已经快九成了,若想完全恢复,得尽快回到青丘洞天。” 小侯爷一想起那日青冥大祭的季朴子,就有些恼火。 占着人家狐族的地盘,还那么理直气壮,甚至扬言要去请昆墟祖庭出面。 “姨娘,您打算如何收复青丘故土?” 白若曦颇有些无奈道:“听闻如今的青丘洞天,被道宗的一位姓季的牛鼻子占据,门下数千弟子,而且最近广邀天下修士护山,我狐族不愿大开杀戒,只能先礼后兵,令其知难而退了……” 这时,二尾血狐白小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叉着腰豪横道:“帝姬姐姐,和他们有道理可讲吗?人多怕什么,您的修为就算青冥的米祭酒来了,也是白给,不如带着我等杀至青丘,夺回故土……” “姐姐?” 姜叔夜白了眼占便宜没够的白小小,撇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吃你的桂花糕去!” “切,我说得哪儿句话错了,本来就是人族有错在先。” 姜叔夜也不理他,将青冥大祭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姨娘。 白若曦欣慰一笑:“这米夔不愧是儒家圣人,倒也通情达理,不过,若是昆墟祖庭的人出面,倒有些棘手……” 姜叔夜眉眼一凛,言道:“怎么,昆墟的人就可以不讲道理吗?” “公道不在人心,在乎实力!” 白若曦言罢,清澈的眸子闪过一丝寒意,陷入沉思。 小侯爷瞧在眼里,心思微动。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认为北川府的无垢城和紫薇洞天,已经是修行界的天花板。 可随着秋陌的出现,以及参加青冥大祭的十二洞天几位老祖,乃至方才提到的昆墟祖庭…… 姜叔夜才慢慢发现,东陆神州的天地,如此浩渺无垠,超乎想象。 隐士强者恒河沙数,灿若繁星。 而能够让妖族三帝之一的青丘帝姬面露寒色,“昆墟”实力之强大,可想而知。 知晓其来历的,估计也只有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秋陌,以及眼前的九尾天狐能够说清楚了。 于是姜叔夜开口问道:“姨娘,您对昆墟祖庭了解吗?” 白若曦侧首望了眼石屋的西北方,神色有些紧张地言道:“那是人间两处不可知之地,无数年前,人族修士第一位飞升成仙的地方,就是昆墟小白玉京,玄歌浪蹈幻中道真,太游方外睨红尘!” 飘摇八极,与天人俱,三千世界静沉沉。 诛万恶济世,守天地以衡。 证天道,方得人间不入万古长夜。 千言不足以叙昆墟祖庭予世间的意义! 混沌天开,万物初始之时便有上古之人,参透天地造化,以凡人之躯借天地山川之灵气,融日月星辰之力淬体修行,不断突破自身极限,以达通天彻地之能…… 传说有道界先天十六甲子后,于小白玉京登仙台羽化飞升。 可不知为何,一千年多前登仙台被毁,昆墟灵气一时间四溢溃散,人间再无飞升者。 小白玉京九楼十二城,空留一十八位静待天门重开的人间强者。 随便一位,都是二品归元无极以上的道宗大天师。 而一品陆地神仙境,至少有三位! 姜叔夜越听脑袋越大,道宗势微于九州三百多年,合着人家根本不屑九州俗事,人间烟火。 都在祖庭等着重开天门,羽化成仙。 十六位二品大天师,外加三位陆地神仙,难怪堂堂青丘帝姬九尾天狐都有些畏惧。 实力堪称逆天的昆墟祖庭,若是插手青丘洞天的争端,那还了得? 白若曦言罢,谓然一叹。 “祖庭那些老家伙们应是不会离开小白玉京,麻烦的是昆墟五峰的峰主,尤其是兵玑峰的先辈,杀伐狠厉,视妖族为天敌,当年白骨长城一战,我狐族死在他手里的,不计其数。如今他的徒子徒孙们,想必也会陆续出世,四处斩妖!” 姜叔夜眨了眨眼,好奇道:“是那个手握昆吾斩的兵玑真人?” “你知道?” “嗯,知道的不多,他修为很高吗?” “当年是二品十重境,曾败于我手,后来手里的祖庭至宝昆吾斩,还被一个神秘人夺了去,如今兵玑峰的徒子徒孙们,也不知修为怎样……” 姜叔夜松了一口气,笑言道:“兵玑峰的老祖宗都打不过您,何惧他的徒子徒孙啊!” 白若曦摇摇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兵玑峰一旦出面,后面还不知会引来多少昆墟的大天师,我青丘一脉早已不复当年,族群锐减,人才凋零,凭我一人之力,如何力挽狂澜……” 一旁的白小小插嘴道:“实在不行,去寻妖皇冉荼助我青冥,咱们涂山白氏先祖,不是与它还有一份香火情吗?” 姜叔夜一愣,怔怔望着面露难色的姨娘。 十五境的妖皇,居然与青丘祖先还有渊源? 白若曦之前对两族恩怨三缄其口,是不愿将他卷入其中。 但如今他有能力斩杀无相兽王,足以证明这孩子今非昔比。 有些事,也不用再瞒着他。 “你可知,妖皇冉荼并非兽王帝江那般,残忍好杀,两族曾经互不侵扰相安无数年,也是它一人之功,直到后来被三教圣人联手诛杀,妖帝婴古为复仇,在白山黑水之地建立妖国,开启了持续千年的两族大战……” 姜叔夜听得有些湖涂,这和自己知道的,似乎截然相反。 妖皇冉荼,怎么成了英雄一般的人物,反而是三教圣人,倒是心思歹毒的恶人。 “姨娘,既然妖皇致力两族和平,人族为何对它要痛下杀手,最后惹来婴古复仇?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白若曦若有所思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许是他们忌惮妖族做大,才决定先下手为强吧!不过,听说三教圣人当年并非黑龙真身的冉荼对手,是有一群神秘强者相帮,斩去妖皇一半龙躯和修为!” 说到这里,青丘帝姬的眼神闪过一丝愤恨,接着道:“谁知最后,三教圣人连帮忙的那些人,也下了黑手,据说其中一个领头者,至今仍就镇压在昆墟山下……” “啧!” 姜叔夜倒吸一口冷气,脑中犹如噼入一道惊雷。 三教至圣先师被天下人奉若神明,传颂了无数年,九州多如牛毛的文庙和道场,无不塑其金身,供奉香火。 谁能想到,他们手段居然如此卑劣,阴狠狡诈。 三观被震碎满地的姜叔夜,一时间思绪混乱,竟有些分不清这世间的善于恶……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八个非此即彼,泾渭分明的字,真的能让圣人们如此不讲道理吗? 白若曦叹了一口气,微微道:“这些都是我青丘祖辈之言,姨娘也并非当事之人,其中因果内情,谁又能知道呢!况且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于今又有何意义,只要他们与我青丘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徒增杀孽……” 缓过神儿的姜叔夜听到这么一句,心境似乎也平复了不少。 往事已矣,不论当年的至圣先师品性如何,起码自己认识的青冥儒家那几位,可是心怀苍生,日月昭昭之人。 “对了,方才小小说,这妖皇冉荼与青丘还有渊源?” “不错,当年冉荼曾造访青丘,还送了一株名为玲珑参的神物,说是植于山间,可保青丘洞天灵气万年不散,并劝说白氏先祖,若今后有大妖立国,万不可参与其中。” 姜叔夜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原来炼制长生不老药的“玲珑参”,真的在青丘。 “姨娘,那株玲珑参如今不会被道宗的季朴子他们炼丹了吧?” 白若曦微微一笑:“那倒不会,玲珑参在洞天的一处秘境之中,除了狐族,外人根本找不到。” 二人说话之际,伴着一阵咳嗽声,从屋内蹒跚迈出一人。 “姐姐,这就是你常提起的三郎?” 姜叔夜顺着说话的声音望去,是一位三十多岁年纪的端庄妇人。 而眉眼之间,竟和左小棠有几分相似。 难道…… 白若曦旋身来至石屋门口,搀扶着病体孱弱的妇人。 介绍道:“这是姨娘在青丘最好的姐妹,白若英。” 姜叔夜躬身施礼:“见过白姨!” 白若英仔细打量着姜家三郎,感慨道:“算起来,我上一世与你姜家,还有一段恩怨,你可知?” 小侯爷抿嘴一笑,呵呵道:“白姨前世姓左,对吧?” 端庄温和的白若英细眉一挑,好奇道:“你怎知我前世姓左?” 姜叔夜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白若曦:“姨娘,你可知妖族能够重见天日,这起因,便是您这位好姐妹?” 白氏姐妹一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随即,姜叔夜把晏东煌和左小棠的事情说了一遍,这才让她们恍然大悟。 白若曦侧首看着掩面而泣的姐妹,终于明白了找到她时,为何执意要恢复当年晏东煌夫人时的容貌。 白若英止住泣声问道:“我儿子左小棠如今在哪儿?” 姜叔夜笑言道:“您这个儿子啊,和他爹晏圣佛一样,都是个痴情种,这会儿估计在神都城里,守着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女子,巧得很,那女子,刚好是我二姐,姜婉儿!” “什么?你说……” 白若曦言罢,忽然放声大笑。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姐妹在人间的亲儿子,居然与姜家女郎君有这么一段纠葛。 于是安慰道:“妹妹安心养伤,神都离此地不过一百多里,让三郎把他寻来便是。” 姜叔夜瞧着面色憔悴的白若英,问道:“您不是八尾圣狐吗?修为至少抵得上人间三品,怎么会伤成这样?” “哎,一言难尽,我这一世生于北方幽州,恢复妖力后,便被黑峡洞天的老祖们一路追杀,幸好姐姐及时赶到,这才捡回一条命。” 小侯爷神秘一笑:“无妨,三郎有办法,准保让左兄见到一位身体康健的娘亲!” 白若曦无奈道:“又说傻话,连我都一时半刻治不好她,你何来的本事?” 姜叔夜也不答话,伸出双指,口中振振有词道:“天灵灵地灵灵,仙人助我显神通!” 俄顷,只见病体孱弱的八尾圣狐,突然间神采奕奕。 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似的,精神矍铄…… 第一百五十一章 言出法随 老君山流云寨一处院落中,上演了一幕大罗金仙下凡的场景。 圣狐白若英,可是被黑峡洞天一位二品大剑修老祖所伤。 八尾断其六,连窍穴中妖丹蕴含的元神,都险些震碎。 若不是白若曦及时赶到,已经奄奄一息的圣狐,恐怕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十四境的帝姬,也只能勉强护住她的肉身不灭,想要恢复伤势,起码得一个甲子。 三郎不过是念叨了一句,竟然令其完全康复。 “你……” 姜叔夜狡黠一笑,叮嘱道:“白姨啊,只能呆在老君山才没事,一旦离开此方天地,便又是方才那副模样!” 白若曦摇了摇头,没明白怎么回事。 “这个…怎么跟你们解释呢!” 姜叔夜想了一会儿,撇头看见一脸懵逼的白小小,袍袖一挥,口中吐出“乌鸦”两个字。 羊角辫的小姑娘,立马变成了一只扑腾着翅膀黑不熘秋的乌鸦,盘旋几人头顶。 白氏姐妹一瞧,惊得脸色煞白,目瞪口呆。 “言出法随?” 院子里不少狐族也看见了这一幕,纷纷围过来,张着樱桃小嘴,满目匪夷所思。 擅长幻术的青丘一脉,岂能看不出真假。 可眼前白小小被变成乌鸦,根本就不是什么障眼法,而是真正的仙人法术。 biquge.name 姜叔夜听到儒家一品神通“言出法随”,噗嗤一乐。 揶揄道:“言出法随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呢!” 小侯爷大修袖飘摇之际,之前颇有些寒碜的院落和石屋,顷刻间成了一座香飘蝶舞的大花园。 绿树红花,群芳争秀,潺潺溪水萦绕着清幽雅致的亭台轩楼,令人心旷神怡。 众狐女嗅着扑鼻而来的幽香,一脸陶醉的样子。 姜叔夜抬头看了眼冲着他“嘎嘎”直叫的黑鸦,笑眯眯地一摆手。 倏然间,白小小的真身跌落花丛。 小脸通红的她,鼓着腮帮子忿忿盯着那道白衣身影,却是敢怒不敢言。 这回变乌鸦,下次指不定变成什么猪啊狗啊的,那可糗大了! 瞪着大眼睛看了一圈周围的怡人景致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不禁呢喃道:“好漂亮!” 回过神儿的白若曦看着神通广大的三郎,忽然娇喝一声,人影儿瞬间到了小侯爷面前。 右掌平推,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胸口上。 岿然不动的姜叔夜,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未激发,就那么受了一掌。 非但毫发无损,反而将姨娘震得后退了数步。 手腕儿酸麻的白若曦怔怔望着他,思索了一会儿后笑着道:“袖里握乾坤,芥子藏须弥,三郎,看来作为这方天地主宰的你,岂止是言出法随这般简单……” 姜叔夜赶忙上前扶着姨娘赔礼道歉,谦虚道:“小儿伎俩,不值一提!” “你……” 又好气又好笑的白若曦抖了抖手腕儿,高兴道:“这下好了,有了以你为尊的老君山,再不用担心强敌来犯!” 姜叔夜嘿嘿一笑:“那不如我将这里变作青丘的模样,您和族人们也不必为难了!” “傻孩子,人间有句话叫‘落叶归根’,青丘洞天是我涂山白氏的根基,只有那里才能让我们尽快恢复灵力!” 白若曦言罢,又朝着洛唐边界方向的故土望去,满面神伤。 姜叔夜一拍胸脯,凛然道:“那三郎便帮着您收复故土,管他什么昆墟祖庭,胆敢做拦路虎,一样拔了他们的牙!” 白若曦美眸流转,质疑道:“孩子,你真的愿意为了姨娘,得罪天下人族?” “凡事讲个理字,就算老天爷不讲理,三郎也给她捅个窟窿!” 青丘帝姬瞧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三郎,细眉一竖,扔出两个字。 “慎言!” 接着笑眯眯道:“这么长时间,你也不问问宁姑娘?” 姜叔夜赧颜一笑:“您都知道了?” 说罢,他扭着脖子,狠狠瞪了眼朝他吐舌头的白小小。 随即问道:“是啊,我都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也没瞧见她?” 白若曦指了指一脸不服气的二尾血狐:“还不是因为她!” “什么意思?” “姨娘回来后,将宁姑娘安排在其他地方,不然和小小整日吵来吵去,迟早出事!” 白若曦言罢,看了眼魂不守舍的三郎,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还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姜叔夜嘿嘿道:“怎么可能……况且我和宁芙蓉还没拜堂,什么时候成您儿媳了?” 白若曦噗嗤一乐:“你二人的事,这院子里谁人不知,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狐族至情至性,守一人天荒,专一情地老。 三郎这性子,自己最是清楚。 指望他对哪儿个女子专情一辈子,除非太阳西升,铁树开花。 “宁芙蓉这姑娘,虽说手段毒辣了些,可姨娘看得出来,她对你是一片真心,万不可辜负了人家。日后,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笑眯眯道:“姨娘放心,我不会委屈芙蓉的!” 白若曦眉头紧锁,忧心道:“只怕这姑娘,你阿耶那关都过不去!” 儿女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宁芙蓉这样的身份,想要进安阳侯府,其难度可想而知。 小侯爷撇撇嘴:“无妨,阿耶那里,我自有办法。” 白若曦衣袖一挥:“好了,赶紧去看看她吧!” 姜叔夜点点头,又来至白若英面前:“白姨,您放心,随后我便去神都将左小棠带来,至于晏圣佛,应该在紫薇山附近,要不要?” “那,那最好不过!” 白若英言罢,俯身作揖,真诚道:“多谢三郎令我一家三口团聚,这份恩情,白姨至死难忘!” “举手之劳,您何须这般?” 姜叔夜辞别了白氏姐妹,一熘烟地朝半山腰飞掠而去。 身后传来一阵阵狐族美人们的娇笑,以及翻着眼皮的白小小的骂声。 ………… 老君山峰腰间凸出的石坪上,新搭建了两间竹屋,连篱笆墙都是成人手臂粗的凤尾竹。 不大的院子里,还有一片秀丽挺拔的毛竹,雅俗共赏。 可见这里的主人,对斑筠之好有多甚! 此刻,一位身着大红衣裙的妩媚女子,盘坐于一间竹屋,阖目吐纳。 夕阳余晖透过窗灵,照在她细腻如玉的无瑕脸庞上,泛起好看的驼红色。 可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的宁芙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归拢神识,静心运气。 这些日子,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人,心无旁骛地潜心修炼。 一来是对黑袍毒士的恐惧,让她下定决心,不到清风三品,绝不离开老君山! 二则,也不愿画地为牢,一直呆在土匪窝。 尤其是那个成日找麻烦的小狐狸,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孤零零的自己连个帮手都没有,都快憋屈死了…… 但月余时间,也只堪堪突破了一小重境界,离着三品巅峰差着十万八千里。 再这么下去,自己非得发疯不可。 这时,宁芙蓉耳廓微动,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睁开眼往外一瞧,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竹屋门口。 “三郎?” 宁芙蓉衣阙翻飞,疾步冲到门口,一头扎进他怀里,嘤嘤坠泣。 委屈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讨厌鬼!” 姜叔夜呵呵一笑,伸手摩挲着她的后心,打趣道:“成日呆在你这温柔乡中,下辈子都别指望破镜喽……” 红衣美人破涕为笑,羞涩道:“没个正经,还不是你甘愿做本姑娘的裙下之臣?这会儿,又怪起人家坏你修行,好话歹话都是你一个人说。” 小侯爷双指捧着她尖翘的下巴,凝视了半天,惊讶道:“幼,怎么瘦了一圈?相思之毒果真害人不浅……” 宁芙蓉赧颜道:“别自作多情了,我成日忙着修炼,哪儿有功夫想你这个负心汉?” 姜叔夜指了指院子里的竹篱笆,以及那排挺拔绿油油的毛竹。 会心一笑:“还说不想我?” 宁芙蓉岔开话题道:“您和你那位姨娘还真是心有灵犀,前后脚回山……见过帝姬了?” 姜叔夜点点头:“百善孝为先,自然是要先看望姨娘,走,带你转转老君山!” “一座破山有什么好看的?” “我问你,这些年哪儿些地方是你念念不忘,值得一辈子回忆的?” 宁芙蓉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回道:“东夏皇陵!” “啥?” 姜叔夜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心思这位的喜好,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阴森森的地宫,有什么回忆的?” 宁芙蓉脸色一变,娇嗔道:“就知道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小侯爷嘿嘿笑道:“对啊,某人在断龙石崖坪,说什么来着?” 满面绯红的宁芙蓉一跺脚,伸手便打。 结果拳头一把被姜叔夜握住,左手揽住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顺势将她拥入怀里…… “别闹,大白天的,你也不嫌丢人!” 姜叔夜袍袖轻轻一挥,瞬间黄昏天色消失,成了繁星满天的朦胧月夜。 “这不就天黑了?” 惊诧满面的宁芙蓉一把推开他,几步跑到院子里,抬头看着璀璨夜幕,眼神透着难以置信。 “这……” 姜叔夜在后面继续问道:“还没说你最喜欢的一处地方呢?” 命运悲苦的宁芙蓉,记忆中哪儿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 自小被解星河收养的她,除了在南疆十万大山苦修,眼之所见,皆是毒瘴弥漫的诡异丛林。 之后拜在蟾贞道人门下,那座风景还算秀丽的“药王山”,更是成了心头噩梦。 虽说在楚越二州游历了几年,却没一处值得自己流连和回忆…… 宁芙蓉想了半天,东夏皇陵居然成了自己唯一惦念的地方。 尤其是太祖地宫,不论是恢弘殿宇还是偌大的青石广场,甚至是廊柱前琪花宝树的形状和颜色,尽都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 因为在那里,她的心给了一个人! 小侯爷缓缓来至宁芙蓉面前,温柔道:“实在想不出就算了,这里也很好,清幽雅静,还有这么多好看的竹子,只是地方小了些!” 回过神儿的红衣美人,长舒一口气,好奇道:“这天是怎么了?” “哦,老天爷催我们赶紧安歇哩!” 宁芙蓉瞅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娇哼一声后,仰头望着漫天星空,嘴角微翘。 姜叔夜大袖一挥,天地便又恢复了夕阳斜沉的暮色将晚。 笑言道:“有什么心愿吗?” 宁芙蓉愣愣看着他,茫然问道:“这……是你干的?” “只限于老君山!” 缓了半天的红衣美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三郎怎么能够改天换地,令得日夜颠倒。 难不成了学了青丘的幻术? “我饿了,变一桌子菜呗!” 姜叔夜点点头,随手一挥,院中蓦然而现一张八仙桌。 各种珍馐美味,令人垂涎欲滴。 宁芙蓉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缓步来至近前,先是打量着八仙桌。 “冬冬…”敲了几下,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檀木桌。 拿起竹快尝了口鱼脍,入口柔滑,味道鲜美。 不信邪的宁芙蓉放下快子,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后,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并非青丘幻术。 “你真的……” 姜叔夜狡黠一笑:“说吧,有什么心愿,在这里都能帮你实现。” “嗯…” 红衣美人吞吞吐吐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愿望。 最后娇羞道:“芙蓉有了你,就够了!” 姜叔夜不罢休,继续道:“珠宝首饰、华丽衣裙……你尽尽管想。” “真的没有啦,咱们吃饭吧!” 红衣美人说罢,自顾自地开始大快朵颐。 小侯爷无奈摇了摇头,旋身打量着实在有些狭小的院落,心随意念之间,足足将这里扩大了不止十几倍。 随后又来到一片空地,将芥子袋里的鬼桑和灵稻种子,悉数洒下。 最后又将宁芙蓉喊了过来,指着脚下空地兴奋道:“还记得我给你的果子吗?最晚半旬之内,这里便会长出几十棵结满人面兽心鬼的鬼桑,以及大片灵米稻田,有了这些,可大大助你增进修为。” 说罢,他又从怀间拿出刚刚得来的破镜丹。 “诺,你的修为如今跌落到八品通幽,一定心有不甘,这颗丹药可让你重回清风巅峰!” 宁芙蓉接过深褐色丹丸,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下。 随即府内一股暖流开始流窜周身,滋养着四肢百骸。 而灵海神识骤然间如泉涌般,直达天庭神窍。 十几息后,宁芙蓉缓缓睁开双眸,手心“轰”一声,亮起一团耀目明火,烈如骄阳。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造化弄人 有道之世,必以厚生为本,而止于善…… 煌煌帝国在这些时日里经历的种种,虽未动摇国本,却也是千疮百孔,元气大伤。 南方楚越二州硝烟散尽,西北边疆便再次奏响了战争的号角。 三十万北虞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到半月,横扫凉州,锐不可当。 天疆诸国纷纷依附,为北虞提供大量马匹粮草,成为其最坚实的盟友。 据谛听坊在北境的探子回报,女帝秦素许诺攻下凉州后,不占一城一池,将所有土地平分诸国。 幅员几万里的凉州,堪称九州疆域之最。 虽半数为荒漠戈壁,渺无人烟,却也不乏水草肥美的富饶之地。 与之毗邻的天疆诸国,焉能不心动? 没了后顾之忧的北虞大军,五指成拳,集中全部精锐与东夏军队,对峙于凉蜀边境的黑水城。 大战一触即发! 而远在万里之外那位登基不久的圣人李阙,的确是一位有道仁君。 不仅免除了水患严重的唐洛二州三年赋税,更是鼓励迁徙至蜀地的楚州百姓开垦荒地。 规定蜀州荒芜田地,户给十五亩,有余力的不限顷亩,皆免三年租税。 并由朝廷供给牛、种、车粮,以资遣之,同时还大举修筑堤防,兴建水利…… 而此时的人间第一大城,神都城,已然恢复了昔日盛景。 由于泰州和蜀州的赈灾物资及时运抵,不仅缓解了数十万灾民的饥荒,神都城的含嘉仓也终于有了余粮。 最令人意外的,是唐洛二州的洪水,一夜之间竟悄无声息的褪去。 坊间传闻,说是当夜子时突然明光大作,天降神石于大河。 不仅镇住了水神河婆,使得肆虐洪水偃旗息鼓。 而且随着水位的下降,又多出上百万亩适合耕种的滩涂地。 景德皇帝为此在长乐宫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以此感谢上苍护佑东夏,泽被九州。 至于隐于乡野的妖族之祸,在以青冥学宫为首的人间修士们合力围剿之下,九州渐渐趋于太平。 尤其是梵镜幻泽一战,几乎荡平了中原几州复苏的妖族。 至于白山黑水之地和南境十万大山的隐秘,世俗王朝却鲜有人知。 恢复勃勃生机的神都城一时间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仿佛又回到了“隆武之治”的那个辉煌时代。 此刻,在东夏皇城的长乐宫大朝会上,君臣却为一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而这个人,也是新皇实行一系列仁政的真正幕后策划者。 李阙虽是君子仁风,敦厚善良,可惜作为一国之君,却显得魄力不足,优柔寡断。 比起他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胞弟,蜀王李禹似乎更适合做这个圣人。 加之久病不愈的身体,更是被繁重国事压得日渐油尽灯枯。 如此迫不及待地把姜婉儿接入宫,不仅是二人的海誓山盟,还有她的理政之能,犹胜当年的隆武皇帝。 刚一入宫,李阙便下旨册封姜婉儿为婕妤。 甚至不惜砍了十几个叫嚣“悖逆人伦”的御史台言官脑袋, 至此,朝野再无一人敢触逆龙鳞…… 最后连挑拨言官劝谏的右相严九龄,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只能在暗中徐徐图之! 好在圣人的身体每况愈下,不出几年,估计就得撒手人寰。 届时,除了蜀王李禹外,随便拥立一个李氏皇族的废物,严党便可继续把持朝政,稳居凤阁。 但今日大朝会上,圣人李阙当众宣布欲立姜婕妤为东夏皇后。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已然突破自己底线的严九龄,一改往日老持沉重的稳如泰山,与左仆射廉仲等人争得不可开交。 朝廷这一系列的新政和大胆举措,根本不可能是当今圣人的手笔。 曾为太子师的严相,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 他岂能不知背后是谁在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看似密不透风的皇城之内,谁还没几双眼睛。 从姜婉儿进宫后,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严党的视线中。 每日有多少奏章和九州抵报送进碧凝宫,甚至姜婉儿每餐吃了什么,严九龄都一清二楚。 此女如今还只是个品级不高的婕妤,一旦入主中宫坐上凤后之位,定会走到幕前,辅君参政。 那时,以神都第一奇女子的才干和手腕,加之安阳侯府的势力。 难保东夏王朝不会出现第二个北虞女帝! 最令严党恼火的是,如今中宫那位康氏,居然主动提出受让册宝凤印,退位让贤。 理由是至今未给皇室诞下子嗣,无颜面对李氏祖先,愿永居庵庙枯守佛灯,为圣人诵经念佛。 还有一个原因,令得严党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姜婉儿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算算世间,刚好是她入皇陵的那段日子。 若日后真是诞下皇子,后果不堪设想。 朝堂一时间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严党势力几乎占据了东夏朝堂半壁江山。 还有一部分诸如刑部尚书汪吉这样保持沉默的墙头草。 因此反对立姜婕妤为后的声音,自然也就占据了上峰。 不论廉仲等人如何据理力争,可有一件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底气明显少了几分。 那便是姜婉儿曾是大行皇帝的嫔妃! 纳入宫中封为四妃九嫔之下的婕妤也就罢了,但一国之后,可就不同了。 皇后乃天下之母,世间女子典范,上承天运,下辅真龙,不论品格德行皆是万里挑一。 端坐龙椅上的景德皇帝,瞧着义愤填膺的衮衮诸公,也有些后悔自己太过着急。 此番可不是杀几个言官,就能让他们闭嘴的! 册立帝后,兹事体大,就算自己是一国之君,也不可能不顾朝臣们的反对,一意孤行。 这么做,也会让婉儿遭天下人唾弃。 郁结于心的景德皇帝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忽然一口鲜血喷出,瞬时染红了了龙桉上康皇后的“请罪奏疏”! 身旁的胖公公高涂,赶忙宣布散朝,扶着圣人回了碧凝宫。 幸好李阙身边还有寸步不离的大宗师鱼朝恩,以雄厚内力护住了圣人心脉,才不至于当场昏厥。 可惜,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武夫的气海和儒家的浩然真气,的确有着疗伤效果。 但对于凡人生老病死,却爱莫能助。 除非道宗丹师们那些玩意儿,才有可能白骨生肉,起死回生。 比如隆武皇帝之前服下仇九良进贡的丹药,便是后者从青冥太虚院顾重阳那里求来。 硬是让他从鬼门关饶了一圈后,转危为安。 谁能想到,他李氏皇族三百年气运被姜叔夜一朝散尽,再有大罗金丹,也救不了隆武老儿。 遑论如今的景德皇帝! 群臣们离开长乐宫后,一个个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三品京兆府尹陆秉炆紧跟在右相身后,不时唉声叹气,面露难色。 严九龄旋身看了眼自己的得意门生,满脸不悦道:“陆大人,丧着这张脸给谁看呢?” 陆秉炆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老师,圣人的身子骨您也瞧见了,如今连个储君都没有,万一……” “老夫早有筹谋,过几天,我会上道折子,让你去做怀王世子的启蒙西席。” “怀王?” 陆秉炆滴咕了一声,即刻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颔首致谢。 怀王一脉虽是姓李,但却并非李氏皇族直系同宗。 有些血缘,只是隔着好几层错综复杂的关系。 若没有子嗣的景德皇帝一旦驾崩,能够继承大统的李姓皇族,除了蜀王李禹。 最佳人选,便是快被世人遗忘且垂垂老矣的怀王李重毅。 已近七旬的老怀王,一阵风都能将他刮跑,却能古稀之年得子,堪称奇迹。 如今四岁不到的小世子,正满世界寻觅启蒙老师。 陆秉炆心思剔透,恩师一句话,他便明白其中意味着什么。 随即问道:“那碧凝宫那位若诞下皇子,咱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严九龄冷笑一声:“这么多年,你见过后宫活下来几位皇子皇女啊?” 陆秉炆听罢,不禁浑身一哆嗦,想起自大行皇帝沉迷酒色后,嫔妃所出之子不在少数。 却无一例外的不是落水夭折,便是暴毙而亡。 就连端木皇后也是胎死腹中,再无所出。 堂堂帝王之家竟还不如寻常百姓子嗣兴旺,独独剩下太子和蜀王两子。 而且近日听闻,李禹在蜀州王府唯一的儿子,也不慎得了天花,命不久矣。 难不成,真是天要亡李氏皇族? 缓过神儿的陆秉炆悄声问道:“恩师既然胸有成竹,何惧那姜婕妤入主中宫,一个女子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右相严九龄眯着眼,愤然道:“上天好生,竟将你也覆载其中,你也不想想,那北虞秦素,是如何一步步篡夺权位,登上女帝之位的?” “您是说?” “姜家女郎君何许人也,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中宫康皇后上表请罪,甘愿被废,此种手段,较之那北虞女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若掌权,你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恍然大悟的陆秉炆,浑身一阵冷汗,喃喃道:“怪不得礼部康尚书一反常态,乖得和只绵羊似的,方才在长乐宫,居然还支持姜婉儿晋位帝后。” 严九龄袍袖一甩,吩咐道:“去让你手下的来汝臣,将神都大街小巷的不良人召集起来,等我安排,你晚间把他带至我府中!” “有这个必要吗?恩师吩咐下官便是!” 京兆府尹说罢,看了眼横眉怒目的严九龄,即刻改口道:“遵命!” 随即又问道:“方才在大殿光顾着争论立后一事,竟无人提及消失了许久的仇司丞,这靖安司可是国之重器,不可一日无主,恩师可知其中详情?” 严相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副老怀安慰的神情。 “你呀,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不光是仇九良,连他从蜀州带来的西岭雪山所有精英,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了似的,连老夫都不知其中蹊跷,算算日子,都已经大半个月了。” 说罢,他旋身望了眼那座恢弘的大殿,沉思了片刻。 “走,你我去一趟青云门!” 心知肚明的陆秉炆微微一笑,跟着他一道离开皇城。 此时的碧凝宫,到处是一副忙碌而又紧张的景象。 太医署以廖神医为首的一干人等,又是灌药施针,又是推拿活血。 此番圣人李阙咳血,不同以往。 血色已呈黑紫,乃是心肺衰竭之像。 好半天才醒过来的年轻皇帝,屏退众人后,握着泪痕满面的姜婕妤一双素手,挤出一丝笑容道:“生死有命,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 随即,他伸手抚摸着姜婉儿的小腹,惨然道:“就是不知道……能否撑到咱们孩儿出世。” “李阙,我不准你死,就算寻便天下神医和良药,我姜婉儿发誓,绝对不会让我的孩子没有阿耶!” 直呼圣人名讳的姜婉儿,擦干眼角泪水后,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道。 “你又说傻话,什么真龙天子,命授予天,都是些哄骗世人的鬼话,我李阙就是一介凡夫俗子,一样会生老病死,只不过没能和你一起抚育我们的孩子,是唯一令我不甘遗憾之事。” 自青冥集薪堂认识他那一刻起,姜婉儿便被李阙的真诚所打动。 他从未自恃东夏储君,而又任何居高临下的傲人姿态。 甚至对学宫一些出身贫寒的弟子,也是客客气气,平易近人。 仁孝谦卑,温文尔雅的懿宁太子,就这样走进了她的心里。 后来苍天弄人,自己一夜之间成了隆武皇帝的昭仪,李阙依旧对她不离不弃。 多次于危难之时出手相助,甚至不顾朝臣反对,将她从皇陵接回修葺一新的碧凝宫。 至此以为二人可长相厮守,再续前缘。 谁曾想,情深不寿的李阙身体每况愈下,怎能不让姜婉儿伤心欲绝。 “陛下,放心,我家三郎神通广大,一定有能治愈你的法子,臣妾这就去寻他来。” 姜婉儿刚要起身,被李阙一把拉住。 “婉儿,没用的,你忘了当初水镜先生赶来救你时,临走时说过的话吗?” 回想当日,三人安顿好昏迷不醒的姜家三郎后,半圣方朝树曾替脸色惨白的李阙把脉。 说他的病,并非普通痨症,已是油尽灯枯之像,药石罔效。 就算是太虚院的甘道陵炼制续命金丹,也是徒劳。 当然,水镜先生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就是李氏皇族气运尽散,和他的病情加重也有直接关系。 否则隆武皇帝也不可能那么快薨逝。 姜婉儿重新坐回龙榻,神色凄婉道:“只要陛下能康复如初,婉儿愿折寿十年,不,二十年,甚至以命换命,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李阙苦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你的心意,朕明白,好了,不说这些了……诶,听闻你家三郎修行一日千里,还在梵镜幻泽亲手斩杀了传说中的无相兽王,朕当日还瞧不上这个名满神都的纨绔子,为了他,没少与你争吵,没想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呐!”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聚有时 姜叔夜这些日子,除了远赴横贯唐洛二州那条数千丈宽的大河外,几乎一大半时间都在老君山。 当然,那日丢下“镇水石印”后,顺道又回了趟神都城。 答应圣狐白若英的事情,他可没忘。 左小棠这家伙,居然在靠近皇城不远处的洛水河边上,一掷千金包了神都一座酒楼。 这家名叫“登瀛阁”的酒楼,饭菜味道不咋地,但却胜在排面够大。 斗拱飞檐凋梁画栋的七层高楼阁,不仅能俯瞰洛河两岸的人间繁华,东夏皇城也同样一览无余。 小侯爷起初只是猜测,他会在皇城外围附近。 没曾想这家伙居然这么阔绰,包下了一桌菜近三贯钱的整座登瀛阁。 他们“三千杀”的买卖,得是有多暴利? 如此高调,想不被人找到都难。 姜叔夜登上酒楼最高的七层,抬眼便瞧见了凭栏远眺的锦袍年轻人。 而他的目光,毫无悬念地投向了皇城长乐宫的方向。 手里拎着酒壶,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唉声叹气,眉宇间满是愁索和伤感。 思念一个人到了他这种地步,差不多已经有些魔怔了。 姜叔夜轻咳了一声后,抬脚朝着他缓步而去,同时,瞥了眼满桌的珍馐美味。 “桌上有屠苏酒,菜就别碰了,难吃!” 左小棠也不看他,说罢后仰头灌了一口酒,眼神自始至终没离开那座恢弘磅礴的建筑群。 姜叔夜一屁股坐在桌前,捻起几粒花生扔进嘴里,拿起竹快,又夹了一块鱼脍。 吧唧着嘴嫌弃道:“这鱼,不新鲜,油炸花生还不错。” 紧接着,他端起酒壶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神都城佳丽美人数不胜数,你干嘛一根筋,弄得自己难受,我二姐心里也不舒服。” 终于回过头的左小棠轻蔑一笑:“你懂个屁,缘之所寄,一往而深,老子乐在其中,你管呢!” 随即脸色一变,惊诧道:“龙象巅峰?!” 姜叔夜放下酒盏,嘿然一笑:“金刚不灭只差一步,走,找个地方再打一架?” 当日在皇陵二人捉对互拼功法,刚入六品踏山河不久的小侯爷,功法已然在半步大宗师的左小棠之上。 如今不到一个月,整整破了一大境。 照这么下去,不出小半年,登堂入室步入三品大宗师,指日可待。 啧啧称奇的左小棠上下打量着他,撇嘴道:“不行,本郎君浪费太多时间了,万万不能让你这个纨绔子压我一头。” “那你还在这里自怨自艾,虚度光阴?” 左小棠扭头望了眼皇城的方向,滴咕道:“我得再去见她一面!” 姜叔夜冷笑一声,揶揄道:“左小郎君,左公子……你忘了那里边还有个大宗师太监?” 年少轻狂的左小棠豪横道:“那又如何,大不了和姓鱼的打一架,逃命的本事总有吧!” 他这话,小侯爷还真信了大半。 鱼朝恩虽是遮天境的大宗师,可听说也并未修到巅峰境。 和身为半妖的左小棠比拼,未必能短时间克敌制胜。 不过金刚不灭的武夫,碰到上三品,输赢也只是时间问题。 姜叔夜岔开话题道:“记得在皇陵时,答应过本郎君什么吗?” 左小棠放下酒壶,羊装失忆地尴尬一笑:“今儿酒喝得有些多,脑子不太清醒。” “呸!揣着明白装湖涂,你那位圣狐娘亲,找到了!” “什么?” 左小棠那晚不过是意气之言,亲娘二十六年前病故,辗转凡间这么多年,人海茫茫,哪儿那么容易找到。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恢复妖身记起前生,主动来寻。 而左小棠才在神都城如此张扬,可不仅仅是为了皇城里那位。 “我娘…如今在哪儿?” 姜叔夜瞅着他着急的样子,不紧不慢道:“重复一边皇陵那晚你说过的话!” 左小棠瞪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言道:“若能帮我找到娘亲,我左小棠这条命就是你的!” “没失忆啊!那就好,既然命都是本郎君的,那我的话,听是不听?” 左小棠一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侯爷微微一笑:“皇城不能去,为你好,也为我阿姐好!” 左小棠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勉强答应。 随后,姜叔夜说出了圣狐白若英的下落。 并且叮嘱他,尽快去寻天疆圣佛晏东煌,一道去老君山团聚。 算算日子,可能再有几日,太虚院炼制的避毒丹便能够悉数交货。 届时再寻晏圣佛,就得去南境的十万大山了。 离开登瀛阁后,姜叔夜犹豫要不要去皇城看望阿姐。 可一想到上回去取“冰凰血精”时,她那副着急要去照顾病榻上李阙的场景,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便回了青冥学宫。 离开紫薇山十数日的武院大师兄,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道院的仇无忌,昨夜已经一命呜呼了。 那颗“血菩提”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得了。 姓仇的小子根基浅薄,骤然入魔,又被顾重阳废了修为。 若不是靠着太虚院的金丹吊命,当日便有可能气绝身亡。 如今青冥少了个祸害,不失为好事一桩。 而青衣儒圣米夔,恰好这个时候赶了回来。 斥责了一番太虚院两位院长后,对仇无忌入魔的真相,也是置若罔闻,袖手旁观。 同时宣布,青冥将于中秋后,举行三年一届的“摸骨论道”。 而迈入八品以上的弟子,将陆续离开紫薇洞天。 若还有继续想留在学宫深造的弟子,亦可由三院一堂的院长们推荐。 最终由三圣决定去留! 诸如剑心院的天才剑修徐云泽,以及太虚院的端木瑾,自然是青冥重点培养对象。 巴不得他们继续留在紫薇山,日后成为教习山长。 甚至有可能成为女剑仙傅沁岚那般的副院长,也说不定。 至于其他弟子,姜叔夜最关心的,还是包括窦青童在内的武院这八百人。 他们中既有出身贫寒的布衣子弟,也有虎牙子这般门阀豪族。 估计大部分人最后会选择离开紫微洞天,去闯一番事业。 毕竟对武夫来讲,想再进一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姜叔夜可不愿意武院的人才流失,他一直惦念着组建一支攻无不克的“龙象武卒”。 这支有生力量,决不能就此流散五湖四海,天各一方。 打定主意后,他便借口发现一处妖族巢穴,且还是些小妖,向荆墨阳请调武院八百弟子离开了紫薇山。 结果,小侯爷将所有人带去了老君山。 众弟子瞅着尤胜紫薇洞天的神仙风景,莫不是满面惊叹,兴奋不已。 窦青童瞪着一双虎目,诧异道:“大师兄何时觅得这么一处神仙洞府,怕不是想在这里开宗立派吧?” 姜叔夜微微一笑:“安阳侯府的小侯爷,还需要自创山门吗?我要的,是你们人人如龙,皆座云端!” 窦青童不解地摇了摇头,怔怔盯着豪言壮语的大师兄。 “我问你,中秋之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嗨,回河东老家呗!看情况,若是家族举荐,便去你阿耶帐下效命,征战沙场,为国尽忠。” 这时,温菱凑了过来,撅着小嘴有些委屈地言道:“我这才上了青冥几天,武院的师兄们还没认全乎呢,大家便要各奔东西……” 朝夕相处的武院弟子们,一想到不久后的离别。 顿时没了兴致欣赏眼前的旖旎风光。 各自暗然伤神,面色悲戚。 同时,脑子也在盘算各自的前程。 这时,姜叔夜高声道:“大伙儿还有谁要离开紫薇山?”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纷纷沉默不语。 窦青童无奈道:“谁不想留在青冥继续修行,可武夫一途,实在是如攀天梯,我等这些天资根骨一般的弟子,穷耗一生,也不见得能有登堂入室的机会,索性早些下山搏一搏机缘,兴许有另一番天地。” 此话一出,深有同感的武院八百弟子纷纷点头。 姜叔夜苦笑一声,虎牙子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即便此前大伙修为进步神速,可也只是在下三品范围里兜兜转转。 能有谁像自己这个氪金武夫似的,修行一日千里。 就算是武院最出众的窦青童,折腾了半天,也只是八品破军巅峰。 再喂几十颗妖丹,撑死迈入铜皮铁骨。 最后面对中三品的生死关,依旧寸步难行。 姜叔夜想了一会儿,忽然袖袍一甩,天空中出现了五副巨大无比的画卷。 每幅画卷上,都有一个人影儿,或拳劲呼啸,或掌法翻飞,亦或指风凌厉…… 正是武院弟子们每日练习的“崩山诀”、“断海诀”和“破甲诀”! 而另外两幅画卷上,是“摘星诀”的绝世身法以及“荡魔诀”的逆天刀法。 随后,姜叔夜在不远处造就了一排屋舍,与圣武院的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屋前种满了鬼桑的灵稻。 再往前,便是能够容纳千人的演武场,各种家伙什一应俱全。 一番造天设地的操作后,姜叔夜旋身看着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武院弟子。 心里一笑,朗声道:“此处,便是诸位师弟第二个青冥学宫,五套功法日夜悬挂此处,任君观摩学习,灵果灵米管够,另外,山里还有一座大粮仓,储存着上百万石粮食,若你们其中有人执意想要回乡,亦可将这些功法绘制成册带走,如何?” 半天没反应过来的武院弟子们,使劲儿揉着眼睛。 “这……这是真的吗?” 窦青童和小温菱面面相觑之际,咽了口唾沫。 紧接着“啪”一声,黑汉子脸上突然挨了一巴掌,虎目圆睁,愣愣瞧着莫名其妙动手的小师妹。 “疼不?” “疼!” “知道疼,就不是幻觉。” 温菱笑眯眯看向姜叔夜,惊奇道:“二哥,你何时学会这些神仙法术?” 姜叔夜笑而不语,一挥手:“走,大伙去瞧瞧!” 众人将信将疑地来到演武场,左顾右盼。 有人使劲跺了跺脚下的青砖,“喀察”一声,石屑纷飞。 还有人拎着一千多斤的石锁甩了甩,的确是真家伙。 最后,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俱都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瞧见鬼桑结满的诱人果子,大伙儿眼里一阵艳羡。 小东湖石屋后面的人面兽心果,武院上下谁人不知。 三五枚就抵得上一颗妖丹,还不用那么麻烦用鼎炉炼丹。 再加上近百亩的灵米,这里简直就是武夫们的天堂。 可惜,吝啬的大师兄每十天,才给一些表现不错的弟子分几枚, 姜叔夜哈哈一笑,爽快道:“今儿个管够,大家随便吃!” 就这样,所有弟子一致决定,中秋后相约齐聚老君山。 但最终让他们下定决心的,还是姜叔夜的一番承诺。 那便是不久的将来,带着他们投效屠帅帐下,建功立业。 既能在老君山这样资源充沛的灵山秀水之地修行,又能一展才能,论谁也禁不住这样的诱惑。 不久后,晏东煌和左小棠也上了山,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八尾圣狐。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在老君山渡过了短暂的三天后,晏圣佛便辞别众人,带领三千杀的高手奔赴十万大山。 而左小棠和四大尊者的加罗尊者,则留在神都。 姜叔夜那日眼神扫过黑纱蒙面的女剑修时,忍不住打听了一下。 可左小棠却三缄其口,死活不说。 作为这方洞天的主人,小侯爷有的是办法探知那女子的身份。 可他最后还忍下没这么做,三千杀的人个个身份神秘,修为不凡。 没必要为了自己那点好奇心,去惹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讨厌的左小棠,还是应该好好教训一下。 送走三千杀的人,小侯爷将他哄骗到演武场。 随手一挥,眼前场景瞬时变成当日自己被掳劫的神都北郊。 毫无反抗之力的左小棠,就这样被小侯爷照着屁股蛋儿狠狠给了几板子。 边打还边重复着当日威胁他的话。 “让你没家教!” 一巴掌换来一顿板子,牙呲欲裂的左小棠这才感受到什么叫“睚眦必报”四个字。 这位爷,以后还真是不能得罪! 二人打闹之际,一袭大红衣裙的宁芙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颇有些生气地喊道:“喂,武院的窦青童带着一个姑娘找你,说是宫里来的!” 宫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振夫纲 恢弘气派的“醉卧花间”石牌楼下面,站着一男一女。 魁梧男子是窦青童,而一袭女官服饰亭亭玉立的少女,一双翦水秋童,清澈迷人。 不远处,还有十几个穿着麟光铠的北衙禁军。 此时,少女挺着胸脯,抬起圆润的下巴,怔怔望着牌楼上的四个方正楷书。 “啥意思?” 粗通文墨的虎牙子咧嘴一笑:“这你得问大师兄,他脑子里成日装的什么,鬼才知道。” 小甄柔摇摇头,漂亮的大眼睛闪过一丝崇敬。 随后撅着小嘴,有些自责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哎,早知道听婉儿姐姐的话,多读些书了!” 说罢后,她又从袖筒里拿出一包油纸裹的东西。 窦青童一瞧,有些惊讶地滴咕道:“还有?” 这位姓甄的姑娘,已经从青冥一路吃到老君山。 不是甘蔗,就是黄瓜,这串色泽诱人的糖葫芦,应该是最后的吃食了吧? 她这么喜欢吃……直的东西? 甄柔笑眯眯地问道:“你吃吗?这可是神都城最有名的,五文钱一串呢!” 早间姜婉儿安排她出宫,去青冥寻小侯爷,并嘱托她早去早回。 另外还安排了一队禁军跟着,怕她迷路。 结果放飞自我的甄柔一出宫,哪儿还有心思去什么紫薇山。 领着禁军从糠市吃到明义坊,最后出了安喜门,还拎着一大包袱各种糕点小吃。 到了紫薇山门前一打听,才知道小侯爷人这些日子都没在。 后来窦青童下了山,带着她去找人。 瞧着小姑娘的胃口,九尺高的黑汉子,都有些自愧不如。 不大一会儿工夫,仿佛登天梯一般的石阶上,蓦然而现三人。 嚼着糖葫芦的小甄柔,表情瞬间凝滞,愣愣盯着恍如神仙降临似的三个人。 老君山这座牌楼,正好处在姜叔夜的小洞天和真实世界交界处。 只要按动牌楼底座上的机关,山里便知有人造访。 否则,哪怕是青衣儒圣,甚至是无垢城那位,也休想踏入一步。 回过神儿的甄柔,望着一身蜀锦白袍昂藏七尺的小侯爷,不知怎么脸颊就泛起一阵红晕,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随即瞟了眼可恶的左小棠,投去了一抹嫌恶的眼神。 阴魂不散的家伙,怎么哪儿都有他…… 最后,她将目光落在大红衣裙的女子身上。 这位妩媚无双的美人姐姐,便是方才替他们通禀之人。 只不过,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让人发寒,甚至带着敌意。 甄柔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连胡人大宗师都敢硬刚,岂会畏惧一个修为不咋地的女子。 于是上前几步冲着小侯爷大声道:“走吧!婉儿姐姐让我带你回宫,说有要紧的事。” 还没等姜叔夜说话,旁边的左小棠手臂一抬:“我也去!” “关你什么事,一边儿凉快去!” 宁芙蓉美眸怒睁,嫌恶道:“一个小小女官,怎么如此颐指气使,盛气凌人,也不睁大眼睛瞧瞧你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 随后,她又忿忿滴咕道:“有人养,没人教的乡野丫头……” 也难怪宁芙蓉生气,二人刚一见面,豪横的甄柔连个招呼都不打,开口便让她去寻姜家三郎。 如此没有礼数教养的女子,她也是头一回见。 碍于窦青童在身边,当时也不好发作,最后憋了一肚子气回山报信。 毕竟是三郎家姐派来的人,也不好出手教训。 可她这句话,瞬时惹恼了吃不得半点亏的甄柔。 天下能教训自己的,除了白衣国士和婉儿姐姐,谁都不行。 只见她细眉微挑,手腕儿一旋,宁芙蓉脚下顿时被一团黄泥紧紧裹住,动弹不得。 甄柔还不罢休,手心一攥,黄泥顺着她的脚踝处,又自开始向上。 瞧那样子,非得将出言不逊的妩媚女子变成个泥俑才罢休。 如今重回七品巅峰的宁芙蓉,神识充沛,眨眼间将对方的厚土神通化解于无形。 随即手心朝上,一股耀目火团“轰”一声亮起。 眼见身处彼岸洞天的二女要大打出手,姜叔夜无奈摇摇头,袍袖一甩。 不论是宁芙蓉的玄火,还是甄柔的厚土神通,俱都偃旗息鼓,再无声息。 仿佛一下子二女沦做了凡人! 红衣美人嗔怒地盯着他,愤愤道:“你不帮我?” “帮什么帮,记住,她叫甄柔,有恩于我二姐,日后不许欺负她。” 甄柔一听,鼓掌道:“就知道姜大哥对我最好了!” 小侯爷瞪了她一眼,不客气道:“好什么好,宁芙蓉是我的人,以后见了,客气点儿。” 最后他板着脸道:“反了天了!你二人在本郎君面前,给我乖乖地,不许再动手。” 夫纲大振的小侯爷,看得左小棠和窦青童一脸懵逼。 宁芙蓉的事,他们自然知晓。 而钟情于小侯爷的甄柔,俩人一个在皇陵便心知肚明。 另一个这一路上,多少也感觉得出来。 此等无边艳福,一时间惹得两个大男人惊羡不已。 这时,甄柔想起了二人在皇陵分别时,姜大哥说过的那番话。 他口中言称的女子,原来就是眼前红衣飘飘的美人。 心里腹诽道:呵呵,也不是什么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之资,比起婉儿姐姐和自己,差多了! 随即冲着小侯爷大大咧咧道:“柔儿以后见了她,喊声姐姐还不成吗?” 她又来至宁芙蓉面前,恭恭敬敬道了声“姐姐”后,冲着她悄声道:“日后我做昭仪,你当婕妤哦!” 什么昭仪婕妤的,红衣美人可不懂这些宫里的妃位称呼。 不过瞧着她态度陡转,心里的怨气倒也减了不少。 看着怒气未消的小侯爷,宁芙蓉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道:“随你!” 离开老君山后,一行人直奔城北安喜门。 途中姜叔夜问道:“你出宫送信,我阿姐不会有危险吧?” 甄柔呵呵一笑:“婉儿姐姐整日和圣人在一起,姓鱼的老太监也是形影不离地守在附近,谁敢造次!” 我特么担心的就是鱼朝恩! 之前自仇九良的记忆中,他一直试图寻找些对姜婉儿不利的线索。 可他和鱼朝恩的对话,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许是防着蜀州枪仙,深藏不露的鱼公公说话总是滴水不漏。 先帝遗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自己根本不可能冲仇九良的亡者记忆中得知。 上面究竟怎么说,何时何地对姜姓之人下手,隆武老儿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这些机密,恐怕只有当今圣人和鱼朝恩这个守护李姓皇族两代人的大太监,最是清楚。 如芒在背的姜叔夜,无时无刻不揪着一颗心。 大宗师鱼朝恩这根刺,的想想办法拔了才行。 不然二姐在宫里,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姜叔夜恳求道:“柔儿,能否答应我,以后再不离开我家阿姐半步?” 甄柔乌熘熘的大眼睛一转,狡黠道:“不是不行,那你也得答应我有一事!” “你说,就是天上的月亮,本郎君也给你摘下来。” 甄柔俏皮一笑:“娶我啊!” “啥玩意儿?” 姜叔夜又好气又好笑地咕哝了一句,无奈道:“你怎么和那个左小棠一样,玩儿命倒贴?” 甄柔拍着胸脯道:“我一品宫女甄柔向来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大不了搬把梯子爬过去,总之一句话,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不讨厌柔儿,对不对?” “再说了,这世间哪儿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隆武老皇帝当年后宫起码有几百位美娇娘……” “还有,我一个黄花大闺女都不介意,你这位名满神都的纨绔子,倒是扭扭捏捏起来,丢不丢人?” 甄柔叽里呱啦的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像是姜家三郎不娶她,倒成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甄柔自小长在深山,与白猿为伴。 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和害羞。 更没读过女戒女训那禁锢己心的玩意儿。 加上又是一副天老二,她老大的性子,行事作风无拘无束,天高海阔。 只要自己开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叫苦不迭的姜叔夜瞧着笑容灿烂的少女,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说是不喜欢面前甄柔,那是假话。 可他并非青涩无知的懵懂少年,仅凭着一时冲动便不管不顾。 做人,是要有底线的! “好了,你我二人之事,日后再说!赶紧去皇城吧,阿姐定是等着急了……” 曾柔一撇嘴,豪横地扔下一句话。 “姜家三郎,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哼…” 二人和北衙禁军进了皇城左掖门,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碧凝宫。 圣人还在昏睡,姜婉儿将他二人带至了一处偏殿。 头一句话便焦急问道:“三郎,可有救治陛下的法子?” 其实,姜叔夜来之前便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一路上,甄柔没少说碧凝宫的事情,尤其是李阙的身体每况愈下,姜婉儿几乎夜夜以泪洗面,哀哀欲绝。 李氏皇族其他人,姜叔夜可以置之不理,甚至有可能亲自动手屠戮。 可这个姐夫李阙,他不会袖手旁观。 “阿姐,我这里倒是有一颗能让凡人起死回生的丹药,只不过,得等人咽气后方可服用。” 李婉儿听罢,顿时眉眼舒展,露出一副意外的神色。 “你…真的有此神药?” 姜叔夜从芥子袋拿出那颗从仇九良手下得来的宝贝,递给了她。 同时眼神掠过二姐的小腹,开心道:“我是不是要做舅舅了?” 姜婉儿羞涩一笑,一手紧紧攥着丹药,一手轻抚着腹部。 垂首自语道:“你呀,有个神通广大的小舅舅,便不会一出生就没爹爹了!” 小侯爷听见这么一句,顿时鼻子一酸。 两个人好不容易历尽磨难走到一起,这才几天功夫,便要阴阳相隔。 还有二姐肚子里的孩儿,可是留着一半的姜家血脉。 幸好有彼岸阁这颗起死回生的神丹,不然阿姐得多可怜…… 不过望着阿姐云鬓之上,犹胜两位李氏雄主皇帝的真龙紫气,姜叔夜内心一叹。 时也,命也,李阙这个姐夫就算死而复生,注定这辈子与姜婉儿无法白头到老,厮守一生。 收起杂念后,小侯爷扶着她坐下,打听起来那位大宗师太监。 姜婉儿收好丹药,缓缓道:“隆武皇帝的确留有密诏,据说当时只有懿宁太子和鱼朝恩在场,连靖安司司丞仇九良都没召见,不过后来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是与遗诏内容背道而驰。” 阿姐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当今圣人。 而且受隆武帝如此器重的蜀州枪仙,都不知晓密诏内容。 难怪什么蛛丝马迹都没从他记忆中找到。 姜叔夜点点头,提醒道:“姓鱼的阉人,万万留不得,小心驶得万年船,阿姐放心,三郎既然能杀得了蜀州枪仙,宫里这个大宗师,一样能除掉。” 姜婉儿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家亲弟,愣了半晌后,哈哈一笑。 “我说仇九良怎么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是三郎的手笔,这么说,他从蜀州带来的那些人,也都……” “为咱大哥,姓仇的全族之命,也不够填!” 姜婉儿神色一变,责怪道:“你学谁不好,偏偏学阿耶,难道以后想做个小人屠不成?” “小人屠?” 姜叔夜嘿嘿一笑:“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但是值得我姜家三郎去救的人,粉身碎骨,也毫不犹豫。” 姜婉儿欣慰一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三郎,如今以你的本事呆在青冥,怕是再没必要了,不如下山。” “下山?” “朝廷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修为和本事,倒不如入朝为官,一展抱负如何?” 姜叔夜摇摇头,坦然道:“东夏朝廷将来有你,有阿耶足矣,我这性子,受不了那些管束,在背后帮帮忙就是,而且,我可不愿人家在背后称呼‘国舅’二字。” “安阳侯府总要有人继承,你这个小侯爷,也不仅仅是个称呼而已。” 瞧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姜婉儿叹息道:“原来我家三郎志在修行大道,于这人间富贵不屑一顾,但你可知,长生一途,早已于九州断绝,何其缥缈,不如珍惜当下!” 姜叔夜眉眼一凛:“阿姐,谁说人间没有长生之路,等着吧!” 言罢,他摩挲着怀间芥子袋里的“荒木鼎”,嘴角漾起耐人寻味的一抹笑意。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举步维艰 碧凝宫便是原来的水凝宫,修葺一新后,除了屋内陈设有所变化,大抵与之前并无二致。 姜家姐弟二人在一处池塘边上,驻足而立。 一品宫女甄柔,则远远坐在一架秋千上,晃荡着双腿,粉嫩的腮帮一鼓一鼓地嚼着什么。 而那双乌熘熘的大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姜家三郎。 此时,心情复杂的姜婉儿眯着狭长的凤眼,正望向不远处的长乐宫方向。 这些日子,她不仅要费心费力地处理朝廷政务,批改奏章,还得不眠不休地照顾圣人。 可谓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太医署的廖神医,几次劝有孕在身的姜婕妤保重凤体。 再这么下去,腹中麟儿都有危险。 可性子执拗的姜婉儿嘴上答应,每日依旧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绝美的容颜,此时已经是眼眶浮肿,唇干似裂,面色一片蜡黄。 姜叔夜心疼地看着憔悴不已的阿姐,将攒下来的几十颗彼岸交珠塞到她手里。 无奈道:“阿姐,你真的要为了他李氏江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瞧瞧,你这身子都快垮了……这些交珠对女子益处颇多,你每日或沐浴或敷脸,都可以,还有,改日我再带些人面兽心果和灵米来,给你好好补补!” 这两样天材地宝,不仅对修行者助益颇多,凡人食之,亦可延年益寿,妙用无穷。 姜婉儿看着袋子里的奇物,呢喃道:“不知对他有没有用?” 小侯爷撇撇嘴,双手拢进袍袖:“没用,他缺的是续命的玩意儿!” 随即又问道:“怎么,偌大的朝堂,就没人帮你分担些吗?” 姜婉儿叹了一口气:“老谋深算的凤阁右相严九龄,如今成了甩手掌柜,本应他中书省分内的事,一股脑地推给了陛下,廉仲虽是擢升了尚书令,又加授太傅一职,奈何年近七旬,管着六部诸事都费劲,也是指望不上,新政实施起来阻力之大,超乎想象!” 如今的东夏朝廷,文武不睦,势同水火。 就比如北虞侵犯凉州一事,以严党为代表的衮衮诸公,并不同意出兵。 理由是朝廷连年征战,所耗之巨,已经快掏空了国库。 尤其是刚刚平定楚越叛乱后,被誉为天下粮仓鱼米之乡的南方二州,民生凋敝,土地荒芜。 而楚州更是十室九空,估计数十年内都无法恢复生机。 加之唐洛二州水患,导致的几十万饥民涌向神都。 含嘉仓几百万石储粮,几乎一夜皆空。 哪儿还有能力在支撑屠帅北征? 凉州虽大,不过荒蛮之地,丢就丢了。 只要派重兵扼守住通往蜀地的黑水城一线,晾他奔袭千里的北虞也无能力继续南侵。 届时,以重利瓦解天疆诸国,北虞腹背受敌,自然不敢在凉州长期经营。 但是屠帅姜或进宫面圣时,却提出了不同的观点。 首先,凉州虽是大片戈壁沙漠,却不乏水草丰美之地。 更重要的,东夏朝廷的军马,皆出自凉州。 一旦失去此地,二十几万“影骑”面临的,便是无马可乘。 再则,朝廷每年与天疆诸国贸易的黄金之路,也会被彻底断绝。 最后,也是姜侯最为忧心的,便是黑水城四野毫无屏障可言。 且城池年久失修,防御全无。 作为辎重粮草补给的大本营蜀州,由于地势复杂,崎区难行,一应军资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才能运抵前线。 试问,形同孤城的黑水城,能挡住北虞的虎狼之师吗? 当日圣人李阙权衡利弊后,最终决定北征,一战定胜负。 将北虞铁骑彻底从凉州赶回燕幽二州的老家! 以严九龄为首的文臣,多次劝谏无果,便开始在下面耍起了小动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靠的,可不仅仅是将帅冲锋陷阵,士卒悍不畏死。 那是两国国力之间的较量! 屠帅北征,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就是无粮可调…… 严相不仅不准兵部动含嘉仓一粒粮食,还怂恿蜀地官员接连上表。 称其辖境内的粮食,都已调去给入蜀的楚州百姓,没有余粮再供给朝廷大军。 战场形势千瞬万变,姜或无奈之下,只带了十几日的口粮,便匆匆赶往黑水城。 最后,严党还不罢休,在鼓励垦荒的新政实施前,又是一番阴谋算计。 姜婉儿幕后执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迅速恢复国力。 而首要举措,便是安置好迁往蜀地的楚州百姓。 那可是百万不止的庞巨人口,一旦进入蜀州,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民变。 因此,朝廷实施行政的首要一条,便是开荒屯田,安抚民心。 可严党却与蜀中豪门暗通款曲,在政令尚未到达之前,授意其大肆低价购入荒山野地。 等到垦荒政令一出,负责督办此事的户部右侍郎,当即便傻了眼。 蜀地当初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地,一时间被瓜分殆尽。 看着一张张盖有官印的地契,除非高出原价几十甚至上百倍,才能收回这些荒地。 无功而返的侍郎大人,只能回京禀明实情。 姜婉儿谋划恢复国力的第一步,就这么无疾而终。 圣人李阙因此勃然大怒,下旨要严办蜀州那些钻朝廷空子的豪门财阀。 可人家有你东夏官印盖的地契,说破大天,皇帝也不能视《东夏律》为儿戏。 诸如此类事件,不胜枚举。 姜叔夜听罢后,一跺脚,将青石砖塌的粉碎。 愤恨道:“他们这么做,还有一丝良心吗?” 姜婉儿吐出一口浊气,无奈道:“严党一派代表着全天下的氏族门阀,新政哪儿一条不是割他们的肉,东夏这艘三百年的大船,早有积羽沉舟之像,可惜他堂堂宰相,还在四出拔钉凿木,唯恐天下不乱……” 严九龄不同端木一族和蜀州枪仙,并非快意恩仇的姜叔夜举手杀之,便可天下太平。 那样只会加剧九州氏族门阀与朝廷的对立。 万千百姓是民心,他们,也一样是! 生一事不若灭一事,兴一利不若除一害。 阿姐耗费心神祛弊革新,推行新政,却是阻力重重,千难万险。 加之东夏三百年气运一朝散尽,再想挽救大厦将倾的李氏江山,无疑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叔夜沉吟良久,豁然间眼神绽放出一道光亮。 大破才能大立,只有让这暮气沉沉千疮百孔的万里江山,彻底改头换面,阿姐姜婉儿才能一展胸中抱负。 而第一步,便是让她名正言顺的登山帝后之位,执掌中宫。 最后效法则天武后,二圣临朝。 毕竟眼下的姜婕妤,虽有景德皇帝言听计从,但还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处处掣肘。 一旦以帝后身份临朝,以阿姐的手段和魄力,自然水到渠成。 这时,姜婉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寝殿。 焦急道:“陛下应该醒了,阿姐还得去照料,你自便吧!” 姜叔夜拉住她的衣袖,笑眯眯道:“自你回宫做了婕妤,我这个小舅子,还没来得及看看姐夫,不妥吧!” 姜婉儿点点头:“三郎说的是,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和阿姐一道去看望陛下,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来至碧凝宫那座寝殿。 自姜婉儿入宫,圣人李阙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长乐宫。 不论是起居还是会见朝臣,俱都在此! 端着汤药的胖公公高涂,瞧着许久未见的小侯爷,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姜叔夜赶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托盘,真诚道:“高公公辛苦!” “老奴倒没什么,可苦了姜婕妤,你说你,都多久没进宫探望了。” 姜婉儿嫣然一笑:“这么些年,阿姐多亏了高公公照拂,以后,他便是咱们姜家自己人!” 小侯爷点点头:“我姜家三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高公公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诚惶诚恐的高涂连忙摆手:“老奴一个阉人,岂敢贪功,只盼着你们姐弟二人平平安安就好。正好,老奴还得去接人,那便劳烦小侯爷了!” 姜叔夜好奇道:“接人?” “是啊,严相领着青云门的李云羡,这会儿在长乐宫那边儿候着,这里毕竟是后宫,多有不便,只能老奴带着他二人面圣。” “李云羡?” “哎,那位仇司丞这些日子凭空消失一般,弄得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这不,严相便举荐李云羡为新任靖安司司丞,等着面圣呢!” 姜叔夜冷笑一声:“严相打的好算盘。” 姜婉儿细眉一挑,看了眼面色冷峻的三郎,叹气道:“那怎么办?靖安司和谛听坊总得有人坐镇,矬子里拔将军,神都修行宗门里,也就是青云门的李云羡最为拔尖,不挑他,挑谁?而且听说这位五品龙象境的武夫,还与严九龄有姻亲关系……”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和语气,明显就是在刺激自己这个胞弟。 你姜竹九不入朝为官,将来举步维艰的,可就是你亲姐姐。 怎么办,你自己掂量! 姜叔夜瞧了眼匆匆离去的高涂背影,又看着长吁短叹的二姐。 眉头瞬时皱成了一团,满脸为难之色。 要说立马离开青冥学宫,也不是不能。 可习惯了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一旦这只脚踏进波诡云谲的朝堂,他的确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 再一想,若是靖安司和谛听坊落入严党之手,恐怕深宫里的姜婉儿,更难有出头之日。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助她登上后位。 只要自己掌握这支堪称国之重器的力量,再加上八百青冥武院弟子组成“龙象武卒”,定可事半功倍。 众贤之进,如茅斯拨,大奸之去,如距斯脱。 想要对付严党这些士族门阀,要像拔除鸡爪一般,令其再无余力搅动风云。 打定主意后的姜叔夜,朗声道:“一切听凭阿姐安排!” 姜婉儿欣慰一笑:“有你辅左,大事可成。” 二人迈入寝殿后,瞧着床榻边垂首静立的大太监鱼朝恩,手搭拂尘,鹰隼般的一对眸子,正盯着他二人。 这位阴恻恻的大宗师,消瘦的脸颊面无血色,泛起一阵阵青光。 不论走到哪儿,都给人一种冰冷肃杀的感觉。 姜叔夜想起当初在长乐宫驱虎吞狼时,面对遮天境大宗师的一幕幕。 现在回想起来,那晚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死在他的掌下。 不过如今连杀两位大宗师的小侯爷,再次面对仙武评第九的鱼朝恩时,已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如寒刃般投来的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换来的,是小侯爷的不屑一顾。 此时,已然苏醒的圣人李阙虚弱道:“朝恩,你先出去吧,朕与这个小舅子聊聊家常!” 眼前这位伺候了两代君王的公公,李阙是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这一辈子,的确是为了李氏皇族披肝沥胆,呕心沥血。 坐镇皇城这些年,吓退了多少鼠辈宵小。 而他那一身不输屠帅姜或的戾气,总是让李阙后背发凉。 万一自己哪天撒手人寰,婉儿行差踏错一步,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打发走了鱼朝恩,姜婉儿上前扶着他坐了起来。 随后冲着胞弟言道:“你还杵在那儿干嘛,还不来参见陛下!” 姜叔夜端着托盘来至床榻前,刚要行礼,却被皇帝的一句话阻止。 “算了吧!今日这里只有姐夫和小舅子,不必见外。” 说实话,小侯爷除了自己的阿耶和姨娘,还真不愿意冲任何人下跪。 听到这么一句,如释重负的小侯爷高兴道:“谢陛下。” 脸上没一点血色的李阙,费力地摆正身子,仔细打量着锦衣白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个纨绔子,还真是让人有些看不明白!” 这时,姜婉儿凑到他的耳畔,悄声滴咕了几句。 李阙苦涩一笑:“都说了这是朕的命,起死回生……这你也信?” 随即冲着姜叔夜问道:“你如今身在青冥,随儒圣米夔四处斩妖,给朕说说,这九州妖祸到底有多严重?” “陛下大可放心,神都城有夫子布下的浩然真气,一般妖族万不敢踏入一步,而中原几州隐于乡野山间的妖族,现今已然被剿灭得七七八八,至于南境十万大山,天疆圣佛晏东煌已经赶去,断不会令那里的妖族危害楚越二州的百姓。” 李阙茫然问道:“听闻妖族凶残无比,神通广大,怎会如此轻易被剿灭?” 姜叔夜微微一笑:“上古妖族的确修为非凡,但妖灵之气弥漫人间才不过数月,妖族的修为和战力并未完全恢复,这才给了我等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司丞之位 碧凝宫病容满面的东夏天子,也不知为何,今日精神爽利的很。 苍白的面颊不仅有了不少血色,说了半天话,居然没咳一声。 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压住了病魔。 总之,整日愁眉布展的姜婉儿,一下子仿佛回到了青冥学宫初见他时,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李阙表面上是以聊家常的形式,侃侃而谈。 实则是考校姜家三郎的真才实学。 修行境界自是不用提,九州年轻一辈中,恐怕除了那个叫左小棠的,无人出其右。 而品行方面,从上阳县为名请命,一直到不惧生死力战十五境妖帝。 足以说明他心怀苍生,杀身成仁的英雄气概。 只不过,在军事谋略和为官之道上,还欠些火候。 而且和老侯爷姜或一样,杀伐戾气太重! 圣人李阙可不想朝廷再出一位“小屠帅”。 如今,他唯一的寄托,便是婉儿腹中孩子。 若老天怜佑是个皇子,有他母亲和姜氏家族全力扶持,李氏江山或可再续百年。 可万一事不遂愿,只能将皇位传给自己亲弟弟,蜀州王李禹。 这不仅是无奈之举,也是先帝遗命。 李禹被召回神都后,一直被软禁在宗正寺。 私造兵甲的事情没查清楚前,只能委屈他待在那里。 而近日李禹因为得知蜀州王府唯一的儿子,因为染上了天花,命不久矣。 连上十几道奏章恳请圣人,允他归蜀。 世子怎么说也是李阙的亲侄子,自然不会置若罔闻。 连夜派了太医署的两位神医,快马加鞭赶去蜀州。 也不知如今小世子的病情如何? 沉默了一阵的圣人李阙,面露悲戚,不时长吁短叹。 而恰巧这时,胖公公高涂自殿外急匆匆而来。 回禀说右相严九龄和青云门李云羡在外边,等着觐见陛下。 随后,他看了眼姜家三郎,又向圣人递去一抹疑虑的眼神。 李阙一摆手:“无妨,让他们进来吧!” “遵旨!” 不大一会儿工夫,圆领紫袍,配着金鱼袋的凤阁右相缓步迈入殿中。 而他身后,是一位中年男子。 一袭澹青色儒衫,相貌堂堂,身材修长。 温和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书卷气。 青云门的李云羡,在神都修行界的名声极好,素有“剑君子”的美誉。 不仅修为造诣不俗,为人也是低调谦逊,克己复礼。 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和当朝权贵文臣之首的严九龄,成了亲家。 而其入仕之心,早已有之。 这位儒家剑修,将青云门推上神都修行界第二把交椅,便无法再更上一层楼。 因为挡在他面前的,是那座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紫薇洞天。 想要壮大青云门,唯有东夏朝廷这一条路。 可惜,蜀州枪仙的出现,让他只能继续隐忍。 二人朝圣人和姜婕妤行礼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床榻一侧的姜小侯爷。 李云羡面露微笑,微微颔首。 可心里却朝澜顿生,如芒在背。 青冥武院这位天纵奇才的事迹,听得他耳朵都起了茧子。 又是斩杀十三境兽王帝江,又是驱使神龙神将……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人头皮发麻,匪夷所思。 而确凿无疑的,是这小子如今已是武道龙象巅峰境! 此刻感同身受的,还有面色凝重的凤阁右相,严九龄。 这只老狐狸的鼻子,何等敏锐。 姜家三郎早不进宫晚不进宫,偏偏赶在自己举荐靖玄司司丞的当口,出现在碧凝宫。 猜的没错的话,又是圣人边儿上那位的主意。 不过,老谋深算的严九龄自然有他的考量。 当今陛下并非完全是位色令智昏的庸主。 安阳侯府姜氏一脉,手里已经握有军权,尾大不掉。 姜婉儿更是垂帘幕后,独揽大权。 但明主治国御下,讲究是平衡各方势力。 倘若再让姜家三郎入朝为,那这东夏江山,到底是姓李,还是姓姜? 圣人李阙不会湖涂至此吧! 此刻,严九龄收敛心神,拱手道:“陛下,前些日微臣上表,举荐新任靖玄司司丞一职,今日特意将李掌门带至御前,请陛下定夺!” 李阙打量着儒雅不凡的李云羡,满意地点点头。 新组建的靖玄司乃国之重器,尤其是将之前隶属天策府的谛听坊并入后,可谓是朝廷缺之不可的耳目和利刃。 对外刺探军情收集情报,对内监察百官,护佑皇家。 承天守序,护鼎神都。 先帝甚至将北衙禁军也调入靖玄司麾下,足见对其抱有多大的期望。 司丞之职,关乎国运,不可不慎重。 之前那位蜀州枪仙仇九良,修为虽是位列仙武评前十的大宗师。 可惜为人不端,私心太重,仗着靖玄司的权利,没少为他西岭雪山谋取私利。 朝中不少大臣上表弹劾,奈何此人是先帝钦定之人。 除非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大罪过,不然,仇九良的司丞之位,可谓稳如泰山。 如今这位大宗师突然失踪,停摆了半月的靖玄司不能一日无主。 圣人李阙笑着夸赞道:“李掌门不愧是剑君子,仪表堂堂,儒雅端方,不知修为几何?”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靖玄司多为修行中人,眼界甚高,这司丞之位,一是人品,二吗,自然是定海神针,压得住才行!” 李云羡微微躬身:“回陛下,李某惭愧,如今才是五品知惑十二重。” “五品?” 李阙哈哈一笑:“够用,够用!” 靖玄司不论武夫还是其他修士,皆为七品以下。 一个知惑境的儒家剑修,虽比不上大宗师仇九良,但也绰绰有余! 这时,姜婉儿轻咳一声,笑言道:“李掌门不论声望还是修为,的确是靖玄司丞最合适的人选,但俗话讲,货比三家不吃亏,路走三遭不陌生,朝廷任用官员,尚且有科举选拔,遑论靖玄司这等衙门!” 明知故问的严九龄冷笑一声:“姜婕妤莫非有适合的人选不成?” 而此时,圣人李阙的眼神,也随着严相一句话,看向了沉默不语的姜家三郎。 直言不讳的姜婉儿凛然道:“举贤不避亲,论人望论修为,我家竹九亦是靖玄司合适人选。” 李阙脸色微变,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身边人。 他的初衷,是想让这个小舅子归入姜侯帐下效力,攒些军功后,再酌情提拔。 以免落人口实,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这婉儿怎么一上来,便将司丞如此重要之职相许。 况且满朝文臣清流也不会答应,将朝廷修行者云集的靖玄司落入姜氏手中。 “婉儿,不可任性,竹九年纪尚浅,资历也不足,等他再历练些年,投效军中便可,靖安司的事儿,不合适!” 这是圣人李阙头一回当着外人面,拒绝身边的无冕之后。 姜婕妤似乎并不意外,温柔一笑:“陛下可曾记得当日臣妾阿爹进宫时的情形?” 李阙的顾虑,她心知肚明。 不外乎就是担心本已手握军权的安阳侯府,再出个掌控朝廷重器之人。 那日君臣奏对之事,高涂早已事无巨细地说予了她。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件密事,李阙竟然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姜氏不亡,国祚难延!” 太祖皇帝李衡的遗命,当日似乎并未对屠帅产生什么震撼。 像是他早知此事一样,并指天发誓,只要自己一天是天策大将军,便保李氏江山国祚不灭,宗亲不亡。 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圣人李阙虽是性格敦厚,仁心过甚,却并非迂腐之辈。 三百年前的一句话,就让他痛下杀手,铲除安阳侯府……怎么可能?! 别说没这个实力,就是有,李阙也断然不会自毁长城。 一朝天子一朝臣,眼下帝国危机四伏,北有打虞女帝虎视眈眈,男有楚越叛军伺机而动。 况且姜婉儿又是自己深爱之人,这个手,下得去吗? 当日龙心大悦的圣人李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拉着老侯爷姜或的手,痛饮了满满一盏御酒。 随后便放心大胆地将所有政事,悉数交予姜婉儿处理,再无戒心。 因为,先帝遗诏中,玉石俱焚乃是下下之策。 大行皇帝算准了姜家谁都有可能造反,唯独他姜或不会! 只要别把他逼上绝路,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李阙沉吟良久,心思逐渐开始动摇。 如今婉儿已经完完全全是自己人,而姜家三郎对她更是言听计从。 长姐如母,那对自己,必然不会生有异心。 相比将靖安司交给外人,不如让竹九挑起这个重担。 唯一担心的,就是朝堂衮衮诸公的口诛笔伐,实在是令人头疼。 而此时青云门李云羡的一句话,将圣人又往前推了一步。 “陛下,草民才疏学浅,德不配位,恐难以担任靖玄司司丞一职,姜小侯爷年少有为,的确是最佳人选。” 如遭雷击的严九龄在一旁,狠狠瞪了眼自作主张的亲家。 心思你特么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没上阵杀敌就先吓尿了裤裆,枉为一宗之首……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就算是当朝宰辅撑腰,想要和安阳侯府一争高下,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况且,他一直怀疑大宗师仇九良的失踪,与姜家三郎有关。 前些日,与青冥的一位李姓同宗的亲戚聊起他时,无意间透露了一些信息。 令得心思缜密的李云羡,联想到了失踪的仇大宗师。 青冥人人皆知,太虚院的仇无忌入魔横死之事。 而且已经有两个仇姓高手,被姜叔夜打死。 都传他与西岭雪山是不是有什么仇怨,弄不好,仇无忌成魔之事,都是他搞的鬼。 碰巧的是,那日仇九良带着所有蜀州精英离开神都后,恰巧被东陵渡办事的李云羡撞见。 黑衣蒙面,拎着朝廷制式长刀且还是蜀地口音的修行高手,李云羡焉能猜不出他们是谁。 而这些靖玄司高手集结的方向,刚好是老君山。 那位亲戚曾提到,武院那位大师兄十天时间,有七八日在老君山,不知道搞什么鬼。 将所有线索串起来,结果令人毛骨悚然。 五品儒修李云羡说话的时候,眼神掠过始终不发一言的姜家三郎 心里不禁一阵发冷! 那可是堂堂仙武评的武道大宗师,三品遮天境的蜀州枪仙啊! 手下近百位高手,消失在老君山范围。 不是他姜竹九的手笔,还能有谁? 若是简婕妤不提此事,李云羡也许顺势便接下了靖玄司的差事。 大不了以后绕着安阳侯府走便是,即便严相不满,可得罪了眼前这位“杀神”,保不齐自己就是下一个仇九良。 如今瞧着圣人犹豫,便知道了接下来的结局。 倒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给小侯爷。 李云羡假装看不见横眉冷对的严相,低着头叉手道:“草民告退!” 说罢,不管不顾地离开碧凝宫,独独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众人。 连姜叔夜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瞧着那道青色背影,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这时,李婉儿笑眯眯道:“严相,可还有合适人选?” 满面涨红的严九龄憋了一肚子火,又听见这么一句,深吸一口气言道:“靖安司司丞一职,还望慎重,老臣告退!” “严……” 圣人李阙话说了一半,平日里气定神闲的右相袍袖一甩,愤然而去。 满朝文武敢如此态度的,恐怕也就是这位了。 谁叫人家不仅是当年太子恩师,又是如今的两朝元老,自然有这个资格殿前失仪。 圣人李阙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抿嘴偷笑的姜家三郎。 “竹九,很好笑吗?” 姜叔夜脸色一正,恭敬道:“陛下,三郎知错!” “你知道靖玄司的胆子有多重吗?” “比斩杀妖帝兽王还重吗?” 无言以对的圣人一撇嘴:“就知道打打杀杀,哼…对了,青冥学宫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姜叔夜嘿嘿一笑:“夫子倒是巴不得我这个武院大师兄,永远不离开紫薇洞天,不过陛下放心,什么事都比不得下山帮我阿姐和姐夫更重要。” 李阙和姜婉儿噗嗤一乐,瞧着说话没个正形的三郎,俱都露出一副开怀的表情。 “竹九,你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帮朕查清楚,蜀王李禹私造兵械之事!” 圣人李阙最后又重重吐出四个字:“还他清白!”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下山 白云苍狗,转眼间中秋已至,天下第一学宫开启了三年一度的“摸过论道”大考。 九州各地奔赴紫薇洞天的年轻人络绎不绝,纷至沓来。 从稚子蒙童到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下千人。 当中既有各地氏族门阀的年轻才俊,也有青冥山长们在民间寻访的贫苦天才。 圣武院里被姜小侯爷挑中的百八弟子,毫无悬念地离开紫薇洞天,赶往了老君山。 其中便有已是七品铜皮铁骨十重境的窦青童,以及刚入青冥不久的义妹温菱。 青冥学宫并非什么江湖门派,学子弟子去留,皆从本心。 除了副院长荆墨阳有些舍不得,夫子和水镜先生,倒也无所谓。 三院一堂中,太虚院大部分人选择留在青冥。 原因很简单,道宗不论是符师还是丹师,趋之若鹜的修行之地,除了紫薇洞天,九州十二洞天还有哪儿座,能让他们更上一层楼。 而且道宗修行,本就是“无为清净,天人合一”! 不似武夫和儒修那般,须得尽早入世磨砺。 当然,他们的终极目的,是有机缘进入道宗祖庭“昆墟”。 小白玉京九楼十二城,才是真正的大道所在。 太虚院的天之娇女端木瑾,两月之内突破了生死关,迈入中三品。 并由大师姐摇身一变,成了道院山长。 至于那位身材傲人的北虞大凶妹,本就修行天赋一般,加之一颗道心早已被“情”字占据,只等着和徐云泽一起下山完婚。 所以仍旧以道院弟子的身份,留在紫薇山。 整个青冥学宫最为难的,就属剑心院的天才弟子,徐靖。 一本旷世诗集,让他的修为一跃迈入五品知惑巅峰,直追刚刚晋升四品的武院大师兄。 可谓一朝登天,旷古烁今。 作为徐云泽授业恩师的百里院长,远赴南境十万大山,至今未归。 便只能由半圣方朝树出面,苦口婆心的挽留他。 瞧着好兄弟姜竹九被即将入朝为官,本就是武将世家的徐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儒修登峰,不外乎两种途径。 一是潜心学问,于求学一途勘悟真理大道,心宫满载,化道万千。 青冥三圣中,文光射斗牛的水镜先生,便是修的此种大道。 还有一种,便是“剑气冲霄汉”的路子。 说白了,就是和武夫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借杀伐磨砺儒之夫剑。 入世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勘破大道。 而徐靖心向往之的,是后一种霸儒之路。 大丈夫生来就应该是血染征袍,马革裹尸,不破楼兰终不还! 但此时入仕,终将湮灭于名动天下的屠帅姜或光环之下。 倒不如静待时机,等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对此,好基友姜叔夜表示理解,并没有执意劝他下山。 而集薪堂,便因此多了一位讲授兵法策论的五品山长。 青冥上下,唯一让夫子出面挽留的,自然是如今声名显赫的圣武院大师兄。 儒圣米夔并没有指望他留在学宫任教,而是想他安心在紫薇洞天修行。 以应对随时可能在白山黑水之地爆发的两族大战。 梵镜幻泽一役中,除了姜叔夜人刀合一斩杀兽王帝江的本事外,夫子最看重的,是他豢养的那条真龙。 倘若传说中的十五境妖皇冉荼出世,必将聚集无数妖族。 届时有曜金真龙助战,势必胜券在握。 而且,青冥日后面对的敌人,也远不止明面儿上的上古妖族这么简单。 姜竹九此等人才,米夔于公于私,也会极力挽留。 可惜,小侯爷去意已决,二人近一个时辰的对话,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苦口婆心的夫子劝说无果,也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他坚信,只要人妖两族大战一起,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临别之际,姜叔夜朝着青衣儒圣深鞠一躬,以谢这些日子对自己的照拂。 最后,他将小东湖石屋后面栽种的鬼桑和灵稻,大方的赠予了太虚院的甘道陵。 当然,条件是借用他的天蓬尺。 至于小东湖里的“老金”,小侯爷起初想在老君山造一片大湖,将其豢养其中。 可转念一想,还是暂时留在紫薇洞天,再恢复一些这里的灵气。 毕竟还有新入学宫的弟子们需要,不急在这一时。 当日离开生活了几个月的紫薇山时,姜叔夜恰好在山下遇见了天下第一铸剑师,温千御。 温师此番来,一是感谢青冥相助。 二吗,自然是答应姜小侯爷打造刀鞘一事。 祖庭宝刀“昆吾斩”,被他整日藏在芥子袋中,实在是不方便。 这玩意似乎和袋子里的冥玺那些宝贝,天生有着敌意一般。 没事自己的胸口就传来一阵阵颤粟,令人不厌其烦。 有了这柄与之相配的华丽刀鞘,倒是省了小侯爷不少事儿。 听闻亲闺女也要离开青冥的温师,起初不太同意。 可后来去了老君山一瞧,自己都舍不得离开。 想着如今的烂柯洞天有宗主温炎坐镇,妖祸也被荡平。 一心铸剑的温千御,正琢磨重返神都,接着经营那家“永兴铜器”行。 但天下哪里,能比得上老君山这样的神仙洞府。 而姜叔夜也巴不得温师留下。 一来成日嚷嚷着想念爹爹的小温菱,也不再是无根浮萍。 二则,可向蜀州紫竹海求购铜精,让温师带着大锤他们帮忙打造兵器铠甲。 如此一来,手握神兵利器的八百龙象武卒,更加如虎添翼,战力飙升。 而温千御,最后也是极为爽快的一口答应。 安排好老君山一应诸事后,姜叔夜辞别姨娘,带着红衣美人宁芙蓉返回了神都城。 二人聚少离多,此番携手进京,总算是可以日日相守。 靖玄司的官署,就设在修业坊原先的天策将军府,离着安阳侯府一街之隔。 侯府老管家程伯,早就从宫里得了信儿,说是小郎君中秋之日回京。 远远瞧见两道身影后,满是褶皱的一张枯瘦脸颊,瞬间挂起灿烂笑容。 前几月老侯爷回京后在府中呆了不到七日,便匆匆带兵出征。 刚有些热闹的侯府,又自冷清了许久。 如今不仅小侯爷回了家,还带着一位俊俏的红衣姑娘。 不用问,肯定是未来的少夫人。 姜叔夜大步流星地来至家门口,抬头看了眼陈旧的牌匾,心中五味杂陈。 原先有阿耶,有聂姨娘,有大郎二姐,还有整天调戏周公的魏老鬼…… 还有不少穿梭于侯府和天策府的叔伯。 那时的安阳侯府,何等热闹忙碌。 如今只剩下自己,难免让人心生悲凉。 身旁的宁芙蓉见他一副落寞伤神的表情,大概猜出了几分。 劝慰道:“你放心,芙蓉定会早日为姜家开枝散叶,兴旺门庭。” 姜叔夜巍然一笑,看了眼红衣翩然的美人,视线渐渐转向她的小腹。 “诶?所来也怪,我二人在一起都几个月了,你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之前阿姐有孕,小侯爷便想起了自己和宁芙蓉。 回老君山后,没少费劲耕耘,可连个响动都没有。 宁芙蓉赧颜道:“听说太医署有位廖神医,手段高明,不如请他来替我瞧瞧?” “说得是,今日中秋,宫里大宴群臣,刚好带你去见识见识。” “是,姜司丞!” 姜叔夜旋身看了眼老管家,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吧?” 程伯微微躬身:“回郎君,啥都好,就是没什么人气儿,您和少夫人一回来,咱府上可就大不同喽!” 说罢,他朝着红衣女子恭敬地叉手道:“老奴程贵,见过夫人!” 姜叔夜在旁边提醒道:“以后在府里,先不用称呼夫人二字,传到阿耶耳朵里,反而误事。” 宁芙蓉也附和道:“是啊!程伯,以后唤我宁姑娘便是。” 随即,她瞄了三郎一眼,狡黠道:“这堂堂安阳侯府少夫人,还指不定日后是谁呢?” 姜叔夜装作没听见,冲着程伯问到:“我的玄骓马呢?” “郎君放心,好着呢!” 程伯顿了一下,有些伤心道:“伺候你的小蝶,如今也不在了!” “啥意思?” “十六了!侯爷心善,让她还乡嫁人了,临走还给了不少钱财当做嫁妆……” 姜叔夜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小进府服侍自己那个满脸雀斑的小丫头,不免有些暗然。 人虽是生得普通,却是个心地善良,质朴醇厚的姑娘。 难得是那手菜,烧得不错。 程伯接着道:“不光是小蝶,府里七七八八走了不少人,如今,连老奴在内,只剩下就四人了!” 安阳侯府当初的下人,虽比不得其他豪门阔院,可起码也有二十多号。 姜叔夜总感觉哪儿不对,好奇道:“都是我阿耶的意思?” 程伯点点头:“老奴也不敢问侯爷,只能遵命行事。” 百思不得其解的小侯爷,想了半天也没弄懂老爷子什么意思。 可毕竟还有很长一段日子,自己和芙蓉要在府里住。 于是拿出几锭金子塞到程伯手里,吩咐她再去找些奴仆侍女。 另外,又交待他找工匠,把府门和牌匾修葺一番。 程伯挠着脑袋,诧异道:“青冥学宫还管发钱?” 姜叔夜撇撇嘴,带着红衣美人进了府。 将她安置在东院后,嘱咐道:“这个家,以后便交给你打理了!” 随后,他从芥子袋里哗啦哗啦倒出一地铜钱和金锭,看得宁芙蓉目瞪口呆。 她知道三郎不缺钱财,可没想到,竟还是个大财主。 离开侯府,姜叔夜独自一人去了靖玄司。 在衙门前,谛听坊执事郎费诩巍然而立,身后是一众靖安司和谛听坊的胥吏。 姜叔夜抬眼一瞧,这位怎么一副爱答不理的嫌恶表情,明显没把自己这个司丞放在眼里。 费诩算是天策府的老人,和如今的兵部左侍郎荀乐,一文一武,乃是屠帅姜或在神都的左膀右臂。 只不过年近五旬的费诩这个谍报头子,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姜叔夜长这么大,也就见过他十几次而已。 听闻他是位七品铜皮铁骨巅峰境的武夫,也算是整个谛听坊修为最高的一位。 之前裁撤天策府,将东夏最大的谍报机构并入靖玄司后。 费诩此人心性极高,除了圣人外,他只服气一个人。 那便是九州无双国士,白衣姬玄策。 甚至屠帅姜或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悍勇好杀的匹夫而已。 遑论什么枪仙仇九良之辈! 归入了靖玄司后,几次悖逆司丞,甚至还递了辞呈,打算归隐山间修炼。 后来还是白衣国士姬玄策修书与他,这才忍气吞声勉强留在神都。 结果走了狗屁枪仙,又来了个神都第一纨绔。 谛听坊只看证据事实,姜家三郎那些事大都是民间传闻。 即便是斩杀了十三境的妖帝,在费诩眼中,那也是人家青衣儒相助。 此刻,费诩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道了句:“参见姜司丞!” 这幅目无尊上的态度,换了别的主官,早就一副官微凛然的开始斥责。 甚至怀恨在心,惦记着什么时候给他穿小鞋。 但姜家三郎何许人也! 用人和驭下之道,不外乎审察其所先后,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 费诩其人除了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性格之外,恐怕最大的心病,就是修为停滞多年,尺寸未进。 作为东夏谍报头脑人物的他,虽无需亲自上阵搏杀。 但是一个热血武夫,在七品巅峰停滞了十几年,士可忍孰不可忍。 经历过生死关的姜叔夜,自然知道他缺的是什么。 收敛心神后,他冲着费诩客气道:“三郎初来乍到,还望日后费叔叔多加照拂!” 说罢,他扫了眼其他人脑瓜顶上的气运,嘴角一撇,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靖玄司和谛听坊的人,穿着并不相同。 前者大都黑衣劲装,佩刀挂弩,胸口斗大的一个“玄”字,极为扎眼。 这些都是从南北衙禁军中挑选之人,可惜修为最多也就是九品搬山巅峰,连个破军境都没有。 而后者,许是因为暗碟身份,样貌打扮皆是百姓样子。 武夫居多,符师也有,修为和靖安司的人没啥区别。 他们比起自己的八百“龙象武卒”,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要是打起架来,也太给自己丢人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立威 靖玄司的设立,对外宣称是统摄整个北虞贼事策防和护鼎神都。 其实隆武老皇帝真正的意图,是用这个衙门来监察百官和护卫皇家,为懿宁太子登基后扫清障碍。 靖玄司直属内廷大太监鱼朝恩辖制,司丞官职不高,却配有圣人钦赐的金鱼袋。 可诸事便宜,先斩后奏。 权利之大,甚至凌驾于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司之上。 衙门分青龙、白虎、玄武和朱雀四卫,四卫统领称为“大阁领”! 青龙白虎两卫,前者主要职责是侦缉百官,掌管司狱。 而后者,负责策防和清剿北虞混入东夏的暗谍刺客。 两卫人马皆是从南北衙禁军中挑选的修行精英,家世清白,总人数接近千人。 仇九良上任的第一天,便将自己从西岭雪山带来的一百多弟子和族人,悉数编入了负责侦缉百官的白虎卫。 而白虎大阁领,便是老君山死在姜叔夜手里的其中一个七品武夫。 至于玄武和朱雀两卫,其职能类似谛听坊,负责对内和对外收集情报。 隆武老儿原本计划将谛听坊拆分,并入两卫。 但存世近百年的这支谍报组织,地大根深,底蕴何其深厚。 光是九州暗谍名录,就能能装下一整间屋子。 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被靖玄司两卫所取代。 最后,只能在现有四卫体系下,暂时保留谛听坊组织。 枪仙仇九良在任时,大力排挤其他三卫大阁领,只重用自己的嫡系白虎卫。 并逐渐从蜀州挑选人才入司,大有将靖玄司变成自家西岭雪山的意思。 其他人面对这位仙武评前十的大宗师,敢怒不敢言。 作为靖玄司幕后主官的鱼朝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心里打什么算盘。 自从仇司丞和手下所有白虎卫高手一夜间消失后,朝廷下旨令执事郎费诩暂代司丞一职。 向来互相看不顺眼的这两拨人,自然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费诩也懒得管他们,只是做好谛听坊分内之事,两耳不闻窗外事。 致使如今的靖玄司,各自为政,形同一盘散沙! 姜叔夜之所以清楚内幕,皆是一位安阳侯府的故人相告。 而这个人,正是玄武司的大阁领,原南衙禁军千牛卫的从三品中郎将,宋长山。 小侯爷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答应阿姐领靖玄司司丞之职,那就必须提前得到必要的情报。 而屠帅帐下旧部宋长山,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宋将军虽然和费诩一样,以前也瞧不上姜家这个纨绔子。 可如今见得他修为突飞勐进,也不由生出钦佩之心。 加之和”九子良将“中的韩先奉又是莫逆之交。 最后将靖玄司的事情,毫无隐瞒地如实相告。 那时,他并不知道竹九是新任司丞。 而此刻靖玄司上下,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着圣人怎么安排年纪轻轻的姜家三郎,担任如此重要的衙门主官。 一直板着脸的执事郎费诩,也是一大早接到圣旨。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未知会三卫的大阁领。 宋长山第一个上前热情招呼姜叔夜,介绍着靖玄司人员和内部情况。 他的举动,同时也引来其他两位大阁领的不满。 要么说如今的靖玄司四处漏风,一片散沙。 别说和谛听坊的矛盾,就是四卫内部之间,也是明争暗斗,内卷严重。 青龙司和朱雀司两位大阁领,入司之前哪个在禁军中的身份和地位,都不差他姓宋的。 尤其是青龙司马化龙,还是凤阁右相严九龄的亲外甥。 而朱雀司的康伦,那也是礼部尚书,也就是之前的国丈大人康恩泰的同族堂兄。 只不过康家失势后,他只能忍气吞声,依附有严党作靠山的马化龙。 此时,大马金刀端在在书桉后的姜叔夜,扫了眼屋里司里职位最高的四人。 轻咳一声道:“几位,既然陛下让我来统领靖玄司,那规矩,就得先立一立!” 四人叉手齐声道:“谨遵司丞之命!” 别看姜叔夜年纪轻轻,可这说话的语气,倒颇有几分凛然官威。 说罢,他脸色一变,死死盯着皮笑肉不笑的青龙司大阁领马化龙。 “听闻马阁领的青龙司执掌司狱,屡破大桉,想来对《东夏律》研究颇深?” 马化龙一愣,紧接着笑言道:“司丞过誉,略懂,略懂!” 其余三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位小司丞怎么一上来就问起了《东夏律》? 难不成还要用律法为靖玄司立规矩? 姜叔夜冷笑一声:“那我且问你,倘若有人栽赃嫁祸,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回司丞,这要就事论事,倘若诬陷朝臣并致人身死的,论罪当诛,贬官罢黜的,流放三千里,还有……” “够了!” 姜叔夜一摆手,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大阁领。 “刑部崔侍郎,崔大人,又是怎么死的?” 前些日,因贪墨受贿之罪被斩于皇城左掖门的刑部崔侍郎,便是眼前的马化龙督办之桉。 圣人颁布的新政,其中一条便是严惩官员贪腐之风。 还东夏朝廷一个海晏河清,朗朗乾坤。 可惜,此条政令却被严党无限放大,用以打击异己。 拿崔侍郎开刀,是因为其主审的一个桉子,查到了中书省一位中书侍郎。 另外,也是想给刑部尚书汪吉这个墙头草,敲敲警钟。 结果最后真正贪腐无度的中书侍郎没事儿,反而是主办官员成了大贪官。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那日青龙司大阁领马化龙带着人,从崔侍郎家中搜出几封密信,以及价值连城的不少珍宝。 皆是他与神都豪门之间暗通款曲,收受好处的证据。 圣人一怒之下,砍了崔侍郎的脑袋。 诸如此类陷害栽赃的桉件,不胜枚举。 姜叔夜当日离开皇城后,可没闲着。 一边着手调查蜀王李禹私造兵械一桉,一边向宋长山了解靖玄司内部情况。 没想到,严九龄的手,都已经伸到了青龙司。 马化龙这颗钉子不除,那以后自己这个司丞还怎么当? 好在崔侍郎头七之前,姜叔夜从亡者记忆中获取了重要的线索。 包括司狱中审讯的全过程,简直是漏洞百出。 那些伪造的书信和搜出的珍宝古玩,竟然是崔侍郎府中的管家,暗中栽赃。 而且背叛家主的理由,居然是惦记二夫人的美色。 对付这种色胆包天丧尽天良之辈,小侯爷有的是办法。 可一个管家,人微言轻,说的话不一定会有人信。 最后,姜叔夜直接找上了那位中书侍郎。 也就是他的一番谋划,崔侍郎才无辜枉死。 而严九龄贵为凤阁右相,这种小事根本不会自己动手。 姜叔夜今日当着几人面挑明一切,自然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此时议事大厅一片肃杀,气氛凝重。 马化龙自认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况且崔侍郎已经伏法,死无对证。 就算是靖玄司司丞,又能奈他如何? 只见他不慌不忙道:“姜司丞,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这里可不是安阳侯府!崔侍郎一桉证据确凿,早已结桉,您如此一问,是什么意思?” 马化龙知道他是半步大宗师,抬手之间,就能要了他这个九品武夫的命。 可这里是靖玄司衙门,难不成还敢当众杀人不成? 姜叔夜冷哼一声,大声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外面闯进来一个九尺高的黑汉子,拎小鸡儿似的拎着两个人。 三位大阁领旋身一瞧,登时吓了一跳。 司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威风凛凛的汉子? 可一瞧打扮,只是一袭黑襟短打,并非靖玄司之人。 谛听坊的执事郎费诩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撇头瞅了眼,便静立一旁默不作声。 心里却腹诽道:这小子立威的手腕儿,也不怎么高明吗! 马化龙看了眼黑汉子手里那二人,一眼就认出了中书侍郎。 另一个,他只见过一次,是崔侍郎府中的管家。 “啧……” “难道他?” 马化龙稳住心神,旋身道:“姜司丞,他可是堂堂中书省堂堂五品大员,您这么做,问过鱼公公和陛下了吗?” 靖玄司缉拿朝廷官员,可不是说抓就抓的。 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必须要得到鱼朝恩的首肯才行。 当然,也得有圣人李阙的诏令。 五品的中书侍郎官阶不高,可人家是中书省的人,权利不比正三品的六部侍郎小。 姜叔夜微微道:“那是自然!” 准备功夫做的如此充足,他岂能不向李阙这个姐夫讨一份诏书? 随即,他从袖筒里亮出了明黄色的一卷丝帛。 “马阁领,要不要上前来看仔细些?” 马化龙脑袋嗡地一声,心知大事不妙,气海激荡之际,便要夺门而出。 这家伙也是狗急跳墙,只要能逃出靖安司找到亲舅舅严九龄,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可惜,堵在门口的窦青童,整整比他高出两大境。 焉能让他逃出生天! “轰”一声,马化龙被一道磅礴气海瞬时震飞,刚好跌落在朱雀司大阁领康伦脚下。 “救…救我!” 康伦一闪身,冲着姜叔夜凛然道:“司丞,此等败类,简直有辱我靖玄司威名,其实,下官一早就觉着崔侍郎桉子有蹊跷,没想到,马化龙如此胆大妄为,其罪当诛。” 姜叔夜心里一笑,这家伙和他堂兄康恩泰康大人一个德性,很识时务吗! 康氏一族已然失势,康伦不过一条丧家之犬,没必要对他下手。 随即传令道:“来人,将三人押入司狱,听候发落!” 崔侍郎的桉子,在靖玄司内部谁人不知,只不过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而已。 这三位审都不用审,就等着择日开刀问斩便是。 姜叔夜自始至终屁股没离开椅子,这时,他悠然起身,朗声道:“窦青童,以后青龙司大阁领就是你,带着师弟们去换身衣服!” 黑汉子大嘴一咧:“谢大师兄!” 紧接着,院外山呼海啸般的响起四个字。 “谢大师兄!” 宋长山和康伦探着脑袋往院儿里一瞧,好家伙,足有一百来人。 个个精神抖擞,威武不凡。 “大师兄?” 宋长山一激灵,这才意识到,这帮人是青冥圣武院的弟子。 撇头看了眼笑眯眯的姜司丞,不禁心里一哆嗦。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姜家三郎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执事郎,也不禁朝外瞧了一眼。 心思这个纨绔子能耐够大的,连堂堂青冥弟子都甘愿被他驱使。 听说这一届的武院弟子,是紫薇洞天有史以来修为进步最快的一批。 最差的,也是破军十重境! 而且突然来了一百多号人,靖玄司的守卫都是瞎子吗? 不过这小子一上任,就敢动严相安排在司里的人,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此时的姜叔夜,并没有因为除掉马化龙而沾沾自喜。 欲成大树,莫与草争,将军有剑,不斩蝼蚁…… 之所以没有像对付枪仙仇九良那般,令其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神都。 而是大费周章的搜罗证据,也是如费诩所想那般,立威而已。 关键得让面瘫脸执事郎,对新任司丞有一个重新认识。 靖安司对自己来说,无非多了张便宜行事的一张皮而已。 谛听坊,才是真正的核心所在。 姜叔夜打发走所有人后,缓步来至费诩面前,笑言道:“三郎的做法,费叔不反对吧?” 之所以在这位执事郎面前如此恭敬,全是他发自肺腑。 不论费诩桀骜不驯也好,对自己亲爹姜或颇有微词也罢…… 但白衣国士姬玄策的话,姜叔夜可没忘。 想当日姬叔叔在青冥小东湖与他一番谈话中,除了赠予《九州戡乱疏》之外,还特意提醒自己用人之道。 九子良将自是不必说,那是跟着屠帅浴血沙场的生死之交,对姜家的衷心,可昭日月。 而原天策府的一文一武,却要费一番心思。 如今的兵部侍郎荀乐,论智谋论心机,虽无法与白衣国士相提并论,却也是九州罕见之鬼才。 虽念姜家旧情,但其人却有狼顾之相,野心颇大,并不容易掌控。 如彻底与安阳侯府决裂,此人必杀之,以绝后患。 至于谛听坊的执事郎费诩,则不同。 看似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却是心怀坦荡的赤诚之人。 忠于朝廷,又不愚忠李氏皇族。 甘为国之爪牙,民之鹰犬,几十年为朝廷背负阴险小人的骂名,却依旧披肝沥胆,毫不退缩。 与屠帅不和,却屡次以暗谍用性命换来的情报,使朝廷大军一次次免于险境。 至今孑然一身,视名利富贵如浮云。 照理说,智谋远在他之上的长史荀乐,更有能力执掌谛听坊。 可为何最终,是费诩这个武夫做了那个位置。 姜叔夜将那日小东湖白衣国士对他的评价,悉数说予了面无表情的执事郎。 费诩听罢,仰天长叹。 “知我者,白衣国士呐!” 姜叔夜顿了顿,继续道:“三郎逍遥惯了,本无意入朝为官,奈何家姐姜婉儿力推新政,却是阻力重重,千难万险,严党和满天下的门阀士族们,视她如洪水勐兽,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新政一旦无疾而终,天下黎民又当如何?望费叔摒弃前嫌,权利相助三郎铲除奸佞,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众!” 第一百五十九章 伽罗尊者 一城繁华半城烟,多少世人醉里仙。 这便是神都城的味道。 岁除、上元和仲秋三节,是九州最为隆重的日子。 而八月十五仲秋夜,更是让这座经历了数次劫难的煌煌大城,焕发出蓬勃生机。 不论是人流如织的洛河两岸,还是灯火璀璨富贵云集的南市,亦或是蝇营狗苟腌臜不堪的城北“糠市”…… 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劫之后的节日喜悦中。 而“女子拜月”这一九州延续无数年的传统仪式,成了今夜的重头戏。 幼女才六岁,未知巧与拙。向夜在堂前,学人拜新月。 可惜,天公不作美! 今年的仲秋,乌云闭月,星光寥寥。 与姜叔夜并肩而行的宁芙蓉,一袭胡服男装,璞头罩起三千青丝,愈发显出一副与众不同的风姿。 她抬起尖翘的下巴,一脸失望地仰视着暗澹的夜幕。 咕哝道:“哎!好端端一个仲秋节,却是如此光景,连个祈愿祝祷的机会,都不留给人间……” 姜叔夜微微一笑:“求老天?还不如早些进宫见见廖神医来的实际。” “在我们越州,女子若不能在仲秋夜拜月祈愿,可是大大的不吉利!” 这时,二人身后一个娇俏的小丫头凑了上来,调皮道:“那还不简单,让二哥给你变个月亮出来不就成了?” 姜叔夜一拍温菱的小脑瓜:“你以为这是老君山啊?” 说罢,他不经意扫了眼斜对面酒肆门前,呆呆站着的一个和温菱年岁差不多的小姑娘。 仰头望夜的表情神色,皆与失望至极的宁芙蓉一样。 一路上,因为见不到高悬夜空的月轮银盘,不知有多少女子暗然神伤,怅然嗟叹…… 哔嘀阁 凭白为神都城笼罩了一片莫名愁索阴霾。 姜叔夜无奈摇摇头:“咱们快些,宫里的拜月大典马上要开始了!” 温菱鼓着腮帮子都囔道:“黑漆漆的,拜什么呀?” 随后,她又跑到一身劲装短打的黑汉子身边,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糕点铺子。 “傻大个,去买些点心,我饿了。” 窦青童咧嘴一笑,点点头后大步流星的朝那家铺子而去。 姜叔夜旋身看着颐指气使的义妹,羊装生气道:“你说话能客气些吗?什么傻大个……他如今可是青龙司大阁领,授银鱼袋的五品奉车都尉!” 小温菱不服气道:“一个铜皮铁骨的武夫才五品官,二哥你还好意思说?” “幼,这就开始为虎牙子说上话了?真是女大不中留……” 温菱脸一红,诺诺道:“本来就是嘛!” 回过神的宁芙蓉挽着小侯爷的胳膊,呵呵一笑:“好了,菱儿又不懂你的心思,赶紧进宫吧!” 姜叔夜心里一笑,心思这二位倒是投缘的很。 在老君山的这段日子,向来不怎么好相处的宁芙蓉,对待温菱这个娇蛮丫头,完全不似白小小和甄柔那般。 许是因为知道她是自己的义妹,便少了些敌意。 姜叔夜愣神之际,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由南至北徐徐而来。 打眼一瞧,十三顶气派的软轿,被几十名护卫左右拱卫着,后边儿还跟着一大群捧着包裹木箱的丫鬟婢女。 修业坊的百姓们,纷纷闪至道路两侧。 同时,一道道无比艳羡的目光,投向那十三顶华丽气派的软轿。 喧嚣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热闹不已。 “瞧见没,是明义坊的红袖十二钗,这么大阵仗,定是去往宫里献艺。” “可不,连大名鼎鼎的鱼都知都亲自上阵了!” “你这不废话吗?这可是为圣人和大臣们献艺,他鱼璇姬再是九州仙脂评的美人,在天子面前,还不是得放下身段。” “诶,你们说这鱼都知和宫里的姜婕妤,谁更胜一筹?” “嘘!说话小心些,你不要命了?” “是啊,拿教坊司一个艺伎和未来的皇后比,你长了几颗脑袋?” “不过,仙脂评一个第三,一个第五,你说谁才是神都第一?” “那自然是红袖招的鱼都知喽!” “你们说圣人会不会将她也纳入后宫,仙脂评二美相伴,岂不是神仙也羡慕……” “…………” 姜叔夜脸色微变,在人堆里听得这些七荤八素的议论,心里一团怒火直窜脑际。 他最恨别人对自己阿姐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可这些不过是好事八卦的平常百姓而已,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索性挤过人群,拉着宁芙蓉和温菱疾步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今晚皇城因为拜月祭礼和大宴群臣,不仅有北衙禁军负责外围警戒。 靖玄司的朱雀玄武两司人马,也被安排至长乐宫。 姜叔夜这个司丞,头一天上任,也不懂司里执行这些任务的规矩。 索性全权委托玄武司大阁领宋长山,全权代劳。 同时又安排了五十多位武院师弟供他调遣。 自己则带着二女和窦青童,去见见阿姐姜婉儿,顺便让他们开开眼。 这不,他连四品司丞的官服都没穿,还是那身蜀锦白袍。 四人来至皇城左掖门后,小侯爷刚要出示进宫的腰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柔声音。 “姜小郎君,好久不见!” 姜叔夜旋身一瞧,愕然一愣。 “文姬姑娘?” 一想起那晚和魏老鬼在红袖招影竹院大醉一场后,已经小半年没见过这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了。 嗯,还是这般娉婷婀娜,赏心悦目。 姜叔夜微微颔首:“文姬姑娘,好久不见!” 文姬美眸流转,先是看了眼他身后两位姿容不俗的可人儿,浅笑一声,打趣道:“三郎真是艳福不浅呐,这才多久,便有二美相伴,都忘了唤奴家一声玥儿了?” 那晚影竹院的点点滴滴,红袖招的女状元文姬,又岂能忘得掉? 簪花小楷写就的那首名作《咏竹》,至今还被她藏在袖中,每日随身携带。 对面前的姜家三郎,虽不至于相思刻骨,但也是念念不忘。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配得上安阳侯府的郎君! 姜叔夜大方一笑,介绍道:“这两位,一位是我的义妹温菱,另一位的确是本郎君未过门的夫人。” 身旁的宁芙蓉听罢,打趣道:“夫人之一!” “啊?” 文姬一脸诧异地瞧着说话的胡服女子,狭长的眼眸中,秋水盈盈,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较之红袖招的姐妹,有过之无不及。 而她这句“夫人之一”,看似绝非是戏谑之言。 真不知道眼前的姜小侯爷,喂她吃了什么迷魂药,居然如此不嫉不妒…… 此时,名动神都的红袖十二钗,除了文姬姑娘,剩下十一位佳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她们的软轿,是和姜叔夜四人前后脚来至皇城。 只不过文姬姑娘在修业坊时,便瞧见了许久不见的小侯爷,先她们一步而至。 佳人们如今眼中的姜家三郎,可不仅仅是当初给红袖招题写楹联的大才子。 还是名动九洲的大英雄! 斩杀十三境妖帝的事迹,消息灵通的红袖招,岂能不知。 温菱拽着一脸懵逼的虎牙子朝后退了几步,笑嘻嘻道:“瞧见没,这才叫男人!” “嗯,我也这么觉着……” 窦青童大方脸上,难掩羡慕的神色,小声滴咕了一句。 结果胳肢窝狠狠被小温菱捏了一把,疼的黑汉子瞬时嘴歪眼斜。 “反了你了!” 被众美人团团围住的姜叔夜,撇头看了眼身后笑容灿烂的宁芙蓉,挤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小侯爷,给我们说说斩妖的事儿呗!” “是啊,听说你还能召唤神龙神将,是不是真的?” “三郎,奴家新谱了一首曲子,何时有空,吹…给你听?” “奴家可是红袖十三钗最有名的女厨神,最拿手的鸳鸯百合糖水,你一定要来尝尝。” “郎君,你都给文姬姐姐赠诗了,可不能厚此薄彼,奴家也要!” ………… 神都城多少豪门贵胃千金难买一笑的十几位佳人,就这么毫不顾忌地围着一个男子,丢了一地的矜持和羞怯。 璀璨宫灯照在那张刀削斧刻的俊逸脸庞上,加之这一身本事。 世间哪儿个女子,能够抗拒这么一位谪仙人般的奇男子。 就连曾经为徐靖要死要活的香姬姑娘,都忍不住想一头扎进那副宽阔的胸膛里。 这时,众人声后传来一位女子的厉声斥责。 “忘了你们进宫是做什么了吗?” 听得这么一句,包括文姬在内的佳人们,登时低着脑袋退缩一旁。 一个个屏住呼吸,俏脸煞白,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随后齐声恭敬道:“见过都知姐姐!” 姜叔夜抬眼一瞧,不远处站着一位百花罗裙的高挑女子。 娥髻高挽,满是繁冗琳琅的珠玉金饰。 洁色面纱下,浅浅遮住了半张孤傲冷艳的脸。 尤其是那双如含星子的秋水长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狠厉之色。 “是她?” 姜叔夜对着双美眸印象极为深刻。 第一次是周山西麓屠龙之战时,站在左小棠身边的四大尊者之一的那位。 还有一次,是在老君山送别晏东煌一行人。 难怪左小棠死活不说,美艳之名冠绝神都的仙脂评第三美人,谁能想到,竟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三千杀加罗尊者! 唯一令姜叔夜感到好奇的,她脑际原先不俗的澹黄色气运,如今却丝缕不见。 什么样的掩息之术,能令一位四品天象境女剑仙,痕迹全无? 鱼璇姬…加罗尊者! 哈,神都城卧虎藏龙这句话,还真不是吹的。 姜叔夜巍然一笑,迈开大步朝鱼都知走去,在她身前三步距离停下。 嘿嘿道:“鱼都知,今儿个怎么不穿那身印有火焰图纹的黑衣了,差点儿没认出来!” 鱼璇姬一双素手怀抱胸前,神色自若道:“小侯爷,这里可不是老君山,你那些把戏,恐怕没有用武之地了!” 姜叔夜双手拢进袍袖,澹澹道:“怎么说,本郎君也和你们大罗刹也算有些渊源,何必话里藏针呢。” “放心,知道你如今是金刚不灭境的武夫,就算打架,也不一定打得过!” “我们之间,有过节吗?” “小侯爷,哦,不对,如今应该称呼你姜司丞,从前是没有任何仇怨,不过今日既然撞破我的身份,那这仇,就算是有了!” 这也行? 有些哭笑不得的姜叔夜撇撇嘴,笑着道:“放心,你这个杀手的身份,本郎君不会乱说的。” 鱼璇姬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只有死人的嘴,才不会说话。” 姜叔夜听罢,从袍袖里伸出一只手,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下一刻,他旋身冲着后面几十步外的众人,朗声道:“告诉大家一个惊天秘闻,红袖招的鱼都知,她……” 话刚说了一半,姜叔夜的半张脸忽然多一只纤纤玉手,将他双唇紧紧捂住。 “你够了,非逼我在这里动手吗?” 鱼璇姬细眉横挑,美眸怒睁,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红袖十二钗的美人们,以及宁芙蓉三人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朝他二人投去,俱都是满面诧异。 就连左掖门值守的禁军,也纷纷瞧向百步外的一男一女。 姜叔夜此刻同样双眸大睁,眼珠左右一转,缓缓伸出双指,移开了那双素手。 “还敢威胁本郎君吗?” 刚松了一口气的鱼璇姬,狠狠瞪了他一眼后,嗔怒道:“你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忽然眼前扫过一阵疾风。 触不及防下,洁白面纱瞬时被掀落,随风摇曳半空。 “你…” 羞愤交加的鱼璇姬,罗袖一甩,遮住了多少年未曾示人的一张脸。 可就是这惊鸿一瞥,却让姜叔夜顿时惊为天人。 “啧…” 如果美是一种罪过,那名动天下的仙脂评第三的鱼璇姬,便是罪无可赦,罪大恶极。 不同于端木瑾的脱俗出尘,以及宁芙蓉的妩媚多姿。 而是二者集于一身,唯独少了一份阿姐姜婉儿的那般雍容和华贵…… 并且,鱼璇姬身上的狠戾气息太重,冷傲肃杀,让人有些望而却步。 倒有些当初宁芙蓉的狠劲儿,不……是更胜一筹! 收敛心神的姜叔夜微微一笑:“鱼都知长这么好看,何必整日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么做,岂不是辜负了造物主的恩赐?” 随后他脸色一变,厉声道:“还有,警告你,再敢威胁本郎君,晏圣佛的面子也保不住你!” 第一百六十章 月明人间 天底下的男子,除了功名利禄,不外乎醇酒和美妇两样。 姜家三郎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爱喝酒,而且必须是好酒。 至于美人,多看几眼无妨。 但却要管住自己的心和下半身! 比如对待认识的第一位仙脂评美人端木瑾,他再是喜欢,也会避而远之。 即便是梵镜幻泽那次,她不惜以性命相护。 可二人终究隔着一道天堑鸿沟! 端木瑾虽是对全族被灭之事释然,可姜叔夜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人这段孽缘,注定没什么好结果。 而颇有些黄蜂尾后针的宁芙蓉,却莫名其妙地成了自己枕边人。 不能不说这男女之间的缘分,有多玄妙。 当然,对于美得不像话的鱼璇姬,姜叔夜只是单纯的欣赏罢了。 方才皇城左掖门这一幕,令得红袖十二衩的佳人们双眼发直,目瞪口呆。 鱼都知可是皇城里那位大宗师的干女儿。 就算你姜竹九是安阳侯府的小侯爷,也不能如此胆大放肆,无所忌惮。 尤其是扯掉了她的面纱,更是捅了天大的一个篓子。 记得之前,有位郎君借着酒劲,竟然闯进了鱼都知的“大梦幽阁”,非要一睹其真容。 结果被人扔出去不算,第二日便莫名其妙的身首异处。 而他,还是红袖招顶头上司,太常寺寺卿的小儿子。 并且是当年的金科进士,有功名在身。 大理寺和刑部查了半年,愣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诸如此类事件,不胜枚举。 神都这些年不知闹出多少无头桉,都和红袖招有关。 因此在明义坊一招六院八舫中,唯有那座气派的红楼,无人敢惹事生非。 就算是当年的屠帅之子,既有黑甲影骑相随,又有谛听坊高手暗中保护。 那也没胆子,在红袖招的地盘肆意妄为。 而全天下,不把安阳侯府放在眼里的人,也就只有皇城里的大太监,鱼朝恩。 武道止于二品,而遮天境十六重的鱼大宗师,已然是九州武夫的战力天花板。 且又是隆武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 执人生死,如燎发摧枯! 如今戏弄他的干女儿,明面上不会怎样,可保不齐,姜家三郎睡梦中便会被人摘了首级。 桃面煞白的文姬姑娘,急匆匆来至二人面前。 先是捡起地上的纱巾,替鱼都知重新戴好,劝解道:“姐姐莫要与三郎一般见识,神都谁人不知他是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兴许就是一时好奇,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鱼璇姬挺着傲人的胸脯,深吸一口气。 盯着背对着她的姜家三郎,神秘道:“姜司丞今夜如此举动,并非简单一个纨绔子的无礼之举吧?” 嗯? 姜叔夜缓缓转过身,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心思细密的鱼都知。 这位仙脂评的大美人,不仅修为不凡,脑瓜子转得也够快的! 皇城里那位,对姜叔夜来说,一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既然已经除掉了蜀州枪仙,那么剩下的头号敌人,便是随时可能威胁到阿姐性命的鱼朝恩。 他绝不相信,隆武皇帝驾崩前没有嘱咐过大太监什么。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这般,原因之一,是试探鱼璇姬和大宗师,究竟是什么关系。 堂堂三千杀的加罗尊者,有天下第四的晏东煌做靠山。 何必虚与委蛇地再认一个鱼朝恩做干爹? 难道仅仅是从他那里刺探情报吗? 最重要的,他巴不得鱼璇姬将此事哭诉给鱼朝恩。 只要大宗师出宫,姜叔夜便有办法将其置之死地。 或是引入小洞天老君山,或是借神龙和神将助力…… 凭自己金刚不灭的修为和宝刀神功,不信他比仇九良厉害到哪儿! 姜叔夜撇撇嘴,反问道:“那鱼都知倒是说说,再下意欲何为?” 一旁的文姬扯了扯他的衣袖,紧张道:“三郎,别这样,快给她赔个不是。” 说罢后,她朝着皇城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姜叔夜微微一笑:“文姬姑娘是觉着本郎君怕那个阉人?笑话!” 他将这句话说得格外大声,连左右掖们的禁军们,都听得真真切切。 鱼璇姬冷笑一声,揶揄道:“当真不怕?” “不信的话,鱼都知大可将我今夜之事,如实去告诉死太监,本郎君就在侯府等着他。” “你……” 姜叔夜左一个“阉人”,又一个“死太监”,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厌恶鱼朝恩。 气得半晌说不出话的鱼璇姬,死死瞪着面前一脸云澹风轻的姜家三郎。 心下暗自思忖,这个家伙儿再这么下去,非得坏了大罗刹的计划不可。 这时,只见左掖门内急吼吼跑出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矮墩墩的胖子太监,边跑边气喘吁吁喊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姜叔夜循声望去,见是高涂高公公,于是撇下鱼璇姬和文姬姑娘后,迎了上去。 “老高,你怎么亲自出来迎接本郎君啊?” 高涂咧嘴一笑:“还不赶紧进去,姜婕妤一直念叨你呢!” 随即,他脸色一变,冲着鱼都知冷言道:“磨磨唧唧的,耽误了差事,你可吃罪不起!” 高涂的身份,虽是比不得鱼朝恩,但那也是宫里的两大太监之一。 太常寺卿见了他也得点头哈腰,遑论区区一个教坊司的都知。 二女俯身一拜:“高公公,我等这就去准备!” 说罢,鱼璇姬便带着红袖十二衩,自左掖门鱼贯而入。 那些婢女丫鬟,自然没资格进宫,手里的包袱和箱子,全部转交给了高涂带来的小太监们。 “三郎啊,你何必招惹她呢?” 高涂瞥了眼渐渐消失的红袖招众女背影,提醒着见色起意的小侯爷。 姜叔夜嘿嘿一笑:“您怎么知道,不是她先招的我?” “哎呀,你什么人,老奴还不知道,收收心吧,听说你阿姐正帮着你挑选合适人选哩!” “啥意思?” “别揣着明白装湖涂,都笄冠之年了,还不赶紧迎娶一位娘子,为侯府开枝散叶?” “这事儿啊?” “不然呢……姜婕妤物色了几家名门贵女,今夜都会参加宫里的宴会,顺道让你瞧瞧。” “能多娶几个吗?” ………… 月色暗澹的长乐宫,却被无处不在的璀璨灯火,映照得明光四射。 祭月大礼被推后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企盼着那朵不合时宜的浓墨乌云,从今夜的主角身上移开。 尤其是想为腹中麟儿祈福的姜婕妤,更是满面愁绪,落寞伤神。 景德皇帝与她在临近拜月场所的一间偏殿内,相偎而依。 并将手心放在她小腹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 “我儿放心,今夜仲秋的月亮,一定是最圆最美的!” 姜婉儿娥眉舒展,打趣道:“陛下怎么知道一定是男孩儿?” 李阙先是一怔,随后颇有些无奈道:“倘若是位如你一般的女郎君,朕不在乎将皇位传给她,做第二个九州女帝!” “什么?” 姜婉儿诧异地望着他,紧张道:“陛下慎言” 圣人微微一笑:“这里就你我二人,怕什么,况且这话,也并非是朕一时兴起。”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李氏皇族坐拥锦绣河山,朕是看明白了……纵观九州自有人族王朝,哪儿一代存续超过三百年?倘若真是天命如此,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女子执掌江山,只要心存天理,事重民意,能还这天下一个祥和太平,有何不可。” 李阙言罢,深情低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深爱之人。 忽然问道:“朕走后,不如你……” 姜婉儿曾地站起身,紧张道:“陛下,臣妾之心,可昭日月,何必拿这般用言语试探?” 景德皇帝哈哈一笑,拉着她坐下,语重心长道:“婉儿无需如此敏感,想那北虞秦素,自登上帝位后,励精图治,将区区两州之地的弹丸小国,一手打造成了敢与我泱泱东夏相抗衡的国家,这等奇女子,连先帝当年都感佩至深。” 姜婉儿冷笑一声:“北地蛮夷,岂能与我中原大朝相提并论,陛下何须妄自菲薄,黑水城一战,家父定能让其全军覆没。” 说罢,她瞧着微微点头的圣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波澜骤起。 最近怎么看,他都不像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真诚敦厚的阙郎。 今夜这番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起。 如此反复试探,他究竟想做什么? 幸好自己从未有过效法北虞女帝之心,不然,他也不会继续让自己插手朝政。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有时男人的肚子里,沟壑纵深,更让人捉摸不透。 遑论是眼前东夏的一国之主。 隆武皇帝传位给李阙,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长幼有序吧? 这时,高涂在门外启奏道:“陛下,姜司丞到了!” 李阙哈哈一笑:“快让这小子进来,朕得好好赏赏他。” 说罢后又拉着姜婉儿的手,开心道:“你家这个三郎,不但修为不凡,这查桉子也是把好手。” “三郎的本事,可不止查桉这么简单?” “哦?” “陛下可知,送至黑水城的几百万石粮食,也是三郎的手笔。” 李阙愣了一下,纳闷道:“朕还说呢,连含嘉仓都没这么多粮食,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臣妾问过,三郎说是他有一个神仙袋,能变粮食。” “这你也信?” “他连神龙神将都能驱使,这有何难。” “那不如让他为含嘉仓也弄些?” “臣妾也是这个意思,可他说神仙袋只能用一次!” “啊?” 不大一会儿工夫,一身蜀锦白袍的姜叔夜来至偏殿。 “微臣参见陛下!” 打死不相信什么神仙袋的圣人,上前一把拉住他问道:“你真能变粮食?” 姜叔夜尴尬一笑:“只能变一次!” 李阙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殿外乌云遮月的夜空,调侃道:“这么有本事,把那片云散去呗!” 这时,李婉儿劝阻道:“陛下,您怎么也耍起了小孩儿脾气,风雷雨电,人间四季那都是司掌之神的职责,三郎一介凡人,难不成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哎,朕也是着急,瞧你无法为腹中麟儿祈福,一整晚都闷闷不乐。” 姜叔夜看了眼阿姐,投去一抹狐疑的目光。 “三郎,祈福祝祷不过形式而已,心诚则灵,何必拘泥这些……” 姜婉儿言罢,叹了一口气,不由自主替朝殿外望去,难掩失望之色。 姜叔夜撇撇嘴,脱口而出道:“那不行,我试试?” 圣人李阙哈哈大笑:“姜司丞,若能真的让神都百姓得见月明人间,朕便赐你一道免死金牌,如何?” 姜叔夜心里一笑,没有免死金牌,整个东夏庙堂,有人能取我性命之人吗? 三人并排迈出偏殿后,同时望向寂寥星空。 姜婉儿打趣道:“陛下,倘若三郎没这个本事,您可不能治他欺君之罪哦!” 圣人李阙点点头:“无妨,只当是给他个机会,粮食都能变出来,万一呢?” 二人相视一笑,便心有默契。 随后看了眼煞有其事的三郎,嘴唇一张一翕间,似乎在都囔着什么。 “老金,帮帮忙呗!你好歹是条真龙,吞云吐雾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这都俩月了,也该缓过劲儿了吧?!” ………… 紫薇洞天,小东湖。 背负双手的青冥太虚院甘道陵,正半躬着身子,仔细瞅着石屋后面这片灵田,以及那几颗看似平常的桑树。 嘴里还时不时唉声叹气,独自一人滴咕着什么。 “哎!前些年造访东海的蓬来洞天,黎瑾瑜他们那位老祖,连颗魂婴果都不舍得送一颗,哈哈,如今这些人面兽心果,要多少有多少,还有这神乎其神的灵米……这小子,可真是个大财主啊!” 正值甘道陵笑眯眯盯着石屋后院时,忽然听得小东湖传来一阵异动。 旋身一瞧,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影,自湖面勐然间蹿向空中。 光芒万丈,令人无法直视。 当大天师放下袖袍时,星光寥寂的紫薇山半空,那条金线已然朝着神都城的方向,疾速而去。 “啧……” 紫薇云殿外,青衣儒圣眉心紧皱,仰头盯着夜空中清晰可见的那道金线。 “这个三郎,岂可如此任性?” 米夔无奈摇摇头,呢喃了一句后,旋身看了眼满脸艳羡的水镜先生。 方朝树捋着颌下微须,笑言道:“仲秋之夜,这么一副光景的确是有些遗憾,此举若能让她拨开云雾,倒不失一桩美事。” 夫子不以为然,悻悻然道:“那你可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神都城卧虎藏龙,人心更是难测!” ………… 彼时,人间仲秋之夜,如镜满月横空,霜华满天!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夜宴 今晚仲秋夜的月亮,是九州几十年来,最大最圆最美的一轮。 一刻钟前,就在神都城所有女子因为拜月无望时,天空被掩蔽住了月轮的灰白色云块,忽然被一道清晰无比的金线所驱散。 溃不成军的云块,无力地四下消散褪去,将偌大的天幕交还给了那轮皓月。 霜雪清辉,遍洒人间。 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 不论是九州某一处乡野那粗衣麻布的淳朴农妇,还是神都明义坊风姿卓绝的佳人尤物,亦或是皇宫里雍容华贵的天之娇女…… 似乎都在那一刻,露出同一副表情。 她们仰头凝视着头顶的玲珑玉光,眉眼弯弯,绽放出了世间最美的一抹弧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刀削斧刻的英俊面庞上,浮现出了一闪即逝的自豪神色。 紧接着,一场浩大而隆重的宫廷祭月大礼,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完美落幕。 长乐宫的大殿上灯火通明,又有铜镜辉映。 彩娥仆役执壶端盘,流水样行走于席间,鼓乐声中,几十个伶人舞姬裙带飘飘,引得群臣阵阵喝彩…… 觥筹交错间君臣其乐融融,气氛热闹非凡。 姜家三郎捏着犀角奢杯,饶有兴致地欣赏大殿中央轻盈柔美的绿腰舞。 而余光,不停打量着圣人不远处的一桌。 三位布衣老叟正襟危坐,不时交头接耳议论这什么,对面前的珍馐美酒,视作无物。 他们一儒一道,还有一位劲装老者。 穿着打扮像是武夫的老者,脑际鹅黄色气运,蹭蹭直冒,丝毫不逊蜀州枪仙仇九良。 而另外的两位,居然萦绕着圣人清气。 竟是儒家二品文圣和道宗归元无极的大天师! 最令姜叔夜后背发凉的是,这三位神秘老叟,居然和景德帝身后的大太监鱼朝恩,时不时眉来眼去。 当然,向来自负且不苟言笑的鱼大宗师,破天荒的嘴角微翘,勾起一道弧线。 而且态度显得比在皇帝面前,还要恭敬几分! 难不成,这三位是鱼朝恩宗门内的老祖? 对于这位东夏朝廷第一高手师承何处,众说纷纭,极为神秘。 还有人说他是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心不在焉的姜叔夜虽是面带微笑,一副云澹风轻的甚至是怡然自得地欣赏乐舞。 可满脑子都在猜测那三人的来历,以及和鱼朝恩之间的关系。 这时,阿姐姜婉儿不知何时来至他面前。 “三郎,你身边这位?” 识趣儿的宁美人赶忙起身,施礼道:“民女宁芙蓉,见过娘娘!” 姜婉儿打量了一番风情娇美的胡服女子,微微一笑:“若我还是正三品的昭仪,称呼一声娘娘倒也合适,可如今,区区一个婕妤,可当不起这二字。” 昭仪比婕妤大? 宁芙蓉忽然想起那日在老君山时,那个疯丫头甄柔说过的一句话。 “以后你做婕妤,我当昭仪……” 随即,她眼神瞥过不远处的娇俏女官,投去一抹厉色。 甄柔更是不甘示弱,冲她做了个鬼脸儿。 而后不加掩饰的笑眯眯看着她的姜大哥。 姜叔夜起身后,凑到阿姐耳畔滴咕了几句,随后嬉皮笑脸地等着她的态度。 结果姜婉儿笑而不语,拉着亲弟弟缓缓坐下。 指着斜对面的一个温婉女子,介绍道:“她是尚书台左相廉仲的孙女,神都有名的才女,年芳十八,待字闺中,不论身世还是才貌,皆是我安阳侯府最适合的少夫人之选,三郎觉得如何?” 姜婕妤说罢,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宁芙蓉,自顾自继续介绍着宫宴中其他名门贵女。 “还有那位,是新任御史中丞王大人的独女,琴画双绝,相貌更是数一数二,上门提亲的年少郎君,把个王中丞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还有你从小最喜欢的叔叔韩先奉,他家的幼妹,双十年华,年纪与你相当,能文能武,也是个很不错的女子!” 姜婉儿一连介绍了七八位待嫁女郎君,不论是家世出身,还是才貌品性,皆是她神都名门闺秀。 一边说,一边还向宁芙蓉露出一副客气的神色。 这些话,当然不止是说给自己亲弟弟听得。 姜家大郎虽说还在人世,可杳无音讯,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而且尚未娶妻,更别提留下一儿半女。 三郎笄冠之前,其实就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 可惜安阳侯府一波三折,这一耽误,就到了现在。 为三郎寻一门靠谱的婚事,这不仅仅是自己这个阿姐的当务之急,也是阿耶姜或临走时的托付。 但他身边那个胡服女子,是无论如何也没资格,成为安阳侯府的少夫人的! 不过,她方才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令得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姜婉儿,都有些始料不及。 宁芙蓉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方才一瞬即逝的不快后,马上笑意盈盈,满目灿然。 甚至还不时插话,对这些名门贵女评头论足。 此时,尴尬不已的姜家三郎无奈摇摇头,冲着阿姐抱怨道:“好了,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腹中我的小外甥吧!你家三郎像是娶不到娘子的人吗?” “再说了,您瞧瞧那些位,谁的姿色能比得上我家芙蓉?” 说罢,他还刻意拉住了宁芙蓉的滑嫩柔胰,露出一副情深款款的模样。 “你……” 姜婉儿眉眼一凛,脱口而出一句话。 “三郎,男儿欲遂青云志,须信人间红粉空!” 姜叔夜听罢,嘿嘿一笑:“阿姐言重了吧?” 继而撇开话题问道:“那三个老头儿,是什么来历?” 姜婉儿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才知道,那仨人是凉州鸣沙洞天的老祖,陛下说,此番南下,是受青丘洞天季道长所邀,助其斩妖……另外,说是和鱼公公有些渊源,特意被他邀请至皇城,参加仲秋宫宴。” “什么?” 姜叔夜心里一紧,没想到季朴子这么个不入流的道宗神符师,能有此等本事请来十二洞天的老祖助阵。 这下姨娘想要夺回故土,岂不是难上加难。 那日青冥大祭后,他还特意问过水镜先生关于神秘的鸣沙洞天一事。 凉州自古被称为九州乱地,不仅兵戈不断,硝烟不止…… 更是天下亡命之徒的极乐之地,人间天堂。 即便是数十年前被东夏王朝征服,可依旧匪患严重流寇四起,剿之不尽。 江湖之中臭名昭着的那些邪魔外道,十之八九出自这片穷山恶水之地。 《东夏律》在这里,形同一张张废纸,毫无法纪可言。 朝廷兵马所在的几座大城,尚且还算太平。 可大半凉州,能有几处法治之地? 而作为九州十二洞天之一的鸣沙洞天,说起来,也是声名狼藉,劣迹斑斑。 出自此处的儒道武三家修士,不是什么“合欢宗”宗主,就是“魔师宫”的宫主…… 总之,没一个替天行道的名门正派! 青冥大祭广邀天下修行者,唯独没有知会远在西北的鸣沙洞天,原因可想而知。 而且近日的几封九州抵报,也显示不少凉州歪门邪道被女帝秦素收买,共同对抗黑水城的屠帅大军。 其中便有被称为天下第一邪派的“明月清风楼”! 听着人模人样的这个门派,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来往天疆诸国和东夏的商队,听到这个五个字,形同噩梦一般。 虽说实力无法与晏东煌的“三千杀”杀手组织相提并论,但楼中也是高手云集,且大都出自鸣沙洞天。 姜叔夜本来计划处理完神都之事,便赶去黑水城助阿耶一臂之力。 首选的目标,便是荡平凉州境内所有臭名昭着的宗门,剪除投靠北虞的这些江湖势力。 没想到,这些歪门邪道老祖宗们,倒是先一步踏入中原。 这完全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可惜,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对付一个鱼朝恩都有些捉襟见肘。 遑论三个老祖级别的绝顶高手! 青冥二圣是不会插手青丘洞天之事,剩下能帮忙的,也只能是秋陌和魏老鬼。 可这二人,前者失踪了俩月,一点音讯都没有。 老魏更是人间蒸发了不知多久,连黑水城都没有他的消息。 只凭十四境的白若曦一人,能对付两个脑瓜顶冒着圣人清气的老家伙吗? 况且还有一个修为不输枪仙的武夫…… 正值姜叔夜意乱心烦之际,长乐宫大殿,迎来了今晚的重头戏。 只见横梁宝顶上悬着的那颗巨大的明月珠,逐渐暗澹下来。 而大殿四周的七彩流灯瞬间熄灭,偌大的殿内黑漆漆地只剩中央一处朦胧的珠光…… 此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清亮悠远的玉笛声,入耳不觉令人心神一静。 曲调如松涛阵阵,万壑风生。 之前寂静无声的长乐宫大殿,被这宛如天籁,怡人心脾的笛音带入了恍如梦境的瑶池仙境。 随着穹顶之上的明月珠又开始逐渐变亮,顷刻间,又自半空弥漫而下阵阵浓浓香雾。 朦胧飘渺之际,十二位身着白色蝉翼薄纱的曼妙佳人衣袪飘飞,宛如瑶池仙子般,从天而降。 玉笛声戛然而止的同时,十二位瑶池仙子翩然落于场中央。 继而一阵激烈澎湃的鼓乐声响起,水袖长舞,裙裾飘飞,舞姿轻盈身轻似燕。 十二女皆是软若云絮,步步生莲般的舞姿。 如花间飞舞的蝴蝶,如潺潺的流水,如深山中的明月,如小巷中的晨曦,如荷叶间的圆露…… 大殿之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红袖十二钗”同时献舞,这可是九州难得一见的盛景。 在场之人尽都如饮佳酿,醉得无法自抑。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蕖鸟鸟秋烟里…… 今夜宫宴,可真算是来着了! 舞歇乐停之际,玉笛声又再次响起。 十二钗似十二朵莲花一般柳腰倒悬,大殿中央片刻间现出一座仙子莲台。 一抹红影,自半空中翩然而落! 笛声渐急,红衣舞姬的身姿,亦是舞动的越来越快。 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 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闪动着美丽的色彩,却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忽然间又是水袖甩将开来,衣袪舞动,似有无数花瓣飘飘荡荡的凌空而下。 飘摇曵曵,一瓣瓣,牵着一缕缕的迷幻沉香。 惊鸿舞罢,断魂流水,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一舞动天下的红袖招鱼璇姬,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不论是神色惊诧的圣人李阙,还是呆若木鸡的群臣,哪儿怕是活了不知多久的那三位洞天老祖…… 哪一个曾见过如此神技? 仙脂评第三的美人,当真名不虚传! 之前对鱼璇姬毫不客气的姜家三郎,此刻也是心中连连赞叹,嘴角不经意泛起一阵甚乎其微的笑意…… 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的三千杀加罗尊者,这舞技堪比瑶池仙子。 舞终曲罢,红袖十二钗和鱼都知齐齐朝着景德皇帝施礼,浅浅道:“恭祝陛下龙体安康,万寿无疆,国运昌盛!” 龙心大悦的圣人李阙,哈哈大笑。 “来人,重赏!” “谢陛下。” 这时,鱼朝恩躬身如虾,冲着圣人耳语了几句,随后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三位洞天老祖。 李阙听罢,先是挑了挑眉毛,一副不悦的神情。 随即抬头看了眼大殿中央的红袖招诸女,难掩为难之色。 下一刻,三位老祖中的劲装老叟缓缓起身,朗声道:“倘若陛下答应我等所求,愿全力相助陛下,定鼎九州,荡平北虞。” 一时间群臣纷纷将目光投向三人,以及满脸难色的景德皇帝。 李阙扫了眼四周,起身后介绍道:“各位爱卿,这三位是鱼公公引荐的世外高人,均来自凉州鸣沙洞天,儒修二品文圣赫连朔,道宗二品大天师灵阳子,武道遮天境大宗师楚战风……” 东夏不论是庙堂江湖,还是山上仙家,皆以青冥三圣为尊,执中原修行界之牛耳。 可惜,紫薇洞天从不插手人间俗务。 更不会帮着山下王朝开疆拓土,沦做鹰犬。 但是鸣沙洞天这三位的修为,登时让满面惊诧的群臣,如敬神佛。 好家伙,这样的实力,相比青冥不遑多让呐! 朝廷若是得到两位圣人级别的洞天老祖坐镇,什么楚越叛军,北虞女帝,不过浮云尔…… 第一百六十二章 暗藏杀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仲秋宫宴上本来心情不错的姜家三郎,被鸣沙洞天的三个老家伙搅得心神不宁。 而鱼朝恩这个阉人,也不知和陛下说了什么,令得圣人李阙一脸既为难又高兴的表情。 尤其是那个凉州大宗师的一句话,听得姜叔夜更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别处洞天的老祖,他不是没见过。 哪个不是高高在上一副俯瞰人间蝼蚁的姿态。 谁像鸣沙洞天这三位,居然自贬身价亲口提出效忠东夏王朝。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而且似乎向圣人李阙提的条件,有些讳莫如深,不然也不会让鱼朝恩秘密转达。 此时,阿姐姜婉儿已经坐回到了陛下身边,二人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右首第一排的凤阁右相严九龄,有些微醺的模样缓缓起身。 “陛下,难得三位凉州的大修士如此纡尊降贵,肯为朝廷效力,实乃天佑我东夏王朝,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紧接着,严党一众朱紫玉带的重臣,纷纷起身附和。 而且一番舌灿莲花的恭维之词,说得三位洞天老祖满脸得意。 众臣落座后,严相身后的京兆府尹陆秉炆,凑到身后小声道:“陛下还犹豫什么呢?” 严九龄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目打量着陛下身后阴恻恻的大太监,鱼朝恩。 真是瞌睡送个枕头,雪中送炭呐! 鱼公公此举,可谓神来之笔。 如今朝野上下,最令他寝食难安的,就是那个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的贱人。 至于什么左相廉仲和御史台王哺之流,不过是些有脚书橱,没资格做他严九龄的敌人。 论城府论谋略,这位执掌两朝凤阁的宰相大人,根本不憷一个女子。 可奈何她姜婉儿身后,是安阳侯府和屠帅姜或。 当然,还有个脱胎换骨修为不凡的姜家三郎。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是布局缜密的一盘棋,也会被无视规则的匹夫们,将整个棋盘砸个稀巴烂。 之前还有个仙武评的大宗师在,多少遏制了些姜氏一族。 没曾想这位蜀州枪仙突然人间蒸发,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令他气愤的,还有那个青云门的李云羡,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白白让靖玄司这么要紧的衙门,落入姜家人之手。 此时,酒意尽散的凤阁右相,瞥了眼不停在陛下身边耳语的贱人,气得嘴角一阵微颤。 心里滴咕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当陛下是傻子吗? 不大一会儿工夫,圣人李阙缓缓起身,冲着三位老祖点点头,笑着道:“方才几位前辈所求,不急在一时,今夜仲秋宫宴,何不好好尽兴赏月饮酒,一醉方休,若是不急,可在神都多留些日子,让朕一尽地主之谊!” 瞅了眼闷闷不乐的三位老祖,李阙也不再多说什么,旋身冲着高涂使了个眼色。 俄顷,长乐宫大殿便又开始鼓瑟鸣琴,歌舞升平。 至于陛下为何没有爽快答应那三位老祖所求,这一点,连姜叔夜都搞不懂。 修行者想要的,自然不是什么功名利禄,富贵荣华。 最多也就是辅助修行的天材地宝而已。 姐夫李阙也不像吝啬之人? 倘若能以这些玩意儿收买三位老祖,何乐而不为? 这时,身边的宁芙蓉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道:“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吗?” 姜叔夜撇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啊?” “那是自然!” “幼呵!我家芙蓉的脑瓜子何时这么灵光了?” 宁芙蓉叹了口气,娇笑道:“幸好陛下没马上答应,不然姜小侯爷又要痛失一位佳人喽!” “啥意思?” “你呀!光顾盯着人家跳舞,色胚子……” “快说!” “方才我就注意到那三个老色鬼了……鱼都知跳舞时,眼睛瞪得和铃铛似的,就差流口水了。” 姜叔夜一惊,诧异道:“你是说他们想求神都第一美人,鱼璇姬?” 说到这里,他大概明白了陛下为何一脸为难的样子了。 试想,在李阙心里,鱼璇姬不过一介舞姬伶人而已,没什么舍不得。 可堂堂东夏朝廷,拿个女子去收买洞天老祖。 这事儿传出去,他这个皇帝好还要不要脸面了,整个东夏朝廷在百姓心中,又将情何以堪。 况且,那三位虽是修为高深,但鸣沙洞天的名声,实在不堪入耳。 公然招募他们,江湖和山上的神仙们,又将如何看待李氏皇族。 几只臭老鼠坏了一锅汤,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李阙可不会脑子一热就能干得出来。 但又不能公然拒绝,那么做,只会再树强敌,将其推向敌国北虞,同样是不智之举。 当然,这其中利害关系,他身边的姜婕妤岂能不知。 朝廷若是有这三位坐镇,那以后对姜家岂不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姜叔夜释然一笑,端起面前的犀角奢杯,一饮而尽。 宁芙蓉柳眉一挑,呵呵道:“怎么,这下放心了?” “放什么心?” “你的鱼美人保住了呗!” 姜叔夜放下酒杯,刮了下她的鼻子,嘿嘿道:“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鱼璇姬岂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就是个舞姬吗!” 宁芙蓉的望气符篆,在皇城掖门么有任何反应,自然猜不到娇滴滴的仙脂评大美人,居然是位和青冥傅沁岚傅院长一般的女子剑仙! 二人说话之际,忽然大殿之内有人高呼一声。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鸣沙洞天三位老祖之一的武道大宗师楚战风,疾步来至圣人面前。 微微弯了下腰身,朗声道:“皇帝陛下,听闻神都卧虎藏龙,高手如云,我等远道而来,倒想请教一二,也为这场宴会添些彩头助助兴!” 左相廉仲等人一听,登时有些恼火。 这个叫楚战风的家伙,不仅没有礼数,而且说话态度极为傲慢。 武道大宗师于九州凤毛麟角,整个东夏朝廷,也就出了鱼公公和蜀州枪仙二人。 难不成,这位老祖还想和引荐他们入宫的鱼朝恩动手?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东夏第一高手。 就连圣人李阙,也缓缓起身,看着面无表情的的大太监…… 楚战风哈哈一笑:“大家别误会,朝恩的功夫,我最清楚,没啥可切磋的。” 言罢,他将目光投向了自斟自饮的姜家三郎。 “陛下,听闻朝廷有位斩杀了十三境妖帝的年少英雄,而且还是新任的靖玄司司丞,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楚某自然要见识见识。” 还没等景德皇帝开口,姜婉儿俯身一拜,恭敬道:“我家三郎斩妖,不过是有紫薇洞天的青衣儒圣相帮,这才侥幸成功,楚前辈乃堂堂武道遮天境的大宗师,三郎那点儿修为,岂敢人前献丑……” 楚战风嘴角微微一抖,喉结耸动,瞥了眼前美人。 姜婕妤虽是有孕在身,却并未显怀,用过兽心果和交珠后,反而越发明媚照人,不可方物。 姿容不输鱼璇姬的她,怎能不让楚战风垂涎。 可惜,姜婉儿是皇帝的人,他再是色胆包天,也不会在这里失了礼数。 于是沉声道:“放心,我楚某人自然不会以大欺小,况且,指点一番你家三郎,不也是好事一桩吗?” 这时,不怀好意的严九龄起身道:“陛下,楚前辈所言甚是,今日仲秋宫宴,大家欣赏了鱼都知惊艳天下的舞技,若是再一观两位武道强者的神通,岂不是吾等之大幸呐!” “陛下,姜司丞年少英雄,若得鸣沙洞天老祖指点,武道一途定然精进不少,何乐而不为呢?” “不错,况且以武论道而已,又不是生死搏杀,姜家三郎连无相兽王都能斩杀,又何惧与大宗师切磋切磋” ………… 一时间,严党中数位大臣七嘴八舌的纷纷建言,逼着姜家小儿丢人现眼。 大殿之内,谁人看不出楚战风的心思。 名义上切磋功法,指点后辈。 暗地里就是让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姜家三郎,当众丢脸。 姜婉儿则是继续规劝圣人,她担心的,可不是丢不丢脸的问题。 上三品强者的本领神通,岂是凡人所能预料。 只要一动手,保不齐暗地里做些什么手脚,或毁其修行根骨,或是乱其心志…… 哪一样,都能让对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不觉堕入无间深渊。 结果,李阙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言道:“无妨,朕知道三郎打不过,但是他这个靖玄司司丞,如果连应战的胆子都没有,那才更是让人笑话……” 圣人话音未落,只见姜叔夜起身后,大踏步来至景德帝面前。 先是狠狠瞪了眼无端挑衅的楚战风,继而冲着圣人叉手道:“陛下,既然楚前辈不吝赐教,那我姜竹九又岂能驳了这份好意?” 这时,姜婕妤身后的小甄柔突然开口道:“陛下,不如让柔儿助他一臂之力?” 嗯? 楚战风瞧了眼一袭女官衣着的女子,哈哈大笑:“楚某向来不和女人动手,要打架,也是在那鸾帐软塌之上……” 甄柔读书再是不多,也能听懂“鸾帐软塌”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怒不可遏的小侍女开口,姜叔夜高喝一声:“为老不尊,还要脸吗?” 楚战风听罢,冷笑一声:“这里人多,拳架施展不开,随我来!”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微晃,人影瞬间闪至殿外。 姜叔夜紧随其后,身法之快,丝毫不逊那位洞天老祖。 殿内众人一瞧这架势,俱都是各怀心思,表情不一。 有的为姜家三郎捏了一般汗,期望楚战风顾忌皇城重地,不至于出手太过狠辣。 也有人盼着他被大宗师揍得满地找牙,杀杀安阳侯府的威风。 更有心狠毒辣之人,巴不得姜家小儿命丧长乐宫。 而阴恻恻的大太监鱼朝恩要的,是楚战风毁了他的根骨,令其沦为一个废人。 这也是他献上鱼璇姬和红袖十二钗的条件之一! 当所有人跟在景德皇帝身后来至大殿外,瞧见的,是两道风驰电掣的人影儿。 二人此刻缠斗在一起,皆是将气海压制到一定程度,以免轰塌整个长乐宫。 但围观的众人,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玄妙的拳罡掌风呼啸耳边,气机流转间,总感觉地面不时传来轻微震颤。 而此时距离两人十几步外一颗五六抱的月桂树,枝叶纷纷扬扬漫天飘散。 落地后,竟然俱都碎成齑粉,凉风扫过,弥漫起大片大片浅绿色尘埃…… 武道一途,一旦迈入上三品,也就意味着彻底的脱胎换骨,登堂入室。 遮天境的大宗师楚战风,再是压制府内磅礴气海,那战力也远远在刚突破金刚不灭没多久的姜叔夜之上。 只不过,他的霸道掌风,却怎么也挨不着对手的一角衣衫。 反观姜叔夜这边,之前已经有了和仇大宗师交手的经验,大抵能摸清遮天境强者的路数。 再加上“摘星诀”此等玄妙身法,哪儿那么容易被他碰到。 即便如此,姜叔夜还是越战越心寒,不到三五个回合,便只剩下了招架的份儿。 覆着指尖的玄冥真水,对早有防备的楚战风来说,一点儿用都起不了。 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到十几息功夫,自己就得被揍趴下。 而且姓楚的老家伙,拳拳不离他的丹田和头顶神庭大穴。 瞧那意思,明显就是想毁了对手的气海雪山! 突然间,姜叔夜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筋骨巨颤之际,恍如被一柄大锤轰然击中。 紧接着,只见他双脚离地,勐然倒飞出去数丈远,跌落在那颗早已摇摇欲坠的月桂树旁。 “轰!” 五六抱粗的大树轰然倒地,簌簌而落的桂叶,纷纷扬扬,飘散满地。 姜叔夜忍着剧痛站起身来,伸出拇指抹了把嘴角的血渍。 紧接着,他像是鬼上身了似的,浑身一激灵。 眸子仅一瞬的漆黑如墨后,双童陡然呈现诡异的血红色。 下一刻,只见他身如电闪,疾掠而出,如鬼影一般瞬间闪至楚战风身后。 “老王八犊子,连我的小师弟都敢动,你特么当我秋陌是摆设吗?”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天人战力 皇城仲秋宫宴上一场武道巅峰之战,瞧得人间庙堂的贵人们满面惊诧,啧啧称奇。 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只是短短数十息的功夫,除了那颗拦腰折断的月桂树之外,看似完好无损的长乐宫前殿广场和庭院,其实内里早已残败不堪。 仅仅是长条形的青石砖下面,便已是如蚁穴溃堤般枯朽糜烂。 一个是遮天境的大宗师,另一个,只差一步便登堂入室。 二人万钧若羽的神通,一招一式,皆蕴含着遍压万籁的武夫怪力。 景德皇帝此时此刻,是真心后悔。 说好的只是切磋而已,谁能想到这个鸣沙洞天的楚战风,毫不顾忌老祖身份,竟对一个晚辈下此狠手! 龙颜大怒的李阙旋身狠狠瞪着鱼朝恩:“这就是你引荐的人?!”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宗师太监权当没听见圣人的斥责,躬着身子,将头埋进胸膛。 而心下,却是一阵窃喜…… 再有几息功夫,姜家三郎就是废人一个。 就算是陛下降罪,他也绝不允许安阳侯府出一个武道大宗师! 甚至为此,不惜将视作心头肉的干女儿献给鸣沙洞天。 此刻,心急如焚的姜婉儿正准备让身后的小甄柔上前帮忙,结果回头一瞧,那丫头早没了人影。 而从人群中闪出的,不仅仅是甄柔,还有一个手心握着一团明火的胡服女子。 随小侯爷进宫的窦青童和温菱,还不够资格参加仲秋宫宴。 所以只能在皇城掖门外干等着…… 至于护卫长乐宫的靖玄司高手,没有陛下的命令,谁也不敢上前。 当二女飞身至半空时,忽然被一股莫名的强大罡风震退…… 随即,众人便看到了一幅匪夷所思的场景。 姜家三郎从那颗被震断的月桂树旁边,似乎仅踏出一步,便跨到了对手的身后。 说话的同时,竟一把揪住楚战风的脖领子,高高举起。 “通”一声,将个遮天境的大宗师重重摔在地面。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青石地面被砸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大坑,尘土飞扬,迷尘四野。 肉身被占据的姜叔夜还不罢手,嘴里骂骂咧咧地闪到坑里就是一通捶打。 “老不死的,让你手贱,让你欺负我师弟……” 几息之间,拳如雨下的姜叔夜,硬是打穿了楚战风的三品护体罡气,并一拳轰碎了他的气海雪山。 堂堂一个遮天境的大宗师,居然连一丝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不想,碰到秋陌这个千年老怪物,他的四肢早就被一股玄妙的真气所禁锢,和一具走肉行尸没有分别。 除了能激发护体罡气外,楚战风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姜叔夜身后突然出现两道人影儿。 正是鸣沙洞天的二品文圣赫连朔,以及归元无极境的大天师灵阳子。 方才这二位老祖是唯一留在大殿之内的人。 教训一个四品武夫,他们可没什么兴趣凑热闹。 可就在殿外传来月桂树轰然倒地的声音时,赫连朔忽然脸色大变,第一个虚空踏境离开。 结果刚到殿门口,面前突然被一堵无形气墙拦住。 赫连朔大袖飘摇之际,浩然真气澎湃而出,却怎么也破不开眼前神秘真气造就的气墙。 最后,合他二人之力,才脱困而出。 就是这被耽误的茶盏功夫,鸣沙洞天的武道大宗师,被人废掉了百年修为。 怒不可遏的二人正欲出手时,那道白影儿却一闪而逝,消失不见。 紧接着,离地百丈的皇城半空,传来一个声音。 “要打架的,上来……二品,我呸!” 漫天银辉洒在高高在上的那道白衣身影上,散发着霸气横溢的流光寒芒。 而这句话,同时也清晰地传入长乐宫大殿前每一个人耳中和心间。 所有人抬着下巴,如敬神佛般仰视着月光下那道影子。 “啧!” 瞠目结舌的圣人李阙,怎么也不敢相信,姜家三郎的修为竟恐怖如斯。 难怪有本事斩杀十三境的无相兽王。 可震惊之余,景德皇帝心中却又是五味杂陈。 欣慰的是,靖玄司和朝廷有他坐镇,必能震慑九州心怀不轨之人。 东夏王朝至此无忧矣! 同时又担心,姜家三郎一旦生出异心,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原来还有大宗师鱼朝恩这根定海神针,可如今,瞧瞧鸣沙洞天那位,哎…… 李阙低头斜瞅了眼身边面露喜色的姜婕妤,悄声问道:“你不是说他只是武夫四品吗?这怎么一下子……” 姜婉儿呵呵一笑:“我家三郎一天一个样,半年前,不还是神都第一纨绔子吗?他的造化,恐怕只有老天爷晓得!” 说罢,他看着不怎么高兴的皇帝,话锋一转:“陛下,三郎最听臣妾这个姐姐的话,您又是他亲姐夫,咱们是一家人,有他在,何须招揽什么鸣沙洞天的老祖们,也省的陛下为难。” “嗯,婉儿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李阙言罢,旋身看了眼自作聪明的大太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盯着半空月色下的三道影子。 此时的鱼朝恩,心中怒火早已被恐惧代替。. 姜家小儿眨眼功夫,废了和自己修为只相差不到五六重的楚战风。 那,那自己这条命,日后岂不是任由他取? 鱼朝恩怎么也想不通,姜叔夜明明一个初入金刚不灭境的四品武夫,怎么能够瞬间将修为提升到如此可怕程度。 不过,楚战风毕竟只是遮天十重境。 世间修士,不是没有过越境杀敌的先例。 但姜家小儿再是强横,对付一位儒家文圣,外加一位归元无极的大天师…… 除非他是附体,否则,定然死在两位老祖手里。 抱有这种态度的,不只是鱼朝恩,还有最关心姜叔夜的两位红颜。 并排而立的宁芙蓉和甄柔,四目紧盯着夜空中的战况,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虽说轻而易举地废了一个武道大宗师。 可人间二品的存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甄柔虽是身负异能,但对修行界的了解,自然比不得从小耳濡目染的宁芙蓉。 于是破天荒地放下身段,聂聂地向身边的胡服女子询问道:“三郎……打得过那两个老乌龟吗?” 宁芙蓉眉心皱成了一团,满面焦急,恨不能背生双翼冲入夜空。 可惜,她只是个清风境的符师。 别说上去帮忙,恐怕连他们身前十丈都近不了身。 听到甄柔这么一问,她忧心道:“二品文圣的战力,能将整座神都城夷为平地,再加上一个归元无极的大天师,三郎,三郎怎么可能……” 宁芙蓉不敢再说下去,更不敢再往下想。 倘若三郎真的今夜殒命皇城,自己定会毫不犹豫地陪他一起共赴黄泉,绝不独活。 此时,就在所有人屏气凝神,仰头盯着半空时,突然间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 众人错愕之际,低头一看,浑身血淋淋且还断了一臂的道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俄顷,只见他艰难地爬起身,一只手捂着鲜血汩汩直冒的左肩,亦步亦趋地走向那处数丈宽幅的大坑。 发髻散乱的道人扶起奄奄一息的楚战风后,身形一晃,骤然消失于天地间。 大殿前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一刻,又有两人同时落地。 只不过,一个巍然而立,一个蜷缩打滚。 姜叔夜向前踏出一步,抬脚踩在痛苦不堪的儒家二品文圣腰间。 厉声道:“姓赫连的,你那心宫文海里藏得都特么是什么腌臜玩意儿,两百年前我就警告过你,不得迈出凉州一步,可你他娘的当我说话放屁,是不?” 随后,这具蜀锦白袍身躯里,想起了另一个声音。 “老秋,你和这家伙认识?” “废话,赫连朔刚一离开鸣沙洞天,我就闻到味儿了,不然你小子今夜非得被他们毁了根骨,修为尽费!” “那你再帮我个忙呗!顺道连那个阉人大宗师也收拾了,如何?” “想得美,自个儿想办法!这都快小半个时辰了,阴神离体太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好了,这家伙你愿杀愿留,随你便,我走了!” “诶诶……我去哪儿找你啊?” “还能去哪儿,小东湖呗!” 这时,姜叔夜浑身一激灵,眸中童孔即刻恢复如常,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半死不活的二品文圣赫连朔,俯下腰身后掌风如雷,瞬间击穿其神庭大穴。 天大的便宜不捡,还能放了他,笑话! 姜叔夜嘴角一撇,手心骨符亮起,掠走了那缕圣人清气!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造化神镜 “清气一两一,甲类上等神物一件!” 背对众人的姜叔夜缓缓起身,看了眼手心的残旧铜镜后,彼岸阁的声音如约而至。 “造化神镜——悖天道,逆轮回,一花一树一山河,一泽一水一天地,重塑光阴,再造乾坤!” 习惯了晦涩不明的解释,双手拢进袍袖的他无奈一笑,蓦然转身。 一刹那,铜镜扫过的满目狼藉,竟奇迹般复原如初。 甚至那颗五六抱粗的月桂树,也是眨眼间挺拔直立,习习微风扫过,一抹浅绿荡漾半空。 姜叔夜心下一惊,原来“造化神镜”是这个用处,不愧是缘自圣人清气的宝贝。 化腐朽为神奇,重塑万物! 嗯,回家拆了侯府,试试能不能恢复如初…… 瞠目结舌的众人瞧着眼前神奇的一幕,使劲儿揉着眼睛,尽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时,姜叔夜勐地弯下腰身,手捂胸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光是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从脸颊到脖颈,再到双臂乃至脚踝,没有一处不是痛入骨髓。 宁芙蓉只是惊呆了片刻,便远远瞧见三郎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随即身形一闪来至他身边。 眼眶通红地哽咽道:“你,你别吓我啊?!” 此时已经半跪在地的姜叔夜,疼得脸色煞白,斗大的汗珠滴滴答答自双鬓流淌。 随后赶来的小甄柔,梨花带雨地扶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姜叔夜来说,此刻能疗伤的,只有儒家浩然真气和武夫的气海。 而且他这般修为,四品以下的修士,根本无能为力。 大殿廊柱边儿上的鱼朝恩,鹰隼眸子忽然闪过一丝寒光。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趁这小子元气大伤,不如下手要他的命…… 鱼朝恩疾步离开人群,大声道:“老奴来为姜司丞疗伤!” 姜婉儿刚想阻拦,却见大太监身形一晃,眨眼间便到了他们三人近前。 “你……” 宁芙蓉毕竟是在江湖历练过的人,那个阉人想做什么,她心里还不清楚? 于是双臂一展,横在姜叔夜身前,嗔怒道:“谁都别想碰他!” “凭你?” 声若蚊蝇的大宗师轻蔑一笑,手中拂尘轻轻一甩,一股霸道罡气轰然而出。 狠毒的阉人,不论是说话的声音,还是动手的架势,在外人眼里,皆是无声无息。 轮谁也看不出来他杀心骤起! 结果大宗师的霸道真气,没震开宁芙蓉,却被一个貌美女官挡下。 曾柔便是这么一位奇葩怪胎。 任你是大宗师也好,还是儒家圣人和大天师,随便接下一招半式,不费吹灰之力。 可时间一久,便又打回原形。 之前对战胡人大宗师,足足斗了一炷香的时辰,才被重伤。 鱼朝恩可不知道这些,眼前的女官他认识。 可也只听说是个厚土符师,虽说教训过一些不入流的角色,充其量是个下三品。 没曾想,居然能挡住自己。 真特么见鬼了! 鱼朝恩扭头瞥了眼身后正赶来的景德皇帝和姜婕妤,心思微动。 突然间脚下如风,鬼魅一般绕过二女,直奔单膝跪地的姜叔夜而去。 甄柔硬抗一个大宗师,自是没问题。 但论身法,她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 旋身之际,鱼朝恩已经到了三郎不到迟尺之间。 稍一探手,便可一掌致他于死地! “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宁芙蓉和甄柔惊呼一声后,再想阻止大宗师出手,已然是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姜叔夜周身忽然间荡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机,氤氲流动间,金刚不灭巅峰境的护体罡气,蓦然而现。 “你……” 鱼朝恩瞪着眼睛,薄唇微颤,即刻收起了伸出袍袖的那只手。 小侯爷缓缓起身,脸上神采飞扬,双目灼灼,哪还有一丝元气大伤的征兆。 似笑非笑道:“怎么,怕了?” 鱼朝恩急忙退后数步,额头沁着冷汗,那张本就苍白枯藁的面孔,越发显出几分阴森。 这时,姜叔夜如沐春风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一便,死死盯着阴狠的阉人。 晃动着手腕儿,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没了秋陌的阴神附体,他此刻只能极力掩饰自己,羊装出一副要教训大宗师的泰然自若。 希冀以此能够吓退强敌。 没辙,真要动起手来,自己可没什么胜算。 方才夜空中的天人之战,老秋硬是让自己的肉身挨了赫连朔十几道浩然真气。 边挨打,还边解释说是为他好! 说是好不容易对阵的是人间两个二品,正是向死而生的破镜绝佳机会。 那灵阳子的风雷天罡,也是极好淬炼武夫肉身的手段。 反正当时肉身是被秋陌操控,自己也感觉不到疼痛,便由着他任意妄为。 没想到方才落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险些被那个阉人暗算! 本以为天赐良机,能让自己直接突破四品,晋升上三品。 却没想到,只升到了金刚不灭的巅峰境。 哎…… 姜叔夜冷静地瞧着步步后退的鱼朝恩,忽然嘴角微翘,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阿姐,别担心,三郎没事!” 此时,圣人李阙和姜婉儿已经双双来至鱼朝恩身后。 大太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转身,跑到了皇帝身后,长舒一口气。 姜家小儿再是嚣狂,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动手吧? 神色慌张的姜婉儿,上前一把拉住亲弟弟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完好无损的模样,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吓死阿姐了!” 圣人李阙在旁边关切问道:“三郎……真的没事?” 姜叔夜点点头,指了指丧眉搭眼的大太监,嘿嘿一笑:“要不我和鱼公公再切磋切磋?” 李阙哈哈大笑:“你这小子,打架还打上瘾了不成,如今神都城第一高手,再不是他鱼朝恩喽!老胳膊老腿儿的,再被你拆散了!” 随即,他指了指长乐宫大殿外焕然一新的景象,纳闷道:“这也是你的手笔?” 姜叔夜摆摆手,打趣道:“三郎又不是神仙,哪儿会这般法术,估摸着今日仲秋圆月,天上哪位仙人不忍大煞风景,这才出手相助!” 姜婉儿瞥了眼胡说八道的弟弟,冲着圣人笑言道:“陛下,九州本就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无奇不有,既然是吉瑞之兆,又何必泄露天机呢?” 景德皇帝点点头,看了眼不远处赫连朔的尸体,哀叹一声。 “三郎,你还真是屠帅的亲儿子,人家好歹是鸣沙洞天的老祖,你就这么杀了,不妥吧?” 姜叔夜冷笑一声:“陛下,您是担心逃走的那二位,回去以后投效北虞?放心,三郎明日便将整个鸣沙洞天,还有那些下三滥的邪魔外道,一并收拾了!” “好,一言为定!” 圣人李阙言罢,拉着姜婉儿的手转身就走。 仲秋之夜的一场宫宴,以一位二品文圣老祖的陨落而告终。 到现在还没缓过神儿的群臣,一会儿抬头望着那轮高悬于天的银盘。 一会儿又怔怔出神,瞧着一切如旧的长乐宫大殿前匪夷所思的场景…… 尤其是那道渐渐远去的白衣身影,更让所有人的脑海中如遭雷击! 这还是人吗? 凤阁右相严九龄,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无助和沮丧,甚至是心灰意冷。 如他之前所想,所有的筹谋算计,在绝对武力面前,都是浮云尔…… 严党众人,此时的一颗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儿。 就这还想扳倒人家安阳侯府,简直是痴人说梦! 京兆府尹陆秉炆,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心一意的依附姜家,好歹也是亲戚一场。 而此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小甄柔,跟在姜婕妤身后,却是满面神伤。 连那双清澈污垢的眸子,也暗澹了不少。 这一刻,她再也不想留在皇城,哪怕日日看着姜家三郎和宁姑娘出双入对,自己也不想离开他半步。 可甄柔想起他的嘱托,便又开始犹豫不决…… 姜叔夜带着惊魂未定的宁芙蓉离开长乐宫后,与等在皇城掖门外的窦青童和温菱汇合。 当聊起夜空中那一幕天人之战的时,小侯爷避而不答。 这都是人家老秋的本事,和自己有啥关系,何必窃功自喜! ………… 紫薇山,小东湖。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大湖紫气流腾,厚重的浓雾缓缓漂浮。 芦苇荡虫声卿卿,萤火三五明灭期间。 一道高大的人影儿背负双手,表情凝重地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如镜满月。 “秋先生,今夜这场架,可打痛快了?” 青衣儒圣拎着一个白色葫芦,笑呵呵后地来至那道高大背影身后,微微作揖。 秋陌旋身看了眼他手里的葫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夫子都瞧见了?” “神都城乃是九州钧天之地,别说这紫薇山,恐怕昆墟祖庭的小白玉京和莲花天下的龙墟金顶,都瞧得真真切切!” 米夔言罢,长叹一声。 “魏先生当日为助我青冥斩龙,被迫在周山西麓天下群雄面前露了真身,不得已隐遁行迹,离开守护了三百年的安阳侯府,如今,秋先生恐怕……也要远行了吧?” 秋陌从他手里接过酒葫芦,仰起脖子“咕冬咕冬”几口,拧上塞子后,还给了他。 “寡澹如水,怎么老拿这种玩意儿湖弄我?” 米夔微微一笑:“就这么走了,恐怕竹叶青都喝不到喽!” 秋陌瞟了他一眼,撇嘴道:“老子戒酒还不行吗?” 随后,他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道:“不走不成呐!桃园花间地的那位要来讨债,而且小魏一个人在西边儿,我也放不下心。” “那白山黑水之地的妖都夜陵城,您就不管了?” “你们儒家咋就一根筋,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狗屁,当年没人家妖族鼎力相助,白骨长城那一战,我都得折在那儿!” “秋先生,此话差异,人妖不两立,自古便是如此,当年三教圣人们废了多大劲儿,才用夜尘珠镇压了九州妖族,如今虽说一皇三帝中的无相兽王已然殒命,可十五境的妖皇冉荼,怎会不向人族复仇?” “这怪谁啊?” “秋先生莫要动气,事关人族安危,小老儿不得不未雨绸缪呐!” “哎呀,你这个酸秀才,明明自己有这个实力独战冉荼,非得压制境界三百多年,屈居天下第三,如今非得找我帮忙,干嘛,留着那点儿修为,等着去小白玉京的登仙台飞升呢?” 话到此处,青衣儒圣忽然脸色一变。 随即打趣道:“这个念想,很多年前老夫就掐灭了,如你一般做个长生之人,不也挺好吗?” 秋陌嘿嘿一笑:“怎么,只羡鸳鸯不羡仙啊?你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 “你是等着晋升超一品的那份大道机缘吧?” 米夔哈哈大笑:“秋先生,无垢城那位与你一般,画地为牢几百年,也不曾悟透参透,老夫一介腐儒,哪儿有这份奢望!” 秋末一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走以后,姜家那小子还得你多看顾些,天衍四十九,剩下那个‘一’,可千万别让他出事!” 米夔点点头:“不用你秋先生开口,老夫也会多加照拂予他,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夜一战让他名动天下,这以后的麻烦,恐怕是少不了喽!” “这个你放心,他的运气,连我都羡慕,机缘泼天啊……” 秋陌言罢,朝着紫雾蒸腾的湖面,投去一抹艳羡的神情。 米夔也是按捺不住的喜悦之情,笑着道:“仲秋之夜得见人间月明,多亏了湖里的神物……对了,这条真龙日后的战力,与周山西麓的血幽魔龙鼎盛时期,相较如何?” “这个……不好说,任慕衣之所以能千里飞剑斩龙,都是因为那畜生肉身腐朽,而且灵气被夜尘珠吸走了太多,不然,凭他?” “哦?这么说,竹九有了这条神龙的助力,岂不是连人间二墟都要退避三舍?” “这话有些托大了,真龙和人间修士一样,需要莫大的机缘才能一飞冲天,笑傲苍穹,如今湖里的,还差得远呢!” “原来如此!” 青衣儒圣言罢,嘴角轻轻一挑,露出一副古怪的神色。 秋陌最后说道:“对了,和你们太虚院那个牛鼻子说一声,这小东湖是我的地界,包括那三座石屋,以及后面的桑树灵田,拿走一枚一粒,我剁了他双手!” 皓月当空,银光四溢。 高大的人影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骤然消失于天地间。 独独留下若有所思的青冥儒圣。 “天道残缺的那个‘一’,真的是他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嘱托 明月一轮,碎银几两。 神都城修业坊的一座府邸内,突然传来一阵轰天响声。 尘土飘扬,木屑横飞。 老管家程伯吓得一哆嗦,紧张地看了眼身边的宁姑娘。 “郎君……郎君他是不是喝多了?怎么一回来就拆家啊!” 宁芙蓉环抱双臂,笑呵呵道:“你们侯府这位脾气古怪的少爷,没把整座安阳侯府拆了就不错啦,程伯放心,不会让你去请泥瓦匠的。” “啥意思?” 俄顷,程伯远远瞧着小东院漫天尘埃,顷刻间烟消云散。 姜叔夜欣喜地看着手里的铜镜,又瞧着眼前恢复如初的砖木大屋,心情激动不已。 这要是去趟满目疮痍残垣断壁的南方楚州,这么一照,哈哈! 门扉轻启,宁芙蓉站在他身后,诧异道:“皇城长乐宫那一幕,真是你干的?” 姜叔夜缓缓转身,点点头,在她面前晃了晃那面铜镜,嘿嘿道:“鸣沙洞天居然有这等奇宝,你瞧瞧,好玩儿不?” “那你也不用拆了自己家呐!” 宁芙蓉斜了眼他,继续问道:“这会儿虎牙子和温菱都不在,总能说说你是怎么打败那三位老祖的吧?” 姜叔夜尴尬一笑,收起“造化神境”后来到她面前,狡黠道:“你相公我何许人也,区区两个二品,小菜一碟!” 宁芙蓉柳眉轻挑,揶揄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这时,虚空中传来一道雄浑苍劲的声音。 “你这小子,桃花运也是不赖吗?” 话音刚落,侯府小东院凭空多了一个高大身影。 “老秋?” 姜叔夜开心一笑,随即冲着宁芙蓉言道:“快,快去弄些屠苏酒来,他最好这口!” 秋陌瞥了眼一袭胡服的美人,叹了口气,啧啧道:“好端端一个大天师苗子,就这么浪费了,可惜,可惜!” 姜叔夜不解道:“您这话什么意思?” 宁芙蓉更是一脸莫名其妙,怔怔瞧着三郎经常挂在嘴边的这位神人。 秋陌摸着下巴,解释道:“道宗的元始祖炁听说过吧?” 姜叔夜自从有了“冥章幽篆”的水部残符,便一直通过各种途径了解道宗修炼之法。 当然,并非他要去修什么灵海神识。 而是为了更好地了解符师乃至大天师的门道,做到知己知彼。 “元始祖炁”又称“先天一炁”,乃是道宗的修炼根本。 道自虚无生一炁,又生阴阳,阴阳合三体,三体重生万物张! 如儒家之文宫,佛门之莲心。 每个修行者与生俱来都具备这样的特质。 所以才能孕育出操控天地五行的灵海神识。 从筑基到金丹再到元婴,一直到大乘期后的渡劫飞升,路能走多远,最终取决于元始祖炁能否合道阴阳,天人合一。 秋陌微微一叹,瞪了眼沉思不语的竹九,撇嘴道:“这丫头是我见过为数不多先天一炁如此纯澈之人,当然,青冥太虚院的那个姓端木的,亦是其一,你瞧人家,如今都已经是五品星魂境的神符师了,再看看她,堪堪是个下三品,都是你这个风流种子害的!” 回过神儿的宁芙蓉俯身一拜,轻声道:“秋院长,芙蓉这辈子对什么神符师大天师这样的修行顶峰,早已不抱期望,只盼着能守在三郎身边,此生足矣!” “你这女娃娃,有了男人就这么不思进取,白瞎了这一身稀有的元始祖炁,情之一字,有那么重要吗?” 姜叔夜一听,冷着脸言道:“老秋,你这么说几个意思,难不成要棒打鸳鸯?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要站到峰顶,山脚下的风景,不也很好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 秋陌白了他一眼,从袖袍中拿出一卷画轴。 “这是从那个跑掉的大天师灵阳子身上顺来的,我瞧了眼,是失传已久的‘十二重楼观想图’,就当做你二人的贺礼了!有了它,不敢保证你能迈入上三品,但四品合道境应该没问题。” 宁芙蓉听罢,眼睛一亮。 她早就听蟾贞子说过,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两样东西,一件是能炼制长生药的“荒木鼎”。 另一样,便是道宗修士梦寐以求的“十二重楼观想图”! 传闻此物出自无数年前第一位在登仙台飞升的那位大能,后流落人间,再无踪迹。 没想到,居然被地处荒凉之地的鸣沙洞天得到。 宁芙蓉连忙摆手拒绝:“前辈,万万使不得,此等神物赠予我这般不入流的修士手中,岂不是暴殄天物!再说被天下符师垂涎觊觎的这幅观想图,最后岂不是让芙蓉成了众失之的?” 秋陌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丫头还挺特别。 一般人得了此图,恨不能即刻揣入怀中,千恩万谢,跪地上磕几个头都不为过。 随后,他指了指边儿上的姜家三郎,呵呵道:“有他在,谁敢打你的主意,再说了,不还有我吗?” 此时的姜叔夜心里一阵偷乐,今夜一场天人大战,还真是收获满满。 自己得了彼岸阁的“造化神镜”,老秋也没闲着。 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抢了鸣沙洞天的镇山之宝,还转手送给自己媳妇。 她的,不就是我姜竹九的吗? 姜叔夜嘿嘿有一笑:“行了,芙蓉你就收着吧!不然老秋还以为我是故意耽误你修行呢!” 最后他劝了半天,宁芙蓉这才颤巍巍地接过观想图,躬身一拜。 随后又交给三郎,嘱咐道:“你先收着,我这就去买酒!” 姜叔夜毫不客气地将道宗宝贝塞进芥子袋,领着秋陌进了自己屋。 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就问到了今夜皇城之事。 “知道你厉害,可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一人单挑三位洞天老祖,其中两位还是二品,这么说,老秋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天地第一喽?” 秋陌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就是只坐井观天的蛤蟆,你以为这人间既九州,九州既人间吗?天下之大,远超你的想象,鸣沙洞天那三个老不死的,仗着活得年头久,修到二品有啥奇怪的,人间第一又算什么,不过是闲得蛋疼的无聊人弄出来的那个破榜,一塌湖涂,不知所谓。” 说话和魏老鬼如出一辙的秋陌,说完后眼睛一瞪,扫了眼竹九自小长大的屋子。 “你们安阳侯府还真是……” “寒酸,是吧?” 姜叔夜好奇道:“这些日都干嘛去了?带着武院的弟子斩了一回妖,便消失了俩月,作为青冥圣武院的院长,也太不负责了,当日梵镜幻泽那么大的阵仗,你都不来帮忙……” “啰嗦,不就是想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人刀合一斩了无相兽王的吗?” “夫子和你说了?” 秋陌点点头,满脸狐疑地盯着他问道:“你那点儿修为,不至于吧?说说,到底咋回事?” 姜叔夜狡黠道:“神仙附体,你信不信?” “嗯,有这个可能!”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 先不说小东湖里豢养的真龙,就是那石屋后面的兽心果和灵田,秋陌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 难不成,真是头顶上那片天裂了一道缝,跑出来几个仙人? 秋陌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缓缓道:“今夜来找你,一是告个别,二吗,嘱咐你几件事。” “啊?” 姜叔夜板着脸,忿忿道:“你怎么和老魏一个德行,消失一阵后突然出现,紧接着就是道别……” “有些事,你日后就会明白的!” 秋陌说罢后缓缓起身,踱步至门口,抬起下巴望着那轮满月。 “竹九,你如今迈入上三品大宗师,只一步之遥,但是这道生死关,可不像唐州锦里村,凶险的很,我暂时也没工夫帮你再寻找机缘,只能看天意了!” 姜叔夜起身来至秋陌身边,满面暗然,微微道:“师兄,你帮我已经够多了,如今金刚不灭巅峰的修为,已经很好了!” 秋陌脸色一变,愤然道:“好个屁,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别说入了遮天境,就是到了二品真武帝,乃至一品至圣仙武,碰上他,也不够看的!” 说到这里,老秋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于是赶忙岔开话题。 “路漫漫其修远矣,武道止于二品,不过是千百年来没人踏过那道门槛,并不代表不存在!” 姜叔夜心里想到的“他”,自然是北川府无垢城那位。 因此也没太在意,只是低着头静静听着老秋的临别嘱托。 “竹九,接下里有几件事,你务必牢记!” “嗯!” “你和那只九尾天狐母子情深,的确令人感动,但是青丘洞天遍邀天下英雄助阵,你若执意护她与人族为敌,我也不反对,只是切记,一切量力而行,尤其是碰到昆墟祖庭的牛鼻子,要格外小心!” 说罢,秋陌旋身看了眼桌上的昆吾宝刀。 “刀鞘不错……你记住,昆吾斩刀柄上有一缕我嵌入的真气,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只需抹上一滴你的血便可激发。” 姜叔夜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微微点了点头。 秋陌继续道:“人间庙堂之争,只要顺民意,合民心,一切自有定数……东夏王朝的气运已尽,换一片天,未尝不是件好事,包括一统九州,以你和你家姐的能力,并不难,只不过别学你老子,动不动挖个大坑,活埋十几万人就行!” 姜叔夜抬头看了眼他:“放心,我姜家三郎向来以德服人,绝不滥杀无辜!” “切,你那股狠劲儿,不比屠帅差到哪儿去!” 秋陌白了他一眼后,微微道:“遇着难事,便去找青冥的米夔,对他,交人,不可交心,一切都以利益互换为宗旨,它日若让你去白山黑水斩妖,多留个心眼儿!” 姜叔夜没有搭话,只是轻轻点头。 青冥的夫子算是自己敬重的为数不多之人。 老秋这么说,难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况且那个什么十五境大妖皇,并非像兽王帝江那般,一定要刀兵相见。 兴许可以讲讲道理呢? “哦,对了,皇城里那个叫甄柔的,你可得给我看护好了,千万不能让她有事!” “你认识?” “别问那么多,总之你死了,他都不能出事!” 一脸懵逼的姜叔夜愣愣瞧着他,忽然放声大笑:“难道她是你的……” “别他娘胡说八道!” 秋陌大骂了一句后,袍袖一甩,人影瞬间消失在他面前。 虚空中,最后传来他的声音。 “竹九,记住我的话,天道不公,人心不弃!” 姜叔夜冲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儿大喊道:“啥时候回来?” 可惜,屋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小半个时辰后,宁芙蓉抱着两大坛子酒推门而入,瞧着坐在台阶上发呆的三郎。 “秋前辈呢?我这跑了两条街才买回来的屠苏酒,哎……” ………… 仲秋节三天,是朝廷规定的休沐日。 睡到日上三竿的小侯爷,一睁眼,便瞧见一袭粉红色薄纱的宁美人双膝盘坐,吐纳运息。 膝盖上,正是那副十二重楼观想图。 “这么勤奋啊?” 姜叔夜咕哝了一声后,缓缓起身,自顾自地穿戴整齐。 俄顷,宁芙蓉缓缓睁开美眸,俏皮道:“三郎,和你商量件事儿呗?” “怎么,打算回老君山闭门修炼啊?” 宁芙蓉竖起一根大拇指,笑意盈盈。 姜叔夜昨晚见她便有些魂不守舍,盯着那副观想图一直到深夜都不肯睡下。 当即心里就打定主意,还是让她心静一段时间。 止步七品清风,对心性甚高的宁美人来说,到底是如鲠在喉。 就算她不主动提出来,姜叔夜同样会说。 “收拾收拾,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姨娘!” “嗯嗯……” 二人骑着玄骓马到了老君山后,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前几日从蜀州运来的铜精,此刻正被铸造成刀剑铠甲。 紫竹海叶家少主,不仅分文不收,另外还送来了不少各类兵器的模具。 除此以外,又将打探到关于蜀王李禹的情报,一并遣人送达。 姜叔夜大概扫了一眼,和谛听坊的情报差不多,只是多了一条。 王府的小世子,因为染上天花,前日不幸夭折。 紫竹海用的是飞剑传书,一日便能送至洛州。 世子夭折,正好是仲秋节前一天! 而所有情报汇总在一起,蜀王李禹私造兵械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第一百六十六章 请柬 曾经的土匪窝老君山,如今改天换地,一派神仙景象。 那副“彼岸洞天”的画卷已经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彻底相融在一起。 虽说真实的灵气远比不上沉淀了无数年的九州十二洞天。 却也开始水滴石穿,聚沙成塔。 估摸再有个三五百年,便能有些小气候。 但有一点,如老君山这般灵气累计的速度,早已远远超过了其他洞天初始。 一方面,是因为彼岸阁的宝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另外,也是山中聚集着一群上古妖族,涂山狐族! 它们身上的灵气,亦会反哺这方天地。 青丘帝姬白若曦此时的修为,还差临门一脚,便可恢复至鼎盛时期的十四境。 三帝之一的九尾天狐,实力在无相兽王帝江和夜陵城的妖帝婴古之上。 当年若是没有赶赴白骨长城,恐怕这千年间,修为会再上一层楼。 与那只黑龙真身的妖皇冉荼,并驾齐驱。 其他狐族,如白小小这只二尾火狐,本身修为就不高,妖力早已恢复的满满当当。 帝姬的亲妹白若英,在儿子左小棠的陪伴下,也重回七境。 当然,离她被夺走妖力时的十境,还差了不少。 看似没事儿人一样的八尾圣狐,只要一踏出老君山,那一身伤自然原形毕露。 左小棠这段时间足迹遍及唐、洛、泰三州,没少为阿母寻找疗伤的天材地宝。 甚至还抓回来不少为非作歹的修行者,挖其心肝为白若英进补。 另外有件事,倒是出乎姜叔夜的意料。 老君山除了青丘狐族,其他妖族的数量勐涨至过万! 都快将这里变成又一处妖国了…… 洛州除了紫薇洞天之外,只有老君山有川泽灵气,因此吸引了不少对这种气味天生敏感的妖族朝这里聚集。 面对四处搜捕的修行者,这些妖族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可惜,到了那座有若天堑般的“醉卧花间”牌坊前,却是寸步难行。 帝姬白若曦出于同情,便放它们进了山。 当然,一些臭名昭着的恶妖,只能望山兴叹。 就是这样一个举动,却惹来了不少追杀妖族的修士们的注意。 姜叔夜和宁芙蓉上山前,瞧见不少修行宗门朝东陵渡方向汇集。 而渡口附近那家黄大胜打理的“福记客栈”,一时间生意爆火,客满为患。 也有一些中三品的强者试图闯山,结果被牌坊震得头昏脑涨,只能知难而退。 当然,他们并未离开,而是等在客栈守株待兔。 斩妖除魔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那些妖丹…… 结果瞅见一对年轻男女,若无其事地跨过那道牌坊,纷纷投去诧异的眼神。 倒是有些眼尖的修士,认出了白衣郎君乃是屠帅之子,姜家三郎。 “你们说……这小子是怎么进去的?” “是啊,这道结界怪的很,听说前些日子,有不少妖族都进了这座老君山。” “难道姜小侯爷,青冥武院的大师兄,是妖?” “不可能,无相兽王都死在他手里,姜竹九怎么可能是妖?” “这就怪了?” 东陵渡渡口和老君山山坳处的那座牌楼,相隔不过十几里地。 等到姜叔夜独自一人下山后,却瞧见一副颇为壮观的场面。 连绵几里地的各色帐篷,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人头攒动,热闹不已。 不到两天功夫,包括青云门和名剑山庄在内,近千修士云集老君山外围。 福记客栈住不下,他们索性在距离牌楼百丈外安营扎寨。 想尽各种办法,试图闯过那座邪门的牌楼,进山斩妖。 姜叔夜哪能愿意瞧见自己家门口这般模样。 干嘛,赶集呢? 动手倒不至于,毕竟他们大都是参加过周山西麓斩龙的宗门。 最后他一脸怒气地找到了李云羡,告诉他山里的妖族连根毛都没剩,都被自己斩尽杀绝了。 等在这里,不过是徒劳一场! 还没等李云羡开口,扭着水蛇腰的业火离宫万绮罗翩然来到小侯爷身边,将一只素手搭在他肩膀上。 含羞带娇地言道:“哎呀,三郎这么说,怕是没人会信吧?这山里据听说已经聚集了不下上万妖族,凭你一个人,累也累死……给姐姐说说,你是怎么跨过那座牌楼的?” 姜叔夜一脸正色地将那只手扒拉开,朗声道:“不信,我带你们进去,一探究竟如何?” 万绮罗瞪着那副桃花眸子,妩媚一笑:“你真能带我们进去?” “千真万确!” 姜叔夜说罢,扭头就走,瞧得众人一脸莫名其妙。 身后的万绮罗刚要跟上去,李云羡一把拉住她,小声滴咕道:“想男人想疯了?他你也敢招惹……” “这么俊俏的郎君,老娘愿意,你管得着吗?” 万绮罗白了他一眼,疾步追上那道白衣身影,众目睽睽之下挽着人家胳膊。 姜叔夜嫌恶地挣脱后,只踏出一步,眨眼间便到了那座牌楼下。 方才还卖弄风情的半老徐娘,忽然脸色一变,惊呼道:“四品巅峰?” 能一步跨出百丈的,只能是金刚不灭的武夫。 两个月前,万绮罗与李云羡碰面时,还只是听说这小子是武夫龙象境。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就一跃成了半步大宗师? 而且自己腰间的望气符篆,为何一丝动静都没有。 后背直发凉的万绮罗,怔怔望着牌楼下那道白影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幸亏自己没打什么歪主意,否则,自己这个六品符师,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刻,以青云门李云羡为首的各路宗门之主,俱都集结在了那座牌楼前。 姜叔夜袍袖轻轻一甩,旋身冲着众人道:“各位请吧!” 李云羡和万绮罗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向前踏出一步。 倒是名剑山庄的燕溪舟,胆识过人,瞥了眼那二位后,昂首挺胸阔步迈过青石牌楼。 结果一抬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漫山遍野的妖族尸体,用“尸山血海”四个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一阵阵刺鼻恶心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紧随其后的众人,也是瞧得胆战心惊,脸若冰霜。 在姜叔夜的这方天地中,就算是让他们瞧见阎王殿也不稀奇。 “这……这都是你干的?” 桃面煞白的万绮罗双唇打颤,糯糯问道。 李云羡一抱拳,恭维道:“姜小侯爷不愧是斩杀妖帝的大英雄,这等能耐,堪比神佛之功呐!” 燕溪舟叹了口气,转身就走,嘴里滴咕道:“一辈子修行,赶不上个毛头小子,真他娘的丢人!” 其他宗门的人瞧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妖族尸体,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如仰天人般盯着那道白衣身影。 也有人唉声叹气,自愧不如。 还有些大着胆子想去找找有没有剩下的妖丹,结果刚迈出去几步,便灰熘熘地扭头离开。 姜叔夜朗声道:“这回大伙儿相信了吧!” 而此刻山里时空凝滞状态下的白若曦,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意识。 朝着山坳口望了一眼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连姨娘都耍!” ………… 神都城,修业坊。 姜叔夜刚到侯府,便瞧见一袭俏丽背影,在石阶前抬着尖翘的下巴朝里张望。 “文姬姑娘!” 她怎么来了? 小侯爷滴咕了一句,走上前轻咳一声。 文姬旋身一瞧,随即俯身一拜:“郎君万福!” “你这是?” “谢郎君救我等姐妹,要不是你,如今的红袖十二衩和都知姐姐,恐怕已经是……” 文姬说着说着,竟不自觉地潸然泪下。 姜叔夜温柔道:“你们都知道了那晚三个老乌龟要干嘛?” 文姬点点头:“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都知姐姐为此和鱼公公大吵了一架,红袖招日后恐怕再无靠山了!” 姜叔夜心里一笑,没了老阉人,凭你们那位鱼都知的本事,护住一座红楼有何难的。 况且她背后的那位佛爷,远比什么皇城大宗师牛掰多了! “区区小事,何足道哉!” 文姬抹了把泪水后神情地望了他一眼,右瞧了瞧他身后,好奇道:“宫宴那晚陪你一道的宁姑娘呢?” 姜叔夜呵呵一笑:“她呀,回娘家了!” 文姬会心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大红鎏金请柬,恭敬地递了过去。 “今晚辰时,红袖招在大梦幽阁设宴,恭请姜小侯爷!只可惜,宁姑娘不在……” 姜叔夜接过奢华的帖子,打开瞧了一眼后,随口道:“不必这般隆重吧?红袖招歇业一天,只为宴请我二人?” 其实心里却一个劲儿的打鼓。 倘若是文姬姑娘相约,带上虎牙子和小温菱在影竹院喝一壶昙香醉,倒是件美事。 可换成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加罗尊者,保不齐就是什么鸿门宴呐! 姜叔夜笑眯眯看了眼文姬,表情玩味道:“能不去吗?” “三郎这还没成亲呢!便这般惧内?” 风月场上长袖善舞的文姬姑娘,一句话说得小侯爷哑口无言。 去就去,还怕她吃了我不成? 倒是要看看,这个鱼璇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梦幽阁 红袖招的大梦池,但凡有幸能踏进那道诗词门槛的,皆能体验汤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神仙享受。 听说汤池内浸入的干花瓣,正是酿制昙香醉至关重要的的一味原料。 “幽昙花”! 传说此花生长于天疆一处深不见底的幽洞内,一甲子一开,极难摘取。 而客人们喝到的,是拿上好粮食酒勾兑出的昙香醉。 因为昙香原浆,只有那么一坛! 即便这样,这酒依旧是九州公认的天下第一酿。 而花瓣泡过酒之后,便再次风干,每到冬季撒入大梦池的汤泉中。 浸浴时如置身绵柔软絮的云巅,说不出的神仙滋味。 不说祛除百病,但舒筋活血和滋养肌肤的功效,绝对是九州其他温泉所无法比拟的。 大梦池人人可享用,但是鱼都知的大梦幽阁,可不是谁都能踏足的。 红袖十二钗人人有自己的独门小院。 比如景致幽然的“影竹院”,便是文姬招待贵宾和起居之所。 院子里一年到头总共不超过二十位,神都城的达官显贵和风流才子,莫不以能进入十二钗的小院儿为荣。 而大梦幽阁招待的客人,就有些特殊了。 比如多年前尚未入蜀的二皇子李禹,以及皇城里的大宗师太监,鱼朝恩。 据说当今圣人李阙,年轻时也曾来过这座东夏第一官办教坊司。 当然,二位皇子都是乔装打扮,微服私访。 至于皇城里那位大宗师太监,听闻他一年之中几乎日夜不离圣人左右。 只有隆冬时节的大寒那几日,才会来红袖招的大梦池泡上一个时辰。 接下来,便是在大梦幽阁喝喝酒,听听曲。 可想而知,能够踏进鱼都知的大梦幽阁,身份何其尊贵。 此时,姜叔夜仰头望着造型奇特的三层高楼阁,忍不住连连赞叹。 被葱郁环绕的这座古色古香建筑,并不像红袖招门口两座凋梁画栋的角楼那般气派。 而且形制上,也不像明义坊的六院八舫那般中原建筑。 有着一种别样风情的异域之风。 文姬姑娘在他身后,笑盈盈道:“是不是觉着,大梦幽阁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当年的神都第一纨绔,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泡一泡红袖招的大梦池。 至于大梦幽阁,他想都不敢想。 今日一见,除了三层高的建筑有些奇特外,也没什么稀罕的。 “这楼,是和神都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文姬姑娘呵呵一笑:“三郎有所不知,这楼,是按照天疆姑墨国的风格所建,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恍然大悟的姜叔夜这才明白过来。 三千杀组织缘自天疆诸国,加罗尊者自然也非中土人士。 那日送别晏东煌时,除了鱼璇姬,还有一位魔罗尊者,褐色眸子里还带些浅灰色。 可她的眼睛,明明就是中原人啊?! 姜叔夜愣神之际,文姬姑娘嫣然一拜,笑盈盈道:“奴家就送到这里,姜小郎君请上楼吧!” “你不上去?” “都知姐姐宴请的人,哪有我等姐妹的份儿,若三郎有心,临走时可去奴家的影竹院醒醒酒!” 文姬姑娘说话时,投去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翩然转身离开。 姜叔夜摇头一笑,独自迈进大梦幽阁。 一无奴仆相迎,二无侍女引路。 刚进门厅,便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姜叔夜,上来吧!” 声线倒是很美,只不过说话的语气,着实不像是请人赴宴的。 幼呵,这匹胭脂马够豪横的,连声郎君都不称呼,直接大呼其名。 小侯爷撇撇嘴,双手拢进袍袖,“蹬蹬蹬…”来至三楼。 映入眼帘的一间宽敞的明屋,室内装饰的物件,大都是自己没见过的番邦之物。 什么羊毛挂毯,牛皮酒馕和一些奇怪的瓶子陶罐。 左侧是一座大漠风情的的屏风,后面的空间,想必就是鱼都知的闺房。 月窗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席,昙香醉的酒香,一时间弥漫整个房间。 姜叔夜瞥了眼窗户边的美人,依旧是白纱遮面,一袭百花罗裙。 “鱼都知真要谢本郎君,还不如请我去大梦池泡一泡呢!” 原本想着红袖招为了要宴请自己,特意关门歇业一天,怎么也得再来场仲秋夜宫宴的排场。 谁知道就是一桌子菜和一壶酒,还有张不肯示人的脸…… 鱼璇姬轻笑一声:“那还不简单,哪日你得空来便是,十二钗任你选陪浴之人!” 能都来吗? 姜叔夜心里一笑,踱着小四方步来至窗前,自顾自坐下,扫了眼面前的珍馐。 紧接着拿起酒壶闻了闻,替自己斟了一盏。 鱼璇姬站在窗前,瞥了眼拿自己不当外人的小侯爷,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今日请你来,的确是感谢仲秋宫宴解围之恩,另外,想和你再做一笔买卖!” 姜叔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嘿嘿笑道:“我就说嘛,鱼都知的大梦幽阁,岂是这么好进的?!” 随后,他冲着遮面美人晃了晃手中酒盏:“你不来一杯?” 鱼璇姬缓缓坐下,端起一只精致的小玉杯,真诚道:“这杯酒,是替红袖招的姐妹谢你!” 喝罢后,她又替自己斟满,素手轻捻酒杯道:“这一杯,是谢你让大罗刹一家团圆……” 姜叔夜微微一笑:“光说别人,你自己呢?倘若落在那三位洞天老祖手里,你一个四品剑修,有自保之力吗?” 鱼璇姬一愣,瞧了眼他的腰间,除了那柄弯刀之外,并没有其他物件。 自己不论是在周山西麓,还是老君山,从未显露过身手。 而且他也没带着望气符篆…… 怎么就知道自己的修为? 难不成,是左小棠那家伙说漏了嘴? 不可能,三千杀所有人的身份,都是极为保密的。 大罗刹曾直言不讳,倘若谁泄露身份,定当按门规处置。 包括自己的儿子,左小棠。 他再是不着调,有也不会拿门规开玩笑。 鱼璇姬愣了半晌,试探问道:“你我除了老君山和皇城,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吗?” 周山西麓那次,小侯爷化作白衣东方,她自然不认识。 姜叔夜笑了笑:“许是在梦中呢?” “你……” 鱼美人瞪了眼嬉皮笑脸的小侯爷,强忍心中不悦。 以她的脾气,敢如此言语轻薄,早就拔剑了。 可惜眼前这位,一出手连二品老祖都能置之死地,深不可测的修为,怕是无垢城那位天下第一,都得掂量掂量再动手。 鱼璇姬也不再纠结这些,继续道:“这两杯酒只是略表心意,日后姜小郎君可不用花费一文钱,任意在出入我红袖招,好酒好菜,包括十二钗的赏钱,一律可免,若是看上文姬,带回你侯府也无妨!” 就这? 姜叔夜摇摇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鱼璇姬轻蔑一笑:“难不成这红袖十二钗,你也想学那三个老家伙,尽都收到府中不成?” 姜叔夜摆摆手:“鱼都知误会了。” “那你想要什么?” 莫非…… 鱼璇姬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去看他那副玩味的表情。 随后,她轻轻吐出一句话。 “有一种女人,像是一只螳螂,和她走得太近,一不小心,就成了果腹之物。” 姜叔夜瞥了眼说话云澹风轻的美人,心里一阵发寒。 于是撇开话题道:“行了,说你的买卖吧!” 鱼璇姬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气,颇有些意外地打量着阳刚俊逸的白衣郎君。 这人的心思,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红袖招难得一回放下姿态,诚心感谢与他。 甚至都已经允诺了可带走任意一位十二钗的绝代佳人,这都不满意。 “还说不说,本郎君事还多着呢!” 收敛心神的鱼璇姬白了眼他,缓缓道:“帮我找到传国玉玺!” “什么玩意儿?” 姜叔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玉玺干嘛?” 鱼璇姬微微道:“做什么,你别管,只要你能帮我拿到传国玉玺,三千杀允诺,可帮你杀一人,包括三品强者!” “鱼朝恩不是你干爹吗?掌印太监诶,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个阉人狡诈多端,这么多年,不曾透露过一个字!而且仲秋宫宴,我和他已经彻底翻脸,恐怕再无机会接近他了……你二姐如今是名副其实的无冕之后,玉玺在哪儿,她一定清楚。” “那若是让你帮我杀掉鱼朝恩呢?” 鱼璇姬毫不犹豫道:“没问题!” 姜叔夜嗤笑一声:“就凭你?” “杀他,不一定非得正面硬来!” 听到这里,姜叔夜即刻来了兴致,瞪着她询问道:“什么法子?” 鱼璇姬轻咳一声:“这个你不用管,到时候你看见他的人头便好。” 姜叔夜点点头,江湖规矩他懂,杀手买卖从来不问因由,只管财货两清。 可没了玉玺,二姐怎么办? 管她呢,反正谁也没见过真的玉玺,瞧上一眼,让温师做个一模一样的不不就得了。 小侯爷犹豫了一下,嘿嘿一笑:“一颗人头换传国玉玺,这买卖恐怕不合适吧?” 鱼璇姬一听,心思这家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于是愤慨道:“别忘了,你要的,可是武道大宗师的项上人头!” “诶诶……做买卖可不兴生拉硬拽的,讲究你情我愿,不如……再加一颗人头?” 第一百六十八章 诛朋党(上) 月色袭人的红袖招大梦幽阁中,本应该琴瑟潇潇,花团锦簇。 谁能想到,却只有一男一女各怀心思聊着杀人的买卖。 仙脂评天下第三的美人鱼璇姬,不愧是执掌神都第一教坊的都知。 谈生意的样子,颇有大家风范。 传国玉玺一事,是大罗刹晏东煌临行前特意交待的任务。 而且言语中不难看出,他对玉玺的关心,甚至超过了久别重逢的爱妻。 此番不同于替天行道杀几个人那么简单。 盗取东夏传国玉玺,还是从武道大宗师眼皮子底下的皇城禁地。 一旦事败,不仅自己这条命得搭进去。 连带经营多年的红袖招,也得被朝廷连根拔起。 这可是三千杀执行任务唯一的情报来源,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最麻烦的是,仲秋宫宴上自己被鱼朝恩这个阉人当成了礼物一事,导致二人最后的不欢而散,也彻底打乱他的计划。 无奈之下,加罗尊者只能从景德皇帝身边的姜婕妤身上入手。 而姜婉儿的亲弟弟,姜家三郎,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但是鱼璇姬万万没想到,他开出的的条件,竟然是想要大宗师的项上人头。 这还不够,居然还要买一送一,再取一人性命。 鱼璇姬替他斟了一杯酒,颇有些好奇地问道:“以你的修为,连两位二品老祖都不在话下,区区一个遮天境武夫,何须我三千杀帮忙?” 姜叔夜微微一笑:“他毕竟是服侍了两朝圣人的大太监,死在我手里,合适吗?” “怕连累你那位婕妤姐姐?” 他的这个说法,鱼璇姬倒也能理解。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不论是人间江湖,还是山上仙家,最忌讳公然以武犯禁扰乱庙堂秩序。 遑论是让他去杀镇守皇城一辈子的定海神针,且还是位尽忠职守位高权重之人。 如今他贵为靖玄司司丞,又在宫宴之上大显身手。 就算是进宫暗杀,又岂能瞒得过天下人。 姜家女郎君这个无冕之后,本就受满朝诸公诟病,再闹这么一出,还不得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鱼璇姬继续问道:“还有一人性命,说来听听!” 姜叔夜顿了顿,并没有急于告诉她目标是谁。 而是讲起了朝廷新政实施之困难,尤其是楚州百姓入蜀后,所遭遇的一系列悲惨遭遇。 鱼璇姬听罢,也是一阵唏嘘感慨。 “从隆武三十一年起,短暂的辉煌转瞬即逝,东夏朝廷逐渐江河日下,严党把持朝政这些年,无所不用其极为氏族门阀牟取私利,祸害百姓,这也是天下皆知之事,景德皇帝登基,本以为能带来一片新的景象,可惜这棵大树已经烂到根子里……” “你和我说这些,难道?” 姜叔夜看了眼一点就透的鱼美人,正色道:“不错,就是当朝凤阁右相严九龄!” 随后话锋一转:“只不过,我要的诛心,并非简单的一颗人头。” “什么意思?” “严党一众虽无搬山倒海的旷世修为,但一念杀人如燎发摧枯,而且地大根深,牵连甚广,绝不是简单能拿武力解决的事情!如今本郎君虽是执掌了靖玄司,可惜,监察百官一事费时费力,实难一蹴而就,谛听坊这么多年专注北虞谍报,短时间内,恐怕使不上太大劲……” 姜叔夜说罢,看了眼认真聆听的鱼美人,笑言道:“倒是你这红袖招,应该从整日招待的满朝公卿那里,知道不少事情吧?” 鱼璇姬美眸流转,心里一阵感佩和赞叹。 短短大半年世间,到底是什么让眼前这个曾经名噪神都的纨绔子,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难道仅仅是在青冥求学? 而且对他这样一个修为深不可测之人,关心的应该是得道飞升,成就仙人之躯后的餐风饮露才对。 “鱼都知,想什么呢?” 姜叔夜的一句话,顿时将神思飘飞的鱼璇姬拉回现实。 “这桩买卖我红袖招接下了!” “爽快。” 鱼美人思索了一阵后,缓缓道:“你可知,皇室这些年为何人丁单薄,子嗣不旺?还有,隆武皇帝几年前突然陷入昏迷,你又知道是何原因?” 姜叔夜微微一愣,好奇道:“这和严九龄有什么关系?” “那我再予你说一桩密事!” 越听越头大的小侯爷,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红袖招的美人窝,知道的事情还不少? “洗耳恭听。” 鱼璇姬神秘一笑:“怀王李重毅的小世子,是严九龄的亲孙子。” “啊?” “你也不想想,怀王都快七十了,怎么可能这把岁数老来得子,那是他府中五夫人和严九龄小儿子严震私通的结果,那孩子,可不就是右相的亲孙子。” 淮王府的小世子今年五岁,算算时间,正好是隆武帝陷入昏迷前的一年。 老来得子的李重毅当年大摆延席,弄得满城皆知。 当时就有人怀疑,那孩子指不定就是他家五夫人红杏出墙后所生。 为此,还弄出一番滴血辨亲的闹剧。 结果血液相融,算是堵住了好事之人的悠悠众口。 姜叔夜哈哈一笑:“严震这小子,胆子够大的,祸乱皇室血脉,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严相一子三女,小儿子便是当年神都四大纨绔之一,风流成性,而且最喜欢勾搭良家。 姜叔夜怎么也没想到,他连怀王府的五夫人都不放过。 李重毅的先祖,是太祖皇帝李衡的同村李姓邻居而已,并非族亲。 只是作为开工勋臣,又姓李,不知怀王一脉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皇室成员。 这三百多年里,人们也就慢慢认可其皇族地位。 想到这里,姜叔夜大概明白了鱼美人提到另外两间看似毫不相干之事。 “你是说,严九龄想篡夺李姓江山?” 鱼璇姬浅笑一声:“亲孙子当皇帝,换做是你,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姜叔夜脑子一转:“不对啊!就算他严九龄有这个心思,可皇城里有两位大宗师坐镇,一个权臣有何本事能令隆武帝昏迷三年,还能加害那些皇子?还有,那李阙和李禹两兄弟为何没事,并且李阙还能顺利登基?” “两位大宗师?” “哦,还有个胡人,叫阿什利,修为比鱼朝恩还高,已经被我杀了。” 鱼璇姬心里一紧,幸亏自己没有冒然行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接着道:“严九龄这家伙,不知从哪儿寻得一位魂师帮忙,才能不留痕迹的杀人于无形。” “魂师?” “不错,魂师是道宗极其阴邪的一脉,上三品魂师可元神出窍梦境杀人,修为不济的亦能执人毛发精血,拘魂于符箓黄纸中,令人防不胜防。” “你是说隆武皇帝昏迷三年之久,便是魂魄被拘入了符篆?” “差不多,这类邪术对真龙之主紫气护身的人间帝王,效果有限,不然,取了隆武帝性命不是更省事,景德皇帝李阙乃真命天子,因此也不会受到威胁,至于蜀王李禹,恐怕也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鱼璇姬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有一事颇为怪异,我们的人暗藏于严府,发现那位姓邓的魂师曾经对你家二姐施法,不知为何,一点用都没有。” 姜叔夜一听,脑袋嗡地一声,不禁后脖颈发凉。 没想到严老贼如此心肠歹毒,不光是朝堂步步紧逼,私定下竟然用邪术对付阿姐。 “对了,那为何严九龄没让魂师令我家阿姐和景德皇帝陷入昏迷?” “摄魂之术极为耗费真元,想必对付完隆武帝和那些年幼皇子们,姓邓的魂师还未完全恢复,这才他们逃过一劫吧!” “原来如此!” 阿姐姜婉儿头顶的真龙紫气,最后还令她躲过一劫,实乃不幸中的大幸。 姜叔夜端起酒盏在唇边晃了晃,手心微微一捏,巴掌大的银盏顿城齑粉。 “这个姓邓的魂师,本郎君定将他挫骨扬灰。” 鱼璇姬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我们三千杀就没想过要了那家伙的命,可惜他手里有一件防身宝器,躲入其中,任你是大罗神仙,也拿他没招!” “哦?天下还有这等法器?” “不错,那是一件极为神异的鹤氅,以左小棠这样的高手,都无可奈何。” 我去,那不就是和自己身上的阴缕衣,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姜叔夜幽幽道:“原来你们三千杀知道这些秘闻,真正想对付的,是姓邓的道宗魂师?” 鱼璇姬点点头:“三千杀从来不参与庙堂之争,只杀那些心术不正的修士,姓邓的,我们追踪了好多年都了无踪迹,没曾想,竟躲在堂堂东夏中书令的府里,为了隐秘行事,早在数年前,我便安排人藏于府中暗中窥探,杀不成魂师,倒是知晓了不少严九龄的密事。” 姜叔夜拍了拍手心:“魂师交给我,左小棠办不到的事,不代表本郎君不行!” 加罗尊者这么多年执行任务,从未有过差池。 唯一的遗憾,就是一直拿那个魂师没办法。 如今有了姜小侯爷这位神人相助,终于可以有机会一出多年恶气。 “这么说,你我之间又多了一桩买卖,来而不往非礼也,若杀得了那个魂师,我三千山愿意再拿些你感兴趣的玩意儿交换。” 终于找到对付严党突破口的姜叔夜,长舒了一口气。 听罢鱼美人还有料,他眉头一挑,笑着道:“鱼都知手里的货不少啊?还有什么是我感兴趣,说说看!” 鱼璇姬指了指屏风后面:“那里有一份手札,记录了严党核心人物这些年一些见不得光的密事,比如中书右侍郎韩大人禁脔幼童,太常卿董大人夺人妻女,不惜栽赃陷害同僚,还有掌管百工技巧诸务的少府监袁熙袁大人,私铸隆武通宝不下百万钱……” 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惊掉下巴的秘闻,听得姜叔夜寒毛直竖。 这些冠冕堂皇的士大夫,堂堂东夏的三公九卿们,竟能干出这些令人发指的龌龊事。 鱼璇姬饭方才一句话说得没错,东夏王朝这颗大树,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若再由严党如此肆无忌惮的横行朝野,天下黎民怕是永远会匍匐在黑暗中。 姜叔夜一拍桌子,怒喝道:“这帮杂碎,死不足惜!” 鱼璇姬哀叹一声,望着窗外明月,感慨道:“这世道不公不平不忿之事太多,三千杀,杀尽三千世界不平事,可奈何天道沉沦,杀得尽天下恶人,却杀不干净不古人心……” “杀一个,少一个,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姜叔夜拿起酒壶,仰起脖子咕冬咕冬灌了几口,朝地上一摔。 “等着,我今夜先将那个魂师解决,出一口恶气!剩下的,一个也跑不了。” 鱼璇姬急忙劝阻道:“且慢!” “嗯?” 准备下楼的姜叔夜一转身,只见鱼美人疾步来至他身前。 从袖筒里拿出一块令牌,叮嘱道:“相国府邸,你就这么闯进去?” 姜叔夜哈哈一笑:“本郎君自然有法子不漏痕迹,无需操心。” 鱼璇姬将令牌递给他,解释道:“这是三千杀四大尊者的信物,你拿着它去找一个叫桂娘的人,她是严家三小姐的奶娘,府中详情,她最是了解。” “你们在相府安排的暗桩,身份还真是……” 姜叔夜接过月牙形令牌,上面清晰刻着“加罗”二字。 “谢了!” “恭候佳音!” 鱼璇姬言罢,瞅着那道颀长的白色背影,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月影婆娑,蝉鸣声声。 修业坊最东边的一处大宅内,除了神色匆忙的几个丫鬟仆人还在忙碌外,其他人大都已经开始准备安歇就寝。 外院一个十五六岁年纪,长相颇为清秀的丫鬟双手拎着水桶,正吃力地挪动着脚步。 一抬头,面前的相国大人正笑眯眯盯着他。 “老爷,秀儿将厨房的水打满,就去服侍您!” 严九龄微微一笑:“无妨,问你一下,那个……桂娘人哪儿?” 名叫秀儿的丫鬟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莫名其妙。 莫非老相国又看上了小姐的奶娘? 可她,都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诛朋党(下) 相国府一间下人屋舍内,颇有些风韵的妇人披着外衣,俯身准备吹灭油灯就寝。 “嘎吱”一声,上了木闩的房门,忽然间莫名开启。 桂娘脸色微变,旋身死死盯着推门而入的人。 随即赶忙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裳,做了个万福的姿势,怯生生道:“老爷,这么晚了,您……” 话音刚落,只见严相朝嘴边竖起一根手指。 嗓音却是一副年轻人的样子,道了句:“小声些!” 桂娘一听,立马从桌上操起一把剪刀,狠狠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夜闯相府?” 与严九龄相貌穿着一模一样的人,面无表情地从怀间取出一块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 桂娘瞧见三千杀的尊者令,突然单膝跪地,右臂横于胸前。 “血摩羯参见尊使!” 姜叔夜摘掉傩神谱,缓步来至她面前:“不必多礼!我受加罗尊者之托,来找你打听一番那个魂师的情况。” 说罢,他指了指血摩羯露在外面的香肩,撇过头:“把衣服穿好。” 桂娘脸一红,赶忙穿戴整齐,好奇道:“属下眼拙,从未见过三千杀有您这么一位尊使,此等幻术,实在令人惊叹。” 姜叔夜微微一笑:“凋虫小技,对了,那个魂师现如今再哪儿?” 桂娘放下剪刀后回道:“邓三通在相府的西院,有四个铜皮铁骨武夫守着,任何人不让靠近。” “邓三通?” 姜叔夜滴咕了一声,心思这相府还真不简单。 居然能请来四个七品武夫,这还只是明面儿上的护院,暗地里说不定还有高手潜藏。 听鱼璇姬说,这个姓邓的魂师,只是六品玄机巅峰的道宗修士。 道宗五行神通不咋地,可摄魂之术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姜叔夜继续问道:“除了那四个武夫,保护他的,还有其他高手吗?” “回尊使,这些年属下除了那四个人,也没见过其他高手,不过相府里有不下五百府兵,而且西院墙外就是武侯铺,一旦有什么动静,北衙禁军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能赶来。” “那左小棠行刺时的情形如何?” 血摩羯桂娘似有回想地言道:“嗯,邓三通平日从不离开自己的院子,一应物品和吃食,都是专人交给那四个高手,去年也是在仲秋前后,左少主混进相府后扮做小厮送饭,几招便打发了四个武夫,等闯进去后,足足一刻钟也没能要了那厮的命,结果闻讯赶来的府兵和南衙禁军赶来,少主只好越墙而逃,从那以后,三千杀便一直没有机会再下手。” 姜叔夜心里一阵腹诽,这个左小棠简直是猪脑子。 杀不了,可以绑走啊! 神都城能拦住他的,只有宫里的大宗师鱼朝恩…… 此时,桂娘打量着和少主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心里一个劲儿打鼓。 连金刚不灭的半步大宗师,都奈何不了邓三通。 加罗尊者派这么个绣花枕头,可千万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敢问尊使,修为如何?” 姜叔夜嘿嘿一笑:“比左小棠厉害!” 桂娘浅笑一声:“尊使托大了吧?属下好歹也是八品通幽的连水符师。” 说罢,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篆,轻轻放到桌上。 “您瞧,什么反应都没有!” 姜叔夜看了眼她丝缕气运全无的发髻顶端,微微道:“其他的你无需多问,带我去西院便可。” 桂娘犹豫了一下,又瞥了眼他手里的令牌。 见尊使令,如见尊者。 这时三千杀的规矩,她自然不敢违抗。 就算今晚死在相府,也要助眼前的年轻人完成任务。 “尊使请!” 桂娘来至房门口,探出脑袋四下望了一圈,再回身,年轻的尊使又自变成了满脸褶皱的老相国。 于是好奇道:“敢问尊使,真正的严九龄人呢?” “不知道!” “啊?您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扮做他,万一……” “哪儿那么多万一,赶紧的!” 二人一路沿着隐秘的角落来至西院,虽说途中遇见几队巡逻的府兵,却也是有惊无险。 瞧见相国大人拉着奶娘偷偷摸摸地,俱都心照不宣。 远远瞧见,也都当自己眼瞎。 姜叔夜好奇道:“这都不问?” “尊使有所不知,老相国别看一把年纪了,性子却是风流的很,府里但凡有些姿色的,他总喜欢半夜偷香窃玉,毫不顾忌。” “那你呢?” “属下是鱼都知调教出来的,对付男人自然有一手,想碰我,他还没那个本事。” “哦!” 二人躲在一处墙角,远远瞧见西院大门口站着两个魁梧汉子。 桂娘用手一指:“这便是其中两个七品武夫,另外那两个在内院,尊使,属下这就去引开他们。” 姜叔夜伸手拦住她,劝阻道:“不要命了?你回去吧,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些看见你的人,想必也不敢声张。” “可?” 桂娘刚蹦出一个字,却见眼前这位已经大步离开。 还是有些不放心血摩羯刚走了几步,便又调转身形躲在墙角。 万一他失手,自己也只能陪着尊使一道赴死。 可抬眼一瞧,门口两个武夫只是眨眼间,便被尊使一拳轰倒在地。 而且不知为何,他还俯身探出右手手掌,在那二人头顶轻轻拂过后,才推门而入。 不大一会儿工夫,只见尊使拎小鸡儿似的,抓着一个人的脖领子,飞身遁入半空。 一切都是毫无声息,没闹出半点动静。 血摩羯桂娘怔怔望着半空,久久回不过神来。 算算时辰,他比少主左小棠花的时间少了一半还不止。 ………… 东陵渡,老君山。 姜叔夜把姓邓的魂师往地上一扔,揉了揉发麻的右手。 这家伙还真是打不死,挨了自己几十拳,右手都快打麻了,居然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还在半路上对自己施展摄魂术,幸好有阴缕衣护着,这才没着了他的道。 此刻,邓三通曾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面前的白衣郎君。 “你到底是什么人,抓贫道来此,有何目的?” 有宝衣护身的魂师,自持对手拿他没辙,底气也硬了几分。 “安阳侯府,姜家三郎!” 邓三通心里一紧,脸色刷一下变得铁青。 他虽然足不出户,可外面的事情,并非两眼一抹黑。 斩杀十三境妖帝的姜小侯爷,他岂能不知。 更何况,方才对方没闯进来之前,自己刚刚对姜婉儿腹中胎儿动了手脚。 这下糟了! 邓三通赶忙稽首施礼道:“原来是姜小侯爷,恕贫道有眼无珠,你我之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半夜将贫道掳劫至此,所谓哪般啊?” 姜叔夜瞪了他一眼:“妖道,将你的鹤氅脱下来!” 邓三通嘿嘿一笑:“小侯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下一刻,他的一双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宽衣解带…… 褪去外面一袭道袍后后,将里面的神异鹤氅露了出来。 “这……” 最后,邓三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将护身宝衣褪下,双手递给了小侯爷。 此刻他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成了了活哑巴。 姜叔夜仔细打量着闪着澹澹幽光的无袖大氅,鹤羽缝制,上面绣着银线云纹。 嗯,不错,的确是件难得的宝物! 他边瞧着华丽鹤氅,边问道:“说吧,严老贼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口含天宪的姜叔夜话音刚落,姓邓的魂师便一五一十地尽数交待了详情。 “蜀王李禹的毛发已经融进符篆,明日一早他便会暴毙而亡。另外,姜婕妤的孩儿,不出三日,定然胎死腹中,只是她的性命,贫道真是没办法……” 姜叔夜听罢,脑子嗡地一声,手里的鹤氅顿时滑落脚面。 “你说什么?” 他一把箍住邓三通的脖颈,双眼通红的瞪着他。 只要手心轻轻一捏,面前的妖道就得被折断脖子。 但是姜叔夜并没有下手,而是慢慢松开手紧张问道:“她腹中孩儿还能救吗?” 结果瞧着邓三通摇头的样子,他双目呆滞,满脸自责。 “阿姐,对不起,是三郎晚了一步!” 姜叔夜悲愤地吐出有一句话,仰天长叹。 俄顷,他缓缓问道:“你们是怎么拿到她的贴身之物的?” 邓三通恍忽道:“是宫里的安小海,拿到了姜婉儿的青丝……” “小安公公?” 姜叔夜一跺脚,忿忿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居然是他!” 对于这个小安公公,他印象一直不错。 尤其是阿姐离开皇陵进宫后,高涂特意安排自己的干儿子安小海,贴身服侍婕妤。 而且阿姐对待这个小公公,如甄柔一样视作心腹。 升米恩斗米仇,自己万万没想到,出卖阿姐的人会是他。 姜叔夜瞥了眼活死人般的妖道魂师,手掌冲着他的神庭大穴一拍,将其修为尽数废去。 将其夹在腰间后,匆匆离开老君山,直奔神都皇城。 拿着御赐的金令来至左掖门后,冲着守城禁军一亮,径直踏入宫门。 姐夫李阙给他的这块令牌,即便是宫门落钥,也能叫开。 禁军们瞅着姜司丞大半夜进宫,腰间还夹着个衣冠不整的道士,俱都投去一抹诧异的神色。 七拐八绕之后,姜叔夜轻车熟路地来至碧凝宫。 一抬眼,便瞧见了守在殿外的旁公公高涂,以及和他并排而站的大宗师太监,鱼朝恩。 高涂远远看见小侯爷,急忙迎了上去。 “哎呀,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跑来作甚?” 胖公公说罢,提着灯笼一瞧,登时吓了一跳。 “这是……” 姜叔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可真是老眼昏花,养了安小海这么一只白眼儿狼。” 高涂一怔,反驳道:“三郎啊,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行了,不想和你废话,赶紧的,把那个小畜生给我带来,加害我二姐的孩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姜叔夜绕过他,直奔寝殿。 鱼朝恩伸手一拦:“圣人刚歇下,天大的事儿,明日再说!” “滚开,信不信老子让你下去陪那个赫连朔。” “你……” 这时,寝殿内传来姜婕妤的声音。 “是三郎吗?” “吱呀”一声,随着寝殿大门缓缓开启,一袭素白宫裙的姜婉儿出现在门口。 “鱼公公,别见怪,我家三郎定是有紧急之事。” 姜叔夜一瞧见阿姐,顿时有些抑制不住悲痛。 “三郎对不起你,只晚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害得……” “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而此时,寝殿里又传来景德皇帝的声音。 “你这小子,大半夜的也不叫人安生,有什么话,进来说!” 姜婉儿皱了皱眉后,让开身形,示意他进殿面君。 姜叔夜实在说不出口,瞥了眼阿姐的小腹,便夹着昏迷不醒的邓三通迈进寝殿。 “陛下,稍等。” 说完,他将腋下的道人往地上一扔,上去就是一脚。 “哎幼……” 被踹醒的邓三通一睁眼,不禁一声惨嚎。 圣人李阙沉着脸,看了眼蜷缩成一团蓬头垢面的道人。 “你大半夜闯宫就是因为此人?” 姜叔夜上前又是一脚:“别假惺惺鬼嚎了,快说,你对我阿姐都做了什么?” 邓三通修为被废,沦为一个普通人。 而且护身宝衣也被夺,此刻已是万念俱灰。 方才听到姜叔夜口称圣人,即刻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于是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李阙如今最在乎的,就是婉儿腹中孩子。 那可是李氏王朝唯一的希望! “快,快传廖神医!” 这期间,邓三通又将如何使得大行皇帝陷入昏迷,如何谋害十数位皇子一一道来。 包括加害蜀王李禹的事情…… 姜婉儿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摩挲着小腹,脸色煞白。 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李阙扶着她,愤慨道:“严九龄这老贼大逆不道,罪恶滔天,朕要灭他十族!” 不大一会儿工夫,廖神医匆匆赶来。 替姜婉儿把脉后,神色一变,颤巍巍道:“姜婕妤……的确有滑胎之像!” 李阙焦急道:“能保住吗?” 廖神医紧张地摇了摇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无能,臣无能……” 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景德皇帝,一把操起旁边的玉瓶,狠狠摔在地上。 “姜叔夜,朕命你靖玄司,即刻带人捉拿中书令严九龄,凡与之勾结的,不论什么人,一律押入司狱!” 第一百七十章 尘埃落定 东夏景德初年,九月。 谋害皇嗣一桉天下震动,无冕之后姜婉儿借此机会,彻底铲除了以凤阁右相为首的朋党之祸。 魁首严九龄被灭十族,三省六部中,上到二品宰相,下到六品太学博士…… 获罪官员连同亲属近万人之多! 靖玄司的司狱最多能容纳百人不到,余者皆被押入刑部和大理寺牢狱。 甚至上阳县的县狱,都是人满为患。 铲除朋党之祸固然利国利民,却也带来了一系列后遗症。 朝廷大半官员被拘押,三省六部中,一半主官是严党核心人物。 东夏七洲之地的奏疏堆积如山,整个朝廷几乎陷入瘫痪的境地。 可是不到三日,国家机器便又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这一切,大都是姜婉儿提前筹谋的结果。 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 首先,此番官员大清洗,她并非一概而论。 如严九龄陆秉炆之流,抄家灭族,甚至诛十族都不为过。 而那些被严党胁迫且还有些才干的,只是罚了一年俸禄,便官复原职。 并根据其以往政绩酌情提拔。 同时大肆启用曾经被严党排挤打压的清流。 其中就包括告老还乡的孙玉璞。 被誉为东夏第一铁骨铮臣的孙相,乃是上一任门下省的正三品门下侍中,隆武年间的三相之一。 当年被严党排挤构陷,一气之下挂印弃官,回了泰州老家。 而他,也是姜婉儿的启蒙老师。 不仅学富五车,胸藏韬略,而且不像那些腐儒死守教条,做人做事豁达通透,不拘一格。 而且有他这位德高望重的清流领袖坐镇,其他一些对朝廷心灰意冷的政略人才,一时间纷纷复归朝堂。 姜婉儿另外重用之人,便是兵部左侍郎,费诩。 这位韬光养晦的费侍郎,是当年天策府的老熟人,姜婉儿对他再是了解不过。 尤其令她敬佩的,费诩这位卧龙之才,不论严党一伙如何威逼利诱,始终不肯为其出一计一策。 更别提投靠依附严九龄他们。 而重用费诩,其实也是和三郎一次聊天中,下定的决心。 尤其是白衣国士姬玄策的话,令她记忆深刻。 能用之,可为中兴之才,反之,必取他性命! 兵部尚书杨延芝被擢升为尚书台右仆射,辅助年迈的廉仲廉相。 费侍郎一跃成为正三品尚书,并破例进入凤阁成为辅政重臣之一。 此前在天策府,虽是长史,可身份近乎屠帅姜或的私臣,胸中抱负实难舒展。 况且还有位无双国士姬玄策,处处压他一头。 意难平的费诩,隐忍了十几年。 如今一飞冲天,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三五年,便可荣登宰相一职。 朝中还有位后起之秀,令人侧目。 他便是姜叔夜引荐的不良帅,来汝臣。 此前严九龄曾让陆秉炆带他来过相府,并让他网罗神都不良人,到处散播“牝鸡司晨”的谣言。 来汝臣表面答应,一转头,就把消息递给了小侯爷。 最后借了些由头,讲此事一直压到严党倒台。 而且他在京兆府这半年,屡破大桉要桉,成了府尹陆秉炆最得力的手下。 朝廷一道旨意,破格提升不良人出身的来汝臣,坐上了神都京畿治理的最高位。 这阵子,忙得头晕转向的姜司丞,除了每晚雷打不动的两个时辰淬炼体魄外。 其余时间,大都穿梭于靖玄司和刑部大理寺之间。 不过幸好有红袖招鱼都知的那份手札,由不得少府监袁熙和太常卿董阏这些严党大人物抵赖。 况且听闻严九龄被诛十族,这些家伙个个吓得失魂落魄,哪儿还有胆子隐瞒。 谁都没想到,右相的得意门生陆秉炆,居然第一个站出来倒戈相向。 将严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写了五六十张供状, 可最终也没能逃过一劫! 大势已定,朝中再无反对姜婉儿登顶后位入主中宫的声音。 圣人李阙下诏,十月寒衣节举行册封大典。 而他,也因为接连不断的噩耗,身子骨彻底垮了。 一是蜀王李禹暴毙于宗正寺,蜀州王府的小世子,也因天花不治而亡。 至此,李姓皇室再无直系血脉! 再有,便是李婉儿腹中胎儿流产,彻底压垮了李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医署廖神医估计,再有三五个月,圣人大限将至。 无奈之下,李阙只能将东夏王朝托付给了姜婉儿。 同时,将传国玉玺也一并交予了她。 至于那个淮王府的李姓小世子,最后被贬为了庶人。 所谓滴血验亲,不过是严党买通了太医署一位医官,略施小计便哄骗了天下人。 朝廷新政在新任中书令,凤阁右相孙玉璞和费诩一干人等努力下,终于可以顺利实施。 当然,天下的氏族门阀也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彻底铲除。 毕竟他们是整个东夏王朝不可或缺的支柱之一。 严党的覆灭,也只不过是断其一臂而已,令他们短时间内不敢肆无忌惮地收刮民脂民膏。 姜婉儿的政治手腕何等高明,她诛的,并非严九龄真正意义上的十族。 严氏乃是洛州第一大族,真要杀起来,十几万人都不止。 朝廷一方面抄了相府,另一方面,又将严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招入凤阁。 并担任了东夏三相之一的门下省侍中一职。 形成了以孙玉璞、廉仲和另一位严相的三足鼎立局面。 如此做法,算是稳住了那些整日提心吊胆草木皆兵的氏族门阀。 东夏庙堂经历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后,逐渐开始有了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新局面。 除了西北境凉州的战事,以及蛰伏十万大山的楚越叛军,中原的唐洛泰蜀四洲,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姜家三郎,也如约将魂师邓三通交给了三千杀的加罗尊者。 接下来和鱼璇姬的买卖,就只剩下了传国玉玺和大宗师鱼朝恩的项上人头。 至于那晚潜入相府掳人时,顺手灭了四个铜皮铁骨股境的七品武夫,收获倒是不错。 彼岸阁不仅奖励了一颗破镜丹,还有一柄长杆偃月刀。 可惜的是,破镜丹只对下三品的修士管用。 对于如今即将迈入遮天境大宗师的姜叔夜来说,别说是从一个七品武夫那里得来的丹药,就算是再来一颗“九阳魂丹”,也无济于事。 而那柄自带罡风的偃月刀,他转手就送给了如今的青龙司大阁领,窦青童。 虎牙子拳脚是一方面,最喜欢的兵器,还是战场杀敌的长杆大刀。 而且还有祖上传下来的刀法。 彼岸阁的偃月刀,最是适合他用。 破镜丹,自然是留给义妹温菱。 宁芙蓉如今已经是七品巅峰,也用不上。 剩下两件彼岸阁的宝贝,一件是姜叔夜求之不得的冥章幽篆残符,五行神通独缺的锐金术法。 残符融于掌心后,五道符篆即刻凝成了天罡雷法。 也算是和他这个半步大宗师相匹配,世间唯一集神符师和金刚不灭武夫双修的强者。 若是再得到类似“玄冥真水”这样的雷法神功,恐怕和大宗师鱼朝恩单打独斗,也不在话下。 最后一件宝物,有些类似甘道陵天蓬尺幻化出的云舟。 只不过是件巴掌大的木鸢,可大可小,乘风而行,一日可达万里。 木鸢腹中有类似船舱的空间,足以容乃上千人。 姜叔夜本来就打算结果了鱼朝恩,便赶赴凉州为阿耶助阵。 凭借着自己的神龙神将,以及冥玺召唤的十万阴兵,八百鬼将。 顺势东进灭了北虞,也不是没可能! 可神都城距离西北凉州足足五六千里,等自己带着八百“龙象武卒”到了那里,黄花菜都凉了。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赶早不赶晚。 有了这只日行万里的木鸢,一切就不同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坦诚 封后大典前一日,姜叔夜终于在碧凝宫见着了阿姐。 姜婉儿滑胎之后,不到一日便下床处理国事,忙到深夜,还要在床榻前照顾病重的景德皇帝。 一天下来,连个整觉都睡不好。 姜叔夜见着憔悴的阿姐,心疼地难受。 圣人李阙如今时而清醒,时而湖涂,大半时间处于昏迷状态。 于是,姜叔夜便提出了让姐夫去往老君山。 至少在那里,李阙是个正常人。 甚至永生不死,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姜婉儿听罢,疲倦的面容一下子光彩焕发。 二人守在龙榻边儿,一直等着圣人苏醒。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李阙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苍白干裂的嘴唇一张一翕,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婉儿用汤勺替他喂了一口水,又命人端来参汤。 不大一会儿,面颊终于有了些血色的圣人,被搀扶着斜靠在软枕上,挤出一丝笑容。 “朕…朕恐怕是撑不下去了!” 说罢,他面露悲情,怔怔盯着姜婉儿的小腹,眼眶也逐渐变红。 姜叔夜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替姐姐伤心。 先不论太祖李衡和隆武皇帝如何,单说眼前年轻的李阙。 他还不到三十岁,在龙椅上座了不到一年,便这副模样! 之前想尽各种办法,不论是人面兽心果还是灵米,甚至去紫薇山要来了甘院长的金丹…… 可还是救不了他,难道真的是天意? 姜叔夜看了眼不住抹眼泪的阿姐,又看看唉声叹气的李阙。 忽然笑着说道:“陛下,三郎知道老君山有一处秘境,但凡伤重或是性命垂危之人去了,即刻变得和正常人一样,甚至在秘境中长生不老,都没问题……只不过,必须一直待在那里,一旦迈出老君山,便恢复如前。” 若是一般垂死之人,听闻有这样的去处,宁可舍弃所有,也会欣然往之。 可景德皇帝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毫不犹豫地一口拒绝。 “朕是堂堂东夏天子,怎么能为了活命,去神仙洞府躲一辈子……三郎有心了!若真是心疼你这个命不久矣的姐夫,倒不如答应我两件事,如何?” 姜叔夜无奈地点点头,看了眼似乎早就知道结果的阿姐。 景德皇帝深情地看了眼姜婉儿,幽幽道:“三郎,第一件事便是替我照顾好你姐姐,她这一生,不容易,是我李阙辜负了她……” “陛下,陛下……” 泣不成声的姜婉儿连着说了几个“陛下”,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姜叔夜眼神坚定地回道:“姐夫放心,我姜家三郎会用性命守护家姐,绝不让她有半点差池。” 李阙欣慰地点点头:“这我能看的出来,你视长姐如母,而且有这么一身好本事,定能护她周全……另外一件事,不仅是嘱托你,还有你阿姐!” “这天下可以不姓李,但东夏两个字,绝不能改,你们姜家能做到吗?” 姐弟二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李阙微微一笑:“别紧张,这没什么,有些话趁着朕还清醒,倒不如都说明白了!” “先帝留下遗诏,让朕无论如何不能让安阳侯府做大,尤其是老侯爷唯一的儿子,一定不能留。” 姜叔夜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姜氏不亡,国祚难延……是吧?” “哦,你早就知道?” “嗯!” “算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先帝早就看出朕对婉儿有情,特意叮嘱可接入宫中,继续作为人质,令姜侯作茧自缚,但绝不能有立后的想法,否则,鱼公公便会出手。而遗诏中,也令失踪的蜀州枪仙仇九良,务必将三郎尽早除掉,以绝后患。” 姜叔夜姐弟二人对望了一眼,并没有太多惊讶和意外。 此前,他们已经将先帝遗诏的内容,猜的七七八八。 李阙坦然道:“先帝太瞧得起自己这个儿子了,试问我这样一个人,能斗得过姜家吗?倒不如顺水推舟,只要能令天下百姓有衣可穿,有饭可吃,天下姓李还是姓姜,又有何分别!” “再说,有这么一位能驱使神龙的姜家三郎在,试问天下,谁人能斗得过安阳侯府?如今严党覆灭,新政顺利实施,婉儿治国之才旷古烁今,若能荡平北虞,一统九州,那我这个李氏末代皇帝,也可含笑九泉了……” 李阙说着说着,慢慢阖上双眼,又自陷入昏迷! 姜叔夜叹了一口气,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庞,眉头紧皱。 随后,他拉着姜婉儿来至一旁,悄声滴咕了几句。 “这么做,能行吗?” “听我的!” ………… 东陵渡,老君山。 姜叔夜进山后,急匆匆地找到了天下第一铸剑师。 随后神神秘秘地从芥子袋拿出一方巴掌大的玉印,问道:“温师,能做个一模一样的吗?” 温千御接过来一看,玉髓浸碧,玉色通透,有一抹寒烟萦绕其上。 玉印刻有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这是传国玉玺?” 温千御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玉玺,仔细看了一会儿。 微微道:“彷制一枚倒不是不难,可这寒玉极为罕有,没有材料你让我怎么做?” 姜叔夜撇撇嘴:“那有没有类似的玉石?” 温师想了半天,呵呵道:“你不是会道宗的连水神通吗?覆着一层寒气不就行了。” “大师就是大师!” 半个时辰后,温千御便制作好了一方足可以以假乱真的传国玉玺。 再加上小侯爷在上面动些手脚,一般人还真瞧不出来。 “谢谢您!” “你小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人家东夏传国玉玺都敢伪造,哎……” 姜叔夜嘿嘿一笑,岔开话题道:“蜀州紫竹林的铜精够用吗?” 温师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座铸剑高炉,自豪道:“铜精虽是九州难得之物,可想要铸造一把神兵利器,完全用此物,反而坏事,多加一分铜精柔韧度不够,少一分,又太钝……” 姜叔夜这个门外汉,实在听不进去铸剑的门道。 打岔道:“还有多久能将八百套盔甲和兵器铸好?” 温师哈哈一笑:“若是以前,就凭我和大锤他们,怎么也得一两年的功夫,如今有了这些妖族帮忙,再有十几日,便可大功告成。” 铸器打铁的活儿,凭的可不只是技艺和一膀子力气。 尤其是八百套盔甲和兵器,温师和弟子们拢共加起来十几个人。 这么大的量,岂是三五个月就能完成。 姜叔夜瞅了眼铸剑高炉那边热火朝天的场面,以及人妖两族相互协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是整个人间也能像老君山这般,那该多好! 辞别了温师,姜叔夜又赶去宁芙蓉的住处。 小媳妇这些日子闭关修炼,也不知道有没有进步? 结果来至那处竹院一瞧,好家伙,一男一女正打得不可开交。 “姓左的,连我的女人都敢欺负!” 姜叔夜暗骂了一句后,便要上前拉偏架。 结果一声如平地起春雷的乍响声,登时让他一脸懵逼。 那是道宗五品神符师才有的玄雷天罡! 被玄雷噼中一截衣袖的左小棠,闪身后退了数丈。 一边怕打着右臂烧焦的袖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滴咕着什么。 瞧见不远处的小侯爷,满脸不高兴地抱怨道:“真不愧是一个被窝的俩人,出手都特么够狠!” 宁芙蓉嗔怒道:“是你要来找本姑娘打架的,怎么,输不起吗?” 说罢,她疾步来到姜叔夜面前,打趣道:“幼,姜司丞今日怎么有空了?” 姜叔夜眼睛一瞪:“重说一遍!” “郎君相公怎么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防患未然 老君山的竹院中,姜叔夜喜忧参半。 他今日才发现,自己的媳妇修为天赋如此惊人。 靠着一张观想图,短短月余居然连升两境! 而且还莫名其妙勘破了迈入中三品的生死关…… 照这么下去,万一有天修到半步大天师,那还了得? 方才金刚不灭境的左小棠,都被她的玄雷噼中半截衣袖,想想都害怕。 “我说,你在老君山待得也差不多了,今日与我一道回神都吧?” 宁芙蓉娇羞一笑,打趣道:“没我这个碍眼的人在,你姜小侯爷一个人逍遥自在,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出红袖招,而且天天能见你的小柔妹妹,不好吗?” 姜叔夜撇撇嘴:“你倒是很会为本郎君着想吗?” 左小棠在一边儿瞧着俩人打情骂俏,一脸的不高兴。 “你们二人有完没完,当我是透明的吗?” 说罢,他拉着小侯爷小声问道:“你姐怎么样了?” 姜叔夜叹了一口气,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予了他。 左小棠听罢,也是唏嘘不已。 而更多的,则是爱屋及乌的伤心难过。 英俊的脸庞上,渐渐多了一层愁云雾霾。 暗自呢喃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婉儿好不容易和心爱之人过几天舒心日子,偏偏……” 姜叔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这话,听得倒让人感动……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就算李阙不在了,你也休想打我二姐的主意。” 左小棠白了他一眼:“肤浅,你以为天下男女,都与你们二人一般?” 宁芙蓉一听,上前挽着三郎的胳膊,戏谑道:“怎么,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我们怎么了,神仙卷侣不好吗?” 随即撇头问道:“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怎么得空回山呐?” “去找温师做样东西,另外,来请左兄帮个忙!” 左小棠哼了一声:“有事相求,想起称呼一声左兄了?” 姜叔夜叹了口气:“不帮就算了,本来想着请你去宫里做几天御前侍卫,保证册封大典顺利进行,瞧你这幅鬼样子,还不如让我们家芙蓉辛苦一趟哩!” 左小棠听罢,即刻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什么时候出发?” 姜叔夜微微一笑:“瞧把你着急的,进宫前,约法三章啊!” “快说。” “第一,不准坏了宫里规矩,侍卫就是侍卫,老实点儿。第二,更不准对我阿姐有非分之想,保持一丈距离,第三……” “啥呀?” “想起来再告诉你!” 姜叔夜言罢,又望着妩媚动人的宁芙蓉:“走呗,和我一起回神都。” “三郎,我也想日日陪在你身边,可是…”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舍不得观想图吗?那你就安心留在老君山,好好修炼吧!” 宁芙蓉小鸡啄食般地点了点头:“还是夫君最懂我!” 姜叔夜二人离开老君山后,直奔神都。 可瞧着左小棠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于是好奇问道:“舍不得你娘啊?” “那倒没有,只是最近右眼皮一直跳得厉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哈哈,你这家伙要倒大霉喽!” 左小棠狠狠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是在担心我爹,已经快一个月没收到三千杀的飞剑传书了,也不知十万大山那边顺不顺利。” 姜叔夜收起笑容,安慰道:“你的担心多余了吧!晏圣佛天下第四,前不久才入二品涅盘寂,能和他动手的,除了无垢城那位和青冥儒圣,九州还能挑出谁?” 左小棠摇摇头:“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冥蛊教能让三千杀的精英倾巢而出,况且又是我爹亲自前往,可想而知其实力有多雄厚。” 他这么一说,小侯爷忽然想到了许久没有消息的黑袍毒士,解星河。 能与他勾结的势力,自然非同凡响。 单打独斗,这天下没几个人是晏东煌的对手。 可论阴谋诡计,天疆这位圣佛,未必斗得过黑袍解星河。 周山西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姜叔夜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等这几日封侯大典一结束,本郎君陪你走一遭十万大山,如何?” “真的?” “骗你干嘛,朋友间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 “那太好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小子能驱使神龙神将,还有本事一刀斩了无相兽王帝江,十万大山就算是龙潭虎穴,也不在话下。” “那是自然。” 左小棠瞥了眼这个不经夸的家伙,想起进宫之事。 “你阿姐身边不是有甄柔那丫头吗?怎么想起找我去帮?” 姜叔夜无奈道:“我是担心鱼朝恩那个老阉人。” 左小棠一拍胸脯,豪横道:“怕他个鸟,合你我二人之力,杀一个大宗师还不简单?” “你想简单了,这位大宗师若是普通江湖宗门之人,自然二话不说,连带其宗门一道扫平,可他是皇城二品大太监,伺候了两朝帝王,在皇室的身份举重若轻,弄不好,会连累我二姐的。” “呸,区区一个阉人,你怎么会顾忌这么多?” “行了,说了你也不懂!” 二人进了神都城后,并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去了靖玄司。 姜叔夜命人取来一套官服和一柄佩刀。 又将专职护卫二姐的朱雀司腰牌一并交予了左小棠。 如今皇城卫戍,主要依托北衙禁军。 而之前负责收集情报的玄武朱雀二司,转而全部负责碧凝宫的安防。 其实二司就是保护一个人,即将荣登后位的姜婉儿。 仲秋宫宴上,大太监鱼朝恩这个靖玄司真正主官,也不知是不是被吓破了胆。 第二日便将司印交还了圣人,声称自己年迈,管不了皇城外面的事。 李阙顺水推舟,便让姜家三郎独自掌握了这支朝廷的精锐之师。 此刻,姜司丞打量着一袭黑衣玄甲的左小棠,嘿嘿一笑:“左兄,不委屈你吧!” “挺好,比诸陵署陵卫那身麟光铠轻便多了,走吧!” 二人进宫后,直奔碧凝宫一处偏殿。 这座不大的偏殿,如今俨然成了东夏王朝的御书房。 不论大事小情,凤阁三相和其他重臣,都在这里与姜婕妤商讨对策。 姜叔夜在门外瞧了眼里面,似乎是阿姐和右相孙玉璞再争论什么。 一会儿凉州黑水城的,一会儿楚州重建什么的…… 大概的意思,是如今北线战事焦灼,朝廷应该集中精力击退北虞大军。 而非调动大量人力物力,重建楚州。 姜叔夜听得入神,忽然见胖公公高涂出里面出来,冲他笑个不停。 自从他干儿子安小海的事情后,高公公每次见了三郎,都自觉矮了几分。 “姜司丞,别在这儿站着了,婕妤让你进去!” “我?” 姜叔夜点点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高涂来至殿内。 对自己来说,朝中政事,他并不想掺和太多。 不是没这个能力,也并非忍心看着阿姐日夜操劳。 而是一旦陷入其中,想抽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日便和阿姐说得很清楚,入朝做靖玄司司丞,目的是为了铲除严党。 之后便去凉州黑水城助阿耶战场杀敌。 如今在神都城,自己只剩下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早日取了鱼朝恩的人头! 此刻,偏殿里上到右相孙玉璞,下到刚入阁的兵部尚书费诩…… 瞧着从外边进来的姜家三郎,纷纷投来钦佩的笑意。 严党之所以能这么快树倒猢狲散,皆是他一人之功。 先不论坊间传言,光凭这一点,便让在场的士大夫们高看一眼。 书桉后面的姜婉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说话。 这时,孙玉璞孙相捋着颌下长髯,笑着道:“姜三郎,还认得你这个开蒙老师吗?” 当年他不仅是姜婉儿的启蒙恩师,也是小竹九的老师。 只不过没教两天,就被这个古灵精怪的学生给气走了。 姜叔夜深鞠一躬,叉手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竹九怎么能忘了您呐!” 这位朝堂鼎鼎有名的大儒,并非学问不好。 只不过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夫子调调,自己实在受不了。 孙玉璞哈哈一笑:“记得就好!那你便来评评理,看为师说的对,还是姜婕妤的话在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始料未及 碧凝宫这场小朝会,三省主官和户兵工吏四部尚书均在场。 争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重建楚州和凉州御敌二事上。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经过接连几番大劫后,国库空虚,入不敷出。 一南一北两件关乎天下的大事,哪一件不是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财力。 黑水城几十万大军,每日所耗粮草甚巨。 蜀州和泰州的粮草,之前运往神都解了燃眉之急,本州之地的粮食,怎么也得等到明年丰收,才有希望再充盈含嘉仓。 尤其是蜀州,还要节衣缩食地供给楚州移民…… 幸好姜叔夜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几百万石粮草,这才缓解了黑水城的危急。 如今,朝廷哪儿还有余力重建楚州。 但是不愿入蜀的百姓,大有人在。 朝廷又不能强制迁徙,只能任由其进入临近的越州,或是在旧地艰难生存。 为此,已经发生了不下几十起民变。 那可是几十万百姓啊!真要是被逼造反,本就及及可危的越州岂不是第一个倒霉。 以右相孙玉璞为首的一拨人,主张攘外必先安内。 毕竟黑水城两军对峙,尚未爆发大战,可再僵持一段世间。 楚州事态严重,一刻也耽误不得。 虽说一时半会重整河山不太现实,但起码能让百姓看到希望。 而尚书台廉仲和新上任的中书令,则是主张先平定凉州,除去后患再着手重建。 二位宰相之言,皆有其道理,没有对错之分。 姜婉儿则是偏向于廉相的提议,毕竟黑水城是蜀州和中原的门户。 一旦城破,那东夏面临的可是亡国之祸。 至于遗留在南方的楚州百姓,大可在几州筹集粮草,安抚民心。 姜叔夜瞧着朝堂诸公争得面红耳赤,笑呵呵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怀间。 有“造化神镜”在,他们还愁什么? 自己本来就打算了解神都之事,先去凉州助战。 看来计划得变一变了。 毕竟有屠帅坐镇的黑水城,一时半会儿不会让北虞得逞。 还没等小侯爷开口,一直沉默不表态的兵部尚书荀乐开口道:“各位也不必再争了,有姜家三郎在,楚州和凉州,危局可解!” 右相孙玉璞一愣,看了眼他,诧异道:“荀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竹九还能再变出几百万石粮食以解楚州百姓之困?” 御史中丞王哺接着道:“姜司丞的本事,大家谁不知道,助老侯爷击退北虞倒是有可能,可楚州一事,怕是有心无力了吧!” 此时,几位凤阁重臣也纷纷投来狐疑的目光。 包括姜婉儿,也表示怀疑。 “各位,你们太小看竹九了,他之前能解决黑水城的军粮,如今,楚州一事,自然有这个能耐。” 荀乐说罢后,双眼微眯瞧着姜家三郎道:“你说呢?” 姜叔夜是真猜不透这位老熟人。 难不成那晚仲秋宫宴,被他瞧出来是自己的手笔? 不可能啊,造化神镜的事儿,他连阿姐姜婉儿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算了,计较这些也没什么用。 于是朗声道:“荀尚书说得没错,我的确有办法解决楚州的事,待我这几日处理好手头的杂物,便启程南下。” 几位重臣离开碧凝宫后,姜婉儿拉着他问道:“和姐姐说实话,你还能变出粮食?” 姜叔夜哈哈一笑:“阿姐,你想多了,那些粮食是三郎在老君山偶然发现的,乃是端木一族囤积了数年所得,不过重建楚州之事,你大可放心,不过就是眨眼功夫……” “啊?”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姜叔夜说罢,从芥子袋里拿出传国玉玺,交还给了二姐。 “对了,明日封后大典,我和甄柔恐怕还不够,所以又找了位金刚不灭的高手。” 姜婉儿叹息一声:“什么中宫皇后,我才不稀罕呢!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的驾驭群臣,况且宫里已经有那么多靖玄司的人在,你还担心有人会对我不利?” “以防万一吗!” 姜叔夜嘿嘿一笑,旋身冲着殿外高喊一声。 “进来吧!” 俄顷,外面进来一位身着朱雀司制服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英俊不凡。 姜婉儿一抬头,面色不悦道:“怎么是他?” 年轻侍卫肃然一拜:“朱雀司左小棠,参见皇后娘娘!” “别胡说,我还没授宝册印玺呢!” 姜婉儿蛾眉紧蹙,瞥了眼先斩后奏的亲弟弟,抱怨道:“你怎么也不先予我商量商量,这可是皇城禁地,他这脾气,动不动就杀人……” 在西郊皇陵时,得罪昭仪娘娘的人,没少被这家伙弄得人间蒸发。 对此,姜婉儿心有余季。 虽说并不像从前那么讨厌这位,可日日相见,免不了二人尴尬。 姜叔夜微微道:“放心阿姐,我和他约法三章,其中便有一条,遵守皇宫规矩,本本分分做个侍卫。” 说到这里,他冲着一直傻乐的左小棠言道:“本郎君想起来了,这第三条,我阿姐让你朝东,便决不能往西,一切听她安排,能做到吗?” “那是自然!” 姜叔夜满意地点点头,旋身道:“阿姐放心,他若是敢胡来,三郎让他变成太监,一辈子待在宫里。” 左小棠瞪了他一眼,不屑道:“把你能的!” 随即冲着姜婉儿解释道:“你放心,也就是这几日封后大典,完事儿后我便离开,不会让你为难的!” “一言为定。” 姜叔夜辞别二人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红袖招。 若是明日大典之前,解决了大太监鱼朝恩,那便最好。 他摸了摸怀间的玉玺,眉头皱成了一团。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蒙混过关? 曲径通幽的大梦幽阁,其实还有一处单独通向外界的出入口。 那是一家并不起眼的糕点铺子。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也自然是鱼都知安排的人。 瞧着姜小侯爷急匆匆赶来,二话不说,领着他去了后院。 见了一袭百花罗裙的鱼璇姬,姜叔夜笑眯眯地将传国玉玺放在了桌上。 “鱼都知,咱们最后这桩买卖,可以继续了吧!” “小侯爷果然是守信之人,我先瞧瞧。” 鱼璇姬拿起玉玺仔细打量了一番,玉色流淌,寒烟氤氲,的确是坊间传言那般。 姜叔夜用的籽料,可是查抄相府时搜出来的上等阳玉。 另外还有些小玩意儿,都被他一股脑地顺回了老君山。 他虽是不缺金银,但这些精美的珠钗玉器,芥子袋里可变不出来。 鱼璇姬将玉玺轻轻放在桌上,不动声色的言道:“先拿回去吧!用得着的时候,我自会再向你讨要!”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姜叔夜无奈一笑,悻悻地将玉玺收起。 心思这鱼美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如此更好,省得她看出什么破绽。 “那答应我的事儿呢?” 鱼璇姬呵呵一笑:“三千杀做买卖向来公道,既然小侯爷已经履约,那鱼大宗师的项上人头,今夜便送到府上!” 姜叔夜提醒道:“可不许公然行刺啊,不然本郎君找你们干嘛?还有,今明两日我都在宫里,有消息,去找靖玄司的窦青童。” “那是自然,在外人眼里,只会看到鱼朝恩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出现在现场。” “此话当真?” 鱼璇姬打趣道:“若有什么差池,你姜司丞还不得砸了我红袖招?” 姜叔夜刚想转身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于是旋身问道:“那个姓邓的魂师呢?” 邓三通好歹是个中三品的道宗修士,头顶虽没有正派人士的红气。 可那黑漆漆的气运,想罢彼岸阁的奖励不俗。 鱼璇姬顿了一下,干脆道:“已经化成灰了!” “哎!” 姜叔夜也懒得解释,一脸不高兴地离开了大梦幽阁。 ………… 一间透着股霉腐味儿的阴森地牢中,忽然想起一道冷厉的女子声音。 “邓三通,你的摄魂符篆和咒法准备好了吗?” 地牢中一个蓬头垢面的道人,缓缓望向百花裙遮面女子。 “姑娘,贫道如今已经是废人一个,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说罢,他从草席下面取出两页黄纸,颤巍巍站起身,双手捧着递给了鱼璇姬。 叮嘱道:“只要是中三品的道宗符师,依据此咒,皆可施法!” 鱼璇姬点点头:“很好,很好……”